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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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自殺陰謀》26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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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自殺陰謀》是一個相當古怪的故事──原振俠情緒低落，竟然接二連三，想到了自殺。本來，以他的堅強不屈的性格，自然絕不會自殺，可是又有一個殺手集團，認為最好的殺人方法，就是令得被殺者自殺，而選中了原振俠作目標，於是，使原振俠的情緒更加低落，快些放棄生命：自殺。

　　在這個故事之中，用了相當多的篇幅，寫一個人在情緒低落的時候，自然而然會趨向於結束自己的生命，看來相當悲觀，可是人生的道路上，確然有許多不如意的時候，在別人看來，或許並沒有甚麼困難，但是在當事人而言，確然一片灰色，面臨絕境，那麼，自殺也許是一種不很好的下下之策。

　　在原振俠來說，他還有靈魂永遠陷入苦痛的顧忌，所以在決定自殺的時候，大有顧忌，一般的自殺者是沒有這種顧忌的，所以就容易成為事實。

　　書中有些心理上的描述，當然是悲觀的，甚至違背生命的原則，但相信自殺者必然有過這樣的心路歷程。

　　倪匡
　　一九九〇年一月七日
　　香港

第一章

　　以下，是一段對話，看下去，可以看得出，對話是一段考試，一問一答，內容相當有趣，也十分緊湊。

　　一問一答，問的那個聲音聽來蒼老、嘶啞、歷盡滄桑，有一種難以形容，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倦，像是半個字也不想多說，可是又不得不說下去──申引開來，可以假定這個人早已對生活厭倦透頂，可是生命卻並不肯離開他，所以他不得不活下去，在極度疲倦的狀態下活下去。

　　可是答的那個，卻恰好相反，聲音聽來年輕、嘹亮，生機勃勃，躍躍欲試，充滿了生命的活力和對生命的熱愛，對前途有無限的希望。整個人生對他來說，只不過才開始，如同一柄新發於硎的利刃，可以穿過任何阻擋去路的一切。那股氣勢，在他的每一個字中，都可以感受得到。

　　在一連串的問答之中，這兩個人都保持著同樣的情緒，所以在問答之中，就省略了他們語氣的形容。

　　「正常的情形下，對一個人來說，最重要的是甚麼？」

　　「當然是生命！」

　　「對生命來說，最大的威脅是──」

　　「死亡！」

　　「那麼，若是有一種力量，能主宰死亡，掌握死亡，是不是存在掌握這種力量的人？」

　　「存在！絕對存在！」

　　「這種人是──」

　　「除了死神之外，掌握死亡的人，稱為兇手，殺人兇手，簡稱殺手！」

　　「你認為最可怕的殺手是──」

　　「第一號可怕的殺手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也根本沒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是一個可怕之極的殺手，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他一定十分精於化裝。他的殺人手法是下毒，他是現代的『毒手藥王』。他的第一次殺人紀錄是二十三年之前，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可知他仍然在活動，當真是出神入化的死亡主宰者！」

　　「你真的認為他出神入化嗎？」

　　「唔──似乎可以修正一下，他十分出色，唔，極其出色。他使用的毒藥，獨一無二，他只用那一種毒藥。那種毒藥，來自南美洲的一種小蟲，這種被當地土人稱為『喀喀依』的小毒蟲，不過只有黃豆大小，可是牠體內的毒素，只需萬分之一克，就足以殺死人！」

　　「被這種毒素殺死的人，毫無跡象可尋嗎？」

　　「不！毒素直接破壞人體的神經中樞，所以中毒而死的人，全身都呈可怕的扭曲──正因這個原因，這第一號殺手每次行動，才都為人所知！」

　　「在這種情形下，你還認為這個殺手極其出色嗎？」

　　「嗯──似乎又值得商榷──嗯，他雖然把自己掩蔽得極好，二十多年來，一直沒有人知道他是甚麼樣的人，但是──他的行為卻被人知道。總有一天，他會被人找到──他不能算是極其出色的殺手。」

　　「真正的、出色之極，或者，如你第一次所用的形容詞那樣，出神入化的殺手，應該是怎樣的？」

　　「應該是根本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完全不知道有這樣的殺手存在！」

　　「那麼他應該如何行事呢？」

　　「採用完全不為人知的手法！」

　　「可以說得具體一點嗎？」

　　「可以，每一次行事的結果，自然是有人死亡，要使死者的死因，完全不涉及被殺！」

　　「可以再具體一些嗎？」

　　「可以，例如安排成為意外──看來純粹是意外。由於意外死亡事件極多，所以只要安排得好，受懷疑的機會，也就等於零。」

　　「你難道不知道，如今科學的鑑證和檢查方法越來越精密周全，『安排意外』被發現的機會，已越來越多了？這並不是最好辦法，還不容易明白嗎？」

　　「──」

　　「可以舉出更好辦法的例子嗎？」

　　「可以，比安排意外死亡更好的辦法，是安排死者自殺！每天都有許多人自殺，任何人都會自殺。雖然有些人，看起來無論如何不會自殺，但只要安排巧妙，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是自殺的話，就不會有任何懷疑。躲在黑暗中的殺手，也永遠不會被人發覺！」

　　「很好的答案，但是要怎麼樣，才能令得一個被殺的人，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毫無疑問，是死於自殺的呢？」

　　「這──當然不能一概而論，要看具體的情形，具體的對象，靈活運用。」

　　「你可知道最好的方法，是由誰來下手殺人？」

　　「這個──當然是由死者自己下手，不然，就不是證據確鑿的自殺了！」

　　「好極，明白了這一點，你就很懂得陰謀殺人的法門了。再問你一個題外的問題，你可知道這種殺人方法，一個十分成功的例子？」

　　「知道，若干年之前，蘇聯特工人員殺了美國的一個科學家，就是成功的例子！」

　　「可以把這個例子，約略介紹一下嗎？」

　　「可以，殺手把死者每天的活動範圍，記錄下來，一連三年，鍥而不捨，把記錄下來的活動範圍，用線條表示出來。同時，把一種土蜂一生的活動規律，也用線條表示出來，兩者之間，十分類似。然後，再把兩者的紀錄，一起交給死者。死者一看，自己的活動，竟然和昆蟲一樣，生命一點意義也沒有，他就厭世自殺了！」

　　「你可知這件事的經過，曾被詳細記述過？」

　　「知道，記述這件事的人，是一位極著名的傳奇人物，他用《規律》這個題目來記這件事。」

　　「你對這件事的評價如何？」

　　「嗯──這樣的殺人方法，使死者自己殺死自己，那才真正稱得上出神入化！」

　　「你能用同樣的方法去殺人嗎？」

　　「我願意接受挑戰，不過我希望先知道，我要殺的是甚麼人。」

　　「原振俠，原振俠醫生。有沒有問題？」

　　「──」

　　「被他的大名嚇怕了？」

　　「不，可是我對他所知的不算很多。可否給我一段時間，去作進一步的了解，再來決定是不是接受這個挑戰？」

　　「可以，你需要多久？」

　　「三天。」

　　這一段對話，到此結束。

　　以下，又是另一段對話。對話的仍然是這兩個人，對話的時間是在三天之後。

　　對話的兩個人，一問一答，兩人的情緒，看來也沒有任何改變，所以不必重複了。

　　「三天過去了，你對原振俠醫生的了解增加了多少？」

　　「很多，知道了對我來說，十分有利的一點：他近來的情緒，極度低落，原因是他一個密友，超級女巫，女巫之王，因為施術上的問題，遭到了巫術可怕的反噬，如今下落不明！」

　　「這個女巫之王，對原振俠十分重要？」

　　「一定十分重要，這女巫一生之中只能有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就是原振俠！」

　　「那只說明原振俠對女巫重要，不能同時證明女巫對他也重要，是不是？」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可是實際上，原振俠近來，接連在和異性的關係上，受到嚴重的打擊！」

　　「失戀？」

　　「不能這樣說，原振俠不是普通人，自然也不能用普通人的情形去看他的問題。和他關係最密切的一個女人，曾經叱吒風雲，是阿拉伯世界之中，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女將軍黃絹──這位女將軍，最近像是溶化在空氣中一樣消失了。據說是愛上了一個出色之極的男人，不知道到甚麼地方去了！」

　　「那還不能說原振俠醫生失戀了？」

　　「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這樣說──那要看他是不是愛她。如果他根本不曾愛過她，那麼，就只是失落，而不是失戀。」

　　「別在詞句上咬文嚼字了，他還受過甚麼打擊？」

　　「比那個女將軍更早──原振俠曾和一個身分極度神祕的美女，有極密切的關係。」

　　「所謂身分極度神祕的定義是甚麼？」

　　「嗯──一個大國，在情報和特工系統上，都有驚人的龐大組織和力量。據說，這個組織自小培養了一批出色之極的美女，接受各種嚴格之極的訓練，結果，成材的只有十幾個人，都用花的名稱來作為姓名。原振俠相識的那一位，名字是海棠。」

　　「有趣之極，海棠小姐怎麼樣了？」

　　「海棠曾有好多次和原振俠在一起的紀錄，可是從兩年前開始，她就消失無蹤了。她的消失，似乎更是神祕，完全沒有任何線索可供追尋！」

　　「說了半天原振俠的資料，你的結論是甚麼？」

　　「再加上女巫的失蹤，原振俠的情緒，低落之極。他開始酗酒，幾乎不能工作，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完全變了樣子，他正處於生命的灰暗期！」

　　「那豈不是要他自殺的最佳時機？」

　　「單從這一方面來看，確然如此。可是還有另一方面的因素，必須考慮。」

　　「那又是甚麼因素？」

　　「原振俠根本上，是一個對生命充滿熱愛，而且生活極其多姿多采的人。在他的思想之中，只怕從來也未曾有過自殺這個名詞，他意志堅強無比，從不在困難之前後退。雖然他外型俊俏，給人的印象不是那麼堅強，可是他實在是一個鐵漢，這樣的人，是最難對付的！」

　　「說了半天，你究竟是接受挑戰，還是拒絕？」

　　「我接受。」

　　「好極，你何時開始執行？」

　　「這個自殺陰謀，已經開始了！」

　　「可以告訴我經過情形嗎？」

　　「等到成功之後，會向你說及每一個細節！」

　　「祝你成功！」

　　「謝謝你！希望如此！」

　　只有前後兩段對話，甚麼樣的資料都沒有。如果單憑這兩段對話，是不是能夠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和甚麼事將會發生呢？

　　將會發生甚麼事是毫無疑問的了──原振俠醫生，將會被人殺害，用的是出神入化的陰謀殺人法──要令他自己殺自己！

　　執行陰謀的會是甚麼人呢？會是對話之中，聲音聽來年輕的那一個。他是甚麼人呢？一無所知，只好稱他為一個殺手。

　　那殺手接受了另一個人的挑戰，去殺原振俠，那個人就是對話之中，聲音聽來十分疲倦，十分蒼老的那一個，他又是甚麼人呢？也一無所知。而且，他好像並不是殺手，好像比殺手更高一級，如果有甚麼殺手訓練學校的話，那麼他的身分，倒有點像是教官，因為他一直在向殺手發問，而且也一直在糾正殺手所作出的答案，提供正確的答案給殺手選擇。

　　這個人的身分，比殺手更神祕！

　　據殺手說：陰謀已經開始了！

　　整個陰謀的中心人物，原振俠醫生，是不是知道，有這樣的一個陰謀在進行呢？

　　當然不知道──所有的陰謀，都是在暗中進行的，不然，就不稱為陰謀了。

　　對了，好久沒有見原振俠醫生了，安排一個甚麼樣的時間和場合，讓他和大家見面好呢？

　　根據他如今壞到極點的心情，原振俠醫生的心情和環境相配合。他站在一株大樹之下，時已深秋，落葉蕭蕭，落在他的頭上、肩上，他也不去拂拭。他只是呆立著不動，雙眼失神，而且佈滿了紅絲──一般來說，酗酒的人都是這樣，目光大都渾濁。

　　他的手中握著一瓶酒，不是一整瓶，而是那種精緻的，專供酒徒隨身攜帶的扁瓶子。他打開瓶蓋，喝了一口酒，又將瓶蓋旋上，雖然他知道，不到一分鐘，他又需要再喝一口，他還是不厭其煩。

　　這也是一般酒徒的習慣，常重複地去做一些沒有意識的動作。

　　原振俠是醫生，自然深知酒精過多對身體的害處，可是他卻無法控制自己。他是如何在黃昏時分，來到這裡的，他也很模糊。

　　他只是拿著酒瓶，信步所至地走著，從醫院宿舍後面的小徑，走向山上，有路就走，曲曲折折。到了黃昏時分，來到了那株大樹下，他就停住了，目光呆滯地，怔怔地看著那棵大樹。

　　開始的時候，他思緒渾噩之極，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巫術和瑪仙。他想起，古托所中的血咒，被巫術轉移到了一棵大樹之上──古托所中的血咒十分可怕，每年到了一定的日子，他的大腿上就會出現一個洞，鮮血會不斷流出來，原振俠曾親眼見過這種可怕的情景。

　　然後，又極其自然地，從巫術，他又聯想到了瑪仙──愛神把瑪仙帶走之後，一點消息也沒有。原振俠知道，瑪仙決無生命危險，可是她甚麼時候，才能恢復知覺呢？

　　原振俠這時，甚至有點後悔祈求愛神帶走了瑪仙，使得瑪仙變成了虛無飄渺的存在。不像黃絹和李固，李固在變成白癡之後，黃絹至少還能面對著他，觸摸他，擁抱他，雖然是痛苦，可是還是實實在在的痛苦！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心頭又是一陣絞痛，他需要一點憑藉，於是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之後，他踏前幾步，張開雙臂，環抱那棵樹。

　　那棵大樹的樹幹，一人環抱不過來，樹皮十分粗糙。原振俠抱住了樹幹，把臉貼在樹皮上，在這時候他想起來，人和樹，都是一種生命的形式，人有思想、有感覺，和樹的生命不同。但如果人失去了思想，失去了感覺，像中了「血魘法」反噬的瑪仙一樣，那麼，瑪仙的生命和一棵樹的生命，豈不是一樣了。

　　這樣的生命，還有甚麼意義？也幸虧她已經沒有了思想，不然，極可能會結束這種沒有意義的生命，不讓它再毫無意義地持續下去！

　　就在這時候，原振俠再喝下了一口酒，陡然想起了曾經談到過的一篇記述：一個科學家發現自己的生活活動，化成規律之後，和土蜂完全一樣，他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自殺了！

　　原振俠想到了自殺──當然，他這時想到了自殺，並沒有和他自己發生任何聯繫。他只是想到，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的生命再也沒有任何意義的時候，這個人就會自殺。

　　所以，人人都應該維持生機勃勃的意志。

　　可是，原振俠又突然想到：要是瑪仙一直不再出現呢？要是瑪仙的情形，再也得不到改善呢？自己是不是還能維持生命的樂趣？

　　那將是無趣之極的生命，是不是應該持續下去？

　　原振俠想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因為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有類似的想法──竟然想到了自己的生命，是不是應該持續下去！那真是太可怕了，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

　　這種念頭，在第一次興起的時候，十分容易被擊退。不要以為自殺者，是在一時衝動的情形下，作出自殺行為的。大多數的自殺者，都會一再思索考慮，最後，仍然不免展開自殺行動！

　　心理學家說，第一次襲上心頭的自殺意念，十分容易被求生的意志擊退。但當自殺的意念，一次又一次襲來的時候，力量就一次比一次強，終於會有一次，戰勝求生的意志！

　　原振俠緩緩搖了搖頭，嘆了一聲，緩緩轉過身去。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一對青年男女，正互相偎依著，向他慢慢走過來。

　　原振俠站在原地不動，只是鬆開了環抱著大樹的手臂。他沒有立時離開，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這時的樣子，不是很受人歡迎，對方是一對沉浸在歡愉之中的情侶，何必去破壞人家的愉快？

　　那一對青年男女走到大樹的近前，看到了原振俠，那女郎立時自然而然，靠得她的男伴更緊些，男伴也挺胸突目，作出一副英雄護美的樣子來。

　　原振俠在這時候，實在忍不住，爆發出一陣轟笑聲來，大踏步走了開去，令那一對男女，愕然地在當地呆立了很久。

　　原振俠實在沒有法子不發笑，那一對男女，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普通之極。可是他們對他們平凡的生命，卻又有如此非同凡響的自我感覺！

　　笑了沒有多久，走出了幾十步之後，原振俠也住了笑聲，忽然感到了自己的不對──每一個平凡的生命，都有權這樣做。生命畢竟是屬於自己的最寶貴，為甚麼不能無數倍地提高自我感覺呢？反倒是自己，有過如此多姿多采生活的人，現在對生命的自我感覺，變得如此低調！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幾乎想轉身去，向那一對青年男女道歉。但他又想到，這種想法太深奧，人家未必懂，所以不打算道歉。

　　原振俠在那一剎那，思潮起伏，思想的轉變過程，別人自然是不得而知的。如果他不是思想有了這樣的轉變，逕自下山而去，不調頭去看那一下，以後事情的發展，就會大不相同──許多事都是這樣子的，動作上的微不足道的一下改變，一下增添，或是一下減少，都會使事情發生根本性質的改變！

　　最簡單的舉例說明是：走在路上，一個人看到一個圓罐，不理會它，走過去就沒有事了。忽然舉腳去踢它一下，那圓罐是一個未爆炸的炸彈，那麼，這個人就非死即傷了！

　　原振俠回過頭去看那一對男女的時候，天色已經相當黑暗了，他和那一對青年男女，相距也超過了二十公尺，可是他還是可以看清大樹下發生的情景。

　　大樹下，青年男女正面對面擁抱，兩人都側面對著原振俠。那男的雙手在女的背後，他的一隻手上，竟握了一柄十分鋒利，在昏暗之中也閃閃生光的利刃！

　　那是一柄匕首，在這種情形之下，這個男人的手，居然握著一柄匕首！他想幹甚麼？

　　雖然體內的血液之中，已經有了太多的酒精，但是原振俠畢竟是原振俠，他還有足夠的能力，去分析看到的情景：這男人想殺人！

　　他要殺那個女人！

　　可是，原振俠對所見的情景，雖然作出了迅疾的判斷，他仍然不免搖了搖頭，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酒喝得太多了──因為那個男人，要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殺這個女人，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雖然山上十分荒僻，可是剛才他大笑著離開，那一對男女都不可能不知道有他的存在。而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那男的還要下手行兇，不是太古怪了嗎？

　　所以，原振俠張大了口，已經準備呼喝了，他還是略為猶豫了一下。也就在那一剎那，那手握利刃的男人，突然略轉了轉頭，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在這黑暗之中看來，那男人有著狼一樣的眼光──兇殘而陰森，令得原振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也就在那一剎那，原振俠明白了！他明白自己一開始，就低估了這一對男女──他們不是普通人，至少，那男人不是一個普通人！

　　那男人會公然在他面前行兇，用意也十分明顯，是想在殺人之後，嫁禍給他！

　　那男人可能早已蓄意要殺那個女人，但是決定這時就在大樹下下手，卻一定是見了他之後，才突然決定的事。

　　由此也可以證明，這個男人的腦筋，轉得十分快。試想，殺了人之後，可以嫁禍給一個喝醉了酒，神經好像不是很正常的人，豈不是難得的機會！原振俠甚至想到，那男人在殺人之後，甚至還可以向警方作假口供，說他酒後行兇殺人！

　　確是一個很好的殺人決定，只有一個缺點：這男人遇上的醉漢，不是普通人，而是原振俠！

　　這一切轉念，全是電光石火之間的事。大約是那男人揚起刀來，略停了一停，還沒有刺下去的一剎那間，原振俠就陡然發出了呼喝聲；同時，以獵豹一樣的速度，向前衝了出去；又同時一揚手，手中那隻扁平的酒瓶，也以十分強勁的去勢，直飛向那男人持刀的右手。

　　這一切，都幾乎是同時發生的。那男人做夢也未想到，剛才還腳步蹣跚，看來連站都站不穩的一個醉漢，忽然之間，會變得如此矯捷，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向他衝了過來！所以他根本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只是望定了原振俠──他被原振俠的來勢嚇呆了！

　　那女孩子也由於原振俠的一下呼喝，而轉過頭來。她也被嚇呆了，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是失神地睜大雙眼。

　　也就在這時候，飛出去的酒瓶，已擊中了那個男人持刀的手，「啪」地一聲響，那男人手一鬆，手中鋒利無比的匕首，落到了地上。

　　原振俠就在此際，趕到了他們的身前，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男人的足踝──稍為要解釋一下，那個男人的反應也十分快捷，他手中的利刃一被擊落，眼看原振俠已經衝到了身前，便飛腳向原振俠踢來。所以原振俠一伸手，就順理成章，抓住了他的足踝。

　　原振俠一出手，就佔了絕對的上風，他略一轉手腕，那男人的身子，就隨之一轉。原振俠再把手向前一送，那男人就直仆向前，原振俠踏前一步，一腳踏在那男人的背上，那男人就無法再掙扎了！在這個過程裡，那女孩子後退了兩步，看到了落在地上的酒瓶和匕首。

　　雖然已是暮色四合，可是落在地上的匕首，還是閃耀著象徵死亡的寒光，看了令人不寒而慄！

　　具有一般智力的人，一看到這種情形，就可以知道將會發生甚麼事了。那女郎陡然叫了起來：「你想殺我？」

　　這一刻，令原振俠多少有點意外感的，是那女郎所使用的語言，是印尼語。

　　那女郎一面叫著，一面衝過來，抬腳就踢那男人的頭。原振俠不提防她會有這樣的行為，所以未及把她推開，令那男人挨了一腳。那男的本來受制於原振俠之後，並不出聲，只是在竭力掙扎，這時被女郎踢了一腳，粗聲罵了幾句粗話，用的也是印尼語。

　　原振俠一伸手，把那女郎推開了一步。那女郎仍然在疾聲叫：「你想殺我？誰主使你的？說，說！」

　　那男的卻只是罵粗話，並不回答甚麼。那女郎向原振俠望來，雖然原振俠情緒不好，可是他高大俊俏，還是十分能令女性心儀。那女郎看了也不禁呆了一呆，她改用英語說：「先生，多謝你救了我！」

　　原振俠也用英語回答：「你一個人會下山？快去找警員來！」

　　女郎遲疑了一下，像是決定不下，是不是該去找警員。被原振俠踏住的男人，卻已叫了起來：「美姬，別報警，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他叫的是印尼語，原振俠完全可以聽得懂。但是原振俠也感到，這一對男女之間，有著許多糾葛，所以他假裝完全聽不懂。

　　事情一開始的時候，原振俠只當那一對男女，也是普通在戀愛中的男女，並沒有加以甚麼注意。後來發生的事，又來得那麼突然，原振俠也沒有機會去打量他們。

　　直到這時，他心中起了疑，這才留意。他首先看到，那女郎的手上，戴著一枚相當大的紅寶石戒指，看來寶石的質地十分好。她把戒指有寶石的一面轉向掌心，那樣做，顯然是為了不想太炫耀。

　　這樣的一枚戒指，說明這女郎相當富有。她的相貌十分普通，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她的身材，十分豐滿健美，神情則又驚又怒。

　　那男的由於被原振俠踏住了背，所以看不清他的面貌。原振俠對他有狼一樣的眼睛，有相當深刻的印象，他的雙手，按在地上，正在想掙扎著起來。原振俠可以看到，他的左手，也戴著一枚戒指，形式十分奇特，看來是金屬的，有一個一公分見方的平面，平面上，是一隻人手形的浮雕。

　　原振俠看到了這隻戒指，心中略動了一動──在他的記憶中，像是記得，有某種特殊身分的人，佩戴這種有人手浮雕的銀質戒指。可是一時之間，他卻又想不起來。

　　原振俠並不著急，因為他記憶之中，既然有這樣的印象，只要略為花一點時間，就一定可以查出來的！

　　這一對男女，有特殊的身分，已經可以肯定。原振俠知道，自己是在無意之中，遇到了一件十分不平常的事情了。

　　那女郎盯著男人──剛才那男人稱她為「美姬」，這自然是那女郎的名字了。她剛才還幾乎死在那男人的刀下，可能到死還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可是這時，她卻並不膽怯，她惡狠狠地喝：「說！誰主使你殺我？原來你接近我，向我獻殷勤，就是為了找機會殺我！」

　　她在這樣責問那男人時，簡直是聲色俱厲。那男人卻並不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叫：「我會把一切告訴你，你先解決了那醉漢再說！」

　　男人肆無忌憚地這樣叫，自然是以為原振俠不懂印尼語的緣故。聽得那男人這樣叫，原振俠啼笑皆非，心想你才要殺人，那女郎怎會聽你的話？

　　可是，世上的事，真正有出乎意料之外的，那男的才一叫，女郎甚至連看也未曾向原振俠看一眼，手腕一翻，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和那男人剛才拿著要殺她的那柄，一模一樣。而且，立時以極快的手法，一下子就刺向原振俠的咽喉，出手不但快，而且狠辣之極，那是一級殺人專家的手法！

　　這一個變化，當真是意外之極，原振俠在半秒鐘之前，怎麼想，也想不到有這種事發生！原振俠在事後，回想起當時的情形，說他一生之中，遇到過不少凶險的事，但是真正生死一線，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的，還得數這次遭到了那女郎的偷襲！

　　後來，原振俠自然也知道自己一直判斷錯誤。例如他看到男的揚刀殺人，就以為男的在這種情形下下手，是想嫁禍於他──實際上，男的根本不想嫁禍，他以為在殺了女郎之後，又可以輕而易舉地，把這個醉漢也殺死。他是利用有人在旁，女郎不會料到，他會在這種情形下下手這一點，而下手的！如果原振俠只是一個普通的醉漢，早已和那女郎一起陳屍山頭了！

　　後話休提，那女郎陡然發動了又快又狠的一下攻擊，原振俠猝不及防，直到匕首的寒光，已到了眼前，他已完全來不及退避或是用雙手來反抗了。匕首刺向他的咽喉，他只是來得及身形倏然一矮，一張口，咬住了直刺過來的利刃刀尖！

　　剎那之間，那女郎現出了絕不可信的神情，像是絕不相信自己這一刀，會刺不中對方！

　　而也就在那一剎那，原振俠已不給她去想一想，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的機會了！他一腳踹出，絕不留情，踢在那女郎軟綿綿的小腹上。

　　由於剛才險死還生，所以原振俠這一腳的力道也用得十分大，只見那女郎的身子一躬，就被踢得向外直跌了出去。

　　可是原振俠也立即看出，這女郎受過嚴格的徒手搏擊訓練。因為她在跌向外的時候，身子立時縮成了一團，這樣就可以盡量減少受傷的機會。

　　可是由於原振俠這一腳的力度，實在太勁，又是踢在小腹上，所以那女郎仍然受創不輕。在滾了出去之後，身子仍然蜷縮著，一時之間，無法站得起來。

　　顧得了一，顧不了二──原振俠起腳去踢那女郎，略一分神，伏在地上的那男人，就趁勢一躍而起，而且，立即轉過身來。

　　可是還不等他對原振俠展開攻擊，原振俠又出一擊，將他制住了──原來那女郎中了腳，跌向外的同時，她手一鬆，並沒有把匕首帶走，原振俠仍然咬住了刀尖，這時正好用來對付那男人。一揮手，握住了匕首的柄，刀尖已經抵在那男人的喉結之上。

　　那男人大驚，臉色白得可怕，雙眼的眼珠亂轉，他急叫起來：「別刺我，刀上有劇毒的！」

　　急切之間，他叫的是印尼語，原振俠仍然偽裝聽不懂，作勢要刺他。那男人嚇得連聲音都變了，這才又改用英語，又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

　　原振俠冷笑一聲──這麼鋒利的匕首，還要塗上劇毒，剛才那女郎的出手，又如此之狠毒，這一男一女，絕非甚麼善男信女，可想而知，他自然也不必手下留情了。眼下是他佔著上風，不過以一敵二，始終擔著風險，所以原振俠決定速戰速決。

　　他一抬腳，膝頭重重在那男人的小腹上頂了一下，在那男人痛得臉部肌肉扭曲的時候，他再揚起手來，在那男人的頸側，重重劈了一下，那男人立時像一團濕泥一樣，軟癱在地。

　　原振俠處置了這男人，知道他在兩小時之內，不容易醒過來，這才去看那女郎。只見那女郎硬咬著牙，正在掙扎著想站起來，滿面都是汗，顯然她身受的痛苦，非比尋常。

　　原振俠想起剛才，自己如果不是應變得快，別說被她一刀刺死，就算割傷一些，看那男人對這柄匕首的害怕程度，刀上的毒一定十分猛烈，只怕也無倖理！在猶有餘悸的情形下，他自然不會對那女郎產生甚麼同情，只是冷冷看著她。

　　那女郎好不容易，咬牙切齒，掙扎到了可以站直身子，她伸手扶住了身邊的一株樹。

　　原振俠絕不敢鬆懈，手握著匕首，盯著那女郎看。

　　這些日子來，原振俠情緒低落，精神十分不振。可是這時，幾番打鬥，事情的發展，又出乎意料之外，他全神貫注，大掃頹風，這時目光炯炯，神態戒備，看來英姿煥發，十分懾人。

　　那女郎站直了身子之後，仍然咬緊牙關，緩緩轉動頭部，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沉聲喝：「你們是甚麼人？」

　　那女郎急速地喘著氣，好幾次想開口，竟然都不能如願，可知她所受的創傷，著實不輕。足足過了三分鐘之久，才總算掙扎說出了一句話，卻是在反問原振俠：「你──你是甚麼人？」

　　原振俠冷冷地道：「原振俠，醫生！」

　　他在報出自己的名字之際，多少帶著點自豪感。那女郎一聽，身子陡然震動了一下，又跌倒在地，雙手一起抓住了樹幹，才又慢慢直起了身子。

　　對於自己的名頭，竟然能令對方感到如此程度的震動，原振俠也頗感意外。

　　他冷冷地看著那女郎，等那女郎進一步的反應。只見那女郎的臉上，現出了痛苦莫名的神情來，先把原振俠的名字，重複了一遍，然後，一字一頓，用極慢的語調道：「我真──該死！」

　　她忽然之間，自己這樣責斥起來，原振俠也不知道她是甚麼用意，只是冷冷地問：「你是甚麼人？你們是甚麼人？快說！」

　　這時，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幸而有上弦月，不然，山上林木眾多，早已漆黑一片，不能視物了！那女郎又連喘了幾口氣，調勻了氣息，才說出了一番話來。

　　原振俠聽了，竟然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應付才好──那女郎所說的話，竟然是冒險生活者，在發狠勁時講的話！

　　照理，那女郎在中了原振俠的一腳之後，幾乎已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在這樣的情形下，還有甚麼狠勁好發的？可是她居然講出了那一番話來，可知她看來雖然不過二十五、六歲，可是闖江湖顯然已經有相當一個時期了！

　　自然，她的話軟中有硬，硬中有軟，畢竟她是處於絕對的劣勢之中！

　　她只是一聲冷笑，笑聲聽來十分苦澀，接著道：「在神通廣大的原振俠醫生面前，還有甚麼人是人？我是小人物，微不足道，一時不察，居然膽敢冒犯原醫生，本來是該死之至。不過原醫生大人不記小人之惡，要是肯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我自然也感恩不盡，若是要下手處置，自然也無話可說！」

　　她說著，雙手叉腰，忍著痛楚，挺身而立，竟然擺出一副豁出去的姿態！

　　原振俠雖然感到意外，可是他仍然堅持：「先說你的身分！」

　　那女郎現出倔強的神色：「沒有甚麼好說的！」

　　原振俠冷笑：「好，我也沒有興趣知道，把你們移交給警方好了！」

　　他想起那男的，剛才在一聽到報警之後，十分害怕，所以才這樣說的。果然，那女郎神色變了一變：「原醫生何苦逼人太甚？」

　　原振俠並不是輕易會發怒的人，可是這時，也不禁勃然大怒，喝道：「我剛才幾乎死在你的毒刀之下，現在想知道你的身分，就叫逼人太甚？」

　　那女郎受了責斥，低下頭去，這才道：「失了手，連工具也沒有了的殺手，應該算是甚麼？」

　　原振俠呆了一呆，那女郎竟然稱那柄又毒又利的匕首為「工具」！

　　可是，如果她不折不扣，是個殺手的話，那麼這柄匕首，也就不折不扣是殺人的工具了！

　　原振俠冷笑地道：「你是殺手？職業殺手？」

　　女郎對於進一步的追問，卻一點表示也沒有，只是僵立在黑暗之中。原振俠又向那男人指了一指：「他也是一個殺手？」

　　女郎忽然長嘆一聲：「要不是我們內訌，也不會有如今這樣的局面。是的，他也是殺手，一個不算是很好的殺手。」

　　原振俠在這時，忽然心中一亮──那隻戒指的事情，他記起來了，那是一個暗殺組織的標誌！凡是這個暗殺組織的成員，都有這樣的戒指──那女郎所戴的，卻是一枚紅寶石戒指，這是不是表示，她在這個組織中的地位特殊？

　　這個組織的名稱是「極樂協會」──黑色的幽默，因為他們的主要行為，是把人殺死，而通常，殺人都會稱之為「把人送到西方極樂世界去！」

　　這個暗殺組織自然十分神祕，神出鬼沒。據說成員並不是太多，但每一個都是暗殺專家，保證完成任務，絕不拖泥帶水！

　　據說，和「極樂協會」聯絡的方式，也十分特別，要在紐約、倫敦、巴黎三大城市的主要報章上，接連三天，刊登「尋人啟事」。那麼，「極樂協會」自然會有人找上門來，和你接洽殺人的買賣！

　　原振俠一想到自己在無意之中，竟然和這樣一個殺手組織沾上了關係，不禁起了一種十分厭惡的感覺──不是害怕，只是厭惡！

　　他本來已經想把對方的來歷說出來了，可是一轉念之間，他改變了主意。他決定不再和這種以殺人為業的人，發生任何關係，所以也不必再去揭穿他們的來歷。

　　對於那男的為甚麼要殺這個女郎，本來他有一定的好奇心，可是這時，好奇心也完全消失了。

　　他大踏步走過去，拾起了另一柄匕首來，向那女郎冷冷地道：「我把你們的工具，留在山腳下，你下山時可以很容易找到。今天在這裡發生的事，就只當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說完之後，也不理會那女郎的反應如何，就逕自走了開去。走出了幾步之後，轉過頭來，看到那女郎扶起了男人的頭，用手指在叩他的太陽穴──這正是令昏迷者快點醒過來的法子。

　　原振俠冷笑了一下，不再去看，繼續向前走。可是他才走出了一步，就聽得那男的，發出了一下殺豬也似的慘叫聲來。

　　原振俠看得出，那女郎使用的是十分有效的，令人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方法。可是也未曾料到如此有效，那麼快就令那男人醒了過來。

　　這又使原振俠慢了一慢──他知道自己剛才出手極重，那一下空手道的「手刀」，直劈在男人頸側的大動脈上，足以令他昏迷兩小時以上！可是那女郎一出手，就令他醒了過來，可知手法必有過人之處。

　　出於對武術探索的好奇，所以原振俠再度回頭看了一眼。也就在他轉過頭去的一剎那，他聽到了極可怕的「啪」的一聲響，接著，又是那男人殺豬也似的慘叫。同時，那女郎以十分兇狠的神情在逼問：「快說，是誰主使你殺我的？我可沒有時間與你多泡，我的工具已經落在原振俠的手裡了！」

　　她說得極快，用的也還是印尼語，可是她的聲音十分尖銳，所以原振俠可以聽得十分清楚。

　　令得原振俠吃驚的，倒還不是她的這番話──這番話表示，她的那柄匕首到了原振俠的手中，對她來說是一件十分嚴重的事，看來她會不惜一切代價將它奪回來。

　　她竟真的稱那柄又鋒利又有毒的匕首為「工具」，這令原振俠有異樣的震撼。

　　同時，原振俠也知道，這一男一女，至今為止，還不知道自己是聽得懂印尼話的。所以才明知他聽得到，仍然肆無忌憚地說話。

　　令得原振俠吃驚的，是他剛才聽到的「啪」的一下響。原振俠是醫生，對於人體上一些骨頭，在斷折時會發生甚麼樣的聲音，自然十分清楚。剛才那一下響，和那男人的一下慘叫，說明了發生甚麼事──那女郎一下子就弄斷了那男人的一根骨頭，目的是為了逼供！

　　令原振俠震驚的是，那女郎的出手，竟然是如此的兇殘！看來那男的，就算肯說出誰主使殺她的，也一樣性命難保──這一點，很可以從她剛才突如其來的持刀攻擊，得到證明！

　　原振俠正在考慮，是快些走開去，還是去阻止大有可能發生的殺人行動？

　　就在這時，只聽得那男人掙扎道：「沒有──」

　　然而，那男人只說了兩個字，又是刺耳之極的「啪」的一聲響，和那男人的慘叫聲。同時，女郎的呼喝聲更凌厲：「說不說？」

　　原振俠這一下子，忍無可忍了！

　　他自己的情緒極壞，壞到了即使他目睹那女郎把那男的殺了，他也可以無動於衷的地步。因為反正他們全是殺手集團中的人，不是甚麼好東西。可是原振俠卻無法忍受，那女郎以那麼兇殘的手法逼供！

　　原振俠倏然轉過身去，他的手中提著兩柄匕首。他想發力將兩柄匕首拋出去，阻止那女郎再行兇，可是又怕匕首再落在兩人的手中。那是他們用慣的「工具」，說不定自己反而會吃虧！

　　就在這一個猶豫之間，他聽得那男的道：「我說了！」他一面竭力喘著氣，看起來像是氣力不繼一樣。

　　原振俠看過去，在黑暗之中，看到他像是用力想坐起身子來，頸子伸得很長，口中發出呻吟聲。

　　那女郎看到了這情形，俯身去接近他，方便可以聽清楚他講甚麼。

　　一看到這個情形，原振俠心中就暗叫不妙──那男的吸引女郎接近他，一定是要施暗算，那女郎只怕要上當。

　　然而，就在原振俠看出這一點時，事情已經發生了。先是「噗」地一聲響，像是那男人從口中，吐了些甚麼東西出來。

　　接著，便是那女郎一聲長笑。她身子陡然挺直，揚著手，手指上拈著一樣看不清楚，可是在黑暗之中，閃閃生光的物件，看來像是一枚鋼針！

　　顯然是，那男人引女郎接近，以便噴針殺她。可是女郎卻早有準備，所以一下子就把針接到了手中！

　　在這時候，原振俠也已看清，那男人被折斷的，是他的一雙臂骨！

　　那女郎揚著手，厲聲道：「你再不說，我就用這枝針殺了你！」

　　那男人先是嚎叫了一聲，原振俠也在同時，陡然呼喝：「住手！你們要鬼打鬼，別在我面前打！」

　　那女郎對原振俠的呼喝，置之不理，一抬腳，已踏在那男人的斷臂之上。那男人慘叫道：「我說了，是老刀！」

　　那女的一聲冷笑，轉身就走，竟不再理會那男人，大踏步來到了原振俠面前，臉上漠然沒有表情，卻提出了請求：「請把我的工具還給我！」

　　原振俠冷笑一聲，不加理睬。那女郎的目光，先是盯著原振俠手上的匕首，但隨即向上移，竟然直視著原振俠。在黑暗中看來，她的一雙眼睛，簡直就像是貓眼一樣，有一種妖異的、幽暗的眼光。

　　她吸了一口氣，胸脯起伏：「我不能失去工具，你帶著它，我會陰魂不散地跟著你。不是說笑話，就算我真的死了，我的鬼魂確然會跟著你，不然我就不能投生。所以，你還是現在就給我了吧！」

　　這一番話，她說來十分認真，自有一股森嚴之氣，叫人感到寒意。原振俠本來想把匕首放在山腳下，等她下山時自己去取回，可是這時，那女郎向他公然索取，而且，還說出一番這樣類似威脅的話來。而且那女郎的行事手段，又如此兇殘，令得原振俠反感之極。等她講完，原振俠一聲冷笑：「你自己去找吧！」

　　他話一出口，手臂陡然一振，手中的兩柄匕首，在黑暗之中，閃起兩道寒森的光芒，被拋向半空。在半空之中，兩柄匕首倏然分開，一左一右，沒入黑暗之中。那是原振俠有意賣弄，在拋出匕首的時候，運了巧勁之故，如果不是在武術上有過人造詣，就不能把勁度的運用，掌握到這樣恰到好處！

　　只可惜原振俠自己，和那女郎，都無法欣賞到那美妙的一拋。而那一拋，又幾乎令原振俠送了性命！

　　看來，那女郎像是料定了，原振俠必然會將匕首，拋入黑暗的山林之中一樣，原振俠才一揚手，她已經出手。

　　人要揚臂發力拋物，脅下就必然是個破綻，所以那女郎一下子，就攻向原振俠的右脅。

　　原振俠那時，勁度全運在右臂之上，一時之間，如何收得回來？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手指鬆開，先由得兩柄匕首脫手而出。同時身子略斜，看清楚了那女郎只是空手來攻，就手臂向下一沉，準備在那女郎的手掌，攻到貼近身處時，就著手臂下沉之勢，將她的一隻手，挾在脅下，然後再出手攻擊。

　　這一切，全是在極短時間內發生的事。就在原振俠的手臂，眼看要把那女郎的手，挾在脅下之際，原振俠陡然想起，那女郎的手上，戴著一枚紅寶石戒指！

　　一個職業殺手，不會無緣無故戴一枚戒指在手──深信這枚戒指，對她的行動有幫助！

　　雖然在外表看來是一枚戒指，可是也能成為有效的殺人工具，自己豈可不防？一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硬生生收住了手臂下沉的勢子，身子向後，疾退了開去！

　　他退得狼狽，那女郎趁勢進攻，原振俠便沒有再還手的機會。在雙方的急速搏鬥之中，原振俠看到，那女郎手中的戒指，在明顯奪目的紅寶石之下，有極短的尖刺顯露出來！他不禁為自己又一次逃過致命的攻擊而出冷汗！

　　那女郎的攻勢十分凌厲，一直到原振俠避開了她第十四次的攻擊時，才有機會還擊。而一到原振俠有機會還擊，情勢便立時扭轉。

　　那女郎勉強化解了原振俠的三次攻擊，就發出一下充滿了憤怒的叫聲，一個轉身，以極快的速度，奔進了山林之中，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這時，那男人已掙扎著站了起來，雙臂下垂，滿頭大汗，神情痛苦之極，急急來到原振俠的身邊，向他哀求：「原醫生，請帶我下山，不然，她再一現身，必然殺我！」

　　原振俠看也不看他，自顧自向山下走去。那男人氣咻咻地緊跟著他，一面還在不斷說話：「我──等於死了九成，可是人總不想死的，有一線希望，也想活下去！原醫生，你神通廣大，我求求你救我，讓我先在你的醫院中躲一躲！」

　　原振俠只當沒聽見，大踏步向山下走。可是那男人的雙腿並沒有受傷，原振俠快，他也快，仍然緊緊跟著，氣息更加急促，仍然在說話：「原醫生，你肯救我，我告訴你一個大祕密！」

　　原振俠只當那男人不存在，那男人啞著聲叫：「我知道老刀要殺你。」

　　這已經是原振俠第二次，聽到「老刀」這個名字了。

　　第一次聽到的是他向那女郎招供，是「老刀」主使他來殺那個女郎的。現在，這傢伙又說老刀要殺他。原振俠心中暗罵了一聲，仍然不加理睬。

　　那男人啞著聲叫：「是真的，原醫生，我在無意中聽到了老刀和他兒子的對話。老刀要他的兒子，成為和他一樣的一流殺手，所以要他的兒子小刀，用出神入化的方法來殺你，是真的！」

　　任何人聽到了有人說，有職業殺手要來殺自己，都不免要追根究柢的。若是在以前，原振俠雖然不會相信，但也必然會追問。

　　可是這時，他卻心中乾笑了幾下，心想：若真是有人用出神入化的方法殺自己，那肯定不會有任何痛苦，是不是情形反而會比現在，無日無夜受痛苦折磨好一點呢？

　　那男人見原振俠完全無動於衷，急得如同乾嚎：「你別小看了老刀，他是組織的首領。」

　　原振俠悶哼一聲──能夠成為一個大暗殺組織的首領，一定有過人之處。不過他自然也不會害怕──一個人在情緒低落，到了如同原振俠目前這種情形時，不會對死亡的威脅感到害怕！

　　那男人大聲叫著，他甚至奔跑了起來，越過了原振俠。他在奔跑的時候，臂骨斷折了的手臂，一定痛楚難忍，所以他的神情，十分可怕，面上的肌肉扭動，滿是汗珠。

　　他叫得聲嘶力竭：「你不肯救我，我死定了！」

　　原振俠只望了他一眼，連第二眼都不望，就在他的身邊走了過去。那男人又大叫：「而且，你還奪走了老刀的女人的工具！」

　　原振俠有點厭惡得想嘔吐──甚麼老刀、小刀、老刀的女人！殺手集團之中亂七八糟的事，和他有甚麼關係？他為甚麼要聽？在那一剎那，他霍然轉過身來，想用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令那男人不能再在他的身邊聒噪！

　　那時，已經來到山腳下。原振俠才一轉過身，那男人看到原振俠轉過身來，也立時站定身子之際，斜刺裡有一股強烈的光芒，射了過來，原振俠一眼看到，那是一輛警車。

　　原振俠沒有出手，因為他知道，警員絕不會放過一個雙臂臂骨斷折的人，必然會盤問他，也會把他送到醫院中去的，不必自己再出手了！

　　在這時候，那男人也發現了正有一輛警車駛來，他的反應，出人意料之極。

　　看到了警車，那男人先是大叫了一聲，然後轉身就奔。他雙臂斷折，根本奔不快，而且他一開始奔馳，警車的速度也加快，向他追過去。

　　那人一面奔，一面還在叫：「原醫生，救救我！」

　　這時，警車在原振俠的身邊駛過去，車中有兩個警員，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呼喝了一句，像是在叫原振俠站著別動之類。原振俠嘆了一聲，想不到自己百般無聊，到山上去喝悶酒，會喝出那麼多事來。

　　他這時，可以自顧自離去，而且，他也正準備那麼做。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又令得他停了下來──那個在向前奔的男人，忽然轉過身來，警車的燈光，射在他的臉上，映出了他的臉容，可怕之極。他張大著口，燈光似乎可以從他的口中，照射進去。他大叫了一聲：「你見死不救！你不是原振俠！」

　　原振俠在他的冒險生涯之中，頗具俠名，得江湖人物的敬重。如果是在以前，雖然他明知對方是一個殺手，對他不會有好感，但對方既然受了傷，他也會先把對方送到醫院去，不會如今那樣不瞅不睬的。可是現在他自己都覺得生趣大減，心灰意冷，自然也不會有甚麼救人助人的念頭了。

　　原振俠一生之中，受過不少指責，可是指責他「不是原振俠」的，倒還是第一次。

　　他怔了一怔，想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還是不是原振俠？卻看到那男人一面叫著，一面瘋了一樣，咬牙切齒，非但不逃開警車，反倒迎著警車，急速地直衝了過去！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任何人都料不到。駕駛警車的警員，算是反應快的了，可是無法立時剎車，「碰」地一聲響，把那男人撞個正著。那男人的身子，被撞得飛起老高，一下子就出了車頭燈照射的範圍，然後，又向下落來，再進入燈光照射的範圍之中。

　　當時的情景，十分怵目驚心──那男人落下來的時候，有一蓬血雨，和他的身子一起落下。那蓬血雨，在車燈的照耀之下，看來格外濃，格外紅，奇詭可怖之極──鮮血是應該在身體之內奔流的，一旦離開了身體，就會給人以可怖之感，因為鮮血的流失，意味著生命的消逝。

　　然後，那男人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警車在撞了人之後，立時停下來，自車上跳下了四個警員來。兩個人有點不知所措，另兩個奔向前去，看那個男人，同時叫：「快召救傷車！」

　　原振俠在這時候，想起了自己是醫生。

　　人到了連自己是甚麼身分，都要靠有聯帶關係的提示，才能想起來的時候，自然是心境極壞，精神恍惚的時刻。就像原振俠這時那樣，聽到警員叫救傷車，才想起自己是醫生來！

　　他立時叫：「我是醫生！」

　　他一面叫，一面衝向前，來到那男人的身邊，俯身去看。那男人還沒有立時斷氣，當原振俠想去翻開他的眼瞼時，他居然狠狠地瞪了原振俠一眼。一個臨死的人眼光之中，竟然充滿了異樣的惡毒，令得原振俠也不禁顫動了一下。那男人的雙眼，就此瞪著不動，他死了，眼光中的那種惡毒，自然也消失了。

　　原振俠的手指，離死人那沒有了光采的眼珠極近，他的手就僵在那裡。那男人臨死時的那種眼光，使原振俠感到了無比的震撼，從那種惡毒之極的眼光之中，原振俠像是聽到了那樣惡毒的詛咒。

　　原振俠並不在乎詛咒，他耳際又像是轟雷也似響起來的，是那男人撞車之前的叫嚷：「你見死不救！你不是原振俠！」

　　不是原振俠！那就是說他已經有了徹底的改變，變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令得原振俠震撼無比的是，他立即想到，當一個人變得已不再是自己的時候，這個人是不是還有再活下去的必要？他的生命，是不是還有存在的價值？

　　如果這時，原振俠在考慮的是另一個人，而不是他自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去死吧！」

　　如果人家問他為甚麼，他也會有相當充分的理由──人不再是自己，變得連自己也不知道是甚麼，要就渾渾噩噩，等待死亡的自然降臨，要就自己去追求死亡。

　　可是，這時，原振俠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時考慮的是他自己的生命！如果他用同一個答案，那麼，他就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自殺！

　　原振俠陡地震動了一下，這是他第幾次想到自殺了？第二次？為甚麼會一次又一次，想到以前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的事？

　　原振俠對自己的生命已不再重視？由於原振俠已不再是原振俠？

　　當原振俠的思緒，陷於極度的困境中的時候，在一旁的警員，都驚詫得不知所措！

　　四個警員清楚聽到原振俠叫「我是醫生」，也曾在事前聽死者叫過他的名字。原振俠醫生大名鼎鼎，警務人員自然也如雷貫耳。

　　而傷者正需要醫生，任何人都會以為，原振俠會有一連串的行動。

　　可是，原振俠一俯下身，才伸出手來，連碰都沒有碰到對方，就僵住了，僵凝得如同一具塑像一樣！而且，僵凝的時間，竟然如此之長！

　　在車前燈的照耀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原振俠的臉色，蒼白之極，神情在惘然之中，有著深不可測的傷痛和悲哀。接著，汗珠一顆一顆，自他的臉上各處沁出來，又一滴一滴落下來！

　　四個警員看得面面相覷，駭然之極。其中一個年紀最輕的，忽然叫了起來：「喂！你怎麼了？你是不是醫生？」

　　那警員一叫，原振俠已從失魂落魄的狀態之中，醒了過來，抬頭向那警員望去。

　　那警員在「你是不是醫生」之後，又緊接著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原振俠醫生？」

　　古人有所謂「著魔」──原振俠本來就陷進了「自己不再是自己」的苦悶之中，已經是在思想上入了魔，進入牛角尖，難以轉變的了。這時，再被那警員冒冒失失地這樣一問，他更是大受震動，當時便張大了口，發出了極難聽的一下叫聲來。

　　那警員絕未料到自己的一問，會有這樣的反應，嚇得後退了一步。原振俠思緒一片紊亂，張大了口，又發出了一下吼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叫！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中鬱悶之極，同時，也感到了難以言喻的內疚和後悔──若不是他對黃絹和李固的感情沒有信心，他就不會請瑪仙對李固去施巫術。那麼，就不會有巫術反噬的悲劇發生，世界的一切，就依然那麼美好，只要他思念，瑪仙就會出現在他的身邊。而不會像現在那樣，杳無蹤跡，而且還不知道，她是不是如同植物一樣！

　　一想起這一點，原振俠就心如刀割，而且心灰意冷。他再發出了一下叫聲，可是已不是吼叫，而是一下絕望的呻吟。令得在一旁聽到的四個警員，在那一剎間，也覺得彷彿天地之間，充滿了灰意！

　　隨著那一下呻吟聲，面色蒼白得可怕的原振俠，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那年輕的警員想去扶他，可是原振俠卻一伸手，把他推了開去。

　　原振俠確然喝了不少酒，但是決計未到喝醉的程度。他這時行動如此不正常，多半是由於他的思緒十分紊亂，精神恍惚之故。

　　推開了警員，他甚至跨過了躺在地上那男人的身體。本來，作為一個醫生，他至少應該檢查一下那男人，確定他是不是死亡，而如今的情形是，他幾乎沒有一腳踏在那人的身上。

　　那年輕警員又大聲叫了一聲：「原醫生，是不是需要幫助？」

　　原振俠全無反應，只是搖搖擺擺，向前走了出去。一個警員俯身檢查著那個男人，抬起頭來，大聲道：「這個男人死了，他需要黑箱車！」他又向走開去的原振俠指了一指：「這個醫生才需要救傷車！」

　　原振俠並沒有聽到這句話，事實上，他這時，甚麼外界的聲音也聽不見。他聽見的是發自他內心的聲音：「你不是原振俠！人人都說你不是原振俠！你不知道是甚麼人，或者，根本不是人！」

　　這些發自內心的聲音，甚至令他全身發顫，他也根本不知自己在走向何處。

　　他走走停停，忽然站定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到了醫院的門口。醫院門口燈光相當強烈，一輛救傷車正響著警號，駛進醫院大門去，在救傷車後面，跟著那輛警車。

　　警車在原振俠的身邊停下，一個警員探出頭來，大聲問：「醫生，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原振俠茫然而立，那警員問：「你認識那個撞車自殺的男子？他是甚麼人？」

　　「撞車自殺」的說法十分怪，可是那男人死的情形，卻又的確是他疾衝向警車，再被警車撞死的──並不是意外，可以說是自殺！

　　原振俠一聽到了「自殺」兩字，身子又不由自主，震動了一下。那個男子的身分是甚麼，說起來十分複雜，原振俠自己對甚麼事都提不起精神，自然不想向警員作詳細的解釋。

　　而且，那警員的態度也十分惡劣，更令得原振俠反感，所以他冷冷地道：「不知道，我根本不認識他！」

　　那警員卻並不識趣，還在追問：「不認識他？他認識你是甚麼人，你不認識他？」

　　原振俠冷笑了一聲：「你也認識我，可是我根本不認識你！」

　　那警員碰了一個大釘子，這才知道，不能在原振俠處問出甚麼來。事實上，原振俠也根本不給他機會再問甚麼，他已經自顧自走了開去。

　　雖然，原振俠已經很久沒有正式工作，但他在醫院中的辦公室還在。他精神恍惚地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支著頭，坐了下來，並不著亮燈。

　　過了一會，他記起抽屜中還有一瓶酒在，就打開了抽屜，取出酒來，在黑暗中慢慢喝著，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惡劣之極。同時，他又有一種極度的倦累感，像是一口氣跑完了三個馬拉松，甚麼都不想，只想休息。

　　這種其實並不是來自身體，而是來自心理狀態上的疲倦，十分可怕，可怕到使人想永遠地休息，也使人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來。

　　更可怕的是，這種精神上的疲倦，使人完全沒有鬥志，對一切的事情，都只會從最壞的角度去看、去想，而對任何事情，都抱絕望的態度，以致只有放棄，沒有一絲一毫的進取精神。

　　原振俠的頭腦，其實十分清醒。他也清楚地感到，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情形，糟糕之極。可是他卻無能為力，無法改善這種糟糕之極的情形！

　　他曾自己安慰自己，情形不是絕對地壞，還可以有希望。瑪仙被愛神接了去，雖然音訊全無，可是愛神神通廣大，而且對瑪仙負有一定責任，一定會盡一切能力去幫助瑪仙，令瑪仙在最短時間內恢復正常的。

　　可是，那又怎樣呢？原振俠在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之後，就這樣自己問自己：那又怎麼樣呢？

　　本來，他以為自己的情緒低落，只是由於瑪仙的吉凶未卜，只要瑪仙無恙，他就會和以前一樣，興高采烈地生活。可是這時，他卻進一步知道，自己精神上受到困擾的嚴重性，比他自己所能想像的更加嚴重──即使瑪仙如常地出現在他的面前，只怕也不能驅除他發自內心深處的疲倦！

　　因為他有更嚴重的問題，無法解決！

　　事情其實並不算是複雜，原振俠在黃絹和李固的身上，看到了真正的愛情。而在這之前，他以為自己也曾深愛過黃絹，黃絹也曾深愛過他！

　　顯然不是那樣，他和黃絹之間，從來也未曾有過愛情。不但是和黃絹，他和海棠之間，也一樣未曾有過愛情。要不然，海棠不會捨他而去，毅然把自己變成為一個異星人，永遠離開了他！

　　瑪仙呢？他是瑪仙生命中的唯一異性，和瑪仙在一起，他十分快樂。

　　瑪仙出了事，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失落之至，悲哀莫名。但這是不是證明，他和瑪仙之間存在著愛情呢？

　　原振俠十分清楚：沒有！

　　他這時對瑪仙的思念，多半是來自內疚──他做錯了事，才令得瑪仙有如此不幸的遭遇。瑪仙就算完全復原了，也絕不等於會產生愛情。

　　原振俠在失落的情緒之中，開始了解到，他是一個沒有愛情的人！

　　他自認各方面的感情都十分豐富，可是他竟然又明白，自己無法有愛情──絕不是沒有機會，而是不知由於甚麼原因，他竟然無法產生愛情！

　　這令他沮喪之至，覺得他自己不像是一個完整的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喝了一口酒。在他的辦公室外，好像有人走過，曾停了一停，但是卻沒有人敲門。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地撫摸了一下。他的臉上有一層浮油，人在身體疲倦的時候，會有這種生理現象，心理上的疲倦，也會這樣子嗎？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想徹底地休息，容易之極。在這醫院中，他至少可以用十種以上的藥物，使他在極短時間之內，毫無痛苦地達到永遠休息的目的！

　　原振俠又苦笑了一下，他感到自己開始在自欺了──明明是又一次想到了自殺，卻說甚麼達到永遠休息的目的！

　　在這種情形之下，若不是原振俠有著過人的古怪經歷，他說不定已經和許多自殺者一樣，開始有行動了。因為他的精神，確然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一開始的兩段對話，可以從那個「撞車自殺」的男性殺手臨死的話中，理解為是一老一少的對話，老的可以假設是老刀，小的可假設為小刀。小刀曾對原振俠作了調查，曾推許他是生命意志十分堅強的人。

　　事實也確然如此，可是一個生命力再旺盛的人，也有一個極限。也就是說，也一樣會達到崩潰的邊緣──在崩潰的邊緣上，只要再有外來的力量，稍微推一推，這個人也就會跌進死亡的深淵去！

第二章

　　原振俠本來已經在邊緣，傍晚發生在山上的故事，等於是向他又推了一下，而且推得不輕，他已經很有可能跌下去。

　　而他之所以在那樣惡劣的情形之下，還未曾跨出最後的一步，是由於他曾有一個極其特殊的經歷，世上只有兩個人有過這種經歷！

　　除了原振俠之外，另外一個有這種特殊經歷的人是年輕人。原振俠和年輕人，為了到幽靈星座去拯救公主，他們兩個人的靈魂和身體曾經脫離。

　　他們靈魂曾遠赴幽靈星座，又再在勒曼醫院之中，和他們的新生身體結合。

　　（這一段曲折之極的經歷，記在原振俠故事《黑暗天使》和《幽靈星座》之中。）

　　所以，原振俠十分肯定，當肉體的生命消失之後，靈魂會脫離肉體而存在！

　　靈魂就是人的記憶組，包含了一切的記憶──痛苦和快樂，生機勃勃還是死氣沉沉，並不由身體決定，而由靈魂來決定。

　　消滅了肉體生命，絕不能使疲倦消失，得到休息──他十分清楚肯定這一點。單單消滅身體的生命，不足以改善他的困境，而他又找不出，可以令靈魂也得到休息的方法來。

　　這一點是原振俠生命最特別之處，也是小刀所無論如何想不到的！

　　正由於這一點，使原振俠明白，他甚至不能用普通人所用的方法，來使自己得到「休息」，那令得他更加痛苦和消沉──這是一個無法破解的矛盾，也是一個十分殘酷的惡性循環！

　　原振俠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也沒有人來打擾他。正當他想緩緩站起來離去的時候，他看到桌上的一具電話上，一盞小紅燈在不斷地閃動，那表示有人打電話進來──本來，電話是有鈴聲的，但原振俠自精神消沉以來，對於突如其來的聲音，十分敏感，所以他關掉了電話鈴聲，只讓電話上的小燈，發出閃光。

　　事實上，原振俠根本不想接聽任何電話。這時，他望著那盞不住閃動的小紅燈，也一點沒有接聽的意思，他只是在想：誰會在這時候，打電話來找他呢？

　　他無緣無故，嘆了一聲，轉過身去。當他在轉身的時候，他無意識地揮了一下手，無意中碰到了電話的聽筒。他立時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自聽筒中傳出來，正在叫他的名字。

　　原振俠又望了電話片刻，心中才想：「莫非這是天意，要我聽到這個女人的電話？」

　　他仍然用十分緩慢的動作，把電話拿了起來，那女人在不斷叫他。他一聽就聽出那是甚麼人的聲音：那個女殺手！

　　原振俠知道那個女殺手的名字是美姬，知道她的身分是「老刀的女人」。自然也是一個十分冷靜兇狠的殺手，而老刀派了那個男人去殺她。

　　殺手集團之中這種醜惡的自相殘殺，原振俠對之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他一聽到了那女人的聲音，就感到十分厭惡，順手就把電話放下。

　　可是那女人的另一句話，卻令得他不能沒有反應。那女人的聲音，聽來十分陰森：「原醫生，你會死，死在我的劇毒匕首之下！」

　　那女殺手公然向他發出了死亡的威脅！

　　即使面臨這樣的威脅，而且原振俠知道，那女殺手說得出做得到，他也必須有反應，他的語調，仍然一點也不起勁。他只是有氣無力地反問：「好，你甚麼時候下手？」

　　對方顯然想不到，他竟然會有這樣的反應，所以怔了一怔，才厲聲道：「你以為會有預告嗎？我喜歡甚麼時候下手，就甚麼時候下手，你日日夜夜提防著吧！」

　　原振俠咕噥了一句：「何必提防？」

　　那女殺手又怔了一怔：「最好警告你那兩個朋友，離你遠一點，別在我下手的時候，連累他們也遭了殃！」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不明白那女殺手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所以自然也反問了一句：「我兩個甚麼朋友？」

　　女殺手惡狠狠的聲音，雖然是從電話中傳出來的，可是也帶著一股陰森的殺氣。她道：「在你住所中的那兩個人！你準備幹甚麼？開化裝舞會？他們為甚麼戴著那麼高的帽子？要是的話，別忘了請我這個死神的使者──」

　　原振俠聽到這裡，忍不住大聲叱責：「你亂七八糟，在放甚麼屁！」

　　女殺手冷笑一聲：「都說原振俠醫生是一個君子，哼，怎麼對女性說這種粗話？」

　　原振俠半句話也沒有多說，就放下了電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個叫美姬的女殺手，會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他自然不會害怕，可是以他目前的心情，他也不想和這種女殺手周旋，但是又不能揮之則去──這種情形，更令他心情惡劣，所以他伸手，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以發洩心中的鬱悶。

　　然後，他衝出了辦公室，將門重重地關上，令得兩個剛好經過的女護士，嚇了一跳，一起站定，望著向外衝出去的原振俠背影發怔。原振俠是醫院中所有女護士的偶像，大家也都知道，他近來的心情惡劣無比。

　　出了醫院之後，原振俠又漫無目的地遊蕩了許久，一直到午夜時分，他才回住所。

　　他才一打開門，就呆了一呆，覺得有異。屋子中十分暗，在黑暗之中，他看到有兩個人並肩站著，頭上戴著看來像是圓筒形的高帽子！

　　原振俠不禁「啊」地一聲，也立刻跨了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如果他是第一次見這兩個人，他一定會訝異莫名，但是他並不是第一次見到他們。

　　這兩個人，在黑暗中看來，造型有點像傳說中的無常鬼，是不知來自甚麼星體的異星人。若干年之前，當他們來到地球，和兩個地球人相見的時候，確然被那兩個地球人，當成了是來自陰司地獄的黑白無常了！

　　兩個異星人留了一隻盒子在地球上，那隻盒子被投進了海中。幾百年下來，由於海水的侵蝕而損壞，產生了一種力量（情形很怪，有點像是輻射外洩），使得接觸到的生物，細胞染色體中的遺傳密碼產生錯誤的訊號，所以會使生物「倒退」，從現代生物，變成古代生物──有一家漁民，甚至變成了原始人！

　　原振俠被扯進了這件十分曲折的怪事之中。最後，這兩個異星人在取回那個「盒子」的時候，曾和原振俠見過面，有過一番交談。

　　這兩個異星人和原振俠，可以說是舊相識了。所以，原振俠並不吃驚，而且，立即十分衷心地很高興看到他們──和外星人交換意見的機會，畢竟不會有太多。

　　他揮了揮手：「歡迎兩位，是不是不必著燈？」

　　那兩個人立即回答：「是，不必著燈。嗯──你好像不是很高興？」

　　原振俠知道對方有很強的感應力，可以知道他人的情緒，所以他忙道：「不，很高興見到你們。不高興是我另外有原因，和你們無關。」

　　那兩個人「哦」地一聲──原振俠在這時候，想起了那個女殺手所說的話，他心中不禁好笑：要是女殺手竟然向這兩個異星人下毒手，不知道會有甚麼樣的結果？

　　原振俠問：「兩位來，當然是有事？」

　　那兩人立時道：「對，我們對你上次所說的話中的一部分，感到相當程度的興趣。」

　　原振俠知道，他們說話的用詞有點怪，是「翻譯」上的問題。那兩個異星人，毫無疑問，是通過了語言翻譯的裝置，才能和地球人交談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迅速地想了一想上一次和他們的交談，然後問：「哪一部分？」

　　原振俠一面問，一面走過去，取起一瓶酒來，斟了一大杯，喝了一大口。

　　那兩個人看來並不打算坐，原振俠就自己坐了下來。那兩人道：「我們曾說到那個小裝置，可以聚集許多你們所不知的力量，來完成一些事。」

　　原振俠又喝了一口酒：「對，地球人對於許多能量的利用，程度還十分淺。電能被發現利用，也還不過短短的兩百年左右，強大磁能的利用才開始！」

　　那兩人道：「可是，當時，你提到一個十分古怪的名詞：巫術！」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名詞，何古怪之有？」

　　那兩人道：「在我們對地球的研究之中，竟然找不出這個名詞來！你又提到巫術就是聚集一些力量，來做一些事的行為。很多地球人都會？」

　　當時，在海上，原振俠確然曾如此說過。原振俠這時，自然也知道，這兩個異星人感到興趣的是巫術，那是他們研究地球的一片空白。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不能說很多人都會，是若干人會聚集宇宙中的力量，來達成一些目的。」

　　兩個異星人齊聲問：「你會嗎？」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會！」

　　異星人發出了一下相當古怪的聲音，那多半是為了感到失望而發出來的。在這時候，原振俠忽然想到了一些事，心跳得十分劇烈。也就在這時候，異星人又問：「你知道甚麼人會？」

　　原振俠立時道：「知道，有一個女巫之王，和我有極密切的關係，由於巫術的神祕原因，她的生命之中，只能有一個異性，那就是我。她是實驗室中的──產品，但又是不折不扣的人。可能在創造的過程之中，有些過程和地球人不同，使得她有極強的巫術能力──」

　　原振俠努力在介紹著瑪仙，但是由於她的一切，那麼奇特，而且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明白的，所以原振俠的話，聽來不禁有點亂七八糟的感覺。可是兩個異星人，卻顯然聽得十分入神，而且，在逐漸向原振俠接近。

　　原振俠繼續說著：「她的巫術能力，舉世公認，這連創造她的人也沒有料到。創造她的人，和你們一樣，也不知來自宇宙何處──」

　　他講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那兩個異星人，已來到離他伸手可及的距離。

　　這兩個異星人，曾在幾百年之前，被人當作是黑白無常，原因是由於他們頭上的帽子相似之故。而他們的臉容是甚麼樣的，當時遇上他們的人，並沒有看清楚。

　　而等到原振俠和他的朋友胡懷玉、陳克生見到他們的時候，不但是黑夜，而且海上有霧，他們也沒有來到如此接近的距離。

　　這時，原振俠正說著，突然住了口的原因，是由於在近距離的情形下，他看清了這兩個人的樣子！

　　原振俠早就知道，異星人可以是任何樣子的──樣子可以完全超乎地球人的想像力之外。可是即使這種觀念，早已在他的思想中成立，他清楚見了那兩個異星人的模樣之後，還是呆了一呆。

　　那兩個圓筒形的「帽子」，約有七十公分高。「帽子」是一直連下來，看來是一種灰白色的金屬，一直連下來，把異星人的頭部，整個罩住。

　　所以，嚴格來說，原振俠看到的，不是那兩個異星人的真正模樣，而只是那種灰白色的金屬面罩，所以更有詭異之感。

　　他們的臉容究竟是甚麼樣的？自然也無法想像，只是在金屬頭罩上，有十五公分見方的一處，全是細密的網。透過網上的細孔，可以看到他們炯炯生光的眼睛──這種情形，有點和現代的西洋劍擊運動，所戴的保護頭罩相類似。

　　原振俠的注意，使那兩個異星人明白，這一剎那他在想甚麼。兩個人一起伸手，指著「帽子」：「這是和我們腦部連結的許多裝置，能幫助我們完成很多事。例如，沒有它，我們就根本無法和你交談！」

　　原振俠曾推測過這一點，所以他道：「我明白！」

　　異星人問：「這使我們的樣子，看來很怪？」

　　原振俠道：「是，看來像是傳說中的一種神靈。嗯，被叫作無常鬼，有操縱生死的本領，十分相似。」

　　原振俠的這番話，引起異星人的反應，十分奇特──是一連串十分古怪聲音。

　　原振俠呆了一呆，心想：這難道是他們本身的語言？為甚麼他們忽然用自己的語言交談？

　　想到這裡，原振俠陡然明白了！他不禁由於驚詫，而發出了「啊」的一下驚呼！

　　他想到的是：傳說不會無緣無故產生，就算是創作，也多少要有點憑藉。會不會有一個時期，這一類異星人頻密地在地球上出現，多次被地球人發現，漸漸傳了開來，就成了無常鬼。而且也把他們的怪模怪樣，留傳了下來，逐漸定了型？

　　原振俠令自己鎮定些，問：「你們來到地球，不止一次了，是不是？」

　　兩個異星人並沒有甚麼猶豫，就回答：「是──事實上，是許多次，我們每隔七十六年，就到達地球上一次。你應該可以知道，我們是依附一個甚麼天體在作宇宙航行！」

　　原振俠連十分之一秒都沒有考慮，就叫了起來：「哈雷！哈雷彗星！」

　　兩個異星人呵呵笑著（他們原來表示高興，所發出的聲音不知是甚麼樣的？）：「對了，這是我們的一大發現，也把這個經驗，傳授給了許多星際航行者。你提到那女巫之王的創造過程，我們也有所聞，那是許多星體上的高級生物，研究地球人的活動之一！」

　　原振俠的聲音苦澀：「是不是有一所宇宙大學，把對地球人的研究，當作是一個學科？」

　　異星人搖頭（高「帽子」隨著搖）：「不能這樣說。但是在長期的星際航行中，發現一個星體上有生物，這種生物又不是十分成熟──」

　　他們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作了一下補充：「意思是──還沒有成熟到，有長途星際旅行的能力。」

　　原振俠苦笑：「我不會見怪，因為事實的確如此。直到如今為止，地球人還沒有飛出太陽系──即使是無人駕駛的太空船，都不曾飛出。」

　　異星人沉默了片刻：「其實，我們在做的，也還不能說是研究，只是各方面資料的蒐集，而沒有一個結論。地球人是一種十分複雜的生物，明明是同類，可是每一個都又有著自己不同的遺傳密碼，竟然沒有一個人是完全相同的。所以嚴格來說，每一個地球人，都自成一類，可是實際上，又明明是同一類！」

　　原振俠曾聽到過不少外星人對地球人的評論，可是能指出人類這一個大特點來的，倒還是首次。

　　那兩個異星人又道：「所以，要了解地球人，就十分困難，非得了解每一個地球人不可，而那實際上又是無法做得到的。曾經有一個星體上的人，研究出了一套規律，把人分成許多模式，一個個套進去。但那也不過能計算出，這個人的生命的表面部分，至於人的內心世界，別說對外星人來說，是一個謎，即使是地球人與地球人之間，也無法知道對方的內心世界！」

　　原振俠聽得同意之至：「是的，每一個人的內心世界，都是一個謎！甚至對這個人自己來說，也是一個謎！」

　　兩個異星人顯然吃了一驚，失聲道：「是嗎？有這樣的情形？怎麼會？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所有對地球人的研究，都不能成立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正如你們所說，地球人的生命，複雜之至！真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內心世界，完全迷失在自我之中的。」

　　他說到這裡，略停了一停：「我就可以算是這樣的人，至少，是在這種情形的邊緣。」

　　兩個外星人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看來，更是閃閃生光。他們說了一些話，令得原振俠暗自吃驚。

　　他們說的是：「地球人同類相殘的情形，普遍之至，甚至構成了整個人類歷史，這種情形，可以解釋。剛才我們已經說過，每一個地球人都有不同的遺傳密碼，每一個人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所以，一個人殺另一個人，或一群人殺另一群人，嚴格來說，並非同類相殘，而是異類相拚！」

　　單是這一番話，已令原振俠聽得遍體生寒！他第一次聽得這樣的說法：人和人之間，不是同類──沒有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是同類！所有的人，通通都是異類。

　　或許這是說明，何以人類那麼喜歡殘殺的原因！

　　人把另外一些人認作同類，從來就是一個美麗又殘酷的黑色誤會！

　　而接下來，那兩個異星人所說的話，更令得原振俠心驚──原振俠本沒有料到，從巫術的話題，忽然會轉移到了生命的奧祕之上。

　　但這個話題既然如此吸引人，原振俠自然樂意聽下去，因為那兩個異星人的意見，並不是空口說白話，而是他們長期以來，對地球人的資料蒐集和觀察的結果。

　　試想，他們不知從多久以前開始，和哈雷彗星一樣，每隔七十六年，出現一次。以致他們的形象，成了傳說中的無常鬼。

　　要說對地球人的研究之深刻，他們自然是很有資格的了！

　　那兩個異星人又說道：「地球人還有一個怪異到了極點的行為，和任何生命的原則相違背！」

　　原振俠已經隱隱感到他們想說的是甚麼了，所以手心有汗滲出來。

　　他們繼續道：「任何生命的原則，是努力維持生命，直到自然消失！」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呻吟聲，兩個異星人說下去的，正如他所料：「只有人，會有意識地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才是真正的同類相殘！試想，一種連自己的生命都會結束的生物，他人的生命還會有甚麼價值？」

　　原振俠一聲也沒有出，他甚至屏住了氣息。而在那一剎那，他確然有窒息的感覺。

　　異星人又道：「一個人會自殺，是不是連他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的結果？還是人除了有極度的排他性之外，連自己也排斥？」

　　原振俠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無法回答。」

　　異星人對這個問題，顯然有相當時間研究，他們又指出：「是不是由於人的腦，分為左右兩個部分，所以每一個人，嚴格來說，絕不統一，可以分裂──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連自殺也不是同類相殘！甚至每一個人，都是不同的分裂！」

　　原振俠只覺得耳際「嗡嗡」作響，他的聲音，軟弱無力：「請別──再討論下去了。我不能提供任何幫助！一點也不能！」

　　兩個異星人又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音，聽來又在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討論著。但是維時極短，就回到了原來的話題上：「那位女巫之王，我們想見一見她！」

　　這也正是原振俠，想要眼前這兩個人做的事。

　　雖然導致他目前情緒如此低落的原因，十分複雜，正如他剛才所說那樣，連他自己都無法明白自己。但是瑪仙的失常，卻是主要誘發的原因。

　　而瑪仙被愛神帶走之後，音訊全無。原振俠的想法是，這兩個無常是異星人，愛神也是異星人，託這兩個無常去找愛神，是不是容易一些？

　　而在找到了愛神之後，就可以探聽到瑪仙的吉凶了──越和那兩個異星人相處久了，原振俠就越覺得他們的外形像無常。而且，也正由於他們經常地在地球出現，才有了無常鬼這樣造型的神靈出現，所以原振俠在心中想及他們的時候，索性就稱他們為無常了！

　　自然，眼前的「無常」，並沒有黑白之分，看來都是灰撲撲的──無常而有黑白之分，只怕是眾口交云的傳說過程中的「藝術加工」！

　　兩個無常提出了要見瑪仙，這正合原振俠的意思，他立時道：「本來絕無問題，可是她遭到了意外，現在的處境，十分不幸！」

　　兩個無常有點愕然：「你說她掌握了巫術，而且巫術又是能聚集力量，來作成一些事的。那麼，不論她在甚麼因境，都可以憑巫術解脫的！」

　　原振俠苦笑：「正因為是巫術的失靈，才使她這個巫術的女王，陷入困境的。經過的情形，相當複雜，你們能詳細聽嗎？」

　　無常像是正對之感到極大的興趣，所以連聲道：「當然能，請詳細告訴我們！」

　　於是，原振俠便把故事講了一遍。他確然講得十分詳細，從白化星人李固來到地球講起。（一雙無常的反應是：多麼落後的星際航行方法！）

　　當原振俠說到白化星人，後來已經進化到了沒有形體的時候，一雙無常便讚嘆：「啊！竟有這樣進步的生命形式！看來，宇宙間的生命，最終的形式，一定如此！」

　　原振俠搖頭：「這樣的生命，全然沒有快樂，那個李固就充分體驗了這一點！」

　　無常道：「快樂和痛苦是相對的，沒有了快樂，自然也沒有了痛苦。」

　　原振俠道：「是啊，生命之中既沒有快樂，又沒有痛苦，這還算是甚麼生命？這樣的生命，還有甚麼意義？」

　　兩個無常沉默了片刻，才道：「地球人的想法真怪！」

　　原振俠道：「根據你們剛才所說，每一個地球人，都有不同的想法，那只可以說：我這個地球人的想法真怪！」

　　無常顯然急於聽經過，所以不和原振俠再爭下去，只是作了一個手勢，請原振俠繼續說。

　　原振俠就繼續說。當說到他不相信李固和黃絹有真愛情，又怕李固在地球上興風作浪，所以和瑪仙商量，要瑪仙去害李固時，兩個無常發出了很多下感嘆聲來：「地球人之間，也有共同點，例如強烈的排他性，就是地球人的共通點！」

　　原振俠冷冷地道：「如果你們再聽下去，就可以知道有例外的！」

　　原振俠說了瑪仙用「血魘法」，令李固的腦部活動，全部停頓。又說了瑪仙和他，同時發現了黃絹和李固之間的真正愛情，開始後悔。

　　而極度的後悔，是在他們發現，想霸佔整個地球的野心家，其實只會是地球人，不會是異星人之後發生的。

　　無常插言道：「對啊，地球人沒有離開過地球，就老覺得擁有整個地球，已是慾望之最了。在星際航行過的人，才知道地球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塵，誰會希罕得到一粒微塵呢？」

　　他們說了之後，又作了補充。他們的補充是：「不是說所有的異星人都沒有野心，可是為了地球，不是很值得。就像地球人，不會為一顆到處俯拾即是的普通小石子，而爬上一個山崖去拾取一樣，因為不值得。」

　　剛好原振俠在說到那一段的時候，停下來喝了幾口酒，所以也由得他們去發議論。原振俠沒有表示贊成和反對，他這就說到了瑪仙決定犧牲自己，成全黃絹和李固。

　　無常「啊」地一聲：「這是人類行為之中，極其罕見的一種，在歷史上有詳盡記載的事例，更是寥寥可數！」

　　原振俠沉聲道：「只要有一宗，那就證明『排他性』，並非是人類的共通點！」

　　無常笑了起來：「你硬要把某種突變當成反例，這樣的說法，自然也可以！」

　　原振俠有點惱怒：「我不是強辯，那也不是突變，是人性中存在的一種美德！突變？你甚麼時候見過，一隻老虎變得只吃草不吃肉？」

　　兩個無常之中的一個，發出了一下聲響，可是卻被另一個推了一下，他也就沒有再發聲。這種情形顯而易見，是一個想說甚麼，另一個阻止了他。

　　原振俠於是十分惱怒，立時道：「我以為我們之間，是想說甚麼就說甚麼的！」

　　那一個嘆道：「是，只是我不想浪費時間。他剛才想說，要老虎只吃草不吃肉，是十分容易的事，只要改變遺傳密碼中的訊息傳達就可以了！」

　　原振俠呆了一下，才道：「可是人類的人性之中，確然有美好善良之處，不是由甚麼外來力量改變而形成的！」

　　這一次，兩個無常噤若寒蟬，都不出聲。原振俠就接著把整個故事都說完了。

　　雙方靜默了片刻，原振俠才問：「你們去尋找愛神，是不是容易些？」

　　無常想了一想才道：「當然會比你容易。我們感興趣的是，你可知道那女巫的腦部，受了甚麼樣程度的破壞？」

　　原振俠道：「我不知道，我正想問你們。以你們對生命奧祕的掌握，可以使人體細胞最神祕的組成部分，照你們的訊號而活動，你們有甚麼辦法，可以使她復原？」

　　無常又靜了好一會，才道：「我們甚至有能力，使她長出一副新的腦子來──可是那也沒有用處，因為新的腦子，空白一如才出生的嬰兒，沒有記憶。自然她可以從頭學起，不過這過程太長了！」

　　原振俠聽得有點發怔，這兩個無常竟然說，他們有辦法令瑪仙長出一副新的腦子來，只是那副腦子沒有記憶而已。

　　在精神恍惚之中，原振俠脫口叫了出來：「那麼她原來的記憶呢？她原來的記憶到哪裡去了？」

　　無常道：「應該還在她現在的腦中，只不過被封固了，無法發揮作用！」

　　原振俠大聲道：「那就揭開她腦部的封固！」

　　無常嘆道：「我們不知道取消封固的訊號是怎樣的。因為沒有一種地球生物的腦部，在遭到損壞封固之後，有恢復能力的，所以我們不能。」

　　原振俠不明白：「你們甚至可以新造一副腦子！」

　　無常道：「那簡單得很，任何一個胎兒在成長的過程之中，都有製造腦子的過程。截取過程中細胞遺傳密碼的訊號，加以利用，就可以長出一副新腦子來！」

　　原振俠張大了口，他明白矛盾的所在了！

　　只要在地球生物中發生過的事，無常都有能力達成，沒有發生過的事，他們不能憑空創造！

　　無常又道：「我們須先見了她再說，或許她的情形，不是那麼壞！」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一會。瑪仙的情形，究竟壞到了甚麼程度，他也不知道。可是那似乎沒有復原的希望，原振俠是知道的，因為，如果有辦法的話，瑪仙也不會犧牲自己，來令李固復原了！

　　原振俠想到這裡，心中陡地一動：瑪仙犧牲了她自己，令得李固復原，那麼，是不是有甚麼人肯犧牲，就可以令瑪仙復原呢？

　　想到這一點之後，原振俠心跳加劇，他想到了他自己！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十分願意犧牲他自己，來令得瑪仙復原！

　　也就在這時候，他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聲。他完全明白瑪仙，為甚麼不顧自己，一定要令李固復原的原因了。她十分願意犧牲自己──那樣做，可以令得她心中安寧舒適！至少，在她決定這樣做的時候，是十分樂意，完全自願，非此不可的！

　　原振俠突然之間，思緒凌亂，他仰著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兩個無常一直在注視著他，同時問：「你的腦部活動──好像不是──很正常？」

　　原振俠苦笑：「簡直不正常之極──就是我剛才說的情形，我自己不知道該怎麼樣，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使我趨向正常！」

　　兩個無常沉默了好一會，才道：「地球人真的複雜之極。看來不單是我們，許多異星人的資料蒐集和研究，都只是有了表面的，或自以為是的成績。真正的──連地球人自己都弄不清楚，外人何由得知？」

　　原振俠對他們的這種態度，十分欣賞，因為那是十分客觀的態度。他又嘆了一聲：「你們說得對，每一個地球人，都是一個獨立的例子，和其他所有的人不同。而且，每一個人，都不是穩定的，人的遺傳密碼，和其他生物的遺傳密碼不同，會在生命的中途，發生轉變，不像其他生物那樣，終生不變的。」

　　無常十分感興趣：「能舉個例子？」

　　原振俠一揮手：「太多了！每一個人的一生之中，都會有許多次轉變。所有的轉變，都沒有規律，事先毫無跡象可循，更多的情形之下，是這個人自己都意料不到的──一個曾被我認為是全世界最具野心的女人，竟然可以突然為了愛情，而放棄一切權力，這就連她自己也不能相信！」

　　無常聽過李固和黃絹的故事，所以「啊」地一聲：「那位女將軍！這種情形，可以理解為人的遺傳密碼是複式的，不是單式的。複式的排列組合，可以產生出許多變化來，自然和單一的不同。」

　　無常這樣的假設，已經超越了原振俠的知識範疇之外了。所以原振俠感到了一片迷惘，他有一點概念，可是卻沒有具體的意念。

　　無常各自揚起手來，在原振俠的兩邊肩頭上，輕拍了一下。這是地球人表示友善的動作，當然他們想要表達的，也是同樣的意思。他們齊聲道：「導致你腦部活動不正常，使你有了前所未有的想法的原因，是女巫之王的突變。我們會幫你，我們先設法找到女巫之王再說，隨時和你聯絡！」

　　原振俠在情緒極度低落之中，忽然有兩個無常來訪，不但在談話之中，對他有許多新的啟發，而且，無常還答應替他去尋找瑪仙，和答應盡量幫助她，這自然又使原振俠生出新的希望來──曾有哲學家說過，希望雖然是最大的騙子，可是也是生命的泉源。至少，這時的原振俠，就出現了近期少見的興高采烈！

　　他連聲道：「謝謝你們，十分謝謝！」

　　無常發出笑聲：「不算甚麼──你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我們一直認為，已認識了地球人，可是今天才知道，根本不認識！」

　　原振俠沒有表示甚麼，這個問題，他們已經一再討論過了。無常的身子晃晃悠悠，向門口走去──他們在行動之間，給人以這種感覺，自然是由於他們的頭上，都頂著「高帽子」的緣故。

　　在黑暗之中看來，他們的這種外形，確然就是傳說中的無常鬼！

　　當他們來到門前的時候，原振俠心中在想：他們會不會有突破空間的能力，根本不必打開門，就從門中穿過去？在他那樣想的時候，無常之一，已經伸出手去開門──他們有十分長而且柔軟的手指，這一點，剛才在他們輕拍原振俠的肩頭時，原振俠已經注意到了。

　　門一打開，原振俠倒想移動身子，送他們出去。可是在門外，陡地閃起了一股十分異特的光采，只是一閃，根本叫人無法判斷發生了甚麼事。隨著光采一閃的，是一下聽來很輕的金屬撞擊聲。

　　兩個無常是並肩走出去的，他們兩個人的身子，堵在門口，又各有著「高帽子」的阻擋，所以在門外，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原振俠完全看不見。他看到了那股光采，是由於室內十分黑暗，那股光采又十分奇詭之故。

　　無常的身體仍然在門口不動，而自他們的口中，各自發出了表示奇特的「咦」的一聲響。緊接著，聽得「砰」的一聲響，像是有甚麼物體，重重地撞到了對面的牆上！

　　原振俠知道出了意外，他一聳身，竄向門口。這時，在門口的兩個無常，也都半轉過身子來，目光閃耀，一起向他望來。

　　兩個無常的身子半轉，使原振俠可以看到門外的情形了。他看到一個女人，背靠著對面的牆，以一個十分怪異的躬身姿勢，僵立著不動。雙眼睜得極大，口也張得很大，全然是一副不相信的驚恐神色。

　　在那女人的手中，握著一柄匕首，鋒利無比──這個女人和這柄匕首，原振俠都不陌生。陌生的是，那女人握住匕首的手勢，相當特別，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握住了匕首的柄。

　　那柄匕首，閃耀著一種異樣的光采──剛才原振俠看到的一股光采，顯然就是因這柄匕首急速揮動，所發出來的。

　　只一眼，原振俠看到了眼前的情形，他就知道發生甚麼事了！

　　他無可遏制地轟笑了起來！

　　原振俠不是大笑，而是真正地轟笑。他的笑聲，是從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之中，噴發出來的，因為他確然感到事情好笑之極！

　　他自然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一看就明白了──那女人是殺手，曾威脅要殺原振俠，也曾警告原振俠，不要連累了他的兩個朋友。她自然在門外伺伏了相當久，門一開，兩個無常正要跨出門去，這個心狠手辣的殺手，就立即出手！

　　她甚至可以判斷，兩個人是一起出來的，所以一出手，就準備把兩個人一起殺死──橫揮著手中又鋒利又淬有劇毒的匕首。

　　原振俠在猜想，她一定是攻向兩個無常的頸部，以為電光石火的一擊，就可以割斷兩人的氣管！

　　這攻擊，是多麼有效的殺人方法！

　　原振俠不知道，這個女殺手如果得手之後，下一步會怎樣行動！

　　女殺手沒有得手──她做夢也想不到，那兩個戴著「高帽子」的是異星人。不單是異星人，而且，「高帽子」一直沿下來，形成了一個頭罩，而且連頸部，也在金屬的罩護之下。

　　匕首劃在金屬上，發出了那輕微的一下聲響。

　　女殺手自然知道自己失手了！所以她立即躬著身，迅速後退，以致身子重重撞在對面的牆上。

　　自然，也在那一剎那，她也看清了兩個無常的情形，知道事情有自己意想不到之處，所以整個人都呆住了！

　　原振俠確然真正感到好笑：一個出手如此狠辣的女殺手，卻遇上了兩個異星人，還有甚麼比這個更倒霉的？從女殺手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她感到世界末日已經到了！

　　就在原振俠的轟笑聲中，女殺手發出了一下難聽之極的嗥叫聲，雙臂無目的地揮動著。顯然這時，她完全錯亂了，不知如何才好，是完完全全地手足無措！

　　原振俠當然不會給她再定下來的機會，他一步跨過去，一伸手，十分輕易，又把那柄匕首奪了過來。同時，原振俠的出手，粗魯之極（他從來出手也未曾這樣粗鄙過），他左手一探，已抓住了那女人的頭髮，用力一帶一送，把那女人，自兩個無常的中間，直送了進去，跌進了他的住所。

　　而且不等她有機會站起來，原振俠已經奔進屋子，一腳重重踏在她後頸上！

　　那女殺手伏在地上，被原振俠制住了後頸的要害，除了發出一陣可怕的聲音之外，一動也不能動。

　　兩個無常直到這時，才一起叫了起來：「原醫生，你的行為──」

　　原振俠道：「你們不懂，如果你們是普通人，剛才門一開，就死在這柄刀下了！」

　　他說著，揚了揚手中那匕首，匕首仍然閃耀著奇特的光采，看來十分怪詭。

　　無常叫起來：「她要殺我們？為了甚麼？」

　　原振俠悶哼一聲：「這一點，我會問她！你們請便吧！這是我們地球人之間的事，你們不懂的。記得，一有消息，就和我聯絡！」

　　兩個無常想來知道，原振俠所說是事實，地球人互相之間的糾纏，不是他們所能明白的。所以，一起答應著，搖搖晃晃，走了出去。

　　原振俠在他們走了之後，冷笑一聲，一躍而起，關上了門，喝：「起來！」

　　那女人仍然伏在地上一會，才開始蠕動──說她是「蠕動」，並不誇張，因為她的身子，以一種十分怪異的姿勢，開始扭動。

　　原振俠這才注意到，這女人穿了一套緊身的肉色衣衫，緊貼著她的身子。這女人的容貌相當平常，原振俠已見過她幾次了，可是如果要原振俠詳細形容她的面目，原振俠還是說不上來。

　　或許，相貌普通，正是一個成功殺手的條件。

　　但是，這女人豐乳鳧臀，身材十分健美。所以這時，當她的身子緩緩扭動著，令得豐滿的臀部高聳之後，看來也十分誘人。

　　原振俠在一開始的時候，還有點不明白她擺出這樣的姿態來，是為了甚麼？可是當他看到那女人，在豐臀高聳之後，仍然伏在地上，卻又不斷扭動她的腰肢之際，他自然知道那女人想幹甚麼了！

　　那女殺手在處於極端不利的情況下，竟想利用她自己的身體引誘他！

　　一明白了這一點，原振俠實實在在，又無法忍得住，他又突然爆發出轟笑聲。而且，他覺得比女殺手一擊不中，大驚失色，更加好笑。

　　由於原振俠的笑聲之中，有著那麼多的輕視，任何人都可以覺察得到。那女人陡然停止了她誘惑的動作，轉過身來，手撐在地上，不住地喘著氣，面色凝重，神情可怕之極。雙眼之中，射出十分惡毒的光芒來。

　　原振俠仍然在笑著，非但笑，而且伸手指向她，笑得毫不留情。

　　原振俠對這個女人的厭惡，到了極點，要不然，他剛才出手也不會那樣粗魯了。他兩次領教過那女人出手的狠辣，相信這個殺手的一生之中，出手而沒有人應聲死亡的，也就只有這兩次而已。

　　原振俠以前也曾見過不少兇殘無比的人，可是像這樣冷血的，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本身，簡直已經是殺人的工具，她手中的匕首，只不過是工具的工具而已。

　　原振俠這時，就用那柄匕首指著她，一面笑，一面道：「一個兩次被人奪去兇器的殺手，還不那麼可笑；一個想色誘男人，而又不照照鏡子的女人，才最可哀。」

　　原振俠的話，對一個女人來說，侮辱程度，可以說已到了頂點！

　　他的話才一出口，那女人的身子，就劇烈地發起抖來，咬牙切齒，額上青筋綻起，雙眼之中，似射出無數毒箭來，那樣子，簡直就是一頭瘋了的山貓。自她的喉際，發出一陣又一陣「咯咯」的聲響。

　　原振俠把她的匕首在手中拋上拋下，冷冷地望著她。

　　過了好一會，那女人才緩緩起身。當她站起身來的時候，她全身的骨節，都發出一陣「格格」的聲響，可知她是如何地憤怒！當她站直了身子，才從她緊咬著的牙齒之中，迸出了一句話來：「原振俠，我一定要殺你！」

　　原振俠冷笑：「我已經第二次聽你這麼說了，你為甚麼不下手？」

　　那女人盯著原振俠看，身子仍然在劇烈發著抖。原振俠在這時候，心腸軟了一軟──無論如何，對方始終只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失敗得如此之慘的女人，似乎可以適可而止了！

　　所以，原振俠再一開口，聲音甚至是十分誠懇的。他道：「你殺不了我的，這個遊戲並不好玩，可以停止了！」

　　那女人一字一頓：「我殺不了你，就在你面前自殺！眼看著一個人，因為你而死在眼前，這絕不會是一件愉快的事！」

　　原振俠一聽，心頭不禁震動了一下，但是在表面上，他聲色不露。

　　在那一剎那，他想到的，是那個撞車自殺的殺手。那殺手在臨死之前，高叫他「見死不救」，好使他感到內疚，而他也的確感到了迷亂，思緒上的極度迷亂，近乎入魔的狀態。如果這個女人，再死在他的面前，他豈止不愉快而已，對原振俠來說，必然是十分嚴重的精神打擊！

　　原振俠知道，絕不能讓對方知道這一點，所以儘管他內心暗暗心驚，但是表面上看來，他是百分之百地若無其事。他聳了聳肩：「一個醫生若是怕人死在眼前，這豈不是笑話？」

　　那女人的聲音淒厲之極：「這個人是為你而死的！」

　　原振俠指著那女人：「你！你為我而死？我甚至連你是甚麼人都不知道！你甚麼都不是，是死是活，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女人的身子抖得更甚，揚起手來，手也在抖著。黑暗之中，她的目光陰森，她揚起的手上，戴著一隻紅寶石戒指，這時，在戒指上，發出了十分輕微的「啪」的一下響──原振俠知道，她的戒指是一件兇器，有一枚短小的尖刺，隱藏在內，一定已應聲彈出。

　　原振俠甚至可以肯定，這枚尖刺之上，淬有劇毒。也就是說，她如果要在原振俠面前自殺的話，是十分容易的事！原振俠在那時，心中也不禁有一陣慌亂，他實在不想，再有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同時，他對目前的情形，又感到十分厭惡。所以他轉過身去，冷冷地道：「你還有可以離開的機會，想想怎樣逃避老刀要殺你的陰謀吧！別在我的面前，玩這種幼稚把戲了！」

　　原振俠在講這幾句說話的時候，目的只不過是想轉移一下那女人的注意力。可是他卻沒有想到，這幾句話，卻引起極強烈的反應！

　　那女人陡然向前，直撲了過來。原振俠把手中的匕首，向前略伸了一伸，身子並沒有動，守得嚴密之極。所以那女人一落地，立時身子又彈向後，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這一來一去，快捷無倫，身手極好。

　　原振俠看在眼裡，心中也不禁叫了一聲「好」。

　　那女人在一進一退之間，口中發出難聽之極的叫聲：「你怎麼知道？你怎麼知道老刀的事？」

　　原振俠冷冷地道：「知道就是知道，為甚麼要講給你聽，你快走吧！」

　　那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看樣子，她反倒能鎮定了下來，忽然道：「我們其實可以合作！」

　　原振俠連看都不看她：「我從來不和失敗者合作──你不去看看，現在你自己是甚麼樣子！」

　　那女人把牙齒咬得「格格」響，忽然冒出一句話來：「我不殺你，我要看小刀怎麼殺你！」

　　原振俠感到十分厭倦，走過去打開門，沉聲喝：「快滾，下次再撞在我手裡，我可不客氣了！」

　　那女人的應變能力，倒也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前後不到幾秒鐘，可是她整個人都變了，變得像是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扭著身，搔首弄姿地在原振俠的身邊，走了過去。

　　原振俠自然不會放鬆戒備，因為那女人手中的戒指，就隨時可以致人死命。她在原振俠身邊經過的時候，用一個十分誘人的姿勢，向原振俠攤開了手，原振俠冷冷地道：「等你到了樓下再說，快走！」

　　那女人咬了咬下唇，走到了門口，才又轉過身來，嬌聲道：「你是一個笨人，你不知道你自己錯過了甚麼！」

　　原振俠毫不容情：「別令人作嘔了，你如果真有那麼好，既然已是老刀的女人，老刀為甚麼，還要安排陰謀來殺你？」

　　那女人又狠狠一咬牙，盯著原振俠看。自她雙眼之中，所露出來的那種惡毒之極的眼光，令得原振俠也有點不是很有勇氣正視她！

　　那女人又發出了一下冷笑聲：「老刀要殺我，是因為不想我落在別的男人懷中。而我又實在太好，好到了他自己不捨得殺我！」

　　原振俠聲音冷酷：「一個好的女人，不會那樣子硬推銷自己！」

　　那女人咬了咬下唇，忽然垂下眼瞼，現出了一個相當可人的姿態，聲音聽來也相當溫柔：「那是由於你是一個太出色的男人！」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知是自然還是做作，呼吸加速，飽滿的胸脯在急速起伏。

　　原振俠自然不會幼稚到，由於她這種恭維而改變態度，他的聲音中仍然充滿了厭惡：「快走！」

　　那女人有一個短暫的時間，一動不動，抬起眼，看了原振俠一眼，沒有再說甚麼，就轉身走了出去。原振俠在她走出了幾步之後，一抬腳，把門關上。在門關上之前的一剎那，他又看到那女人轉頭，向他望來，眼光閃爍，如同妖貓！

　　門關上之後，原振俠又呆立了片刻，心中的厭惡感，越來越甚。握在他手中的那柄匕首，像是有一股灼熱一樣，使他拿捏不穩。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一下尖叫聲。

　　一聽那尖叫聲，就知道是那個女人發出來的。她不但叫聲尖厲，而且還在喊著：「原振俠，我要殺你！我一定要殺你！」

　　原振俠的住所，是醫院單身醫生宿舍，她這樣尖叫，聽到的自然不止原振俠一個人。這令得原振俠勃然大怒，衝到了窗前，推開了窗子。

　　那女人就在樓下，建築物前的空地上，還在不斷地喊叫著。已引得不少人，自窗口中探頭出來看，也使得進出的人，都停了下來，佇足而觀。一個相貌平凡，可是身材卻又玲瓏浮凸的女人，披頭散髮，樣子神情充滿了怨毒，又用尖厲的聲音在叫罵著，此情此景，實在惡劣之極。

　　原振俠只向下看了一眼，就不禁遍體生涼。雖然他的生活之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傳奇，可是，他卻也沒有能力，來應付這樣的場面！

　　那女人顯然發現了這一點──這樣的局面，可以令得原振俠遭到極度的困擾。而剛才原振俠對她的侮辱太甚，也令得她怨毒之極，所以她變本加厲，更加放潑，聲音聽來也格外可怕：「原振俠，你這樣對待我，決不會有好死，我一定要殺你！」

　　從一個盛怒的女人口中，罵出了這樣的話來，令得聽到的人，多少不免有曖昧的聯想。在一旁圍觀的人，不但神情古怪，而且還有的抬起頭來，向原振俠住所的窗子指指點點！

　　原振俠站在窗前，簡直頭皮發炸。他好幾次，想一揮手，把手中的匕首拋出去，射向那女人，好停止那女人演出的鬧劇。可是這樣一來，他就變成公然殺人了！

　　他只覺得手心冒著汗，身子在發著抖，耳際轟轟作響，夾雜著那女人難聽之極的惡毒咒罵。這一切，都組成了一張漆黑的、巨大的網，向他罩了下來。他知道，自己非擺脫不可，可是這張「網」，又自四面八方罩了下來，使他感到無法逃脫，他一定會成為這張惡夢一樣的網中的遊魂，永遠陷入痛苦煩惱之中！

　　那令得他不但沮喪，而且十分恐懼。他心中在啞著聲音大叫：「要擺脫！要擺脫！不能陷進網中去，絕不能！」

　　可是，一方面他又絕望地叫：「有甚麼辦法呢？有甚麼辦法呢？」

　　那女人的叫聲，一下一下傳來，原振俠實際上，已分辨不出那女人在叫些甚麼了！

　　在原振俠聽來，那女人的叫聲，是一下又一下在收緊網口的繩索。目的是要把他放進網中，拋進痛苦的深淵之中去！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手中的那柄匕首，所發出來的那種閃爍的光芒。這時，他滿面全是汗珠，視線也有點模糊，可是他一看到那種光芒，他就想到：死亡！死亡是使自己不陷進網中，唯一可行的辦法！

　　只要揚起這柄匕首來，插進自己的心口，死亡立即發生。一切困擾煩惱，也就隨之消失，那女人的尖叫聲，再也不會對他發生任何作用！

　　這柄匕首那麼鋒利，插進人體時，不會有多大的痛楚。而且，刀身上還有劇毒！他盯著那柄匕首看，這種念頭，越來越甚，這一次，他不但有了自殺的念頭，而且，有了自殺的行動──他緊握著匕首的手，正在漸漸向他的心口移動，匕首的刀尖，對準了他自己的心口！

　　雖然他的動作十分緩慢，可是究竟不是有很大的距離，終會有移到的時候。刀上有劇毒，刀尖只要刺破一點肌膚，死亡就發生了！

　　而原振俠的視線，一直盯在匕首上，他的動作雖然慢，可是絕沒有罷手的意思。

　　這時候，原振俠的情形，可怕之極，他甚至連那一陣急速的拍門聲，也沒有聽到。兩個人撞開了門，看到原振俠呆立著，匕首的尖，離他的心口，已不到兩公分。原振俠滿面是汗，神情可怕之極！

　　撞門進來的，是另外兩個醫生，和原振俠比較說得來的。他們一看到這種情形，陡然一呆，自然而然，發出了一下呼叫聲。

　　這一下呼叫聲，把原振俠自極度的情緒迷亂之中，喚了回來！

　　原振俠一看那柄劇毒的匕首，竟離自己的心口如此之近，他也大吃一驚。

　　他那時的情形，十分奇特。剛才他自己想做甚麼，做了些甚麼，他不是不記得，而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突然有了一個轉折，他停止了剛才的念頭和動作。

　　所以，他立即移開了匕首，同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剛才自己的情形，危險之至，那是一種「入魔」的情形。然而是有甚麼力量，使自己「入魔」了呢！他十分迷惘，難以明白。

　　進來的那兩個醫生又一起喝：「放下你手中的刀，你想幹甚麼？」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緩緩搖了搖頭：「我──沒有甚麼，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他是由衷地在感謝，因為那兩個醫生若是遲一步出現，會發生甚麼事，他絕不敢想下去。

　　那兩個醫生揮著手：「別謝我們，原，你要去阻止那女人，不能再讓她胡鬧下去！」

　　原振俠「啊」地一聲，這時，他才留意到，那女人的尖叫聲已停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陣嘈雜的人聲。原振俠探頭向下面看去，看到有一輛警車停著，兩個警員在那女人的身邊，正和她在交涉著甚麼。

　　另外有一個警察，正抬頭向上望來。雖然環境相當黑暗，可是原振俠還是一下子就看出了，那警官就是在醫院外，曾企圖向他了解情況的那個。

　　原振俠也立即想到，不是有人報警，警車才來的。多半是那警官，又想來向自己了解情況，所以才來的。

　　原振俠在那一剎那，也有了對付那女人的辦法，他立時向下叫：「別放走那女人，她和那撞車自殺的人，有十分密切的關係！」

　　原振俠叫的話，在別人聽來，可能莫名其妙，但是那警官，自然是明白的。而且，他正如原振俠所料，是想來找原振俠取得進一步的資料，才遇上了那個，在大叫大鬧的女人的！

　　原振俠的做法十分對，那女人也想不到，原振俠在這種尷尬的情形下，還會挺身而出，大聲叫嚷。她以為原振俠一定無地自容，再也不敢見人！

　　卻不料原振俠剛才，一時想不通，鑽進了想自殺的牛角尖，但是他決不是沒有勇氣面對事實的人。他自然知道，剛才的這種情形，會引起一個時期對他的風言風語。他更知道，對付這種情形的最好方法，就是我行我素，決不怕人怎樣說自己！

　　所以，他才毫不考慮，就叫警員對付那女人！那女人在怔了一怔之後，立時想向外逃，可是在有了原振俠的警告之後，她要逃走，就不是容易的事。在她身邊的兩個警員齊齊呼喝，立即追上去，其中一個，一伸手，已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臂。

　　接下來發生的事，是原振俠叫嚷著，要警方扣留那女人時所絕想不到的。在事情發生之後，原振俠十分後悔，以致令得他的情緒，再一次跌入惡劣的深淵！

　　原振俠從樓上看下去，下面發生的事，他看得十分清楚。他看到，那女人身形一閃，已向一旁溜了出去，行動十分快捷，一下子就溜出去了五、六步。兩個警員也立即展開行動，其中一個，動作較快，在一個急轉身之後，就追了上去。

　　那警員由於動作太快，所以連警帽也落到了地上。看得出他的年紀非常輕，一追近，伸手就去抓那女人的手臂，一抓就中。

　　在那一剎那，原振俠已經感到不對，感到有極凶險的事會發生。可是，他根本沒有機會出言警告──警員的手，才一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臂，那女人一反手，就在警員的手背上，輕拍了一下。

　　原振俠看得清楚，那女人手上的戒指，碰到了警員的手背，警員立即鬆手，發出了一下尖叫聲。那女人趁勢，推開警員，那一推的力度，看來不是很大，可是那警員卻一個踉蹌，跌倒在地。那女人在推跌警員的同時，已經以極快的速度奔向前去。

　　這時，在下面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所以並沒有人採取行動。只有那個倒地的警員，知道自己受到了襲擊，非同小可的襲擊！

　　那警員被那女人擊中的一隻手，可能已不能動彈了。所以他用另一隻手拔出佩鎗來，人倒在地上，十分艱難地撐起身來，連連扳動了鎗機。

　　從一個女人撒潑胡鬧，忽然之間，事態發展到這一地步，那是任何人所料不到的。剎那之間，圍觀看熱鬧的人，一陣混亂，人人都發出驚呼聲來。

　　那警員一連向那女人奔出的方向，開了六鎗，原振俠看到，在向前飛奔而出的女人，像是身子向前仆跌了一下，可是立即又繼續向前奔，迅即沒入了黑暗之中，不能肯定她是不是曾中鎗。

　　而下面，也沒有人再去追那女人，因為事態的發展，令人陷入了極度的慌亂之中！

　　來找原振俠的是一個警官、兩個警員。其中一個警員，忽然倒地、開鎗，而且連開了六鎗之多，另一個警員和警官，連忙趕到他的身邊，心中還都有些責怪，開鎗太小題大做了。

　　可是當兩人來到倒地的警員身前時，都嚇得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驚呼聲來。

　　這時，圍在那倒地警員身邊的人不少。事情發生在醫生宿舍之前，自然有許多醫生也圍上去看，以致原振俠看不到下面的情形。

　　從人人都發出驚呼聲和混亂的場面來看，原振俠知道一定發生了非常的變故。他想到了那女人的戒指上有一枚尖刺，刺上閃耀著妖異的光芒，是有劇毒的！

　　一想到這一點，他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也發出了一下驚呼聲，衝向門口。在衝出門的時候，順手一拋，把一直握在手中的匕首，順手拋向沙發，又對那兩個破門而入的醫生一揮手：「快下去，下面出事了！」

　　他們三個人，也來不及等電梯，就從三樓疾衝了下去。當原振俠衝到樓下出事的所在時，他只覺得出奇地靜。他走近去，看到那警官脫下了自己的上衣，摺成一團，給那警員枕在腦後。

　　可是這種行動，顯然多餘了！

　　那警員的雙眼睜得極大，已經完全沒有了生命的光采，一看就知道，他已經死了！

　　他的臉色，是一種極其可怕的青紫，連雙手也是如此。看來，有可能他的全身皮膚，都是這種可怕的顏色！

　　那一小枚尖刺上的毒，不知是甚麼毒，毒性竟然如此之甚！看來，死者已經過幾個醫生的檢查，證明已經死亡了，那幾個醫生，神情駭然地搖著頭。

　　那警官不斷在撫著死者眼皮，想叫死者合上眼，可是並不成功。死者頑固地張大著無神的眼睛，像是絕不甘心就此喪失了生命──他的確應該如此，雖然他的容顏變得如此可怕，可是還是可以看出他十分年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另一個警員，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原振俠看清楚了情形之後，向那警員喝道：「站在這裡幹甚麼，快去追那個女人！」

　　那警員震動了一下，沒有立即行動。原振俠又補充道：「要小心，那女人是一個極度危險的殺手！」

　　那警員仍然不知道該如何行動才好，警官已站了起來，下了命令：「立即通知總部！」

　　他只說了一句話，就轉過身來，雙眼之中，滿是紅絲，盯著原振俠。原振俠立即知道，他心中在想甚麼和將會說些甚麼，所以轉過頭去，不敢和他的眼光相接觸。

　　果然，那警官咬牙切齒的聲音，就在他的身邊，響了起來：「那女殺手和你有甚麼轇轕？你害死了一個警員，你知道他才多大？他只有二十三歲！」

　　原振俠只覺得自己的身子虛弱無比，他想為自己辯護幾句，可是竟然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

　　他當然不會承認那個警官的指責！

　　那警官指責原振俠，害死了那個青年警員！

　　原振俠不會接受這樣的指責。可是，他卻也無法說，他自己一點責任也沒有！

　　若不是他和那女人之間，有那麼多糾纏，那警員自然不會喪生──甚至於，若不是他在樓上的高叫，也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下毒手的是那個女人──再一次證明，她是一個心狠手辣，下手決不容情的女殺手。可是原振俠在整件悲慘的事件之中，卻脫不了身！他的身子在發顫，那警官還在指責：「是你！原醫生，你先是不肯和警方合作，現在，又導致一個優秀青年喪失了生命！」

　　原振俠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和他一起下來的那兩個醫生，大是不服，反駁警官：「你別胡說八道，這──死者中了毒倒地的時候，我們全在樓上！」

　　警官一字一頓：「我沒說他直接下手，只是說他脫不了關係！是不是，原醫生？」

　　警官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伸出手指來，直指向原振俠的鼻尖。

　　原振俠不但沒有力量去撥開他的手指，就是連望向他手指的目光，都是那麼軟弱無力！

　　那兩個醫生知道，原振俠近來的情緒十分惡劣。一看到他在受了指責之後，身子發顫，臉色灰敗，自然知道那種指責，對他的精神狀態，打擊極大，有極壞的影響。

　　所以，兩人不約而同，站到了原振俠的身前，把咄咄逼人的警官，隔開了一些。

　　原振俠在這時候，才像是夢遊病患者一樣，抬起手來，向前指了一指：「那殺手──朝這個──方向逃走的，有可能中了鎗！」

　　兩個醫生一邊一個，扶住了他，齊聲道：「那是警方的事，別管了！」

　　那警官一聲冷笑：「是啊，是警方的事，和冷血動物沒有關係！」

　　兩個醫生十分惱怒，剛想開口，警車的警號聲大作，兩輛警車，又疾駛了過來。

　　兩個醫生想扶著原振俠離去，可是那警官一個箭步，攔住了他們的去路，臉色鐵青：「對不起，原振俠醫生，你必須留下來，協助調查。他死得不明不白，你有責任要留下來！」

　　警官向死者指了一指，死者可怖的臉容，使警官的話變得更強而有力！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迸出一個字來：「好！」

　　那兩個醫生著急道：「你的精神狀態──」

　　原振俠點點頭：「我可以支持！」

　　兩個人中的一個比較性急：「你可以支持？剛才，你還企圖自殺！」

　　他叫得十分大聲，人人可聞。原振俠的身上，陡然震動了一下，臉色灰敗。

　　在宿舍前空地上的，全是醫院的熟人，自然也知道原振俠近日來，心情十分壞，而且停止了在醫院中的正常工作。但是大家也知道他是一個傳奇人物，有許多冒險生活的經歷，是一個堅強無比的人物。所以，一聽到他竟然企圖自殺，都訝異得說不出話來，剎那之間，人人的目光都射向他，四周圍一片靜寂。

　　原振俠感到每一個人的眼光，都像是一柄利刃。從四面八方射來的目光，使他感到了劇痛，他自然而然，雙手掩住了臉，身子劇烈地顫抖著。

　　那兩個醫生扶住了他，一個大聲對警官說：「別騷擾他！現在我以醫生的身分，證明他的精神狀態，不適宜接受任何盤問！」

　　警官的臉色鐵青：「只怕你的證明不起作用，他非接受盤問不可！」

　　原振俠在這時，放下雙手來。他也臉色鐵青，可是神情竟意外地鎮定，他道：「我很好，有甚麼，只管問！」

　　那兩個醫生叫了起來：「警方講不講人道？至少得讓他先休息一下！」

　　這時候，趕來的警車上，警員紛紛跳了下車。一個高級警官急速來到原振俠身前，伸手向原振俠行了一個禮。可是當他看到，原振俠的臉色難看到了這個地步，他抬起來的手，僵在半空，竟忘了放下來！

　　那高級警官認識原振俠許多年了，一直十分佩服原振俠的為人和機智。他第一次和原振俠認識，是從調查一宗謀殺案開始的。

　　那宗謀殺案奇特之極：一個叫陳維如的醫生，殺死了他的妻子。這個陳醫生，又是大豪富王一恆的外甥，他們第一次見面，就在大豪富王一恆的辦公室之中。

　　整宗案件，牽涉到靈異之極的靈魂離體之後的迷失現象，詭異莫名。在以原振俠為主的傳奇故事之中，那個離奇曲折的故事，被定名為《迷路》──並不是身體的迷路，而是靈魂的迷路。

　　這位警官升遷得十分快，如今已相當高級，但仍然維持著對原振俠的極度尊敬。每次見到原振俠，都會自然而然，向他敬禮！

　　可是，在他的印象中，原振俠一直是英俊瀟灑，神采飛揚的。怎麼會變得這樣失神落魄，倒像是死了一大半一樣？

　　那實在是令人吃驚之極的情景。那高級警官，一時之間，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陡地叫了起來：「有醫生沒有？原醫生需要醫生！」

　　在原振俠身邊的幾個醫生立時齊聲道：「我們就是醫生，可是你的手下，堅持要立刻盤問他！」

　　高級警官這才放下手來，向那警官嚴厲地瞪視了一眼。那警官仍是一臉倔強的神色，但自然他也不再堅持他的意見。

　　高級警官連忙道：「快送原醫生到醫院去！」

　　原振俠搖了搖頭：「不必了，我上去休息一下就好。那女殺手──唉，該立刻去追捕她的！」

　　那兩個醫生扶著原振俠，轉過身去。高級警官望著原振俠的背影──即使是背影，也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個人的精神充滿了沮喪和失落。所以高級警官又不由自主，搖了搖頭。

　　這時，法醫已對死者作出了初步的檢查，向高級警官作報告：「死者死於一種劇毒，毒藥的成分，還有待化驗。」

　　高級警官望向警官：「把事情發生的經過，向我作簡單的報告！」

　　這時，原振俠在兩個同事的扶持下，已將跨進建築物。高級警官揚聲道：「原醫生，你先休息一下，我立即來見你！」

　　看熱鬧的人更多，兩隊警員跑步，奔向女殺手行兇之後逃走的方向，展開搜索。原振俠聽到高級警官的叫喚，他並沒有轉身，只是軟弱無力地，向身後揮了一下手，算是回答。

　　回到了住所，一個醫生拉上了窗簾，不讓原振俠看下面的情形。原振俠一進來，就坐在沙發上，雙手托著頭，一動也不動。兩個醫生看著他，想安慰他幾句，可是竟不知從何說起才好！

　　兩個人不敢離開，因為剛才他們撞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情形，令他們膽顫心驚。其中一個，拾起了在沙發上的那柄匕首，四面看了一下，順手放到了一個櫃頂上。在這個地方，如果不是用梯子踏上去，是看不到的。

　　他在這樣做的時候，原振俠仍然垂著頭，顯然一點也沒有注意。又過了一會，原振俠才像是遇溺獲救的人甦醒過來一樣，用極其微弱的聲音低呼：「酒！給我一點酒！」

　　兩個醫生明知酗酒是一件極壞的事，但是也更知道，這時給原振俠一點酒，自然是可以起鎮定作用的。所以其中一個，就拿了一瓶酒，一隻酒杯，來到了原振俠的面前。

　　原振俠抬頭，視線一接觸到酒瓶，整個人就像是電擊一樣，直跳了起來，一伸手，奪過酒瓶，打開瓶蓋，仰起頭來，向口中直灌！

　　酒通過他的口，流入他的喉嚨，發出「咕咕」的聲響來，聽來十分駭人。

　　那兩個醫生不知所措，明知以自己的能力，絕對無法在原振俠的手中，奪回酒瓶來的！

　　就在這時候，門被推開，高級警官出現在門口，一看到原振俠這樣喝酒的情景，他再度受到了震撼。而且這一次的震撼，顯然比上一次更劇烈，他發出了一下驚呼，雙手揮動著，一下子就衝到了原振俠的面前。

　　原振俠在這時，也已一口氣把瓶中的烈酒，喝了一半，垂下手來。酒順著他的口角向外流，他也不去抹拭，雙眼發直，看起來像一個白癡。

　　高級警官感到了極度的心痛，他失聲叫：「原醫生！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的眼珠，以慢速度轉動著，總算看到了滿臉痛心的高級警官。他咧了一下嘴，本意可能是想笑，但結果卻比哭還要難看。他問：「你叫我？你覺得我──我──還是原振俠？」

　　高級警官一頓足，看他的神情，本來一定是想說「當然是」的。可是他剛想開口，竟然有了懷疑：這人是不是原振俠呢？

　　既然有了懷疑的想法，自然也有了懷疑的神情──而要說的那句話，也就沒說出口。

　　這種情形，原振俠的視線，雖然由於酒精的刺激而變得模糊，但是還是可以看得到。他陡然發出了一下呼叫聲，刺耳之極，兩且雙手抓住了高級警官的手臂，用力搖著，叫：「我不是原振俠！我是甚麼人？告訴我，我是甚麼人？我是甚麼人？」

　　他叫到後來，簡直聲嘶力竭，樣子可怕之極。那高級警官被他搖得身子亂晃，看來比他更激動，也跟著叫了起來：「你是原振俠，可是你變了，變得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受了甚麼刺激，變成這樣子？」

　　高級警官顯然也抵受不住，眼前的情景所帶來的刺激，竟然一伸手，搶過了原振俠手中的酒瓶，也對住了瓶口，咕嘟咕嘟喝了三大口。這才抹著嘴角，大口喘著氣，望定了原振俠。

　　原振俠也喘著氣，雙手在臉上用力抹著，像是想把甚麼東西抹走。可是事實上，他臉上除了他的五官之外，甚麼也沒有。

　　而一個人的五官，就算這個人對之討厭之極，也是無論怎樣抹都抹不去的！

　　在這時候，那兩個醫生中的一個，對高級警官低聲道：「他情緒極度低落，處於自殺傾向極濃的邊緣，十分危險，要二十四小時有人保護──」

　　那醫生說得雖然十分低聲，可是原振俠還是聽見了。他發出了一下令人牙齦發酸的冷笑聲，用冰冷的聲音道：「我不必要人保護，如果我想自殺，也沒有甚麼人可以阻止得了我！」

　　原振俠的話雖然駭人，可是聽到的三個人，卻都自然而然地點著頭。他們都知道，確然如此，原振俠如果下定了決心要做甚麼事，也就沒有甚麼人可以阻止他！

　　原振俠忽然又笑了起來，笑聲聽來十分古怪，而他發出的問題，更加古怪：「如果我自殺了，死的是甚麼人？是原振俠嗎？我已經不是原振俠了，那自然不是原振俠自殺，對不對？」

　　高級警官這時，勉強定過神來，雙手亂搖：「你在打甚麼啞謎，別走火入魔了，世上沒有不能解決的問題！」

　　原振俠慘笑起來，指著高級警官道：「你錯了，世上真有無法解決的問題，真有！」

　　高級警官應對機靈：「如果真是無法解決的問題，你死了，一樣無法解決！」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轉過身，向前走去，直到走到了屋角，才怔怔地站著不動。三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要幹甚麼。

　　原振俠站著一動不動，足足有好幾分鐘，高級警官才敢來到他的身後，沉聲道：「經過搜索，還沒有發現那個女殺手！」

　　原振俠如夢初醒，「啊」地一聲，略轉過身來：「這個女人，真正殺人不眨眼，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人物，隸屬於一個十分可怕的暗殺組織──」

　　他說到這裡，才全轉身過來，神態相當安定，令得三個人都在暗中鬆了一口氣。原振俠望著高級警官：「你應該知道這個組織的！」

　　高級警官吃了一驚，失聲道：「極樂協會？」

　　原振俠點了點頭：「那女人是組織中十分重要的人物，是首腦老刀的情婦。可是事情複雜得很，老刀又對她不信任，派人預謀殺她──」

　　原振俠這時，看來除了臉色難看一些之外，一切都回復了正常。他把事情簡單扼要，十分有條理地，說了一遍。當然，他並沒有提到那一雙「無常鬼」的事，也沒有提及瑪仙被血魘法反噬，令得他情緒低落的事──那一切，他認為和暗殺組織的事無關。

　　那兩個醫生聽了原振俠的敘述，雖然已十分吃驚，目瞪口呆，但是他們對這個恐怖暗殺集團的了解，自然不如高級警官！

　　高級警官越聽越是吃驚，等原振俠講完，他已在頻頻抹汗，失聲道：「不單是那女人要殺你──還有，小刀也下令要殺你？原醫生，你的處境危險之極！」

　　原振俠淡然道：「我有過更危險的經歷。」

　　高級警官搓著手，望著原振俠，欲言又止。原振俠立時知道了他在想甚麼，所以立刻道：「我不需要警方的特別保護，絕對不要！」

　　高級警官搖頭：「既然知道有人處境那麼危險，對這個人提供特別保護，是警方的責任！」

　　原振俠聲色俱厲：「我說不要就不要，你少自作聰明！我要是不能自己保護自己，也就沒有甚麼人可以保護我。我另外還有一些事在進行，你只會越幫越忙！你現在要做的事，是傾全力去通緝那個女殺手！她更可能另外還有同黨！」

　　高級警官的臉色十分難看：「他們一定全是偷進本市的，那個撞車而死的人，根本沒有他的任何資料。還有，可以請一個繪像專家來，把那女殺手的樣貌畫出來──這件事已經在進行了，只是想經過你作進一步補充！」

　　原振俠點頭答應，又喝了幾口酒。高級警官通過對講機，召來了一個繪像專家，專家已經有了女殺手的繪像，因為見過那女殺手的人，至少超過五十個。

　　繪像看來有七八成像，原振俠一面指出需要改正的地方，一面道：「我看不會有用，這可能根本不是那個女人的真面目，是高明而精巧的化裝術的結果！」

　　高級警官問：「你何以會有這樣的推測？」

　　原振俠道：「這個女人能成為老刀的情婦，而且，她對自己十分自負。所以我推測她的相貌，不應該如此平庸，她化裝成這樣，是為了不使人注意。」

　　原振俠說到這裡，頓了一頓：「一個相貌平庸的女人，不惹人注目，如果是一個美女，那就不同──作為一個殺手，就算本來十分美麗，也要設法把原來的美麗遮起來，才方便行事！」

　　高級警官苦笑了一下，等繪像專家住了手，他才無可奈何地道：「先把這個繪像發出去再說。太猖狂了，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用那樣的手法，殺了一個警員！」

　　原振俠想起了那個警官的指責，心中又是一陣刺痛，自然而然，閉上了眼睛一會，發出了一下長嘆聲。高級警官在原振俠的肩頭上，輕拍了兩下，原振俠睜開眼來，揮了揮手：「各位請吧！」

　　高級警官和那兩個醫生，聽原振俠下了逐客令，都不免神情猶豫。原振俠堅決地道：「請你們走，我十分疲倦，需要休息！」

　　繪像專家首先告辭，高級警官叮囑了幾句亦離去。那兩個醫生到了門口，又站了好一會，才離去。

　　原振俠確然感到十分疲倦，他雙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提著還剩下小半瓶的酒，推開了臥室的門。門一推開，一著亮燈，他就呆住了。

　　那是真正出乎意料之外的怔呆！

　　在他的床上，一個全身一絲不掛的女人，正以一種十分誘惑的姿態伏著──他對這種伏著的姿態，並不陌生，不久之前，那個女殺手想引誘他，就是利用這種姿勢，伏在地毯上的──渾圓的豐臀高聳，修長的玉腿一條蜷曲著，一條伸得很直，低著頭，任由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面，雙手支撐著身體，豐乳隱約在顫動。

　　只不過剛才，那女殺手身上有緊身的衣服，而這時卻是全裸的。

　　原振俠自然可以肯定，在床上的那女人，就是那個女殺手──他佩服那女人的聰明，當她成為追緝對象的時候，她又回到了原振俠的住所來。那是最安全的地方，警方絕不會想到她在這裡！

　　而原振俠在進來之後，已著亮了燈。當他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他真的感到了一陣目眩，目眩的原因，是由於那女人一身欺霜賽雪的白皙。不但白，而且皮膚細膩無比，如玉般潤滑，不必用手去觸摸，就可以感到那種動人心魄的滑膩。

　　原振俠就在門口站著不動，恣意地欣賞著，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打開瓶塞，喝了一口酒。這時候，床上的那女人，變換了一下姿勢。

　　那女人變換的姿勢，只是把原來蜷著的那條粉光緻嫩的玉腿伸直，而又曲起本來伸直的那條玉腿。

　　雖然姿勢的變換，絕不算是大動作，可是這女人，一定受過如何誘惑異性的專門訓練。因為就在姿勢的變換之中，她的細腰款擺，而且渾圓高聳的臀部，也有起伏。使看到這種情景的原振俠，不能確定自己剛才吞下的是一口酒，還是自己的口水。

　　那女人變換了一下姿勢之後，又伏著不動。原振俠緩慢而深長地吸了一口氣，忽然想到了幾個和自己有親密關係的女性，他索性一面想，一面慢慢地欣賞。

　　黃絹不是屬於肌膚賽雪的嬌娃，她的一身古銅色，使人聯想起非洲的森林和沙漠，是原始的豪放。

　　海棠自然是雪白的，可是卻纖細，像是極好的白瓷。而眼前這個女人，是一整塊的白玉！

　　瑪仙的瑩白美麗，幾乎是無可比擬的。但如果和床上的這女人比，卻多了三分女人的羞澀，而少了那種原始的肆無忌憚──這種毫不保留地展覽自己的身體，是一種恬不知恥的行為。可是這時，原振俠並不想責備，也不排斥，因為美麗得十分直接，絕不轉彎抹角，對一個情緒低落的人來說，這一點十分重要！

　　原振俠又喝了一口酒，在嚥下酒的時候，床上的那個女人，緩緩地轉過頭來──她仍然伏著，只是轉動頸部，而且她不用手去撥，而是轉高一些，就用力一甩頭，把遮住她臉面的頭髮甩開去。

　　在她有這個動作的時候，她的雙乳，隨著抖動，那一陣乳波，十分悅目。

　　而當她又停了下來之後，原振俠已經可以看到她轉過來的臉面了。原振俠在那一剎那，屏住了氣息──他料中了！

　　他曾對高級警官說，那女殺手平庸的相貌，可能是高明精巧化裝的結果，他料中了！

　　這時，他看到的那個女人，相貌絕不平庸，不論和甚麼人在一起，她都毫無疑問，是一個出色的美女。但是，也正如她的裸體一樣，她美得如此原始和毫無保留，以致原振俠一看到了她的臉，就第一時間想到，古今中外，歷史上著名的淫婦，一定都是同一類型的！

　　甚至一開口，她說的話，也是那麼直接。她朱唇輕啟，問：「我好不好？」

　　這個問題，絕不可能有第二個答案的！

　　原振俠立即點頭，給了那唯一的答案：「好！」

　　那女人仍然維持著原來姿勢，聲音更甜膩得化不開：「錯過我一次的人是白癡，錯過我兩次的，那簡直是死人了！」

　　原振俠緩緩走過去，來到了床邊。那女人把她的豐臀，聳得更高。

　　原振俠在走近去的時候，本來是自然而然，要伸手在她高聳的、誘人之極的圓臀上輕拍兩下，然後再講出要講的一番話來的。可是，他的手才伸出去，手還未曾和那女人的身體接觸，他看到了那女人的雙眼之中，陡然閃耀起一片興奮之極的光芒──這種眼神是灼熱的，其熱度之高，簡直可以叫人融化！

　　在那一剎那，原振俠陡然醒悟，自己的手，如果一碰到她的身體，那種灼熱，就會化為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襲向自己，令自己無法再對她抗拒。原振俠並不感到那是自己的懦弱，而是任何人，在這種情形下一定的反應。

　　不過，就算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他要收回手來，也不是容易的事。渾圓白膩的臀部，像是有著無可抗拒的吸力，要把原振俠的手吸過去，不但是撫摸，而且是肆意搓捏！

　　所以一開始，原振俠並不是立刻縮回手來，而是手的動作停止，停在離瑩白的肌膚只有十公分處──他的手心，可以感到來自她的胴體的灼熱。

　　然後，十分困難地，一公分一公分地後縮。可是在移開了三公分之後，他又僵凝了好一會，這才又慢慢地把手縮了回來。

　　在原振俠終於成功地把手縮了回來之後，那女人美麗的臉龐上，現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來。她的眼睛睜得極大，豐滿誘人的口唇顫動著，可是卻沒有聲音發出來。原振俠在這時候，已經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了。他沒有用手，改用手中的酒瓶，他揚起酒瓶來，在那女人的臀部，輕拍了一下。

　　當他還準備去拍第二下的時候，卻已經沒有機會了。那女人發出了一下可怕之極的叫聲，身子一個翻滾，滾到了床的一邊。

　　雖然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是在盛怒之中，但是她仍然不忘，她自己的身體是如何吸引異性，所以她看來仍然十分動人。

　　原振俠的目光並不離開她──確然，那是十分值得欣賞的一具女體，幾乎無可非議之處，連每一個腳趾都是那麼均勻，那麼美觀。

　　那女人在忽然之間，像是有了大發現一樣，叫了起來：「原振俠，你，無能？」

　　原振俠並不和她爭辯，他拽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先喝一口酒，才道：「你可以用這個藉口來安慰自己，你的衣服呢？快穿上。」

　　那女人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頓地道：「你還是抗拒我？你已經是個死人！」

　　原振俠笑──他是真正地在笑：「廣義來說，每一個人都已經是死人。如果你堅持不穿衣服，我也不反對，因為你確然十分美麗。」

　　那女人悶哼一聲：「通常，美麗總和動人聯在一起。不過我顯然不動人，至少，動不了你！」

　　原振俠又喝了一口酒：「那不是你的錯，只是你的運氣不好。」

　　那女人緩緩直起身──先伸出了腳，把她雪白的大腿伸直，足尖點地，然後站了起來。動作和姿態，美妙得難以形容！原振俠自然不會有任何的鬆懈，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美女，不折不扣，是殺人不眨眼的兇手！

　　那女人在原振俠的面前，站直了身子，全裸的她，毫不羞澀地搔首弄姿。

　　原振俠嘆了一聲：「美麗的外表，可以遮蔽醜惡的內在。人有美麗的外表，總會佔很大的便宜──」

　　他說到這裡，那女人居然發出了一下嬌笑聲：「你是在說你自己？」

　　原振俠不理會她，繼續道：「你的美麗，也使你佔便宜──你這就離去吧，我不再追究你過去的行為。可是當你再殺人的時候，最好不要讓我見到！」

　　原振俠在說出了這番話之後，幾乎有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會那麼說，所以他用力搖了搖頭──這一番話，和他行為的原則相違背！

　　他一直不容許罪惡的行為，有惡必懲。這個女殺手，絕對可以列入窮兇極惡這一類，可是他竟然可以對她的過去作為，不加追究！

　　是不是由於那女殺手出眾的美艷呢？他自己問自己，答案是苦笑。他不能否認，女殺手的美色，還是在某種程度上誘惑了他，甚至能夠使他放棄了多年來，一直在奉行著的行為原則！

　　雖然在原振俠來說，已經作了最大的讓步，可是對女殺手來說，顯然絕不領情。她先是用心聽著，等原振俠說完，她就咯咯亂笑，一面笑，一面身子抖動。原振俠一面看，一面心中想，古人形容美女在笑的時候，常有「花枝亂顫」的形容詞，要來形容眼前的情景，可以說是再恰當也沒有了！

　　那女人在笑的時候，嬌軀扭動，簡直是賞心悅目之極，原振俠也毫不避諱地恣意欣賞著──這也是最令女殺手怒火中燒之處──原振俠並不是不承認她的美麗，可就是不被勾引上鉤！

　　對一個一向在過去，在男性的面前，無往而不利的女性（有引致十個男人互相殘殺的紀錄），突然之間，遇上了原振俠這樣的男人，不但遭到了挫敗，而且敗得如此之慘，如此之手足無措，其狼狽可想而知！她甚至無法掩飾自己的怒意，她的眉向上揚，雙目中又有兇光射出來。

　　原振俠卻微笑著，緩緩地搖著頭，向她作了一個「不可以這樣，這樣不好看」的神情，令得女殺手陡然轉過頭去！

　　原振俠嘆了一聲，聲音十分誠懇：「我知道說了也是白說，不過還是要說──像你這樣的美女，十分罕見，鍾天地之靈氣而生，心地沒有理由天生邪惡，或許是環境所逼？你能脫離暗殺集團嗎？」

　　那女人先是一怔，接著卻哈哈大笑起來，原振俠感到了一陣目眩。她一面笑一面道：「多謝你的好意，原振俠牧師！」

　　她自然知道，原振俠是醫生而不是牧師，她這樣說的意思，是在諷刺原振俠居然也會說教。

　　然後，她又惡狠狠地道：「我非但不會脫離暗殺集團，而且，還要成為集團的首腦！」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揮動著雙手。原振俠注意到了她的手指上，並沒有那枚戒指──她是真正的全裸，除了她與生俱來的一切之外，身上沒有任何外來的東西！

　　那女人有了不起的敏銳直覺，原振俠的目光在她身上轉動，她已經知道原振俠心中在想些甚麼。她先是甜甜一笑，然後雙手抬向上，在她的頭髮中，一陣亂撥──她有著相當濃密而長的頭髮。

　　她這樣的動作，不但更進一步地表現了她撩人的體態，而且也等於在向原振俠說：看，我身上一點武器也沒有，頭髮中也沒有藏著甚麼。

　　她撥了一會頭髮，放下手來，又用力抖著頭，令得她的頭髮變得蓬鬆。

　　然後，她直起身子來，望著原振俠，聲音甜膩：「看，我現在如果要殺你的話，只有兩個方法，一個是將你掐死掉！」

第三章

　　她說著，柳腰輕擺，向原振俠作出了一個雙手要扼死他的手勢。當她的雙手，在佯裝用力的時候，眼皮橫溢，輕咬著下唇，神態媚惑。

　　原振俠心中不禁暗嘆了一聲：卿本佳人！

　　在那一剎那，原振俠的思緒，其實也十分紊亂，他甚至想到：殺手又怎麼樣？為甚麼不可以和她有親密的關係？她是那麼出色的一個美人！

　　作為一個女將軍，黃絹自然也曾下令殺過人；而作為高級情報人員，海棠也難免，有許多違背傳統道德的行為。

　　為甚麼自己從來也不排斥黃絹和海棠，而那樣抗拒一個女殺手呢？

　　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由自主吞嚥了一口口水──眼前這具晶瑩動人的身體，這時又向他接近一些，活色生香，一點也不假。他的鼻端，聞到了一股幽香，他也可以肯定，如果將這具胴體，緊緊擁在懷中，那麼，會有更濃的香味散發出來，足以令人心曠神怡，銷魂蝕骨！

　　原振俠自然知道，他抗拒眼前這個女殺手的真正原因。一是為瑪仙──由於瑪仙發生了變故，而導致的情緒低落，使他對一切都意興闌珊。二是他曾目擊那女殺手，閃電也似的殺人手段，知道千嬌百媚的後面，所隱藏的是可怕之極的殺機。

　　所以，儘管眼前的情景是如此春色無邊，他心中也曾感到了若干程度的迷惑，可是他還是維持著防止變故隨時發生的警惕！

　　那女人的笑聲，越來越是甜膩，像是隨著笑聲，拋出了一股又一股，又韌又黏的絲。而這許多絲，又組成了一張網，正向目的物罩下來──她的目的物，自然就是在那時，呼吸自然加速的原振俠！

　　那女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忽然又嘆了一聲：「要掐死原振俠？那不可能，看來我還是用另一個方法的好，比較有把握！」

　　當她在這樣說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變化，豐富之極。她一定有很高的表演才能，因為原振俠可以在她的表情之中，理解到她想表達的一切。她只是調皮地眨著眼，那是在問原振俠：你怕不怕？

　　在那女人的那種表情影響之下，原振俠也自然而然，和她進行著「表情語言」，他揚了揚眉，表示沒有甚麼可怕的。

　　那女人笑了起來，笑得又甜又輕柔，再輕咬著下唇，滿臉都是愛憐的神情。那分明是在說：「你不怕，對了！我怎麼會真的殺你，我只是想令你知道，作為一個男人所能得到的樂趣！」

　　她用扭腰擺臀，來加強她的「語言」。原振俠在這時，反倒現出了一副茫然的神情──他不是不明白對方的意思，而是用這種神情，來表示拒絕。

　　可是那女人繼續向前走來，揚起手臂，星眸半閉，一副投懷送抱的神情。而且，她的整個身子，也突然變得柔若無骨，整個人挾起一陣香風，向原振俠靠了過來。

　　她的這個動作，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原振俠想要從椅子上站起來避開她，已不可能，因為一站起，必然變得反而向她迎上了去，她的手臂，非像蛇一樣纏住了他的脖子不可──那會有甚麼後果，原振俠不敢想，也不願想，原振俠腦中閃過的念頭，是絕不能和她的身體，有任何程度的接觸。所以，原振俠在她快要撲向他的時候，身子陡然向後一仰，連人帶椅，向後翻了出去。

　　一翻跌了出去，原振俠一挺腰，立時彈躍而起，拿酒瓶的手伸向前。他的身體語言，再明白也沒有──你再向前來，迎接你的，是這酒瓶！

　　他看到那女殺手，以一個十分怪異的姿勢，凝止著不動。那姿勢，現在只有她一個人，看起來就自然有點怪，但是如果原振俠還在原來的位置，像剛才那樣坐著，那就一點也不怪。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女人的姿勢，恰好是嬌媚無比地，半躺在原振俠的懷中！

　　如今，只有她一個人，她居然仍然可以維持這樣的姿勢不動，這證明她有過人的身體平衡力！

　　她在開始的時候，目光望上，一動不動。立即，她抬起頭來，望向原振俠，而且，挺直了身子，對原振俠說了一句話：「你是對的！」

　　然後，她雙手撥了撥頭髮，順手扯過床單來，在自己身上裹了一裹，一下子，床單就變成看來很動人的一件裙子。這時，她又說了一句：「你真了不起！」

　　她又一揚手，像是變魔術一樣，手上已有了那枚紅寶石戒指。

　　以原振俠目光的銳利，竟然沒有看出那一揚手之間，她是從甚麼地方取出這枚戒指來的。而且，實實在在，她剛才全身赤裸，也根本沒有可以收藏那枚戒指之處！

　　原振俠用欣賞超級表演的眼光望著她。她向門口走去，才身子向後仰──她並不轉身，竟然用這種方式，求得和原振俠面對面說話的目的──她身子向後仰了一百二十度，由此可知她的腰肢是如何地柔軟。

　　她道：「你太會保護自己了！」

　　她又倏然直起身子──向後彎腰和這樣迅速地直起身子，表示了她非凡的腰力。原振俠心中不禁又嘆了一聲：這實在是一個出色之極的女人！

　　她向外走去，她的聲音繼續傳來，先是一陣笑聲，然後是語聲：「你的朋友說你企圖自殺，我看他們是多慮了，你不會自殺──」

　　她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身形又在門口出現，手中竟已握住了她的匕首。

　　她用匕首向原振俠指了一指：「像你這種人不會自殺，雖然明知活著一點味道也沒有，十分乏味而且痛苦，雖然你明知自己該死，你也不會自殺。像你這種人，注定要在痛苦的泥淖之中打滾──我收回以前的話！」

　　原振俠想不到她忽然之間，會發表長篇的言論來，只是定定地看著她。同時，由於她手中又有了武器，所以他也格外戒備。

　　對於那柄匕首怎麼會又到了那女人的手中的，原振俠一點概念也沒有。後來，他才知道，那女人在殺了那個年輕的警察之後逃走，立即繞回原振俠的住所，躲進了臥室之中，而窺伺著客廳。

　　所以，在外間發生的一切，她全都看得十分清楚。那兩個醫生之一，順手拾起了匕首，放到了櫃子頂上，她自然也看見了。

　　那女人略停了一停，又發出了連聲冷笑：「我收回我的話，我不要再殺你，讓你活著受罪，比送你上西天極樂更好，更能使我快意！」

　　她說到這裡，毫無保留地表示了她對原振俠的恨意。她的話，確然令得原振俠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但原振俠卻不露聲色，只是冷冷地道：「有求不遂，慘遭失敗的人，總有一番下台詞的。」

　　那女人昂頭一笑，頭也不回，向外走去。原振俠到了臥室門口，看她打開了門要離去，原振俠並沒有阻止她，她在門口又停了一停。

　　那女人在門口停了一停，並不轉過身來，只是用十分輕視的語氣道：「是的，我是一個失敗者。可是，當我知道有人失敗得比我更慘的時候，我還是很高興。希望你也能找到一個，失敗得比你更慘的人──你甚至連自殺的本事也沒有！」

　　那女人顯然知道自己的這番話，會引起原振俠的甚麼反應。所以她在說了話之後，好整以暇地轉過身來，用一種十分調侃的目光，望定了原振俠，聳肩輕笑，分明是在說：「或許你不必努力了，世上不會有人，失敗得比你更慘，接受這個事實吧！」

　　然後，她嫣然一笑，走了出去。

　　原振俠扶住了臥室的門，身子一直把不住在發抖。他這些日子來，情緒低落的真正原因，直到這時，才算是被那女人的話點明白了！

　　他是一個失敗者！

　　一個失敗得極慘的失敗者！

　　世界上沒有人失敗得比他更慘！連那個一而再，再而三遭到失敗的女殺手，都可以找到比她失敗得更慘的人，而他卻找不到！

　　剎那之間，原振俠思潮起伏，如同怒海澎湃一樣。

　　他想到了黃絹，他曾經付出過那麼多感情，可是黃絹一直在卡爾斯將軍的身邊。

　　偏偏他還不能果斷，一直和黃絹藕斷絲連，糾纏不清。直到外星人李固的出現，黃絹毫不考慮地投入李固的懷抱，原振俠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地失敗──黃絹根本沒有愛過他，一切，都是他自己從頭到尾在自作多情！

　　多麼可哀的失敗者！

　　他自然也想起了海棠。這個自稱為「人形工具」的高級特工，一開始，就利用她自己美麗的身體作誘餌，引他上鉤，替她到「鬼界」去冒險，而且，被她拋棄在危機四伏的蠻荒之中。

　　可是，他卻相信他和海棠之間，有著真摯的感情，他一直沉醉在這個，由他自己一廂情願編織出來的夢中。直到海棠寧願把自己，徹頭徹尾變成一個外星人，他才算醒悟了：海棠沒有愛情，一個自小受過嚴格特務訓練的人，不會有愛情！而他一直以為有！

　　原振俠想到這裡，唯一的結論是：自己失敗得多麼慘，連判斷和一個女人之間，是不是真的有愛情，都會出了差錯。

　　原振俠當然也想到了瑪仙。瑪仙是由於巫術的理由需要他，還是作為一個異性真正愛他？原振俠這時甚至不能肯定──他以前感到不必懷疑，可是有海棠和黃絹的例子放在那裡，他沒有信心！他失敗到了連信心都沒有了！

　　原振俠難過地閉上眼睛，那女殺手說得對，她不用殺人，留他在痛苦的泥淖中打滾，更能解恨！那麼，就不能自殺麼？為甚麼要給一個那麼可怕的女人，料定自己不會自殺？

　　這是近期來，原振俠又一次想到自殺。而且，自殺的願望，一次比一次強烈，一次比一次更想到付諸實現！

　　甚至連他自己，也感覺到了這一點！

　　那令得他有極短暫的時間，變得甚麼也不能想，腦海之中，只是一片空白。然後，便是一股寒意，陡然而生，令得他如同浸在冰水之中一樣！那女殺手曾說他不會自殺，注定要在痛苦的泥淖之中打滾，難道真的給她料中？難道就不可以用自殺來擺脫痛苦？如果不想要自殺，為甚麼又會一次又一次地想到自殺──不會自殺的人，怎會想到自殺呢？

　　他在又恢復了有思考能力之後，思緒紊亂之極，各種各樣莫名其妙的想法，紛至沓來。他像是置身於一個在不斷轉動的萬花筒之中一樣，所想到的事，全然是沒有規律的。在雜亂無章的各種想法之中，卻又有著一條看不見的主線在貫串著。

　　這條看不見的主線是，不論你如何想，都會在最後想到：自殺了，是不是會好一點？

　　他想到了那女殺手，那麼原始狂野的誘惑，他為甚麼要竭力抑制著自己，不在她的胴體上，得到原始和狂野的歡樂呢？那女人說得對，錯過了她一次，已經是白癡！他之所以會錯過了她兩次，無非是為了這樣或那樣的顧慮，在努力保護自己之後，錯過了不可測的享樂！

　　如果他早已決定自殺，自然甚麼也不必顧慮，可以盡情放縱自己了──人在臨死之前，在結束自己的生命之前，豈不是可以有這樣的權利？一個人，連自己的生命都可以放棄了，還有甚麼值得顧慮的呢？名譽、地位、可能遭到的傷害、痛苦等等，和生命相比較，又算得了甚麼呢？

　　一個連生命都可以毫不珍惜而放棄的人，也就是擺脫了一切束縛的人，是最自由自在的人！原振俠在雜亂的思緒之中，忽然之間，有了這樣的發現，那令得他忽然雙臂高舉，大聲叫了兩下，像是在百般無奈之中，忽然有了決定，甚至有一種十分輕鬆的感覺。

　　而當他的雙臂垂下來時，他又想到：這樣放棄了自己的生命，算不算不負責任呢？

　　可是他隨即笑了起來：連生命都可以放棄了，還談甚麼責任不責任？

　　而且，他自問：需要對甚麼人負責任呢？他甚至沒有一個親人，雖然有許多朋友，但是他相信他的朋友，一定會諒解他的行為！

　　他可以真正做到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他是世上最孤伶的一個人，也是世上最瀟灑、最自由的一個人。他可以不顧慮任何事，隨心所欲地憑自己的意思，處理自己的生命，而不會連累任何人！

　　原振俠在這時候，思路循一種和他平時人生觀念，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可是他並不覺得奇怪，反倒覺得理所當然，了無牽掛！他的心情平靜了下來，問題好像已從根本上解決了！他可以隨時放棄自己的生命，而毫不留戀！

　　他甚至十分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在那一剎那，他決定使用毒藥。他是醫生，知道有好幾種藥物，可以使人的生命，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在毫無痛苦的情形之下，就此結束。

　　原振俠這時，有了這樣的結論，並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經過了周詳的思索的。他在又喝了一大口酒之後，想到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生命結束之後，靈魂會在一種甚麼樣的情形之下存在呢？

　　是處於永遠無可解決的苦悶狀態？如果是那樣，他不知該如何才好，因為他不知道，有甚麼方法可以消滅自己的靈魂！

　　但也有可能，靈魂以十分逍遙的姿態存在，在不知的空間之中飄來蕩去，冷眼旁觀人世間的一切悲歡離合，醜惡和美好。完全置身事外，甚至不必唏噓或高興。

　　會是甚麼樣的一種情形呢？

　　他在想到這裡的時候，努力想回憶前兩年，在勒曼醫院之中，他和年輕人為了一起到幽靈星座，去接公主的靈魂，而在幽冥使者的幫助之下，靈魂離體的經歷。那段經歷，像是一個不可捕捉的夢境！

　　原振俠是明明白白有這段經歷的，可是回想起來，卻又那麼虛無飄渺。整個過程，對他來說，就像接受了一次催眠，等到醒了過來之後，一切都已完成，經過情形也在記憶中消失了──只留下一個淡淡的痕跡，淡到了幾乎無法分辨！

　　或許，這就是「春夢了無痕」的境地？既然了無痕跡，自然也無法尋找！

　　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禁悵然──好在他已然有了決定，那種惆悵之感，並不能替他增添甚麼苦悶，反倒有一種釋然的浪漫。

　　他慢慢地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柄上，準備打開門，走出去。他的動作十分慢，如果有人在一旁觀看，他的動作之緩慢，一定如同電影中的慢動作鏡頭。

　　本來，他是一個行動十分快捷的人。這時，他也不是故意放慢自己的動作，而是他想到：自己已決定放棄生命了，還有甚麼可以值得趕快去做的？甚麼都不在乎了，慢一點又有何妨？慢吞吞，總比急速來得舒服──生命已沒有意義，誰還會努力去爭取時間？

　　他甚至慢慢地，在臉上泛出了一個笑容來──那並非硬擠出來的笑容，而是他真正地想笑，一種在久經折磨之後，突然感到了輕鬆而產生的笑容。

　　在他打開門來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目的。當然，他最後的目的，是到醫院去，找一種最快可以結束生命的毒藥。可是在這之前，他是不是還有些事要做呢？反正時間已沒有意義，他似乎可以從容地去進行任何事了，這種感覺，也是前所未有的！

　　他竟然有了「放下一切」的那種輕鬆愉快，這是他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是一種新的人生經歷！

　　那使他把手放在門柄上之後，過了好一會，才慢慢轉動著，拉開門來。

　　他才把門打開了一些，就陡然感覺到：門外有人！

　　以前，若是有了這樣的感覺，必然會令他緊張、警惕和戒備，因為他不知道，門外的是甚麼人，是敵還是友？他必須要立時作出判斷，以便應付。

　　可是這時，對他來說，是敵還是友，還有甚麼不同呢？他都快要連自己都沒有了，還分甚麼敵友！

　　所以他一點也不改變他行動的速度，只是慢慢地把門打開來。

　　果然，門外有一個人站著。那人看來，正準備伸手按門鈴，看到門打開，門外那人也怔了一怔。

　　門外是一個身形極高的女人，原振俠作為一個醫生，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女人隆起的腹部，那是一個孕婦。然後，原振俠才發出了「啊」的一聲，認清了這身形高大的女人，是仲大雅的夫人曹銀雪！

　　這令得原振俠有意外的驚奇，因為發生在仲大雅身上的事，怪異莫名。仲家的上代，受過詛咒，要他家在六代之後──仲大雅的這一代，沒有子女，從此絕後。

　　那種聽來陰風慘慘，十分可怕，血淋淋的詛咒，已經知道，是改變了一點生命遺傳密碼的結果。

　　仲大雅努力要打破這種「詛咒」，不惜以身犯險，使自己的生命遺傳密碼再起改變──這種改變，會使他變成原始人，但是也可以使原來不能生育子女的詛咒，得到破解！這一切，都是那兩個「無常」的能力所造成的。

　　上次，兩個無常又在原振俠住所中出現的時候，原振俠有幾次，想問他們，仲大雅的結果會怎麼樣？可是由於他們忽然討論到了生命的大奧祕，所以並沒有機會，問及仲大雅的事！

　　而現在，曹銀雪隆著肚子，出現在門口，那說明，至少仲大雅有了生兒育女的能力！

　　這自然值得代他高興，可是，仲大雅是不是和那家漁民一樣，全身都長出長毛呢？

　　原振俠還沒有先開口，曹銀雪一看到原振俠，就陡地吸了一口氣，出聲道：「原醫生，你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呆了一呆，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撫摸了一下。他反問：「我的臉色難看？不會吧？我的情緒很好，甚至十分輕鬆！」

　　曹銀雪仍然盯著原振俠看，目光十分柔和，那是一種大姐姐看著小弟弟的神情。雖然實際上，曹銀雪的年紀，不見得會比原振俠大！

　　她望著原振俠，緩緩搖著頭：「別自欺欺人！你比我上次看到你的時候糟得多！」

　　原振俠對這種溫和的責備，感到了一股暖意。他笑著：「或許你看錯了，一樁十分重大的事，我已經有了決定，釋然於懷，再也沒有負擔了！」

　　可是曹銀雪卻十分固執：「我看你是在自己騙自己，你的神情反映了你的內心世界，而你的內心深處，並不認為你的決定是對的。那至少是無可奈何之中，一個下下之策的選擇，一定會有更好的方法！」

　　曹銀雪的話，令得原振俠心頭又泛起了一陣茫亂。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雖然，他的決定，決不能說是上上之策，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是無可奈何的下策。但既然那是唯一的出路，也就無所謂上策下策之分了。

　　原振俠無意和曹銀雪爭論下去，他揮了揮手：「不討論我的事，仲先生怎麼了？」

　　曹銀雪嘆了一聲，神情十分憂鬱。

　　曾見過她在大海中大戰三棘魚、在船上和山貓搏鬥的原振俠，真難想像這樣豪爽出色的女中豪傑，也會有神情如此憂鬱的時候！

　　他側身讓了一讓：「是不是要進來坐一會？」

　　曹銀雪點了點頭，挺著大肚子，走了進來。她腹部的隆脹，異乎尋常，原振俠問：「雙胞胎？」

　　曹銀雪吸了一口氣：「三胞胎！」

　　原振俠「啊」地一聲：「仲先生一定大喜若狂了！」

　　曹銀雪點頭：「一知道我有了身孕，他高興得像是一個小孩子。可惜──他看不到孩子出世──」

　　原振俠吃了一驚，在那一剎那，他又自然而然，對生命有著與生俱來的看法。他張大了口，想問：「他過世了？」可是卻又問不出來。

　　曹銀雪又嘆了一聲：「他開始變──全身長出毛來，等我和他分開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原始人。他僅存的理智，是要我離開他，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把孩子生下來，替他傳宗接代。他要我不可回去找他，自然，他也沒有機會，看到自己的孩子──就算看到了，他也沒有足夠的智力，認出那是他的孩子！」

　　原振俠有點駭然：「他──仲先生如今在甚麼地方？」

　　曹銀雪道：「先是回到了湖南他的家鄉，後來，由於發生在他身上的變化，越來越是明顯，我就帶著他往深山躲，後來，進入神農架──」

　　原振俠不禁「啊」地一聲──神農架是一個十分神祕的地方，據說，有類似原始人的毛人出沒，仲大雅是不是可以在那裡找到同類呢？

　　曹銀雪略頓了一頓：「他變得十分適應於山野生活，樂不可支──我在產後，還會去找他，只是不知道──他會變成甚麼樣子！」

　　曹銀雪對仲大雅一往情深，說到這時，她泫然欲淚，神情悽慘。

　　原振俠心中，不禁大是感嘆。仲大雅和曹銀雪年齡懸殊，可是感情極好，偏偏仲大雅的遭遇，又如此之奇！

　　原振俠忙道：「使人變成原始人，是由於生命的遺傳密碼起了改變，只要改回頭，也就可以恢復正常──那兩個外星人，最近才又和我見過，還會來找我。只要知道仲先生的下落，總有辦法好想的！」

　　曹銀雪先是呆了一呆，雙手緊握著原振俠的手，用力握著，連聲道：「如果能這樣，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和我，和我們的孩子，一家人不知能有多少快樂！」

　　她說到這裡，不可抑制地淚水直流，表達了她對生命的無限熱愛。這種情形，看在原振俠的眼中，思潮起伏，竟不知是甚麼滋味。

　　曹銀雪一面抹著淚，一面道：「他還清醒的時候，叫我來找你，說你是最靠得住的醫生，要你護理我──直到我的孩子出世！」

　　原振俠想不到曹銀雪會提出了這樣的一個要求，他呆了一呆，失聲道：「只怕我不能了！」

　　儘管他並不急於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也決不能拖上幾個月之久。所以他的回答，對他自己來說，再自然也沒有了。

　　但是，聽在曹銀雪的耳中，卻突兀之極！曹銀雪顯然深通人情世故，一聽之下，鑑貌辨色，就知道有嚴重之極的事，發生在原振俠的身上！

　　她於是不再說話，只是盯著原振俠看，看得原振俠心中有點慌亂。他逃開了她的視線，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平淡：「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婦產專科，醫院有很多好的婦產科醫生，我會託他們照顧你！」

　　曹銀雪一字一頓：「原醫生，你有甚麼要緊的事要做？」

　　原振俠支吾了一下：「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事！」

　　曹銀雪站了起來，她的身形一板高大。站了起來之後，她沉聲道：「看著我！」

　　原振俠自然而然，向她望去，由於她身形高，所以原振俠在望向她的時候，要昂起頭來。曹銀雪的神情，十分莊嚴，她一手按在自己的腹部，聲調沉重：「這裡，有三個新生命正在孕育成長。任何生命，都有自然而然成長，再盡繁衍新生命的責任。」

　　原振俠想竭力令氣氛變得輕鬆，他攤開雙手：「仲夫人，你怎麼忽然向我上起課來了？」

　　曹銀雪的神情更嚴肅：「原醫生，我看得出你的心情極壞。心情極壞的人，會有一個十分愚蠢的想法，認為有一種行動，可以改變處境，只有最沒有勇氣的人，才會有這種想法！」

　　曹銀雪的話，令得原振俠聽得心直向下沉。曹銀雪又道：「我的三個孩子，可不想有一個沒有勇氣的教父！」

　　原振俠大是訝異：「仲夫人，你說甚麼？」

　　曹銀雪說得鄭重：「是大雅告訴我的。有一次，你和他喝酒閒談，兩人都有了七八分酒意，大雅說他畢生的憾事，是沒有兒女──」

　　原振俠一揮手：「他就算不喝酒，也一直把這句話掛在口邊的。」

　　曹銀雪盯著原振俠，一字一頓地道：「那時你就說：事情會有改變的，要是你有了兒女，我就當他們的教父！當時你們且曾擊掌為誓，難道你忘了？」

　　原振俠聽了之後，心中一片惘然！

　　他近日來，終日在醉鄉之中，酒精的麻醉作用，可以使人的記憶消失──做過甚麼事，說過甚麼話，有過甚麼承諾，可以是一片空白，一點也不留下印象。

　　他是不是曾對仲大雅作過這種承諾呢？他實在記不起來了！

　　可是曹銀雪卻又說得那麼鄭重，令得他一時之間，不知說甚麼才好！

　　曹銀雪揚了揚眉：「如果你要說了話不算數，自然也可以的！」

　　原振俠被曹銀雪的話，激得霍然起立：「孩子要多久才出世？」

　　曹銀雪道：「預產期在一百二十九天之後！」

　　原振俠一揮手：「我就等著做孩子的教父，並且，盡量令孩子的父親復原！」

　　曹銀雪十分高興地點頭，又十分有深意地望著原振俠：「人生在世，不單是自己一個人，在自己的周圍，還有許多人──很多人的生命，其實是聯在一起的！只有極度自我中心的人，才會忽視這一點！」

　　幾句話雖然不致令原振俠汗流浹背，但是手心卻也隱隱在冒冷汗！

　　他強自鎮定：「我和你到醫院去！」

　　曹銀雪搖頭：「不必了，我很壯健，而且，我身受的打擊雖然大──我的丈夫成了原始人，這上下，可能已變成了猿人。可是我的生機十分旺盛，不但自己要好好地活著，而且還要孕育三個小生命，我會盡一切能力活下去，這才是生命的原意！」

　　原振俠口唇顫動，發出了一些喃喃的聲音──他想為自己分辯幾句，可是又不知說甚麼才好！

　　原振俠是聰明人，自然知道曹銀雪，已經完全看穿了他的心意，所以才有接二連三的話，每一句都刺中了他心底深處。

　　曹銀雪本來就給人以充滿了活力的感覺，她對生命的闡釋，又使原振俠的思緒，陷入了新的困境，所以他無法為自己辯解甚麼！

　　曹銀雪伸手在他的肩頭上輕拍了一下：「等你看到三個小生命出世的時候，你一定會十分高興的。一百多天，很快就會過去！」

　　原振俠茫然點頭。曹銀雪在離去的時候道：「我相信，我出現在一個十分適當的時候！」

　　這時候，原振俠思緒亂得無法對這個問題，作出肯定或是否定的反應。他只是機械地送曹銀雪到了門口，曹銀雪也沒有再說甚麼──她看出原振俠的情形，嚴重之極，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說得夠多了，已經足以引起原振俠的深思，不必再多說。再多說下去，只有弄巧成拙，不會再起好的效果。

　　原振俠甚至沒有注意，曹銀雪是怎樣離去的。他思緒一片茫然，在他的眼前，彷彿浮現了一幅十分生動，可是卻又荒謬之極的影像。

　　他自然不是真的看到了甚麼，而是他腦部的活動，組成了這樣的畫面。他看到一個身形高大，滿身是長毛的原始人，正在山野之間跳躍歡呼。他的全身，都充滿了一股難以形容的生趣，他一手提著一隻被剝了皮的血淋淋的野獸，咧著嘴，在發出笑聲，他的目的地，是一個生著一堆篝火的山洞。

　　在篝火之旁，有一個乾草堆，草堆旁有一個身形高大，十分壯健的女人。草堆上，扎手扎腳，躺著三個甚胖的嬰兒。

　　那女人望著這三個嬰兒在笑，那個渾身是毛的野人，蹦跳到了近前，把那隻野獸向篝火堆上一扔，騰起了老高的火舌。火光映照著那三個初生的嬰兒，像是粉紅色的小胖精靈一樣。在他們烏黑的眼睛中，也反映出竄高的火苗，像是象徵著在他們的體內，正開始燃燒起熊熊的生命之火。那是充滿了希望的生命，雖然生命的前途絕不可測，可是生命的火焰，還是會一直燃燒下去！

　　然後，原振俠又看到，那渾身是毛的野人，在乾草堆旁，蹲了下來。他甚至連臉上也長滿了長毛，看來十分駭人，可是他的一雙眼睛，卻露出了溫柔之極的光芒。那種滿是愛意的眼神，在那三個嬰兒的身上不斷流轉，表達他對這三個嬰兒的愛意──雖然他是一個原始人，可能只會發出吼叫聲，根本不懂得甚麼叫語言，可是他的眼神，比千句萬句示愛的語言，更強烈地表達了他的心思。

　　原振俠也看到那女人，不論是望著那三個嬰兒，還是望向那野人的時候，都有一種叫人心酸的溫柔。這種柔情，能令得任何鐵石心腸的人，都會停止動作，來消受那種異樣的感覺。

　　原振俠知道，自己的眼前，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情景，是由於仲夫人剛才的一番話──生命是值得熱愛，三個即將誕生的小生命，他是這三個小生命的教父。小生命的父親已成了原始人，可是一樣生活著，在享受著生命，他，為甚麼會一再想到自殺？而且，好幾次感到自殺可以帶來解脫，準備付諸實行呢？

　　原振俠知道，其中一定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可是他卻又發現不了！

　　當他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而漸漸消失之際，他的耳際，還恍惚聽到那三個嬰兒，所發出來的可愛的笑聲。他感到極度的茫然，而且，一陣尖銳的頭痛，開始襲來。那種實實在在的痛楚，令得他張大了口喘氣，他這才發覺，自己一直站在門口。

　　他轉過身，回到了屋中，拔開酒瓶的瓶塞，向口中倒著酒。他的心底在嘶叫：不要再去想甚麼，先讓我休息一下，把問題留到明天再解決，好不好？明天是另外的一天，每個生命，在未曾結束之前，都有明天，這是生命該享的權利：留到明天再說！

　　酒精再令腦部的活動，受到麻醉。原振俠本來思潮起伏，糾纏不已，複雜之極，可是也不消多久，他就甚麼也不想了。

　　他頹然倒在沙發上，手中的酒瓶在地毯上滾了開去。瓶中還剩下的半瓶酒，都流了出來，形成了一灘相當詭異的酒漬。

　　原振俠確然可以將一切，都留到明天再說了。

　　還記得這個故事一開始時，有一老一少兩個人的對話嗎？當時可能莫名其妙，但故事一直在發展，已經可以知道對話的兩個人，老的叫老刀，少的叫小刀，他們的關係是父子。

　　而老刀和小刀，都是一個神祕莫測，殺人手段百出，以殺人為目的，根本沒有人性的殺手集團中的殺手。老刀是殺手集團的首腦，他的殺人理論是：最好的殺手，根本不必動手去殺人，而是要被殺的人自殺！

　　證據確鑿的自殺，永遠不會有人去追究兇手，因為兇手就是死者自己。於是，真正的兇手，就可以逍遙法外──這正是每一個殺手，努力要達成的目標：殺了人之後，完全不必擔負任何責任。

　　老刀顯然在那兩番對話之中，要小刀明白這一點。所以他要小刀，展示一下第一流殺手的本事，去令得一個人自殺。老刀指定的目標是原振俠醫生，小刀接受了挑戰，開始了他的行動。

　　老刀和小刀的對話之後的若干天，又有了一番對話，對話的，還是老刀和小刀。

　　老刀的語調，聽來仍然是那麼疲倦，彷彿了無生氣。而小刀卻有了改變，他好像失去了自信心，說起話來，不再那麼肯定，而是吞吞吐吐，猶猶豫豫。和以前的小刀相比，一聽就可以聽出，在兩次對話之間的那若干天中，他一定受了相當沉重的打擊──打擊可能是致命的，不然──他不會有那麼巨大的改變！

　　先開口的是老刀：「怎麼樣？成功了沒有？好像已過了許多天了。」

　　「你──沒有說有期限的限制！」

　　「別逃避我的問題！我的問題是：你成功了沒有？原振俠醫生，你的目標，死了沒有？如果他已經死了，是不是自殺的？」

　　「沒──有，原振俠──該死的原振俠──沒有死！」

　　「那就是說，你失敗了！」

　　「沒有！我不承認失敗！」小刀的聲音變得十分淒厲，而且在不住地喘氣：「我只是──還沒有成功！」

　　「嘿嘿！這是甚麼樣的詭辯！告訴我，你究竟是不是能成功？」

　　「能！能！當然能，事實是，我幾乎成功了！」

　　「嘿嘿！幾乎成功，就等於沒有成功！」

　　「我會成功的，他的情緒比以前更壞。我敢保證，他有好幾次，不但想到自殺，而且──就要付諸實行了！可是──可是──」

　　「可是甚麼？」

　　「可是──總有一點意外，使他遲一步才實行！」

　　「那麼怕只是你的樂觀估計吧！」

　　「我──」

　　「你是一個失敗的殺手，如果你有勇氣，你就應該承認這一點！」

　　「不！我不承認，這和勇氣無關！我不是一個失敗的殺手，原振俠，他遲早會死！」

　　「遲早會死？嘿嘿！每一個人都遲早會死，你不是想等到他自然死亡吧！」

　　「當然不是！」這時候的小刀，聲音之中充滿了狂亂，可知他的精神狀態，十分不正常。

　　「那就快點證明！」

　　在老刀這句話之後，是小刀的相當長時間的喘息，而對話之中，有關原振俠的，告一段落。接下來老刀和小刀的對話，顯然和原振俠沒有直接的關係，可是也不是完全沒有關係。而且對話的內容，相當驚心動魄，所以還是有一聽的價值。

　　還是老刀先開口：「你應該去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的情形，配不配做一個殺手！」

　　「人──總有情緒激動的時候！」

　　「殺手不能有情緒激動的時候！」

　　「我──明白了，我會很快平復自己的情緒。」

　　「好了，我問你，美姬是怎麼一回事？」

　　「──」

　　「聽到我的問題沒有？」

　　「聽到了，美姬──她──我給了她一些任務，要她在我的行動中，起輔助的作用──她──」

　　「她沒有成功，是不是？」

　　「她──她──」

　　「她殺了一個警察，她曾在原振俠的住所門外，想殺兩個人而失手，她曾用她的本來面目，去色誘原振俠而失敗。別以為我足不出戶，就甚麼也不知道──我甚麼都知道，知道得比你多，多得多！」

　　「是──不過她已盡了力！」

　　「對一個盡了力，而仍然不能成功的殺手，你的評價是甚麼？」

　　「是一個廢物。」

　　「如何處理一個活的廢物？」

　　「使之變成一個死的廢物！」

　　「好，就交給你處理！」

　　「這──這──」

　　「你有更好的主意？記得，千萬先告訴我，別嘗試陽奉陰違！」

　　「這──是不是可以把她交給我──不再派任何任務給她──不把她當殺手？」

　　「你不把她當殺手，她仍然是殺手！」

　　「她──她──」

　　「她是那麼美麗，是不是？」

　　「是，我再也沒有想到。一直都以為她面貌普通，再也想不到，她竟是那麼艷麗的！」

　　「唉！你難道不知道越是美麗的女人，越是危險嗎？她可以隨時置你於死地！」

　　「她在你身邊也不止一天了，何以你沒有危險？」

　　「唉，你根本不懂！你怎麼能和我比？你甚至不是一個第一流的殺手！」

　　「我會是！」

　　「我堅持她必須處理，因為我不想失去我唯一的兒子。我不是上帝，沒有那麼偉大！」

　　「你不會失去你的兒子，我一定會處理她。但是，照我自己的方法！」

　　「嘿嘿嘿嘿！」

　　這段對話，到這裡結束，聽起來，大有不歡而散的味道──老刀要小刀，把那個美麗的女殺手變成「死的廢物」，但小刀顯然被女殺手驚人的美麗所迷惑，不肯那樣做，達不了老刀旨意。

　　奇怪的是，老刀竟然並不堅持！

　　是不是老刀認為小刀也已無藥可救，是廢物，借女殺手的手來處理他呢？

　　雖然說是父子，但是在殺手的心目中，怕只有生和死，哪裡有甚麼父或子！

　　是不是這樣，單是聽這一段對話，暫時自然不能有任何結論。可是在事態以後的發展之中，就一定可以有進一步的了解！

　　再聽另一段對話。對話的兩個人，一個是小刀，一個是美艷的女殺手美姬。

　　先開口的是女殺手，聲音十分動聽（美女似乎都天生有動聽的聲音，要是沒有動聽的聲音，就根本不能稱之為美女），可是卻十分焦切。

　　「老頭子怎麼說？」

　　「你的事，老頭子都知道。他說你是一個失敗的殺手，而一個失敗的殺手，等於廢物，要處理掉！」

　　「你負責處理我？」

　　「是！」

　　「你準備怎麼處理我？」

　　「留你在我的身邊，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女奴，你願意不願意？」

　　「願意！」

　　女殺手連半秒鐘的考慮也沒有，就回答了小刀的問題，顯然她知道，這是目前她保住性命的唯一方法。她在回答「願意」的時候，作了甚麼樣的媚態，不得而知，但光是聽聲音，就很令人心蕩。

　　「那麼，先說說，你出手殺警察的原因。」

　　「我要增加原振俠的內疚感，要他知道，那個年輕的警察，是由於他的過錯而死的。加重他的內疚感，可以使他更看不起自己，更快結束自己的生命！」

　　「哼！顯然沒有起到預期的效果！」

　　「不，不！你不能那麼說。要不是有那兩個戴高帽子的人出現，可能已經成功了！」

　　「那兩個戴高帽子的人是甚麼人？何以你向他們出手，竟然會失手？」

　　「我不知道他們是甚麼人，我用匕首劃向他們的咽喉，我出手快如閃電，我準備令他們陳屍在原振俠住所的門口，使原振俠見到了之後，更加覺得自己留在世上，只有不斷害人。誰知道這兩個人的頸際，有著金屬防護套，所以我失手了！」

　　「失手的殺手──所以你後來就放棄了匕首，改用你原始的武器！」

　　「是，可是在不可能的情況下，我還是失敗了！而且，根本不知道失敗的原因！」

　　「你失敗的原因，是你喜歡了原振俠，你根本就不想殺他！」

　　「不，不！我不能殺他，是你說的，要他自殺！」

　　「你是不想他死！」

　　「不，不！我想他死，我要他死！你只要收回你的成命，我可以令他死，讓他受盡折磨而死。我恨他！我太恨他了！」

　　女殺手在說那幾句話的時候，聲音絕不可愛，相反地，那種咬牙切齒的聲音，聽了令人不寒而慄。可知她心中對原振俠的恨意之深，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太恨他了！

　　「我一定要令他自殺，而且我會成功！」

　　「的確是快成功了，要不是那個孕婦的突然出現，說不定已經成功了！」

　　「孕婦，甚麼孕婦？你怎麼不向我報告？」

　　「我哪有機會？你一見到我──就瘋狂得如同一頭野獸，接著又被老頭子叫了去。現在我不就向你報告那孕婦的事了嗎？」

　　「好，說詳細一些！」

　　「那孕婦身形高大壯健，是原振俠的舊相識，見了原振俠之後，說了一些話，我都不是很懂。那孕婦竟然說，她的丈夫是一個原始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怎麼知道？說下去！」

　　「孕婦看出原振俠的情形非常差，就鼓勵原振俠好好活下去，原振俠不是很接受。可是後來，孕婦說原振俠曾答應過，做她三個孩子的教父──」

　　「等一等，怎麼忽然是三個孩子？」

　　「那孕婦懷的是三胞胎！」

　　「亂七八糟，甚麼怪事都有！」

　　「原振俠答應了，而三個孩子，要在一百二十幾天之後才出世。所以在這段時間內，看來原振俠不會了結自己的生命！」

　　小刀的反應，是發出了一下又一下的怒吼聲，持續了二十幾下。然後，他才再開口說話。

　　「你可知道，你要洗脫失敗的殺手的身分，應該做些甚麼？」

　　「請你告訴我，我是女奴，你是主人。」

　　「第一，你要殺死那兩個──戴高帽的人。他們活著，就是你的恥辱！」

　　「這容易，他們絕不會全身都有金屬防護罩。」

　　「其次，要令那孕婦的三個孩子，再也不會有出世的機會！」

　　「這也容易，我這就去進行。」

　　「過一小時再去進行如何？」

　　「主人的命令，女奴絕對遵行！」

　　小刀和女殺手美姬之間的對話，到此又告一段落。從這番對話之中，可以知道，小刀對於執行原振俠自殺的任務，鍥而不捨。而且，不惜一切手段，甚至要女殺手，去殺死懷了三個孩子的孕婦！

　　而女殺手知道，自己如果擺脫不了「失敗的殺手」的身分，下場一定不妙。所以她會更冷血、更瘋狂地去殺人，不顧一切地用殺人來逼原振俠自殺！

　　這些情由，當時原振俠都不知道。當他一手不住敲著頭──他頭痛欲裂，一路走進醫院的時候，迎面遇到，想和他打招呼的人，都張大了口，可是卻出不了聲。因為原振俠的臉色和神情，都太可怕了！

　　原振俠先吞下了過量的止痛藥，才來到了婦產科病房所在的那一層。

　　原振俠才一出電梯，就遇上了婦產科的主治醫生。原振俠啞著嗓子問：「有一個孕婦，名字是曹銀雪，她的情形怎麼樣？」

　　主治醫生和原振俠十分熟，他先用一種十分古怪的神情，望了原振俠一會。直到原振俠用力揮了三次手，他才道：「好極了，看來別說是三胞胎，就算是六胞胎，也難不倒她。很少看到健康情形如此良好的孕婦！」

　　原振俠問：「她的病房──」

　　主治醫生伸手指了一指：「其實她根本不需要住院。可是她卻表示，她的丈夫要她千萬小心，所以她要在醫院裡，以防萬一！」

　　原振俠「嗯」地一聲，逕自向曹銀雪的病房走去。這時，有一個護士，推著一架放藥的車，自走廊的轉角處，走了過來，在原振俠的身邊走了過去──這是醫院中最常見的現象，誰也不會多加注意，原振俠只是覺得，這個護士的步子太快了一些。

　　同時，又有兩個醫生走過來，看到了原振俠，兩人都搖頭，勸原振俠：「原，別喝太多的酒！」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看到那個護士，已進了曹銀雪的病房。

　　就在那一剎那，原振俠的心頭，陡然一震──這女護士的背影太熟悉了！雖然護士的制服千篇一律，可是也掩飾不了那護士美妙之極的身材！

　　他一定曾在甚麼時候，看到過這種美妙的女人身體過！

　　他揮著手，格開了正在和他寒暄的兩個同事，向前走去。只走了一步，那護士已經開了病房的門，走了進去。也就在這時候，原振俠發現，那間病房，正是曹銀雪的病房！

　　原振俠知道，一定有甚麼事會發生了！他加快腳步，直到他來到了病房的門口，他才陡然想了起來：女殺手，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殺手！是她，那個女殺手，扮成了醫院的女護士！

　　女殺手進曹銀雪的病房去幹甚麼？

　　一想到這裡，原振俠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一種雙重的寒意。一重是為曹銀雪的安危而擔心，另一重，是他在剎那之間，感到自己像是一種瘟疫一樣，和自己有過接觸的人，都會遭到不幸！

　　這時，他剛好在病房的門口，門緊閉著。他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他陡然發出了一下可怕之極的驚呼聲來──照說，原振俠絕不是這樣驚惶失措的人，可是這時，他已不能再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如果不叫喊，可能使他整個人都爆裂了開來。

　　他的驚呼聲，自然引起走廊中幾個人的注意。如果是別人在叫嚷，一定會引得聽到的人，向他奔過來，問他為甚麼。

　　可是，當幾個人看到叫喊的是原振俠醫生時，卻都不由自主，搖了搖頭，並沒有進一步的表示。因為原振俠是一個傳奇人物，而且大家都知道，他近來的舉止有點失常，而且也沒有甚麼人可以幫得了他。所以都只是無可奈何地搖著頭，而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原振俠在驚叫了一聲之後，眼前有一個極短暫時間的發黑，然後，他疾推開了門。

　　門一推開，自然立即看清了病房中的情形。他不禁呆住了，張大了口，一時之間，再也出不了聲！

　　他看到的是，曹銀雪坐在床上，看樣子，女殺手進來的時候，她正在看書。因為有一本書，還在她的身上。

　　那女殺手──這時看來，是很陌生而又十分普通的一個年輕女人，自然是女殺手的另一種化裝──手中握著那柄原振俠十分熟悉的匕首，可是她的手，卻僵在半空，沒能刺下去。

　　女殺手的匕首不能刺下去的原因，簡單之極，因為曹銀雪的五隻手指，抓住了她握匕首的手腕。五隻強有力的手指，像是鐵箍一樣，拖住了女殺手的手腕，令得女殺手，非但這一隻握著匕首的手，不能動彈絲毫，而且，連全身，也像是僵了一樣！

　　原振俠是武術的大會家，自然一眼就看出，曹銀雪必然也是武術的頂級高手──這一出手，就制住了女殺手的脈門，令她全身動彈不得。

　　而女殺手的臉容，雖然經過化裝，也難以掩飾她那種如見鬼魅，驚駭欲絕的神情！

　　原振俠看到曹銀雪並無危險，反倒用十分訝異的眼光，望著女殺手。他先吁了一口氣，極快地走過去，一伸手，先從女殺手的手中，把那柄匕首，取了下來。

　　女殺手的身子，這時才開始劇烈地發起抖來。顯然剛才，她出手之後，所發生的事，根本把她嚇呆了！

　　曹銀雪並不鬆開手，只是用奇怪的神情問原振俠：「這護士要殺我，為甚麼？」

　　原振俠忙道：「她不是護士，她是一個殺手！」

　　曹銀雪的神情更奇：「殺手？殺手為甚麼要殺我？」

　　原振俠也回答不出這個問題來。

　　曹銀雪望向女殺手，目光變得十分凌厲。這時，女殺手抖得更是劇烈，自她的喉間，發出了驚怖欲絕的呻吟聲。曹銀雪看來心腸十分好，悶哼了一聲，鬆開了手，女殺手身子一軟，倒向地上。

　　她在倒向地上之後，立時掙扎著，變成跪在地上，低下了頭，全身都在發抖，汗水淋漓，甚至一滴一滴，落到了地板上。

　　曹銀雪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照她這副德性，怎麼能做殺手？」

　　原振俠嘆了一聲：「仲夫人，她是一個真正殺人不眨眼的女殺手，我親眼見過她殺人。她是運氣不好，遇到了你，才變成這副德性的！」

　　當原振俠說到「她運氣不好」的時候，想起這個女殺手的運氣，豈止不好，簡直是差之極矣！先是遇到了他，大名鼎鼎、身手過人的原振俠醫生；接著，又向兩個外星人出手；如今，又遇上了仲大雅夫人，女中豪傑曹銀雪！

　　當殺手當成這樣子，豈不是倒霉之極？

　　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忍不住大笑的衝動，他真的哈哈大笑起來！

　　在他的大笑聲中，女殺手緩緩抬起頭來，她臉上滿是汗珠，望向原振俠。

　　原振俠陡然止住了笑聲。令得原振俠再也笑不出來的，是女殺手那種絕望的神情──她的神情相當平靜，可是她的眼神，那種絕望的眼神，令得原振俠心悸！

　　女殺手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下，動作十分緩慢，站起了身子來。

　　曹銀雪搖了搖頭，對那女殺手道：「你為甚麼要殺我？受了甚麼人的指使？你年紀輕輕──」

　　她才說到這裡，女殺手陡然叫了一聲，伸手向原振俠一指，聲音淒厲：「是他，是他指使我來殺你！」

　　曹銀雪一呆，忍不住笑了起來：「小孩子在胡說八道甚麼！」

　　原振俠沉聲道：「她不是小孩子，是一個女殺手，不過是倒霉透頂的女殺手！像她這樣的女殺手，根本只是一個廢物，最沒有用的廢物！」

　　女殺手總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面肉抽搐，樣子看來可怕之極。只見她手向上揚了起來，一面還在劇烈地發著抖，手上的那枚戒指，發出了輕微的「啪」的一聲響，有一枚尖刺，彈了出來。

　　原振俠疾聲叫：「刺上有毒！」

　　女殺手這時，離曹銀雪還十分近。原振俠雖然知道曹銀雪有極高的武術造詣，但是她不知道刺上有毒，只怕也會吃虧，所以才出言提醒。

　　女殺手揚起手來之後，手在半空中略停了一停，自喉際發出了一下難聽之極的聲音，雙眼陡然向上一翻，竟然把那枚有刺的戒指，向著自己的額頭，疾刺而出！

　　原振俠離她遠，一見這種情形，發出了「唧」的一聲響，想出手阻止，已自不及──其實，原振俠若是真的要阻止，還是可以採取行動的。可是他在那電光石火之間，想到的是：這個女殺手不知殺過多少人，她如今要自己結束自己的性命，又何必出手阻止？就這麼一個猶豫間，他就只是叫了一聲，沒有出手。

　　可是半躺在床上的曹銀雪卻出了手，她也不去抓女殺手的手腕，只是伸指一彈，恰好彈在她手肘際的麻筋上。一彈之下，女殺手臂上的力道全失，戒指上的尖刺，離她的額頭，還不到一公分，便再也難以移動，手臂就軟軟地垂了下來。

　　曹銀雪這才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一手把她的戒指脫了下來，搖著頭，口中發出「嘖嘖」的聲響：「怎麼年紀輕輕就不想活了？」

　　女殺手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喉際發出十分難聽的「咯咯」聲。她這時的情形，和她擺出誘人之極的姿態，活色生香的情形，完全是一天一地。

　　原振俠冷冷地道：「仲夫人，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她的手下。她要自殺，你何必出手阻止？況且，她有心尋死，你阻得了一次，又如何阻得了第二次？」

　　曹銀雪用責怪的眼光，望向原振俠：「原醫生，不要再刺激她了！」

　　原振俠冷笑了一聲：「說，是誰叫你來害仲夫人的！」

　　女殺手低下頭去，又有大滴的汗水落下來。原振俠以為自己的問題，必然不會有答案，只是姑且問一問而已。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女殺手的聲音還在發顫，就有了回答：「小刀！」

　　曹銀雪不知「小刀」是甚麼人，用詢問的眼色，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解釋了一句：「小刀也是一個殺手──殺手集團首腦老刀的兒子！」

　　曹銀雪更是詫異：「我和殺手集團向無瓜葛，為甚麼要殺我？」

　　女殺手仍然低著頭，而且越來越低，她的聲音也更加發顫：「因為你救了原振俠！」

　　曹銀雪先是一怔，一時之間，還不明白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可是她立時想起在原振俠的寓所中，見到原振俠的情形，心中不禁一凜。她的反應十分快，立時道：「我沒有救過原醫生，原醫生也不需要別人救他，他完全能處理自己的事！」

　　原振俠感到胸口有一股重壓，那股重壓，令得他有氣都喘不過來之感。他張大了口，可是卻發不出聲音來。

　　他知道女殺手所說的是事實，曹銀雪的確救了他──要不是昨天晚上，一拉開門來，曹銀雪恰好出現在門口的話，他這上下，是不是還是一個活人，就大可懷疑！因為他下了那麼大的決心，甚至有拋棄了一切包袱的輕鬆感，決定了自殺，而且連自殺的方式，都揀好了！

　　他不能否認女殺手的話，可是他還是有疑問：「小刀為甚麼那樣想殺死我？」

　　女殺手仍然垂著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要──你死，並不知道為甚麼。」

　　女殺手這時說的是「小刀要你死」，而不是「小刀要殺你」，這兩句話，聽來差不多，但其實大有分別。不過原振俠當時，並沒有在意──直到後來，「自殺陰謀」真相大白，原振俠才省起了其間的分別。

　　原振俠沉聲道：「我再放過你一次，可是你要替我傳一句話！」

　　女殺手抬起頭，向原振俠望去，目光散亂，看來精神狀態壞到了極點。

　　原振俠一字一頓：「安排一次我和小刀，或老刀，或兩個人一起的會面！告訴他們，我要問他們，為甚麼要殺我，快去！」

　　女殺手吸了一口氣，身子已不再發抖──她仍然木然而立了好一會，才緩緩轉過身，向門口走去。曹銀雪揚起手中的戒指來，像是想還給她，可是給原振俠一個手勢阻止了。

　　這時，那女殺手的行動，看來像是夢遊病患者一樣，搖晃著走了出去，也沒有把門關上。曹銀雪壓低了聲音：「這姑娘的情形很不好！」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要是你是一個普通的孕婦，早已死在她的毒匕首之下了！」

　　曹銀雪示意原振俠把門關上，原振俠轉過身來：「殺手集團遷怒於你，你要千萬小心才好，我會請警方派人來保護你！」

　　曹銀雪對自身的安危，好像並不在意，只是定定地看著原振俠。

　　原振俠給她看得偏過頭去，她才道：「殺手集團遷怒於我的理由，是不是成立？」

　　原振俠的身子，震動了一下，嘆了一聲。他雖然沒說甚麼，可是已經默認了！曹銀雪大是激動：「何致於要出這樣的下策？」

　　反倒是原振俠，看來十分平靜。他雙手一攤：「一切已到了盡頭，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

　　曹銀雪勃然大怒，伸手重重一掌拍在床邊的櫃子上，發出砰然巨響。她竟然口出惡言：「你他媽的放甚麼屁！連老婆都沒娶，怎麼叫一切都到了盡頭！」

　　曹銀雪突然發怒，頗出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但是他也不生氣，反倒像是事情和他沒有關係一樣。他想到曹銀雪，雖然接受過極現代化的高深教育，可是思想觀念，卻古老之極，和一千年之前，中國北方農村的觀念一樣。以為一個人一生，結婚生子，傳宗接代，是頭等重要的大事！

　　他想到這一點，覺得事情十分滑稽，便自然而然，聳肩微笑。

　　曹銀雪看到原振俠這種情形，心中不禁大驚──原振俠要是愁眉苦臉，淒惶不安，那事情雖然糟糕，可是還未曾達到最嚴重的地步。可是這時，原振俠看來若無其事，只是在他的眼神之中，隱藏著難以形容的失落，這就表示他已經有了決定，只不過暫時，還沒有付諸實行而已！

　　曹銀雪悶哼一聲：「你在笑甚麼？笑我的觀念太古老，是不是？以為人生在世，不單是娶妻生子那麼簡單是不是？你可曾想過，這種古老而簡單的觀念，正是生命的意義！不憑這種觀念，生命如何得以延續？」

　　曹銀雪的話，令得原振俠呆了半晌──她的話無可辯駁，生命的最原始的意義，就是要使生命不斷地延續下去。不管是最高級的生命，如靈長類的人，或是低級的生命，如水中的小海藻，都不能例外！

　　原振俠自然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又攤了攤手。不過這一次，他眉心打結，並沒有笑，這表示他至少會就這個問題思索。

　　曹銀雪長嘆了一聲：「小伙子！」

　　她並沒有說甚麼，因為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勸原振俠才好。原振俠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這一類型的人，有了煩惱，也就沒有甚麼外來的力量可以幫他──講道理，他懂得比誰都多，旁人怎麼講？

　　反倒是生性愚魯的人，有旁人開解勸慰，問題容易解決。

　　所以曹銀雪叫了一聲之後，並沒有再說甚麼，而臉上則充滿了關切之情。

　　這一點，叫原振俠的心中，感動不已。因為曹銀雪自己的事，已經夠煩的了，居然還對他表示了那樣的關切。這種俠意，就很難在現代人的身上找到！

　　他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只等那兩個『無常』再出現，我一定請他們去幫助仲先生，把他返祖退化的生命密碼，更改過來。」

　　曹銀雪換了一絲狂喜的神情，然後又嘆了一聲：「自然再好不過，但就算不能成功，有這三個小生命，我也會和他過得很開心。」

　　原振俠想起，自己想像過的「原始人一家歡樂圖」中的情景，也知道曹銀雪作壞打算，是很實在的事。可是，那只是「壞打算」，並不是「最壞的打算」──最壞的可能，是仲大雅變成了原始人之後，「退化現象」仍然不停止，那麼他就會變成一個猿人──猿──一直退化下去，甚至變成原始生物！

　　原振俠當然不會把自己想到的這一點說出來。曹銀雪再嘆了一聲：「小伙子，你自己多保重。事實上，除了你自己之外，誰也不能毀滅你；也除了你自己之外，誰也不能救你！」

　　原振俠笑了笑：「謝謝！」

　　他來的時候，頭痛欲裂，經過了那一連串的事件之後，頭痛也好了。他離開了病房，到了辦公室，用電話和警方聯絡，請警方派人來保護曹銀雪，因為殺手集團，要向她下手。

　　他本來還想說，殺手集團的主要人物，小刀，甚至老刀，都可能在本城。可是他結果卻沒有說，他要約會這兩個殺手，要自己處理這件事。

　　他在辦公室停留了大約一小時，又喝了大約半瓶酒。正準備離開的時候，辦公室的門推開，那個高級警官，臉色十分難看地走了進來。

　　原振俠向他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高級警官坐下之後，竟然伸手取過酒瓶來，喝了一大口酒，這才問：「過去一小時，你在哪裡？」

　　原振俠笑了一下：「好像是有甚麼事發生了，我需要有不在現場的證明？」

　　高級警官盯著原振俠，看了三五秒，顯然是在等原振俠的回答。

　　原振俠的回答是：「我一個人在這裡喝酒。」

　　高級警官又問：「有證人嗎？」

　　原振俠悶哼一聲：「發生了甚麼嚴重罪案？」

　　高級警官嘆了一聲：「那個女殺手──從你住所的天台上跌下來，落地之後，幾乎立刻死亡！」

　　原振俠霍然起立，叫：「不可能！」

　　高級警官瞪大了眼，望著原振俠，顯然不知道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疾聲問：「她死的時候，是甚麼相貌？」

　　高級警官有被戲弄的惱怒：「甚麼相貌？當然就是她的相貌，你和我都知道她是甚麼相貌！她曾在眾目睽睽之下，鮮蹦活跳地罵你──要殺你──」

　　原振俠搖了搖頭：「那又怎麼樣？告訴你，這個女殺手，一小時多之前，還在醫院出現，想要有謀殺行動而被制止了──」

　　高級警官皺起了眉：「甚麼意思？你是在暗示，你曾制服了這個女殺手，可是卻沒有通知警方？」

　　原振俠呆了一呆。當時發生在曹銀雪病房中的事，是如此突然，原振俠和曹銀雪兩人，都未曾想到，應該把這個女殺手交給警方處理。而是任由這個倒霉透頂，失敗到了極點的女殺手，自行離去！

　　對原振俠來說，這樣做，自然沒有甚麼不對。他在天馬行空，不受任何世俗規範約束的境界中生活，自有他自己的一套原則。可是在警官的立場來說，他這樣輕易就放走了一個女殺手，事情就十分突兀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當時的情形十分特殊，所以並沒有通知警方──重要的是，這女殺手的容顏，十分美麗，可是她一直化裝成十分普通的相貌在活動──不久之前她出現在醫院，是化裝成另一個相貌，不是我們曾經看到過的那個樣子！」

　　事情聽起來相當複雜，但是作為一個高級警官，自然有一定的分析理解能力，所以他也立即明白了。他悶哼了一聲：「趕到現場的法醫，也發現了這一點。那並不是不可能，她可以去掉一個化裝，換上她原來常用的化裝──」

　　原振俠笑了一下：「死也要揀樣子？我不明白她的死，和我有甚麼關係？」

　　高級警官直視著原振俠：「剛才我說了，她落地之後，幾乎是立刻死亡的！」

　　原振俠挺了挺身子，拿起了酒瓶來。他感覺得到，又有一個陰謀的網，正在向他罩下來！

　　可是他拿起了酒瓶之後，卻並沒有喝酒，而是十分困難，可是相當堅決地把酒瓶放了下來──他要和這個陰謀對抗，那就需要保持清醒！

　　他緩緩地問：「她臨死之前，說了些甚麼？」

　　高級警官神情嚴肅：「落地時，恰好有兩個人下車，走向建築物，死者幾乎沒有壓中他們。這兩個人都是醫生，立即檢查墜樓者，墜樓者指著上面，只說了一句話，就斷了氣！」

　　原振俠已經完全可以料到，那女殺手臨死之前，所說的那句是甚麼話。他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撫摸了一下：「那太像是電影中的情節了！」

　　高級警官沉聲道：「她指控你！她說的是：原振俠推我下來──」

　　原振俠聽了，全然無動於衷，像是事情和他，全然沒有關係一樣。

　　高級警官繼續道：「警方人員在十分鐘之後趕到，我在三十分鐘前趕到。由於找不到你，所以我仍自行進入了你的住所！」

　　原振俠發出了十分不滿意的悶哼聲，可是他也想到，在這種情形下，警方的行動，可以諒解。

　　高級警官又道：「那時，所有的有關警方人員，全都來了──我的意思是，在一宗命案發生之後，應該來的人全來了！」

　　原振俠冷笑：「我不知道你說話，那麼喜歡轉彎抹角，你究竟想說明甚麼？」

　　高級警官盯著原振俠：「證據蒐集人員，在你的住所中，找到了大量的女死者的指紋！」

　　原振俠感到一陣尖銳的頭痛，他感到那張陰謀之網的網口，正在收緊。而自己在網中，作為網中之物！

　　那種情形，令得他感到厭惡之極。可是，他卻無法向高級警官，作出有條理的解釋。他心情極壞，十分疲倦，根本不想多說話。在這樣的情形下，就算是一件十分簡單的事，他也懶得去說明白，何況這件事情是那麼複雜！

　　在這樣的情形下，原振俠怎會有精力，去複述女殺手躲在他的住所，向他進行色誘的情形？

　　而且，就算詳細說了，人家會相信嗎？又有甚麼作用？所以，原振俠只是緩緩地揮了揮手，連一句話也懶得說。

　　高級警官的神情越來越嚴肅：「而你在過去一小時，又無法提供不在現場的證明，所以，警方有權要求你協助調查！」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知道，所謂「協助調查」，那將是無窮無盡的麻煩！以他如今的精神狀態，他無法應付任何麻煩！

　　他吸了一口氣，十分努力，才為自己作了一句軟弱無力的辯白：「我一直在這裡喝酒，我沒有推甚麼人下樓，那女殺手是自殺的！」

　　高級警官的聲音之中充滿了不信：「一個殺手──會自殺？」

　　原振俠不想再解釋，伸直了身子，把頭仰起來，靠在椅背上。高級警官道：「原醫生，只怕不能就這樣算了，你得和我們一起到警局去──這不算是正式的扣押，但如果你不合作，我會拘捕你！」

　　原振俠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十分明確地感到，網口又收緊了一步！

　　他是那麼疲倦，根本無法，也不想去和那張無形的「網」作抗爭！

　　剛才，他曾有一度，想保持清醒，去抗爭，去證明自己的清白。可是這時，他只感到心灰意冷：何必呢？不知要化多少精力，才能達到這個目的，何必那麼辛苦？

　　他閉上眼，那女殺手擺出誘人的姿態、活色生香的情形，又在眼前浮現──那女殺手竟然會自殺，她竟然會有那樣堅決的決定！

　　一個徹底失敗了的女殺手，選擇了這樣的一條路，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原振俠也知道，自己是一個徹底失敗的人，也曾有過同樣的決定，可是卻並沒有付諸實行──是不是他，反倒不如一個失敗的女殺手？

　　本來就已經覺得人生一點趣味也沒有，現在還面對謀殺的指控，使得本來已經無趣的生活，變得更是麻煩之至──這樣的生活，還有甚麼意思？

　　當原振俠想到這一些時，他的腦中，只是一陣又一陣地「嗡嗡」作響，彷彿高級警官又說了些甚麼，可是他卻完全沒有聽進去。他一面大口喘著氣，一面大口喝著酒。看上去，像是所有的，在視線範圍內的東西，不是上下顛倒，就是在急速地旋轉，而且，逐漸由清楚變得模糊。終於，變成了甚麼也不是，只是渾渾沌沌地一大團，而仍然在旋轉著。

第四章

　　他像是依稀聽到了有人在叫，不止一個人，可是他也沒有能力分辨是多少人在叫，和在叫些甚麼。他甚至連自己的身子是站著、坐著還是跌倒了都不知道，只是在感覺上，他感到自己的身子，緊緊地縮成了一團！

　　曾有人說過：酒是最忠實的，原因是不論甚麼人，只要喝多了酒，就一定會醉的。

　　原振俠又一次醉了──他在三分鐘的時間之內，就灌了大半瓶酒下去。酒精在他的體內，和他的血混合，通過血液的循環，直輸入他的腦部，使他自己不能再控制自己，而把控制權讓給了酒精！

　　所以，高級警官最後的一番話，他並沒有聽進去。

　　高級警官先嘆了一聲，才道：「原醫生，我也相信你不會殺人，是不是女殺手又想對你下手，在糾纏之中，你推她下去？還是另有別情──由於死者的身分十分神祕，完全沒有她的資料，所以事情可以作有限度的拖延，不過總不能不處理──這樣吧，原醫生，給你二十四小時去考慮一下──」

　　高級警官講到這裡，已經被忽然發生的事，嚇得再也說不下去。

　　他看到原振俠的身子，陡然向前一衝，自他所坐的椅子上，跌了下來。跌在地上之後，他雙手在地上抓著，也不知道他想抓些甚麼在手。然後，他的身子縮成了一團，開始滾動，滾到了一角，就此一動不動。

　　高級警官足足呆了好幾分鐘，才忍不住高聲大叫了起來──他一叫，自然驚動了醫院中的人。

　　這以後的事情，原振俠要等酒醒了才知道。現代醫學雖然很進步，但是醉酒的人，除了依靠本身肝臟所分泌的「酒精去氫酵素」去化解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消除進入體內的酒精。

　　只有在肝臟進行了高度的努力之後，醉酒的人才會醒。原振俠雖然如此出眾，可是在這一點上，他也不能例外。而以他那晚的情景來看，不論他的肝臟多麼努力，他至少要有六小時以上，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態之中！

　　在這段時間之中，又有一段對話。

　　對話的兩人，一個是老刀，一個是小刀──這兩個人，至今為止，還未曾正式出場。可是整個故事，是由他們的對話引起的。

　　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對話，在整個故事的發展之中，也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這一次對話之中，老刀的聲音和過去的兩次，全然不同。不但聲音嘹亮，而且又發出轟笑聲，聽來不覺得疲倦，反倒有高度的興奮。

　　而另一方面，小刀的聲音，倒有點垂頭喪氣，無精打采，情形比上一次更差！

　　一開始，是老刀呵呵的笑聲：「美姬跳樓自殺了，你一定也知道了？」

　　「是，知道了。真──可惜──她是那麼一個出色的美人兒！」

　　「哼，算是你的運氣！你知道，要是被她纏上了，要擺脫她有多麼困難？你自然知道，我曾派人殺她，可是沒有成功！」

　　「是，我知道，其實──」

　　「其實，我第一次安排不好，這次才成功！記得我告訴過你，最精采的殺人方法，是要令被殺者自殺？」

　　「你──你促使美姬自殺？」

　　「哈哈，我認為向你示範了一次最佳的殺人方法，你怎麼不心領神會？要你去設法令原振俠自殺，你必然要她幫助你。哈哈！要原振俠自殺，那談何容易！她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敗，在失敗的打擊之下，她除了自殺之外，難道真的一輩子做你的女奴？」

　　「你──甚麼都知道？」

　　「我當然甚麼都知道，因為都是我安排的！我不叫你去對付原振俠，你就不會去找她幫助，她也不會遭到接二連三的失敗，自然也不會自殺──她要是不自殺的話，要除去她，還真的不容易！瞧，我現在多麼輕鬆，我除去了一個最大的威脅！」

　　「你──你根本不想殺死原振俠！一切只是你的圈套，你這老──老──」

　　「嘻，別口出惡言，原振俠的死活，和我無關，可是和你，卻有莫大的關係。你曾親口說可以令他自殺，只有你成功了，才能證明你是一個第一流的殺手。死的是甚麼人，沒有關係，只要是本來不會自殺的人，忽然自殺了就好。如果你認為無法對付原振俠，要不要試試別人？嗯──年輕人怎麼樣？聽說年輕人的妻子，黑紗公主，是世上第一美女！」

　　小刀沒有說話，他只是發出了一個憤怒之極的吼叫。老刀的話，分明是對他的極度鄙視！

　　「哈哈，為甚麼這樣沉不住氣？其實，美姬的死，對你很有幫助，失敗的人必須死！」

　　「我還沒有失敗！」

　　「不是說你，是說原振俠！原振俠的心情既然如此之壞，他自然是一個失敗者，讓原振俠知道失敗者必須死，這一點十分重要！」

　　「他早就應該知道！可是他並不付諸實行！」

　　「催化他，使他早日付諸實行，這是你的任務──我已經幫了你一大把了，餘下要看你的了。你完成了這件事之後，對自己的能力，就會充滿信心。這一點十分重要，只有充滿自信心的人，才能取得崇高的江湖地位！」

　　「我有信心！我有信心！」

　　「為了你自己的前途，你必須努力，要不然，你只好到鄉下去種菜！古代，大軍出發征戰，為了使全軍上下都充滿信心，都有『祭旗』的行為，殺一個人作犧牲。被當作犧牲的，要是出色的敵方勇士，這才能鼓舞軍心。我替你選擇了原振俠，這是你建立江湖地位的千載良機！你卻為了一個女人的死，垂頭喪氣！」

　　「──」

　　「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

　　「那就好，我知道你的努力，其實已有相當成績，可不要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在一開始的時候，老刀和小刀還有些對立的情緒，可是說到後來，卻越來越是合拍。老刀的話中，表示了他希望小刀爭取到崇高的江湖地位！

　　確然，大名鼎鼎的傳奇人物，原振俠醫生，如果忽然自殺了，那自然是轟動江湖的大新聞。而如果知道，這竟然是一個殺手，完成了他成功的殺人任務，那麼，毫無疑問，這個殺手會被江湖上，推崇為頂尖的殺手──在風波險惡的江湖上，根本是沒有甚麼道德標準和原則，如果有的話，那就是以成敗為準！

　　老刀又拿犧牲祭旗來作比喻。雖然他替小刀選擇了原振俠作為祭旗，實行起來會相當困難，但如果獲得了成功，那是非同小可的成就，和隨隨便便揀一個普通人，自然大不相同。

　　而且，老刀也真正想小刀，成為第一流頂尖的殺手。他在事先，一定曾對原振俠的近況，作過詳細的調查，知道他的精神狀態極差，這才有機可趁。不然，十個老刀再加上十個小刀，也不能完成任務！

　　而小刀對老刀的話，顯然也心領神會了。

　　所以，在那段對話之後，沉默了幾分鐘，又有了一段對話。先開口的是小刀，聲音已相當平穩。

　　「美姬在自殺之前，曾傳了原振俠的一句話：希望能和你或我，或我們見面，是不是要答應他？」

　　「嗯──我就不便見面了，你很可以去見他一下。見面──採用甚麼方式，當然由你來決定，原則是，必須能夠叫他加速了結他自己的生命！」

　　「我會去進行──美姬在自殺前，還更換了化裝，這才特地到原振俠的住所前跳樓的！真不明白，她也算是一個不錯的殺手，怎麼連一個孕婦都對付不了？難道還要我親自出手？」

　　小刀最後這一句話，是喃喃自語，並不是他真的把問題提出來問老刀，所以老刀並沒有反應。

　　老刀只是道：「一個人如果答應替新生嬰兒作教父，那會激發他的生趣，對你是一個大妨礙！」

　　「可是美姬的死，會給他惹來很大的麻煩，警方會控他謀殺。美姬由於恨他切骨，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說是原振俠推她下去的！」

　　「真可怕，這個女人，是不是？」

　　「你更可怕！」

　　「哈哈，我老了！我只希望，你比我更可怕！」

　　「聽說現在警方還在盤查原振俠，我趁這時候，去把那大肚子女人結果了吧──當然不必用最高級的方法，用普通的方法好了！」

　　「我沒有意見！」

　　以上的這一段對話，十分驚心動魄，如果有關人等知道了，自然不免出一些冷汗。

　　可是，有關的人，曹銀雪和原振俠，根本不知道。

　　原振俠醉得不省人事，高級警官和醫院高層聯絡。半小時之後，院長趕來，看到縮在一角的原振俠，連連搖頭，俯身按了按他的脈搏，又翻開了他的眼皮看了一看，頓足道：「嚴重的酒精中毒！唉，你們警方說甚麼？他涉嫌謀殺？」

　　高級警官說話用詞，十分小心：「他極有可能，和一個身分神祕之極，曾謀殺過一個警員的女殺手的死亡有關──那女殺手臨死，還經過精巧的化裝！」

　　院長深深吸了一口氣：「原振俠絕不會殺人！」

　　高級警官攤了攤手：「可是他拒絕和警方合作──他顯然對生命──沒有熱情，甚至不想為自己辯護！」

　　院長又連連嘆息：「不論怎樣，都先等他醒了再說。把他移到病房去，看看人工嘔吐，是不是可以令他的情形改善一些──唉，不必了，他精神已經夠痛苦，不必再增加他肉體上的苦痛了！」

　　院長召來了醫生護士和職工，把原振俠移上了病床，送進了一間病房。高級警官派了兩個警官和兩個警員，在病房內外看守。

　　高級警官對院長道：「應該把他送到警方的羈留病房，可是我不那麼做。但他必須接受警方的監視，不能隨便離開病房！」

　　院長只好無可奈何地苦笑。原振俠躺在病床上，不時發出可怕的吼叫聲，神情痛苦莫名。可是情形正如曹銀雪所說那樣：誰也幫不了他！

　　這一切，在產婦房中的曹銀雪，都不知道。

　　在原振俠離開之後，曹銀雪並沒有多想，為甚麼會有女殺手來殺自己？她只是在為原振俠的情形擔心。

　　以她豐富的人生經驗，以她的熟諳人情世故，她看出，原振俠的情緒低落，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可能是受了甚麼打擊，因而情緒開始低落。

　　在這時候，情形如果有改善，自然，那就只是一時之間的情緒波動，是人生歷程中的一個小插曲。幾乎任何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不足為奇。

　　可是原振俠卻並沒能輕鬆地跨越這一步──也許是沒有人安慰他、勸說他──誰會想到大名鼎鼎的原振俠醫生，會在情緒上需要幫助呢？原振俠不是沒有朋友，可是一開始，原振俠就採取了錯誤的步驟，他在巫師島上幽居了三個月！

　　在這三個月之中，他根本沒有和任何人接觸。在思緒上得不到和別人的交流，就容易進入牛角尖，越來越是想不通！

　　也有可能，原振俠的性格，十分堅韌，在困難之前，從來也不屈服──這一點，在他過去的經歷之中，已經可以得到肯定。他的一生，直到了瑪仙被「血魘法」反噬為止，都是一帆風順，無往而不利的。也正因為這樣，一下嚴重的挫折，才最致命。這就像一個平日從不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來，就十分嚴重一樣。

　　曹銀雪在第一次見到原振俠的時候，就感到他精神十分憂鬱──當時，曹銀雪已贏得了四周圍嘖嘖稱奇的目光，可是原振俠卻由於精神恍惚，而恍若無睹。要仲大雅把曹銀雪推到了他的面前，他才看到這個十分出色的女性！

　　後來，原振俠也把瑪仙、黃絹、白化星人李固和他自己之間，錯綜複雜之極的事，講述過給曹銀雪聽，所以曹銀雪知道他精神憂鬱的由來。

　　這時，曹銀雪嘆了一聲。她在想：當時就鼓勵原振俠，情形是不是會好一點呢？

　　一想到這一點，曹銀雪不禁倏然而驚，她想到了一點：會不會有人在「趁火打劫」，在原振俠情緒極度低落的時候加害他，使他的情緒更低落？

　　她一想到這一點，就不由自主搖了搖頭──如果有人在這樣做，目的是甚麼呢？

　　她緊蹙著眉，很想立刻去找原振俠，好好再和他說一說。她已經拿起了電話來，可是又放了下去，因為她又想到，原振俠答應做她三個孩子的教父，一定不會在這個時期，再有甚麼蠢行為。她也堅信，原振俠若是看到了三個健康可愛的小生命，對生命一定會有新的認識！

　　所以，曹銀雪又十分心安理得地躺了下來，把雙手輕按著腹部──其實她不必那樣，也可以感到體內有四顆心臟在跳動，一顆是她自己的，另外三顆，屬於她正在孕育的孩子。

　　任何一個孕婦，都可以有這種奇妙的感覺：一個生命，正在孕育另一個生命，另一個生命，就在母體之中成長。這種生命的延續方法，只有懷孕的女性，才能真正體會其間的奧妙和種種感受，負責播種的男性，生命之中，沒有這種感受。

　　曹銀雪完全不知道，原振俠由於女殺手的死，不但在情緒上，又受了進一步的打擊，而且實際上，也給他帶來了無比的麻煩──這完全是相互影響的，實質上的種種麻煩，會使他情緒更低落。

　　所以，原振俠才會醉得人事不省！

　　在原振俠的病房之中，一個警官和一個警員，負責監視原振俠。那警官年紀很輕，他久聞原振俠的大名，一直把傳奇人物原振俠，當作自己的偶像。

　　可是當時，望著一身酒氣、面臨謀殺控訴的原振俠，他不由自主地搖著頭，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曾連問了他的上司，那高級警官三次：「他真是原振俠醫生？」

　　而那個警員，還未曾到可以欣賞原振俠，未曾到把原振俠當偶像的程度。所以在他看來，原振俠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酒鬼而已，他反倒不明白，那警官何以唉聲嘆氣，愁眉苦臉。

　　他曾試探著，指著原振俠問：「這──是一個大人物？」

　　警官很想告訴警員，原振俠是怎樣的一個人物，可是過了半晌，他還是沒有說出來，只是搖了搖頭：「他是甚麼樣的人，你不會明白的！」

　　警員當面沒有說甚麼，可是在心中，卻結結實實，罵了幾句粗話。

　　到過了午夜，醫院中十分靜。警官和警員都十分疲倦，靠在椅子上，朦朦朧朧，睡了過去。

　　這當然是相當失職的，所以，那警官努力想令自己保持清醒。可是當疲倦襲來的時候，單憑一己的意志力去抗拒，除非面臨的是生死大事，性命交關的時刻，不然，很少有成功的可能。

　　所以，結果，他和警員一樣，也都睡著了。只是，他想保持清醒的努力，也多少起了一些作用，他曾有一次，努力使自己睜開眼來，睡眼模糊之中，依稀看到，在原振俠的床前，站了兩個個子很高的人。那兩個人個子高得異樣，倒像是他們，都戴了一頂十分高的帽子！

　　那當然是自己在做夢──那警官立刻這樣想，所以他也立刻又進入了沉睡狀態！

　　第二天早上，在高級警官來到之前，警官和警員都早已醒了。他們一醒，就看到原振俠也已經醒了，正半坐在病床上，面色仍然極差，可是神情相當嚴肅。警官和他打了一個招呼，他也並沒有回答，看他的神情，像是一直在沉思──外人自然也不知道，他在想些甚麼。

　　然後，高級警官走了進來，盯著原振俠。過了好一會，才道：「原醫生，願意和警方合作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聲音十分乾澀，可是語調相當平靜：「可以把一切經過告訴你，可是一切經過，極其複雜，你要有心理準備！」

　　高級警官想不到一夜之間，原振俠的態度，就有了那麼大的轉變，他大喜過望，忙道：「不要緊，再複雜的事，也可以理出一個頭緒來的！」

　　他高興得甚至雙臂不斷揮動，又召來了記錄人員。於是原振俠就從他在一次偶然的夕陽散步，遇到了一對男女，一開始以為他們是普通的男女，但原來卻是一男一女兩個殺手說起。

　　他當真說得十分詳細，他也肯定，殺手集團正用盡方法，要令他死亡。雖然他不知殺手集團的目的是甚麼，也不知道殺手集團的殺人手法，是要他自殺。

　　等到他說完，已經接近中午時分了。高級警官聽得面色發青，他疾聲問：「那個──孕婦，她仍然在危險中！可是殺手集團，為甚麼要對付她呢？」

　　原振俠苦笑：「我不明白，她和我完全是兩類人。她充滿了生氣，而我則準備自殺！」

　　高級警官忽然整個人跳了起來。他是一個相當精明的警務人員，他不由自主喘著氣：「有人在等你自殺，可是你卻答應了做孩子的教父！那樣，至少在孩子出世之前，你不會死，所以──」

　　所以殺手集團要殺死孕婦，目的是好讓原振俠早一點自殺！

　　高級警官並沒有說出來，因為那實在太可怕了。可是，不必高級警官說出來，原振俠也已明白了，他現出了古怪之極的神情來。

　　高級警官喘著氣：「那孕婦需要特別的保護！」

　　原振俠道：「她很可以自己保護自己。還有，我曾要女殺手傳言，要老刀或小刀，和我見面。如果警方不撤離對我的監視，他們就無法和我接觸！」

　　高級警官雙手緊緊地互握著，他來回走了幾步，才道：「原醫生，我絕對相信你所說的一切。當然，不再對你進行監視。」

　　他揮了手，令其餘的警方人員都出去，他也來到了門口。在他離去之前，他還十分誠懇地叮囑了一句：「原醫生，你要多保重！」

　　原振俠點了點頭，等到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向著衣櫥，沉聲道：「出來吧！」

　　可是，衣櫥中並沒有人走出來。原振俠走過去，一下子拉開了衣櫥的門，可是，櫥中也沒有人！

　　原振俠現出大惑不解的神情，自言自語：「難道我是在做夢？還是他們必須午夜才出現！」

　　他可以相當肯定，昨天晚上，那兩個無常，曾在他的床前出現過。只不過他當時，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所以只是用醉眼看著他們。他也依稀看到兩個無常，像是走進了衣櫥之中，可是現在，衣櫥卻又是空的！

　　當他想到，兩個無常可能是在夜間出現時，他咕噥了一句：「真是無常鬼！」然後，他提高了聲音：「我回去等你們！」

　　在回住所之前，原振俠自然要先去看一看曹銀雪。他宿醉乍醒，面色難看，但是醫院中的人，已看慣了他的這種神情，所以也沒有人特別留意。

　　來到了曹銀雪的病房之外，他叩門，就聽到了曹銀雪的聲音：「誰？請進來。」

　　原振俠一面答應著，一面推門，可是門卻倒鎖著，推不開來。

　　原振俠怔了一怔，已聽得曹銀雪一面笑，一面道：「有了一點意外，我不能給你開門，你得設法把門弄開來！」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時之間，難以設想發生了甚麼樣的「意外」，因為曹銀雪的語調，十分輕鬆。

　　醫院病房的鎖，自然不會複雜到哪裡去，原振俠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已經打開了門。他才一推開門，就呆住了，不由自主，搖著頭，而且立刻把門關上！

　　他所看到的，簡直是世界上最奇特的奇景！

　　景象不但奇特，而且有趣之至。所以，原振俠一看到，先是一怔，接著，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看到的是，身形高大粗壯的曹銀雪，挺著大肚子，看來像是一個巨無霸一樣──使她給人以這種印象的原因之一，是她的右腿略抬，她的右腳之下，踏著一個人！

　　被挺著大肚子的曹銀雪，以威風凜凜的姿態，踏在腳下的人，是一個男人。他身材中等，由於被高大的曹銀雪踏著，所以看起來也顯得格外渺小。這個男人身子伏在地上，扎手扎腳，只有臉側向一邊，恰好向著門口。

　　所以，一進去就忍不住「哈哈」大笑的原振俠，笑聲未絕，就看到了他的臉面。

　　那是一個樣貌普通之極的男人，原振俠絕不保證自己見過他一次之後，下次還能認出他。這時，他臉上的肌肉，正在抽搐，所以看起來，簡直猥瑣。

　　這個男人的雙手和雙腿，也有輕微的抽搐現象──原振俠當然知道何以會這樣，因為曹銀雪的右腳，正踏在這個男人的頸部，踏在他頸際的大動脈上！

　　當然那不是湊巧，而是曹銀雪深知，那是制服一個人最有力的妙法！

　　那個男人穿著醫院員工的服裝，所以原振俠一時之間，無法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是覺得此情此景，滑稽之極，所以才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道：「這算是甚麼？孕婦新體操？」

　　曹銀雪有點嗔怒，伸手向下一指：「這個人要殺我，他是甚麼？也是一個殺手？」

　　原振俠陡然一凜，再也笑不出來。他再去打量那個面目普通的人──這樣普通的樣子，倒很符合當殺手的條件。在茫茫人海之中，誰也不會去注意一個樣子那麼普通的人，他也就有了有利的活動條件。

　　曹銀雪的手向下一指，原振俠才注意到，那男人的另一隻手旁，有一支針筒，跌在地上。看來是他想要拿針筒進行注射時，就被曹銀雪一下子制服了的。

　　原振俠不禁有點疑惑：「你怎能肯定這個人要殺你？」

　　曹銀雪笑了一下：「第一，我健康情形極好，不必注射任何藥物；第二，婦產科病房，沒有起用男護士的道理；第三，針藥是早在針筒之中的；第四，他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半睡半醒，他沒有叫醒我，就企圖對我注射；第五，當他企圖對我注射的時候，他的雙眼之中有殺機；第六，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不是好東西，他一進來，甚至就立即把門反鎖了！」

　　曹銀雪說一點，原振俠就發出「嘖」的一聲響，那男人的臉上肌肉，就劇烈地抽動一下。三個人配合得再好沒有，簡直像經過排練一樣。

　　等曹銀雪說完，原振俠居高臨下，用足尖抵在那男人的鼻尖之上，聲音之中，仍然大有感到事情滑稽的笑意。他道：「喂，你是一個殺手嗎？那算是甚麼九流殺手？」

　　然後，他又抬頭對曹銀雪道：「這種膿包，我看不勞尊腳踐踏了，放他起來說話！」

　　曹銀雪「哈哈」一笑：「這醫院真不錯，每天都有不同的殺手前來光顧！」

　　她一面說，一面已縮回腳來。

　　別看那個男人被踏在她的腳下，一點反抗也沒有，那是因為被制住了要害，全身發麻，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的緣故。

　　這時，曹銀雪的腳，一離開了他頸際的大動脈，他竟然在極短的時間內，雙手一起動作。自他的指縫之間，倏然各彈出一柄藍殷殷的小刀來，一柄刺向曹銀雪，一柄刺向原振俠。

　　這一下出手，當真是疾逾閃電！

　　可是，正如原振俠早些時，說那個女殺手一樣，這個殺手簡直倒霉透了──他遇上了曹銀雪和原振俠！

　　他出手雖快，可是曹銀雪和原振俠的反應，來得更快。兩人竟不約而同，一起採取了同樣的方法來對付──其實這也是很合理的，因為要在最短的時間內，達到最有效的目的，往往只有唯一的一個動作，才能達到目的──就像是兩點之間，距離最短的，必然是直線一樣！

　　曹銀雪和原振俠的動作一致，先是極快地一腳，踢在那男人手肘的麻節之上，令得那男人的手臂，變得一點氣力也沒有，垂跌了下來。然後，又重重踏住了他的手腕，使他的五指鬆開。在他手中，用特殊的方法握著的小刀──刀刃自手指縫中露出來，也跌到了地上。

　　那是兩柄長不過五公分的小刀，顯然有劇毒，看來還在那個女殺手所用的匕首之上。原振俠立即料到，這個男人，在殺手集團之中，地位可能比女殺手還要高！

　　對方既然已現出了兇相，原振俠行事，自然也不必客氣。他一腳踏在對方的手腕之上，另一隻腳，已踏上了對方的頭部，而且來回搓動著。那令得那男人的頭，隨著他腳的搓動而轉動，一下子五官在他的鞋底，一下子五官又壓到了地板上，簡直狼狽之極！

　　那男人發出了難聽之極的叫喚聲來。原振俠厲聲道：「叫沒有用，你是誰？」

　　那男人喘著氣：「放開我！我是小刀！小刀！美姬說過，你要見我，我──來了！」

　　原振俠已經約莫料到了一些這個男人的身分，所以並不驚奇，只是向曹銀雪道：「他果然是一個殺手！」

　　曹銀雪側著頭，打量著小刀，神情之中，充滿了不屑：「我以為殺手多少有點氣派，怎麼會是這樣的狗熊樣子？真是世上甚麼怪事都有！」

　　當她在那樣說的時候，原振俠的腳，仍然在來回搓動著。小刀的話，也就變得斷斷續續：「你們──都不是──人──我只會殺人──不能殺──你們！」

　　原振俠縮回腳來，先把兩柄小刀，踢了開去，然後和曹銀雪一使眼色，兩人一起抬腳。不等小刀有任何動作，原振俠一俯身，手長處，五指如鉤，已經捏緊了小刀的後頸，把小刀硬生生地提了起來。

　　曹銀雪喝了一聲采：「原醫生好俊的小擒拿手！」

　　原振俠只覺得好久沒有這樣心胸舒暢了，他一聲長笑：「謝謝！」

　　同時，他手向前一送，把小刀的身子，推得向前直跌了出去，重重撞在牆上。原振俠已跟著掠出，一伸手，又把小刀的一條手臂，反扭了過來，再推著小刀，到了一張椅子之前，手上一發勁，喝：「坐下！」

　　作為一個殺手，小刀自然也有相當矯捷的身手。可是遇到了武術的大會家原振俠，小刀就像是一團濕麵粉一樣，任由原振俠擺佈。

　　原振俠一喝，他身不由主，坐在椅上，可是他心猶不甘，一挺身，就站了起來。原振俠一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指，小刀重又坐下。

　　他再度立即挺起身來，這一次，原振俠抬膝，頂在他的小腹上，小刀再度身不由主坐下。

　　可是，小刀也堪稱強悍，他還是第三次，立刻挺身而起，而且雙臂揮舞，像是要有所行動。原振俠這下子，也不客氣了，照準他的面門，就是一拳，鼻骨斷折之聲，聽來十分響亮，血自小刀的鼻中、口中，甚至眼中，湧了出來，小刀自然又坐了下來。

　　直到這時，小刀才算明白了一個事實！

　　在鮮血自他口中湧出來的同時，一下慘叫聲，也跟著叫了出來：「我根本殺不了你！我沒有法子殺你！根本沒有法子！」

　　他叫了又叫，一面還用力搖著頭，以致鮮血四濺。他的叫聲之中，充滿了哭音：「我根本殺不了你，根本不能令你自殺，根本我不能！」

　　這時，有醫院的職員被驚動，推開門來看，看到了這種情景，嚇得也叫了起來。原振俠反倒顯得十分鎮定，只是喝了一聲：「快報警！」

　　聽到了這三個字，小刀的身子猛烈地震動了一下，滿是血污的臉上，現出了可怕之極的神情，慘叫了起來：「不！不要報警！」

　　原振俠已不是第一次見到殺手怕報警，所以他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小刀急速地喘著氣：「我想令你自殺──來證明我是一流殺手，只有一流殺手──殺人──才叫死者自殺──不會自己下手──我──失敗了──我根本沒有成功的希望，我早該明白這一點！」

　　原振俠甚麼也不說，只是連聲冷笑。小刀在突然之間，又發出了驚天動地的一下呼叫聲，身子直上直下，蹦跳了起來。

　　這一次，原振俠並沒有阻止他。

　　小刀跳起了足有半公尺高，才又重重地坐了下來。他的聲音變得可怕之極，他在嗥叫：「我上當了！中計了！他要殺我，所以才叫我，去完成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他要我用自殺陰謀對付原振俠──實在是他用自殺陰謀對付我！我明白了！」

　　當他在這樣叫的時候，雙臂揮舞，雙眼怒凸，鼻孔翕張，面容歪曲，不但發出的聲音可怕之至，神情更是恐怖絕倫。令得曹銀雪和原振俠兩人，也在剎那之間，瞠目結舌，自然而然，後退了幾步，和他保持了一段的距離。因為看起來，這個人，根本已經瘋了！

　　小刀在叫出最後一聲「我明白了」之後，有一個十分短暫時間的沉默──大約只有半秒鐘。然後，他就發出了十分嚴厲的笑聲，手和腳，又有劇烈的抽搐。

　　一看到這種情形，曹銀雪和原振俠都同時叫了起來：「他中毒了！」

　　叫出這四個字，需要多少時間？大約是一秒鐘吧，小刀的笑聲，已戛然而止──他的眼睛仍然睜得極大，可是一動也不動。

　　他臉上的器官，最早開始變色的是他的嘴唇，迅速地變成了一種怵目驚心的深藍色。然後，是他的眼珠，變成了一片灰白，而眼白則已變成了藍色，看來簡直詭異絕倫。

　　看到了這種情形，曹銀雪已轉過了頭去，她道：「原醫生，這人中毒死了，你善後吧。為了胎教，我不敢看這種可怖的情形！」

　　這時，在病房的門外，已聚了不少人。那些人，都目擊小刀臨死前的情形，個個都呆若木雞。

　　原振俠也知道小刀已經死了，而且是中毒死的，那毒藥，和他們用來淬在刀上、針上的一樣。因為那個青年警員，在被毒針刺中，立即死亡時，身子各處，也都呈現可怕的藍色。

　　只是小刀這時的情形更可怕，他的雙頰，這時也現出了藍色素──像是正常人雙頰起了紅暈一樣，他生出的是藍色，而且在迅速擴大。

　　看來，他中的毒，還比毒針上的為多。而他這種自殺用的毒藥，多半是藏在牙齒中的藥囊內──一咬破就可以毒發身亡的那種！

　　小刀比女殺手高明，所以才有這樣的自殺裝備，而女殺手就只好跳樓身亡。

　　有這種自殺配備的人，自殺的念頭一起，要達到自殺的目的，自然也容易得多。

　　原振俠曾多次想要自殺，他甚至也決定了，要用毒藥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他卻必須離開住所，到醫院去尋找毒藥──在這個過程之中，不知可以發生多少變化，足以化解他的自殺行為。

　　原振俠就是在一開門之後，見到了曹銀雪，他的自殺行動，才受了阻礙的。

　　如果他的口中，也有這樣迅速可以達到目的的自殺裝備，他甚至不必動手，只需要一秒鐘，就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不由自主，自頂至踵，生出了一股寒意，身子也在微微發抖，那是感到害怕的象徵。他立即感到奇怪──不久之前，當他想到生命結束時，感到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感，感到了十分平靜，終於有了重大的決定。

　　可是為甚麼，現在對死亡，會感到害怕了？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自然明白那是為甚麼：那是他對生命有了留戀，不想失去生命！

　　他又眷戀生命了！和所有的人一樣，他眷戀生命──一個眷戀生命的人，才會害怕死亡，也就絕不會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從那個籠罩向他，一度把他困住的無形的、可怕的死亡之網之內，衝了出來！

　　他感到無比的輕鬆，那是一種真正的輕鬆。他自然而然，發生了一下呼嘯聲來！

　　這一下呼嘯聲，令得曹銀雪立時向他望來，曹銀雪這時看到的原振俠，是她從來也未曾見過的──雖然他的臉色蒼白，可是有一股光采，直透出來，尤其是他的雙眼，再不死氣沉沉，而是充滿了生機。

　　曹銀雪一下子就明白了在原振俠身上，發生了甚麼事──他衝破了漆黑的障礙，在他的生命之中，又重見了光明！陰霾已一掃而空，燦爛的陽光，正由他的生命中向四方散發！

　　曹銀雪也因此，而自然地發出了一下歡呼聲！

　　而直到這時，病房外的人，才起了騷動，大多數人都尖叫著。他們並沒有留意曹銀雪和原振俠，如果留意的話，就會覺得兩人不正常。因為這時，中毒身亡的小刀，已經全身發藍，可怕之至，而他們兩人竟然表現得如此之愉悅，豈不是反常之至！

　　旁人又怎知道，原振俠在那一剎那由死到生，由黑暗到光明的變化！說起來，他和曹銀雪還算是含蓄的了！

　　原振俠扯過一張白床單，把小刀的身子罩住。他轉向門口，對著那些驚惶失措的人，十分鎮定地問：「報了警沒有？」

　　他已完全恢復了正常──像原振俠這樣的人，有時會自己鑽進了自己編織的網中，並不是一定可以衝得出來。許多情形之下，會有很不幸的結果，但如果可以衝出來的話，也會一下子就出來，一如原振俠這時的情形。

　　警方人員來到，小刀的屍體被移走。那個高級警官也感到原振俠有了顯著的不同，因為不等他詢問，原振俠已主動地告訴他：「這個死者叫小刀，他和那個女殺手美姬，都隸屬於一個殺手集團，但是我相信，你無法進一步地追查下去。有關方面，都知道有這樣一個組織的存在，國際間也曾合作過，想把這個組織剷除。可是直到現在，連資料都只有零星的一點！」

　　高級警官嘆了一聲：「整件事，究竟是甚麼性質？他們為甚麼要殺你？」

　　對於這個問題，原振俠想了片刻，才道：「真正詳細的情形，我也不是很確切地知道，只能就已知的事實，來作一些推測。」

　　高級警官連忙恭維：「你的推測，一定會極接近事實的，請說！」

　　原振俠又想了一想：「整件事，是一個陰謀，陰謀的目的，是要令一個人，或一個以上的人死亡。我，只不過是恰好被選中的目標，我又是陰謀的中心。當然，如果我死了，對整個陰謀來說，也沒有損失，陰謀會繼續進行，直到達到目的為止！」

　　高級警官皺著眉：「我有點不明白，陰謀要對付的，是甚麼人呢？」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我相信是小刀！陰謀一開始，就把一宗看來很容易，但執行起來，困難重重的殺人任務，加在他的身上。他自以為會成功，可是接二連三的打擊，卻令得他一再遭到失敗。陰謀的佈置者，一定知道小刀有自殺的裝備，小刀等於是被逼，走上自殺之路的！」

　　高級警官又問：「那麼，兇手是誰呢？」

　　原振俠苦笑：「死者全是自殺的，你說，哪裡來的兇手？這正是陰謀佈置者的高明之處！」

　　高級警官再追問：「那麼，陰謀佈置者是誰？」

　　原振俠一字一頓：「當然是老刀！」

　　高級警官駭然：「老刀和小刀，不是父子關係嗎？他為甚麼要殺自己的兒子？」

　　原振俠攤手：「我說過，我只能推測大致的情形！」

　　高級警官沉默了半晌：「是不是可以說，他們全是殺手，所以心態不正常，以致父親會殺兒子？」

　　原振俠呵呵笑了起來，不過他的笑聲之中，有相當程度的傷感：「父母子女兄弟之間的互相殘殺，最常見於權力的爭奪。中國五千年歷史之中，不知有多少骨肉相殘的事實，或許在殺手集團之中，也有著權力的爭奪？」

　　高級警官自然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等到高級警官離去之後，曹銀雪望著原振俠，笑道：「小兄弟，我真高興看到你自己解決了難題！」

　　原振俠抗議：「嗨！我比你年長！」

　　曹銀雪表現了她女性的嫵媚，立即改口：「原大哥，我真高興！」

　　原振俠雙臂高舉，用力揮動了幾下：「昨晚在酒醉中，恍惚見到了那兩個無常鬼，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會有好消息帶來給我？」

　　曹銀雪不說甚麼，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原振俠忽然開朗地笑了起來。

　　原振俠一面笑，一面道：「真是，盼望有好消息，十分不智，盼不到，就失望了。若是甚麼也不盼，怎麼來怎麼應付，哪會有失望呢？」

　　曹銀雪十分感慨地嘆了一聲，仍然沒有說甚麼。原振俠已經甚麼都明白了，又何必再多言語。

　　原振俠回到了住所，自然而然，拿起了酒瓶來。可是他猶豫了一會，結果是，他仍然斟了一杯酒──何必刻意不喝酒呢？一切都聽其自然，不是最好嗎？

　　所以，到了午夜時分，那兩個無常真的又飄然而至的時候，他也沒有亟亟問他們，有沒有瑪仙的消息。

　　兩個無常一出現之後，就發出了十分驚訝的低呼聲，齊聲道：「你的腦部活動──啊，你不再受到情緒的因擾了，真好！」

　　原振俠笑：「哪能完全不受情緒的困擾？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想得通了──對了，託你們進行的事──有沒有結果？」

　　兩個無常沉默了片刻，這使原振俠意識到，不會是甚麼好消息。

　　過了一會，一個無常才道：「我們有愛神的消息，知道她和──你的瑪仙，經過『觀察地帶』，繼續遠航。」

　　原振俠「啊」地一聲，喝了一口酒，來到窗前，望向深邃的星空。

　　他知道，由若干外星人建立的基地「觀察地帶」，已經遠離地球。愛神帶著瑪仙繼續遠航，不知目的地何在？此刻又在星空的哪一處？是不是在宇宙的某一處，有特殊的力量，可令瑪仙復原？

　　他在窗前站了相當久，才緩緩轉過身來，吁了一口氣，並道：「愛神既然帶了瑪仙離去，這說明，總有辦法可以令瑪仙復原的！」

　　兩個無常的眼中，閃著異樣的光采，聲音也十分驚訝：「你真的變了！你腦部的活動方式，和以前不一樣，若是在以前，你不會這樣想！」

　　原振俠一攤手：「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兩個無常感嘆：「要研究地球人的行為，真是太困難了，唉！」

　　原振俠笑：「別唉聲嘆氣，我有一個老朋友，快要一下子成為三個孩子的父親，可是卻成了原始人，情形還可能更壞，你們要幫助他！」

　　他把仲大雅的情形說了一說，兩個無常縱聲大笑：「那太簡單了！」

　　在兩個無常的承諾中，原振俠閉上了眼睛。在他的腦中，又浮現出了仲大雅一家快樂歡笑的情景，但仲大雅已不再是原始人了！

　　記得故事一開始，是一段對白嗎？

　　現在，故事要結束了，再來聽一段獨白。

　　獨白的是一個十分感慨的老人聲音，十分熟悉，一聽就知道那是老刀。

　　「唉，要作這個決定，並不容易──必須除去小刀，而小刀是我的兒子！

　　「唉！這個孩子，從小就顯示得到了我的才能遺傳，他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天才的殺手，根本不必如何刻意培養，他就會殺人。他第一次殺人的時候，甚至還不滿十歲！在十多年的殺手生涯中，他成了頂尖的殺手！

　　「不知是甚麼人說過，別說一個組織之中，即使是在全世界的範圍之內，也不能有兩個頂尖的殺手的並存。小刀可能也是受了這種說法的影響吧，他開始部署要除去我，他的父親。

　　「相信他在部署要除去我的時候，一定也十分難以決定，因為我是他的父親，可是他終究作了決定。因為他知道，他不除去我，我會除去他。就像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不除去他，他必然除去我一樣。

　　「他的計畫進行了一半，我才進行反擊，這算是很念父子之情了吧？我引誘他去殺原振俠，而要用最好的殺人方法，令原振俠自殺！他竟然接受了挑戰！

　　「一開始，他就錯失了一個機會。他太自信了，以為可以令原振俠自殺，我給他時間去了解原振俠，他的判斷是錯誤的。如果他一開始就拒絕，我就會被逼得自己下手殺他，而有可能在最後關頭下失了手，反倒被他除去。

　　「他還有第二個機會，如果他能照我的吩咐，消滅美姬。可是他竟然恬不知恥地，佔有了我的──他父親的女人，那使我更加強了決心，他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小刀是自殺的！

　　「當然沒有甚麼人殺了他，他是自殺的。

　　「而我，依然是世界第一的殺手，獨一無二，只有我才懂得如何殺人！」

　　老刀的獨白，曾翻來覆去地說了很多遍，但自然只需聽過一遍就夠了。

　　老刀是頂尖殺手，這一點，似乎不容否認，對嗎？

　　☆尾聲

　　很久沒有在故事寫完了之後，加上「尾聲」了。但是《自殺陰謀》這個故事，卻非加不可。

　　自殺，是人類行為十分怪異的一種，人結束自己的生命，這種怪異的行為，違反了生物的生命原則。生命的原則是活著，令生命得到延續，直到無可避免的自然死亡來臨──自古以來，人類甚至在不斷努力，想避免自然的死亡！

　　可是，自殺這種行為，卻不斷出現，這究竟是為了甚麼──心理學家一直在研究自殺者的心理，加以剖析，想找出原因來，成了心理學上的一大課題。

　　只可惜，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自殺者為甚麼要自殺，原因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而每一個人的自殺理由都不同，只有一點相同：非死不可！

　　實在非死不可的理由是甚麼，別人也無法了解。

　　在《自殺陰謀》的故事之中，寫了許多原振俠傾向自殺時的心理狀態，倒也並不全是揣測，而是很有些體會的。

　　在故事發展到三分之二時，報上刊登一個二十歲青年自殺的消息。這個大學心理系三年級的學生跳樓死亡，留下了遺書。

　　二十歲已經是大學三年級生，一定是十分聰明的青年。他又是心理系的學生，自然也可以推定，他完全知道自己的想法，完全可以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絕不是一時衝動，或是出於愚昧的決定。

　　他的遺書中有這樣的句子：

　　「──千萬不要可憐我，我是抵死的，原因實在太長，一年以前決定，而非一時衝動。不活著是要比活著的好，不要估我點解（為甚麼）要自殺，你們點（怎麼）都估唔到，唔簡單。其實死並不一定悲哀，人遲早都會死。」

　　這是真實的例子，並不是幻想小說中的故事。

　　沒有人會知道，人為甚麼要自殺。科學家在努力探索研究，小說家在努力假設，而自殺者還在用各種方法，不斷實行自殺行為。

　　各人自己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在任何社會之中，自殺行為，都受到譴責。

　　但自殺者毅然結束自己的生命，總有他們的理由。在這個故事中，已盡了相當的努力，探索自殺者的心態──雖然最後原振俠並沒有自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