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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門》

倪匡

《女黑俠木蘭花系列之五》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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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簡介

　　福伯在警方管理的公共殮房工作，有一天午夜，他在打瞌睡時，被一種奇異的聲音驚醒，聲音來自三十七號停屍箱……

　　楊科長向高翔報告，福伯在公共殮房被人謀殺，在他的屍體之旁，還有一個戴著鬼面具的屍體。更奇怪的是，十四號停屍箱被打開，屍體的兩隻門牙被人拔去，而三十七號停屍箱的屍體則不見了。

　　此故事曾由雪妮及曾江拍成電影《女黑俠威震地獄門》。

上集

　　名義上由警方管理的公共殮房，是一個十分陰森的地方。殮房本來就不可能不陰森，但這個殮房，卻更在其他的殮房之上。

　　那是因為，被送到這裡來的死人，大都是死於非命的原故。

　　他們不是跳樓跌死，便是上吊服毒，再不然便是在海面路邊發現的無主體，或是在車禍中被撞到肢體破殘的冤魂。

　　但這所殮房的設備卻很新，如果不是那股特有的陰森詭秘之氣的話，乍一看來，倒有一點像文件室，因為四面全是一隻一隻鋼製的長抽屜，裡面是放死人的，屍體需要冷藏，所以坐在殮房中心的殮房看守人福伯，不論冬夏，都穿著一件棉衣。

　　福伯是自從公家殮房成立以來，便在這裡工作的，當他剛開始就任這份職位的時候，他每日接觸那麼多奇形怪狀的死人，忍不住心驚肉跳。可是時間一久，他反倒覺得死人遠不如活人可怕了。

　　因為死人不論他的死相是如何可怕，是絕不會再來傷害你的。哪像活人，一面對你笑臉相迎，一面卻在背後，戳上一刀！

　　福伯的工作很清閒，有時一整天也未必有事情，他愛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打瞌睡。這時，放在寫字桌上的時鐘指出，已是午夜一點鐘了，福伯的頭一高一低，他正在打瞌睡。

　　可是，突然間，他被一種奇異的聲音驚醒了。

　　那聲音十分奇特，像是有一個人在竭力忍著咳嗽，所以喉間發出了咯咯聲。

　　福伯不禁毛髮直豎，他睡意全消，坐了起來。

　　他在這裡工作幾年了，一直沒有事情發生，他也習慣了在這裡打瞌睡，可是剛才他分明聽到有一種怪聲。這裡只有他一個人是活人，死人照理是不會發出聲音來的啊！

　　福伯坐直了身子，又仔細傾聽著，殮房中冷而靜，可以說一點聲音也沒有。

　　福伯又躺了下去。可是他才一躺下，那種怪聲，突然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福伯聽得十分清楚，他連忙轉頭看去，除了一排一排的長抽屜之外，並沒有什麼，而那種聲音還在繼續傳出來。

　　福伯甚至可以肯定，那種聲音是在三十七號停屍箱中發出來的。

　　他也記得，三十七號停屍箱中所放的那一個是晚上才送來的，死相不十分難看，好像是一個人睡著了一樣，他年紀十分輕。福伯當時還說了幾句可惜之類的話兒。當時，福伯是在可惜著那人年紀輕輕，便成了公共殮房中的住客。

　　然而如今，當三十七號停屍箱中，不斷地發出那種怪聲之際。他的手微微發顫，還想講幾句話，卻是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那種怪聲，時斷時續，福伯的雙眼突得老大，終於鼓足了勇氣，斷斷續續，道：「老……老友……你可是……有什麼冤曲麼？冤……有頭，債……有主，我……福伯……可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

　　福伯的雙眼，一直瞪著那三十七號停屍箱，唯恐忽然有一個僵屍跳了出來。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面，卻沒有注意到身後的門，正被人輕輕地推了開來。

　　殮房中全是死人，沒有什麼可偷的。膽子小的人，根本連行近一步都不敢，所以福伯不論日夜，都是不將門鎖上的。

　　這時，門一寸一寸地推了開來，一點聲息也沒有，不一會，便被推開了少許，有一個頭伸了進來。

　　如果福伯不是正面對著停屍箱，而是向著門口的話。那麼他一定要嚇昏過去了！

　　伸進來的是一個青面獠牙的鬼臉。

　　那頭伸進來之後，身子接著，也輕輕地走了進來。

　　那頭雖然青面獠牙，但是身上所穿的，卻是一套質地相當名貴的西裝。

　　而他臉上戴著一個青面獠牙的面具，識穿了自然不值一笑。在未知底細之前，卻也不難將人嚇死！福伯這時正望著停屍箱，不知道有人向他一步一步地接近。他在講完了話之後，正緊張地等待著三十七號停屍箱中，再有異聲發出。

　　可是這時，那三十七號停屍箱中的怪聲，卻已經停止了。

　　福伯搖了搖頭，心中在想：難道是我聽錯了，耳花了？看來我也該退休了。

　　他一面想，一面待要站起身來走向前去，去察看究竟。

　　可是，他的身子才直了一直，那個早已來到了他身後的戴著面具的人，卻已揚起了右掌，向福伯的頸際，直劈了下來。

　　「啪」地一聲響，那人的掌緣砍在福伯的頭頸上，福伯雙眼突出，臉上現出了恐怖極之痛苦的神情來，頭側過一邊，頸骨斷折，慘死在他工作崗位上了。

　　那個戴著面具的人，發出了一下陰森的冷笑。

　　在如此陰慘的環境中聽來。他那一下冷笑聲。簡直像是催命無常的厲嘯一樣……

　　※※※

　　白天，秋高氣爽，陽光普照。

　　在警方辦公大樓的頂層，秘密工作室主任高翔的辦公室中，百葉將陽光隔在室外，但是房間中，仍然十分明亮。

　　高翔坐在轉椅上，正在聽電話。

　　「我看，」他面上現出了十分不耐煩的神色來：「你還是派一個人，或者你自己上來向我詳細地敘述過一番事情的經過。你在電話中所說的，我也不十分明白，如果有人死了，那正是你們謀殺科的事情！」

　　「是，可是這件事，十分邪門，」在電話那面講話的是謀殺調查科的楊科長，他是一個老練的幹探，但這時，他的語音之中，卻是充滿了迷惑。

　　「你上來吧，我雖然專管疑難雜案，可是你剛才說，事情似乎和鬼魂、僵屍有關，那我不是張天師。也沒有辦法的。」他「啪」地放下了電話，口中仍在自言自語：「荒唐，荒唐，一個現代的警務人員，怎可有這種荒唐的腦筋？」

　　他站起身子來，面上現出不屑的神情，向下望去。

　　大樓門口的廣場上，停著十來輛警車，只要一有警報，這些警車可以在十五分鐘內，到達全市最遠的角落。這些警車，他都有權指揮，高翔想到這一點，不禁有躊躇滿志之感。

　　他轉過身來，卻又一眼看到了壓在辦公桌玻璃下的一張相片。

　　相片是在郊外的風景區拍攝的，相片中有三個人，他、木蘭花和穆秀珍。穆秀珍正在做著鬼臉。木蘭花則正在微笑著，鎮定，安詳，而她的雙眼之中，則充滿了機智和勇敢的神情。

　　高翔每天總要對上這張相片惘惘地望上好一會，但是他有勇氣在槍林彈雨中出死入生，卻沒有勇氣拿起電話來約木蘭花去郊遊。

　　自從市長夫人受了黑龍黨的脅迫，誣告木蘭花，他誤捕了木蘭花之後，木蘭花和他雖然曾經見過幾次，但是態度卻十分冷淡，令得他滿腹心事，無法向木蘭花吐露。

　　高翔正在望著相片發呆，門上便已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進來！」高翔直起了身子。

　　門應聲而開，進來的正是謀殺調查科的楊科長，他手中還捧著一疊資料。

　　高翔在警方的地位十分特殊，他是方局長最信任的人，所以所有人對他，都十分尊敬，但這時，楊科長顯然因為心緒不寧，而不顧得禮貌了，他不待高翔出聲，就坐了下來。

　　「好，你敘述事情，但盡量簡單！」高翔隨便地在桌上坐下，他又望了那張相片一下，心中暗嘆了一口氣。

　　「今日凌晨，公共殮房的看守員吳福，被人謀殺了！」楊科長緊張地說。

　　「一件普通的謀殺案。」高翔揚了揚眉，表示有些不耐煩。

　　「不，」楊科長分辯：「事情還沒有那麼簡單，在吳福的屍體之旁，另外還有一個屍體。」

　　「噢，那是誰呢？」

　　「來歷不明，我們到如今為止，還沒有獲得這另一個死人的資料。那個死人衣著十分名貴，可是臉上，卻戴著一個鬼面具！」

　　「唔，」高翔有些開始感到興趣了。

　　「吳幅是頸部受了重擊，頸骨斷折而死的，那人則是胸部中刀！」

　　「會不會是吳福的什麼仇人來尋仇，相互格鬥而死的呢？」

　　「不像是，最奇怪的是……是……」楊科長講到這裡，連呼吸也不禁急促了起來。

　　「最奇怪的是什麼？」高翔俯了俯身子。

　　「有兩具停屍箱被打開，在三十七號停屍箱中的一具屍體不見了。」

　　「唔，」高翔蹙起了雙眉，他也想到事情十分不尋常了。

　　「還有，十四號停屍箱中那具屍體，口部被利刃割開，經過檢查，發現他的兩隻門牙。被人拔去了！」

　　「什麼？」高翔幾乎不相信會有這樣的怪事，他大聲地問。

　　「兩隻門牙，十四號停屍箱中的兩隻門牙，被人拔走了。三十七號停屍箱中的屍體不見了。這兩具屍體，前一具是上午送進殮房的，死者是被車撞死的。後者是晚上進殮房的，倒斃街頭，死因不明。兩人的身份來歷，卻無可稽查。」

　　「那個……倒斃在吳福身旁的，是不是三十七號停屍箱中的屍體？」

　　「不是，記錄中的特徵，完全不同，殮房收到屍體時，全都照過相，高主任請看。」楊科長一面說。一面遞過三張放大了的相片來。

　　第一張是一個滿面于思的中年人，是十四號停屍箱中，被人拔了牙齒的那個。

　　第二張是一個瘦削的年輕人，看他的死相，十分安詳，那是三十七號停屍箱中的「住客」，也就是失蹤了的那個。

　　第三張則是一個微見發胖的中年人，他的面上，充滿了驚訝可怖的神情，那是他死前最後一個表情。顯然在他臨死之前，正遇到了一件奇怪，可怖得不可思議的怪事！

　　在相片的一角，則是那隻鬼面具的特寫。

　　高翔看了一會，揚起了第三張相片來，道：「你可有和竊盜犯罪調查科聯絡過，這個人我是認識的，他是個慣竊，外號叫著鬼臉，所有的人都是知他姓杜，叫他做杜鬼臉。」

　　「高主任真了不起。」楊科長奉承了高翔一句。「但是，杜鬼臉是慣竊，他到殮房中去作什麼呢？他是在殮房中被殺的，他的鮮血全流在殮房的地上。」

　　「這，我如今在辦公室中，也說不上來。」

　　「那三十七號的屍體，怎麼會不見，十四號的屍體。又怎會被人拔去兩隻門牙。唉。高主任，我看這件事非你出動不可，不然只怕永遠要成為我們謀殺調查科檔案中的懸案了。」

　　「唔，」高翔沉思著，這種疑難雜案，他本來是極有興趣的，而且，他更想到，自己可以有藉口和木蘭花通電話了。木蘭花更是對於一切不可解釋的事情最有興趣的人！

　　他終於點了點頭，道：「好，我們不妨分頭進行，每日交換一次意見。」

　　「好！好！」楊科長見高翔已經答應。滿懷高興，站了起來，「我立即去和竊犯調查科聯絡，索取杜鬼臉的資料。」

　　高翔也站了起來，送走了楊科長之後，他取起了電話，又放了下去，放下之後，又取了起來，猶豫了三四次，他終於撥了木蘭花的電話。

　　「鈴鈴鈴」

　　電話響著，但是卻沒有人來聽，高翔幾乎又要將電話放下。

　　但就在這時，「咔」地一聲，那面的電話有人接聽了，傳來的是穆秀珍清脆的聲音：「喂。哪一位？」

　　「嗯，」高翔清了清喉嚨，「秀珍，蘭花在家麼？」

　　「噢，」穆秀珍拖長了聲音。道：「原來是高大主任。蘭花姐在倒是在，但是她吩咐過了，你的電話，她不聽！」

　　「喂，不要掛上電話，我有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要告訴她。」高翔急急地說。

　　「有趣的事情麼，你可以告訴我啊！」穆秀珍的回答，令得高翔啼笑皆非。

　　這時，在木蘭花家中，木蘭花正在看著早報。她們的起居室中，陽光明媚，穆秀珍向木蘭花作了一個鬼臉，木蘭花微微一笑。

　　「唉，秀珍，」高翔抹了抹汗，「你請她來聽一聽電話，那件事情，當真十分怪，怪得除了她一人之內，誰都解不開這個謎。」

　　「哼，你看不起我？」

　　「不是，你請她來聽好不好？」

　　穆秀珍按住了電話，道：「蘭花姐，他非要你聽不可，看來不聽是不行的了。」

　　木蘭花想了一想，站起身來，在穆秀珍的手中，接過了電話，淡淡地道：「早！」

　　高翔聽了木蘭花的聲音，心情頓時一鬆，道：「早，好久不見。也好久未曾通電話了！」

　　「有趣的事就是這個麼？」

　　「當然不，今日凌晨，在公共殮房中，發生了一件十分奇怪的怪事……」

　　高翔將在公共殮房中所發生的事，詳細地講了一遍。從木蘭花臉上的神情看來，可以看得出她正在留心地傾聽。

　　「你對這些怪事。有什麼意見？」高翔講完後問。

　　「那麼，」木蘭花的語音仍是十分冷淡，「我的意見是，那三十七號停屍格中死者，可能是一個牙醫，他死而復生，一時技癢，就替十四號停屍格中的屍體拔去了兩顆門牙，又殺死了杜鬼臉。」

　　「蘭花，你，」高翔不禁啼笑皆非。

　　「我的意見就是這些了，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麼？」木蘭花簡直是在逼著高翔收線了。

　　「唉！」高翔嘆了口氣，「話是還有許多，但……慢慢再說吧。」

　　木蘭花放下了電話，穆秀珍已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杜鬼臉死了麼？他昨天晚上還來過這裡找你的啊，他是怎麼會死的？」

　　木蘭花在起居室中，來回踱步，好一會才道：「他死在公共殮房中，被人當胸刺了一刀。他是『空手道』的高手，生平傷了不少人，死在刀下，倒也不必為他可惜。問題就在於，他死前數小時，到這裡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呢？」

　　「是啊，昨晚你湊巧又不在，他神色焦急，足足等了你幾小時，我問他有什麼事，不妨對我說，他又一句也不肯說出來。」

　　「他當時的神態怎麼樣？」木蘭花在電話中，對高翔雖然冷淡。但是高翔對她所說的事情，卻深深引起了她的興趣。

　　尤其，據高翔說，杜鬼臉是在凌晨一時左右被刺死的，而杜鬼臉在晚上十時左右曾到她家來找她，一直等到了十一時多才離去。

　　木蘭花當時不在家，要不然，她對於在殮房中所發生的事，或者不致於一頭霧水，一無所知了。

　　「他當時神情焦急，似乎心中有什麼急事。」穆秀珍回憶著昨的情形，「開始時，他雙手扭著，不斷地在踱來踱去，後來的半個小時，他坐在這沙發上，身子不時地扭動著。因為他是出名的慣竊，有神偷之稱，所以我唯恐他來偷什麼東西，對他的行動，十分注意……」

　　穆秀珍講到這裡，陡地停了下來。

　　因為她看到木蘭花注視著那隻杜鬼臉昨晚所坐過的沙發，像是感到莫大的興趣。

　　「蘭花姐，你在幹什麼？」穆秀珍忍不住大聲問。

　　「我敢說，昨天晚上，杜鬼臉坐在這張沙發上，扭動身子之際，一定在這張沙發上做了手腳。」

　　「做了手腳？」穆秀珍跳了起來，「他想害我們？」

　　「我想不是，他是在沙發上留下了什麼東西，他或許自己知道將更遇到極大的危險了，不能再來見我了，所以便將他要告訴我的事，留了下來。秀珍，你翻開沙發墊子來看看。」

　　不等木蘭花吩咐，穆秀珍早已奔了過去，將沙發墊子翻了過來。

　　在墊子的背後，被劃開了一道五寸長短的口子，顯然有東西塞在裡面。穆秀珍伸手進去，取出了一隻拳頭大小的紙包來。

　　「蘭花姐，你料事如神，當真有東西在。」

　　「拆開來看看，別將外面的紙撕破了！」

　　如果不是木蘭花特別提醒的話，心急的穆秀珍，一定將外面的紙，三把兩把，撕成粉碎了。這時，她總算耐著性子，將外面的紙包，解了開來，裡面乃是一隻十分精緻的絲絨盒子。

　　那種紫紅色的絲絨盒子，一望而知是用來放名貴的珍寶的。

　　「啊呀，不好，」穆秀珍叫了起來，「杜鬼臉偷到了什麼珍寶，竟藏到我們這裡來了。」

　　「我說盒中未必是珍寶，他若是偷到珍寶，藏到我們這裡，又到公共殮房去作什麼？」

　　「你說得對，」穆秀珍打開了盒子，向之一看，面上不禁充滿了疑惑的神色。

　　這時候，木蘭花是看不到盒子中有些什麼的，她只看到穆秀珍面上迷惑的神色，她連忙問，「盒子中的是什麼？」穆秀珍將盒子轉了過來，道：「你看，一把鉗子，像是外科醫生用的東西。」

　　盒子中果然是一把不銹鋼的鉗子，鉗口成圓形，樣子很小巧。

　　「那不是外科醫生用的，是牙醫用的鉗子。」木蘭花糾正著穆秀珍的話，同時，她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杜鬼臉留下了一柄牙醫用的鉗子，他死在公共殮房中，公共殮房中有一具屍體，被拔走了二隻門牙，殮房的看守人頸骨斷折而死。一具屍體又神秘失蹤……這一連串凌亂、神秘、恐怖，不一可思議的事之間，有著什麼聯繫呢？

　　木蘭花站了起來，向花園走去，站在一簇玫瑰花旁邊發呆。

　　穆秀珍是知道木蘭花的脾氣的，在這種情形之下，她儘管心中充滿了問題，她也不會去發問的，因為她知道問了也是白問。木蘭花是絕不會回答她的！木蘭花在那簇玫瑰花前站了幾分鐘，她已將這幾件絕無連貫的事實，根據事實將其中幾件聯了起來。她知道杜鬼臉是「空手道」的高手，而殮房看守人吳福，則是頸骨斷折而死的，所以他可以肯定吳福是死在杜鬼臉之手的。

　　由此可知，杜鬼臉到公共殮房去是有目的的。

　　他的目的是什麼，木蘭花無法知道。木蘭花想到了一點可能，但是她卻覺得自己的想法，未免有點近乎滑稽，所以便立即放開不再去想它。

　　她所想到的是，杜鬼臉將一雙牙科醫生用的鉗子留在這裡，要引起自己的注意，而殮房中有一具屍體，又失去兩顆門牙。會不會杜鬼臉到殮房去，是為了替那個死人拔牙麼？

　　替死人拔牙，這未免是十分可笑，近乎滑稽的事情了，所以木蘭花不再去想它。

　　而她沉思的結果，除了得出結論，是杜鬼臉殺了吳福之外，也一無所得。

　　她又回到了起居室中，穆秀珍忙道：「怎麼樣。那是什麼意思？」

　　木蘭花仍不出聲，卻穿起了外套，向外走去。

　　「蘭花姐，你到哪裡去？」

　　「你在家中，我出去走走。」

　　「我也去！」穆秀珍在木蘭花身後緊隨不捨。

　　木蘭花轉過身來，嚴厲地說：「你在家！」

　　「在家中就在家中好了！」穆秀珍嘟長著嘴，站住了身子，眼看著木蘭花走了開去。

　　穆秀珍回到了起居室，自己將自己出氣，重重地坐在沙發上，生了一會兒氣。亂轉，拿起沙發墊來亂拋。

　　當她拋到第五六隻沙發墊時，忽然，從沙發墊中，飛出一張卡片來。

　　那隻沙發墊，正是剛才取出那隻牙醫鉗子的一隻，原來在那割破的地方，還有一張卡片在。只不過剛才沒有發現吧了。

　　穆秀珍連忙拾起卡片來，只見卡片上印著三個大字：錢一晴。

　　在名字上面的則是銜頭：德國紐倫堡大學牙科博士，在名字的左下方是地址：群福路三號中央大廈七○三室。

　　穆秀珍翻過了卡片來，又看到卡片後面，寫著幾個潦草的字，用心去辨，似乎是「上排門牙，正中兩隻」等八個字。

　　穆秀珍翻來覆去看了一回，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但是她卻可以知道，這是一個重要的線索。

　　「哼，我有了線索了，」她自言自語地說著：「怎樣進行呢？」

　　她學著木蘭花的樣子，來回踱著步，可是腦中亂哄哄地，卻不知在想些什麼。

　　過了幾分鐘，她就不耐煩起來，手在桌子上一拍，道：「傻瓜，我不會去按址查訪一下麼？」她連忙衝了出去。木蘭花並沒駕車子出去，穆秀珍跳進了車子，向市區馳去。

　　她馳出了沒有多遠，便看到木蘭花在路旁慢慢地走著，看樣子正在沉思。穆秀珍大聲地按著喇叭，木蘭花抬起頭來，驚訝地道：「秀珍。你到哪裡去？」

　　「我去查案，」穆秀珍餘憤未息，「你回家裡去看門吧！」

　　木蘭花只是向她笑了一笑，高聲道：「你可不要去闖禍！」

　　她不知道穆秀珍找到了那樣一張卡片，還是當剛才是自己的態度太嚴厲了，穆秀珍賭氣離開家中，到市區去的。她仍然無目的地散著步，過了半小時左右，便回到了家中。

　　那時，正是上午十時。一直到正午十二時，穆秀珍仍沒有回來，木蘭花心中開始有點焦急了。

　　她打了幾個電話，那是穆秀珍常去的地方，但是穆秀珍卻不在。木蘭花午睡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了，穆秀珍仍然沒有回來。

　　木蘭花開始覺得事情有些不尋常了。

　　她連穆秀珍不常去的地方，也打了電話詢問，可是穆秀珍的蹤跡，仍然不明。木蘭花知道穆秀珍脾氣的，她就算生氣，也決不會氣得那麼長久的，那麼，她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她說「去查案」，那又是什麼意思呢？自己也了無頭緒的案子，她已經有了頭緒麼？

　　這看來是沒有什麼可能的事。她望著凌亂的客廳，皺了皺眉頭。

　　忽然，她發覺沙發墊子有許多隻被掀翻了，而有著割縫的那隻，則落在地上。

　　木蘭花「啊」地一聲，她明白了，她明白穆秀珍的確是去「查案」了，因為穆秀珍一定是在沙發墊子中發現了新的線索。木蘭花也可以肯定，她至今未歸，那一定是發生意外了！

　　木蘭花一想到了這一點，她的心中，更加焦急了起來！

　　她不知道穆秀珍發現了什麼新的線索，自然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已遭到了什麼樣的意外。她除了繼續等待之外，似乎絕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了，她只好在起居室中來回踱著步。木蘭花是很少這樣焦急的，她的鎮定功夫，有時連她的敵人，也不能不為之佩服。但今天，她卻表現了反常的焦慮。

　　那是因為她知道，整件事件，雖然還一點頭緒也沒有，但卻總是一件十分不平常的事。

　　一件不尋常的事，冒失，衝動的穆秀珍卻捲入了這件事中，這不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麼？更令得木蘭花焦急的是穆秀珍究竟到什麼地方去，發生了一些什麼事，她一無所知！

　　天色漸漸地黑了下來，門外的公路上，來往的車輛雖多，但就是不見穆秀珍回來。

　　木蘭花拿了電話，撥了警方秘密工作室的電話，要高翔聽電話。

　　「高主任正在開緊急會議。」那邊一個粗魯的聲音，十分不耐煩地回答她。

　　「我姓穆，你告訴高主任，他一定會來聽的，如果你不去告訴他，延誤了事情，你要負責！」木蘭花也絲毫不客氣。

　　電話那邊的聲音沒好氣地道：「好，我去告訴他……」

　　約莫等了三分鐘，木蘭花便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是高翔的聲音。

　　木蘭花一聽到高翔那種微微發顫的音調。便可以知道他真的是在參加秘密會議，而且那會議所討論的，一定是十分駭人聽聞的重大事情。

　　高翔竭力鎮定，使他的聲音不致發抖，道：「穆小姐麼，有什麼指教？」

　　「對不起得很，」木蘭花首先道歉，「在你有那麼重要的事情要處理的時候來打擾你。」

　　「重要的事情，啊，」高翔驚詫莫名：「你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了？」

　　「我什麼也不知道，但剛才你的部下說你在參加重要的會議，而你的聲音，又顯出你的心中，正為一件事而震駭著，所以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處理著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了。」

　　「唉，蘭花，你真的料事如神，市中心區的中央大廈，竟發生了強烈的爆炸。爆炸是在一個牙醫事務所中發生的，初步檢查的結果，已有三人死亡，五十多人受傷，這是戰後最大的案件了。」高翔匆匆地說著。

　　「噢，有這樣的事情？可能那牙醫事務所根本是一個製毒機關，特地設在鬧市，反可以避人耳目？關於杜鬼臉的案子，可有進一步的發展麼？」

　　「沒有，自從爆炸發生之後，警方全力以赴，已將杜鬼臉的事情，暫時擱置了。」

　　「那麼，中央大廈的爆炸案，和公共殮房中杜鬼臉案件之間，可有什麼聯繫沒有？」木蘭花進一步問。

　　「我看沒有。」高翔簡單地回答了一句，忽然又道：「蘭花，你若是有興趣的話，不妨來參加我們的會議。這次爆炸案，有許多神秘莫測的地方，是我們所難以解釋的！」

　　如果不是穆秀珍的一去不回，木蘭花說不定會答應高翔的邀請的。

　　因為中央大廈是在本市間市中心的一座大建物，居然發生了驚人的爆炸，這不但是本市的大新聞，而且是世界性的新聞！再加上高翔說這爆炸事件，還有許多神秘莫測之處，那就更具有吸引木蘭花參與其事的條件了。

　　可是這時，木蘭花卻正因為穆秀珍的遲歸，而心神不定，自然不會再去理會與己無關的事了。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我不來了，秀珍她大約是發現了杜鬼臉一案中的什麼線索，在上午獨自離去，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所以我才打電話來問一問你，看看這件案子有沒有進展的。」

　　「抱歉得很，我想那只是一件小案子，不會有什麼大不了事情的，我們現在──」

　　「我知道，你們正在全力處理中央大廈的爆炸案，不能幫我的忙，我也不再打擾你了。再會。」

　　木蘭花話一講完，便準備放下電話，可是在這時，她又聽得那邊，似乎有鐵輪車推動的聲音，又聽得高翔吩咐道：「先停在這裡，別推進會議室去。」

　　接著。高翔又道：「對不起，蘭花。剛才你說什麼？因為清理爆炸現場之後所得到的物件，已經運到了這裡，供軍火專家研究。我竟沒有聽到你剛才的話。」

　　「咦，我沒有說什麼，只是說你們不必為我操心，秀珍只怕很快便會回來的。」

　　「但願如此，」高翔講了四個字，突然停了下來，好一會沒有聲音。

　　木蘭花雖然不能看到高翔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她卻也可以知道，當高翔講完了那四個字之後，一定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所以才會令他突然住了口的。

　　木蘭花絕未想到那突然所發生的事情，會和她有關，所以，她又再次準備放下電話，不去打擾高翔的工作。然而，也就在此際，她突然聽得高翔以一種十分奇怪的聲音問道：「蘭花。秀珍……的英文字名叫什麼？」

　　木蘭花呆了一呆，剎時之間，她實是難以明白高翔會突然有此一問，究竟是什麼意思？她心中雖然詫異之極，但是她還是立即回答道：「她英文名字叫安格雷。你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來了？」

　　「蘭花，」高翔的聲音更加古怪，像是在哭一樣。「你鎮定些，她可能沒有事。」

　　「你究竟在說什麼？」

　　「我身邊有一車物件，是在中央大廈七樓，爆炸現場拾到的。剛才我順手拿起了一個銀腕鏈，一塊銀牌上刻著……刻著……」

　　「刻著什麼？」木蘭花緊緊地握著電話，感到一陣暈眩。

　　「刻著，」高翔終於鼓足了勇氣。「刻著『安格雷．穆』的名字。」

　　木蘭花好一會講不出話來，她心頭怦怦地亂跳，一顆心像是要從口腔中跳出來一樣。高翔在那邊，不斷地叫著她。她足足呆了有一分鐘之久，才簡單地道：「我立刻就來。你……將那腕鏈保留著！」

　　木蘭花放下了電話，轉過身來，這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窗子玻璃上，映出了她的臉龐，蒼白得可怕，而她的腦中，也混亂到了極點。

　　穆秀珍遲歸，中央大廈七樓的一個牙醫事務所發生了爆炸，穆秀珍的腕鏈會在爆炸現場被撿到，這連串的事實都導致一個結論，那便是：穆秀珍在這場爆炸中，遭到了不幸。

　　但是木蘭花卻又絕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一個結論，她的心中陣陣絞痛，穆秀珍是她最好的伴侶，如果她真的遭到了不幸……

　　木蘭花不敢再想下去！

　　木蘭花當然是一個極其堅強的女子，但是當她衝出門去的時候，她的眼中，也已充滿了淚水！

　　她以最快的方法，到了警局，高翔在門口迎接她。高翔的面色也蒼白得可怕。

　　「那腕鏈呢？」木蘭花一見就問。

　　高翔攤開手掌，在他的手掌中，有一條銀質的腕鏈，那種腕鏈，本來是軍人用的，上面刻著姓名編號，以便在戰場上犧牲，屍體不能辨認時用的，可是這種腕鏈，卻頗得年輕男女的喜愛，時常戴在腕際，以作裝飾之用。

　　木蘭花一看高翔手中的那條腕鏈，便認出那正是穆秀珍的物事！

　　那是穆秀珍在念中學時，和她幾個好同學一起去訂製的，式樣與別家不同。木蘭花突然之際，覺得手臂沉重得出奇，竟要用足了氣力，才能揚起手臂，從高翔的手中，將那條腕鏈取了過來。

　　她呆了好一會，淚水充滿了她的眼眶，以致她視線模糊，那條銀質的腕鏈，在她朦朧的視線中，閃著一圈一圈的銀光，像是無數張銀色的小嘴，正要爭訴它主人的不幸。

　　過了好一會，木蘭花才忍住了眼淚，她仔細地觀察著腕鏈斷開的地方。

　　「是被大力拉斷的。」高翔突然說，他的語音，也十分乾澀。

　　「應該是，是被一股大力弄斷的，」木蘭花的聲音。已盡她的可能，恢復了鎮定。「可能是拉斷的，也有可能是在爆炸時被震斷的。」

　　高翔苦笑著，道：「我寧願相信是被拉斷的。秀珍為什麼要到那地方去呢？」

　　「是為了去偵查杜鬼臉離奇死去了，公共殮房中一具屍體失蹤，一具屍體被拔去了兩顆門牙的那一件案子！」木蘭花絕不考慮，就給了回答。

　　「照你看來，兩件事是有聯繫的了？」

　　「是，」木蘭花點了點頭，她的面上，又恢復了堅強的神色，低沉著聲問道：「我可以參加你們的會議麼？」

　　「當然，歡迎之至！」高翔立回答。

　　他們兩人，以十分沉重的腳步，向會議室走去。一進了會議室。第一個和木蘭花握手的就是方局長，每一個人面上的神情，全都十分嚴肅。

　　木蘭花約莫的看了一眼，有的她認識，有的她不認識，但全是警方的高級人員，則是可以肯定的事。她進入會議室，一個高級警官正在講完，那位警官的話，被打斷了幾分鐘，才聽得他繼續道：「爆炸地點是錢一晴牙醫事務所。這位便是錢一晴牙醫。」他取出了一張放大到一寸見方的照片，放在架子上，向參加會議的人展開，一面繼續道：「他是本市很有名的牙醫，可以說得上是一個名流，絕對沒有犯罪紀錄，也未曾因為任何事情而引起過警方的猜疑，何以在他的事務所中，會發生如此強烈的爆炸，本人還沒有意見可以提供。除了錢醫生之外，還有兩個護士和一個助手，這裡是他們的放大照片，他們也──」那高級醫官一面說，一面將三張照片，又放到了架子上。

　　看他的樣子，像是想說「他們也沒有問題」的。可是不等他說完，木蘭花便陡地站了起來。她雙目之中，不但閃耀著憤怒的光輝，而且還有陡地在黑暗中發現了光明的那種神采。

　　她指著其中一幅相片問道：「警方的紀錄中，這人叫什麼名字？」

　　木蘭花所指的那人，正是被那高級警官稱之為錢醫生的助手的那人。從照片上看來，那人也稱得上五官端正，只是兩道眉毛特別濃得出奇。

　　那高級警官翻一下手中的檔案，回答道：「他叫王進才。三年前從沖繩島來到本市之後，便一直受聘為錢醫生的助手。穆小姐，你特地指出他來，有什麼用意？」

　　木蘭花仍然站著，雙眼盯著王進才的相片，緩緩地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個人不是叫王進才，他是沖繩本地人，叫勝三郎。他可以稱得上是犯罪天才。在他受到四個國家的通緝之前，他是沖繩島走私組織中的第二號人物！」

　　木蘭花的這番話，引得所有參加會議的人，一片震驚。

　　一個中年人立時轉身，按動了傳話機，他是緝私科長。「將勝三郎的檔案拿來，快。他的檔案編號，是AF一七○八號。」緝私科長吩咐完畢，又轉過頭來，道：「穆小姐。在我的記憶中，勝三郎的容貌，和王進才略有不同！」

　　「是的，他的眉毛變濃了，那是故意的。兩道過濃的眉毛，使得他容貌改變，但是我還是可以在他面部那種狠毒和無法無天的神情中，認出他來。各位，有他在這一連串的事情當中，我認為一件巨大的犯罪陰謀，正在本市進行中！」

　　木蘭花絕不是危言聳聽。在座各人也絕沒有這樣的感覺。

　　因為勝三郎這個名字，是遠東各地的警務人員都知道的。三年前，勝三郎離開了沖繩之後，便下落不明，有時情報說他已在一次黑社會火拚中橫死了，但是卻也沒有確鑿的證據，而國際警方則一直將他列為重要的逃犯之一。

　　勝三郎的年紀還十分輕。他的犯罪紀錄，更是駭人。他在十一歲時，便曾殺人，在兒童教養院中逃跑七次。最後一次，放火燒去了兒童教養院而逃亡成功。當地的黑社會頭目，看中了他的膽色，而將之收留，從此他便成了一個世所側目的罪犯。有這樣的一個人在，木蘭花的話，便絕不是過甚其詞了！各人都不出聲。不到三分鐘，他的相片和王進才的相片一放在一起，立時可以發覺有相同之處。

　　「穆小姐，」方局長立即問道：「你的意見怎樣？」

　　「我如今還一無頭緒，」木蘭花托著頭，沉思著，才又抬起頭來，「爆炸之後，受破壞的程度究竟到什麼程度？」

　　一名警官立時站起來道：「我們可以用幻燈片中看到破壞的程度，幻燈片是由各個角度來拍攝的。爆炸一發生，本人便已帶領攝影組人員趕到現場，除了死者和傷者外，其他的東西，絕對未經移動！」

　　他一揚手，會議室中的燈光便黑下來，接著，對面的一幅白牆上，便現出了爆炸現場的情形來。

　　錢一晴牙醫事務所，和別的牙醫事務所差不多，有候診室，有醫生的房間等等。爆炸的力量顯然極大，候診室靠走廊的一幅牆，穿了一個大洞。

　　爆炸發生的時候，正是寫字樓中午休息之際，走廊上的人十分多，三個死者和五十多個傷者，便全是在走廊中的行人。

　　而事務所中，卻沒有發現屍體。軍火專家的意見是，爆炸是如此之強烈，已不可能有屍體了！

　　幻燈片一幅一幅地放著，木蘭花在無形之中，已經變成了主持大局的人。

　　她不時要某一場幻燈片重映，不時要某一些幻燈片快快轉換。約莫過了半個小時，幻燈片全部放完，會議室中又大放光明。

　　木蘭花以手支頭，一聲不出，會議室中每一個人都集中視線望著她。

　　木蘭花的動作，卻是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她呆了片刻，竟站了起來，道：「謝謝各位。我想我也無能為力，我要告辭了！」

　　這兩句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話，給眾人鬧了個瞠目結舌。不知所對，還是高翔最先開口，道：「蘭花，你怎麼能走？」

　　「我覺得很不舒服。高主任，再見了！」她一面說，一面已伸出手來。高翔無可奈何地也伸出手來，和木蘭花的纖手一握。

　　就在他和木蘭花一握手間，他覺得木蘭花掌心中的一個小紙團，已到了他的手中。

　　高翔立時會意，他縮回手來，那小紙團已到了他的手中，他又道：「穆小姐既然覺得不適，那就好好回去休息。可要我送麼？」

　　木蘭花搖了搖頭，道：「不必了！」

　　高翔替她打開了會議室的門，木蘭花走了出去，直到她的背影在眾人視線中消失，會議才繼續舉行。兩三分鐘後，高翔藉故離開了會議室，打開了那張被摺成指中大小方塊的紙團。

　　上面寫著娟秀而潦草的字：「中央大廈橫巷見面。速來。」

　　那是木蘭花的字跡。高翔回到了會議室中，向方局長耳語了一陣，他便退出了會議。

　　七分鐘後，他已經來到了中央大廈後面的橫巷之中。橫巷內十分黑暗，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著，突然聽到木蘭花的聲音，道：「你來了麼？可有什麼人在跟蹤你？」

　　高翔一回頭，看見木蘭花從一根水管上輕巧地跳了下來。「跟蹤？」他低聲一笑，「我是從警局來的啊。」

　　木蘭花迅速地向橫巷口子外處顧望了幾眼，才壓低了聲音，道：「如果勝三郎在木市已潛伏了三年，而本市警方還一無所知，這說明了什麼？」

　　高翔吃了一驚，道：「警方有內奸？」

　　木蘭花點點頭，道：「是，這就是我秘密約你出來的原因。」

　　高翔還表示不信，但木蘭花已一揚手，道：「我們不討論這些了，剛才在幻燈片中，你可曾看到什麼問題？」

　　高翔苦笑道：「我在現場巡視了許久，也一無發現。」

　　「我倒發現了一個疑點，」木蘭花沉吟了一下，「什麼都被爆炸破壞了，鋼製的文件櫃扭得不成樣子，但是有一件東西，卻還完整，這便是可疑之處。」

　　「還有完整的東西？」高翔對木蘭花的話，表示了懷疑。「不錯，那是一件幾乎每個醫務所中都有，但是卻又不惹人注意的東西。這是應該損壞的，但是卻沒有損壞，我希望它仍在現場，沒有被擺動。」

　　「如果你所說的東西，體積是十分大的話，那麼它還在現場。」

　　木蘭花道：「那一定還在了，現場有多少人在看守著？」

　　「八個能幹的特級警官。」

　　「你命令他們撤守。」

　　「命令他撤守？蘭花，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件東西該受到破壞而沒有受到破壞，那麼它的構造，一定是異乎尋常的堅固，而這本是一件十分普通的東西，絕不需要加強它的爆炸力的，那就是說明這東西中有古怪。」

　　高翔以十分疑惑的目光望著木蘭花，道：「那我們就將那東西取來研究好了，何必要警方的人離開現場，不再看守呢？」

　　「那東西既然有著古怪，我想，另一方面，一定也會有人想得到它。」

　　「啊，我明白了，你是希望在警方人員撤退之後，別人來取回那東西？」

　　木蘭花點了點頭道：「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那我們在茫無頭緒之中，便可以有一點線索了。」

　　「你真要得！」高翔的臉上，不禁充滿了佩服的神色，「但是，你所說的那……是什麼東西？」

　　「那要考考你的眼力，在你撤退了看守人員之後，我們可以一齊到現場去埋伏著的，你去發佈命令，我在這裡等你。」

　　高翔點了點頭，離了開去，木蘭花仔細地抬頭向上看去。大廈在六七層處的玻璃，許多都被震碎了，橫巷的地下，還有許多玻璃片，沿著牆外的防火梯，要攀上七層樓，該不是難事。

　　木蘭花將自己藏在一個最隱暗的角落之中，計算著自己和高翔兩人，都將展開的行動。突然間，她聽得橫巷的一端，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那不是高翔的腳步聲，木蘭花一聽就可以聽出來了。她將身子貼牆而立，屏住了氣息。只見一個黑影，閃進了橫巷，停在離木蘭花十多碼處。

　　在黑暗之中，木蘭花看不清那人的形狀，她只見那人手揚著，在他的手中。有一點十分暗弱的紅光，正在連續不斷地一閃一閃。

　　那是在發暗號。

　　他是什麼人呢？他是在向什麼地方發信號呢？木蘭花心中迅速地轉著念，她循著那人所望的方面看去，看到對面馬路的另一幢大廈中，有一個窗口，也閃著那種暗紅光的光芒。

　　那種光芒，比鉛筆形手電筒所發出的光芒，還要微弱得多，如果不是用心觀察，是絕對看不到的。木蘭花剛記住了那窗口的位置，那人便又迅速地奔出了橫巷。接著，高翔回來了。

　　「人已經撤走了！」

　　「你來的時候，可有碰到什麼人？」

　　「沒有啊！」

　　「剛才有人在這裡發信號，和他交換信號的人，是在對面大廈的一個窗口，我已記熟位置了。如今大可不必打草驚蛇。」

　　「我們怎麼上去呢？電梯因為爆炸損壞，還未曾修復。」

　　「我們在牆外的防火梯攀上去，小心貼牆，絕不能被人發現。」木蘭花不等高翔說完，便說出了她的辦法。

　　「好！」高翔聳了聳肩，「好久沒有用這樣的方式進入一幢大樓了！」

　　木蘭花苦笑了一下，她心情無比沉重，高翔雖然想故意逗她歡喜，也難令她開顏。

　　他們兩人，沿著防火梯，迅速地向上攀著，不一會，便進入了七樓的走廊中。一置身在走廊中，火藥的濃烈味道，便刺鼻之極。走廊中只是經過了簡單的清掃，還有許多碎磚屑和玻璃屑在。

　　錢一晴的醫務所是在七○三室。在七○三室對面，左右的房間房門全都炸去。七○三室的牆上，有一個大洞，一切情形，正和在幻燈片中看到的無異。兩人在洞中走了進去，醫務所裡面，更是亂得難以形容。

　　候診室和診療室之間，本來是有牆的，也塌了一串；一張牙醫椅子，扭曲得看來像是隔夜油條一樣。木蘭花和高翔兩人，到了診療室中，在斷牆後面，伏了下來。木蘭花向外指了一指，道：「我所說應該損壞的居然沒有損壞的東西，就在候診室中，你可看得到那是什麼東西？」

　　高翔點了點頭，仔細向外看看候診室中的光線，十分黑暗，他看了好一會，仍是看不出名堂來，只得低聲道：「蘭花，你講出來吧。」

　　木蘭花向前指了指，道：「那隻磅秤，你看到了沒有？」

　　高翔早已望見那隻磅秤了，這真的是每個醫務所中都有的東西。那種磅秤，有一個直架子，人站上去，要移動一隻砝碼，才可以知道正確的重量。而那隻直架子，還列有高度的。

　　那直架子大約是四寸寬，兩寸厚的木條，在這樣猛烈的爆炸中，當然是應該碎成片片，至少是應該斷折了的，可是它卻十分完整。

　　高翔一看到了這點，身子忍不住向前一聳，想要去看個究竟。但是木蘭花卻將他按住，道：「不要亂動，別忘了我們來這裡的目的！」

　　高翔注視著那隻磅秤，那磅秤上的直架子，如果是特殊構造的，那又有什麼用意呢？如果當中是空心的，那空洞也小得可憐，當中可以藏些什麼呢？

　　他不斷地想著，好幾次想向木蘭花詢問，但是卻被木蘭花用手勢將他的話打了回去。

　　他無法可想，只有耐著性子等著。

　　時間慢慢地過去，約莫過了大半個小時，他們一齊聽到，走廊之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木蘭花低聲道：「來了，來了！」

　　木蘭花剛一停口，便看到已經沒有了門的門口，出現了兩個人影。那兩個人，在門口略停了一停，便向裡面走來。他們直走到那隻倒在地上的磅秤前，兩人合力，將那隻磅秤扶了起來。

　　將磅秤扶起之後，他們從袋中取出工具，迅速地將那根直架子和磅身分離。當他們兩人，抬著那根直架子，才向外遠行一步之際，高翔已「啪」地一聲，拉開了手槍的保險掣，道：「別動！」

　　那兩個人像是被雷殛一樣，突然一楞，站立不動。木蘭花在斷牆上跳牆躍過，到了兩人的身邊，她提起手來，先在其中一人的後頸，狠狠地擊了一掌，那人應聲而倒。

　　另一人猛地一個轉身，以磅身上的直架子向木蘭花橫掃了過來！

　　木蘭花身子向後退去，高翔已經一個箭步竄了出來，一拳重重地擊在那人的下頷之上了。那人的身子向後一仰，恰好向木蘭花跌了過來。

　　木蘭花毫不留情地在那人的太陽穴上，重重地擊了一拳，那人也立時倒地不起了。

　　他們兩人以極快的手法，擊倒了兩人。木蘭花提起了那磅秤，只覺得十分沉重，這時在黑暗的光線下。她也看不出其中有什麼秘密來。她沉聲道：「你快通知部下，將這根磅秤和那兩人帶回總部去，嚴密看守，我們再到對街去捉人！」

　　「○三七隊注意！」高翔從衣袋中摸出了無線電通話器。以沉著的聲音發著命令：「全隊速至中央大廈七樓，限五分鐘到達！」

　　他放好了無線電通話器，抬頭看去，只見木蘭花伏在窗前注視著對面街的一幢大廈。

　　剛才，當木蘭花躲在橫巷中的時候，她曾看到從那幢大廈的一個窗口之中，曾有明暗不定的信號發出，這時她仍然可以記得那個窗口的位置。

　　她望著那個黑沉沉的窗口沉思著，不到四分鐘，高翔的部下已經趕到。

　　木蘭花這才轉過身來吩咐道：「你們將這兩人帶至總部的途中，要極為小心，不能讓這兩人脫走。至於這根直架子，則要直接交給方局長保管，不能再經過別人的手。你們可明白了？」

　　○三七隊的負責人點了點頭。木蘭花又嘆了一口氣，道：「高先生。其實我們最好是分頭進行，你帶著這兩個人回警局去，我獨自到對面的大廈中去探索。那就萬無一失了。」

　　「不，這一小隊是十分幹練的警員。他們做事情是不會出差錯的。」高翔絕不想木蘭花獨自去冒險，所以一口拒絕了她的提議。

　　「那也好，等我們下了樓，他們才可以行動。」木蘭花話一說完，便已向外走去。

　　高翔跟在她的後面，兩人仍是沿著防火梯，到了樓下。在大廈的陰影中，迅速地越過了馬路，進入了對面的一幢大廈。兩人並不用升降機，直奔九樓。在走廊中，木蘭花和高翔兩人略為辨了辨方向。木蘭花向其中一扇，掛著「大但貿易公司」招牌的門，指了一指。

　　高翔取出了百合匙，他只化了一分鐘工夫，門鎖便發出了「啪」地一聲。高翔後退了一步，拔槍在手，這才扭動門鈕，將門推了開來。

　　門內十分黑暗，只有街燈的光芒，隱約地射了進來，可以看得出那是一間普通的寫字樓，有辦公桌，有各種應用的文具。

　　木蘭花也跟了進來。她貼牆而立，四面看了一看，伸手在牆上摸索著。摸到了電燈開關，她伸指去撥動電燈開關。

　　就在她撥動電燈開關之後的十分之一秒鐘，一切都變了！

　　先是眼前陡地一亮，那種強光之灼熱，遠出乎木蘭花和高翔兩人的意料之外，令得他們兩人陡地一呆。緊接著，硬是「呯呯呯呯」七八聲響，所有的門窗之上，都有鋼板落了下來，將出路封住。

　　再接著，木蘭花只覺得有一個人，疾竄了出來，向高翔撲了過去。

　　由於那突如其來的強光太以強烈，木蘭花在那一瞬間，反倒看不清眼前的物事，她只是叫道：「高，小心！」高翔在那片刻之間，也已覺出有人向他撲了過來，他立即放槍，但是子彈顯然未曾射中那人，而他的腹際，則受了重重的一擊。

　　那一擊，令他痛得彎下身子來，但是他還來得及反手揮出了一拳。

　　只不過那一拳仍未曾擊中對方，他右腕之上，反倒又受了一掌，令得他五指一鬆，手中的槍跌到了地上。從木蘭花以為她所摸到的是電燈開關，而觸發了機關，直到高翔的槍失落，這其間，只不過是兩三秒鐘的時間而已。

　　接著，兩人便聽到了一下十分陰森的笑聲，眼前的強光，突然一齊熄滅。

　　剛才，由黑暗突然變成灼亮，木蘭花和高翔兩人，變得什麼也看不到。這時，又由灼亮而變成漆黑，眼前更是只見團團紅影。

　　但是，在灼亮的光芒未曾突然滅熄之際的一剎那間，木蘭花的視力已經開始適應強光了，她在那極短的時間內看到了眼前的情形。

　　她看到高翔痛苦地彎著腰，而一個看來十分瘦削的人則已奪走了高翔的槍。就當她剛一看到那種情形時，強光便已熄滅。當然，沒有人是能夠在黑暗中看到東西的，但是人的眼睛，卻能夠將所看到的形象，保留十五分之一秒的時間，電影就是根據人眼的這一個特性所發明的。

　　強光熄滅，在十五分之一秒時間之內，木蘭花還可以看到那個瘦長的男子所站的位置。對於行動敏捷和貓一樣的木蘭花來說，十五分之一秒，已經是一個相當長的時間了！

　　她陡地向前撲了過去，那個奪了高翔佩槍的人，顯然做夢也想不到，在漆一般的黑暗之中，木蘭花居然還能記得他所在的位置。他覺出有人撲來，但早已遲了，木蘭花的右肘，重重地撞在他的胸前。在黑暗之中，傳來了肋骨斷折的窘然之聲，和一個人跌倒的匍然聲。

　　木蘭花又踏前一步，伸足踏住了那個被她肘擊而受傷的人。

　　高翔在那瞬間，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一聽到有聲音，還只當木蘭花和他一樣，受到了突如其來的襲擊，他忙忍著痛，高叫道：「蘭花，蘭花！」

　　木蘭花道：「我已擊倒了一個人，你快用電筒照明！」

　　高翔取出了電筒，然而，還未及等他按亮電筒，在黑暗之中，便傳來了一陣十分陰森的笑聲。緊接著，高翔和木蘭花兩人，鼻端便聞到了一股極之濃烈的麻醉劑的味道。兩人同時叫喚著對方，但是他們只不過叫出一個字，便一起失去了知覺。

　　當他們失去知覺之前，他們所聽到的，只是那陣陰森之極的笑聲，那種笑聲。像是從地獄中發出來，要將他們引向地獄中去一樣地可怖。

　　※※※

　　那天早上，穆秀珍在沙發墊子中發現了杜鬼臉所留下的那張卡片，賭氣自己去追查兇案。在半途上遇到了木蘭花而並不停車之後，她的心中，還十分得意。

　　因為在公共殮房中所發生的怪事，可以算得上撲朔迷離，而如果她能夠獨力破案的話，那麼以後，如果有什麼重要的事發生，木蘭花便再也不會小覷她，而要她「留在家中」了。

　　她的心情十分輕鬆，因為她已掌握了主要的線索。當時，她還不斷地回頭看去，看到木蘭花果立在路邊。而當她的車子轉了一個彎之後，木蘭花也已看不見了。

　　她直到市區，將車子停在中央大廈附近的一條橫街之上。

　　她乘著電梯，直上七樓。

　　那時，是上午十時三十分。

　　當她找到七○三室時，她看到了「牙醫錢一晴」的招牌。她推門而入。

　　那是一間和別的醫務所並沒有什麼不同的診所，她一進去，有一男一女轉過頭，向她望來。

　　一個是坐在辦公桌前的護士，另一個，則是穿白色長衣的一個瘦削男子。

　　穆秀珍在門口站了一站，那一男一女兩人，都不出聲。穆秀珍只覺得氣氛十分之詭異，但究竟詭異在什麼地方，她卻又說不上來。

　　三個人誰也不開口，僵持了約莫一分鐘，那護士才道：「小姐找誰？」

　　「我……」穆秀珍四面環顧，「當然我是找錢醫生。」

　　「醫生今天休息，」那護士站了起來，將醫務所的門打開，顯然是在逐客了。

　　如果穆秀珍真的是牙痛來找醫生的，那麼在這個城市中，牙醫多的是，她一定會立即離開，去找第二個牙醫了。可是她卻不是為了牙痛，而是為了杜鬼臉怪死一案來的！

　　「姑娘，」她帶著笑容，「我想請問，錢醫生的病人當中，是不是有一個姓杜的？」

　　那護士陡地一呆，手一鬆，那裝有強力彈簧的門，也立時「呯」地一聲彈上。那個瘦削的男子，也已向他緩緩地走了過來。

　　那男子直來到穆秀珍的而前，才道：「姓杜的，杜甚麼？」

　　「杜鬼臉，」穆秀珍又補充：「那當然不是他的真名字，而只是他的外號！」

　　「噢！」瘦削男子點了點頭，「我記得他，我是錢一晴的助手，小姐，你到這裡來查問他，究竟是為什麼呢？你應該知道，醫務所是有義務替病人保守秘密，不被查問的。」

　　「哼，你們必需說出來！」穆秀珍神氣活現，儼然大偵探狀，「杜鬼臉死了，他在臨死之前，曾……說出了這個牙醫診所的地址來。」

　　那瘦削男子和護士，又互望了一眼，兩人的身子略為移動了一步。

　　如果那時前來查案的是木蘭花，而不是穆秀珍的話，那麼木蘭花一定可以看到，這兩人身子的移動，是深有用意的。

　　他們兩人，一個移到了門前，已將退路截斷，而另一個則到了辦公桌前，將一隻抽屜，拉開了數寸，顯然有所圖謀。

　　但是粗心大意，以為自己佔了上風的穆秀珍，卻全然未曾注意這些。

　　「小姐，你是警方的人，還是私家偵探？」那瘦削的男子客氣地問。

　　「都不是。」穆秀珍挺了挺胸，「我叫穆秀珍，大名鼎鼎的木蘭花就是我的堂姐。你們這牙醫診所可能有古怪，我要搜查！」

　　「小姐，醫生不在，我只不過是他的助手，實是難以答應你的要求。」那瘦削的男子仍然很是客氣。

　　「不行，我一定要搜，你們兩人退開些，你們可知道在公共殮房中，除了杜鬼臉死了之外，還發生了些什麼事？」胸無城府的穆秀珍，來不及地說著：「一個死人不見了，又一個死人，被人拔去了兩顆牙齒──哼，這可和牙醫生有關係，你們怎能拒絕我的搜查？」那瘦削男子的面色，越來越蒼白。

　　「小姐，」他突然道：「你還知道些什麼？」

　　穆秀珍聽了，不禁一呆。

　　她其實沒有多知道什麼了，她所知道的，早已一股腦兒講了出來。

　　如果這時候，她索性承認了什麼都不知道，以後事情的發展，或者便會大不相同了。但是。穆秀珍卻一擺手，道：「我已什麼都知道了，你們有什麼秘密，和杜鬼臉有什麼勾結，快從實說了吧！」

　　那瘦削男子的口角，現出了一個十分陰森的冷笑，他的手已伸進了抽屜之中。突然，他的手伸了出來，手中已有一柄袖珍的小手槍，指住了穆秀珍。

　　穆秀珍突然一呆，叫道：「你們──」

　　可是她只叫了兩個字，從裏面的診所中，已經奔出了兩個大漢來，直來到了穆秀珍的面前。而那個瘦削的男子則已在他那柄手鎗上，以迅速而熟練的手法，套上了滅音器。

　　穆秀珍身子猛地向後退去，那兩個大漢向她直衝了過來，不容她動手，已經一邊一個，抓住了她的手臂，穆秀珍猛烈地掙扎著。

　　但是她的口中。立即被那護士塞進了一團布。而她在掙扎的時候，腕際的一條腕鍊，也斷裂了開來，而跌到地上。

　　穆秀珍不是那兩個大漢的敵手。不到五分鐘，她雙手已被反縛，被綁在診所中的牙醫椅子上。她竭力地掙扎著，卻沒有用處。

　　當她被綁在牙醫椅子上的時候，診室中只有她一個人。那兩個大漢，瘦削男子和護士，全在外面的候診室中。穆秀珍聽得那瘦削男子在沉聲說著話，他似乎不是對室內的人說，而是在和什麼人通電話。

　　只聽得他道：「杜鬼臉臨死之前留下了線索，已有人追尋到這裏來……絕不是不可能，來人是這樣說的。來的是什麼人？她是木蘭花的堂妹……是的，木蘭花是一個危險人物……什麼？杜鬼臉臨死之際，絕不可能留下線索？那麼她又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呢、我們在本地警方，絕無記錄……是的，我同意你的說法，我們必需作出決定，這個據點中的一切，必需加以徹底毀滅，我提議用強烈的炸藥……好……」

　　通話到這裏，告了一個段落。接著，便看到那四個人，忙碌地進出。在收拾著東西時，對於被綁在牙醫椅子上的穆秀珍，根本未加注意。

　　穆秀珍雙手被反綁著，她一直在用力掙扎著，可是卻毫無結果。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已過了正午了。那四個人看來已收拾好了東西，那個瘦削男子才來到了穆秀珍的面前。面上帶著詭異的笑容，道：「對不起得很。穆小姐，由於你的造訪，我們逼得放棄了一個經營多年的據點。這對於我們來說，是一件十分可惜的事情，所以，你必需和這裏一切，一齊毀滅。」

　　「唔唔……啊啊…」穆秀珍因為口中被塞著布，想要講些什麼，也講不出來。

　　這時，她的心中，不禁深深後悔自己不應該單獨前來冒險的。

　　她來到了這裏，什麼也沒有得到，但是卻不免枉死了。她的眼中，現出了十分恐怖神色來。那瘦削男子指著掛在牆上的一隻電鐘，道：「我們已安排好了炸藥。等我們到達了安全的地方時，便會利用無線電裝置，使炸藥爆炸──」

　　他講到這裏，頓了一頓，才又道：「你大約還有一個小時可活，由於炸藥的性子十分猛烈，我可保證你在死的時候，是絕對不會有任何痛苦的。」

　　穆秀珍仍然「唔唔啊啊」地叫著，她希望至少那人會將塞在她口中的布團取去。但是那人一說完之後，就立即欠身而出！

　　穆秀珍幾乎已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她額上的汗珠。不斷地淌了下來，令得她的視線也為之模糊。在模糊的視線之中看來，那電鐘的秒針，快得幾乎和飛機一樣！

　　她聽得外面候診室中，那女護士道：「剛才總部有指示來，說要將這隻磅秤抬走！」

　　「這隻磅秤，為什麼要抬走？」穆秀珍認得出，那是這瘦削男子的聲音。

　　「我不知道，總部沒有說明原因。」

　　「那是不可能的事，這裏附近，可能警探密佈，我們抬著一隻磅秤出去，豈不是引人注意？」

　　「可是總部的命令──」

　　「這裡由我負責！」那瘦削男子咆哮著：「我們立即撤退。」

　　接著，穆秀珍聽到了開門關門的聲音。本來她還希望會有人牙痛撞進來，將她鬆開綁，但是她隨即又聽到了門鎖的聲音，她知道連這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她只好劇烈地掙扎著。那瘦削的男子說她大概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她必需在這段時間中設法脫身！

　　她猛烈地扭動身子，越扭越是出力。終於，她連人帶椅子，一齊跌到了地上。

　　她喘著氣，在地上伏了一會，再挪動著身子。直到她的頭部，可以碰到門腳上的一隻鉤子為止。她將口張向那隻鉤子，使鉤子鉤住了布團。這才向後一縮頭，將口中的布團鉤了出來。

　　「救命啊！救命啊！」穆秀珍一能出聲。便立即放聲大叫。可是她叫得喉嚨都啞了，也沒有反應。她斜眼看了看鐘，當她發現她竟叫了十多分鐘，而仍然一無結果時，她心中更是吃驚！她還有多少時間？她能將剩餘的時間，完全浪費在叫救命之上麼？

　　她竭力鎮定著心神，猛地挺了挺身子。她一挺身子，牙醫椅子便撞在一隻櫃上。「兵兵」巨響過處，許多牙科器械跌了下來。穆秀珍看到了其中有一柄鋒利的小刀！那鋒利的小刀，本來是牙醫用來割開牙肉用的，但當然也可以用來割繩子。

　　穆秀珍設法用口銜住了那柄小刀，勉力側著頭，用小刀鋸著她手背上的繩子。她用盡了氣力，那股繩子才被割斷。

　　穆秀珍掙著手背，綁住她身子的繩子，漸漸地鬆了開來。等到她的一隻手已恢復了自由之後，一切都已容易得多了！

　　她扯去了繩索，跳了起來，衝到了候診室中。只見候診室中，十分凌亂，門鎖著，她無法打開門，而就在這時，爆炸發生了！

　　爆炸是在診室內發生的，爆炸的氣浪，使得那扇門，幾乎是在爆炸聲剛一傳出之際。便向外飛去。穆秀珍這時，正握著門柄在推著。整扇門向外飛去，連她的人都帶了出去！

　　如果穆秀珍在這時，竟轉身去找什麼東西開門的話，那麼在如此強烈的爆炸之下，她一定是粉身碎骨的了。可是她卻恰好貼在門前。由於空氣突如其來的膨脹，她手仍握在門柄上，連人彈了出去。在她撞到了大廈走廊中的時候，醫務所內的一切，才開始碎裂，穆秀珍竟絲毫無損。

　　她立即在地上滾了幾滾，站了起來。

　　而這時候，診室的牆上，已出現了一個大洞，劇烈的震盪，使得整座大廈，都像是在岌岌搖動一樣。走廊之中的所有人，都被爆炸所發生的氣浪震跌，有的立時身死，有的受了傷，有的昏了過去。在那片刻之間的混亂，使得所有的人中，沒有一個人去注意穆秀珍沿著樓梯，飛奔而下。等到穆秀珍奔到樓下時，馬路上的車輛，幾乎都已停止行駛；行人聚集在大廈的門口，各自以驚惶的神色，在探聽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首先趕到的警員，已經在維持著秩序。

　　穆秀珍穿過人群，向她停車的橫巷中奔去。她奔到了車旁，才舒了一口氣，她算是死裏逃生了，而當她想起剛才被綁在牙醫椅子上的危險情形時，她不禁微微地發抖起來。

　　穆秀珍用微微發抖的手拉開了車門。車門剛一被拉開，她又不禁呆住了。

　　在她的車子之中，已坐著一個人！

　　那也是一個瘦削的男子，但是卻並不是剛才在醫務所中見到的那個。眼前這瘦削的男子，面目陰森，年紀看來還相當輕，但是在他的口角線條，和他的眼睛之中，卻充滿了殘忍而兇狠的神色。

　　穆秀珍才一楞間，那人已經道：「你好，穆小姐，我早已料到你會脫險的了，請進車子來。」穆秀珍猶豫了一下，終於進了車子，坐在駕駛位上。

　　穆秀珍絕不是肯輕易就範，聽別人指揮的人。但是在如今的情形下，她卻連反對的餘地也沒有。因為在那人的膝上，放著一柄裝有滅聲器的手槍。

　　在對街發生了大爆炸，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這裏靜僻的橫街之中，如果再有一下不會比雙掌互擊更小的聲音，又有誰會注意呢？

　　穆秀珍所以只好乖乖地進入了車子，將車門關好。

　　「你來駕車，」那男子命令道：「向前駛去，一路上繼續聽我指揮。」

　　穆秀珍只好服從，她將車子駛出了橫街，在那人命令下，向前駛去。

　　「我的部下是蠢材，穆小姐請你別見笑，他們以為將你綁在椅子上就可以使你和我們的據點同歸於盡，那未免也太小覷了穆家的兩位女英雄了。」

　　「哼，」穆秀珍冷笑著，「你知道我們的厲害，那就好了！」

　　「哈哈哈哈！」那男子笑了起來，「而且，那傢伙還敢公然違抗我的命令，將一件重要的東西留在那據點中不帶出來。穆小姐，你或者不相信，他們四個人，已經被我處死了！」

　　穆秀珍自然知道，那男子口中的「他們四個人」，便是指醫務所中的那兩個大漢，瘦削男子和那個女護士而言的！

　　這人的手段，竟然如此兇殘！穆秀珍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道：「你是什麼人？」

　　「說我的化名是沒有意思的，我將你當作朋友，所以我向你說出真名字，我是勝三郎。」

　　那男子講的是極其流利的中國話，但是他說出來的名字卻是一個日本名字。穆秀珍陡地一怔，勝三郎的名字對他來說，也絕不是陌生的，她立即衝口而出，道：「沖繩的勝三郎？」

　　勝三郎頗是得意，道：「正是我。」

　　「原來是走私販毒的慣匪，失敬，失敬。」穆秀珍毫不客氣罵著他：「你來到這裏活動有多久了？你為什麼揀中本市做你的葬身之地？」

　　勝三郎只是桀桀地笑著，道：「轉左，再轉右，向前直去，對了，就在這裏停下。」

　　穆秀珍踩下了剎車掣，車子停了下來。這是通向郊外的一條極其荒僻的道路，路上連一輛車子也沒有。穆秀珍一停下車子之際，心中便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覺得勝三郎已不懷好意。

　　果然，當她才一停下車子來之後，她一轉頭，便看到勝三郎手中的槍，已經對準了她的臉。穆秀珍一低頭，猛地向前撞去，可是在此同時，勝三郎的手指，也已扣動了槍機。

　　從長長的滅聲器管子中射出的，並不是子彈，而是一股氣味濃烈的液體。那種液體射到了穆秀珍的臉上，穆秀珍突然一呆，身子已軟了下去。那柄手槍，外形看來和配有滅聲管的手槍，一般無異，但是它卻是特製的，是可以發射強烈麻醉劑的手槍。麻醉劑在一二秒鐘之內發生作用，穆秀珍昏倒在車中，人事不知了。

　　勝三郎得意地笑著，將穆秀珍的身子，塞到了車子的後座位下。他繼續駕著車，向前風馳電掣而去。這時，是下午二時正。也就是木蘭花正在到處尋找穆秀珍的時候！

　　※※※

　　穆秀珍又漸漸有了知覺的時候，她睜開眼來，只見自己是在一間陳設相當舒適的房間之中，而她則是躺在地上的。

　　她覺得四肢發軟，頭部沉重，全身一點力道也沒有，好不容易撐著身子，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沙發旁的茶几上有了一壺咖啡，她倒了一杯，飲下去，精神稍為振作了一些，但仍是軟癱在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

　　穆秀珍從來也未曾感到自己這樣疲倦過，她竭力想振作精神，但是卻一無結果。

　　她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才聽到門柄旋動。門被推開，勝三郎走了進來，在她的對面坐下。

　　穆秀珍一看到勝三郎，便想破口大罵，但是她卻連罵人的精神都提不起來，只是用不屑的眼色望著勝三郎，來表示心中的憤怒。

　　勝三郎在穆秀珍的對面坐了下來，道：「穆小姐，我首先要講給你聽的是，在你昏迷不醒的時候，我們為你進行了一種特殊的注射。我們為你注射的針液，使你身體內，產生大量的乳酸。血液內的帶氧減少，所以儘管你頭腦清醒，但是你的身子，卻比剛跑完馬拉松賽跑還要疲倦。在這樣的情形下，你是絕無反抗的餘地的，你明白了麼？」

　　穆秀珍翻了翻眼睛，她當然相信勝三郎的話。因為她不但沒有力量反抗，而且連想罵上勝三郎幾句的勁都提不起來。她只好有氣無力地道：「你想怎樣？」

　　勝三郎俯了俯身子，向穆秀珍露出他白森森的牙齒，笑了一笑，道：「穆小姐，那兩顆牙齒，在什麼地方？」

　　穆秀珍呆了一呆，道：「什麼？牙齒？」

　　勝三郎道：「是的。牙齒。」

　　穆秀珍嘆了一口氣。道：「你一定在做夢了，什麼牙齒？」

　　勝三郎又露齒一笑，勝三郎獰笑時的樣子。使得穆秀珍覺得自己面對著的是一頭狼，而不像是一個人！勝三郎道：「穆小姐，你是絕無反抗的餘地的，你別忘了這一點！」

　　穆秀珍乾脆不去睬他，她心中在想著：什麼牙齒，簡直是笑話，兩顆牙齒，哼，這算是什麼話？

　　她在開始想及那「兩顆牙齒」的時候，只將勝三郎當作是一個瘋子，在胡言亂語而已。可是她心中冷笑了幾遍之後。便不禁為之陡地一動！

　　兩顆牙齒！

　　有什麼事情是和兩顆牙齒有關的呢？是錢一晴牙醫事務所牙齒當然是和牙醫有關的，但是兩顆牙齒……

　　穆秀珍的心中，陡然一亮，她想起來了。和兩顆牙齒有關的，並不是錢一晴的醫務所，而是屬於警局管轄的公共殮房！

　　對了，在公共殮房中，那天晚上，看守吳福死了，杜鬼臉死了，三十七號箱中的一具屍體失了蹤，而十四號箱中的一具屍體，卻被人拔去了兩顆牙齒，兩顆牙齒！

　　穆秀珍一想到了這一點，陡地睜開眼來。她雖然做事莽撞，心急，但是卻也絕不是笨人。她已經對整件事情有了一個概念，至少她可以肯定，一連串怪事的焦點，是在於那兩顆牙齒！

　　她才一睜開眼來，便接觸到勝三郎陰森的目光，勝三郎道：「怎麼樣，你可是想起來了？可是已改變你的態度了？」

　　穆秀珍身子不能動彈，她知道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自己如果不運用智慧的話，那是非吃大虧不可的。看勝三郎注視著自己的目光之中，除了陰森之外。似乎還大有淫邪的意味在內！

　　穆秀珍想到這裡，心中更是發慌！她苦笑了一下，道：「牙齒，你是說兩顆牙齒？」

　　「不錯，它們如今是在什麼地方？」勝三郎一面說，一面逼近了過來，他兩排潔白的牙齒閃耀著寒森森的光芒。

　　「這兩顆牙齒，是在公共殮房中，那死人口中拔下來的？」穆秀珍問。

　　「當然是。」勝三郎客頓了一頓，然後回答：「它們在什麼地方？」

　　那兩顆牙齒在什麼地方，鬼才知道！穆秀珍心中暗暗地罵著。她又道：「杜鬼臉死在公共殮房之中，是為了什麼？怎麼又會有一個人失蹤了呢？」

　　「杜鬼臉是我們派……」勝三郎那句話只講到了一半，便陡地省起，自己絕無回答對方問題的必要，因之下面的話，立時縮了回去。

　　可是他那一句話雖然未曾講完，穆秀珍卻又多知道一些事情了。那就是：杜鬼臉是他們派去的。他們派杜鬼臉到公共殮房去做什麼呢？當然是為了兩顆牙齒了。

　　為什麼他們要去拔死人口中的牙齒呢？

　　杜鬼臉為什麼又會死去呢？

　　另一個人為什麼又會失蹤呢？

　　這一連串的疑問，穆秀珍卻還無得知。

　　「杜鬼臉是你們派去的，他怎麼又會死呢？」穆秀珍立即問。「小姐，」勝三郎的面上，突然現出了一絲狡猾的微笑，「那兩顆牙齒究竟在什麼地方，是否已有人發現了其中的秘密，你說不說？」

　　到了這時候，穆秀珍實在也沒有法子拖延下去了。

　　她苦笑了一下，道：「老實告訴你，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勝三郎陰惻惻地笑了一下，按動了一個鈕掣，一個中年人應聲而入。

中集

　　「快將我那套攝影設備準備好。」勝三郎命令著。

　　那中年人答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不一會，他搬來了強光燈和裝置在三腳架上的攝影機。

　　穆秀珍坐在沙發上，根本不能動，也沒有逃走的念頭可轉。

　　她見到勝三郎在擺弄著攝影機，心中暗忖，這傢伙不知道又在搞什麼鬼了。這攝影機難道是一件什麼新式的逼供儀器呢？他不知道要用什麼法子來使自己講出那兩顆牙齒的下落呢？

　　那兩顆牙齒在什麼地方，自己的確一無所知，換上木蘭花和自己同一處境時，她又會怎麼樣呢？

　　她正在胡思亂想地想著，勝三郎已來到了她的面前，道：「穆小姐，你知道我的嗜好是什麼？」

　　「誰知道？」

　　「我的嗜好是人體攝影，凡是遇到美麗的胴體，我都不肯放過的。」

　　「人體……攝影？」穆秀珍已經在微微地發顫，因為她覺出對方是大大地不懷好意了。

　　「不錯，穆小姐，我特殊配方的麻醉劑正使你全身不能動彈，我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你身上的衣服脫去……」

　　他講到此處，故意頓了一頓。

　　「不！」穆秀珍尖聲叫了起來。

　　「哈哈哈！」勝三郎得意地仰頭笑著，突然伸手，抓住了穆秀珍恤衫的領口，向下一撕，「嗤」地一聲響，恤衫的一邊，被撕了下來，露出了雪白，渾圓的肩頭來，穆秀珍臉色蒼白，道：「你……你……」

　　勝三郎又哈哈地笑著，道：「你沒有法子反抗，是不是？當你美麗的胴體盡皆裸裎展露的時候，我就可以開始攝影了，我相信有許多地方會對我的傑作感到興趣的。因為你是木蘭花的妹妹，而你本身又是一位如此美麗動人的小姐……」

　　「你別說下去了！」從穆秀珍的額上，滲下了汗珠來，她尖聲地叫著。

　　「我非但要說，而且要付諸行動。」勝三郎一反手，拍地一聲，扭亮了強光燈，燈光集中在穆秀珍的身上，令得她幾乎連眼都睜不開來。穆秀珍幾乎絕望了，在這畜牲面前裸露自己美妙的身子，而又給他去拍照……這簡直是絕沒有勇氣去想像的一件事。

　　「嘿嘿，」勝三郎得意地笑著：「但是我還可以給你五分鐘的時間。五分鐘，你說，那兩顆牙齒在什麼地方。我還得提醒你，我絕不是色情狂。但你要知道，你自己卻是一個十分美麗而且誘人的小姐！」

　　「五分鐘……」穆秀珍幾乎是在呻吟了。

　　「不錯，五分鐘。」勝三郎就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眼中對穆秀珍的慌亂，露出欣賞的神色來，顯見得他是一個心理極不正常的人。

　　穆秀珍望了望自己已經裸露了的肩頭，她心中迅速地轉著念頭，她想，那兩顆牙齒一定包含著一個重大的秘密。如果自己胡亂說一個地方，那麼這傢伙會不會立即離去呢？

　　如果他能離去的話，那麼自己便可以拖延一些時間了。但是，他一定會知道自己是在令他上當的，到那時候，只怕便難逃劫運了。

　　她腦中亂成一片，耳際只聽得勝三郎陰惻惻的聲音在數著：「兩分鐘……三分鐘……四分鐘……」

　　當勝三郎數到了「四分鐘」三字的時候，他又站了起來，向穆秀珍走了過來。他瘦骨憐崎的手，竟毫不留情地按在穆秀珍的肩頭之上。

　　穆秀珍感到了一陣抽搐，在這樣的情形下，她幾乎已經沒有多作考慮的餘地了。

　　她忙叫道：「好，我說了？」

　　勝三郎縮回手去，道：「剛夠五分鐘。」

　　穆秀珍喘了一口氣道：「你要追回那兩顆牙齒，可得快想辦法了。據我所知那兩顆牙齒──」

　　穆秀珍講到這裏，不得不頓了一頓，因為那兩顆牙齒究竟在什麼地方，她完全不知道，她不得不編造出無稽而又並不荒誕的故事來取信於勝三郎。

　　「那兩顆牙齒……是在杜鬼臉死後，落到了一個神通廣大的人的手中……」穆秀珍信口雌黃：「這個人，帶著牙齒，趁坐一艘淺藍色的遊艇，叫作……藍鳥號……向南中國海駛去。你若是開頗大馬力的船隻去追，是可以追得上的，因為藍鳥號要停在離岸七十里處，等候另外一個人來與他相會。」

　　穆秀珍一口氣講完，心中不禁十分緊張。

　　因為如果勝三郎不相信她所講的話，那麼她便絕無轉寰的餘地了。

　　勝三郎寒著臉，沉默了片刻，道：「你所說那神通廣大的是什麼人？」穆秀珍心中一喜。暗忖只怕你不問，你要問了，那就會上鉤了。

　　她忙道：「是我堂姐的一個朋友，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只知道他和義大利的黑手黨，美國的黑社會，和好幾個大組織都有聯繫。」

　　勝三郎的兩道濃眉，蹙得更緊，來同踱了幾步。喃喃地道：「莫非是鄧爾？」

　　穆秀珍貶了眨眼睛，她又記住了一個名字：「鄧爾」。

　　勝三郎陡地抬起頭來，道：「穆小姐，你是沒有機會逃出去的，如果你是胡言亂語，那你趁早收回你的話，要不然。你將後悔莫及了。」

　　穆秀珍的心頭，怦怦亂跳。

　　她自然知道在勝三郎戳穿了她的謊言之後，會有什麼可怕的結果的。

　　但是，勝三郎若是離去的話，他要駛出七十海里，又要在遼闊的海面上，尋找那子虛烏有的「藍鳥號」，這至少需要好幾個小時的時間了。

　　在好幾個鐘頭之內，難道自己竟連一點機會都把握不到麼？

　　所以，她一咬牙，道：「當然是真的，我還有資格來騙你麼？」

　　勝三郎又看了穆秀珍片刻，才厲聲道：「好！」他一個轉身，便走了開去。穆秀珍聽到了「呯」地一下關門聲，心中才略鬆了一口氣。

　　她可以有多少時間呢？穆秀珍心中暗忖著，她竭力地掙扎著，可是她的氣力，卻難以傳達到身子的任何一部份，她除了軟癱在沙發上出汗之外，一點別的辦法都沒有。在她目力所及的牆上，有一隻電鐘掛著，她可以看到時間在飛快地過去。

　　她是一個心急的人，在此以前，她從來也未曾看到過時鐘的分針是怎樣移動的。可是在這時候，卻連時針也像在跳躍前進一樣，一下子就過了一格。

　　那也就是說，一個鐘頭已過去了！

　　穆秀珍的心中越是焦急，越是憂焚，就越是想不出辦法來。

　　她曾試圖先倒在地上，再向外滾去，可是她全身肌肉都受了麻醉，根本就沒法子動彈！

　　時針又很快地跳了一格，穆秀珍開始絕望了，她想到勝三郎同來之後自己將要受到的噩運，更是頭皮發麻，難以想得下去。

　　就在這時候，門柄上響了起來，「哈」地一聲響。穆秀珍心向下一沉，暗叫道：「完了！」

　　她一直被強光照著，房門是在陰暗處，她向前看去，看得並不十分清楚。她只看到房門迅速地打開，一個人閃身而入，又立時將門關上。

　　穆秀珍還聽到那人。在發出濃重的呼氣聲，穆秀珍嚇了一跳，尖聲道：「誰？」

　　那人向前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等到他來到了強光照射的範圍之內的時候，穆秀珍已經看出他是什麼人來了。那是一個中年人，就是剛才勝三郎吩咐他拿攝影機進來的那個人。

　　那中年人來到了穆秀珍的面前，以一種十分異樣的目光注視著穆秀珍。接著，又四面張望了一下，像是深恐他的行動被人發現一樣。

　　穆秀珍的心中，不禁大吃了一驚，心想這傢伙準備幹什麼？

　　她正在吃驚間，那人已經直來到她的面前，低聲道：「你是穆小姐？」

　　「是的。」穆秀珍只好回答。

　　「是穆蘭花小姐？」那人又問。

　　「不是，我是她的堂妹。」

　　「也一樣，」那中年人說著，又向身後望了一眼，突然取出了一支注射器來。

　　「你……幹什麼？」穆秀珍更是吃驚。因為她不知道那中年人剛才所說的「也一樣」是什麼意思。木蘭花在行俠仗義，鋤強扶弱，固然得罪了不少歹人好徒，那中年人是不是木蘭花的仇敵。而找自己來個替死鬼呢？

　　那中年人卻不回答，抓起了穆秀珍的右臂，便將注射器中透明的藥液，一起射進了穆秀珍的手臂之中。他後退了一步。面上的神色，十分蒼白，急急忙忙地道：「穆小姐，我姓陸，你絕不能說剛才的事，你說絕沒有看到我，如果有什麼事，妳可絕對不能拖累我啊，我……我……」

　　這人分明是一個十分膽小的人，而剛做了一件超乎他的膽量所能負擔的事。當做這件事的時候，他憑著一股突如其來的勇氣，而當事情做完，勇氣消失之後，他卻又害怕得發起抖來了。

　　穆秀珍全然不知道那姓陸的是什麼人，他在自己的手背上注射了一針又是什麼意思，以及他為什麼語無倫次地講著話。

　　她只是眼睜睜地看那中年人一面發著抖。露出極其驚駭的神色，一面迅速地退了出去。

　　穆秀珍呆了半晌，心想那傢伙對自己，總算不像是有什麼惡意，自己倒又嚇出了一身汗來。她一面想，一面不自覺地伸手在額上抹了一下汗。

　　她手才抹到一半，便陡地一呆，動作也停了下來。她剛才是一動也不能動的，這時如何又可以伸手抹汗了呢？在那一瞬間，穆秀珍幾乎難以相信這突如其來的幸運，她呆了好一陣，才又揮了揮手，接著，她又站了起來。用力跳了幾下。

　　她的身子已經完全能活動自如了！

　　穆秀珍向前走了幾步，飛起一腳，將那架攝影機踢倒在地上。她直來到了門口，也就在這時，她想起了那中年人臨走時的話，在當時聽來，似乎是語無倫次，但如今想來，卻十分有深意！

　　那人姓陸，當然是木蘭花曾經救過他的一個人，所以當他知道自己是木蘭花的堂妹之際，便說「也一樣」，那是他也一樣要搭救自己。

　　而他為自己注射的那一針，當然是消除麻醉藥的性能的了。而這個人又膽小無比，他所做的僅止於此。能不能逃出去，還要看自己的努力，而如果自己竟不能逃出去，又落在勝三郎手中的話，那便萬萬不能說出他，而連累他。

　　穆秀珍想了一遍，已將事情想通，只是她不知道那姓陸的人究竟曾受過木蘭花的什麼好處而已。

　　她輕輕地旋動著門柄，將門拉開了一道縫，向外面望去。這才看到，那是一幢洋房的二樓，門外是一條走廊，一道是欄杆，下面則是一個陳設得富麗堂皇的大廳。就在走廊上。有個人正啊著呵欠，倚著欄杆而立，若是開門出去，非被那人發現不可。

　　穆秀珍連忙又將門輕輕地掩上，退了回屋內，拉起厚厚的窗簾，希望由窗口脫身，但是窗口卻全是鋼枝，令得她難以逃生。

　　穆秀珍已可以自由行動了，但她卻仍然被困在室內。難以出得去。

　　穆秀珍呆呆地想了片刻，又將門打開，向外面看去。在走廊中守衛的，仍然只有一個人。看那個人的情形，也像是毫不介意一樣，一面在噴著煙。一面在打著呵欠，顯然他以為穆秀珍是絕無可能逃脫的。穆秀珍想了片刻。人躲在門後，卻將門慢慢地拉了開來，等到將門拉開了尺許，她又伸指在門口，「卜卜」地敲了兩下。

　　走廊外的人呆了一呆，轉頭看來，看到門已被打開來了。他咕噥著，一下子也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麼。懶洋洋地向前走了過來，到了門旁，握住了門柄，向外一拉。

　　可是這時候，穆秀珍也拉住門柄，那人一拉，門一動也不動，那人又罵了一句，探頭進來一看。

　　穆秀珍就是要他探頭進來。那人頭才一伸進來，穆秀珍狠地一推門。門將那人的頸部，緊緊地挾住，那人雙睛怒凸，像是一條離了水的金魚一樣，連叫喊聲都發不出來。

　　穆秀珍舉起手掌，在那人的後腦，重重地敲擊了一下。當她再一開門的時候，那人像是麵粉捏出的人一樣，跌進了房來。由於房中鋪著地氈，那人跌進來時，並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穆秀珍將那人拖了進來，在那人的身上，搜了一搜。搜到了一柄手槍和一柄十分鋒利的匕首。穆秀珍握著槍出了房門，貼著牆站了片刻。整幢屋子中十分寂靜，似乎除了她之外一個人也沒有了。這時天色已漸漸黑下來了，大廳中並沒有著燈，看來黑沉沉地。穆秀珍迅速地向下走去，她到了大廳中，只聽得一扇門，發出了「呀」地一聲。

　　穆秀珍連忙伏下了身子，躲在一張沙發的後面。只見那扇門被打了開來，從門中有光線射出，緊接著。「啪」地一聲，整座大廳也大放光明。穆秀珍心頭亂跳，偷偷向前看去。

　　她看到從那扇門中，走出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一個，是一個身形高大，面色紅潤的歐洲人，已經額禿頂了，他身上所穿的是極其名貴的衣服，一望而知是極有身份的人。

　　而那人的樣子，穆秀珍看來，也十分眼熟，她只略想了一想，便想到那人是本地一間大銀行的總裁，金融界的巨頭。

　　而跟在金融界巨頭之後的，則是一個五十上下的日本人，一臉橫肉，殺氣騰騰，他所穿的，竟是一套舊的日本皇軍將官的制服。兩人一先一後，穿過了大廳，到了大門口，看樣子是那個金融界巨頭準備離去，而那個日本將官則是送他出門口的。

　　穆秀珍不知道那兩個是什麼人。她這時，只想快些脫身，去和木蘭花相會，將自己這一天來的遭遇，詳細說給木蘭花聽，所以也不想多生事。

　　那兩人到了門口，金融巨頭轉過身來，以十分沉著的聲音道：「閣下絲毫沒有誠意的態度，使我異常失望，我也只是受別人的委託，其實，對方所提出的條件，也已經相當優厚了，他們是大可以宣佈這批紙幣不能流通的。」

　　「嘿嘿……」日本將官狡黠地笑著，「總裁先生，他們如果不想收回那批紙幣的話，和他們作對的那個國家卻有興趣收購……和他們在國際法庭上打官司，我想他們不會不想到這一點的吧。」

　　金融巨頭的面色十分難看。道：「那我向他們轉達閣下的意見好了。」

　　「好說好說，慢行慢行。」日本將官居然在門口鞠躬如也地送客。接著，門口便響起了一陣汽車馬達聲，金融巨頭離去了。穆秀珍正在想著，自己該如何對付那日本將官之際，只聽得一聲日本粗口，在大門口響了起來。穆秀珍一怔，還只當那日本將官忽然之間，在自言自語地罵人。

　　可是，當她抬頭向前看去的時候，只見到一個人，旋風也似地闖了進來。那人面色鐵青，滿面怒容，正是勝三郎。

　　他一面衝進來。一面仍在不斷地罵著，那日本將官瞪了他一眼問道：「什麼事？追回來了麼？」

　　勝三郎怒道：「這賤人在胡說八道！」他一面說一面已向樓梯上衝了上去。穆秀珍看到他那種凶神惡煞的樣子，不禁心驚肉跳，心想如果自己的身子還不能動彈的話，那不知會有什麼可怕的後果。

　　她看到那日本將官也跟了上去，大廳中並沒有人，她連忙趁此機會站起身來，向門口衝去。可是她才衝出了幾步。便看到人影幢幢，似乎有許多人向前湧來。

　　穆秀珍吃了一驚，不敢再向前去。一個轉身。閃進了橫門之內的一個橫廳中。那橫廳中的陳設，古色古香，全是十分巨型的傢俬。

　　穆秀珍剛一進了橫廳。便聽到門口人聲嘈雜，又聽得勝三郎的怪叫聲。

　　幾乎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閒之內，大廳中已全是人了。穆秀珍四面看了一下。知道自己已沒有機會衝出去了，她在一隻巨型的書櫥之後躲著不動，並且輕輕地扳開了手槍的保險掣。她是準備如果有人進來搜她的話，那麼她就只好和敵人硬拼了！

　　大廳內人聲嘈雜，可是那橫廳卻像是十分重要的地方，雖然門半掩著，但是卻並沒有人進來。過了半晌，才見到那日本將官和勝三郎兩人，走了進來，「呯」地一聲，將門關上。

　　那日本將官滿面怒容，道：「如果追不回來，什麼都沒有用了。我們手中沒有了皇牌，怎和人家提條件？哼，你的計劃都行不通，你所用的人，全是混蛋，不中用的傢伙。」

　　勝三郎面已鐵青，道：「別忘了這件事是我最先動出來的腦筋。」

　　那日本將官陡地揮起手，向勝三郎的面部打了上來，可是勝三郎卻立即一伸手，抓住了那日木將官的手腕，用力一摔，將那日本將官摔在地上，而勝三郎則迅疾無比地從褲腳的一隻秘密袋中，抽出了一柄匕首來，大聲道：「從今天起，一切由我來指揮了！」他手中的匕首，向下猛地刺了下去，那日本將官一聲也未曾出，咽喉中鮮血汨汨而流，已經斷了氣。勝三郎揚起頭來，面上那種狠毒的神情，令得穆秀珍畢生難以忘懷！

　　剛才，進來的是兩個人，穆秀珍怕自己一個人難以對付得了，如今有一個已死在勝三郎的刀下了，穆秀珍的膽子也頓時壯了起來，她一步跨了出來，手中的槍揚了一揚，道：「舉起手來！」

　　勝三郎本來是注視著地上死去的上司的，穆秀珍的話一出口，他陡地抬起頭來。

　　「舉起手來！」穆秀珍再一次斷喝。

　　勝三郎慢慢地舉起手，突然之間，他手中的匕首，「刷」地一聲，向前飛了過來。穆秀珍一低頭，匕首就在她的頭頂掠過。

　　而她在一呆之間，勝三郎的身子，向前直衝了過來。穆秀珍一時之間，竟忘了她手中有著可以使勝三郎立時斃命的武器。

　　也幸而是如此，穆秀珍才不致遭受不幸！

　　因為這時候，穆秀珍縱使開槍擊斃了勝三郎的話，她的槍聲也必定驚動他人。她一個人，是萬萬難以脫得了身的。

　　當時，她一見眼前人影一閃，勝三郎已向前撲了過來，她握著槍的右手，向前猛地揮去。

　　由於她手中握著一柄槍，所以她的拳頭也變得分外地硬。她一拳「呯」地一聲，正擊在勝三郎的腹際。

　　勝三郎受了這樣沉重的一擊，悶哼了一聲，立時彎下腰來，穆秀珍一抬腿，膝蓋又重重地撞在勝三郎的下頷上，勝三郎仰天跌倒。

　　穆秀珍得意洋洋。道：「站起來！」

　　勝三郎掙扎著站了起來，穆秀珍又道：「轉過身去，你要駕車送我出去。若是你再敢和我作對的話，我絕不會放過你的。」

　　勝三郎的面色鐵青，望著穆秀珍手中的槍，一拐一拐地走到了門口，打開了門。門才打開，穆秀珍也不禁大為緊張起來。

　　在大廳中的大漢，不下七八人之多！

　　他們每一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穆秀珍的身上。穆秀珍吸了一口氣，手中的槍向前伸了一伸，道：「走！」她槍口離勝三郎的背部，只有寸許。

　　勝三郎一聲不出，向前走著。大廳中所有的人，全都和石像一樣，一動也不動。

　　穆秀珍來到了大門口，才轉過頭來，道：「勝三郎是你們的首領了，你們若是亂動，那你們將失去了首領，你們可明白麼？」

　　大廳中沒有人回答她。她押著勝三郎，出了大門，走下石階，來到了黑暗的花園中。

　　如果穆秀珍有著未卜先知的本領，那麼她這時一定不會只求離去的，但是她卻絕無法知道未發生的事情，所以她在押著勝三郎上了一輛車子，駛出了里許之後，便將勝三郎推出了車子之外！

　　穆秀珍駕著車，風馳電掣地向前而去，她的心中，實是覺得難以形容。

　　因為她這次盜窟歷險，雖然差一點受到侮辱和失去了性命，但是結果卻得到了許多寶貴的線索，她甚至在盜窟中見到了銀行總裁，金融界的巨頭！

　　穆秀珍在想像著見了木蘭花之後，自己應該如何賣賣關子，好讓木蘭花也心急一下！

　　可是，當她到家之後，家中亮著燈，木蘭花卻不在家中。

　　木蘭花那時是到警局去了，但穆秀珍卻不知道！而她們兩人，一個到達，一個離去，前後只不過相差五分鐘的時間。

　　如果木蘭花遲五分鐘離開家中，那麼她在見到了穆秀珍的銀腕鍊之後也就不會傷心，也不會到中央大廈去，更不會進入對面的那幢大廈，而在那陣奇異的香味之中昏迷過去了。

　　這一切，都可以說是冥冥中注定的，木蘭花不在家中，穆秀珍滿懷高興，不免打了一個折扣。她洗了一個淋浴，倒在床上，等著木蘭花，不多久，她竟已進入夢酣之鄉了。

　　當穆秀珍在盜窟歷險的時候，木蘭花在家中焦急地等待著她。而今，木蘭花正在為她的「死亡」而傷心，想要為她報仇，她卻在家中酣睡，這一點，是木蘭花和高翔兩人萬萬想不到的！

　　木蘭花和高翔兩人，在那間房間中昏迷不醒之後，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過了多久，木蘭花才首先有了知覺，她的第一個感覺便是出奇地陰冷，那種陰冷的感覺，令得她不由自主地縮成了一團，她剛有了知覺，神智還是在半昏迷的狀態之中。

　　她的腦細胞開始活動，她拚命地思索著：自己怎麼會感到冷的呢？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呢？是在日本北海道滑雪，失足跌下了懸崖，陷進了冰洞麼？當然不是，那麼又是什麼呢？

　　陡然之間，木蘭花想起了一切！

　　她記起了自己是如何昏迷的，以及昏迷之前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也就在這時，她睜開了眼睛。

　　她首先看到的，是在她身邊的高翔。高翔的身子也縮成了一團──那是每一個人在寒冷的環境之中，自然而然的反應。

　　高翔閉著眼睛，但是他的眼皮卻在跳動，這說明他已經從全昏迷狀態之中醒了過來，已到了半昏迷狀態之中了。木蘭花先不去理會他，只是打量四周圍的情形。

　　她看到了黯淡的光線的來源，那是一盞在天花板上，周圍鑲著鐵絲網的燈泡。她也看到了那是一間空無所有的房間。房間很大，約莫有十呎寬，三十呎長。她更看到了四面牆壁上，全是白花花的冰霜。而整間房間之中，充滿了絲絲的寒霧。

　　木蘭花站了起來，她又看到了那扇有著複雜裝置，要從外面才能打開的門。她已經知道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了，那是一個冷藏庫！

　　她和高翔兩人，被人放在一個冷藏庫中！而根據冷藏庫四壁上厚厚的冰層看來，這裏的溫度，顯然是在攝氏零度之下。

　　在那樣的溫度之下，穿了皮裘來吃蒙古烤肉，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但這個時候，木蘭花卻只是穿著秋裝，那感覺可大不好受了。

　　她跳躍著身子，來到了門旁。她知道自己是多此一舉的，冷藏庫的庫門，堅如磐石，她用力搖了一搖，動都不動。

　　當她轉過頭來時，高翔也已經睜開了眼睛，他失神地四面望著，道：「怎麼一回事？我們是在什麼地方？這是什麼所在？」

　　木蘭花苦笑了一下，道：「你還看不出來麼？這是一個溫度在攝氏零度以下的冷藏庫！」

　　高翔一個翻身。站了起來，他和木蘭花兩人，都是受過十分嚴格的東方武術鍛鍊的人，但是在這樣寒冷的環境之中，他們卻也抵受不住。

　　高翔一站了起來之後，便忍不住的不斷地跳動著，藉此取暖。他臉上帶著恐怖的神色。道：「蘭花，我們快設法，要不然，我們會凍死在這裏的。」

　　在那種冰冷的空氣之中，高翔的聲音聽來更像是充滿了絕望，使木蘭花的心中，更增加了幾分寒意。

　　她並不出聲，因為她知道高翔的話是對的，如果不設法離開這裏的話，他們是會凍死在這裡的！

　　「你在門上用力敲打，看看是不是能引起外面人的注意。」木蘭花吩咐著，她自己則保持著鎮定，用銳利的眼光四面觀察，尋找著別的生路。

　　高翔來到了門前，不斷地用拳頭敲打著冷藏庫的鐵門。在寒冷的空氣之中，他敲打鐵門所發出的聲音，顯得十分清脆。

　　木蘭花的眼光，在結著堅冰的牆壁之上慢慢地移動著。等到她發現，那間冷藏庫除了那扇鐵門之外，並無別的出路之際，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了。

　　在這二十分鐘之中，高翔和木蘭花兩人，雖然誰都不說話，但是他們心中都知道，冷藏庫中的溫度，正在迅速地降低中。

　　從他們口鼻之中噴出來的白氣更濃，他們的眉毛上，都已結滿了白花花的冰珠，高翔已沒有法子再敲打鐵門了，因為他的手指僵直，發紅，如同有幾千幾萬根針在同時刺著一樣，使他不得不雙手互相磨擦。

　　高翔轉過身來，木蘭花的面色蒼白得可怕，但是卻並不驚惶。

　　她來到了門前，道：「你身上可有什麼工具？一齊拿出來，我來……想辦法。」

　　因為過度的寒冷，木蘭花在講話的時候，聲音也禁不住在發顫。

　　「我來……我來……」高翔的聲音比木蘭花顫得更厲害，「我來……鞋跟中有來……小刀和小鑿子！」

　　木蘭花低頭向高翔的足部看去，她不禁苦笑。高翔的鞋子，並沒有後跟！當然他的鞋子是應該有後跟的，如今沒有，那便是說，在他昏迷的時候，他的鞋子後跟被人拆走了。

　　那也就是說，令他們昏迷的人，將他們放在這座冷藏庫中，那是一項有計劃的行動，目的則是要他們凍死在這個冷藏庫中！

　　在他們昏迷的時候，對方大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們殺害，而對方不這樣做，卻將他們關到了這個冷藏庫中，那說明這個冷藏庫是和對方沒有關係的。那麼在他們死了之後，經過種種推測之後，可能被認為是一件意外，那麼，實際上謀殺他們的人，便可以置身事外了！

　　木蘭花一層一層地推想著，得出了如上結論。

　　同時她也想到，這座冷藏庫既然和存心謀害他們的人無關，只不過是被利用來作為謀殺的工具，那麼，如果他們弄出聲響，引起外面的人注意的話，那是一定可以使人家來救他們的了。

　　木蘭花一想及此，回頭向高翔看去，卻看到高翔已經蹲在地上。不再動彈。

　　在有被凍死的可能之下，身子一動不動，那是最危險的事情。

　　木蘭花連忙叫道：「站起來，別蹲著！」

　　「我……」高翔打著顫，勉力站起來，他忽然一挺胸，道：「蘭花，我……將我身上的衣服給你，那麼……你可以支持一會。」

　　木蘭花望著高翔。好一會說不出話來。

　　木蘭花和高翔，由不相識到相識，開始是敵人，後來是朋友，這其間又會經經過許多波折，木蘭花始終十分欣賞高翔的才幹。

　　她敏銳的少女心靈。當然也可以感覺到高翔對她的感情十分特殊。但是人類的感情是最複雜的，欣賞和友情，絕不等於愛情。所以木蘭花始終對高翔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這時候，高翔一面說，一面真的動手去脫他的西裝上衣，由於他的四肢已經凍得僵硬了，他的動作也變得十分生硬。

　　木蘭花只覺得眼眶之中十分潤濕，高翔的這種行動使她感動。她連忙走向前去，伸出一隻手放在高翔的肩上，道：「別傻，我們既然一齊遇難，當然要一齊脫險，如果你脫下了衣服。那就一定要凍死了。」

　　「我……已經忍受不住……了……」

　　「不，你一定得忍受下去，你繼續去敲門，手敲不動，用腳踢。腳踢不動，用頭撞，要用一切的方法，使人注意……」木蘭花一口氣講到這裡，才略停了一停，從她的口中，噴出了一股白色的、厚厚的寒霧來。

　　她的手始終按在高翔的肩上，而她鎮定的眼光，也一直望著高翔。

　　她的手，她的眼光，都給高翔以極大的鼓舞力量，而且使高翔感到，她的話是難以違抗的。高翔默默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

　　「唉，」木蘭花嘆了十口氣，「我們不必怕說，如果溫度再繼續低降的話，那麼我們都……得凍死在這裏了！」

　　高翔到了鐵門旁，回過頭來，向木蘭花望了一眼，又開始將那扇鐵門當作敵人，竭力地攻擊著，發出「砰砰砰」的聲音。

　　木蘭花一面奔跑著，一面在迅速地轉念。

　　她在奇怪何以那麼久還未有人注意到冷藏庫中有人被關著？當然，這多半是由於這座冷藏庫久已沒有人使用之故。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自己當真一點生路也沒有了！自然竟會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冷藏庫中，成為一具名副其實的「僵屍」麼？

　　木蘭花一想到這裏，只覺得寒冷的空氣，如同利刃一樣在刮著她的身子，她也不由自主地抬頭，向天花板上那隻用鐵絲網圍住，至少也不會超過十五伏特的燈泡，望了一眼。

　　而就在那一望之間，她的心中，陡地一亮！

　　這間冷藏庫中的溫度，會變得如此之低。那當然是由於冷凝機器在不停地工作的結果，而發動機器是要用電的，如果她能截斷電流，使得機器不再工作，那麼冷藏庫中的溫度，是會漸漸地上昇，絕不會再繼續低降。

　　雖然他們仍不能出冷藏庫去，但是凍死在這裏的可能性，總已大大地減少了！

　　她有什麼法子截斷電流呢？

　　如果那燈泡的用電，和冷凝機器的用電，是同一線路來的，她就有這個可能。她可以造成短路，使得電錶中的保險絲燒斷，從而截斷電流。

　　如果那燈炮的電路和機器的不同，那麼她就只能使冷藏庫內變成漆黑，而不能使冷藏庫內的溫度不再低降，她仍然要凍死在冷藏庫中。

　　她生存的機會是五十對五十！

　　木蘭花望著那燈泡約莫半分鐘，這光明不暗的光亮對她來說一些用處也沒有，就算不成功的話，她也至多失去了那光亮，死總是一樣的。如果她成功的話，她就可以求生了。

　　木蘭花連忙道：「高先生，你過來。」

　　高翔踉踉蹌蹌地走了過來。木蘭花道：「你站穩了，我將站在你的肩頭，如果我們成功了。那麼我們可以有希望逃生了。」

　　「你想……作什麼？」

　　「我想造成電流短路，截斷電流。」

　　高翔本來已經充滿了絕望的眼睛之中，又閃起了一絲希望的光輝，他「啊」地一聲，道：「好辦法，這真是好辦法。」

　　「可是你別再高興了，如果燈炮的電流，不是同一電錶來的，那仍然沒有用處的。」

　　「我們……是在賭命運了。」高翔的聲音仍然在發抖。

　　木蘭花身子一縱，便站在高翔的肩頭之上，她伸手，已經可以拉到了鐵絲網，她用力將鐵絲網拉了下來。僵硬的手指因為鐵絲網的勾勒而迸出了鮮血來。她取出了一雙薄膠手套。

　　如果沒有這種膠手套，這個辦法也就行不通的。這種膠手套，平時木蘭花是不過用來作為避免留下指紋之用的，想不到這時卻可以用來作為絕緣，避免觸電之用。

　　木蘭花先將鐵絲網拆開，取下了兩股鐵絲，再除下了電燈炮。

　　冷藏庫內，立時變成了一片漆黑。

　　木蘭花手中的鐵絲。向上探索著，她在這樣做的時候，十分辛苦，因為承擔著他的高翔，身子在不斷地震動著，而她自己的手指，又凍得幾乎連手中的鐵絲都把握不穩。

　　但是她終於做到了將兩股鐵絲一齊碰到了電燈頭，鐵絲碰到了電燈頭之後，「啪啪」有聲，爆出股藍色的火花來。

　　木蘭花的手抖得很厲害，她將兩股鐵絲碰在一起，「啪」地一聲，爆出來的火花，更其耀眼，但那火花卻只是一閃，便自熄滅。

　　也就在這時候，高翔也支持不住了，他的身子向前一側，木蘭花也跟著跌了下來。

　　木蘭花倒地即起，她一站起來便感到不同了。

　　當然，絕不是說冷藏庫中的溫度在半分鐘之內，起了什麼變化，而是她感到突然翻了下來，本來所有的一種輕微震盪，這時也停止了！

　　木蘭花呆呆地站著，一時之間，她高興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成功了！她截斷了電流，保險掣燒斷了，機器也停止了，這一切，她都可以憑細微的不同而感覺出來。不但她感到了，連高翔也感到這一點了。

　　兩人在黑暗之中站著，高翔首先叫道：「蘭花，你成功了！」

　　「我們還要設法離開這裏！」木蘭花顯然不因為第一步的成功而滿足。

　　「蘭花，」高翔循著木蘭花發出聲音的方向，向前跨出了一步，突然，他將木蘭花緊緊地擁住，「蘭花，你真了不起！」

　　高翔這突如其來的行動，使木蘭花覺得愕然！

　　但是木蘭花卻並不責怪他！

　　因為木蘭花知道高翔是沒有惡意的。那不過是他在高興、感激。欽佩之餘的一種自然而然的行動而已，就算自己不是一個美麗的女子，而是一個彪形大漢的話，高翔也會將之擁抱的。

　　所以，木蘭花只是輕輕地推開了高翔的身子，柔聲道：「高先生，我們且別太高興，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呢。」

　　高翔立即感到了自己的失態，他鬆開手，向後退了開去。雖然冷藏庫中一團漆黑，但是他還是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供他鑽了下去。

　　他呆著不出聲，木蘭花又道：「鐵門在什麼地方，你可記得麼？」

　　「我想我……可以記得的。」

　　「那麼，」木蘭花伸出了手，說：「請你帶我去。」

　　高翔握住了木蘭花的手，他心中的窘迫消失了，他帶著木蘭花，摸索著向前走去，到了門旁。

　　這時候，冷藏庫中的溫度，仍不是人所能忍受的。但是他們兩人，都知道溫度不會再繼續下降，心理上安定了許多，在這樣的情形下，似乎寒冷也不如剛才那樣難以抵受了。

　　木蘭花到了鐵門旁，摸到了門縫。一般冷藏庫的門，和保險庫的門都是差不多的，厚而重，難以自裏面打開。

　　木蘭花毫無希望地在門上摸索著，她知道寒冷的威脅消除了，但是隨之而來的便是窒息的威脅。

　　只不過她沒有說出這一點來，那是她唯恐因此影響高翔的心理之故。

　　她在門旁殫智竭慮地思索著，要使自己過人的智慧，戰勝鋼鐵的重門……

　　※※※

　　穆秀珍是被吵耳的電話鈴驚醒的。

　　當電話鈴剛在她枕邊的床頭櫃上響起之際，她只是翻了一個身，用枕頭將頭蒙住。但是電話鈴不斷地響著，使她不得不咕噥著坐了起來。

　　穆秀珍一睜開眼來，便吃了一驚。時間已經是上午十一時了！

　　穆秀珍叫道：「蘭花姐！蘭花姐！」

　　她的叫喚並沒有人回答，她這才拿起了電話，「咦」地一聲，道：「找什麼人？」

　　從那面傳來的。竟是兩聲十分陰沉的冷笑，這就先令得她呆了一呆。接著，一個十分陰沉的聲音便道：「穆小姐，是你麼？」

　　「是我，你是誰？」穆秀珍沒好氣地反問。

　　「不要問我是誰，問你自己，可想見到冰凍的木蘭花？」

　　「什麼？冰凍大木瓜？」穆秀珍剛睡醒，還有些迷迷糊糊的，她聽不清楚對方在講些什麼。

　　「哈哈哈哈，」那面又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道：「不是大木瓜，是木蘭花，凍僵了的木蘭花，和凍僵了的高翔！」

　　這一會，穆秀珍聽清楚了，她猛地跳了起來，問道：「誰，你是誰？」

　　「哈哈，」那聲音聽來更是陰森，「你到已結束營業的安信倉庫凍房中去，就可以發現他們了，早安，穆小姐！」

　　穆秀珍還想再說什麼，可是「咔」地一聲，那面已將電話掛斷了。穆秀珍呆了片刻，連忙打電話到警局去找高翔，聽電話的是方局長，首先驚訝穆秀珍未死，接著告訴她，高翔昨天午夜和木蘭花一起離去，至今未歸，警方只知道他們到過中央大廈爆炸現場，運來了一根磅桿，至於他們又到什麼地方去了，何以未歸，卻不知道。

　　穆秀珍苦笑著道：「局長，他們現在可能凍僵了。」

　　「凍僵？」方局面也不明白。

　　穆秀珍道：「別多說了。快派人到安信倉庫的凍房中去找他們，我也去！」

　　方局長在電話中「咦咦」地叫著，可是心急的穆秀珍，早已將電話掛上了。穆秀珍和方局長同時迅速地行動著，兩人幾乎是同時趕到安信倉庫的。

　　安信倉庫本來是一個十分大的倉庫，但因為管理不善，結束營業已有許久了，連看守的人也沒一個，穆秀珍和方局長同時趕到，方局長還帶著許多人。穆秀珍一見方局長，便大聲問道：「凍房，倉庫房在哪裏？他們就在凍房中。」

　　「穆小姐，你──」方局長是想問，她是怎麼知道的。

　　可是穆秀珍不等他問出來，便急急地揮著手，道：「快，快去找，找到了再說！」

　　方局長帶來的一批幹探，立時展開了搜索，不到十分鐘，他們便已找到了凍房的鐵門。

　　當他們數人合力，旋開了凍房的厚鐵門之際，一股冷風，迎面湧了出來。令得他們人人都一連打了好幾個寒噤。

　　穆秀珍分開了眾人，衝向前去，哭叫道：「蘭花姐，蘭花姐，你真的凍僵了麼？」

　　方局長跟在她的後面，道：「穆小姐，你別難過，蘭花如果真的凍僵了，她也不會回答你的，你還是不要哭叫的好。」

　　穆秀珍仍在嚷叫，一面還要回答方局長：「我哭叫干你什麼事？都是你們，將她拖進了和匪徒爭鬥的漩渦中。要不然。她會出事麼？」

　　「唉，」方局長急急分辯，「這一次真的不干我們事，她以為你在爆炸中犧牲了，所以要為你報仇──」

　　方局長講到這裡，陡地停止。

　　而穆秀珍的叫嚷聲，也停了下來。

　　鐵門大開，光線透入，凍房倉庫內的情形，看得十分清楚：四壁的堅冰已在融化，而地上除了一隻燈膽外別無他物，不要說有什麼凍僵了的人！

　　穆秀珍立時破涕為笑，「嘻」地一聲，道：「方局長，我們被人家捉弄了！」

　　方局長究竟比穆秀珍老成得多，他知道在結束營業多時的凍房中，是絕不會有冰的。而這間凍庫分明曾被使用過，那麼事情便絕不會只是「被人捉弄」那樣地簡單了。

　　他轉過頭去，命令道：「繼續檢查，是不是還有第二座凍庫！」

　　方局長的話，令得穆秀珍陡地吃了一驚，剛才的一團高興，立時化為烏有，重又哭喪著臉，道：「對，快去找，快去找。」

　　她才講了兩句話，忽然又住了口，向前走出幾步，停在牆腳下。在牆腳下，有著一條褲帶。那條褲帶是以極細的金屬絲編成的。在帶子的扣上，有一個英文字母「K」字。

　　穆秀珍認得出，那是高翔的東西！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好一會，她才重新向四面看去。高翔的東西在這裏，那證明高翔的確曾經到過這個凍庫，那麼如今他人呢？在什麼地方呢？

　　穆秀珍急得一點主意也沒有，她甚至沒有力量出聲叫方局長。

　　但是，不必穆秀珍出聲，方局長也已經看到了那條褲帶了。他腳步沉重，走到了牆腳下，彎腰拾起了那條褲帶來。只見帶上還沾著些血漬。

　　方局長一聲不出，他和穆秀珍兩人，心中全都充滿了難以解釋的疑問。他們不知道高翔和木蘭花兩人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裏的溫度是如此寒冷，雖然打開了庫門，走進來之後，仍然把不住發抖，如果被囚禁在內的話，當然可能凍死，但即使高翔和木蘭花兩人被凍死了，他們兩人又怎會失蹤呢？

　　方局長站著發呆，穆秀珍則呆了一會之後，突然雙手提拳，用力敲打著牆壁。牆壁上本來已在漸漸融化的冰層，簌簌落了下來。穆秀珍一面打，一面叫著木蘭花的名字。

　　「穆小姐，」方局長只得勸著她：「你別哭，蘭花會安全的。」

　　「她已經凍死了，你還說風涼話？」

　　「唉。如果她凍死了，那麼她人呢？人在什麼地方？我想她一定是已經脫險了。」

　　「脫險？如果她是被關在這冷藏庫的，她怎麼能夠脫險？」穆秀珍反問。

　　「那個……」方局長也沒有法子回答。

　　正在這時候，只見一個高級警官，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他手中執著一具無線電通話器，一面走進來，一面叫道：「方局長，方局長，高主任已回到了警局，他要和你通話。」

　　穆秀珍不等方局長有所動作，便陡地向前跨出了一步，在那高級警官的手中，將那具通話器搶了過來，撥動了一個鈕掣，只聽得高翔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方局長嗎？我是高翔。」

　　「不是，我是秀珍，蘭花姐呢？蘭花姐要是凍僵了，我不會放過你的。」

　　「秀珍，你沒有炸死，我又怎會凍僵呢？」從通話器中，傳來了木蘭花安詳的聲音。穆秀珍高興得怪叫了一聲，直跳了起來，將手中的無線電通話器，向地上猛摔了下去！

　　那高級警官和方局長兩人，連忙想去搶救，可是哪裏還來得及，「叭」地一聲，那具袖珍的無線電話，早已摔成粉碎了！

　　「穆小姐，你──」那高級警官想要責問。

　　可是穆秀珍不等他講完，便又強詞奪理地道：「怕什麼？他們在警局，我們趕快去和他們見面就是了。還要這東西幹什麼？」

　　那高級警官乾瞪著眼睛，難以回答。

　　方局長和穆秀珍兩人，一齊出了凍庫。登上了車子，穆秀珍不由分說撥動了警號的掣。車子「嗚嗚」之聲大作。風馳電掣，向警局馳去！

　　穆秀珍不斷地催促著，要司機快些駛，車子在轉彎中，好幾次幾乎翻倒。一到了警局，穆秀珍跳出車門，便看到了木蘭花！

　　她跳上去，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她們分別了只不過一日夜，但是在這一日夜中，兩人都由生到死，由死到生，這時重見了面，當真有恍若隔世之感。穆秀珍在不斷地笑著，可是她卻流淚滿面，那是因為心情太激動而流的淚。木蘭花的感情深藏不露，但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她的眼睛，也不免有些潤濕。

　　「蘭花姐！」好久，穆秀珍才叫了出來：「你們是怎麼從那冷藏庫中逃生的。」

　　「沒有什麼，」木蘭花淡然地回答：「我們先造成短路。截斷了電流，使冷凝器停止工作。接著，由於幸運，我們發現了一道小門──那是高翔拼命以皮帶敲擊牆上的冰層，使冰層脫落後發現的，那道小門是推貨物進來用的。我們從小門中爬了出來，就是這樣子了。」

　　整個事情，在木蘭花說來，十分輕描淡寫，好像是小孩子在玩捉迷藏遊戲一樣。但是實際上。她和高翔兩人，在冷藏庫中，和死神搏鬥，若不是憑著超人的急智，先截斷了電流的話，在致命的寒冷之中。他們的意志也早就消失，自然也根本不能發現那道小門了。

　　冷藏庫中有小門。他們發現了這道小門，那是幸運，然而幸運──任何幸運──卻並不是平白無故地從天上掠下來，而是他們在經過了艱辛的鬥爭，運用了智慧之後才得到的。

　　「秀珍，你呢？你怎麼沒有被炸死？」木蘭花敷衍著穆秀珍，關切地問。

　　「啊，那說來可話長了！」穆秀珍得意地笑了起來。

　　「是的，說來可話長了，我們到裏面去說如何？」方局長提議。

　　「好。」木蘭花點著頭，和穆秀珍手挽手地，向裏面走去。

　　他們到了警局的機密會議室中，穆秀珍便將她發現那牙醫事務所的卡片起，直到她去到中央大廈，逃脫之後，又為勝三郎所擄，幾乎受了侮辱，終於在一個人的救助之下逃脫，還在盜窟之中，見到了本市金融界的巨頭一事，詳詳細細地講了一遍。

　　當穆秀珍在講述的時候，所有的人都一聲不出，並不打斷她的話頭。

　　「蘭花姐，」穆秀珍在講完之後，方始問道：「那個人是誰，他為什麼要救我？」

　　木蘭花抱歉地笑了笑，顯然她也記不清那是誰了。

　　「好有好報，」方局長感動地說。「那人當然是曾經受過穆小姐幫助的人，穆小姐行俠仗義的事蹟太多了，當然也不能完全記得了。」

　　「方局長，你別捧我堂姐，你和高翔，還抓過我們哩！」穆秀珍毫不客氣地提起舊事來。

　　方局長和高翔兩人。大是尷尬，將話題岔了開去，高翔忙道：「照穆小姐的話來著，杜鬼臉的死，似乎關係還十分重大哩！」

　　方局長也道：「是啊，怎麼會將金融界巨頭也牽涉進去了呢？我看這件事，當真非同小可。」穆秀珍道：「當然，只怕那個巨頭也不是好東西。」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只有木蘭花，已經站了起來，在慢慢地踱步，沉思著，一言不發。

　　三人討論了片刻，覺得頭緒雖多，但是卻還十分混亂。講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他們不再言語。一齊向木蘭花望了過來。

　　木蘭花又踱了片刻，才站了下來，雙手按在會議桌上，道：「照我看來，這件事的焦點，就是在殮房中十四號屍箱中的屍首的兩隻門牙上。」

　　方局長等三人，相顧愕然。

　　木蘭花續道：「我們假定那人的兩隻牙齒，並不是假牙，但是卻經過鑽空，在牙齒的孔中藏著什麼極之重要的秘密。」

　　穆秀珍忍不住插口道：「蘭花姐，牙齒中能藏下什麼秘密？」

　　「什麼秘密我還不知道，但是超微粒的攝影，可以將一封情報上的文字，縮成只有一個標點符號般大小，那麼，挖空了的牙齒，便等於是一個文件櫃了。因為勝三郎等人活動的據點之一是一個牙醫事務所，所以我想我這個推想是合理的。」

　　三人一齊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那個人，牙齒中藏有重大的秘密，當然是負有特殊任務的，可是他的任務多半未能完成，便突然橫死了，他是怎樣死的，警方可有記錄？」

下集

　　方局長和高翔兩人，神色十分尷尬。

　　因為在公共殮房的怪事發生了之後，他們的注意力，只放在杜鬼臉的身上。第二重心是去追尋那失了蹤的死屍，根本就未曾注意到那個被人拔了兩顆牙齒的人。直到這時，他們才知道原來他們認為不重要的人，竟是最重要的線索。

　　高翔忙道：「我們立即去查，立時可以有答覆的。」

　　木蘭花點了點頭。「我推斷他是橫死，且等有了結果之後再說下去，因為這一個推斷若是不準，以後的推測當然也不準了。」

　　高翔匆匆地走了出去，會議室中的三個人，全不出聲。不到四分鐘，高翔便走了進來。

　　「那人身份不明──」高翔第一句話說。

　　「他是怎麼死的？」穆秀珍問。

　　「他死於車禍。」高翔第二句話說，他一面說，一面望著木蘭花，表示嘆服。

　　木蘭花卻只是淡然一笑，道：「如此說來，我的推斷沒有錯了。那人突然橫死，他所負的任務中斷，可是那祕密卻還在他的身上！」

　　「勝三郎等人，自然立即知道那人橫死了，也知道橫死的人，一定會被送到公共殮房中，等候剖驗。他們急於取回那秘密，於是他們想到了杜鬼臉。杜鬼臉是慣偷，手法高妙，各位是知道的。」

　　「杜鬼臉準備去偷最奇怪的東西！死人口中的牙齒，他當然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只不過勝三郎許他以高酬而已。但是杜鬼臉卻感到奇怪，所以他便來見我，想我解釋他心中的疑團。」

　　「可是你卻不在！」高翔接口道。

　　「是的。」木蘭花點了點頭，「我不在，他沒有見到我，便帶著疑團去行事了，但是他卻留下了線索，看樣子他事先是有些預兆的，結果他真的死在公共殮房之中了！」

　　「那麼，他又是怎麼會死的？」穆秀珍等三人，異口同聲地問。

　　「他是被人殺死的，殺死他的人，就是三十四號屍箱內的那個死人！」木蘭花回答得十分肯定。

　　一直在津津有味，聽著木蘭花敘述的三個人，這時不能不愕然了，死人怎麼會殺人呢？而且那個死人已不見了，莫非那是僵屍，這當真荒誕了！

　　木蘭花自然看出三人心中的疑問，她笑了笑，道：「那死人當然不是真死，他只不過是經過了極高明的催眠術的一個人。他在經過這種催眠術施術之後，身子僵硬，呼吸等於零，心臟幾乎停止不跳動，看起來九成九是一個死人，一馬虎就會給混過去的。」

　　「但是，他卻和死人不同，到了一定時間，他是會醒來的。」

　　「他的目的，或者說他們的目的，也是在那兩顆牙齒。可以說，那個牙齒中有秘密的人，就是他們用車撞死的。他們撞死了那人，然後，再將另一人催眠，當作死屍進了殮房。等那人醒來之後，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牙齒偷走了。」

　　「我明白了。」高翔接了下去：「當那人醒來的時候，杜鬼臉也恰好在殮房中。」

　　「當然是那樣，杜鬼臉突然看到停屍箱中有人站了起來，心中的吃驚可想而知，尤其是他剛殺了看守員，而那剛從屍箱中站起來的人，看到了杜鬼臉，其吃驚程度，也是可想而知，因為杜鬼臉是戴著面具的。」

　　「而杜鬼臉不夠機警，他們兩人一定對峙了許久，而那人先自驚愕中省起來，他下手將杜鬼臉殺死，帶著那兩顆牙齒走了。」

　　「勝三郎他們並沒有得到牙齒，勝三郎甚至以為這兩顆牙齒是落到了我們的手中，所以他才會用卑鄙的手段，向穆秀珍逼問那顆牙齒下落的。」

　　木蘭花的話，講到這裡，告了一個段落。

　　三人好半晌不出聲，他們都在仔細地回想著，想看木蘭花的推斷，當真可以說得上處處合理合情，和事實絕不會相去太遠的！

　　「那麼，」三人之中，方局長最先發言，「兩顆牙齒。究竟是落到了什麼人手中呢？」

　　「這一點我還不知道，我們和勝三郎方面，鬧了個翻天覆地，但是得到了兩顆牙齒的人，可能正在暗中嗤笑我們哩。」

　　「事情確是十分複雜。」高翔嘆了一口氣。「我看，我們還得請那位金融界的巨頭合作才是。」

　　「對的，這要請方局長親自出馬了。」木蘭花向方局長望去。

　　「這個……」方局長抓了抓花白的頭髮，「當然，他是極具身份的人，我們是不能強迫他的。」

　　「不要緊，」木蘭花道：「我可以當作你的女秘書，和你一起前去。」

　　「那再好也沒有了！」方局長如釋重負。

　　「還有一件事。高主任，你難道忘了麼？」木蘭花轉問高翔。

　　高翔眨了眨眼睛，他顯然是忘了。

　　「那磅桿！勝三郎不捨得落在別人之手，特地派人到中央大廈爆炸現場去取回來的磅桿，這其中一定藏著極度機密，我們叫人帶回警局來了，在什麼地方？」

　　「咦！」高翔拍著額角，「我的記憶力太不濟了。」他按動叫人鈴，一個警員走了進來，高翔吩咐道：「杜鬼臉案第一號證物，快去取來，是三○七巡邏小隊帶回來的。」

　　「是！」那警員答應了一聲，便走了出去。

　　不一會，那警員抱著這枝磅桿走了進來，將之放在會議桌上，又退了出去。

　　木蘭花，穆秀珍等四人，一齊向那根磅桿看去，木蘭花一面看，一面道：「我相信這磅桿當中，一定是空的，其中一定──」

　　她才講到這裏，高翔突然叫道：「且慢，這是什麼？你們看！」

　　他的手指，指著一根極細極細，只不過像頭髮一樣粗細的鉛絲，是從磅桿接合處的一道縫中露出來的。

　　「這是什麼？」木蘭花等三人同聲問。

　　「快出去，咱們快出去！」高翔的面色都變了，他拉住了方局長，向外便闖。

　　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互望了一眼，這一次，連木蘭花也不明白高翔是在弄些什麼鬼，但是她還是和穆秀珍一起退出了會議室。

　　在走廊中，木蘭花問道：「高主任，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想謀殺我們。」高翔尖聲說。

　　「會議室中並沒有人啊。」穆秀珍幾乎以為高翔是神經錯亂了。

　　「那磅桿，我敢肯定那磅桿中，藏有無線電遙控控制爆發的炸──」

　　高翔只講到一個「炸」字，只聽得會議室中，已傳來了「轟」地一下爆炸聲。

　　那一下爆炸，並不猛烈，但是也令得已經關上的會議室的厚門，彈了出來。會議室中，濃煙四冒，附近的玻璃也震破了不少。

　　從每一間房間中，都有人奔出來。

　　方局長嚴厲地下著命令：任何人都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去，不得擅離！紛擾的人群在不到五分鐘內，便已散清。

　　而這時候，他們也可以看清爆炸之後，會議室中的情形了。

　　那根磅桿，根本已不再存在，而整張桃花心木的會議桌，也已四分五裂，牆上有好幾道裂痕，天花板幾乎穿洞。

　　爆炸不算猛烈，但如果他們四個人在會議桌附近的話，那麼當然也已經粉身碎骨了。四人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了會議室，呆了半晌，木蘭花才道：「高主任，你救了我們的性命。」

　　「那不算什麼，」高翔抹著汗，「你救我的次數太多了。」

　　「你是怎麼知道有危險的呢？」穆秀珍用欽佩的眼光望著高翔，這使高翔十分高興。因為他知道為了這件事，至少使穆秀珍不會再提起上次市長夫人失寶，他捕捉她們兩人的事情來了。（那件事，請參閱「火海生死鬥」一文）

　　「那也可以說是我們命不該死。」高翔解釋著：「我看到了那股銀絲，我認得出，這是高級無線電器材，只有極其精密的無線電裝置上才用得著。我起先還以為那是磅桿中藏著一具無線電收發報儀，但我立即想起，如果是的話，勝三郎一定不會為了一具收發報儀而來冒險竊偷的。」

　　高翔講到這裏，吸了一口氣，神情略現得意，又道：「於是，我便想到，磅桿中藏的一定是用無線電控制觸發的東西，勝三郎要害我們，當然最好是藏著烈性炸藥，總算給我料中了。」

　　「佩服，佩服。」高翔是方局長的下屬，這次高翔識穿了機密，方局長覺得自己與有榮焉，是以他特地將聲音提得很高。

　　「的確佩服，」木蘭花也稱讚著高翔，「但是要殺害我們的，卻不是勝三郎。」

　　「不是勝三郎？」高翔和方局長兩人，異口同聲地發問。

　　「當然不是，第一，如果磅桿中早已藏定了炸藥的話。為什麼在上次爆炸時它竟能安然無恙？」

　　方局長和高翔兩人，面面相覷。

　　「至於第二理由，那更簡單了，如果要害我們的是勝三郎，他又有什麼法子知道這磅桿正在我們的身邊，而去利用無線電遙控設備，來使炸藥爆炸呢？難道他有千里眼麼？第三、第四的理由還有，但是已經不必再向下說下去了。是不？」木蘭花望著方局長和高翔，等候他們兩人的回答。

　　兩人睜大了眼好一會，高翔才道：「這是不可能的。磅桿在我們發現之後，一直在警局中……」

　　他講到這裏，陡地停了口。

　　他停口只不過半分鐘，立即又道：「蘭花，你的意思是，磅桿是在警局中被人做了手腳？」

　　「當然是，」這時連穆秀珍也想明白了，「如果不是警局中的人，如何會知道我們四人，正在審視這磅桿呢？」

　　「那是誰，非徹查不可！」方局長怒叫著，一掌向桌子拍去，可是他忘記會議桌早已不存在了，他那一掌太用力，身子一俯，幾乎跌倒！

　　「這並不難，」木蘭花道：「只消問問剛才那個警員，在他拿磅桿進來時，有誰知道就行了。他大概是當日的值班勤務人員，磅桿由巡邏隊帶了回來，自然也是由他看守的，只要問他好了。」

　　高翔大聲叫道：「值班勤務員快來見局長。」

　　只聽得走廊的那頭，傳來了一聲答應，接著便是皮靴的跑步聲，剛才拿磅桿進來的那個警員，跑步奔了過來。可是，當他到了離會議室門口，還有五六碼左右時，他突然停了下來。

　　由於會議室的門早已因為爆炸而彈了開來，所以那警員的行動，會議室中的四個人，看得十分清楚。

　　一看到那警員停了下來，高翔便喝道：「快，快來！」

　　只見那警員停了下來之後，面上現出了一種十分滑稽的神情來，像是他感到高翔的命令十分可笑，但是卻又不敢笑出來一樣。

　　高翔還想呼喝，但是木蘭花突然叫道：「不好！」她一面叫，一面已奔了出去。

　　嘗她奔出去之際，那警員一手扶住了牆壁，身子已搖搖欲墮。

　　而當木蘭花奔到了那警員身邊的時候，那警員「啪」地一聲，已跌倒在地，木蘭花急問道：「誰，那是什麼人？是誰？」

　　那警員口唇掀動，從他眼中神情看來，他顯然是知道木蘭花這樣問他是什麼意思的，可是他嘴唇掀動，卻發不出聲音來。

　　木蘭花連忙將耳朵湊近他的口部。

　　可是，木蘭花只聽到了一下輕微的嘆息聲，除此之外，她什麼都聽不到了。

　　當她再抬起頭來時，那警員已經死了，他的口唇發紫，指甲發黑，那顯然是中了劇毒。

　　木蘭花站了起來，默然地搖了搖頭，道：「如今要再查是誰毒死他的，那就難了，唉，方局長，你管轄的人中。太良莠不齊了。」

　　方局長又恨又怒，連連頓足。

　　木蘭花壓低了聲音，道：「但是你不必懊喪，我相信那人，一定就是屬於取到了那兩顆牙齒方面的。勝三郎和金融界巨頭接洽，那一方面得到了牙齒中的秘密，我相信也會去與那巨頭接洽的。我本來準備今晚就去拜謁那金融界巨頭，但如今決定遲幾天去，讓那方面的人，先進行一步。」

　　方局長點點頭道：「對了，那我們便可以在金融巨頭口中，知道他們是何等樣人了？」

　　木蘭花笑了笑，道：「我對我剛才的推測，作一點小小的修正。剛才我說那殺了杜鬼臉的人，是經過了高明的催眠術，偽裝死人送進殮房去的，現在我知道不是。那人偽裝死人，只消閉住了眼睛就行。因為送他去的是警方的一個高級人員。管殮房的人怎會去查究那人是死還是生呢？」

　　「啊，那樣說來，在殮房的登記薄中，該有那人的簽名了？」高翔十分興奮。

　　「不必白費心機了，連人都可以殺了滅口，一本登記簿，那不能毀去麼？我們要回去休息了，兩位再見。」木蘭花揚著手，拉著穆秀珍，便走了出去。方局長和高翔兩人送到門口，方局長低聲說道：「蘭花小姐，我們什麼時候去拜見那金融界巨頭呢？」

　　木蘭花想了一想。「後天早上，好不好？你不必先和他約定，至於警方的內奸，我看你暫時還是不要放在心上的好，因為若是打草驚蛇，那反而不好了。」

　　一提到警方的內奸，方局長的面上又現出憤然之色來，道：「我知道了，待查出來之後。我一定要親自對付他！」

　　木蘭花笑了笑，和穆秀珍兩人，一齊出了警局。她們的車子也早經警方尋回，兩人上了車，逕向自己家中馳去。

　　一路上，木蘭花只是沉默不言，直到快到家時，木蘭花才突然問道：「秀珍，你說勝三郎已經殺死了那個地位比他高的人？」

　　「是的，」穆秀珍答應著。

　　「嗯，」木蘭花想了片刻，「那麼，他派人去取回磅桿，在對面大廈中埋伏。這一切，全是他奪到首領地位之後的事情了？」

　　「我想是的，蘭花姐，你在想什麼？」

　　木蘭花陡地停下了車子，道：「我在想，他是絕不肯放過我們的。我們在這裏停車，步行回去，以免一回去就入了他的埋伏。」

　　「你是說勝三郎正在家中等我們？」穆秀珍又是駭然，又是惱怒。

　　「大有可能，因為他失去了那兩個牙齒中的秘密。而我相信，他們原來的首領。拒絕了那金融界巨頭的什麼要求，也絕不是條件不合，而是他們的手中沒有了皇牌，根本不能答應。勝三郎乃是一等一的亡命之徒，他肯就此干休麼？」

　　「蘭花姐，他們究竟是在爭奪什麼啊？」

　　「我已經說過，我也不知道，」木蘭花攤了攤手。「這件事，只要那金融界巨頭，銀行總裁肯合作的話，我想是不難真相大明的。」

　　「唉，最好如今就去看他！」穆秀珍是心急的人，恨不得立時就明白其中的因果。

　　木蘭花微笑著，她心中又何嘗不想快些知道，但是她卻要先給警局內奸去見金融界的巨頭。因為唯有如此，才能確實無疑地獲知那內奸是什麼人！

　　木蘭花將車子駛進了路旁的樹叢之中！她和穆秀珍兩人步行前去，這時正當下午，艷陽西斜，明媚動人，兩人走了不久，已遠遠地看到自己的那幢房子了。

　　木蘭花輕鬆地吹著口哨，但是穆秀珍給木蘭花一說，神情卻十分緊張，她越是向自己的屋子接近，拳頭便抓得越是緊。

　　到了屋子前面，木蘭花低聲道：「你由大門進去，我則由後牆爬進去。如果勝三郎真的在內的話，你千萬不可反抗。」

　　穆秀珍點了點頭，取出了鑰匙，推開鐵門，走進了小花園。當她穿過小花園，又打開大門門鎖之際，她心中真的緊張到了極點。

　　可是，當她用力地推開大門，看到客廳中一個人也沒有的時候，她不禁啞然失笑，她在沙發中坐了下來。大聲叫道：「蘭花姐，沒有人。你也不必去爬牆了！」

　　她一面叫，一面伸了伸懶腰，又道：「我看勝三郎也沒有那麼大膽。哼，我們兩個人，難道是好欺侮的麼？你說是不是？」

　　她講完之後，便等著木蘭花的回答。

　　可是等了幾分鐘，卻什麼聲音也沒有。

　　穆秀珍還不想站起來，又嚷道：「蘭花姐，你在做什麼？」

　　可是，她連問了幾遍，仍是聽不到木蘭花的回答。穆秀珍老大不願意地站了起來，走到後院，四面一看，靜悄悄地，一個人也沒有。

　　穆秀珍「哈哈」笑了起來，道：「蘭花姐，你想嚇我，這可嚇不到我的，你剛和我分手，如今能夠躲到什麼地方去？好，我來找你！」

　　她沿著後院，走了一遍，不見木蘭花。

　　穆秀珍仍然笑著，咦著，可是當她又回到屋子中，奔上二樓，找了一遍之後，又跳了下來，仍然看不到木蘭花的時候，她面上的笑容已斂去了。

　　她回到了後院中，大聲道：「蘭花姐，我累了，不再和你玩捉迷藏了！」可是回答她的，卻只是枝頭上吱吱喳喳在叫著的一些小鳥。

　　穆秀珍不得已，道：「好，好，算你躲得好，我找不到你，我認輸了，你還不出來麼？」穆秀珍是絕不願認輸的人，她只當自己一認輸，木蘭花一定會出來和她相見的了。

　　卻不料她講完話之後，四周圍仍是一片寂然，木蘭花仍不出聲！穆秀珍在這時候，更加笑不出來了。她心中略知不妙，心也怦怦亂跳了起來。

　　可是她卻實在想不透，她和木蘭花分手，只有幾分鐘，在這幾分鐘之內，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呢？就算有什麼意外發生，以木蘭花之能，如何會一點反抗的聲音都沒有呢？

　　她跳上了牆頭，四面看看。遠遠可以看到她們的汽車，停在路邊的樹叢中。由此可知，木蘭花並未曾利用車子遠去，那麼她究竟是到哪裏去了呢？

　　穆秀珍回到了客廳中，又等了半晌，任何輕微的聲響，她卻以為是木蘭花突然出現，可是又過了二十分鐘之久，木蘭花仍未出現。

　　穆秀珍開始感到事情絕不尋常了，她拿起電話來，準備和高翔通電話，可是電話卻並沒有「胡胡」聲，她低頭一看，電話線已被割斷了！

　　穆秀珍一見自己家中的電話線早被割斷，不禁嚇了一大跳，拿著聽筒，怔忙地站著。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才好。

　　在她呆立在電話旁邊的那一剎間，她只覺得陰氣森森，像是不知有多少敵人，正在暗中監視著她一樣。她陡地大叫了一聲，身子躍起，揮手打出了兩拳。

　　當然，她這樣做，並不是說她已經發現了敵人。她只是被眼前一連串奇詭的事情弄得呆了，藉此壯一壯膽而已。她立即反身奔出了屋子，直向停車子的地方奔去。到了車子之前，她打開車門，便向車中鑽去。

　　她是準備立即駕車到警局去，去向方局長和高翔兩人求助的，木蘭花如此離奇地失了蹤，實是令得她有六神無主之感。

　　可是，她的上半身才一探進車門，她便不禁陡地呆了一呆，只見在車子前一排的座位上，有一個死人仰面躺著，那死人血污滿面，極是恐怖。

　　穆秀珍在陡然之間，見到了這等情形，不禁猛地一窒，而就在她一呆之間，那「死人」忽然坐了起來，同時雙腳疾踢而出。

　　那是穆秀珍萬萬意料不到的事情，她想要退避，可是她的上半身已經探進了車廂中，想要縮出來，一時之間也難以辦得到。那「死人」重重的一腳，正踢在穆秀珍的胸口上。

　　穆秀珍的身子，猛地向後一縮，後腦又撞在車廂上。剎時之間，她只覺得滿天星斗，幾乎就此昏了過去，但是她卻還來及一低頭，一頭向前撞了過去！

　　恰好這時候，那「死人」已準備翻身坐了起來，穆秀珍這一撞，撞在那「死人」的額角上。那死人發出了一下慘呼，重又跌倒。

　　這時，穆秀珍又聽得身後，有人在向她奔了過來。穆秀珍略一抬頭，她就在車子的後照鏡中，看到向她奔過來的是兩個陌生男子。

　　穆秀珍知道，如果給那兩個陌生男子將自己追上來的話，那麼自己就一定不敵了。

　　反之，自己如果能夠及時將車子駛走的話，那非但可以避開這兩個人，而且可以將那個「死人」帶走，作為線索！

　　當她一頭撞倒那「死人」的時候，她的身子撲在那人的身上，她兩隻腳還在車門之外，這時穆秀珍所想到的並不是如何才能將身子縮進車廂來，她所想到的只是如何能將車子發動！

　　她側著身子，以手代足，按下了油門，車子發出了一陣怪吼聲，猛地向前衝了出去！

　　當車子向前衝出之際，她的下半身，還在車子之外。那兩個追過來的陌生男子，顯然料不到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汽車竟會突然向前駛去的，他們都呆了一呆，在他們一呆之際，車子已駛上了路面。穆秀珍竭力昂起身子來，扭轉著駕駛盤，車胎也隨之與地面磨擦，發出了極其難聽的「咦咦」聲，車子的方向總算被扭了過來。

　　在這時候，那兩個陌生男子也定下了神來，他們不約而同地拔出手槍，向前放射。

　　他們的手槍，都是配備著有著高度滅音效果的滅聲器的，是以發出的聲音，只不過是十分低沉的「噗噗」聲，穆秀珍身在車廂之中，根本聽不到槍聲，當然，她更聽不到子彈飛來的呼嘯聲。她是夠運氣的──僅僅夠運氣而已，第一顆子彈在車身旁擦過，那時她的雙腳恰好縮進了車廂，未被射中，子彈在打開的車門中穿過。

　　第二顆子彈，從車子的後窗玻璃中穿入，又從前窗玻璃中穿了出去，穆秀珍在一抬頭間，只見前面一整幅擋風玻璃，都已變得佈滿了裂紋，向前看去，已不能看見前面的情形了。

　　穆秀珍的心中，陡地一凜，她在箱子中找出了一隻螺絲批，索性將碎玻璃盡皆敲去，這時車速在七十哩以上，玻璃被敲去，勁風撲面而至，穆秀珍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

　　她緊緊地閉著嘴，駕駛著車子，這時候，第三顆子彈已飛了過來。

　　第三顆子彈將車後的擋風玻璃完全擊碎，碎玻璃隨著勁風，向車廂之中激射而至，好幾塊打在穆秀珍的後腦上，並且嵌進了皮肉之中。

　　穆秀珍覺出自己後腦上有濕膩膩的東西流了下來，一直流到頸際，她知道自己受了傷，但是她仍然咬緊牙關堅持著。

　　卻不料就在這時候，她的肩頭之上，突然又遭受了重重的一擊。

　　那一擊，令得她的身子猛地向旁一側，駕駛盤一轉，汽車向旁「咦」地一聲，轉了出去，「呯」地一聲響，撞在一株大樹之上。

　　那一撞的力道，令得穆秀珍直飛出了車廂之外，她跌在草叢中，又跳了起來，再奔向車子去，只見那個詐死踢了她一腳的人，正掙扎著想從車廂之中爬了出來。但是他只略掙了一掙，便雙手下垂，不再動彈了。

　　穆秀珍喘著氣，到了那人的面前，只見那人胸前鮮血汨汨而流，看樣子他並不是死於撞車，而是死於槍傷的。穆秀珍記起了那擊碎車後擋風玻璃的一槍，那人一定死於這一槍，而他的身子向側倒來，倒在自己的肩頭上，所以才令自己坐不穩，而導致車子失事的。

　　這時候，穆秀珍的車子，並沒有駛出多遠，當她的車子失事之後，穆秀珍聽得那奔跑的腳步聲，又傳了過來，來得十分迅疾。

　　穆秀珍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逃，快逃！

　　然而她腦後的傷痛，胸前被重重踢了一腳的疼痛，使她知道自己是走不遠的。

　　突然之間，她想起自己之受襲擊，一開始便是由於對方的人在車廂中裝死，自己一個驚愕，猝然不防所致的。那麼，自己為什麼不能裝死呢？

　　她連忙身子倒了下去，閉上了眼睛。

　　反正這時候，她腦後的傷口，鮮血直流，她也已經是滿面血污，看起來和死人也相差不多了。她將眼睛睜開一道縫，不多久，便看到那兩個陌生男子都執著槍，奔到了近前：停了下來，其中一個道：「死了，都死了！」

　　他一面說，一面走過來，先向那一半身子還在車廂中的人踢了一腳，接著，又舉腳向穆秀珍踢來，而另一人則已急不及待地要將那人的身子從車廂之中，拖了出來。

　　這是穆秀珍最好的機會，穆秀珍一等那人的腳尖碰到自己的身子。突然抓住了那人的足跟，雙臂猛地向上，震了一震！

　　那人怪叫了一聲，站立不穩，仰天跌倒，穆秀珍立即一躍而起，壓到了那人的身上，雙手捧住了那人的頭，在地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那人被穆秀珍一撞，雙眼翻白，出氣多，入氣少。穆秀珍一伸手，便將那人手中的槍奪了過來。她一奪槍在手，便立時轉過身來。

　　可是也就在這時，「噗」地一聲響。穆秀珍的右臂，立時感到了一陣熱辣辣的疼痛，她手中的槍，也已落到了地上。

　　穆秀珍立時左手執槍，連連扳動槍機，向後放射了三槍，她不知道那三槍是否中的。放了三槍之後，她才轉過身來。

　　那三槍顯然射中目標。那另一個陌生男子身形踉蹌，手臂下垂地向外退去，像是飲醉酒一樣。他退出了三五步，背靠在一株樹上。

　　這時候，穆秀珍已看清，那人的胸口，右手臂上，都鮮血迸流！也就是說，剛才穆秀珍反手三槍之中，有兩槍射中了那人！

　　那人背靠著樹幹站定了之後，他面上突然現出了一股獰笑來，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是他所說的話，卻令得穆秀珍冷汗直淋！

　　只聽得他道：「你……手中的槍，已經沒有子彈了，已經沒有子彈了！」

　　他一面說，一面吃力地揚起他手中的槍來，向穆秀珍瞄準。

　　那人和穆秀珍相距不過十二尺，如果他開槍射擊的話，穆珍秀可以說是一點機會也沒有的。

　　穆秀珍不相信那人的話，她用力扳動著槍機，可是撞針發出了「得」的一聲，並沒有子彈射出來，果然子彈已經用光了。

　　穆秀珍心頭怦怦亂跳，一時之間，她只想到一件事：為什麼剛才連放三槍？如果剛才只是放兩槍的話，那麼這時，看那人揚起槍來的時候，動作如此緩慢，當然是傷勢極重，自己一定是可以趕在他的前面，將之擊斃的，然而現在……

　　穆秀珍手猛地一揚，將那柄等於廢物的手槍，向前拋去，可是她由於心中驚慌，那柄手槍，竟也未能拋中那個人！那人面上的笑容，越來越是獰惡，而他手中的槍，也越舉越高。

　　槍口漸漸地指向穆秀珍，穆秀珍知道自己就算逃也沒有用處了。她雙足像是釘在地上一樣，冷汗和污血混在一起向下淌著。奇怪的是，她雙眼卻一眨也不眨地望著那柄槍的槍口，像是要看清那將要取她性命的子彈，是怎樣從槍管中飛出來似的。

　　槍口指著穆秀珍的胸口了，穆秀珍只覺得耳際嗡嗡直響。

　　但是，也就在此際，突然見到那人面上的獰笑，停頓了下來。剎那之間，他面色灰白，神情變得異常之痛苦，而他剛才費了那麼大的氣力，才揚了起來的手臂，這時也陡地垂了下來。

　　就在他手臂下垂之際，只聽得「噗噗噗」地三下響，三粒子彈自槍中射出。子彈都射在地上，塵土飛揚，那人身子一側，也「呯」地一聲，倒在地上不動了。

　　穆秀珍仍是呆呆地站著，剛才半分鐘內所發生的事情，在她來說，像是過了一世紀之上，而事情已經完結了，她仍然在不斷地淌汗。

　　然後，在突然之間，她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身子一軟，已經昏倒在地上了。

　　※※※

　　木蘭花讓穆秀珍走正門進去，她自己則繞過了牆角，準備從後院的圍牆上跳上去，她才一轉過牆角，便看到兩個人正貼牆站著。

　　木蘭花陡地站住，那兩個人已向她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不要出聲。那兩個人，木蘭花全是認識的，其中一個，是警方調查謀殺科的楊科長，另外一個人，像是曾經見過的高級警官。

　　木蘭花呆了呆，道：「楊科長，你是什麼時候光臨寒舍的？」

　　「別出聲，請別出聲！」楊科長伸手向牆內指了指，將聲音壓得十分低，「穆小姐，你想知道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麼？」

　　當木蘭花一看到楊科長突然在這裡出現的時候，她的心中已經十分疑惑，而這時楊科長的話，又如此蹊蹺，更令得聰明絕頂的木蘭花，心中陡地一亮。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但是心中卻已充滿了戒備之意。

　　「什麼事情啊，科長。」她來到了楊科長的身前，像是全神貫注地問。

　　「咦，說穿了也沒有什麼。我希望能夠和蘭花小姐合作。」楊科長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雙目直視著木蘭花。

　　「原來如此，」木蘭花一笑，突然說出了一句駭人之極的話來，道：「你炸我不死，就想到與我合作了，是不是？」

　　楊科長在聽到了木蘭花這句話之後的神情，實是文字所難以形容。

　　他陡地一震，他身旁的那人一步向前跨來，可是木蘭花一肘撞出，已重重地撞在那人的肚子上，楊科長突然向後一縱，轉身就逃。

　　木蘭花一個箭步，追了上去，一伸手，便抓住了楊科長腰際的皮帶。可是她用的力道太大了，「啪」地一聲，皮帶斷折，楊科長的身子向前一俯，繼續奔了出去，木蘭花又繼續向前追出。

　　這時候，穆秀珍正倒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等待木蘭花的出現，但木蘭花已和楊科長兩人。越奔越遠了。楊科長奔出了路面，在削壁中向下落去，下面是一個海灘，木蘭花在他身後，緊隨不捨，一面叫道：「楊先生，一人做事一人當，你逃什麼？」

　　楊科長一聲不出，等到他到了離海灘還有兩丈高下時他突然一縱身，向海灘跳了下去。那時候，木蘭花離海灘，約莫有三丈高下，她也毫不猶豫地向下跳了下去。楊科長先落到沙灘上，打了一個滾，站了起來。

　　木蘭花接著趕到，可是楊科長卻已拔出了手槍了。木蘭花一看到楊科長拔出了手槍，便知道自己中計了，自己已中了人家的誘敵之計了。因為楊科長若要解決她的話，在木蘭花追逐他的時候，他就可以用手槍來對付了，又何必等到現在？

　　她陡地一呆，在峭壁的岩洞中，傳來了幾下吆喝之聲，五六個全副武裝的警員，持著武器，指著木蘭花，湧了出來。

　　而那個中了木蘭花一肘的警官，這時也已攀到了峭壁上，用手槍對準了木蘭花。

　　四面，上邊，都有武器指著，木蘭花已經無法再動了。她冷笑了一下，道：「方局長如果知道了有這樣的部下，不知有何感想？」

　　「那不算什麼，」楊科長向峭壁上的警官指了一指，道：「這位是方局長的機要秘書呢，他也在為自己作打算了。」

　　「為自己作打算？」木蘭花略帶諷刺地反問。

　　「當然，人為財死啊。」

　　「什麼財路，值得你們去送死？」

　　「哈哈，蘭花小姐，我們已經接近成功了。如果不是有你在從中作梗的話，那我們早已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成了百萬富豪了！」

　　「是麼？那麼我是你們的眼中釘了。你們為什麼不將我除去？」

　　木蘭花這時，完全是處在劣勢的情形之下，但是她的詞鋒，卻咄咄逼人。令得佔在上風的楊科長，非常難以回答。

　　楊科長呆了一呆，道：「蘭花小姐，我想你是明白人，應該知道為什麼你還能活著的。」

　　「當然我明白，第一，我死了，事情擴大了，你們的身份，終將暴露，那就和你們原來的目的相違背了。據我猜想，你們十來個人，本來是準備在分贓之後，隱伏一個時期，再先後辭職，遠走高飛的，是不是？」

　　楊科長的面色變了一變，並不出聲。

　　「第二，」木蘭花侃侃而談，「如今你們的身份，已經將要暴露了，而且可以說，已非暴露不可了，除非有我幫忙，是不是？」

　　楊科長仍不出聲，但是那位機要秘書，卻已從峭壁上攀了下來，他坦白地道：「是。」

　　楊科長逼得也點了點頭。

　　木蘭花望著他們，背負雙手，十分悠閒地在沙灘上踱了幾步，道：「我可以得多少好處？」

　　楊科長和機要秘書兩人，互望了一眼，楊科長道：「你獨佔百分之二十。」

　　「有多少？」木蘭花緊追著問。

　　「那還要看當事人肯出多少而論。勝三郎方面的討價，未為對方接納，如今我們已得到了一切，我們僅準備開出勝三郎所要求的一半價錢，我們想當事人一定肯答應的。」

　　「那不是太少了麼？」木蘭花仍然不知道楊科長他們得到的是什麼。

　　她只是猜到，要拿錢出來的，就是被楊科長稱之為「當事人」的，一定就是在匪巢中出現過的那位銀行總裁先生。

　　她一面詢問，一面在急速在思索著：他們究竟掌握了什麼呢？是綁了票麼？是那銀行總裁的隱私在他們的手中麼？

　　「哈哈，」楊科長笑了起來，向身後幾個警員指了指，道：「他們幾個人，每人只分到百分之二點五的好處，但這已足使他們安享一生有餘了。」

　　木蘭花心中暗暗吃驚，如果數字如此之龐大，那自然不是什麼綁票勒索事件了。

　　「噢，看樣子，你們像是發現了金礦！」木蘭花故作輕鬆地問。

　　「可以那麼說。而且是十拿九穩的，你當然知道，我們如今的當事人是某大銀行總裁連奧爵士，他也是本市的金融界巨頭，但如果他不肯出這最低價錢的話。我們一定還可以通過別的途徑，得到更好的價錢。」

　　「那麼，你們究竟得到了什麼呢？」

　　可是楊科長的回答，卻是十分乖巧，他道：「如果你的問題改成：『我們』究竟得到了些什麼，那我就可以據實回答你了。」

　　楊科長和木蘭花的話，只不過相差一個字，那便是「你們」和「我們」之差。

　　然而這一字之差，卻是非同小可的。

　　木蘭花問「你們得到了什麼」，那是她和楊科長之流絕無關連的。而如果她問「我們得到了什麼」，那等於是她已經答應了楊科長的要求，介入他們的集團，成為他們的一份子了。

　　木蘭花「哈哈」地笑了起來，她以笑來表示她的不置可否。

　　「蘭花小姐，你要明白，我們如今的行動絕不是在作嚴重的犯法，我們最大的犯罪，就是他，」楊科長指了指那機要秘書，「他截住了一份機要文件，未曾讓最高當局過目而已。」

　　「那麼，要謀殺我們四人呢？」木蘭花輕蔑地反問。

　　「這個……反正也沒有人受傷。蘭花小姐，你究竟是不是答應我們的要求？我們在得到好處之後，也絕不會再犯罪，一定極之安份守己的！」楊科長說得甚至極其真誠。

　　木蘭花冷笑說道：「這倒是聞所未聞的犯罪理論。」

　　楊科長的面色一沉，道：「蘭花小姐，那你是不肯和我們合作的了？」

　　木蘭花心中急速地轉著念頭，他們已經企圖謀殺過人，會不會又鋌而走險呢？但是自己，又怎能答應他們的要求呢！

　　好一會，她才道：「你們未曾考慮到勝三郎麼？他是個十分兇惡的歹徒！」

　　楊科長笑了笑，道：「我認為不必擔心他了，我們在那磅桿中得到了他們組織全部名單和資料，我們已經對付了他們。」

　　「連勝三郎本人在內？」

　　「嗯……勝三郎和他三個得力部下漏網了。」

　　木蘭花的面色陡地一變！

　　勝三郎的巢穴，已被楊科長他們搗毀，但是勝三郎和他的三個得力部下漏網了，她曾經猜測過勝三郎會到家來找她，如今勝三郎更成了亡命之徒，但是家中卻只有穆秀珍一個人在！

　　木蘭花實是沒有法子不擔心，她雙手緊緊地握著拳，四面看了一眼，尋找著逃走的機會。

　　當然，逃走的機會不是完全沒有，只不過十分困難而已。她這時正站在海灘上，海水離她只不過六七碼遠近，正時時噴著白沫，湧上沙灘來。

　　這個海灘離木蘭花的家十分近，她和穆秀珍兩人，在夏天的時候，是時時來游泳的。她知道，有一處地方，沙灘之下有一個坑道，一落水便十分深，可以沿著那個坑道向外游去的。

　　那個坑道離她也不十分遠。

　　這時，她在想的，並不是如何逃走，她相信她是可以逃脫的。她在考慮的是，在她逃脫之後，楊科長他們，將會怎樣。她一逃脫，楊科長他們當然知道身份暴露，他們必然會躲了起來。而且他們也不會再去和連奧爵士接頭，而改循他途。

　　至於他們還可以循另一途徑得到好處，這一點，木蘭花是深信不疑的，因為根據穆秀珍匪巢歷險的報告，勝三郎方面的人，也曾有過同樣的話的。

　　如此一來，則已有的線索，都要一齊斷去了。

　　因為迄今為止，木蘭花仍不知道他們得到了什麼，更不知道他們的所謂「另一途徑」是什麼，只要他們一躲了起來，那一切重又茫然了。

　　木蘭花一面思索著，一面向海水緩緩地走去。

　　看她的情形，純粹是在考慮著是不是該答應對方的要求。海灘上的海水總是淺的，即使是傻瓜，也不會由海水逃走的，因為當你的身子沒入海水之際，子彈早已追上來，將你的性命取走了。每一個人都這樣想，所以也沒有人防到木蘭花會對這裏的海灘熟悉，利用海灘上的坑道逃走，他們只是希望木蘭花考慮之後，得出有利於他們的結論來。他們都望著木蘭花，並不移動他們的身子。當然他們的槍，仍指著木蘭花。

　　木蘭花到了海水旁邊，任由湧上來的海水，蓋過了她的足背，她向前慢慢地走著，突然站定。這裡的海灘看來和別的地方並無不同，但木蘭花則知道，只要打橫跨出兩步，一側身子的話，她就可以全身迅速地沉入海水之中了！

　　木蘭花打橫跨出了兩步，她的小腿，已經沒入了海水中。楊科長大聲叫道：「穆小姐，你想作什麼？」

　　木蘭花在那一瞬間，已經想到了，線索不會全部斷去的，還可以向連奧爵士詢問有關的一切。

　　她的身子，突然一側！

　　楊科長一面叫，一面已向前奔了過來。

　　然而，他奔了兩步，只聽得「噗通」一聲，水花四濺，海水花轉眼之間就恢復了常態。但是木蘭花卻已經不見了。

　　楊科長和所有的人都呆住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這怎麼可能，海水這樣淺，怎能淹過木蘭花的身子？木蘭花哪裏去了呢？

　　木蘭花一入水，便沉到了近十八尺深的坑道上，向前迅速地游了開去。

　　當楊科長他們弄清楚這裏海水有坑道之際，木蘭花早已走遠了！

　　※※※

　　穆秀珍側著頭，昏在地上，她手臂上的傷口，鮮血一直不止。在她昏過去了之後不多久，路邊的草叢之中，慢慢地探出了一個人頭來，那人面目陰森，瘦削，正是勝三郎。他探頭出來略看了一看，又縮進了草叢之中。

　　而這時候，遠遠地有木蘭花的聲音，傳了過來，叫道：「秀珍！秀珍！」

　　那草叢的野草，抖了一抖，但勝三郎並不是出來，而是藏得更密。

　　木蘭花的聲音越來越近，她的人也可以看得見了，她全身濕濕濡濡地，那是她剛從海水中爬上來的緣故。她一直奔到了大樹面前，在穆秀珍的身旁停了下來，她驚呼了一聲，先抬起穆秀珍的手臂看了一看，撕下了半件衣服，將穆秀珍的手臂紮了起來。然後，她負起了穆秀珍，向家中迅速地奔去。

　　穆秀珍失血已經很多了，木蘭花雖然紮住了她的手臂。但是那半件衣服，迅即為血染紅了。

　　她如果不迅速對穆秀珍進行急救的話，那穆秀珍極可能傷勢更重。難以挽救了。

　　她這時不知道穆秀珍是怎樣受傷的，她也沒有心思去探究這一點，她只希望快些奔到家中。正因為她心中焦急無比，所以她竟不知道在她奔出了十來碼之後，勝三郎已自草叢中鑽了出來，閃閃縮縮地跟在她的身後了！

　　木蘭花是從大門奔進屋子的，勝三郎是翻牆而入的。

　　雙方是同時進入客廳的！勝三郎手中的大口徑手槍，立即對準了木蘭花。那時，木蘭花甚至還未來得及將肩上的穆秀珍放下來！

　　木蘭花陡地一怔之後，立即恢復了鎮定。

　　她勉強笑了一下。道：「噢，你來的時間太不巧了，你看我們多狼狽？」

　　「那正是我要揀的時間。木蘭花，那兩顆牙齒，在什麼地方？」勝三郎狠狠地逼問。

　　「你完全找錯人了，那兩顆牙齒，根本不在我們手上，她是你手下的人打傷的麼？」木蘭花一面說，一面將穆秀珍放了下來。

　　「別動！」勝三郎厲聲呼喝，「你再動，我就開槍。」這時候，勝三郎面上的神色，獰厲之極，眼中佈滿了血絲，一連的失敗，顯然已將這個犯罪纍纍的兇徒激得發怒了。

　　但是木蘭花卻一點也未曾被他嚇倒，木蘭花在穆秀珍放下來之後，回過頭去，用十分冷靜的聲音道：「放下槍，去將廚房中的急救箱拿來。」

　　「什麼？」勝三郎大聲喝問。

　　「聽我的話，這是你唯一的生路了，勝三郎。你不感到如今，你們整個組織的秘密已經洩露，你一個人雖然漏網。但是終於將是甕中之鱉，你難道不知道麼？」

　　「住口！」勝三郎聲嘶力竭地叫著，他額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了起來，比筷子還粗。

　　「快去取救急箱，只要你向警方提供足夠的線索，我可以擔保你安然離開本市！」

　　勝三郎手中的槍機，漸漸地握緊。

　　可是木蘭花的神色，仍然出奇地鎮定。她「哼」地一聲冷笑，伸手向勝三郎指了一指，道：「只要你敢放槍，那你就等於在判你自己的死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離開了本市，難道就沒有地方可供你發展了麼？」

　　木蘭花絕不是在鼓勵勝三郎犯罪，而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她不得不以言語打動勝三郎的心，使勝三郎放下武器來。

　　如果不是穆秀珍重傷等著急救的話，她是絕不會如此說的。

　　而她這樣說法，是不是會有作用，她卻是絕不知道，所以她在講這幾句話的時候，表面上雖然極之鎮定，但是心中的緊張，實是難以言喻，全身的神經，都像是扣緊了弓拉一樣！

　　勝三郎的手指僵著不動，只要他的手指再輕輕一動的話，木蘭花立時就沒有命了。

　　但是木蘭花的話，顯然已打動了他的心，但是他卻還未作出決定。所以他才僵立不動。

　　過了好一會，他才道：「你保證？」

　　其實，那只不過大半分鐘的時間，但木蘭花已覺得雙足發痺了。她一聽勝三郎這樣說法，忙道：「我保證，你快放下槍。」

　　勝三郎五指一鬆，「啪」地一聲，他手中的那柄槍，便已跌到了地上。

　　也就在此際，突然聽得「兵兵」一聲，有一扇玻璃窗碎裂的聲音，勝三郎立時轉過身去，「呯呯」兩聲槍響，子彈射進了他的身子，使得他整個人向後撞退了大半步，才倒了下來。

　　木蘭花高叫道：「別再放槍。」可是站在窗口的高翔，顯然未曾聽到木蘭花的呼聲，他用肩頭撞開了窗子，滾著，跳著，衡了進來，又向倒在地上的勝三郎連放了三槍。

　　木蘭花嘆了一口氣，道：「當你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放下武器了！」

　　高翔像是不十分相信，忙道：「我們接到報告，說有一輛汽車失事，我一聽得報告中的汽車，竟是你們的車牌號碼，我就知道你們出了事，我沒有來遲嗎，秀珍她怎麼了？」

　　高翔的臉上，一片焦急關切之情。木蘭花當然不能去苛責他射死了勝三郎，因為勝三郎是如此兇殘的一個匪徒！

　　她只是望著勝三郎的屍體，嘆了一口氣，道：「你快召警車來，將秀珍送到醫院去急救。」

　　高翔向外走出了兩步，發了一連串的命令。立時有警員進來。將穆秀珍抬上了警車，警號嗚嗚，駛向醫院去救治了。

　　木蘭花掠了掠頭髮，高翔直到此際，才發現木蘭花全身是濕透的，他驚訝地問道：「蘭花，你……這是怎麼啦？你遇到了什麼？」

　　「你們警方的機要秘書和謀殺科長。」木蘭花十分簡單地說。

　　「他們兩人怎麼樣？」

　　「就是想將我們炸死的人，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大約還有七八個支持者。」

　　「他們是誰？」

　　「我叫不出名字來，請你快通知方局長，要他下令，全市所有的交通工具都要加以檢查，我相信他們未能這樣快就逃出本市去的。同時，請方局長在警局等候我。我立即和他去見連奧爵士，這件事，必需見到連奧爵士，才能得到頭緒。」

　　木蘭花一面說，一面已向樓上奔去。高翔連忙召來了無線電通訊員，和方局長通話。等他講完。木蘭花已經換好衣服下來了。

　　木蘭花連梳理頭髮的時間都沒有，她只是用一根緞帶將一束秀髮紮著，但這樣子，卻使得她看來更是清麗絕倫。

　　高翔忙迎了上去，道：「蘭花，快去罷，方局長在等候你，只要你一到，他就可以和你一起出發的。」

　　木蘭花點了點頭，兩人一齊登上了車子，風馳電掣，向前駛去。

　　※※※

　　連奧爵士的辦公室，佈置之豪華。使得廣見世面的木蘭花，也不禁為之驚嘆。四壁全是自然花紋的桃花心木。柔軟的真皮沙發和厚厚的地毯，使得整個辦公室中更顯得靜到了一點聲也沒有。木蘭花和方局長兩人坐在沙發上。女秘書已經進去報告了。連奧爵士正在召開銀行董事會。他是董事會的主持人，當然是不便離開會場的。但方局長是本地警務工作的首腦，連奧爵士卻又不能不見他。

　　約莫過了五分鐘，連奧爵士推門走了進來。

　　木蘭花和方局長兩人，起立相迎，連奧爵士趨前和方局長握了握手，道：「局長先生，你早應該來了！」

　　方局長和木蘭花兩人互望了一眼，不知道他那樣說是什麼意思。

　　「請坐，請你原諒，我正在主持一個會議，不能和你們談得太久。」連爵奧士說道：「局長先生，你帶來的消息，對那個國家而言，是幸還是不幸呢？」

　　方局長更是尷尬。他望向木蘭花，可是木蘭花卻也搖了搖頭。

　　「閣下，」方局長只得尷尬地說：「我實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不明白。」連奧爵士揚起眉毛，道：「這是什麼意思？我沒有時間和你們開玩笑。你不知道，那你們來見我做什麼？」

　　「閣下，我們的工作人員，曾看到你在一個匪徒巢穴之中出現，和一個日本將官模樣的人在進行著某一項談判。」方局長十分客氣地說。

　　「是啊，那是宮本龜太郎，本來是日本太平洋遺軍中的情報部長。奇怪。你不應該不知他的身份，也不該不知道我們在談判的是什麼的。」連奧爵士越說越覺得奇怪不已。

　　「我為什麼會知道呢？」方局長更覺得奇怪。

　　「Ｘ國的元首，不是用最機密的公函，將這件事告訴你了麼？他一方面請我們代表，希望以一個低廉的價格將這批鈔票收回來，另一方面，他要你協助。如果能夠在那幫人手中得回這批鈔票的話，他願以國家的名義，捐一筆款子出來，作為本市的警務人員福利基金，我只當你來見我，是已經成功了，因為我的談判失敗！」

　　方局長雙眼睜得老大，他仍然什麼也不明白。

　　但是木蘭花卻已明白了。她知道，那封Ｘ國元首的機密文件，一定落到警方機要秘書手中，而未曾向方局長報告。

　　那機要秘書看出其中有大利可圖，便與楊科長合作，撞死了勝三郎方面，在牙齒中藏有秘密的人，在公共殮房中殺死杜鬼臉，奪走牙齒，搶走了磅桿中的名單，消滅了勝三郎方面的人馬，這一切，自然都是楊科長的傑作了。

　　從那幾點來看，楊科長倒不失為一個十分幹練聰明的人，只是可惜他的幹才用到歪路上去了「局長，」木蘭花在方局長的耳際輕聲道：「你不妨向他承認警方有內奸。」

　　方局長遲疑了片刻，終於聽從了木蘭花的意見，向連奧爵士將經過情形簡略說了一遍。連奧爵士「啊」地一聲，道：「如此說來，警方自始至終，竟完全不知道了？」

　　方局長笑道：「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我們才想來閣下處了解事情的真相。」

　　連奧爵士嘆息了幾聲，道：「如果這批鈔票，落到了Ｘ國的敵對國家手中，用來擾亂Ｘ國的經濟，那我也變得有負所托了！」他不等方局長發問，道：「在二次世界大戰時，Ｘ國的經濟十分紊亂，當時的Ｘ國國家銀行，增印了一批新鈔票，數額十分龐大。」

　　木蘭花這時，已經對整個事件，都已經有了一些概念了，但是她並不插口，只是聽連奧爵士敘述下去。

　　連奧爵士頓了一頓，續道：「這批鈔票只不過發行了極小部份，戰事擴大，日軍佔領這個國家，將這批鈔票停止使用，一直到了日軍要潰敗的前夕，宮本龜太郎利用職權上的便利，將這批鈔票劫走，藏在一個十分秘密的地方。如所周知，Ｘ國在戰後，經濟逐漸上了軌道，他們國家的鈔票，也成了國際間有信用的貨幣之一，那一大批鈔票，人們也只當已經不再存在了。可是，兩個月之前，宮本龜太郎卻致信Ｘ國的經濟決策人員，聲言要他們照這批鈔票所值的一半價錢，折合英鎊，將這批鈔票收回去。」

　　「那麼，這批鈔票折合英鎊，究竟值多少？」方局長忍不住插口問。

　　「數字十分龐大，大約是七百萬英鎊。」

　　方局長和木蘭花互望了一眼，他們心中有數。七百萬的一半，是三百五十萬，那是足夠使楊科長他們起犯罪之心的了。

　　「但是。」連奧爵士繼續說：「Ｘ國政府只肯出百分之十的價錢，糟糕的是。那敵對國家肯出百分之二十的價錢，如果鈔票落入敵對國家手中，因為那批鈔票的確是Ｘ國的國家銀行所印的，若是宣佈作廢，固然信用破產，若是不宣佈作廢，那麼這樣龐大數額的現金在敵人手中，所引起的麻煩，也是可想而知的，所以，如果本市警方能夠找到這批鈔票的話，那麼將可獲得一筆為數二十萬英鎊的捐贈，和Ｘ國政府莫大的感激！」

　　方局長「啊」的一聲，他「啊」了一聲之後，不再說什麼，顯然是他心中在盤算這一大筆贈金對本市警方的作用。

　　木蘭花又輕輕地碰了方局長一下，低聲道：「局長，你對他說，我們一定可以將那批鈔票找到的，叫爵士不必再向任何方面去接頭了，並且可以拿我們的話去回答Ｘ國政府。」

　　方局長遲疑了一下道：「行麼？」

　　「我保證。」木蘭花說得很肯定。

　　他們低聲交談的時候，連奧爵士用奇異的眼光看著他們，方局長終於站了起來，照木蘭花的話講了一遍。

　　「你們已經有線索了麼？」連奧爵士問。

　　「線索……是有的，但是還要進一步追究，我們必然能使得這批鈔票，不致於落在Ｘ國的敵對國家的手中！」

　　「祝你們成功。」連奧爵士伸出手來。「同時我可以告訴你們，Ｘ國政府答應的那筆款子。是早已存在我們銀行中的了。」

　　連奧爵士的話，更使方局長感到興奮，但是，當他和木蘭花一起。走出了銀行大廈的時候，他卻又皺起了眉頭，因為直到如今為止。他仍是沒有什麼線索。

　　他們趕到醫院，穆秀珍已經醒了過來，他的傷勢並不十分沉重。大約休養幾天就會好的。但是對於好動的穆秀珍來說，叫她躺在醫院中不動，那可以說是最辛苦的事情了。

　　隨後，木蘭花和方局長又回到了警局，高翔與他們相會，報告他們，全市各處的交通要路都已經加以嚴密的封鎖，楊科長他們想要逃出去是沒有可能的。木蘭花站在高翔辦公室本市的大地圖前，看了一會，沉聲道：「楊科長在警局任職多年，他自然對警方的弱點十分了解。我斷定他們的身份暴露之後，一定急於離開本市，去和外國政府接洽。高主任，如果是你，在遭受如此嚴密的封鎖之下，你會從哪一條路走？」

　　高翔走到木蘭花的身邊站住，道：「公路和鐵路方面，是根本不必加以考慮的，只有笨蛋才會由哪裏逃走。」

　　「你的意思是海路和空中？」木蘭花反問。

　　「海路的可能性也不大，因為全市七十餘艘海面巡邏艇，已一齊出動，而且我們還徵用了近百艘遊艇，作為防守之用，他們是沒有機會的。」

　　「那麼空中呢？」

　　「所有的私人飛機機主，都已接到了通知，不准起飛，正常的班機，每一個搭客，都受到嚴密的檢查。蘭花，我看他們是沒有機會逃出去的，他們一定是匿藏在本市，等候我們鬆懈下去。」

　　「不，他們此際，一定已知道我們已獲悉事情是關係著數百萬英鎊的大事，他們是不達目的誓不休的，他們也必然會盡一切可能逃走，因為留在本市，對他們是太不安全了。」

　　「那麼，他們怎有可能逃走呢？」

　　「有的，警方的佈置雖嚴，但是還有一處卻是疏忽了的，未加防守。」

　　「那不可能的！」高翔像是受到冤屈似地大叫起來。

　　「可能的！你別忘了本市是一個現代化的大都市，在本市的地下，是有著四通八達的下水道的。為了避免污水污染本市市區附近的海灘，你可知道下水道的出口處，離海岸多遠？」

　　高翔瞪著眼睛，顯然他不知道。

　　「三浬。」方局長站了起來，代替高翔回答，同時他已按下了通話器，大聲道：「水警特別行動指揮官，水警特別行動指揮官聽令！」

　　在無線電通話器中，傳來了一個穩重的聲音。道：「是，朱中校等候接受命令。」

　　方局長抬起頭來，道：「集中巡邏艇隻，到──」他講到這裏，轉頭向木蘭花望來，木蘭花眼望著地圖，口中說出了三個經緯度的數目來。

　　她所說出來的數字，立即由方局長轉述。而木蘭花所識的那經緯度交點，是本市的下水道三個出口處，在地圖上有標明的。那是因為這次下水道工程，是本市的最大工程之一的原故。

　　「我們靜候佳音好了，他們要配備蛙人設備，要在錯綜複雜的下水道中潛行，還要作出了下水道之後在海面上飄流的準備，我相信他們這時候，大概正帶著一切配備，在下水道中摸索啦！」木蘭花坐了下來，閉起了眼睛，不再出聲。

　　方局長和高翔兩人，則不斷地來回踱步。

　　事情到了如今，已經逐步明朗化了，所欠缺的一點，就是等楊科長，機要秘書和他們的追隨者落網了。

　　方局長和高翔所放心不下的是：他們是不是真如木蘭花所估計的那樣，會從下水道中逃走呢？木蘭花似乎已經睡著了，而高翔和方局長，在踱了許久之後，也終於坐了下來。

　　時間很快地過去。一轉眼間，已一小時了。

　　木蘭花這才揚起了頭來，道：「還沒有報告來麼？」

　　方局長和高翔兩人，不免有一些懊喪地搖了搖頭，但也就在這時，無線電話器上，突然傳來了「滴滴」的信號聲。

　　方局長和高翔一起跳了起來，方局長按下了鈕掣，便聽到特別行動指揮官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報告，三個下水道的出口處，都有人浮了上來，經過一場激戰之後，我們擊斃了對方六個人，傷對方一人，而擄獲了楊登霆，請示如何處理？」

　　「快將他押來本部，盡可能地快。」方局長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向木蘭花望去。

　　木蘭花又成功了，但和以往任何一次成功一樣，木蘭花的面上，只不過帶著一絲淡然的笑容，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

　　「蘭花，」高翔十分佩服，「你怎麼知道他們一定會由下水道逃走的？」

　　「那是很簡單的事情，高主任，他們絕不能留在本市，而據你所說，海陸空三路，逃走幾乎都是不可能的，那麼當然只有從地下逃走一途了。剔除了不可能，剩下來的就是可能，這本來就是最簡單的辦法啊！」

　　經木蘭花一講穿，事情便似乎變得十分簡單，但方局長和高翔兩人都知道，當木蘭花站在本市地圖前面的時候，她是怎樣在苦苦思索著，是怎樣利用她超人智力，才會有如今這樣的結果。

　　二十分鐘之後，楊登霆被押了進來。

　　他披頭散髮，全身盡濕，頭髮中還夾雜著許多污穢的東西，那當然是他曾在下水道中長期潛行的結果。

　　押他進來的是水警警官，但是在木蘭花的授意下，水警警官便退了出去。

　　楊登霆望著三個人，又低下頭去。本來他是調查謀殺科的科長，是警局中地位十分高的人。但如今他卻成為階下囚了。

　　高翔和方局長兩人。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是木蘭花最先開口，她走到了楊登霆的身前，道：「楊先生，我相信警方是絕對不會為難你的，因為你部下消滅了勝三郎這幫匪徒。」

　　楊登霆抬起頭來，苦笑了一下。

　　照他原來面上倔強的神情來看，他本來分明是準備抵抗到底的，但這時候卻已軟下來了。他苦笑了一下之後，又嘆了一口氣。

　　「登霆，」方局長沉重的聲音，更使楊登霆喟然而嘆。「你跟隨我那麼多年，我自然不會難為你的，那秘密你交出來吧。」

　　「你……你是說我……可以沒有事？」楊登霆的手抖動著，低聲地說。

　　「當然，警方絕不準備追究你，而且，還可以在事情平息之後，替你安排出路，登霆，這十多年來，你屢建奇功，如今我深信你只是一念之差！」方局長誠懇的聲音，使得楊登霆竟「噗」地一聲跪了下來，抱著方局長的腿，哭了起來。

　　他一面哭，一面鬆開了皮帶，在皮帶的扣子中，取出了兩顆牙齒來，道：「在這裡，全部在這裏了！」

　　木蘭花一伸手，便將那兩顆牙齒接了過來，她立即看出，那兩顆牙齒是製造極其精巧的盒子，他取出了一枚針，將盒子的蓋挑了開來，取出了兩卷小得不能再小的菲林來，交給了高翔。

　　「快吩咐技術人員，將菲林放大，我相信菲林上的一切，足以使我們知道那批鈔票的所在了。」

　　高翔接過了菲林，走了出去。木蘭花退到了辦公室的一角，坐了下來。方局長扶起了楊登霆。楊登霆滿面羞慚地站著。

　　不到十分鐘，高翔已興沖沖地走了過來，道：「菲林上的秘密印出來了，共是三個部份。第一部份是這批鈔票的數字，第二部份是經運這批鈔票的日本艦隻名稱和負責軍官的姓名。第三部份則是這批鈔票埋藏的地點。那是在太平洋中的一個被喚著『地獄門』的小島？」

　　「地獄門？」方局長叫了一聲：「這個小島附近，水流湍急，即使再老練的水手，也視為畏途，那批鈔票藏在這島上，可說安全之極了。」

　　高翔又望向木蘭花，木蘭花笑道：「這次事情的成功，秀珍出的力不少，我想，她可以稱得上是最好的潛水家，從海底游進『地獄門』島去，大概也是她的事情了！」方局長和高翔兩人，都不住點頭。

　　可惜穆秀珍這時，正躺在病床上，如果她在這裏，親耳聽到木蘭花這樣稱讚她的話，她不知道要怎樣地快樂哩！

　　※※※

　　大半月之後，一艘掛著Ｘ國國旗的小型軍艦，向太平洋風浪最險惡的地區進發，在那軍艦的指揮室中，艦長，該國經濟部的代表，該國總統的私人代表，該國海軍蛙人隊的隊長，和木蘭花、穆秀珍高翔等人，一齊在商議著。

　　在桌上，攤著「地獄門」島詳細的地圖，這地圖還是二次世界大戰時的軍用品，所以十分詳盡。而在地圖的附近，則附有說明日本軍隊曾經在這個小島之上，有過龐大的建築工程的進行。

　　軍艦漸漸地逼近目的地，海流因為一連串作不規則排列的島嶼的阻攔，而形成許多漩渦，漩渦與漩渦相撞，發出轟然巨響，和滔天的白浪。

　　在軍艦駛過了一座高聳在海面，猶如一根石柱也似的海島之際，在石上可以看到有英文、日文和中文寫成的大字，那是「地獄門」三字，這當然是經過這裏的人，有感而發的。

　　而這時，海水噴著白沫，怒嘯著，平靜而蔚藍的海水，變成了千萬頭怒衝狂突的野馬，置身在此，真有如置身在地獄之感。

　　軍艦勉力前進著，顛顛程度也越來越甚。Ｘ國政府的幾個代表，因為不慣風浪的關係，早已嘔吐狼藉，十分之狼狽。

　　艦長不斷地下著命令，使軍艦鼓浪前進。

　　終於，他們看到那個被稱為「地獄門」的小島了。

　　那小島漆也似黑的岩石，聳立在白浪滔天的海面上，更顯得出奇地醜惡和淒冷。軍艦利用小島上的岩石，下了錨，還加上了許多道鐵鍊，才縛得艦身隨著浪頭起伏，不致撞了出去。

　　木蘭花、穆秀珍、高翔，和Ｘ國蛙人隊長及經過挑選的蛙人，一共十個人，早已在甲板上穿戴好了全副蛙人配備，準備潛水前往。

　　Ｘ國總統的私人代表，在甲板上和他們一一握手，祝他們成功。十個人相繼地跳入了水中。

　　海面上浪頭大，海底下漩渦的力量更大，十個人是有繩子連在一起的，因之漩渦也難以將他們捲散，游在最前面的是穆秀珍。

　　穆秀珍超卓的泳術，這次才算有了真正表現的機會，她在急旋的海水漩渦中翻騰著，跳躍著，簡直像一條魚一樣！（那個蛙人隊長就跟在穆秀珍的後面，他對穆秀珍的泳術，讚嘆備至，竟然向穆秀珍求婚，穆秀珍嚇得好幾年不敢到那個國家去。）

　　在海水中掙扎了大半小時，他們看到了岩石，陸續地浮上海面，爬上了那個小島。

　　那個小島由於四周圍浪頭太大的緣故，本來面目難以認得清。他們上了島之後，立即發現一條小路，蜿蜒地通向前去。那條小路是硬從岩石中開出來的。

　　向前走出了五十碼，便看到了一個山洞，那山洞的形狀，像是古墓的圓形拱門，各人取出了強力電筒，照射著走了進去。原來那個山洞也是硬開出來的，而在走進了十多碼之後。他們便看到了一隻又一隻的鐵箱，堆疊著放在山洞中。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打開了其中的一箱，簇新的鈔票。在電筒的光芒之下展露。木蘭花等三人看了。自然無動於衷，而蛙人隊長和蛙人，一看到了那麼多在他們本國可以通用的鈔票，竟人人呆住，作聲不得。

　　金錢對人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木蘭花連忙闔上了箱子蓋，那幾個人才透出了一口氣來。木蘭花道：「好，我們的任務已完成了，趕快到軍艦中去作報告吧，我相信要將這批鈔票運出來，是十分花工夫的一件事。」

　　「穆小姐！」蛙人隊長道：「我奉到秘密的命令，只將這批鈔票，徹底毀去。」

　　「這自然是最聰明的辦法了，因為貴國的通貨已經足夠，根本不需要再增加了。」木蘭花點頭表示同意。

　　蛙人隊長忙碌地工作著，佈置下了炸藥。然後他們又回到了艦上。等到軍艦駛開了兩浬的時候，Ｘ國經濟部的代表按動了無線電控制鈕，從遠遠傳來驚心動魄的爆炸聲，雜在浪聲之中，更是使人駭然。

　　「又可以回去休息了！」穆秀珍坐在椅上，無可奈何地說，她顯然是不喜歡休息的，她需要冒險。不斷的冒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