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電眼怪客》

倪匡

《女黑俠木蘭花系列之十》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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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水晶宮」是一座大酒店兼大賭場，為了招攬遊客，是不限賭注的。怎料來了一名每賭必贏的人，他接連五天，只賭大小，從沒輸過，像是能夠看到碗中的骰子數目。而且，他不將籌碼收回去。他先賭一萬鎊，贏一次，便成了兩萬鎊，前一晚他連勝六次，贏了六十四萬鎊。

　　兩名大股東探訪木蘭花，希望她能找出這人的必勝原因。木蘭花雖十分鄙視這兩名以賭為生的人，但亦應承協助他們，條件是要他們建立十個平民診所，負擔一切維持費用。

　　這個必勝賭客名叫馮樂安，似乎是德國的貴族。他左眼上嵌著一片單片的眼鏡鏡片，下注時，時時閃耀出一種極其神秘的光彩來，原來他的左眼是一隻假眼。

第一章

　　接連三小時的大雨，將空氣中的塵埃，沖洗得一乾二淨。而且，暴雨使空氣中產生陰電子，令人覺得異常的舒暢。

　　當下雨的時候，穆秀珍伏在窗前，不斷地盼天晴。

　　可是如今天晴了，陽光從雲層中透出來，顯得分外地明媚，然而穆秀珍這時，卻又鼓起了腮幫，瞪大了眼睛在生氣了。

　　她盼天晴，是因為她早和木蘭花、高翔、馬超文等四人約好了去海外捕捉海豚的，據報紙稱，在本市以南的海面上，發現了大批海豚。

　　海豚是十分有趣的動物，據生物學家稱，它是海中智力最高的動物，穆秀珍希望有兩條小海豚，養來給她解悶。

　　但就在他們要出發的時候，天下雨了。

　　好不容易等到天晴，據有經驗的人說，雨過天晴，海啄便會不斷地竄上海面，跳躍著，發出怪聲，像是享受清新的空氣一樣。

　　而這種時候，是捕捉海豚的最佳時刻了。

　　然而，雨晴了，她們卻又走不了了。

　　那是因為她們來了客人。

　　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脾氣性格，雖然大不相同，然而她們兩人都有一點是相同的，那便是她們兩人都十分好客。

　　這也是她們的朋友十分多的原因。

　　可是如今來訪的這兩個不速之客，卻顯得不受她們姐妹兩人的歡迎，穆秀珍鼓腮瞪眼，一面孔不高興的樣子。別去說她，就是連木蘭花，也是眼望著窗外，看著吱吱喳喳在枝頭啼叫的小鳥，像是根本未曾聽那兩個客人在講些什麼。

　　可是偏偏那兩個人，卻講之不完！

　　他們是怎樣兩個人呢？

　　一個，是大胖子，半禿的頭，雨後的天氣一點也不熱，但是他卻頻頻在抹汗，一條名貴的絲質手帕，已經半濕了。

　　另一個是一個面目陰森、狡猾，兼而有之的瘦子，那瘦子只是坐著，並不出聲，而且他顯然也看出了木蘭花姐妹兩人對他們的冷淡，是以他的神色，看來十分尷尬，他不斷地用手去整理他的領帶，其實他所結的名貴手繪領帶結得十分整齊。

　　這兩人的衣著裝飾，莫不是名貴的東西，那胖子在抹汗的時候，他手指上的一隻鑽石戒指，正發出眩目的光彩，穆秀珍心中暗暗地打定了主意，如果再過五分鐘，這兩個傢伙還不走的話，那麼一定將他那只鑽石戒指偷下來，捐到安老會去。

　　這兩個人，是本市「水晶宮」的兩個大股東。

　　所謂「水晶宮」，那是本市為了招攬遊客增加稅收而設的一座大酒店兼大賭場。它設在市郊，由於它的一個大廳，全是用特製的夾層玻璃裝置，而玻璃與玻璃之間，注滿了海水，養著許多千奇百怪的游魚。置身其間，恰如在水晶宮一樣而得名。

　　「水晶宮」有最豪華的設備，有最佳的招待，也有你所能叫得出名堂來的各種各樣的賭博設備，只要你有錢，你可以在「水晶宮」中享受到連古代阿拉伯帝王都不能享受到的一切──包括你輸光了之後，由賭場贈送的免費回鄉機票。

　　它是絕不遜於蒙地卡羅的一個賭博場所。

　　這樣大規模賭場的大股東，當然是數一數二的有錢佬了。

　　但這時，那胖子的面色卻十分難看，他絞著手帕，乾笑著，道：「穆小姐，我們不是到走投無路，是不會來求你的，你知道，我們為了招攬遊客，是不限賭注的，你知道那個人昨晚下了多少注，天，他一開始就下了一萬鎊。像以往幾天一樣，他專賭骰子，賭大小，他總是贏，而且他不將籌碼收回去，老天，一萬鎊，贏了一次，便成了兩萬鎊，再贏一次，便變四萬鎊，你知道這個人，他……昨晚贏了多少？」

　　「多少？」木蘭花冷冷地反問。

　　「六十四萬鎊！」胖子幾乎在絕望地呼叫。

　　這的確是一個極其驚人的數字，六十四萬英鎊！那就是說，這個賭客連贏了六次──木蘭花心中暗忖，然而她也覺得，那人這樣賭法，是十分不聰明的，因為他只要輸一次，就什麼都輸光了，除非他可以有必贏的把握，然而賭博豈有穩贏的事情？

　　木蘭花心中在想著，但是她面上的神情，仍然十分之冷漠，因為她對眼前這兩個以賭為生，間接不用害了多少人的所謂「商人」，心中十分鄙視。

　　「六十四萬鎊！」那胖子又重複了一句：「接連五天了，他打大小，從來也未曾輸過，就像他能夠看穿蓋在骰子上的碗，看到骰子的點數一樣。前四天，他賭注還不大，雖然引起了我們的注意，但還不致於使我們恐慌，可是昨晚他開始下了大注，誰知道他這樣下去，今晚會下多少注，水晶宮要破產了。」

　　「我看不出水晶宮破產對我有什麼關係。」木蘭花仍是望著窗外的一抹青天，她心中已經決定，要下逐客令，不再理會這兩個人了。

　　穆秀珍大聲道：「如果這賭場破產的話，那該是大快人心的事，賭博的風氣迷漫本市，間接造成了許多罪惡，水晶宮關門大吉，豈不是好？」

　　胖子和瘦子兩人的面色十分難看。

　　木蘭花是知道他們面色難看的原因的。

　　這個大賭場，是一個無限公司的組織，它的幾十位股東，全對賭場負有無限的責任，而賭注又是不限的，也就是說，只要你有運氣的話，你可以將幾十個股東所有的財產，一起贏過來。當然，賭場方面總是贏的機會多，這樣標榜，無非是為了招攬而已。

　　卻不料如今真的有了一個每賭必贏的人來了！

　　這怎能不令得他們五臟抽搐，比死了父母還傷心？

　　他們又自然不同意穆秀珍的話，人家賭得虧空公款，傾家蕩產，這正是他們求之不得的事，但是他們卻又不敢反駁，只得尷尬地苦笑著，那瘦子直到這時才開口，道：「穆小姐，我們相信你一定能找出這人的必勝原因來的，所以我們才來請你幫忙的。」

　　「嘿，」木蘭花的面色，變得十分不悅，站了起來，「我什麼時候變成『水晶宮』的巡場了？我看，兩位還是不必浪費時間了。」

　　她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穆秀珍幾乎要拍手大聲叫起好來。胖子和瘦子狼狽地站了起來，瘦子道：「是，是，我們太無禮了，不過，如果木蘭花小姐幫我們解決了這個難題，那麼，我們股東緊急曾議，已經決定撥出一筆款子來──」

　　「什麼？」木蘭花充滿著怒意的眼光，向瘦子掃去。

　　瘦子十分惶恐，忙道：「這筆錢，準備造一間醫院，以木蘭花小姐的名字命名，來替病人免費診療，那是一件好事啊。」

　　「嗯，」木蘭花的面色柔和了些。「其實，歷年來你們水晶宮賺了不少錢，早就應該做點善事了，如今可說是急來抱佛腳！」

　　瘦子和胖子互望了一眼，看來木蘭花已有了答應的意思，他們面上，略有喜氣，連聲道：「是，是，穆小姐說得是。」

　　「好，那我們來說個明白。」木蘭花坐了下來，「如果我為你們解決了這件事，那你們也不必造什麼木蘭花醫院，我向來不好出風頭，你們造十個平民診所，分佈十個不同的區域，這十個診所的一切維持費用，都由你們供應，答應麼？」

　　要經年累月地負擔十個診療所的費用，當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是想起一夜之間，便輸去的六十四萬鎊，兩人也只好咬著牙答應了。

　　「好，」木蘭花又道：「你們已經輸了的錢，我絕不負責追回，我的受委託，是在今天開始的，你們要明白這這一點。」

　　兩人又忍痛點了點頭。

　　「那人大抵什麼時候來的？」

　　「每晚九點就來了，他住在酒店中，喜歡游泳，像是歐洲人，平日出手豪闊──」胖子講到這裡，不禁苦笑了一下，所謂「出手豪闊」，那全是他的錢啊！「木蘭花小姐，你準備如何行動？」

　　木蘭花略想了一想，才道：「他住在什麼房間，你可能給我一柄他房間的鑰匙？使我可以順利一些地去進行調查？」

　　「當然可以的，穆小姐什麼時候到，我便通知管房，替你──」

　　胖子的話沒有講完，木蘭花便已搖頭道：「不好，你們還是將那人的鄰房準備好給我住，我準備冒充日本的富豪，住進酒店去。」

　　「隨便蘭花小姐喜歡。」胖子真可以說百依百順。

　　「秀珍，女富豪不能沒有秘書跟班，你就算我的秘書，再去通知一下……嗯，通知一下林氏兄弟，他們對一切賭全是最專門的，立即請他們來見我。」木蘭花抬起頭，吩咐著。

　　「蘭花姐，那我們的約會──」穆秀珍苦著臉說。

　　「取消了。」木蘭花簡單地回答。

　　穆秀珍一臉不願意的神色，木蘭花望著她，道：「秀珍，古今中外，什麼樣的人都有，但是逢賭必贏的人卻還未曾出現過，你有機會可以和這樣的一個奇人打交道，你還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還不快去通知林氏兄弟，請他們快來這裡！」

　　「蘭花小姐，」那瘦子問：「你所說的林氏兄弟，可就是林賽德、林賽保兩兄弟麼？」

　　「對了，你們二十一點的賭台，見了他們兩個人，便宣佈『暫時停止』的，就是他們兩人了，他們的賭術精通，但也不是必贏，但因為我對賭太不精了，所以要請他們來做顧問。」

　　「是，是，那我們恭候大駕了。」

　　「我大約下午五時左右，就可以到了。」木蘭花來回走了幾步，「你們不可以走漏一點風聲，還有，你們調查過搖骰的人沒有？」

　　「不瞞你說，」胖子苦著臉，「昨晚是我搖骰的。」

　　本來，最大的可能，便是搖骰的人，和賭客通同作弊，但如今，這個可能，顯然已經不存在了，這的確是一件怪事。

　　當一胖一瘦兩人告退之後，穆秀珍還在咕咕噥噥地埋怨，木蘭花正色道：「秀珍，你想想，這件事成功了，有多少病人可以受惠？」

　　穆秀珍珍低聲道：「關我什麼事？」

　　「秀珍！」木蘭花突然疾言厲色地叫了起來，將穆秀珍嚇了一大跳，「你這是什麼話，我希望這只是你氣頭上的話，而不是你心中所真正想的。」

　　「蘭花姐，」穆秀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的確不是我心中所想的，只不過節目被打亂了，我……心中有點不高興而已。」

　　「別孩子氣了，我可以擔保事情比去捉海豚要有趣得多了，你快去通知林氏兄弟，再告訴高翔和馬超文，我們不去了。」木蘭花柔聲道。

　　「是。」穆秀珍又高興了起來。

　　※※※

　　當林氏兄弟來到木蘭花住宅的時候，正是下午三時。木蘭花已玩了一小時的骰子，在試驗「大」或「小」的次數，機會幾乎是相等的，要一連贏三次，已然十分難得，不要說可以連贏六次或六次以上了，當然絕對不是純粹的「運氣」了。

　　林氏兄弟，林賽德和林賽保兩人，也是本市三教九流的奇人中的一份子。他們以賭為生。但他們卻不是沒有學問的人。

　　兄弟兩人，都是世家出身，攻讀的是數學，哥哥還有著數學博士的銜頭，弟弟則在美國一家規模宏大的電子計算機工廠中當過工程師。

　　因為是他們的家中，自小將兄弟兩人管得太嚴了，連走路、穿衣都要受到長輩的干涉，是以一旦長輩棄世，兩人便如逢到了大赦的囚犯一樣，不約而同地迷上了賭，不幾年，錢也輸得差不多了，人也精明了，但是也變得不想再務正業，變成了吊而郎當的人。

　　這，只要看兩人的打扮就可以知道了。

　　兩人相差兩歲，做哥哥的林賽德，已經是四十歲的人了，還穿一件紅白相間的夏威夷。弟弟林賽保更妙，紫紅色的皮鞋，淺紫色的褲子，淺紫色的上衣，手上還戴著一隻紫晶的戒子，這種打扮，本市幾百萬人中，只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來了。

　　他們兩人，嘻嘻哈哈地走了進來。木蘭花曾經有一次幫過他們的大忙，是以兩人心中對木蘭花是感激不盡的，他們知道木蘭花找他們，必然是有事的，他們對於能夠為木蘭花效勞，也感到十分高興，一坐下來，便道：「蘭花小姐，有什麼指教？」

　　穆秀珍笑道：「別高興，蘭花姐要你們做跟班啦！」

　　「別亂說，」木蘭花瞪了秀珍一眼，「兩位，我有一些賭博上的事情，要向你們請教的，而且，還想兩位幫我一點忙。」

　　「只管說好了！」兄弟兩人，異口同聲。

　　「譬如說，」木蘭花道：「用骰子來賭『大』『小』，要連贏六次的機會是多少。」

　　「是賭的人連贏六次，還是連開六次大，或是連開六次小？」林賽德反問。

　　「連贏六次。」

　　「那──」兄弟兩人互望了一眼，「幾乎是沒有可能的事情，它的或然率可能是幾億分之一，幾乎沒有可能的。」

　　「可是有人做到了。」木蘭花笑了一下，「而且，一連五晚，都是那樣，昨天，這個人在『水晶宮』中，贏走了六十四萬鎊！」

　　「就是賭『大小』贏來的？」兩人尖叫。

　　「是的，」木蘭花將賭場老闆來訪，和他們所答應的條件，說了一遍，最後才說出了自己的計劃來，道：「所以還要委曲兩位，算是我的秘書。」

　　「這一點絕無問題，」林氏兄弟回答，「然而那個人……他竟有這樣的好運氣？這實在是使人意料不到的，他會只贏不敗？」

　　「是不是他會聽骰的功夫？」木蘭花問。

　　「聽骰」是傅說中賭徒的功夫，當骰子流動著，停下來之際，可以聽出是什麼點子向上，而猜到準確的點數的。

　　「那不可能的，」林賽保搖頭，「就算他會，賭場中那麼吵，那胖子的搖骰手法，如此之精，他是無論如何無法施展的。」

　　「可是他一定得有什麼原因，才能夠連續贏錢的！」林賽保說。

　　「當然是，我們就是要將這個原因找出來。」木蘭花道：「兩位既然同意了，那麼請兩位準備些行李，嗯，換一換衣服，再到我這裡來，我們一齊到『水晶宮』去，可好麼？」

　　「好，聽憑吩咐，但是，水晶宮中的人是認識我們的，那豈不是要給那個長勝將軍看出苗頭來了麼？」林賽德遲疑地問。

　　「那不要緊，我可以先令胖子老闆傳令下去，叫水晶宮中上下人等，全都裝成和你們是絕不相識的好了，多謝兩位合作。」

　　林氏兄弟告辭而去，但四十分鐘之後，他們又回來了，這一次，兩人的服裝都整齊得多了，西服煌然，看來儼然紳士。

　　一行四人，雇了一輛華麗的房車，直赴「水晶宮」。

　　木蘭花自然也已打扮得珠光寶氣，她年輕、美麗，再加上她自然而然有一種懾人的神態，這時雍容華貴，簡直就如同公主一樣。

　　到了「水晶宮」，正好五點正。

　　胖子和瘦子領領了職員在恭迎，將木蘭花姐妹，迎到四樓的一間華麗的套房之中，將林氏兄弟安置在木蘭花對面的一間房間中。

　　在房間中，胖子低聲道：「那人出去了。」

　　「嗯，我先要搜他的房間，一發現他回來，你們立即打電話到他的房間中來，好讓我及時離去，免得遭他的疑心。」

　　「是，這裡是他房間的鑰匙。」

　　胖子將鑰匙交給了木蘭花，便退了出去。

　　木蘭花將盛裝卸下，換上了便裝，她和穆秀珍一起，出了自己的房間，逕自以鑰匙打開了隔壁的那間房間，她們兩人搜索對手的住所，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卻從來也沒有這樣堂而皇之，因為此際，她們根本是受「水晶宮」主人所托在進行調查的。

　　別看穆秀珍平時做事，十分粗心，但是進行搜索的時候，她卻可以和受過最佳訓練的間諜人員相比，而絲毫也不遜色。

　　然而，搜查了約莫半小時左右，她們卻一無所獲。

　　她們只找到大量的現款，約有兩萬英鎊，這可能便是那人今晚的賭本。而他昨晚所贏的錢，當然已全部存進銀行去了。

　　還有，便是知道了那人是一個十分注意修飾的人，他的一切衣物，全是最考究的，是法國一家最著名裁縫店的製品。

　　而且，這個人還擁有一切男用的化妝品，在一些文件上，木蘭花還知道了這個男子叫著馮樂安──那是一個德國人的名字，而且看來，他似乎還是德國的貴族。木蘭花也找到了那人的相片，那人有一張長方形的臉，約莫四十歲左右，修飾得十分好，左眼上卻嵌著一片單片的眼鏡鏡片，鏡片上一條白金鏈，鏈的一端，還有一塊碧綠的翡翠。那張照片的背景，木蘭花認得出是法國的渡假聖地，里維拉海灘。

　　那種單眼鏡片，在十九世紀的時候，十分流行，但如今幾乎已沒有人使用它了，只有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有幾個納粹德國將領，為了表示自己的貴族身份，還在裝模作樣地使用這種鏡片，而那個常勝的賭徒，居然也使用這種鏡片！

　　半小時後，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幾乎已搜遍了一切，也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點，似乎他的贏錢，全然是因為「運氣」！

　　但是木蘭花卻又絕不肯相信，「運氣」這件不可捉摸的東西，居然能夠在一個人的身邊徘徊不去，逗留那麼久的時候。

　　林氏兄弟說得好，運氣來了，賭客便不想走！運氣走了，賭客便不肯走；所以，開賭場是一定賺錢的，卻又偏偏有那麼多人願意去送錢給人家！

　　而這個馮樂安，似乎是打破了這個定律了，他連接五晚，從賭場中取走了大量的錢，看來他今晚，還準備再接再厲！

　　她們在電話鈴突然響起來的時候，退出了馮樂安的房間，來到了自己的房間中，木蘭花以一個特製的折光窺視鏡，嵌在房門的氣窗上，注意著走廊中的動靜。

　　不一會，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德國男子，從電梯中走了出來，緩步走向木蘭花曾經搜索過的那間房間，房門口站定，取鑰匙開門。

　　他就是馮樂安，他看來十分強壯，而他的左眼上，也正嵌著一塊眼鏡鏡片，彷彿他一刻也離不開那塊鏡片一樣。當然，在木蘭花窺視他的同時，一具暗裝在他房間對面的攝影機，也將他的動態，完全攝了進去，以供研究，而在他的房間中，也有三具暗置的攝影機，是用無線電遙遠控制的，只要他一回房，便立時開始拍攝，將他的一舉一動，完全記錄下來。

　　木蘭花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沉思著。

　　穆秀珍覺得十分氣悶，卻又不敢出聲，只是來回踱著步。林氏兄弟則在賭大小的賭台前在試他們的「運氣」。

　　但他們的「運氣」顯然不好。

　　他們也知道，要連贏六次，並不是絕對不可能，而令他們不服氣的則是當那個人第六次，以三十二萬英鎊的巨額籌碼，移到「大」字上面時，似乎肯定他可以贏的一樣，那便是一件怪事了，若不是昨晚賭台臨時宣佈「暫停」，只怕他還可以一直贏下去，直到「水晶宮」的股東全部破產為止。

　　林氏兄弟向木蘭花報告，他們絕未發現賭台上有什麼不妥的時候，有些垂頭喪氣，因為兩人都輸了不少，自然有些沒精打采。

　　晚上八時，在大廳中進食豐盛的晚餐，幾乎沒有人不向木蘭花投以羨慕的眼光，幾個國際知名的花花公子，向木蘭花大獻殷勤，木蘭花只是微笑以對。

　　即使在進晚餐時，木蘭花的注意力，也放在馮樂安的身上，因為馮樂安就在離她三張餐桌處，一個人在據案大嚼。

　　放在他面前的一隻龍蝦，正一寸一寸地塞進他的口中去，而他是如此專心一志地在吃著，似乎在吃的時候，絕不想第二件事。

　　大餐廳的四壁，便是「水晶宮」這個名稱的來源，透過玻璃，和經過特殊處理，因之看來格外明徹的海水中，有著各種各樣珍奇的魚類，看得穆秀珍大是開心。

　　八時四十分，木蘭花已經用完了餐，馮樂安也已放下了刀叉，當穆秀珍和林氏兄弟兩人，以前呼後擁之勢，將木蘭花擁出餐廳之際，馮樂安才冷冷地抬起頭來，向木蘭花望了一眼，木蘭花是一直在注意著他的，這時，只見他眼中的神色，冷漠而堅硬。

　　但是或許是因為燈光的反光，他左眼的鏡片，反射出一片亮光來，以致他整個左眼，竟完全被那片亮光所遮沒了。

　　木蘭花的視線立即移了開去，在萬人矚目之下，走向賭場。

　　木蘭花先在輪盤台前玩了一會，她的運氣並不好。到了九點欠五分，她站起身來，到了賭「大小」的台前。

　　賭場中是東西方各式賭俱全的。用骰子來賭大、小點數，這本來是中國人的玩意兒，但一個外國人居然會喜歡，而且常勝，這便十分令人奇怪了。

　　木蘭花和穆秀珍在台正中坐了下來，林氏兄弟在他們的背後，她們兩人出手十分豪闊，早已吸引了不少人圍台旁觀。

　　然後，是馮樂安來了。

　　馮樂安慢慢地踱向賭台，圍在檯子旁邊的人，便一齊閃了開來。馮樂安來到了台邊，就在木蘭花的身邊，坐了下來。

　　而馮樂安才一出現，一股極其緊張的氣氛受便籠罩住了整個賭場，連其他幾台賭客的注意力，也全被吸引過來了，幾乎每一個人都在向這張檯子，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而胖子老闆也從人叢中擠了過來，代替了原來搖骰的「荷官」。

　　馮樂安坐了下來，將一大疊籌碼，放在他的面前。

　　木蘭花轉過頭去，向他禮貌地一笑，馮樂安略欠了欠身子，表示答禮，他的左眼之上，仍然鑲著那塊玻璃鏡片。

　　「先生，」木蘭花裝著非常有興趣地問：「你便是一定可以贏的那位先生麼？」

　　「那只不過是運氣。」馮樂安平板地說，「而且，我贏得再多只怕也不值小姐一笑的，是不是？」

　　木蘭花嬌柔地笑了一下，道：「你太客氣了，這次我買小，先生，你呢？」木蘭花一面說，一面將一疊籌碼，推到了小的一邊。

　　馮樂安並不回答。

　　胖子棒住了骰碗，略搖了一下，便放了下來，怪聲怪氣地叫著，突然之間，馮樂安以極快的手法，將籌碼推到「大」的這方面。

　　還沒有揭開盅來，胖子已經面上變色了。

　　木蘭花也立即知道，馮樂安贏了。

　　胖子是第一流的賭徒，他可能會「聽骰」的，他早已知道自己搖定的骰盅內三粒骰子的點數是「大」，所以才會面上變色的。

　　馮樂安贏了，他的籌碼增加了一倍。

　　木蘭花又向他笑了一下，道：「你果然贏了！」

　　馮樂安卻仍然只是冷冷地道：「運氣罷了。」

　　「林先生，」木蘭花轉過頭去，「去買十萬鎊籌碼來，我專和這位先生賭相反的，看看運氣是不是老在他這一邊。」

　　「是，」林氏兄弟躬身而退，不一會，便帶著一大疊籌碼回來了。

　　馮樂安每次下注，幾乎總是在揭盅之前的最後一秒鐘，所以儘管有人想跟著他下注，也在所不能，但木蘭花的動作，卻十分敏捷，她總還能趕得上，落在馮樂安相反的地方，但是她輸了一次又一次，已經連輸了四次之多了。

　　也就是說，馮樂安連贏四次了。

　　木蘭花回頭看去，林氏兄弟在暗自搖頭。

　　胖子老闆額上的汗，流得像小河一樣！

　　木蘭花十分注意馮樂安的行動，她自然也注意到，馮樂安上場的時候，他的籌碼約值兩萬英鎊，而他每一次贏了之後，下一次再下注時，總是將面前所有的籌碼全都推出去的，兩萬英鎊的籌碼，已連倍了四次，那是幾何級數，如今應該是多少了？

　　木蘭花就在馮樂安的身邊，可以說，馮樂安任何微小的動作，都是逃不過她注意的，但直到如今為止，她也只能說，那是馮樂安的運氣好！

第二章

　　她看到胖子老闆像是將溺的人一樣，用求助的目光望著她，她也只好抱歉地對他笑笑。

　　不但是木蘭花，連站在木蘭花背後的林氏兄弟，也以賭場老手的資格，在嚴密地監視著馮樂安，可是他們也沒有看出什麼異樣來。

　　而馮樂安的「好運氣」，令得穆秀珍發呆，穆秀珍幾乎是一眨不眨地盯著馮樂安，她這樣做，當然是十分之不禮貌的。

　　但是她心中實在太驚奇了，所以也不顧得那麼多了。

　　她望著馮樂安，卻看出一點蹊蹺來了。

　　蹊蹺是在馮樂安的左眼上，他那只嵌著鏡片的左眼，時時閃耀出一種極其神秘的光彩來，令得注視著他的穆秀珍覺得一陣目眩。

　　而發自他眼中的那陣奇異閃光，卻總是在他下注的時候出現的，這可以說是他有勝利的預感，但也可以說是一個古怪的事情。

　　穆秀珍以肘部輕輕地碰了碰木蘭花，低聲道：「蘭花姐，你看到他的左眼沒有？他的左眼，好像不是人的眼睛！」

　　木蘭花也注意到馮樂安的左眼十分有異了。

　　但由於賭台之上的燈光十分強烈，所以離得馮樂安十分近的木蘭花，反倒因為鏡片上的反光，而看不到他眼中的神情。

　　「你發現了什麼？」木蘭花忙問。

　　「好像……好像那是一隻妖怪的眼睛──」穆秀珍連忙更正，道：「不，我的意思是說，這人的眼睛。像是一隻假眼。」

　　一隻假眼！

　　木蘭花的心中陡地一動。這是十分可能的事，一隻假眼，所以他才用這種過時了的眼鏡片來掩飾他的這一隻假眼。

　　然而，一個人就算有了一隻假眼，他在賭場中所贏得的錢，仍是十分合法，而且絕對不用納稅的，他左眼是真是假，似乎與事情無關！

　　這時候，胖子老闆的聲音又啞了，他搖好了盅，放下來，等候賭客下注，可是這次，在最後的一秒，馮樂安仍不下注。

　　木蘭花轉過了頭去看他，他只是掛著冷漠的微笑。

　　等到搖開盅來時，三個六，三隻骰子全是六點，這是統吃的。統吃，他便不下注，他不是等於可以看穿骰盅一樣麼？

　　木蘭花心中吃了一驚，她又向之一笑，道：「先生，你像是在事先可以看到一樣！」

　　「當然我是看不到的，」馮樂安也開了口：「要不然，我可以打點子，一賠一百五十，你想想，這家賭場是誰的了？」

　　木蘭花無話可說，只得以她十分動人的微笑，來掩飾她心中的迷惑。說他可以看穿骰盅吧，他大可以打點子，將籌碼壓在「十八」點上。那麼，他面前的籌碼，再翻上一百五十倍，是多少？但如果說他看不穿骰盅的話，他為什麼不下注呢？

　　他何以知道這一注，無論是打大打小，總是輸的呢？

　　胖子又在搖盅了，馮樂安的神態又恢復冷漠。

　　木蘭花的心中，迅速地轉著念，心想這個人如果是東方某一種神秘宗教的信徒，憑他過人的意志，竟能夠預感某些事，這倒是最可能的一個解釋，但這種事究竟是十分無稽的，然而如今也沒有更好的解釋，不如先打亂他的思緒來試試看。

　　木蘭花向左偏頭，對穆秀珍使了一個眼色。

　　穆秀珍立即會意，她站了起來，那時候，恰好是馮樂安又將面前籌碼，一齊向前推出的時候，穆秀珍突然「啊呀」一聲尖叫，身子向旁一側，她身子一側，便撞在木蘭花的身上，木蘭花也突然一側，撞在馮樂安的身子上。

　　馮樂安陡地一呆，他左眼上的玻璃鏡片落了下來。

　　在那一瞬之間，木蘭花看到了他左眼的眼珠，那是一種可怕的鐵青色，而且是不動的，那絕對是一隻假眼。馮樂安停了一停，才繼續將籌碼向前推去，推在「小」上面，胖子立即揭盅，開出來的則是「大」，收籌碼的職員將一大堆籌碼，一齊收了過去。

　　馮樂安欠了欠身子，他輸了！

　　「對不起，先生，我的秘書太魯莽了。」木蘭花向馮樂安道歉，「我碰了你一下，可是累你看不準，因而輸了錢麼？」

　　後一句話，是木蘭花特地說的。

　　木蘭花暗示穆秀珍撞她，她再撞在馮樂安的身上之際，木蘭花也未料那一定有用，然而結果卻正合她的意思。

　　她想知道馮樂安的輸錢，是不是真的因為自己這一撞，是以才特意這樣問的，她要看看馮樂安的反應，究竟如何。

　　馮樂安立即再嵌好了鏡片，他的面色微微變了一下，然而立時恢復了那種冷漠的神態，乾笑了兩下，道：「賭錢，總是有輸贏的。」

　　「你不是從來也未曾輸過麼？」木蘭花再問。

　　「我現在不是輸了麼？」他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噢，你不玩了？」木蘭花問他。

　　「不玩了！」馮樂安的回答，十分有禮，他轉過身，向外走去，木蘭花自然不便立即去跟蹤的，只得仍坐在賭台旁邊。

　　胖子老闆這時嗓門也大了，汗也不流了，似乎剎那之間，便神氣了不知多少。又過了半小時，木蘭花才離開了賭場。

　　從侍者的口中，她知道馮樂安已回到了房中，木蘭花將幾隻極其靈敏的偷聽器，貼在牆上，這樣，她便可以偷聽到鄰室任何輕微的聲音了。

　　她聽到有人在走來走去，當然那是馮樂安在踱步。

　　過了好一會，她又聽到一陣極其輕微的金屬碰擊聲，那本是不足為奇的，一個人取剃刀的時候，便會有這種聲音發出。

　　然而，和那種聲音的同時，卻又有一種「答答」聲傳了過來，這聲音還要低，低得幾乎分辨不出，那像是電流時斷時續所發出的聲音，又像是電報聲。

　　木蘭花的心中，奇到了極點，她決定要去看個究竟，她換上了緊身衣，來到了陽台上，她的陽台，和鄰室馮樂安的陽台，相距十尺。

　　木蘭花迅速而準確地抽過了繩索，索端的鉤子，鉤住了那邊的陽台，她人向下蕩去，然而，迅疾無比地爬上了鄰室的陽台。

　　落地玻璃門被厚厚的絲絨窗簾遮著，木蘭花用百合鑰匙，輕輕地開了大門，拉開了兩吋左右，她便伸手進去，將窗簾撥開一道縫。

　　窗簾幾乎沒有怎麼動，木蘭花自料，若不是室中的人正注視著窗簾的話，那是絕不可能覺察到有那麼微妙的變化的。

　　她用一隻眼睛，向裡面看去。

　　她看到了馮樂安，然而當她看到了馮樂安之後，她也不禁苦笑了起來。馮樂安是在吃東西，金屬碰擊聲便是刀叉的相碰聲。

　　而那種令得她心中疑惑的「得得」聲，則是他咀嚼時所發出來的聲音，木蘭花呆了片刻，拉起了一塊黑布，遮住了自己的臉。

　　同時，她取出了一柄小巧的手槍，握在手中。

　　在她看不出馮樂安有什麼異樣之後，她已經另外有了決定，她要威脅馮樂安，逼他講出逢賭必贏的秘密來，而且使他不要再賭下去。

　　她左手輕輕一拉，將門拉了開來，一拋窗簾，人已進了屋中，馮樂安正叉起一塊牛排，準備送入口中，一看見她，便陡地一呆。

　　然而，馮樂安部只呆了極短的時間，他立即將那塊牛排送入了口中，道：「小姐，你果然來了，我卻未曾料到那麼快，請坐。」

　　他那種出奇鎮定的聲音，令木蘭花怔了一怔，她在馮樂安的對面，坐了下來，放粗了音聲，道：「沒有我的吩咐，你不可妄動。」

　　「嘿嘿，」馮樂安笑著，「小姐，你的聲音，本來十分美麗，你何必去掩飾它？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你當然就是坐在我身邊的美麗小姐了，為什麼要用一塊黑布將你美麗的臉容，遮了起來呢？那不是太可惜一點了麼，是不是？」

　　木蘭花手中是持著手槍的，馮樂安不應該看不到，然而他部像是根本未曾將之放在心上，盡量調侃著木蘭花！當他立即說出木蘭花是誰的時候，木蘭花的心中已經在暗暗吃驚了，這時她只能道：「這是我的習慣，請你別見怪。」

　　「喔，原來如此。」馮樂安又吞下了一塊牛排，「我還沒有贏夠，賭場就派出你這樣的人來了，這不是太過份些了麼？這裡號稱是遠東最大的賭博場所，難道就不怕這樣的事傳了出去，有損它的聲譽麼？」

　　「你什麼都猜對了，」木蘭花冷靜地道：「但是這一點卻猜錯了，我和賭場，可以說是完全沒有關係的，你別誤會。」

　　「哈哈哈哈！」馮樂安突然大笑了起來。

　　木蘭花全神戒備著，但馮樂安卻又沒有別的什麼動作，他笑了片刻才道：「那麼，搖骰的胖子，為什麼那樣地望著你？而你又使我輸了一次錢？」

　　「糟糕！」木蘭花心中暗暗地道：「這個人，似乎什麼都早已知道了，看來自己是萬萬瞞不過他的了，怎麼辦，是不是和他攤牌呢？」

　　木蘭花在沉思著，馮樂安已然道：「小姐，我是賭徒，和賭徒作虛偽的語言，是最沒有用的，小姐，你想要怎樣。」

　　「好，我們佩服你的爽直。」木蘭花拉下了蒙面的黑布，挺了挺身子，「你已經贏了不少，應該可以歇手不再賭了。」

　　「小姐，世上有嫌錢多的人麼？」

　　「你怎可以肯定你一定贏的？」

　　「小姐，這是我個人的秘密。」

　　「那你是不肯歇手了？」

　　「小姐，『水晶宮』不是在全世界的報紙上刊登廣告，歡迎遊客前來一試運氣麼？」馮樂安詞鋒咄咄，十分逼人。

　　「可是，先生，你不全是靠運氣吧。」

　　「正如我剛才所說，這是我個人的秘密。」馮樂安放下了刀叉，拉下了餐巾，抬起頭來，「而且，你別試圖來揭穿這秘密，雖然你是鼎鼎大名的木蘭花小姐！」

　　馮樂安講出了最後一句話之際，木蘭花的身子，突然站了起來。馮樂安像是一個惡作劇成功了一樣，猛地笑了起來。

　　木蘭花覺得，自己進了這間房間之後，一直處在下風，這時，更幾乎要難以反擊了，她站立著，好半晌不說話，因為她不明白馮樂安是何以明白她身份的。

　　「我是一個賭徒，」馮樂安重複著，「小姐，你是一個什麼呢？我難以形容，我們之間可以說和一句中國成語十分相似：河水不犯井水，對不？」

　　木蘭花吸了一口氣，道：「你說得不錯，然而我要請你離開本市，因為你如果肯離開，本市的貧民，將會得到十間免費的診所。」

　　「等我贏夠了，我自然會離開的。小姐，如今我也要下逐客令了，我要請你離開，並且別再管我的事情──否則你會後悔的。」

　　木蘭花覺得十分狼狽。

　　可以說，她從來也未曾這樣狼狽過。

　　本來，她就是不願意管這件事的，因為阻止人家贏錢，那是站不住腳的，而木蘭花是絕不作沒有道理的事情的，只不過為了十家診療所，木蘭花才勉強答應下來的。而且當時她認定那人一定是在作弊，用作弊的方法來贏錢，那是犯法的。

　　然而此際，她卻一點也查不到對方是用什麼作弊方法來贏錢的，如果說他有一種預感，可以知道骰子開大還是開小，那當然不算是作弊。

　　所以，木蘭花此際，根本是「師出無名」！

　　所以，她感到狼狽，只好退卻了。

　　木蘭花苦笑了一下，只得道：「好，我要離去了，但，先生，你絕不是憑運氣在贏錢的，你是在作弊，我不妨告訴你，你作弊的方法，我還不知道，但是我一定可以知道的，到那時候，你便連已經贏到的錢，也不能屬於你的了！」

　　馮樂安靜靜地聽著，他的臉上，現出了一種十分凶狠的神情來，狠狠地道：「是麼？請你快些離開我的房間，快些！」

　　馮樂安伸手直指著通向陽台的玻璃門。

　　木蘭花也毫不客氣地逼視著他，但是身子則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退出了房間，馮樂安一直在步步進逼，逼到了陽台之上。

　　窗簾隔絕了房間的燈光，陽台上十分黑暗，木蘭花一直退到了陽台的欄杆旁，馮樂安則站在門口，仍然望著木蘭花。

　　木蘭花正準備拉起飛索之際，只見馮樂安的左眼，透過那塊鏡片，突然射出了一股極其灼亮的光芒來，那光芒是如此之強烈，以致令得木蘭花在剎那之間，除了那一股強光之外，什麼都看不到。而她的頭部，也覺得一陣莫名的昏眩。

　　木蘭花只覺得剎那之間，彷彿連天地都轉動了起來，她看不到馮樂安，看不到一切，只覺得頭重腳輕，身子在向下倒去，她用力地抓住欄杆，但終於一鬆手，跌下了陽台去！

　　※※※

　　當木蘭花由陽台向鄰室去的時候，穆秀珍並不在房中，她在對面的房間中，看林氏兄弟用魔術手法表演紙牌的作弊法。

　　林氏兄弟手法之巧妙，令得穆秀珍歎為觀止！

　　他們兩人，幾乎隨心所欲，可以在一副牌中，發到任何他們所需要的牌，穆秀珍一面留心看著，一面想學他們的手法。

　　在她興高采烈的時候，突然聽到了酒店內外，都傳來了騷動，穆秀珍推開房門來，只見走廊中有人在慌張地走來走去。

　　穆秀珍隨便攔住了一個人問道：「什麼事？」

　　「有人跳樓了，從四樓跳下去的。」那個人回答。

　　「他是什麼人？」

　　「不知道。」

　　「哼！」僇秀珍咕噥著：「多半是輸光了而又沒有本錢翻本的人，賭真是害人，何況還有林氏兄弟這樣的賭棍在！」

　　林賽德和林賽保兩人，恰好在她的身後，聽到了穆秀珍的話，十分尷尬，忙道：「穆小姐，我們在賭台上，是不出花樣的。」

　　穆秀珍瞪著眼，道：「誰說的？」

　　林氏兄弟還待再分辯時，只見胖子老闆氣呼呼地走了過來，一面走一面叫道：「穆小姐不好了，穆小姐，不好了！」

　　「呸！」穆秀珍隔老遠就啐了他一口，「什麼穆小姐不好了，你不好了才真！」

　　胖子也不及分辯，急匆匆地來到了穆秀珍和林氏兄弟的面前，他的面色變得如此之難看，肥肉上下抖動著，結結巴巴，道：「木蘭花……木蘭花小姐，她……她從四樓的陽台跳了下來……」胖子講到這裡，眼睛翻白，幾乎講不下去。

　　穆秀珍聽了，也不禁為之一呆。

　　她還未曾想到可怕的方面去，卻只是心中暗忖：蘭花姐從四樓那麼高跳下去，是為什麼呢？她瞪著眼，道：「那又值得什麼大驚小怪呢？」

　　「唉，小姐，她受了重傷，正昏迷不──」

　　胖子下面的一個「醒」字還未曾講出來，穆秀珍已恍若捱了一個晴天霹靂一樣，怪聲叫道：「你……你……在說些什麼？」

　　「她受重傷了！」

　　「蘭花姐！」穆秀珍怪叫著，向前直奔，她奔到了電梯門口，拉了電梯門，電梯正在使用中，她仍然怪聲叫著，沿著樓梯，飛奔了下去。

　　等到她奔到樓下，看到了躺在地上，躺在血泊中的木蘭花時，她早已連聲音都啞了。一個酒店中的醫生，正蹲在木蘭花的身邊。

　　穆秀珍推開了阻在面前的人，一直來到木蘭花的前面，木蘭花的上半身，幾乎是浸在血中的，她的身子蜷曲著，一動也不動，她的身上穿著夜行衣，酒店的醫生正在握著木蘭花的手腕，十分嚴肅地看看腕上的手錶，在數著木蘭花的脈搏。

　　穆秀珍衝向前去，一伸手，便將那醫生推得仰天跌了一跤，那醫生翻了翻身子，莫名其妙地站了起來，不知如何才好，穆秀珍大聲怪叫，道：「救傷車怎麼還不來，救傷車呢？蘭花姐，蘭花姐，你怎麼了，你為什麼一動也不動了？」

　　她正待將木蘭花扶起來時，尖銳的聲音，衝到了近前，那是救傷車到了，從車上躍下的救傷人員，立即將木蘭花抬上了擔架床。

　　穆秀珍這才看到了木蘭花的臉，木蘭花的臉上，全是血漬，穆秀珍只覺得一顆心陡地向下一沉，眼前一陣發黑，幾乎昏了過去！

　　她耳際只覺得有人在問：「跳樓的是誰？」

　　穆秀珍立時尖聲地叫道：「是我的姐姐！」

　　她突然覺得面前多了一個人，那人的身形十分魁梧，像是一個警官，她仍是一面流淚，一面道……「那是我蘭花姐！」

　　發問的正是一個警官吃驚地道：「你……你不是女黑俠穆秀珍麼？你……怎麼會在這裡，受傷的是什麼人？」

　　「是蘭花姐！」

　　那警官更吃了一驚，忙道：「穆小姐，你快進救傷車去，看來蘭花小姐的傷勢很重，我們快將她送到醫院中去再說。」

　　那警官扶著幾乎要昏了過去的穆秀珍，上了救傷車，穆秀珍伏在擔架床之側，哭道：「蘭花姐，蘭花姐，你怎麼會掉下來的？」

　　救傷車又發出尖銳的呼叫聲，迅速的馳遠了。

　　當下面處在極度的紛擾之中的時候，酒店每一層的陽台上，都有人在向下看著，所有注視著下面的人，面上都現在十分驚愕的神色。

　　但是卻也有一個例外。

　　那便是在四樓，從窗簾縫中向下注視的馮樂安，他的面上，絕無驚愕的神色，而只是帶著一絲陰險的微笑，表示他心中的得意。

　　林氏兄弟在救傷車赴醫院途中，他們已經跳上了一輛汽車，直向高翔的住所馳去，將木蘭花所發生的意外，向高翔去作報告了。

　　在救傷車中，穆秀珍一直守在擔架床旁邊，木蘭花的整個身子，都被一塊白布覆蓋著，穆秀珍在哭了片刻之後，慢慢地揭開了白布。

　　她是想看一看，木蘭花究竟傷到什麼程度的。

　　可是，當她揭開白布之後，她不禁呆住了。

　　木蘭花的面上仍然滿是血污，可是她卻一隻眼開，一隻眼閉，正在向穆秀珍做著怪臉，穆秀珍「啊」地一聲，又將白布蓋了上去。

　　在車中的警官和醫生，倒給穆秀珍嚇了一跳，連聲道：「怎麼樣了，她──」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穆秀珍連忙聲明。

　　同時，她的雙眼之中，雖然還帶著眼淚，但是她卻忍不住要從心底笑出來，她是個性格豪爽，絕無城府的人，心中想笑，臉上便自然而然有笑容了。

　　那醫生和警官，心中又自駭然，不知道她一會哭，一會笑，究竟是什麼意思，都望定了她，一聲也不敢出，唯恐她有什麼異常的舉動。

　　而穆秀珍果然有不尋常的舉動了，她忽然雙手揮動起來，道：「真好，真好！」一面講，一面更是「哈哈」大笑起來。

　　「小姐，」那醫生忍不住道：「你不必太傷心了，傷者流血雖多，但是未必會有生命危險，你這樣子受刺激，卻不是好現象！」

　　「哈哈哈！」穆秀珍聽了這幾句話，笑得更大聲了。

　　因為她這時已經知道，木蘭花只不過受了一些輕傷，甚至於根本未曾受傷，她身上那紅色的液汁，也不是血，而是她們兩人經常帶在身邊，和鮮血一樣顏色的紅色液汁，準備必要時冒充中槍，來誘使敵人上當的，想不到木蘭花倒用上了。

　　如果不是剛才木蘭花向穆秀珍眨了眨眼的話，穆秀珍是斷然想不到這一點的，因為木蘭花假裝受傷，是裝得如此似模似樣！

　　她這時並不知道木蘭花是怎麼會從四樓躍下來的，也不知道木蘭花為什麼要裝得受了重傷，而她也不及去理會那些，只要木蘭花不是真的受傷，她已經是世上最快樂的人了，她有時雖然和木蘭花嘔一下氣，但是她們姐妹兩人的感情卻是極好的。

　　如果木蘭花真的受了傷的話，那她一定要傷心死了。

　　※※※

　　當木蘭花退到了陽台的欄杆邊上，突然頭重腳輕，向下跌下去的時候，她只覺得一陣異樣的頭眩，根本沒有法子控制自己。

　　但是，當她跌到了二樓的時候，被二樓窗口的一個帆布篷阻了一阻，人撞在帆布篷上，又向上彈了起來，繼續向下跌去。

　　在那一瞬間，她完全清醒了。

　　也在那十分之一秒，或者比十分之一秒更短的時間內，她有了決定，她要裝得跌成重傷，好讓馮樂安以為已去了一個勁敵！

　　馮樂安的人並沒有接近她，她自己是如何會在剎那之間失去平衡，感到了一陣頭昏而跌下來的，她這時也完全不知道。

　　而木蘭花也不及去想那些。

　　她如今最主要的措施，是如何跌在地上，而不致受傷。

　　一個人從四樓高跌下來（五十尺）而可以不受傷，那似乎是沒有可能的。

　　但木蘭花卻幸運地在二十五尺處，在帆布篷上撞了一下，所以實際上，她等於是從二十尺處的半空中跌下去的。照木蘭花的體重，再根據加速公式來計算，木蘭花撞擊地那時的力量，大約是三百三十磅左右。

　　普通人如果以這樣大的力量撞在硬地之上，那自然不免骨折筋裂，身受重傷了，但是木蘭花卻是柔道中的一等一的高手。

　　練過柔道的人那知道，柔道的入門功夫，便是學如何跌交，學如何在被對方摔倒之際，巧妙地跌倒，以保護自己，即使被對方摔倒了，也不受傷。

　　「跌倒」是柔道中十分深的學問，木蘭花既然是柔道的高手，當然是在這方面有著極深造詣的。而在柔道比試之際，對方如果也是高手的話，那麼被一個柔道高手用「大摔法」摔下去的力道，是絕對有機會超過三百三十磅以上的！

　　木蘭花可以在高級柔道比賽中被人摔倒而不受傷，這時當然也可以不受傷，她身子蜷屈著，才一著地，便立即輕輕一滾，將力道卸去了一大半，然後，她用力一擠，將脅下一個膠囊擠破，紅色的液汁，立時流了出來，她再躺著不動。

　　那樣，即使是在近前，看來也像是她躺在血泊中了！

　　救傷車到醫院時，高翔和林氏兄弟也趕到了。

　　木蘭花被立即送到急救室中，一進了急救室，木蘭花便掀開白布，坐了起來，將幾個接到通知，準備施行急救的醫生，驚得目瞪日呆！

　　「各位！」木蘭花抱歉地笑了笑，「對不起得很，我不得不這樣做，驚擾了你們。」

　　「噓──」高翔大大地透了一口氣：「蘭花，林氏兄弟說你跳樓自殺了，我想來想去，你為什麼會自殺呢，原來你沒有事。」

　　「我這一次沒有事，」木蘭花正色道：「下一次，可能難免。」

　　「這是什麼意思？」高翔和穆秀珍齊聲問。

　　木蘭花站了起來，在洗手盆前，洗去了臉上的「血污」後，才轉過身來，首先向林氏兄弟道：「兩位可以先回去了。」

　　林氏兄弟道：「那個怪人──」

　　「我會設法對付他的。」木蘭花肯定地回答。

　　高翔還不知道什麼「怪客」不「怪客」的事，他立即問道：「又有什麼新的事件了，你們提到的那個怪客，是什麼樣人？」

　　木蘭花向穆秀珍一呶嘴，道：「你問她好了，我立即就要離去，秀珍，你也別再到水晶宮去了，你和高翔兩人，隨時等我的消息，我看這件事，十分不尋常，你們兩人千萬不要亂來，我自有安排。」木蘭花一面說，一面便向外走去。

　　她到了門旁，穆秀珍才急問道：「蘭花姐，你到什麼地方去？我是回家去，還是和高翔一趙到警局去等候你的消息？」

　　「你──」木蘭花只講了一個字，突然退了回來，將門關上，向病床上一跳，躺了下去，拉了一張白床單，將自己蓋上。

　　穆秀珍和高翔兩人，還未曾明白究竟發生了怎麼一回事之際，已經聽得門外傳來了醫生的聲音，道：「重傷的病人，醫生是拒絕探訪的。」

　　接著，便是一個十分冷峻的聲音，道：「我和木蘭花小姐是好朋友，聽到她墮樓重傷的消息，我十分難過，我想看看她。」

　　「你看她也沒有用，她還在昏迷中。」

　　「那我就只好等她清醒之後再來了。」那冷峻的聲音說著，接著，便是一陣腳步聲，向外傳了開去，木蘭花將門打開了一道縫，高翔和穆秀珍兩人，也一齊湊在門縫中去看，只見一個高大的男子，正在大踏步地沿著醫院走廊，向外走去。

第三章

　　「就是他，那怪客就是他，」穆秀珍立即向高翔說。

　　「哼，想不到他竟然還敢找上醫院來！」

　　「蘭花，可是他推你下來的麼？」高翔憤然地問，看他的樣子，像是恨不得立時衝了出去，將那人打上一頓來出氣。

　　「不是，」木蘭花搖頭道：「不是他推我下去的。他來了之後，當然已證實我是受了重傷了，那樣對我更有利些。秀珍，你回家去好了，要小心一些，不要妄動，記得我的話了麼？」

　　穆秀珍是最好動的人，她最生氣的便是木蘭花叫她「不要妄動」，但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木蘭花的話，她卻也不敢不聽。

　　木蘭花將門打得大了些，又門外張望了片刻，才迅速地向外走去，轉眼之間，便轉過了走廊，看不見了。她究竟要到什麼地方去，穆秀珍和高翔兩人，也不知道。

　　木蘭花走了之後，高翔立即向穆秀珍詢問有關那個怪客的一切，穆秀珍便就自己所知，將那怪客的一切，講給了高翔聽。

　　高翔聽完之後，「哈哈」大笑了起來，道：「有這樣的事？那誰都去賭錢了，我可不信。」他一面說，一面還大搖其頭。

　　「你不信就算！」穆秀珍賭氣轉身就走。

　　「秀珍！」高翔連忙叫：「你等一等，我有一個計劃，我想可以揭穿那個怪客逢賭必贏的秘密的，你可參加麼？」

　　穆秀珍賭氣走了，如果高翔去求她回來的話，那麼她一定是不肯回來的，但是高翔卻說是有一個行動計劃，問她有沒有興趣參加，這句話可以說是直說進了穆秀珍的心坎之中，她停了下來，面上的怒容也消失了，轉身回來，問：「什麼計劃？」

　　「我想，」高翔笑著：「那傢伙一定自以為解決了蘭花，更加可以明目張膽了，我和你兩人，今天晚上去水晶宮，看他如何逢賭必勝！」

　　穆秀珍一聽得高翔這樣說法，正中下懷，一時之間，將木蘭花告訴她，要她遵守的話，全都拋到了腦後，跳了起來，道：「好哇，這就去！」

　　「那麼早幹什麼？賭台還未曾開檔啦，而且，你也要化裝，我看你扮成男人好了。」高翔打趣地望著穆秀珍笑。

　　「男人就男人，你看不像麼？」她一面說，一面大踏步地向前走了兩步，昂首擺手，儼然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的模樣！

　　「行了！行了！」高翔笑得打跌，「你跟我回警局去吧！」兩人一齊走了出去，高翔又以警務人員的身份，吩咐醫院方面合作，若是有人來問起木蘭花的話，一律回答詢問的人，說是木蘭花傷重昏迷，一直未曾清醒過，不能見人。

　　醫院方面自然答應，高翔和穆秀珍兩人，便離開了醫院，一直來到了警局，高翔便替穆秀珍進行化裝，化好了裝，穆秀珍倒頭便睡，高翔則著手調查那個怪客的一切。他很快就知道那個怪客的名字叫馮樂安，是用瑞士護照來到本市的。

　　但是這個馮樂安卻是德國人，他的職業是在德國東部的一家電子工廠中的工程師。一瞭解到馮樂安是從德國東部來的，高翔便意識到事情真的不簡單了。誰都知道，世界兩大陣營明爭暗鬥的激烈，而德國東部正是鐵幕內訓練特工人員的地方！

　　馮樂安究竟是一個什麼樣身份的人呢？

　　高翔暫時想不出來，因為他所掌握的資料十分少，而他來到本市，又是持瑞士護照來的，身份是遊客，似乎也不便過份地干涉他。

　　高翔又向賭場中的人瞭解了一下他逢賭必贏的情形，大致上和穆秀珍所講的差不多，而最使高翔感到興趣的是，連日來，馮樂安在「水晶宮」中所贏到的錢，數字已不少了，他都通過了一家銀行，匯到了一個離本市不遠的一個小鎮市中。

　　那個小鎮市，是本市的一個衛星城市，馮樂安為什麼要將這筆錢匯到那個小鎮市去呢？高翔瞭解到，那筆錢還放在銀行中，沒有人去取，他派了一個人去和銀行商量，銀行方面已答應有人來取這筆款子的話，便暗示駐在銀行中的便衣人員去跟蹤那個人。

　　經過一天的調查，高翔的心中，已約略有了一些概念，撇開逢賭必贏的這件奇事不說，他覺得這個馮樂安，一定是具有特殊身份的人。

　　而他之所以在「水晶宮」賭場中，贏了那麼多的錢，還不肯滿足，更不肯轉移場地，可知道一定亟需要錢用，而他要這筆錢，又可能不是私人用途，而是另外有不可告人的用處的，至於是什麼用處，高翔相信一定可以查得出來的。

　　等到高翔略為整理出了一點頭緒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已經不知被穆秀珍催了多少次，穆秀珍甚至聲言要一個人前去。

　　高翔之所以遲遲不走，是他還想等木蘭花的電話，可是這一天來，木蘭花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竟然一個電話也不來！

　　到了六點鐘，高翔和穆秀珍離開了警局，高翔在唇上添了小鬍子，看來他老氣了許多，但仍然十分英俊，瀟灑。

　　而穆秀珍穿了西裝，風度翩翩，玉樹臨風，誰也想不到那樣一個漂亮的少年，會是大名鼎鼎的兩位女黑俠之一的穆秀珍。

　　兩人到了「水晶宮」，並沒有人認得出他們來，高翔和預先在「水晶宮」的幾個幹探，暗中打了一個招呼，便直趨餐廳。

　　穆秀珍東張西望地想找尋木蘭花，可是卻沒有結果。兩人坐了下來，一個侍者手臂上搭著雪白的餐巾，走了過來，遞上了菜單。

　　「去去！」穆秀珍不耐煩地揮著手，說：「隨便來一些什麼好了，別來吵我們，賭台在什麼時候才開？」

　　「賭台是隨時等候客人下注的，先生，給你來一客芝士焗龍蝦，加上兩隻紅椒，喝一杯櫻桃酒，先生認為怎麼樣？」侍者恭敬地提議。

　　當那侍者說到了「芝士焗龍蝦」塒，穆秀珍已然一呆，那侍者越向下說，她越是瞪著眼望著那個侍者，心中說不出來的奇怪。

　　因為那侍者所說的一切，正是她最喜歡吃的東西！那侍者怎麼會知道她喜歡吃這幾樣東西的呢？穆秀珍實在不能不奇怪。

　　她瞪著那侍者，那侍者是一個中年人，樣子很滑稽，頭頂半禿的，穆秀珍想來想去，想不出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一個人來。

　　她只得點了點頭，道：「好！好！」

　　她講了兩個「好」字又側著頭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那幾樣東西的？你以前見過我麼？」

　　可是那侍者並不回答，又去招呼高翔了。

　　穆秀珍心中納悶了一會，也就放了開去，兩人吃完了晚餐，到賭場中去轉了一轉，發現正在賭大小的檯子上，掛了一塊牌子，是聲明自今晚起，「大小台」的賭注，是「限紅」的，限紅的數字並不大，這顯然是對付馮樂安的了。

　　高翔低聲道：「水晶宮也未免太小氣了，限紅的話，馮樂安一樣可以將賭場贏垮的，我相信他可以確實地知道將要開出來的點數，他打點數的話，賭場的賠率是多少，還不是一樣麼？」

　　「別去管它，反正我們有熱鬧可看！」

　　兩人坐了下來，小注小注地玩著，到了九點鐘，馮樂安搖而幌之地來了，他顯然早已知道有了「限紅」的事情，所以他面上帶著一種近乎冷嘲的微笑。

　　他以最大的限額來賭，一次又一次地贏著，而他這次下注，並不是在最後一剎那才將籌碼推過去，而是搖盅一停，他便將籌碼推了出去。由於他每賭必贏，每一個人都跟著他下注。

　　在其他賭台上的賭客，看「大小」檯子上有了必贏的機會，如何還肯戀在其他的檯子上？都一窩蜂似地湧了過來。

　　在那樣的情形下，每一次的賭注，雖然都是在「限紅」的數額之內，但是都比馮樂安一個人下注的數字，更要大得多。

　　整個賭場中都轟動了，所有的人都在「大小」檯子上擠著，高翔看到胖子老闆團團亂轉，額上青筋迸現，幾乎昏了過去。

　　高翔向穆秀珍使了一個眼色，從人叢中擠了出來，他剛擠出來，賭場中的電燈，便突然熄滅了，眼前變成了一片黑暗。

　　那一剎間，尖叫聲，呼嘯聲，怪叫聲，交織成一片混亂之極的聲音，彷彿是置身在地獄之中一樣，賭場中維持秩序的人，完全無能為力了。

　　高翔連忙三步並著兩步，來了胖子老闆的身邊，道：「怎麼一回事？怎麼斷電了，可是賭場方面故意在出花樣？快恢復燈光！」

　　高翔也不知道胖子是不是聽到了他的話，他只是覺得胖子正向下倒去，似乎已經昏過去了！他立即發出了兩下尖厲的口哨聲。

　　那是召喚便衣探員的信號。

　　他一面發出口哨，一面大聲叫道：「靜一靜！我是警方人員，靜一靜，誰也不准喧嘩，誰也不准亂動，聽候警方人員吩咐！」

　　可是在百數人的喧鬧聲中，高翔的叫喚，根本就沒有人注意，別看在「水晶宮」賭場中的人，都是衣冠楚楚的「紳士」、「淑女」，但這時在混亂之中，他們所發出的聲音，卻比可同等數量的猴子，還要驚人得多，高翔想朝天發槍，制止混亂。

　　但是他又怕槍聲一響，更加混亂。

　　他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忽然覺出有一個人，擠到了他的身旁，握了握他的手。在黑暗之中，高翔根本看不清那是什麼人，正待反手一掌，向那人擊去之時，他耳畔陡地響起了木蘭花的聲音，道：「是我，快去注意賭場的庫房！」

　　「庫房在什麼地方？」高翔急忙問。

　　這時候，他來不及問木蘭花是從何而來的了。

　　可是，木蘭花只講了一句話，卻又擠了開去。高翔無法可施，只得俯身將倒在地上的胖子，扶了起來，硬向外拖出了幾步，在胖子的臉上，重重地打了兩下，胖子呻吟著，醒了過來，高翔立即道：「我是警方人員，庫房在什麼地方，快些從速告訴我！」

　　那胖子呻吟了一聲，立時又昏了過去，高翔感到了那胖子的重壓，他重重地將胖子摔在地上，對著黑暗中的混亂，一籌莫展。

　　大廳中的人，這時開始向外擠來。

　　停了電之後，那些人如果只是呼叫，而不向外擠來的話，雖然混亂，但總還好些。可是這時候，這許多人，一齊向外擠來，這卻令得混亂的情形，又加強了十倍！高翔只覺得自己不由自主地被人推著，湧著，行動完全不由自主。

　　而他又知道木蘭花的警告，不會是沒有理由的，一定有人趁機想打庫房的主意，他立即想起了籌碼換現錢的那個窗口。

　　大量的現錢，都是從這個窗口中遞出來的。

　　那麼，庫房自然也在窗口之後了。

　　他憑著自己的記憶，向那個窗口擠去，就當他將要來到窗口附近的時候，有人在他的肩頭之上，重重地一拍，道：「你可是要找庫房麼？」

　　高翔猛地一怔，他聽出那冷峻的聲音十分熟，但卻又記不起是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來，他連忙回過頭去，想反問那人：你是怎麼知道的？

　　然而，他才一回過頭去，那句話還未曾出口，便已經呆住了。大廳之中，沒有了燈光，是處在一片黑暗之中，可是，他回過頭去卻看到了那個人！

　　嚴格來說，他只是看到了那個人的一張臉！

　　而那人的左眼，透過一塊鏡片，發出一種異樣的光芒來，就是那種光芒，照亮了那人的臉，以致使那人的臉，看來像是在黑暗之中，突然浮出來的一張鬼臉一樣，雖然是在吵鬧立極的大廳之中，也使人生出陰暗可怖的感覺來。

　　高翔的心中，突然想到：那人就是馮樂安！

　　可是他卻並未能叫出那個名字來。

　　他只覺得在那種陰暗的、奇異的光芒照耀之下，他漸漸地天旋地轉起來。那種光芒，本來是一種青森森的光芒，但後來竟轉變為眩目的彩色。

　　他想要掙扎著轉過頭去，不去看那種奇異的光芒，不和馮樂安那怪異的左眼相接觸，但是就在這時，他的頸際，卻已受到了一個強而有力的手掌的重重一擊！

　　就算沒有這一擊，只怕高翔也不能支持好久了，而這一擊下來，高翔就只覺得滿天星斗，身子一軟，向下倒了下去了。

　　在他倒下之際，他還是在將昏未昏的情形之中，他只覺得有無數人向他的身上踏了過來，他只是本能地抱住了頭部。

　　緊接著，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當電燈剛黑的時候，穆秀珍還在注意著馮樂安的行動，突然之間，電燈黑了下來，怪叫聲幾乎將她的耳朵震聾了，她也跟著怪叫起來，猛地站起。在她的身後，不知圍著多少人，她一站起，身後的人，也立時騷動了起來，穆秀珍認住了馮樂安所在的位置，伸手便抓了過去，可是她卻抓住了一個袒露的肩頭，緊接著，一個女人便尖聲叫了起來。

　　穆秀珍忙道：「對不起，對不起！」

　　事實上，這時無論她講什麼，都是沒有人會聽得到的，她一抓抓錯了人，便知道馮樂安已經不在了。她怪叫道：「高翔！高翔！」

　　也沒有人回答她。這時，高翔也不見了。

　　穆秀珍從人叢中硬擠了出來，向外衝了出去，不少人向她撞來，她也撞中不少人，她一面向外衝，一面叫著高翔的名字。

　　在那樣的喧鬧環境之中，高翔根本就未曾聽到她的叫喚。

　　然而，在她將要衝到門口之際，卻有人在她的肩頭上，拍了一下，道：「你找高翔麼？你是什麼人啊？」

　　「混帳，」穆秀珍不假思索地道：「我是穆秀珍。」

　　「那好，你跟我來！」

　　穆秀珍轉過身去，她被那人握著手臂，那人並不是帶她向大廳之外去，反而帶著她向大廳之內，人正擁擠喧鬧的地方走了過去。

　　穆秀珍叫道：「喂，你帶我到什麼地方去？」

　　那人大聲道：「不是去找高翔麼，我來叫他！」那人一面說，一面口中發著一種十分怪異的尖叫聲，轉眼之間，穆秀珍只覺得身邊已多了幾個人，那幾個人分明是故意擠在她身邊的，穆秀珍知道事情十分不對頭，正想要掙脫那人時，她的頭上，已經受了重重的一下敲擊了！

　　那一下敲擊，來得極其突然，而且極其沉重，穆秀珍的身手再矯捷，也是難以預防，她只覺耳際「嗡」地一聲響，人便倒了下去。

　　※※※

　　不知道過了多久，穆秀珍才漸漸地又有了知覺，她起先覺得耳際「嗡嗡嗡」地響著，像是有許多蜜蜂在耳旁飛舞一樣。

　　而再過了一會，那種「嗡嗡」聲沒有了。

　　穆秀珍覺得清醒了些，這時，她也感到了頭頂之上的那種劇痛，彷彿她的頭頂骨已經裂了開來一樣，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呻吟。

　　接著，她倏地睜開眼來。

　　眼前一片黑暗，一片膠似一樣的漆黑，這使她一時之間，誤會自己是在「水晶宮」的賭場之中，然而四周圍卻極其寂靜。

　　穆秀珍想試著坐起身子來。

　　但是她才動了一下，便發現沒有這個可能。

　　那並不是她沒有力道，而是她的身子上下，有著六七道皮帶，將她緊箍在一塊板上，令得她根本沒有法子動彈分毫！

　　穆秀珍吃驚了起來，她「哇」地叫了一聲。

　　她的叫聲才一出口，就在她的面前，便突然出現了一張人的臉，那人的臉，離得穆秀珍如此之近，而且是突如其來，自黑暗之中浮現的，這令得穆秀珍大大地吃了一驚，倒吸了一口氣，那人的臉面，才向後，慢慢地退了開去。

　　這時候，穆秀珍也看清，那人的左眼，透過一塊鏡片，發出一種異樣的，青森森的光芒，那種青森森的光芒，將他左半邊臉，照得較為青些，而右半邊臉，卻是相當陰暗，那一隻發光的眼睛，定著不動，除了這一張怪臉之外，那人的身子根本看不見。

　　穆秀珍看出了那人正是馮樂安，她的心中才放心了些，因為在她前面的，總算不是什麼鬼怪，她立即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馮樂安冷然一笑，道：「你可以不必管。」

　　「那麼，你綁住我做什麼？」

　　「令你不要妄動。」馮樂安的聲音，仍然那樣冷。

　　「你……究竟是什麼人？」

　　「小姐，我可以先給你看一樣東西！」馮樂安忽然隱沒了，穆秀珍的眼前，立時回復了一片黑暗，但因為剛才她對馮樂安那只發光的眼睛，注視得太久的關係，雖然馮樂安已經隱沒了，但是她眼前似乎仍然有一張怪眼在搖幌著，就算她閉上了眼睛，也是一樣。

　　過了一分鐘，穆秀珍的眼前陡地一亮。

　　她立即看清，自己是在一間什麼陳設也沒有的房間中。

　　說什麼陳設也沒有，似乎也不很對，因為至少有一張板床──穆秀珍就是被三寸寬的皮帶，綁在這一張板床之上的。

　　而在那張板床之旁，有著一張椅子。

　　馮樂安就坐在這張椅子上，他的手中拿著一張報紙，穆秀珍偏過頭去，忍住了頭頂的劇痛，她首先看到了「號外」兩個大字。

　　然後，馮樂安展開了報紙，她看到了標題：

　　「水晶宮賭場遭劫

　　庫房現金珍寶被劫一空

　　　估計損失了八十萬英鎊

　　　　高級警官高翔在現場身受重傷」

　　只看到這四行標題，穆秀珍已然有透不過氣來的感覺了，她呆了片刻，道：「高翔……他什麼樣了，可傷得重麼？」

　　「你自己看。」馮樂安將報紙湊近了些。

　　穆秀珍看到了內容：「……高級警官高翔在混亂中突然昏倒，遭人踐踏，復電之後，被送入醫院，據會診結果，發現高翔內部出血傷勢沉重……」

　　穆秀珍抬起眼來，大聲道：「你……是你將他打昏過去的？」

　　「是。」馮樂安身子後仰，向椅背上靠去。

　　「搶劫水晶宮賭場，也是你幹的。」

　　「不錯，但也是你們造成的。如果不是你們來干涉，我盡可以採取贏錢的辦法，來贏得我所要的數字，但如今，我只好採取更直截的方法了。」

　　「放屁，胡說，不要臉！」穆秀珍一口氣地罵著：「快將我放開來，要不然，我就──」

　　「你就怎麼樣？哈哈！」馮樂安截斷了她的話頭，放肆地笑了起來。穆秀珍除了乾瞪著眼望著他之外，一點辦法也沒有。

　　「木蘭花受傷了，高翔受傷了，你似乎也不應該例外，對不對？」馮樂安調侃地望著穆秀珍，「你們是被人合稱東方三俠的啊！」

　　「哼，你是敵不過我們的。」

　　「我並無意和你們對敵，我與你們，可以說風馬牛不相干，是你們來惹我的，我當然要還手。如今，你也要受到重傷，然後，等你們三人養好傷時，我早已遠走高飛，你們也找不到我了，你喜歡受槍傷呢？還是喜歡刀傷？」馮樂安假作慇勤地問。

　　「你……」穆秀珍心中大是焦急，她突然想起木蘭花來，眼前這傢伙以為木蘭花已受了傷，所以才肆無忌憚的，如果告訴他，木蘭花未曾受傷的話，那只怕盡要大吃一驚了。「哼，你以為蘭花姐受了傷麼？告訴你，她絕沒有受傷？」

　　馮樂安怔了一怔，又笑了起來。

　　他聳了聳肩，道：「若是說一個人從四樓跌下來，而仍然不受傷的活，小姐，那你未免是在編造神話了，你以為有可能麼？」

　　「當然有，蘭花姐就沒有事。」

　　「你有什麼證明呢？」

　　穆秀珍睜大了眼，她有什麼證明呢？木蘭花在什麼地方，她都不知道，她能提出什麼證明來說木蘭花並沒有受傷呢？

　　「哈哈，如果木蘭花沒有受傷的話？她為什麼不來救你，甚至於不能阻止賭場的劫案──據我所知，她是受雇於賭場的，如果她真是未曾受傷的話，這樣的木蘭花，又有什麼用呢？」

　　他一面說，一面揚起了手來，他的手壯實而多毛，而且指根突起，一望便知道是練過多年空手道的人，如今，他揚起手來之後，面上露出猙獰的神色，一掌就待向穆秀珍劈了下來，穆秀珍心中焦急地叫著：蘭花姐，你怎麼不來啊！

　　然而，她立即又想到，木蘭花是叫她回到家中，不可妄動的，她卻跟著高翔，到了水晶宮中，這時，她不怨自己不聽話，反倒怨起高翔來。

　　然而不論他埋怨什麼人，馮樂安的大手掌已經迅速地向下壓了下來，穆秀珍在突然之間，發出了一下尖厲之極的呼叫聲來……

　　※※※

　　木蘭花當然是未曾受傷，只不過是穆秀珍未曾知道她在什麼地方，所以馮樂安才不相信穆秀珍所說的話而已。事實上，穆秀珍還曾見過木蘭花，只不過在巧妙的化裝之下，穆秀珍卻未曾認出她來，非但是穆秀珍，連高翔也未曾認出她！

　　不錯，木蘭花就是化裝成為那個中年禿頂侍者的。木蘭花在招呼高翔和穆秀珍兩人時，特地說出了穆秀珍所喜愛的食品，好令穆秀珍知道她的身份，同時立即回家去，不要在「水晶宮」中生事，可是穆秀珍卻絕未料到一個半禿的中年人，會是木蘭花的。

　　木蘭花化裝成為侍者，本來是準備在侍候馮樂安的時候，留神觀察馮樂安行動的，她在八時二十分的時候，就看到馮樂安進了餐廳。

　　出乎木蘭花意料之外的，是跟在馮樂安身後的，還有兩個人，而更使木蘭花意外的，是那兩個人，她都是認識的！

　　那個身體結實的中年人，有著一頭異樣的棕髮，眼中的神情殘忍得像鉤子一樣，這個人叫西華夫，是一個臭名昭彰的職業特務。

　　這個西華夫，早年投奔到西方陣營來的時候，是一件大新聞，後來，這傢伙又倒戈了，再後來，他幾乎成了只要有錢，什麼都幹的人！

　　而馮樂安居然和這樣一個職業特務在一起！

　　另外一個身材矮小的老者，在本市可以說鼎鼎大名，那老者有一個外號，叫著保險箱韋九。韋九是一個罕有的開保險箱能手。

　　木蘭花見到了這樣兩個危險人物，心中不禁愕然！

　　她立即知道馮樂安這個人的不簡單的了，他來到本市，只怕絕不是憑著不知用什麼方法贏上一些錢那樣簡單了，一個人和西華夫這樣凶殘的職業特務在一起，若不是做一些驚人的事，那絕不可能的，何況還有「保險箱」韋九的這樣慣竊！

　　然而，令木蘭花不明白的是，何以他們竟這樣肆無忌憚地公開出現？難道他們竟以為沒有人注意他們，認識他們呢？

　　還是他們根本不將別的人放在心上？

　　如果是後者的話，他們也未免太狂妄了！

　　要知道本市乃是遠東的大港，萬商雲集，繁華無匹，而且又一向是各國特務遠東的活動基地，是間諜們勾心鬥角的所在！

　　像西華夫這樣身份的人，公然在這裡出現，木蘭花敢斷定，暗中監視他的人，一定不會少過十個以上的。木蘭花也覺得，注意西華夫的行動，似乎比注意馮樂安更加重要些！

　　木蘭花是早已通知了餐廳司理的，是以馮樂安、西華夫。韋九等三人一走進來，她便走了過去，遞上了菜單，佇立在側。

　　她希望三人交談些什麼，好讓她得到些線索。

　　但是那三個人除了吩咐他們要些什麼菜式之外，卻絕不多說一個字，木蘭花退了開去，遠遠地站著，利用偷聽器，仍想在他們的談話中找出一點線索來。

　　然而三個人卻只是一聲不出。

　　晚飯後，馮樂安帶著韋九離開了，西華夫則仍然坐著。木蘭花猶豫了一下，心想自己要不要跟著馮樂安出去呢？

　　馮樂安和韋九在一起，是為了什麼呢？如果說他是要韋九合作，去爆竊「水晶宮」賭場的保險庫，那似乎可能不大。

　　因為馮樂安一定掌握了一個什麼方法，這個方法使得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在賭桌上贏錢，而可以不必去偷竊，那麼，他們兩人是不值得注意的了。

　　所以木蘭花並沒有跟出去，而是留在餐廳之中。

　　因為她考慮的結果，覺得留意西華夫的動靜，似乎比留意馮樂安還要有用，因為西華夫是如此危險的一個人，僅僅是他的出現，已經不尋常了。

第四章

　　西華夫悠閒地喝著酒，喝完了一杯又一杯，他時時目且養神，看他的樣子，十足是一個賺了錢的富商，而不是一個窮兇惡極的職業特務！

　　時間慢慢地過去，西華夫似乎絕不想有任何動作。

　　而等到賭場方面，突如其來，傳來了那驚天動地的呼叫聲的時候，木蘭花便知道自己已經上當了，上了馮樂安的當了！

　　木蘭花幾乎是立即覺察到自己上當的。

　　她是一個如此聰明的人，要騙倒她，已然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何況是要騙倒她而令她不知道？她已經知道西華夫公然出現的原因了，馮樂安倒不一定是為對付她的，但是她卻也成了眾多上當中的一個！馮樂安已知道他自身引起了人的注意，注意他的人自然是各方面三山五嶽的人馬。

　　於是他想出了一條妙計，他找了一個比他更引人注目的人，這個人就是西華夫。他和西華夫一齊出現，然後離去。

　　由於西華夫是如此臭名彰昭，而且時時在國際間諜鬥爭中擔任著異樣重要的角色，他之比馮樂安更引人注意，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於是，所有人便轉移了目標。

　　於是，馮樂安便可以為所欲為了！

　　木蘭花一想及這一點不禁為之頓足！因為馮樂安可以說太狡獪了。但木蘭花卻絕不是後悔自己錯失的人，她要立即以行動去補償損失。

　　她立即向賭場方面奔去。

　　她闖進了漆黑的賭場，賭場中已經亂成了一片，她什麼人也認不出來，但是她卻可以認出高翔正在高叫他是警方人員。

　　木蘭花已經知道這割斷電線，一定是韋九的傑作了，因為這正是韋九行事的作風，所以她循聲擠到了高翔的身邊，要他保護保險庫。

　　她以為高翔一定可以做得到這一點的，而她知道，韋九雖然是一個實際行動的參加者，但他卻絕對不是集團的首腦。

　　真正的首腦是馮樂安。

　　她要找到馮樂安，在黑暗中將之擊倒！

　　俱是在混亂之中，她卻找不到馮樂安，混亂持續了半小時左右，電燈才復明瞭。等到電燈復明後，賭場中幾乎已沒有什麼人了。

　　滿地是籌碼，滿地是鞋子，大多數是高跟鞋，那情形像是剛有十七八個炸彈，在這裡爆炸，在這爆炸一樣地上躺著兩個人，一個是胖子老闆，一個是高翔。

　　警方大隊人馬也開到了，立時發現保險箱被打開，一切全都被偷走了，一切，是包括賭場方面經常準備的巨額現款，和旅客托交酒店保管的珍飾──這一部份的價值，一時是難以估計的，但可以料斷，遠比現款部份為多。

　　高翔和胖子老闆被送走了。

　　保險公司的代表和記者來了。

　　現場又亂了，木蘭花並沒有參加這種混亂，她只是悄悄地從酒店的後門，溜了出去，只不過在出去之前，她打了一個電話。

　　這個電話，是打給一個彈子房，叫一個叫作「花老鼠」的聽電話的，她只講了一句話：「我是木蘭花，韋九最近的住址是什麼地方？」

　　對方略為猶豫了一下，便說出了一個地址。

　　木蘭花立即出了酒店，趕向那個地址去。

　　那是一個十分污穢，十分擁擠的區域，住在這裡的人，全是販夫走卒，最低層的人，整條街是黑暗骯髒的舊木樓。

　　木蘭花找到了她要找的那那幢，上了三樓，她的腳步十分輕巧，在漆黑的樓梯之上，貓一樣地向上走著，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她剛上了三樓，便看到在樓梯口上，坐著兩個人。

　　那兩個人垂著頭，似乎在打瞌睡。

　　也難怪這兩個人的，因為木樓梯一有人上來，便會發出可怕的「吱咯」聲，他們自然會驚醒的，他們又怎料得到木蘭花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便已經到了他們的面前？木蘭花一伸手，按住了他們兩人的頭，相撞了一下。

　　兩人頭撞頭的地方正是太陽穴，木蘭花用的力道又大，那兩人只覺得眼前金星亂迸，立時身子一側，昏了過去了。

　　木蘭花將兩人輕輕地放了下來，跨前一步。

　　她跨出了一步之後，已到了門前。

　　木蘭花伸手在門上輕輕地摸了一下，便知道韋九真的是住在這裡面的了。韋九是時時變換著他的地址的，但只有一個人都永遠知道他的地址。

　　那就是「花老鼠」。

　　「花老鼠」是一個年輕人，自然也是不務正業的，據說，「花老鼠」和韋九之間，有著十分不正常的一種關係，所以「花老鼠」才知道韋九蹤跡。

　　因為木蘭花曾經解過「花老鼠」幾次圍，而且她還掌握了「花老鼠」的不少犯罪證據，隨時可以將他送進監獄去關上十年八年，所以木蘭花向「花老鼠」打聽些什麼，「花老鼠」固然狡猾，也是絕對不敢不告訴木蘭花知道的。

　　但是，韋九要做些什麼案子，「花老鼠」也是不知道的。

　　而當木蘭花在門上摸了一摸，便肯定「韋九」是在這裡的原因，那是因為那扇門是銅鑄的，而且還配有最精良的鎖，這正是韋九的作風。

　　韋九本身是開鎖專家，他的門鎖，全是他自己設計的，可以說除了他之外，是絕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可以打得開來的

　　木蘭花也不想浪費時間在門鎖上，她只是貼耳向門內聽了一聽，門內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顯然是韋九還沒有回來。

　　從時間上來算，韋九的確不應該已回來了。

　　他偷到了保險箱中的一切，當然要先要分贓，分了贓之後，又要將贓物藏好，然後才到這裡來躲著，絕不露面，等候風聲過去。

　　木蘭花在那兩個漢子的後頸，又加了一掌，她自己則站在樓梯的轉角處不動，她等了半小時，便聽得木樓梯上，響起了一陣腳步。

　　她屏住了氣息，腳步向三樓而來，到了樓梯口，腳步聲停止了，木蘭花已可以看到一個瘦小的人影，正是韋九。

　　「傻仔，大頭！」韋九低聲叫著。

　　「傻仔」和「大頭」當然就是昏過去，坐在門口的那兩個人，那兩個人並沒有出聲，木蘭花則含糊地應了一聲。

　　韋九又向上走來，到了門口，他剛站在門口，木蘭花便幽靈也似地閃了出來，一根槍也抵住了他的背脊，沉聲道：「快開門。」

　　韋九呆了一呆，隨即笑了起來，道：「原來是一條路上的朋友，窮急了麼？我身邊所有的，朋友不妨都取去好了。」

　　「韋九，」木蘭花低聲說道：「你聽聽我是那一個？」

　　韋九的身子，猛地一震，他立即想轉過身來，但是木蘭花已握住了他的左手臂，將之扭到了身後，令得他不能轉身。

　　「你……不是跌下來受了重傷了麼？」韋九幾乎不能相信地問，這時他已沒有了掙扎的餘地了，但是他卻還希望，自己並不是落在木蘭花的手中！

　　「我傷重死了，現在的我是鬼魂──少廢話，快開門吧。」木蘭花冷冷地回答著：「我可沒有那麼好的耐心，你也不必希望出什麼花樣。」

　　韋九不再出聲了，他轉動著鎖圈，不到一分鐘，便推開了門，木蘭花先推著韋九走了進去，接著亮了燈，才命令韋九將兩個昏過去的拖了進來。

　　木樓中十分髒，陳設自然也極之簡陋，但是門窗都全是最堅固的，當然，在外面看來，仍然是十分殘舊的木頭門窗，那是巧妙偽裝的結果。

　　木蘭花押著韋九坐了下來，手槍仍指著他的後腦，道：「水晶宮的生意，你得到了多少好處，一定很肥，是不是？」

　　韋九的面色，在昏黃的燈光下變成慘白。

　　木蘭花竟比他來得更快，這實在是使他難以明白。

　　「什麼水晶宮？我不明白。」他雖吃驚，但還想賴。

　　「韋九！」木蘭花冷笑，「我們全是明人，何必還講暗話？我什麼都不管，但是我和那個德國人，卻還有事情未了！」

　　「那不關我的事。」韋九不再圖賴「水晶宮」中的劫案是他幹的了，但是他卻又企圖擺脫他和馮樂安之間的關係。

　　「當然關你的事，你和他是合夥人，我相信馮樂安在本市，一定另有一個根據地的，而你也一定知道這個地方的，是不是？」

　　「不錯，你料得對，可是我卻絕不會說的。」

　　「韋九，別忘了你的性命在我的掌握之中。」

　　「當然我不會忘記，但是你盡可以殺了我，或者將我押到警局去，」韋九昂然地道：「但是我都不會洩漏同夥人的秘密，你以為我是喜歡和警方人員勾搭的人麼？」

　　韋九的後一句話，顯然是在非議木蘭花了。

　　木蘭花冷笑一聲道：「你想想看，馮樂安的身份是如此之神秘，他僱用了你！作了這一件案子，讓你知道了有關他的秘密，雖然你替他捱義氣，不講出他的秘密來，他會和你一樣有義氣，相信你會永遠對他保守秘密麼？那個西華夫，你知道他是什麼人？他有一百種以上的方法，可以殺人滅口。」

　　「這樣說來，」韋九語帶譏諷，「你倒是為我著想了？那麼首先請你將放在我背上的手槍拿開，不然你即使講盡了好話，也是沒有用的。」

　　木蘭花知道要說服以頑固出名的韋九，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她正在想著要怎樣才能夠在韋九的口中，探出更多的有關馮樂安的消息時，忽然，木梯上，傳來了「格支」、「格支」的聲響，那是一個體重相當的人，以相當快的速度在向上走來。

　　木蘭花立時身形一閃，躲到了一隻衣櫥的後面低聲道：「別忘記我的槍。一直對著你，你始終在我的射程之內，有什麼變化，第一遭殃的是你。」

　　木蘭花的話才講完，門上便響起了有規律的叩門聲：「篤，篤篤！篤，篤篤！」一短兩長，接連叩了三次之多。

　　韋九呆了一呆，向木蘭花躲藏的地方看了一眼，道：「來了。」他一面說，一面走到了門前，打開了門，一個人立時推門而入。

　　那人的身子，壯闊高大，他才一進來，韋九瘦小的身子，幾乎全隱沒在他的身影之中，那人正是西華夫，他在門口，略站了一站。

　　韋九後退了一步，他面上現出十分奇怪的神情來，聲音也有一些異樣，木蘭花可以看到他的側面。她也看得出，韋九神情聲音有異，絕不是因為自己躲在他的背後用槍指著他，而是因為西華夫的突然來到！果然，韋九一開口，便道：「我們之間的事情已經完畢了，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我們之間的事──」西華夫咧開嘴，獰笑了一下，露出了他一隻雪也似白，像狼一樣的牙齒來：「還差一點，就完畢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韋九猛地後退了一步。

　　「你還不明白麼？你不能再留在世上。」西華夫以極快的手法，抽出了槍來。

　　「你們──」韋九隻叫出了兩個字，槍聲就響了。

　　槍聲其實不會比拔起一隻軟水塞更響些，那只是「拍」地一聲，比起西華夫騰地後退一步的聲音要小得多了！西華夫後退的聲音十分大，「蓬」地一聲，又是「拍」地一聲，他手中的槍，跌到了地上，韋九則呆若木雞地站著。

　　這一切，都是從電光石火一剎間所發生的。

　　緊接著，西華夫發出了一聲怒吼，以快疾到木蘭花萬萬意料不到的速度，衝出了門口，再接著，木樓梯上發出了一陣可怕的聲音，一切又回復死寂了。

　　韋九仍是木然而立，木蘭花自衣櫥後走出來，她手上那柄小巧而裝有滅音器的槍，槍口仍在冒著煙，她越過了韋九，來到了西華夫拋下的那柄槍前，將那柄槍拾了起來，道：「這是殺傷力最大的德國軍用手槍，韋九，在那麼近的距離，如果你被這麼大威力的手槍射中，我真難想像你會變成怎樣的了，」

　　「木蘭花！」韋九叫著，他突然神經質地握住了木蘭花的手，「他們會再來的，一次不成，他們第二次會再來的。」

　　「當然。」木蘭花直截地回答。

　　「我怎麼辦？我怎麼辦？」韋九六神無主了。

　　「你既然和這種身份特殊的人攪在一起，你自己自然是應該知道怎麼辦的？」木蘭花摔脫了他的手，便向外走去。

　　「你別走！」韋九轉到了她的身前，求著她說：「他們許我的報酬特別高，我幹了這一次便可以洗手了，所以才答應的，你無論如何要替我想想辦法！」

　　「辦法是有的，」木蘭花停了下來，「但你要為他們捱義氣，替他們保守秘密，我又有什麼法子可想？你說是不是？」

　　「我說了，他們想殺我滅口，那麼狠心，我還有什麼不說的？我剛才從岡山灣道二十四號來，我是和他們一齊到那邊去的，而且，穆秀珍也在那裡，穆姑娘被馮樂安打昏了──」韋九一口氣地說著，他的話令得木蘭花幾乎直跳了起來！

　　岡山灣道是一條十分冷門的街道，它在本市的一個衛星城鎮中，木蘭花在一聽這馮樂安的總部設在這條街道上的時候，心中不禁暗歎馮樂安想得周到，他自己住在「水晶宮」，都將他行動的總部，設在這樣一個不受人注意的小鎮上。

　　木蘭花自然不知道，關於這一點，高翔早有所獲了。

　　而當木蘭花聽到，穆秀珍竟然被馮樂安擊昏，而帶到了那個小鎮去的時候，她心中的焦急，實在是難以言喻的。

　　當「水晶宮」賭場復明之後，她只看到了受傷的高翔，而未曾看到穆秀珍，當時她也未曾放在心上，只當穆秀珍走開了。

　　沒想到穆秀珍竟成了俘虜！

　　她連忙向門口走去，到了門口，轉過身來，將西華夫的那支手槍，拋給了韋九，道：「拿著它，必要的時候，你可以自衛，你也要快換一個地方，新的住址，誰都不要通知，連『花老鼠』在內，你告訴了他，便等於全世界都知道你的住址了！」

　　木蘭花三步並著兩步，下了木梯，在門口，她向外張望了一下，街道上寂靜而陰暗，木蘭花心想，西華夫的手腕受了傷，當然是立即逃回去了！

　　他是不是逃到岡山灣道去了呢？

　　如果是的話，他想不想得到傷他的是誰呢？

　　木蘭花一面想，奔到了街口。

　　在街口，她用百合鑰匙，打開了一輛汽車，又用百合匙打著了火，一踩油門，便開動了那輛車子，向前疾馳而去。

　　這輛車子是什麼人的，木蘭花當然不知道。

　　而由於情形的危急，她也顧不得這許多了，當然，木蘭花在事後，是會賠償車主一切損失的。通常的情形是，當車主知道了他的車子，曾經被大名鼎鼎的女黑俠木蘭花在緊急的事件中使用過，還覺得非常之高興，感到一切損失都是無足輕重的。

　　那輛車子在街道上以最快的速率行駛著，不到十五分鐘，便出了市區。到了郊區的公路上，木蘭花更加加快了速度。

　　但是無論木蘭花速度如何快，西華夫總比她早走了一段時間，因之西華夫也必然比木蘭花要早到岡山灣道二十四號！

　　※※※

　　西華夫的右手腕受了傷，他只是匆匆地紮了一下，鮮血還在。一滴一滴地向下淌著，他用左手單手駕車，車子簡直像是瘋牛一樣！

　　當他的車子，以一種難聽之極的剎車聲，停在岡山灣道二十四號門前的時候，正是馮樂安舉起手來，待向穆秀珍劈下的時候。

　　那一下尖銳難聽的剎車聲，傳進了屋子，令得馮樂安陡地呆了一呆，手停在半空，緊接著的踢門聲，更令得馮樂安退後了兩步，緊張地等待著。

　　被馮樂安利用來作為指揮的房子，是一幢十分普通的二層石屎樓，西華夫衝上了樓梯，便怪叫了一聲，馮樂安立即打開了門。

　　西華夫一步竄了進來。

　　「解決了麼？」馮樂安沉聲問。

　　西華夫並不出聲，揚起手腕來。

　　他還在滴血的手腕，說明了一切。

　　「怎麼一回事？」馮樂安狠狠地問，同時望向西華夫。西華夫向後退了一步，道：「韋九的房中有人，我相信那是木蘭花！」

　　「哈哈，那當然是木蘭花了！」穆秀珍陡地接言。馮樂安回過頭來瞪了穆秀珍一眼，穆秀珍看到他的左眼之中，閃著一片異樣的光芒，她一接觸到那種光芒，心頭便怦怦亂跳！

　　幸而馮樂安只是望了她一眼，便立即轉過頭去對西華夫了，西華夫先是呆呆地站著，驚駭無比地叫道：「你！你……」

　　馮樂安沉聲道：「你這個不中用的傢伙，你給木蘭花嚇破膽了，你連一個最普通的竊犯都對付不了，反倒洩露了我們的秘密！」

　　馮樂安一面講，一面向前逼近。

　　而西華夫不斷地向後退著。

　　終於，西華夫退到了牆前站定，而馮樂安則站在西華夫面前三尺處，盯著西華夫。穆秀珍看不到馮樂安面上的神情，但是她卻可以看到西華夫，她看到有一股極之強烈，但是卻十分陰森的目光，罩定在西華夫的臉面上。

　　那一股光芒，令得西華夫的面容，看來更是猙獰。

　　但儘管他面且猙獰，他的雙眼，都仍是定定地回望著馮樂安，他的口中，發出一種十分奇怪，而毫無意義的聲音。

　　他的左手，本來是揚起來，這時也漸漸地放下來，而馮樂安右手一振，只聽「搭」地一聲，他的手錶之中，露出了吋許長的一截小刀來，馮樂安將小刀迅速地插進了西華夫的咽喉，西華夫竟然完全不作反抗，咽喉中刀處，鮮血淌下來，他的身子，也沿著牆，慢慢地向下滑了下來。

　　西華夫的身子，比馮樂安強健不知多少，他就算右腕受了傷的話，馮樂安也不會是他的對手，但是西華夫卻完全不抵抗！

　　那柄小刀上顯然是有劇毒的，要不然，像西華夫那樣的壯漢，即使是咽喉要害處，受了這樣的一刺，也是不會立即喪命的。

　　但此際，坐在牆根前的西華夫，卻顯然已經死了。

　　馮樂安發出了一聲驚心動魄的冷笑，轉過身來，他左眼中的那種光芒，已經斂去。穆秀珍在那一剎間，突然想到，馮樂安的那只左眼，一定大有古怪，自他左眼之中發出的那種古怪的光芒，可能具有強烈的刺激對方腦神經的作用。

　　也就是說，有著強烈的催眠作用！

　　所以西華夫才會在他的注視之下，呆若木雞，絲毫不加反抗，聽憑他殺害！而他的左眼，為什麼具有這樣神奇的力量呢？

　　穆秀珍望著他陰森的臉，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般寒意。

　　馮樂安來到了穆秀珍的身邊，道：「木蘭花，哼，木蘭花從四樓跌了下去，被送進了醫院，這是我親眼著見的事情！」

　　他狠狠地在向穆秀珍狂叫著，根本未曾注意到他身後的一扇窗子，已被人悄悄地推了開來，他再次抬起手來，然而也就在此際，他的身後，已傳來「卡」地一聲。對於槍械略有常識的人，便可以知道那一聲響，是手槍的保險掣被打開的聲音。

　　「舉起你的雙手，放在頭上！」木蘭花的聲音，接著便傳了出來，而且就在馮樂安的背後五尺處，因為她已經跨進窗來了！

　　她向牆根前的西華夫看了一眼，隨即發出了這個命令。

　　馮樂安的身子震動了一下，看他的情形，像是準備轉過身來，但是木蘭花立即道：「別動，完全照我的話去做，快！」

　　馮樂安的雙手，舉了起來，放在頭頂。

　　「蘭花，快將我放開來。」穆秀珍叫著。

　　木蘭花卻不去睬她，只是冷冷地道：「先生，你──」

　　木蘭花只講到這裡，便突然停了口，她沒有法子再向下講去了。

　　因為馮樂安的手錶表面，突然掀起，兩枚五仙鎳幣大小的東西，跌了出來。

　　那兩枚東西雖小，可是跌了出來之後，在半秒鐘之內所產生的濃煙，卻是驚人之極，木蘭花的視線，立時為濃煙所遮。

　　她只是依稀看到馮樂安的身子閃了一閃。

　　她連忙放槍，她一連放了三槍，同時，向前撲去，撲到穆秀珍的身上，防止馮樂安傷害穆秀珍，她在撲到了穆秀珍的身上之後，又向濃煙中放了兩槍。

　　這時，室內已滿是濃煙，濃煙並且向街外冒出去，木蘭花摸索著，摸到了綁住穋秀珍的皮帶，她取出了小刀，將皮帶割斷。

　　木蘭花相信馮樂安已經離開這幢屋子了。

　　所以，她一放開了穆秀珍，立即拉著她，向外衝了出去，木蘭花這時，仍然是一個半禿頂的侍者，當她拉著穆秀珍，衝出了門口時，街口已有人在叫「火災」了，人家見到一個穿著侍者制服的人，和一個年輕女子，卻又穿著西裝的，一齊從著火的屋子之中，奔了出來，都不免大是奇怪。

　　但木蘭花卻已和穆秀珍迅速地奔到汽車之內，向前疾馳而去了！

　　在汽車中，木蘭花只是駕著車，一聲不出。

　　穆秀珍覺得坐立不安，過了幾分鐘，她實在忍不住了，道：「蘭花姐，我……我……是高翔他叫我去的，不關我的事。」

　　「噢，原來是這樣，」木蘭花淡然地說著，聽她的口氣，似乎不準備責備穆秀珍，這令得穆秀珍安心了許多，然而，木蘭花卻立即又以冷淡得出奇的聲音道：「可是他綁住了你的手腳，硬將你抬到『水晶宮』中去的？是不是？」

　　穆秀珍苦笑著，道：「蘭花姐，當然不是。」

　　「那就好了。」木蘭花顯然不願意再多說什麼了。

　　如果木蘭花大聲罵她，埋怨她的話，那麼穆秀珍心中一定十分舒服，因為她自己知道做錯了事情，是應該受責罵的。

　　然而這時，木蘭花卻不是那樣！

　　她根本像是不願再提起這件事來一樣！

　　這未免令得穆秀珍惴惴不安，因為她自昏過去了之後，究竟發生了一些什麼事情，她也不知道，她不知道因為自己不聽木蘭花的話，而造成了多大的損失。

　　「蘭花姐，」她又忍不住叫起來，「你還在生我氣麼？」

　　「唉，」木蘭花低歎著，「秀珍，如果你能夠聽我的話，那麼高翔一個人，也決不會去冒險的，他也不會受了重傷了。」

　　穆秀珍低頭不說，好半晌，她才道：「他……他的傷勢不是很重吧？」

　　「我也不知道，現在我們就去看他。」

　　兩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汽車向前直駛著。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天下起雨來了，輪胎在被雨水濡濕的柏油路上輾過，帶起一種輕微的「滋滋」聲，兩人直到醫院，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警方的高級人員，都聚集在醫院中。

　　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的出現，使得那些高級警官都起來和她們打招呼，在院長室中，每一個人都可以聽到方局長低沉而又急促的聲音。

　　「去調最好的醫生來，一定要使他康復！」

　　「我們當然盡我們的力量，但是他的出血過多──」那是一個蒼老而有教養的聲音，他自然是院長。「在輸血之後，出現了休克，雖然醒了過來，但如果……」

　　「如果怎樣？」方局長焦切地問。

　　「如果他不是有過人的體質，那麼第二次休克可能緊接而至，那就更難說了，如今我們正使用氧氣在幫助他呼吸，可是他心臟的跳動，仍然十分微弱，這是他的心動電流圖，你可以看出他是如何在死亡邊緣掙扎的情形，你看到了沒有？」

　　「我不懂醫學。」方局長的聲音，甚至有點粗暴，這是使得任何人都覺得愕然的事情，但也沒有人覺得太奇怪，因為高翔的生命，正受著死神的威脅！

　　「我不懂醫學，」方局長重複著，「但是這位病人，絕不能死，院長先生，我，請求你出最大的力量，來挽救他的生命。」

　　「好，我當然會盡力的。」

　　方局長和院長兩人，推開了門，從院長室走了出來。

　　木蘭花立即迎上去

　　在到達醫院後的那一段時間內，木蘭花已將她的化裝卻去了，是以她雖然仍穿著侍者的制服，方局長卻也可以認出她來。

　　由於她曾經化裝為一個半禿頂的男子之故，她的頭髮剪得很短，但這卻使她看來，更加充滿了青春、美麗的氣息。

　　「蘭花！」方局長沉痛地叫了一聲。

　　「我要去看他。」木蘭花立即提出要求。

　　「院長說，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擾他。」

　　「我不是打擾他，我只是去看他！」

　　方局長望著院長，院長十分為難。「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希望去看他，如果我答應了你，而不答應別的人，那麼別人豈不是更要埋怨了？」

第五章

　　木蘭花還未曾回答，兩個高級警官，已站了起來，大聲道：「我們不會埋怨的，院長先生，請你准許蘭花小姐的要求。」

　　「我也去！」穆秀珍突然叫道。

　　「不行，最多一個人。」院長莊嚴地吩咐：「小姐，請你跟我來，你們可以在這裡等著，等候幸或不幸的消息。」

　　穆秀珍不再說什麼，坐了下來，

　　每一個人都不說什麼，靜到了極點，所以，當院長和木蘭花兩人向前走去的時候，他們的腳步雖輕，卻也印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之上。

　　木蘭花跟著院長，走進了「急症護理室」，她看到了高翔，高翔正躺在一張病床之上，在床上，如同蚊帳也似，罩著一層透明的膠罩。

　　高翔正在接受氧氣輔助呼吸。

　　他的面色十分蒼白，他的雙眼似開非開，似閉非閉，他的手上，胸口，額角的兩旁，貼著不少橡皮膠布。

　　那些膠布並不是敷外傷，而是連接著一些電線，用電氣醫療器械來記錄他身子內部各方面的活動情形的。平日如生龍活虎的高翔，這時就這樣靜靜地躺著，木蘭花。一進門便站定，她不敢走得太近，只是遠遠地站著，因為她怕高翔看到了自己，又引起新的興奮，使他再度昏過去。

　　院長一走進去，護士長便將心動電流圖的記錄，交給了院長，院長看了一下，轉過頭來。「情況在向好的方面發展。」

　　木蘭花點了點頭。

　　「他需要高度的靜養，他不能受任何打擾，在接受治療的初期，我們甚至要對他的腦部神經，使用壓制手術，使他甚至不去思想，你明白了麼？」

　　「我明白了。」木蘭花黯然道。

　　她不等院長再說什麼，便推開了門走了出去

　　等她回到了外面之際，無數對詢問的眼光，向她投了過來。木蘭花轉過了醫生的話，大家略為放心了些，木蘭花來到了方局長的身邊，沉聲道：「局長，我有必要將整個事情的經過向你報告，我想其他的有關人員，也應該知道事情的真相。」

　　「好，」方局長立時道：「回總部去，我宣佈召開高級人員的緊急會議，聽取木蘭花的報告，以決定我們的行動。」

　　方局長接著，便叫出了七八個人名來。

　　被方局長叫到的人，便魚貫走了出去，別的人仍留在醫院中，等候高翔好轉的消息，以便隨時可以和警局總部報告。

　　※※※

　　等到木蘭花在警局中，向方局長和八名高級人員，報告了事情的經過，而又討論了許久，離開警局之際，天已濛濛亮了。

　　這一夜，是絕不平靜的情形之下渡過的。

　　即使在到了警局，在召開緊急會議的時候，也是極不平靜的。那是因為「水晶宮」方面，傳來的報告有關損失的數字。

　　當劫案一發生的時候，「水晶宮」方面便報告了損失的數字，然而那數字，只是根據庫中的現款數字，再加上對旅客寄存的珠寶，作一個粗略的估計而已。

　　但在經過了詳細的調查之後，珠寶部份的價值，卻是一個極其驚人的數字！「水晶宮」是東方最豪華的一個消費場所，住在裡面的，全是世界上著名的富豪，在損失的單子上，法國船業大王夫人的一串南海珠鍊，每一顆珍珠的直徑是一點八公分，總共是三十顆，希臘工業鉅子夫婦的珍飾中，包括著名的鑽石「藍星」，美國豪富小摩根夫人的翡翠手鐲，是整塊翡翠雕成的，這些都是些時值難以估計的寶物。

　　當然，這些珍飾全是保了險的，但是幾家保險公司也吃不了那麼巨大的賠賬，馮樂安這一次，當真可以說是「滿載而歸」了！

　　經過了長時間的討論，警方總算也擬定了對付的辦法。

　　首先，當然是封鎖一切出路不給馮樂安離去。

　　但這一點是不是有效，都是難以料斷的。

　　一則，本市的交通通道，猶如蛛網一樣，想要攔阻一個人，實在是十分困難的。其次，就算是能攔阻成功，馮樂安離開不了本市，但本市是一個百萬人口的大都市，馮樂安要隱藏在人海之中，也是十分容易的事情，要尋找他卻是十分困難的。

　　但是命令還是傳達下去。

　　幾乎全市的警員都動員了。

　　即使在警局總部的會議室中，也可以聽到警車尖銳的呼嘯聲，不斷地傳了過來，使得人更加覺得事態的嚴重，實是非比尋常。

　　第二件議決的事，便是迅速地通過一切機構，來調查馮樂安這個人的身份，行動，和有關他的資料，來確定他這次行事的目的。

　　第三，那是木蘭花提出來，而經過所有與會者同意的，便是馮樂安似乎具有一種超人的怪異力量，就算找到了他的行蹤，要對付他，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是以若是發現了他的蹤跡，便應該立即通知木蘭花，由她出馬來對付這個怪客。

　　到天將近亮的時候，總算傳來了一個好消息。

　　好消息是從醫院中傳來的，說高翔的情況，大有好轉，他已進入了自然的睡眠狀態，最危險的時期，已經渡過去了。

　　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是借了警方的一輛小汽車回去的，天濛濛亮，約略可以辨清一些物事，但是雨勢卻極其大。

　　汽車上的水撥，不斷地撥劫著，可是仍難將迅速而急驟地灑上玻璃來的水撥盡，視線變得十分模糊，木蘭花不得不將速度減慢。

　　路上幾乎沒有什麼人，木蘭花一面駕車，一面心中在想，在這樣的豪雨之下，海面上的可見程度，一定減至極低的程度了。

　　這對於馮樂安來說，應該是有利的條件之一，他可以在煙雨迷漫的情形下，逃離本市。但方局長已經請求海軍協助。

　　備有嚴密的雷達收搜網的海軍，或者可以阻止馮樂安從海面上逃亡。而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之下，在空中逃亡便十分困難。

　　那麼，看來這場雨又對自己這方面有利了？

　　木蘭花一直在沉思著，她的心中還有幾件難以瞭解的事情，那就是為什麼馮樂安有必定贏錢的本領，為什麼馮樂安需要大量的金錢，馮樂安的真正身份是什麼樣的，等等。

　　在豪雨中，車子駛到了她們家門。

　　穆秀珍先下車，冒著雨，打開了鐵門，直奔了進去，木蘭花停好了車，也奔了進去，家中十分平靜，她們坐了下來。

　　直到這時候，穆秀珍才又開了口：「蘭花姐，以後有什麼大事，我聽你的吩咐就是了，你還在生氣，不肯和我講話麼？」

　　「秀珍，」木蘭花握住了她的手，「我不是在生你的氣，真的，我只是心煩。」

　　「是為了高翔？」

　　才坐下的木蘭花，一聽得這句話，立時又站了起來，在客廳中來回地踱著，她雖然沒有回答，但是她的動作已十分明顯，她的確是為了高翔而心煩。

　　「蘭花姐！」穆秀珍剛才還苦口苦面的，可是這時，卻又興高采烈起來，「你不必為高翔心煩了，在高翔好了之後，如果我告訴他，在他受傷的時候，你曾如此坐立不安，只怕他寧願再多受幾次傷哩！」

　　「別胡說，你不能告訴他。」

　　「蘭花姐，」穆秀珍一本正經地說：「你平時什麼事情都那麼有決斷力，為什麼對高翔總是那麼猶豫，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

　　「別說了！」不等穆秀珍講完，木蘭花便揮手打斷了她的話頭，穆秀珍對著木蘭花做了一個鬼臉，也不再說下去了。

　　就在這時候，「叮噹」一聲，門鈴響了。

　　兩人立即抬頭向外看去，那時雨勢更豪，天色反倒更黑暗了，她們住所的小花園並不大，可是這時向外望去，卻絕難看得清鐵門外是什麼人在按門鈴。

　　木蘭花走前幾步，打開了酒櫃的一扇門，門裡面和普通的酒櫃不同，有一面斜斜的鏡子，而靠牆的一面，牆卻是空的。

　　木蘭花按下了一個掣，在鏡上便可以看到鐵門的情形了，這是一具簡單的電視攝影管，再加上幾面通過折光作用來傳像的鏡子而形成的設備，那也是高翔的設計。木蘭花在向鏡子上看去的時候，心中又不期而然，感到了一陣茫然。

　　在鏡面上，她看在鐵門外，停著一輛車子。

　　那輛車子是什麼時候駛來的，由於雨聲實在太大的原故，木蘭花根本沒有聽到車聲，當然也無從知曉。而這時候，木蘭花看到，那是警方的一輛車子。

　　而站在鐵門外，又在按鈴的那個人，穿著一件黑色的膠雨衣、頭上戴著黑色的兜風雨帽，腳上穿著黑色的長統膠靴。

　　那人的臉面看不清楚。一則是由於光線黑暗，雨勢極豪，二則是由於那人將雨衣的衣領，豎得十分高，將臉面遮住了。

　　但是那雨衣卻是警方的制服之一，木蘭花是認得出來的。

　　從種種方面來看，這是一個警方人員。然而，為什麼警方派人來，不先打一個電話來呢？

　　木蘭花又按下一個掣，道：「什麼人？」

　　她的聲音通過傳音設備，在鐵門旁的水泥柱中的一個擴音器中傳了出去。她立即聽到了一個濃濁的聲音，道：「三○一號警員。」

　　「有什麼事？」

　　「有一封穆秀珍小姐的信。」

　　從酒櫃中發出來的聲音，穆秀珍也聽到了。

　　「有我的信？」穆秀珍奇怪不已，說：「我去看看！」

　　她拿起了一柄雨傘，便向前走了過去，來到了鐵門旁，道：「什麼信？」她一面說，一面向門外的那個警員看去。

　　那警員也抬起頭來。

　　在那一瞬之間，木蘭花陡地一怔，她在暗暗的光線中，看到了一隻閃耀著異樣光芒的眼睛，那種光芒，在十分之一秒鐘的時間之內，便令得穆秀珍的腦中，產生了一種極其奇妙的反應。她想高叫可是卻叫不出來，相反地，她還產生一種十分睏倦的感覺。

　　她一夜沒有睡了，本來就相當倦，但這時的疲倦，卻是另外的一種，那種感覺，是她從來也沒有經歷過的，她覺得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又好像有一無形的力量，在操縱著她的意志一樣，她向前看出去，只看到那只奇異的眼睛。

　　那個有奇異眼睛的人，微微地笑著說：「打開門。」

　　穆秀珍絕不考慮，打開了鐵門。

　　「你在前面帶路。」

　　穆秀珍轉過身，向前走來，那人跟在後面。

　　木蘭花已關上了酒櫃的門，她向門外看去，看到雨中，穆秀珍向前走來，那警員跟在她的後面，木蘭花不禁皺了皺眉頭。她不知道為什麼穆秀珍要讓他進來。

　　穆秀珍的步子很快，看來十分僵硬。

　　在那一剎之間，木蘭花覺得穆秀珍的態度，似乎十分不對頭，但是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穆秀珍筆直地向她走來，她行動的姿勢，幾乎是僵直的，連頭部都是不動的。等到穆秀珍踏上門口的石階時，木蘭花陡地覺察到不對頭是在什麼地方了。

　　穆秀珍面上那種茫然的表情，雙眼之中那種木然發定的眼光，這一切，都說明她已被極其高明的催眠術催眠，是在被催眠的狀態之中！

　　在過去的幾分鐘內，穆秀珍除了自己之外，所接觸的，只有那個「警員」，木蘭花立即也想到，自己在水晶宮的四樓跌下來前的一剎間，在馮樂安的怪眼逼視之下，也是有著被催眠的感覺的，那麼，這個人根本不是警員，而是馮樂安了！

　　木蘭花在一覺察到穆秀珍是受了催眠之後的一秒鐘之內，便已得到了那個結論，她的腦筋動得可以說是快到了極點。

　　但是馮樂安的動作，卻也快得出奇。

　　就在那一剎間，馮樂安推開了穆秀珍，在木蘭花剛一明白自己的處境，還不可能採取任何行動之際，便已用一柄巨型的德國軍用手槍，對準了木蘭花，沉聲道：「舉起手來，放在頭上。」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木蘭花是沒有法子不服從的。

　　馮樂安手中的軍用手槍，是有極強的殺傷力，在近距離中，若是被它射中，那結果實在是不堪設想的，所以木蘭花並不猶豫，就將雙手放在頭上。

　　穆秀珍在被馮樂安推開之後，仍然木頭人也似地站在門口，馮樂安也不除下身上的雨衣，雨水順著雨衣流下來，地上很快就濕了一大灘。

　　「小姐，」馮樂安十分陰險地笑了笑，「我來這裡的目的，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木蘭花的確已猜到了他來此的目的。

　　然而木蘭花卻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你請坐，慢慢地說吧，反正在這樣的大雨之中，是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的。」

　　木蘭花一面說，一面向後退去，漫不經心地待要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她只要坐上這張椅子的話，便可以伸足踏到在椅子旁的一個掣。

　　而她只要踏到這個掣的話，一塊絕對防彈的玻璃，便會自天花板降下，擋在她的面前，她可以迅速地躍開，還擊，轉佔上風。

　　然而，她才退出了一步，馮樂安便已冷冷地道：「站住，再動，我立即放槍。」

　　從馮樂安的聲音中，從他謀害同伴的凶狠手段中，木蘭花知道馮樂安是真的會放槍的，所以她停住了不再繼續移動。

　　「小姐，我在這裡的事情已經辦完了。」

　　「那你大可以離去啊，」木蘭花鎮定地回答，眼珠則不斷地轉動著，她屋子中的機關雖多，但這時她站在客廳中央，卻一點也使用不著。

　　「當然我是要離去，可是警方的佈置太嚴密了，所以我要你幫忙，簡單地說一句，我要你和我一齊離開這個城市！」

　　「我？這不是笑話麼？」

　　「小姐，」馮樂安的聲音變得十分嚴厲，「不必拖延時間了，快跟我出去，我們就用這輛汽車，直駛機場！」

　　「你能夠混得上客機麼？」

　　「不必客機，我有朋友，他的私人飛機是隨時可以起飛的。」

　　「在這樣惡劣的天氣？」

　　「我數到十，你是不是答應？」

　　「你為什麼不也將我催眠呢？我相信你的催眠術，一定十分高明，是不是？要不然我的妹妹怎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內便被你制服了呢？」

　　「我可以告訴你，那絕不是催眠術，而是我有特殊的方法，可以控制人的腦神經活動。」馮樂安顯得十分得意，但是他卻也不給木蘭花以更多的時間，他立即開始數：「一──二──三──」

　　「行了，我答應了，可是你先要將我妹妹安置好。」

　　「進來！坐在椅上！」馮樂安簡單地命令著，穆秀珍木頭人也似地走了進來，「我之所以不將你催眠，是要借你來應付盤查的人，你明白了麼？在汽車中，由你駕車，我在後座，如果你應付不得宜的話，有什麼結果，我想你知道的了？」

　　「我如果有不好的結果，你呢？」

　　「不錯，我當然也好不了，但是我至少還有一些希望，而你則是根本沒有希望的了，我不相信你不知道那一點差別。」

　　「那麼，你在劫掠水晶宮的所得呢，與我們同分？」

　　「你問得太多了，快走吧。」馮樂安並不回答她的問話。

　　木蘭花沒有法子再拖延時間了，她回頭向穆秀珍看了一眼，穆秀珍木然地坐在沙發上。木蘭花望著她，苦笑了下。

　　她心中只好自己安慰自己：這樣也好，至少她不會到處亂走去闖禍了，如果自己可以安然歸來的話，要弄醒她，自然不是難事。

　　但是，自己能夠安然回來麼？

　　馮樂安並未曾提及自己在被強迫的情形下，掩護他離開之後，他將要怎樣對付自己，但這實是不必多問的，以馮樂安的性格而論，他當然不會再留自己在世上！

　　那也就是說，自己要在他的槍口之下，在幾乎不可能的情形下求生，而絕不能等待他來向自己大發慈悲，放自己一條生路！

　　她一面想著，一面向外走去。

　　雨仍然十分大，木蘭花來到了門外，身上已經全濕了，她打開了前面的車門，馮樂安拉開了車後的門。木蘭花回頭看了一眼，軍用槍的槍口，仍然對準了她的身子，她連妄動一下的機會都沒有，木蘭花只有默然地上了汽車。

　　汽車在雨中向前駛去，木蘭花好幾次想引馮樂安講話，可是馮樂安卻一聲不出，絕不回答木蘭花所提出的任何問題。

　　木蘭花已經知道對方是一個極難應付的人，她也不再出聲。十五分鐘之後，車子已來到了通往機場的大路之上。在這條大路上，當真可以說得上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汽車才一轉入路口，便有一個警官，帶著兩個警員，將車子攔住了。

　　木蘭花絞下了車窗，那警官還未來到車前，一看到是木蘭花，立即立正，敬禮，揮手令車前的兩個警員，退了開去。

　　他竟不再多向車中著一眼，便立即讓車子通過去了。

　　這本來是一輛警方的車子，車子是馮樂安盜來的，車子被盜事件，還未被發現，再加上駕車的是木蘭花，那自然是不會受到任何盤查的！

　　一直向前去，碰到了七八個崗哨，每一個負責的警官，看到了木蘭花，都是敬禮而退，沒有一個人有絲毫的懷疑。

　　二十分鐘後，汽車來到了機場的大門。

　　一個高級警官走前來，木蘭花又停下了車子。

　　「咦，蘭花小姐！」那警官驚詫地叫著。

　　「是啊，是我。」

　　「局長正在找你，你家中的電話沒有人接聽，那是為什麼？局長已派人上你家去了，你上機場，可是有要緊的事情？」

　　木蘭花回頭看去。

　　她看不到馮樂安，馮樂安當然是縮下了身子，躲起來了，但是她的第六感，卻仍然告訴她，那柄手槍，仍然指著她的背後，當然木蘭花可以猛力推開車門，向外跌出，但是馮樂安所持的，卻是一柄殺傷力極強的大口徑軍用手槍。

　　「不錯，」木蘭花只得點頭，說：「我要進入機場。」

　　或許是木蘭花的態度相當緊張，或許是由於這警官極之機靈，那警官在突然之際，向後退出了一步，猛地拉開了後面車門。

　　然而，就在他拉開車門的同時，「砰」地一聲巨響，槍響了。槍聲一響，那警官的身子，向後直翻了出去，而當他倒地之後，他右半邊身子，幾乎已不見了！

　　木蘭花猛地轉過身來，可是還冒著煙的槍口，已經指著她了！如果那警官在拉車門的時候，曾經給木蘭花以暗示的話，那木蘭花一定可以同時逃出車外的。

　　但是是那警官卻在一覺出事情有異之後，立即拉動車後的車門的，木蘭花沒有得到任何的暗示，她自然也未能利用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快開車，轉左！」馮樂安面色鐵青地命令。

　　木蘭花略為猶豫了一下，轉過了身去。

　　但是她還未發動車子，槍聲已從四面八方傳來，車窗碎了，車輪被射穿了，十幾個警員，將車子圍住，車子也被射壞了。

　　「下車！」馮樂安命令著。

　　木蘭花打開了車門，走了下去。

　　木蘭花的出現，使得警員全都呆住了，他們全是認識木蘭花的，木蘭花在車中？木蘭花會射殺那個高級警官？他們的心中，全都充滿了疑問。

　　但是他們立即就明白了。

　　因為馮樂安立時走了出來，漆黑烏亮的槍管，離開木蘭花的背部，只不過三尺，而握槍的手指，緊緊地鉤住了槍機。

　　人人都可以看得出，握槍的手指，已將槍機扳下了一小半，只消再用那麼一點小力，子彈便立時會飛向木蘭花的身子！

　　他們又向木蘭花望去，在這樣的情形下，木蘭花居然十分鎮定，但是她美麗的臉龐，卻十分蒼白，她的臉上，全是雨點凝成的水珠。

　　而在木蘭花身後的那柄，是什麼類型的槍，在一旁的警員，自然也是認得出來的，他們不由自主，發出了一致的驚歎聲來。

　　這時候，任何一個警員如果放槍的話，自然可以輕而易舉地射中馮樂安的，但馮樂安在中槍之前，必然會先將木蘭花殺死！

　　馮樂安的左手，還提著一隻相當大的旅行箱。

　　可想而知，這集旅行箱中所放的，除了巨額的現款之外，就是劫自「水晶宮」保險箱中的珠寶了！擊倒了馮樂安，可以說是人贓並獲了。

　　而人贓並獲的話，那自然是極大的功勞。

　　但是，這時候卻沒有人想立這個大功。

　　他們並不是不想立這樣的大功，而是他們全顧及木蘭花的安危，他們非但不開槍，而且還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開去。

　　木蘭花是他們警方上上下下的人們所愛戴的人，警官和警員，非但不想在這時候殺馮樂安，而且還怕離得馮樂安太近，使馮樂安的精神緊張，因而手指一緊，木蘭花便性命難保了。而在這剎那之間，整個機場的活動，似乎都停止了。

　　本來，機場上已滿佈警員，由於頒下了特別命令，連正常客機飛行也取消了，理由則是「天氣不良」，候機和接機的人都接受警方的勸論而離去了，機場中密佈了警方的人馬。近的，自然一看到了發生了什麼事情，遠的，也給突如其來的緊張驚得停止了動作，而立即便從耳語中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整個機場的空氣，幾乎全在凝結之中，

　　然而，一陣突如其來的摩托車聲，衝破了雨聲，來到了近前，方局長從摩托車的「船」中，跳了出來，高叫：「蘭花！」

　　他根本沒有穿雨衣，全身都濕透了。

　　他叫了一聲之後，也立即停住了。他是個槍械的專家，自然可以看到木蘭花此際處境的危險，那使他不能再向前去。

　　在那緊張得每一個人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到了不能再緊的惰形下，木蘭花開口了，她的聲音，鎮定得使每一個人都覺得不正常。

　　「秀珍怎樣了？」她問。

　　「她醒過來了，可是還不十分清醒，我派人將她送到醫院去了。」方局長回答：「蘭花，你……這人……你要小心！」

　　方局長也知道自己這方面的人雖多，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都是無能為力的，所以他除了囑咐木蘭花小心之外，一點辦法也沒有。

　　「方局長，」木蘭花甚至笑了笑，說：「你放心。」

　　「好了，」馮樂安冷酷地道：「向前走。」

　　木蘭花鎮定地向前走去，她一走，馮樂安立即跟在她的後面，在他們前面的警員，也自動地分了開來，讓他們走過去。

　　除了「嘩嘩」的雨聲外，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他們兩人在向前走著，他們身後的警員也越跟越多，馮樂安大喝道：「別追上來！」方局長雙手一攔，道：「別走了，…………蘭花！」

　　「方局長，你請放心！」木蘭花也聽出了方局長聲音中那種近乎絕望的傷心，她只好這樣安慰他，因為她沒有想到對付的辦法。

　　他們繼續向前走著，在他們經過的時候，有的警官，甚至情不自禁地高聲叫了起來，但總是叫到一半，便立時煞住。

　　又過了十五分鐘，木蘭花看到那架單翼飛機了。

　　那架飛機是小型的單翼機，速度相當高，但是在這樣惡劣的大雨天，是無論如何不適宜駕駛這樣的小型單翼機的。

　　木蘭花一直走到機前，才停了下來。

　　「上機去！」馮樂安簡短地命令。

　　「馮樂安先生，在這樣的天氣，你想駕駛這樣的飛機，這和自殺，實是沒有多大的差別。」木蘭花一面攀上機身，一面說著。

　　「當然，我知道，但是超越的技術可以補救天氣的惡劣，如果我不離開這裡，那等於是死定了，你說可對麼？小姐！」

　　「不錯，這是一場賭博──」木蘭花掀起了機艙的穹頂，轉過頭來，「只不過是一場你沒有必勝把握的賭博而已。」

　　馮樂安仰著臉，看著木蘭花，木蘭花考慮過在那一瞬間，跳進飛機去，放下穹頂，躲避馮樂安的射擊。但是馮樂安必然還會開槍，只消一槍！飛幾的油箱便會著火，那麼，自己仍是沒有機會逃生的，木蘭花不會採取這種冒險的辦法的。

　　而且，這時候的情況，看來雖然和剛才一樣！她仍然在巨型的軍用手槍的指嚇之下，但實際上，和剛才卻不同得多了。

　　所不同的是：事情對木蘭花有利了！

第六章

　　看馮樂安命令木蘭花上機的情形，馮樂安是要木蘭花駕駛飛機，掩護他逃走，以防止空軍飛機對他的截擊的了。

　　然而，當他和木蘭花一齊上了飛機之後，他的優勢便消失了。本來，他的優勢是在於巨型的手槍，但在飛機上，是不能用槍的。

　　他若是在飛機上用槍的話，唯一的結果，就是同歸於盡，馮樂安絕不會不知道這一點，而在那樣情形下，木蘭花就有機可乘了。

　　所以木蘭花在機艙上停了一停，道：「我坐在什麼位置上？」

　　「由你駕駛飛機。」

　　「好。」木蘭花坐到了駕駛位上。馮樂安立時爬上來，手中仍然持著那柄槍，他仍然拿槍對準了木蘭花，命令木蘭花發動引擎。

　　那架飛機的性能十分好，木蘭花輕而易舉地便把飛機在跑道上向前滑去，而在兩分鐘之後，飛機已開始向上升了起來。

　　由於天氣的惡劣，飛機在一升空時，便如同在巨浪上的小舟一樣，顛簸了起來，馮樂安坐在木蘭花的旁邊，但是他盡量離得木蘭花遠些。

　　他手中的槍，還對著木蘭花。

　　「先生，」在飛機已升高了七百尺之際，木蘭花微微一笑，「你的手槍可以收起來了，它徒然令你精神緊張，是不是？」

　　「不錯，手槍是沒有什麼用了，但是你又怎麼能設法對付我呢？」

　　「可是那卻也使我有將飛機駛往任何地方的權力。」

　　「是的，但你別忘記，只要飛機著陸，我手中的槍，便又可以使你就範的了。」馮樂安冷冷地說著，神色十分得意。

　　「的確是一個厲害的傢伙！」木蘭花心中道。

　　「那麼，請問飛機飛向何方？」

　　「向南，向公海飛去，留意海面上的信號。」

　　「海面上的信號？那是什麼意思？」木蘭花的心中十分奇怪，因為她一直當作馮樂安的逃亡，是倉卒決定下來的事。

　　可是，如果海面上竟有什麼在等著他的話，那麼他的行動，竟是完全有計劃的了。木蘭花想到了這一點，便不能不吃驚了。

　　她從剛才和馮樂安針鋒相對的對話之中，已經知道馮樂安是一個極其厲害的人，眼前他的手槍，雖然沒有用，但是卻然不失鎮定，只從這一點上，便可以看出他是與眾不同的了。如果他還有接應的話，自己豈不是更要處於下風？

　　木蘭花迅速地轉著念，道：「這架不是水上飛機，就算有信號，那又怎樣？難道我們的飛機，還可以在海上降落麼？」

　　「這個不用你擔心，你看！」他一面說，一面迅速地解開雨衣的鈕子，木蘭花看到了他胸前交叉地綁著兩條皮帶！

　　即使是絕無航空知識的人，也可以知道那是降落傘的帶！馮樂安果然是有備而來的，他竟早已算好了事情發展的每一個步驟！

　　一等到信號出現，他自然立即向下跳去！

　　木蘭花甚至可以斷定，飛機是一定不夠回程的燃料的！

　　木蘭花立即向指示燃料的儀表看去，指釘距離「零」字已經十分接近了，就算現在立即飛回去，只怕燃料也不會夠了！

　　大家在飛機上，看來是處境一樣的，但實際上卻是大不相同，馮樂安有降落傘，有在海面上接應他的人，而木蘭花卻什麼也沒有！

　　向下面看去，大雨使得海面如同一片雲海一樣，什麼東西都著不清楚，望下去，只是灰濛濛的一片，木蘭花只不過考慮了兩秒鐘，便有了決定。

　　她緊抱住駕駛舵的雙手，猛地一鬆，這類飛機，是絕沒有自動駕駛系統的，而需要駕駛人小心謹慎的操縱來飛行的，木蘭花早已料到了這一點，這也是她為什麼突然鬆手的原因，她一鬆手，飛機的頭部，突然向上，翹了起來。

　　飛機的不平衡來得極其突然，木蘭花和馮樂安的身子，猛地向上一仰，而在這時候，木蘭花踏下了腳掣，飛機機艙的穹頂，打了開來。

　　在那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所發生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穹頂一打開，勁風狂雨，挾著極強的力道，迎面撲了過來。

　　飛機是在約莫八百尺的上空，以極高的速度在向前飛，在那一剎間，飛機失去了控制，本已使人要把持不住的了，更何況暴風驟雨，在驟然之間，一齊襲到！

　　馮樂安怪叫了一聲，然而他那一聲怪叫，全被風雨逼了回去，聽來只像是一聲悶哼，不等木蘭花奪他手中的槍，他便拋棄了槍，一手提著珠寶現鈔，一手卻緊緊地握住了椅子的邊緣，他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他一定會被高度飛行的飛機，拋出艙外去了。

　　同樣的，木蘭花也必需以一隻手抓住了椅子，她的腳踏下去，穹頂闔上，木蘭花的左手，也握住了操縱桿，上翹的機首，忽地又向下俯，令得馮樂安的身子，陡地向前撞去。飛機的機首，由上翹而變得下沉，木蘭花的身子，也不免要向前撞去的。

　　但是木蘭花早有準備，她用力穩住了身子，所以她的頭雖然撞在機艙上，卻只是一陣劇痛，而並沒有立時昏過去。

　　但是馮樂安卻不同了。

　　這一切變化，全是木蘭花操縱發動的。木蘭花自己可以預防，但是馮樂安卻是沒有法子預防的，他祇能憑機智來應變。

　　當機首突然上昂，穹頂打開，風雨交加，彷彿到了地球末日之際，馮樂安能夠立時將手槍拋去，抓住了椅子的邊緣，那已經算不容易了！

　　但是，緊接著機首向下，他卻來不及應變了。

　　他的身子，猛地向前撞去，「砰」地一聲響，頭部撞在機艙上，那一撞令得他立時昏了過去，木蘭花一手勉力操縱著飛機，一面將他的身子，翻了過來。

　　當木蘭花將他的身子翻過來之際，有一件事情，令得她陡地一呆，只見馮樂安左眼的眼珠，竟然整個地跌了出來，而且，那只假眼珠的背面，連接著許多小得不能再小的電子儀器的零件，又有一條極細的線，通到馮樂安的脅下。

　　這是什麼意思？

　　木蘭花立即自己問自己。

　　但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她卻沒有辦法可以去尋求答案了，馮樂安隨時可以醒來，而飛機上的汽油也不多了。

　　她一手操縱著飛機，一隻手將馮樂安身上的降落傘，除了下來，綁在自己的身上，這費了她大約三分鐘左右的時間。

　　當她綁好了降落傘之後，她看到馮樂安已在揚手了。木蘭花不再等候，一手提起了馮樂安不肯離手的那只旅行箱，踏下穹頂的開關。

　　也就在這時候，她看到海面之上，有強烈的黃光，在一閃一閃，那便是馮樂安所等待著的「信號」了。而穹頂一打開，驟雨潑了進來，馮樂安立時醒了過來，他一伸手，便抓到了那枝槍，但這時候，木蘭花已經向機艙之外，躍出去了！

　　木蘭花一躍出艙，便聽到了一下槍響。

　　木蘭花並沒有回頭去看，事實上，高空的驟雨，打得她睜不開眼來，除了向下看去，勉強可以看到海面上閃耀的黃光，就在自己的腳下之外，幾乎什麼也看不到了，而算來，這時候正應該是上午十一時左右，如果是黑夜，那更不知怎樣了。

　　木蘭花雖然未能看到馮樂安怎樣，但是她只聽到了一陣飛機聲，向外傳了開去。飛機聲有過極短暫的時間不正常，但立即恢復了正常。

　　這說明在木蘭花躍出了機艙之後，馮樂安立即向木蘭花開了一槍，槍彈是從打開了的穹頂中射出的，並未曾損及飛機。

　　當然，這一槍也未曾射中木蘭花。

　　而馮樂安在射了一槍之後，他立即便操縱了飛機，使得飛機繼續向前飛去，這就是機聲為什麼立時恢復正常的原因。

　　木蘭花不敢立刻打開降落傘，因為她立時打開了降落傘的話，目標太大了，馮樂安若是掉轉機頭，向她撞來的話，她是有死無生的。

　　木蘭花的身子一直向下落著，她在跳出機艙的時候，曾看過儀表上飛機的高度，而一跳下去之後，她便在心中數著數字，計算時間。

　　所以，她可以知道快要接近海面的時間。

　　她在估計離海面一百尺時，打開了降落傘。

　　她下降的速度，立時減低，不一會，她便已落在海中了。

　　大雨中的海面，簡直是一個奇觀，雨點打在海面上，又濺了起來，形成了無數小而密的水柱，但是看來雖然好看，對浮在海面上的人來說，卻不怎麼舒服了。

　　木蘭花解開了降落傘，她看到了前面的黃光，同時也聽到了一艘摩托艇的聲音，在迅速地向自己，傳了過來，她還未曾看到那艘向她駛來的摩托艇，便聽得一聲巨響，海面猛地震盪了一下，一架飛機，直插進了海水之中，看不見了。

　　木蘭花吸了一口氣，馮樂安葬身海底了。

　　這旅行箱在自己的手中，贓物已經追了回來。

　　可是自己如何回去呢？

　　摩托艇的聲音越來越近了，木蘭花已可以看到一艘摩托艇，冒著風雨，向自己駛了過來。木蘭花的心中，不禁十分躊躇起來。

　　摩托艇當然是來接馮樂安的。

　　海面上的接應人員，自然無法知道空中發生的變故，那麼，自己應不應該上這艘摩托艇呢？木蘭花躊躇的，就是這一點。

　　不上這艘摩托艇，要躲起來，那自然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是海水茫茫，在海面上飄流，生存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

　　如果上這艘摩托艇的話──

　　木蘭花想到這裡，只覺得心中，陡地一亮！

　　她突然想到，馮樂安在「水晶宮」賭場中活動時的夥伴，已經全死了，而在海面上的那批人，可能是馮樂安臨時約定的助手。

　　那麼這一批人未必認得自己。

　　當然，他們看到了自己之後，會覺得十分訝異的，但是自己可以說，是馮樂安派自己來的，地點、時間、飛機，什麼都好，這些人只知道飛機墮了海，又怎知馮樂安在飛機之內？自己的身份，他們當然不容易戳穿，那麼，自己就可以回去。

　　木蘭花在極短的時間之內，便有了決定，她立時揚起了手，高叫起來，摩托艇辨正了偏向，對著她直駛了過來，在她的身邊減慢了速度，拋下了救生圈，當木蘭花被拉上摩托艇的時候，艇上兩個膚色黝黑，難明國籍的人，奇怪地望著她。

　　「快回大船去，」木蘭花大聲叫著：「望著我做什麼？我還沒有浸夠麼？」

　　「小姐，你是──」一個人猶豫地問。

　　「我是他的代表！」木蘭花含糊地回答。

　　她甚至不提「馮樂安」還個名字，因為馮樂安在和他們約定時，可能是用另一個假名的：如果她說錯了，反倒有破綻了。

　　那兩人「噢」地一聲，不再多問。

　　摩托艇向前疾駛而出。不到十分鐘，便看到了一艘炮艇，那的的確確，是一艘小型的炮艇，這個發現，令得木蘭花十分吃驚。

　　在她想來，接應馮樂安的，應該是一艘大型的遊艇，但如今卻是炮艇！灰色的艇身，在雨霧中看來，像是一個醜陋的怪物！

　　摩托艇迅速地靠近炮艇，到了這時候，木蘭花已沒有考慮的餘地了，她不等人扶，便一步跳了上去，剛在甲板上站定，一個人便從艙中，走了出來，道：「歡迎，歡迎，你終於──」可是那人講到了一半，便陡地呆了，不講下去了。

　　那人當然要呆住的！

　　他一心想來迎接馮樂安的，可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個年輕的小姐！這種出乎意料的事情，怎能令他不發呆？

　　水蘭花這時，也已看清那個人了。

　　那是一個中年人，滿面橫肉，鷹鉤鼻，濃眉。這是一個凶殘而機靈，像鷹一樣的人，他穿著一件粗布的水手服裝，看來十分粗豪。

　　這人第一眼，便給人以他是首領的感覺，木蘭花知道他一定是這艘舊炮艇中的首腦了，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纖手，交到那人的大手之中，道：「好了，總算到了，請你快吩咐手下，讓出一個地方來，給我將身上的濕衣服換去──對了，我還要向你借一套衣服哩！」

　　「小姐──」那人猶豫了一下。

　　「我是他的代表。」木蘭花仍以那句說話來搪塞。

　　「可是，我和他的最後聯絡，他說是他親自來的。」

　　「在最後一秒鐘，發生了變故，喂，你是不是不肯替我服務？」木蘭花裝出極其不耐煩的情形來，用美麗的眼睛瞪著那人。

　　「當然不是，」那人有禮貌地彎下了腰，「卡登船長，願在航程之中，聽候你的指揮，小姐的稱呼是──」

　　「我姓王。」木蘭花順口道。

　　「王小姐請進來，船正在駛向馬尼剌的途中，王小姐請放心，一切將是極其順利的。」卡登船長一面說，一面引導木蘭花，進了一個小小船艙。

　　他又吩咐一個水手，拿來了一套乾衣服。

　　那自然是粗布的水手服。木蘭花關上了艙門，將濕衣服全換下來，穿上了乾衣服，那套衣服十分大，她要捲好幾摺衣袖和褲腳，才勉強合身。

　　她在換衣服的時候，心中在思忖著：船原來是要駛往馬尼剌去的，那很好，自己也不必更換這個決定了，到了馬尼剌，自己便有辦法了。

　　這艘舊炮艇，這個卡登船長，都透著一股邪氣，他們大概是走私客，說不定還有更大的罪惡活動，總之不會是正經人就是了。

　　木蘭花換好了衣服，仍然提著那旅行箱，開門走了出去，她走出了那個小艙房，便發現幾個人，以十分奇異的一種眼光望著她。

　　木蘭花一接觸到這種眼光，心中便是一凜。

　　她是個警覺性十分高的人，立時之間，她已知道事情又有什麼不對了。她停了一停，道：「卡登船長呢？在什麼地方？」

　　其中一個水手，突然向著她一笑，道：「卡登船長正和一個客人在一起──」另一個大聲叱道：「閉上你的臭嘴！」

　　那兩個人的話，更令得木蘭花極之疑惑！

　　這是什麼意思？除了自己之外，卡登船長何以還有客人？那客人是什麼人？為什麼船上的水手，都對自己不懷好意？突然間，木蘭花心中一亮，她想起了，那飛機有蹊蹺的了。

　　然而，她此際已經想起，那架飛機，並不是油盡落海的，因為燃料還可以支持十分鐘左右，而飛機落海，卻是在她一落到了海面就發生的事！

　　那只說明了一個問題，馮樂安是將飛機降低到接近海面的程度，然後才躍入海中的，他已經幸運地被艇上的人救了起來──這一切，大概都是在自己換衣服時所發生的事情，這時候，卡登船長當然是和馮樂安在一起了，除了是馮樂安之外，還有什麼客人？

　　木蘭花極之慎密，極其機靈的推理能力，使她在危急的情形之下，可以正確地判斷情況，以應付突然其來的變化。甚至於在變化還未曾發生的時候，便已經有了應付的辦法，這便是她時時能夠在極其危急的情形之下安然無恙的緣故。

　　她並不是神通廣大，打不死的奇人，而只是一個有著極其精密頭腦，因之可以應付一切大小事變的一個聰明女子！

　　她知道卡登船長和馮樂安兩人立時要來對付她了（馮樂安可能還要休息一會），炮艇上全是他們的人，自己首先需要一柄槍！

　　她向那幾個水手望去，她臉上帶著若無其事的神色，她的那種微笑，甚至使得已明知她身份的那幾個水手，也略略減少了戒備之色。

　　那幾個水手都沒有槍，她想搶奪也無從搶奪起。

　　而就在這時候，卡登船長已向她走過來了。

　　卡登船長滿面笑容，一面走過來，一面道：「王小姐，委屈你了，令你那麼美麗的人，穿著那麼粗陋的水手衣服！」

　　卡登才一出現，木蘭花便已看到，他的腰際有槍。

　　而木蘭花也可以在卡登的眼色中看出，他的笑容，完全是假裝的。然而她卻不動聲色，迎了上去，道：「是麼？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到馬尼剌啊？」

　　「很快就可以了！」卡登船長到了木蘭花的身前，佯作親熱地在木蘭花的肩頭上一拍，他拍了一下，揚起手來，又準備拍第二下。

　　木蘭花幾乎可以斷定，他第二下，一定是伸手向自己抓到，要將自己摔倒的了。木蘭花當然不會允許他抓住自己的。

　　她先下手了，就在卡登揚起手來之際，木蘭花猛地一揚手，已抓住了卡登的手腕，同時，她左手的旅行箱，向卡登的面上砸去。

　　那旅行箱是鐵鑄的，十分沉重，當它砸中了卡登面部的時候，發出了一下極其難聽的骨裂之聲，木蘭花緊接著一個轉身，手臂猛地一抖，已將卡登船長摔得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木蘭花一俯身，已將他腰際的槍，搶到了手中。

　　卡登船長一倒地，五六個水手，便一齊向前圍來。

　　但木蘭花掣槍在手，毫不猶豫地便放了一槍。

　　槍聲令得他們一齊向後退去，木蘭花一個箭步，躍開了幾尺，靠住了艙壁，以防有人自背後來攻，她喝道：「卡登，快起來！」

　　卡登船長面上血肉模糊，呻吟著站了起來。

　　「馮樂安來了，是不是？快叫他出來！」木蘭花下令。

　　可是她的話才講完，卡登還沒有回答，便已經聽得馮樂安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必了，我已經在你面前了！」

　　木蘭花陡地抬起頭來。

　　她只來得及看清馮樂安的手中，握著一柄手提機槍，就那麼一瞥之間，手提機槍的槍口，便已冒出了火舌，驚心動魄的槍聲，震撼著整個炮艇！

　　木蘭花在一看到了手提機槍之際，便立即一個打滾，向旁滾了開去，她剛才站立的地方，艙壁立時成了一窩蜂巢。

　　木蘭花滾開之後，恰好到一個門口，她已沒有多考慮的餘地了，一側身，便滾了進去，立時「砰」地一聲，將門關上！

　　木蘭花滾進了炮艇中的那一個艙房，還曾來得及打量那是什麼地方，便聽得身後有人驚惶地問：「什麼事？什麼事？」

　　木蘭花回頭一看，才看到那是一間頗大的房間，放著許多三層床，看來是水手的臥艙，有一個水手，從床上探起頭來問她，艙中只有他一個人。

　　木蘭花迅速地拴好門，向後退去。

　　那個水手顯然也覺出不妙了，他手在鋪上一按，跳了下來，落在木蘭花的身後，舉起手來，狠狠地向木蘭花的頭頂，劈了下去！

　　但是，木蘭花早已有了準備，她甚至不轉過身來，左臂猛地向後一縮，左肘撞在那水手的腹際。那水手受了這一擊，慘嗥一聲，雙手按住了腹部，彎下腰來，木蘭花倏地轉身，槍柄已向著那人的後腦，陡地敲下，那人連聲都未出，便倒了下去。

　　木蘭花身子一縱，便跳上了雙層床的上鋪。

　　她的動作，果然有先見之明，她才一跳上上鋪，門口便響起了一陣驚心動魄的槍聲來，槍彈撼搖著艙房的門，將艙房的門，猛地彈了開來。

　　然後，手提機槍的子彈，如同豪雨也似地向前灑來。

　　幾乎艙房之中任何角落的東西，在半分鐘之內，都遭到了破壞。但是木蘭花由於已經跳到了上鋪，在接近艙房的頂部。

　　她所在的高度，是在人的身高之外的。

　　掃射進艙房來的子彈，最高也未過七尺，那是開槍的人想不到木蘭花會躲在那麼高的原故。木蘭花才暫時未曾遭受到什麼危險。

　　然而她又知道，自己的安全，也是暫時的，所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射出了一槍，她這一槍，並不是射向持槍的人。

　　她那一槍，射向正在噴火的機槍！

　　在震耳欲聲，驚心動魄的機槍聲中，木蘭花射槍的那一下聲響，幾乎聽不到。但隨著子彈的飛出，只聽得一下異樣的爆裂之聲，陡地傳了過來。

　　而緊接著那一下爆裂之聲的，乃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又是驚人的呼叫聲，等到呼叫聲停止了之後，木蘭花仔細向外看去，連她自己，看到了門外的情形，也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她看到有「半個人」躺在血沼之中。

第七章

　　那真是半個人，由於木蘭花的那顆子彈，恰好射中了機槍，引起了槍筒本已灼熱的機槍，發生了爆炸，將那個持槍的人的上半身，完全炸去了。

　　那柄手提機槍，當然也只剩下了一點殘骸。

　　木蘭花看到了那人的下半身，她便可以斷定，那人並不是馮樂安！倒有點像卡登船長。本來機槍是在馮樂安手上的，當然是卡登船長搶了過來，所以才死在機槍的爆炸之下的。木蘭花就輕輕地翻了下來，迅速地掩到了艙房的門旁。

　　那扇門上，已經穿了百來個圓孔，門關不關，是沒有什麼作用的了，木蘭花站在門旁，叫道：「卡登船長已冤枉送了性命，你們還不知死麼？」

　　她話才一講完，走廊轉角處便有一柄槍伸了出來。

　　那持槍的人顯然十分害怕木蘭花，不但他的頭不敢探出來，連他的手，也只現出了一半，在這樣情形下，他當然是無法瞄準的。

　　「砰！」「砰！」他亂放了兩槍。

　　木蘭花心中只覺得好笑，她瞄準，還槍。

　　「砰！」那一槍的子彈，使那人扣在槍機之上的手指，消失無蹤，同時，那柄槍也「卜」地一聲，裂了開來，又傳來了一下驚呼聲。

　　木蘭花估計，這柄手槍的爆裂，大約又傷了幾個人。

　　木蘭花心知自己雖然勢孤，但是一上來便聲勢如虹，佔了極大的上風，對方人雖多，由於氣餒，自己是可以將他們嚇住的。

　　她立即道：「你們別不知自量了，本來事情和你們並沒有關係，全是馮樂安弄出來的事，你們只要將他交出來就行了。」

　　木蘭花的話講完之後，只聽得得轉角處靜了一會，然後，突然爆發出一陣激烈的打鬥之聲，木蘭花知道自己的話已經生效了。

　　又過了不多久，似乎有人奔出去的聲音。接著，木蘭花看到有一塊白布，在轉角處伸了出來，向前面揚著，那表示船上的人投降了。

　　木蘭花道：「好，你們將馮樂安押出來吧。」

　　一個人揚著白布，走了出來，道：「他奪到了一隻救生艇，逃走了。他既然已經逃走了，事情也就與我們無關了是不是？」

　　木蘭花皺了皺眉頭，她知道要在這一群彪形大漢的水手中，「奪到救生艇逃走」，不要說馮樂安，只怕自己也難以做得到！

　　但是馮樂安已不在這艘炮艇上，那倒是可以相信的事情。馮樂安多半是被炮艇上的匪黨放走的，這是基於一種匪徒間「義氣」的行動。

　　木蘭花雖然感到，馮樂安漏網，將引起無窮後患，但是她還是裝著若無其事地道：「是麼？他逃走了，好，我接受你們的投降。」

　　那人和七八個水手，陸續向前走來。

　　不出木蘭花所料，由於機艙爆炸而死亡的，正是卡登船長。而這艘炮艇則是幹走私勾當的，當然，有可以賺錢的其他事情，不論是不是犯法，他們一樣幹的──如這次在海上接應馮樂安，並將他送到馬尼剌去，亦是他們這艘炮艇的「業務」之一。

　　而且，這艘炮艇本身，也是卡登船長和他的夥伴，從美國海軍中偷出來的。卡登船長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可惜他卻不走正路。

　　木蘭花也迎著那些人走了過去，道：「你們將我送到馬尼剌去。」

　　那手中持著白布的人道：「我們雖然投降了，但還是有條件的，如果你不答應，那我們只有在海上，再拼下去了。」

　　「你說。」

　　「你不能將我們交給警方。」

　　「嗯！」木蘭花略一考慮，便道：「好。」

　　那七八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可是，」木蘭花又道：「你們幹這種非法的事，是總有一天會落入法網之中的，我不相信你們竟連這一點也不知道。」

　　那幾個人都不出聲，顯然木蘭花的話已打動了他們的心，他們幹違法的事，已幹了那麼久，卻也絕不是一兩句話，便能勸他們回頭的。

　　「小姐，我們要去駕駛了，在離岸三浬處，我們停泊，請你自己駕駛小艇上岸，」那持白布的人將白布拋去，「好不？」

　　「好，要你們送到岸邊，本來就不可能的。」

　　七八個水手散了開去，木蘭花知道那幾個人不想再多生事端的原因，一定是這裡的海域，已離岸邊不是十分遠了。

　　可能這裡是在菲律賓水警的巡弋範圍之內，若是水警輪聽到了槍聲，追了上來的話，那他們便無所遁形，難以逃脫了。

　　所以，木蘭花在換回了她自己的衣服，檢查並未曾失去什麼之後，便放心地在甲板上慢慢地踱步，站到了艇首，迎著炮艇飛速前進時所濺起來的浪花。果然，沒有多久，她已看到前面出現了一排黃色的燈，那告訴駕駛者，前面不遠處，便是陸地了。事實上，向前看去，在黑暗中，也隱約可以看到燈光了。

　　木蘭花轉過身來，走向艇舷，一艘裝有摩打的小艇，正在緩緩落下，等到小艇被放到了海面，木蘭花提著那只放滿了寶物和現鈔的箱子跳了下去。

　　她立即發動了摩打，小艇劃開海水向前駕去。

　　海面上十分黑暗，幸而風平浪靜，使木蘭花可以認定了燈光，向前駕去，約莫過了半小時左右，她看到左側，有一艘長約三十尺的快艇，駕了過來，那艘快艇來勢非常之快，船頭的浪花，濺得極高，木蘭花剛覺出有異間，快艇已到了離她只有二十碼之處了。

　　從快艇上射下來的很強烈的燈光，照得她連眼睛也睜不開來。

　　木蘭花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是一艘警方的緝私船，但幾乎是在同一個時間之內，她便否定了自己的這一個想法！

　　因為她這時雖然被強烈的燈光，照射得睜不開眼來，但是她的聽覺，都還未曾失靈，她聽得出，那快艇還在向前高速地駛了過來！

　　那快艇是要將她的小艇撞沉！

　　木蘭花覺得事情太不尋常了，她可以考慮決策的時間，已不過五秒鐘了，她勉力睜開眼來，向強光燈放了一槍，那一槍過後，眼前便陡地成了一片黑暗。

　　而就在那一瞬間，木蘭花便感到了一陣劇烈的震盪，她整個人在這個震盪之中，被遠遠地拋了開去，落在海中。

　　木蘭花的神智十分清醒，她在被那種劇烈的震盪拋起來的時候，左手仍緊緊地握著那只箱子，右手還握著那柄槍。

　　在她落海之後，她知道手槍已沒有作用了。

　　所以，她棄去了手槍，吐出了氣，身子向海水之下，沉了下去，然後，她伸手拉下了一粒鈕扣，用口咬住，這粒鈕扣中的壓縮氧氣，可以使她在水底下潛伏十分鐘左右。木蘭花本來有一副「人造腮」，利用「人造腮」來吸取水中的氧氣，她足可以在水底下伏上一天，甚至於兩天。但是她是在一件突如其來的變故之中，被馮樂安押了出來的，當然來不及擄帶笨重的「人造腮」了。

　　然而，救急用的，含有氧氣的鈕扣，那卻是她隨時隨地帶著的，這時便恰好用上了。木蘭花身上的這些小用具，有時往往是她的救命恩人。

　　就拿現在這時候的情形來說，如果她不能在水中伏上些時，而逼得立即冒出水面的話，那無異是非常危險的事！

　　她盡可能地向海下面潛去，過了五分鐘左右，方始慢慢地浮了上來，當她的頭，才一探出海面的時候，她不禁陡地吃了一驚！

　　那快艇停下來了！停在離她有三十碼處。

　　強光燈已被木蘭花射熄，但是快艇上還有燈光，她可以看到，有六七個攜帶水底武器和潛水配備的人，正在準備下水。

　　而一個高個子，正在大聲呼喚，指揮一切。

　　那高個子的臉面，木蘭花看不真切，但是他的聲音，木蘭花卻可以聽得十分清楚，那正是馮樂安，他正在叫道：「人已被拋下海中，你們是看到的了，她可能沒有死，那麼你們的任務，就是先將她殺死，再奪去她手中的箱子！」

　　「如果她死了呢？」一個人問。

　　「那你們就在海底尋找那箱子，誰找到那箱子的，我另外給他一千鎊的額外酬勞！」馮樂安揮著手，大聲地說著。

　　聽到了有「一千鎊的額外酬勞」，那幾個潛水人，都紛紛地跳下了海中，木蘭花看到了這等情形，心中不禁十分焦急！

　　她立即知道，自己的處境，極其危巔！

　　只要給別人發現了她，那麼她的處境便更危險了！

　　因為她看出，那幾個潛水人所持的是發射力極強的魚槍，那種魚槍是射殺鯊魚用的，她或者可以逃過一兩個人的射擊，但是對方的人數卻十分多！

　　木蘭花所定下的第一個應付方法是：絕不讓敵人發現！

　　潛水人一下海，便潛了下去，他們多半是假定木蘭花已經死了，那麼他們必然先在海底搜索那只箱子，以取得那一千鎊的額外報酬。

　　在這樣的情形下，大概不會有什麼人注意海面的。

　　那也就是說，浮在海面，反倒更安全些。

　　木蘭花一想到這裡，立時將身子浮了起來。

　　當然，她浮上了海面，身子有一部份暴露在海水之外，在那艘快艇上，要發現她是十分容易的。但是海面上十分黑暗，這卻是有利條件。

　　自然，若是說就樣浮在海面，便能夠躲過敵人的搜索，那也未免太天真了，木蘭花立即想到，自己必需移動，移動到安全的地方去！

　　在茫茫的大海中，什麼地方最安全呢？

　　她沒有可能游到陸地去，那麼，最安全的地方，自然而然，就是那艘快艇了。

　　對，她要向那艘快艇游去！

　　她定睛向前看去，只見馮樂安正在對一具無線電傳話器大聲嚷叫著，並不曾注意海面上的情形，可知他雖然狡獪，也未曾想到自己敢行此險著，將身子浮在海面之上！木蘭花輕輕地，但是卻有力地划著水，使得她迅速地向前游了出去。

　　她漸漸地接近那快艇了。二十碼……十五碼……十碼……五碼……就在她離開那快艇的艇身，只有五碼左右的時候，在她的左側，突然一下水響，冒出一個人頭來，那人冒出的地方，離開木蘭花，竟只有五尺的距離，還不到兩碼！

　　在那片刻之間，木蘭花幾乎窒息了過去。

　　那人一冒出了水面，在快艇上的馮樂安也轉過頭來。

　　木蘭花只露出半個頭在海面上，她聽得自己的心，在登登地亂跳，同時聽得馮樂安道：「怎麼樣，可是找到那箱子了？」

　　那冒出水面的人取下了氧氣罩道：「沒有！」

　　「混帳，」馮樂安立時咆哮了起來：「沒有找到，你浮上水面來作什麼，還不下去找，快，天快亮了，你希望我們給水警輪發現麼？」

　　那人咕噥著罵了一句，又潛下海去了。

　　在那人潛下海去的一瞬間，木蘭花又浮起了身子，同時雙足一蹬！身子又箭也似地向前，射出了好遠，她不但躲過了這一個難關，而且她伸手，已經可以碰到快艇的艇身了。這時候，她已經安全許多了，因為她緊貼著艇身移動，至少在艇上的馮樂安，便看不見她了。

　　木蘭花在移向艇尾，到了錨鏈的旁邊，她先將錨鏈慢慢地向下拉著，不使鏈子發出聲來，然後，她整個人都已像樹熊也似地倒掛在鏈上了。

　　然後，她才慢慢地向上爬去，到了艇尾。

　　木蘭花鬆了一口氣，她到了快艇上，到了馮樂安的背後，那她可以說百分之八十的安全了。她休息了一分鐘，仍然提著那只箱子。

　　她輕輕地向前走著。

　　本來，她是準備走到馮樂安的背後，猛地給馮樂安以一擊的。可是當她來到了機艙口之際，她卻改變了原來的主意。

　　她看到機艙之中，並沒有人。

　　而且她看到，那快艇是裝置著兩具強力的摩打的，這兩具強力的摩打，如果一齊發動，可以使快艇達到極高的速度！

　　當然，那樣高速度所產生的力道，是可以將鐵錨輕而易舉地拉了起來的，而且，由於快艇驟然發動，馮樂安怎能不驚惺失措？自己可以在將快艇全速發動之後，交由自動控制系統去駕駛，然後再上甲板去對付馮樂安，那就萬無一失了！

　　木蘭花改變了主意，身子一閃，便閃進了機艙之內。

　　在她閃進了機艙之十五秒鐘，快艇便像是突然掙脫了韁繩的野馬一樣，在一陣猛烈的震盪之中，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向前衝了出去。

　　浪花從四面八方捲來，重重地澆在機艙的玻璃上，令得木蘭花難以看得清海面上的情形。她按下了自動操縱系統的機鈕，衝出了機艙。

　　本來，她是準備好和馮樂安再進行一場劇烈搏鬥的。

　　然而，當她才一走出機艙之後，便發覺沒有那個必要了。因為甲板上根本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無線通話器的設備還在，但是馮樂安卻不在了。

　　馮樂安當然是被快艇在突然間的發生巨大的衝力，弄得滾下了甲板，跌到了海中去了，木蘭花不知道他是死還是生。

　　木蘭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她又回到了駕駛艙中，減低了速度，當她想到那些潛水人，從海底冒上來，發現快艇已然不在時，所可能產生的狼狽相時，她又不禁笑了起來。

　　快艇很快地就駛進了港口。

　　而這時，天色也已濛濛亮了。

　　她無意和當地的警方找麻煩，是以她將快艇的速度，減得更低，而當她遇到了一艘水警輪的時候，她立即停了下來，使快艇緩緩地接近水警輪。

　　這一艘快艇，分明是屬於一個相當有名的犯罪集團的，因為當這艘快艇漸漸接近水警輪的時候，木蘭花看到水警輪上，引起了一陣緊張！幾挺重機槍的槍口，轉了過來，對準了那艘快艇。木蘭花走出了艙房，站在船舷上，道：「不必緊張，我是從某市來的，要見你們負責人，誰是負責人？」

　　一個英俊的警官，走了出來，那警官一看到木蘭花，便「啊」地一聲，而木蘭花也覺得這個警官，看來十分之臉熟。

　　而她也立即想起，這警官自己的確是見過的。

　　那是在有一次，偵查一幫匪徒要脅該國政府，要將一批過時的鈔票，出售給敵對國的政府的事件中，來到這裡時見過的（那件事，詳情請閱「地獄門」一書），但木蘭花卻已記不起他的名字來了。木蘭花立時報以一個十分友善的微笑。

　　「拍」地一聲，那警官立正，敬禮，道：「原來是木蘭花小姐，歡迎，歡迎，但是……你怎麼會在這艘快艇上的呢？」

　　「這艘快艇有什麼不對麼？」木蘭花已經上了水警輪，她滿有興趣地問：「這可是一艘十分使人吃驚的快艇麼？」

　　「是！」那警官回答「這是一個極大走私集團的三艘快艇之一。」

　　「那就由我來移交給你們吧，快艇上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我想要的條件是，讓我立即和我來的地方聯絡，並且讓我回去。」

　　「當然，當然！」那警官滿心喜悅，讓木蘭花進了指揮艙，又給木蘭花換了身上的濕衣服。半小時後，木蘭花已經和方局長在通話了。

　　方局長在聽到了木蘭花的聲音之中，直跳了起來。

　　非但方局長像是陡地年輕了幾十歲，連穆秀珍也變得一個小孩子了，她大叫，大跳，木蘭花可以在電話中聽到她怪叫的聲音。

　　「我立即就設法回來，不要到機場來接我了，以免惹起馮樂安同黨的注意──馮樂安可能還沒有死，事情也就沒有完。」木蘭花笑了笑，「叫秀珍不要怪叫，還有，高翔的傷勢，怎樣了？」

　　「很好，高翔已經在迅速的復原中，蘭花，要不要我代你向當地的警方負責人通一個電話，要他們派人陪你回來？」方局長關切地問。

　　「你將我當作小孩子麼，放心好了！」木蘭花轉過頭去，那警官興沖沖地走了進來，道：「有了，有了，有一架軍機，二十分鐘內就起飛，已經聯絡好了，可以搭載一個人。蘭花小姐，請快些準備，他們說不肯等候，一定準時起飛的。」

　　「方局長，」木蘭花道：「你大概也聽到了？我搭軍機來，那只怕沒有事情了，你大概可以放心了，是不是？噢，請轉告賭場方面，失去的東西，全在我這裡！」

　　木蘭花放下了電話，由那個警官，和另外兩個警官陪伴著，一齊向機場而去。在未到機場之前，木蘭花想像中的軍機，一定是十分簡陋的。

　　可是等到她看到了那架飛機的時候，她卻為之一呆，那是一架極其豪華的飛機，在飛機的兩旁，甚至還有兩排儀隊。

　　當木蘭花下車，向飛機走去的時候，儀隊全部舉槍致敬，弄得木蘭花十分尷尬，急步向前走去，登上了飛機。

　　飛機內部更是十分豪華，木蘭花看到了一個兩鬢已然斑白的將軍，坐在這個將軍之旁的，則是他許多隨員。

　　木蘭花一上飛機，那位將軍便向木蘭花點頭招呼，道：「謝謝你，小姐，聽說你曾經使我們的國家免於一次嚴重的經濟危機。」

　　「那不算什麼，不算什麼。」木蘭花客氣地回答。

　　她被安排在那位將軍的旁邊，她這才知道，這位將軍是陸軍最高統帥，是出國去訪問的，經過特別交涉，甚至驚動了總統，才特別在中途停一停，送木蘭花回去的。

　　木蘭花自然覺得十分榮幸，在旅程中，她和那位將軍講了不少話，談的全是有關世界局勢的事情，在木蘭花下機之後，那將軍握著她的手，道：「你給了我一個信念，那就是中國在世界上的地位，一定會恢復的，這是我從你身上得到的結論。」

　　這兩句話，可以說是對一個中國人的最高禮讚了。

　　木蘭花紅著臉，謙虛地推辭了將軍對她的稱頌。她下了飛機，不出她所料，方局長未曾聽她的話，領了許多高級警官，和穆秀珍在一起迎接她。

　　同樣是在機場，木蘭花被馮樂安押著離開的時候，和她如今提著那只放滿了珍寶的箱子回來時，氣氛可大不相同了。

　　在歡笑中，「水晶宮」的兩個大股東也擠了進來，木蘭花道：「東西找回來了，我相信有一部份現鈔，還在銀行中未及提走，警方可以運用權力將之提出來歸還你的，可以說，我的任務已完成了，你所答應的條件，什麼時候實現？」

　　胖子老闆忙道：「當然，當然，立即實現，立即實現。」

　　他一面說，一面便待伸手來接那只箱子。

　　但是木蘭花卻將他推了開去，道：「循例，我要先交給警方，然後再由警方發還給你的，對不起，請再等上一兩天吧。」

　　胖子老闆點頭擺腦，退了開去。

　　木蘭花又向穆秀珍走了過去，伸手在穆秀珍的肩頭上拍了一拍，道：「秀珍。我們又見面了，你想得到麼？」

　　穆秀珍高興得含滿了眼淚，她的確是高興，但是太高興了，所以便變得想哭了。

　　她們姐妹兩人，在眾星拱月的情形下，出了機場，回到了家中。一到家中，木蘭花便向穆秀珍詢問她當時被催眠的情形。

　　穆秀珍盡她記憶所及，將當時的情形，講了一遍。

　　木蘭花背負著雙手，踱來踱去，好一會，才道：「馮樂安本身，是一個電子工程師，我想他的左邊的眼睛中，一定是裝置著最新的，由他自己創造的電子儀器，所以才具有這種神奇的力量的。」

　　穆秀珍不十分明白。

　　「你不懂麼？透過奇幻的光芒，和可以影響人腦電波的一種微波，那麼，便輕而易舉地可以達到催眠一個人的目的了，」木蘭花解釋著：「我被他注視著，從四樓跌下來的時候，也感到一陣昏眩，這便是受了他電子微波的控制的結果了。」

　　「那麼，他又怎能逢賭必嬴呢？」

　　「我相信那微小的電子儀器中，放射出來的微波，有類似雷達的作用，在遇到了一定的阻礙之後，便會反射回來，而這種微波，又可以透過一定的障礙物，所以他可以知道骰子的點數之和，是大還是小，這樣，他自然每一次都贏了！」

　　穆秀珍點了點頭。

　　這時，她們的門鈴，又響了起來，一個警官挾著一個文件夾，等在門口，穆秀珍忙道：「我不去開門了，你去吧！」

　　木蘭花又好氣又好笑，道：「你為什麼不敢去，這位王警官，不是我們認識的麼？難道他也是會馮樂安假扮的麼？」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出去開了門。

　　王警官走了進來，道：「蘭花小姐，這是有關馮樂安的一切資料，是方局長叫我送來的，請你收下。」

　　木蘭花忙道：「多謝你了。」

　　玉警官轉身，走了出去。

　　木蘭花打開了文件夾，也就在這時，電話鈴又響了，穆秀珍拿起了電話，那邊傳來的是一個十分深沉的男子聲音。

　　「請木蘭花小姐聽電話。」

　　「你是誰？」

　　「木蘭花小姐聽電話。」那邊堅持著。

　　「噯！」穆秀珍狠狠地放下了電話，「蘭花姐，你的電話，又不肯說他是什麼人，鬼頭鬼腦，八成不是什麼好東──」

　　她話還沒有講完，木蘭花便瞪了她一眼，嚇得她不敢再講下去了。

　　木蘭花合上了那只文件夾，站了起來，拿過了電話。「我是木蘭花──」她只講了一句話，便陡地呆了一呆，面色也為之一變。

　　這是因為那邊的聲音道：「我是馮樂安。」

　　「你好！」木蘭花立即恢復了鎮定

　　「很好，總算沒有淹死，小姐，我們是會再見的。」

　　「好啊，什麼地方，什麼時候？」

　　「小姐，我想這應該由我來決定，並且暫時要保守秘密，」馮樂安狠狠地說著：「我想你大概不致於反對的，是麼？」

　　他才一講完話，便收了線。

　　木蘭花拿住了電話呆了片刻，才放下了電話。

　　「那是什麼人啊？」穆秀珍已等得不耐煩了。

　　「馮樂安。」木蘭花簡單地回答，又去翻閱文件了。

　　穆秀珍驚訝地張大了口，想說什麼，可是卻又未曾說出來，她呆了好半晌，道：「他打電話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挑戰。」

　　「好傢伙，他敢？」

　　「他已經向我挑戰了！」

　　「那麼就讓他頭破血流。」穆秀珍握著拳頭。

　　「事情恐怕沒有那麼容易，你看，這裡記載著有關他經濟來源的資料──」木蘭花指了指文件，「義大利的黑手黨，東方某大國的特務機關，都按月津貼他十分巨大的數字，那是為了怕他和他們搗蛋，而他還來拚命搜刮錢財的原因，是因為他要籌組一個職業特務黨，需要鉅量經費的原故！」

　　木蘭花抬起頭來，望了穆秀珍一眼，才繼續道：「要對付這樣的一個人，並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是，他還是一個傑出的電子科學家！」

　　「那麼，你答應他的挑戰了沒有？」

　　「人家既然挑戰了，我能不答應麼？」木蘭花仍然在看文件，但是她的語氣，卻是十分肯定，聽了給人以十分安全的感覺。

　　「那麼，他什麼時候來找我們呢？」

　　「不知道，甚至於連他在什麼地方，我們也不知道，但是想來，他一定不會立即就發動的，他一定要經過一番周詳的佈置──」

　　木蘭花才講到這裡，突然站了起來。

　　那只放在她膝上的文件夾，也落了下來，裡面有關馮樂安的資料，撒了一地，她也不去拾，只是出神地站著，沉思著。

　　這種舉動，和木蘭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性格，可以說是絕對不合的，是以穆秀珍首先慌張了起來，道：「怎麼了？怎麼了？」

　　「秀珍，打一個電話給方局長，」木蘭花急急道：「要他派多一點能幹的探員，去保護高翔，快，無論如何要找到方局長！」

　　「保護高翔？」穆秀珍有點不明白。

　　「是的，快打電話！」

　　穆秀珍不十分情願地向電話走去。

第八章

　　她剛來到了電話旁邊，電話便響了起來。穆秀珍才將電話聽筒取起，便聽到了方局長焦急的聲音：「蘭花，蘭花麼？」

　　可以想像得到，方局長在那邊，一定是在高聲呼叫！

　　「遲了！」木蘭花失聲高叫說：「高翔已經出事了！」

　　「蘭花，」方局長的聲音，聽來十分清楚，「高翔出事了！」

　　穆秀珍怔怔地拿著電話，望著木蘭花。

　　她對於木蘭花這種料事如神的本領，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其實，要料事如神，是並不困難的，木蘭花絕沒有先知的本領，她只不過在將事情進行了分析和歸納之後，例自然而然地得出了一個結論來而已。由於她正確地估計了各種因素，所以她的結論，往往是和事實相符的，這便變得她料事如神了。

　　譬如這次，她接到了馮樂安的電話，便想到馮樂安可能已來到了本市，從馮樂安的聲音中聽來，馮樂安是非報此仇不可的。

　　但是馮樂安已在她的手下，吃了好幾次虧，那是一定要經過一番佈置，才肯和她再度交手的，這便是木蘭花一開始為什麼估計他不會那麼快發動的原因。

　　可是，木蘭花卻立即想到了高翔！

　　高翔傷重，在醫院中，警方當然不會派人去守衛的，以馮樂安的才能而論，他要組織進行一件搶劫病人的事件，可以輕而易舉。

　　而他在制住了高翔之後，手中便有了王牌了！

　　這正是一場賭博，而他一上來便已佔了上風！

　　當然，劫持一個重傷的病人，再以此去要脅傷者的好朋友，這是一種十分卑劣的行為，然而馮樂安都是一個只顧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他怎會想到什麼卑劣不卑劣，他只知道怎樣做能夠成功，所以，她立即便要穆秀珍打電話給方局長。

　　然而，已經遲了！

　　這時候，木蘭花甚至可以肯定，馮樂安是在打電話給她之後，才進行劫持高翔的，馮樂安是在和她鬥智，如果木蘭花一接到電話，便立即想到了這一點的話，那麼當然還可以加以制止。馮樂安就是冒著這個危險去進行的，這使他勝得更自傲，更快樂！

　　木蘭花一步躍過去，在穆秀珍的手中接過電話來。

　　「蘭花，高翔在兩分鐘之前，從病房中被人放在推車中推出去，當時只一個醫生和一個護士進行這件事的，但是那護士是假扮的，用手槍脅持了那醫生，逼得醫生與他合作。高翔被送上了一輛小型貨車，不知去向了，蘭花，你可有頭緒，可知道是那方面人幹的，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你可知道麼？」方局長一口氣將情形作了一個簡單的說明。

　　「方局長，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辦好了。」

　　「啊，你已有線索了？」

　　「只不過，」木蘭花並不回答方局長，「如果我需要錢的話，警方可以拿得出多少現鈔來？」

　　「現鈔？什麼意思？噢，警方有大量存款，可供動用，數字十分之大，如果你要的話，我想那是沒有什麼大問題的。」

　　「好，你在總局？我再和你通電話好了，你放心，我保證高翔會安全的，當然，你知道，我……比你只怕還更焦急！」

　　木蘭花放下了電話，呆呆地站著。

　　以後發生的事，是木蘭花在家中，接連和人通了兩個電話，為了使讀者快點知道事情變化的結果，這兩個電話的內容，直錄如下。

　　第一個電話，是方局長收線之後三分鐘，馮樂安打來的：

　　「穆小姐麼？你大概都知道了，是不是？」

　　「是的，你有什麼條件，只管說。」

　　「乾脆，乾脆，首先，我要補償損失，高翔是一個重要人物，我要少了，那便等於看不起他了，小姐你說對不對？」

　　「你要多少？」

　　「一百萬鎊，現鈔！」

　　「你以為警方拿得出那麼多的現鈔來麼？你有沒有算過，一百萬英鎊，折合本地流通的鈔票，數字是多少，你可曾算過？」

　　「計算是我的本行，小姐，我算過了，比起大銀行的庫存來，那不算什麼，你放心，那不會使大銀行倒閉的。」

　　「以後怎麼樣？」

　　「一百萬英鎊，現鈔，大額的，我想一隻特大的皮箱，可以載得下了，對不？然後，當然是送來給我了，要你親自送來。」

　　「送到那裡？」

　　「你以為我現在會告訴你麼？等你齊集了現鈔，我會再通知你的，我給你兩小時的時間，我想這已經足夠了，是不是？」

　　「好的，我等你電話。」

　　※※※

　　第二個電話，是木蘭花打給方局長的。

　　「方局長，對方要一百萬鎊，我親自送去。」

　　「什麼？」

　　「相當於一百萬英鎊的現鈔，我親自送去。」

　　「這……這……好，可是那麼巨大的數字，是要我親自去和銀行總裁，連奧爵士商量的，唉，只怕這是警方的全部活動經費了。」

　　「方局長，如果我去送錢，不回來了，那當然沒有話說。如果我回來了，那麼一定將這筆錢帶回來，你去取錢，用一隻特大的皮箱裝好，送來我家，鈔票不必記號碼了，因為時間來不及，方局長，你必需在一小時半之內，將錢送到。」

　　「好，好，好。」

　　※※※

　　當方局長放下電話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手心，因出汗太多，而使得整個電話聽筒都濡濕了，汗水甚至在向下滴！

　　局長的兩位機要秘書，驚訝地看著他。

　　「快，準備一輛裝甲車，派八個最可靠的警員，全副武裝，歸我直接指揮，然後，再去買一隻特大的皮箱，他媽的，」方局長甚至罵了起來：「買最貴的吧，反正什麼也不在乎了！」他講完了之後，還在自嘲地苦笑了起來。

　　二十分鐘後，方局長率領著裝甲車出發了。

　　在木蘭花的家中，穆秀珍面色蒼白地團團亂轉說道：「蘭花姐，那怎麼行？這分明是他布下的陷阱，你送錢去，這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麼──」她覺得這個譬喻不怎麼妥當，是以停了一停，才繼續講下去：「我看，叫他自己來拿吧。」

　　木蘭花早已將地上的文件，撿了起來，她正小心地在研究著，即將到來的危險，她似乎完全沒有將之放在心上。

　　穆秀珍見自己說了也沒有用，便嘆了一口氣，在她的面前，坐了下來，雙手支頤，愁眉不展，不斷地唉聲嘆氣，不知怎麼才好。

　　那的確是危險了！

　　馮樂安當然是有備而來，才會要木蘭花去的。

　　那麼，木蘭花是睜著眼睛在跳陷阱了！

　　可是，木蘭花卻還是沒事人般地，只顧看文件，穆秀珍急得坐下又跳起，跳起又坐下，可是木蘭花卻上樓去了。

　　穆秀珍想跟上去，木蘭花將工作室的門鎖了，穆秀珍吃了閉門羹，只得在門外面賭氣地坐著，心中越想越不是味兒。

　　木蘭花將自己鎖在工作室內，足有四十分鐘。

　　可是當她開門出來的時候，穆秀珍忍不住哭了出來。

　　「秀珍，」木蘭花的聲音，卻顯得十分快樂，「你來仔細地看著，我可有什麼不同的地方，你來看，快抬起頭來，別哭。」

　　穆秀珍抬起頭來，向木蘭花看了眼。

　　木蘭花似乎不同，似乎瘦了一點，不，也不對，不是瘦了，是她的臉長了一點，也不對，一個人的臉，又不是橡皮做的，怎麼會長了起來的呢。

　　的確，木蘭花的臉，是有了一點不同。

　　但是穆秀珍都說不出所以然來。

　　過了好久，她才遲遲疑疑地道：「你的臉……好像長了一點似的。」

　　「是麼？」木蘭花瞪了瞪眼。

　　她瞪眼的動作，十分之奇怪，穆秀珍從來也未曾看到她這樣瞪眼過，她驚訝地說：「蘭花姐，你究竟在鬧些什麼鬼啊。」

　　木蘭花笑了笑，道：「以後你自會知道的。」

　　她下了樓，坐在客廳中，她只是坐著不動，而且不時用那種奇怪的動作瞪著眼，穆秀珍越看越是奇怪，而且，她看到木蘭花的眼珠，竟是固定不轉動的！

　　穆秀珍正想發問時，電鈴響了，一輛裝甲車，停在她們家的門口，方局長滿頭大汗地下車，指揮著三個警員，自裝甲車上抬下了一個大箱子。

　　那隻大箱子雖然是三個人抬著，但是卻仍然十分吃力，當然了，超過三萬張大額鈔票，重量之重，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大箱子抬進了客廳，木蘭花站了起來。

　　方局長向木蘭花望了一眼，他似乎也覺出木蘭花有什麼不同，但是卻也說不出來，他望了幾眼，才苦笑道：「全在這裡了。」

　　木蘭花點頭道：「行了，放在這裡好了。」

　　「蘭花。」方局長耽心地叫著。

　　「局長，你對我沒有信心麼？」木蘭花笑了起來，她一笑，方局長更覺得她的臉容，說不出來的古怪，他幾乎要問出「你是誰」來。

　　但是，木蘭花又立即斂去了笑容。

　　她不笑的時候，雖然看來總覺得不順眼，她的臉像是長了些（方局長也有這個古怪的想法），但是她卻的確是木蘭花。

　　方局長不住地苦笑，說道：「那我在這裡等你了。」

　　「好，不過你們千萬不要妄動，那是只能壞事，而不能成事的。」

　　方局長和穆秀珍兩人，除了苦笑之外，一無可為！

　　※※※

　　在難堪的沉默之中，馮樂安的電話終於來了。

　　「我想，現鈔已經準備好了，是不是？由裝甲車送來的，要是中途遇劫，這倒太好笑了！」馮樂安嘻嘻地怪笑著。

　　「送到那裡去？」

　　「山峰道七號。你一個人來，發現有任何人和你在一起，或是暗中和你聯絡，或是你將這個地址告訴了任何人，那你將後悔莫及了！」馮樂安一講完話便「拍」地收了線，木蘭花也立即放下電話。

　　「送到什麼地方去？」方局長和穆秀珍齊聲的問。

　　「我一個人去，地址你們也不必要知道了！」木蘭花拒絕說出地址，「將這箱子鈔票，搬到車廂中去，我要出發了。」

　　方局長和穆秀珍兩人，齊聲嘆息，一箱鈔票被搬上了車廂，木蘭花駕車疾去，方局長想派人跟蹤，但是終於未下命令。

　　穆秀珍一等木蘭花離去，立即連奔帶跳地回到了工作室中，拉開了一道簾門，現出一大幅螢光幕來，木蘭花的車子上，是有著無線電波示蹤設備的，車子向前駛，在這幅螢光幕上，便會有一個直線的小點，隨著移動，可以知道車子駛向何處。

　　但是穆秀珍卻失望了！

　　在螢光幕中，沒有那變綠色的一點，那也就是說，木蘭花沒有使用無線電波示蹤器，她一點也不想人家知道她的行動！

　　※※※

　　木蘭花的確沒有使用無線電波示蹤器，因為她知道對方是一個電子學家，自己是不是在使用那種儀器，對方是輕易獲知的。

　　而對方在獲知之後，就會對高翔不利了。

　　木蘭花的車子，向前駛著，還未曾到「山峰道」，突然一輛電單車在她汽車旁飛快地經過，電單車上的人一揮手，木蘭花的車窗玻璃上，便多了一張紙，木蘭花一轉頭，便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張紙上寫著：地址已改，在邊城路十一號。

　　木蘭花掉轉車頭，那是在本市另一頭的一條十分靜僻的馬路，木蘭花駛了近半個小時，才來到邊城路口。

　　可是她的車子，在十一號門前停下來時，一個女學生便向她走了過來，道：「穆小姐麼？馮先生說，請你快到常原街三十一號三樓去。」

　　「謝謝你。」木蘭花耐著性子又駛向常原街。

　　那是一條十分骯髒的街道，木蘭花要不斷地按喇叭，才可以駛進去，三十一號前早已停了一輛車，車門打開著，木蘭花一到，幾個人從車中走了出來，以極快的手法在木蘭花的車窗上，塗上了一種青藍色的顏料，使得她完全不能看到外面的情形。

　　「這算什麼？」木蘭花仍耐著性子問。

　　「我們的車子拖你走，你只要坐著好了！」其中一個大漢說，「砰」地一聲，代木蘭花關上了車門，坐在木蘭花的後面。

　　木蘭花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她想打開窗子或車門看看，可是那大漢卻警告她：「你一有異動，我立即通知首領！」

　　木蘭花索性不動了，車子至少又駛了三十分鐘，才停了下來。和木蘭花同車的那人道：「到了，可以下車了。」

　　木蘭花跟著他下車，只見是在一幢十分華麗的洋房的門口，車子已駛進了花園，馮樂安正站在石階上，帶著奸笑，望著木蘭花。

　　「好了，錢已送到了，高翔呢？」

　　「錢送到了，高翔當然會被送回醫院去，可是，小姐，你難道不進來坐坐麼？」馮樂安說著，盯著木蘭花，他的左眼，又射出那種奇幻的光芒來。

　　木蘭花突然偏過頭去，道：「先生，催眠術是意志力的表現，當你要催眠一個人的時候，你的意志力必需在那個人之上。而你，卻利用你所發明的電子儀器，在向人進行催眠，老實說，這是一個懦夫的行為，而一個懦夫是不配做首領的！」

　　這時候，在馮樂安和木蘭花兩人的旁邊，至少有著三十個人，這些人全是馮樂安的手下，但木蘭花卻當著他們，公然聲稱馮樂安不配做領袖！

　　馮樂安的面色，微微一變，但是他隨即換上了一副高傲的神色，道：「你以為你可以擋得住我對你進行催眠麼？」

　　木蘭花並不直接回答，只是發出了一連串的冷笑聲。

　　馮樂安怒道：「你敢接受我的施術麼？」

　　「有什麼不敢，我不信你真的懂得什麼催眠術，要懂得催眠術，必需有高度的意志力，而你，只不過是靠著電子儀器在迷惑人而已！」木蘭花的話中，表現了對馮樂安極度的輕視。

　　馮樂安怪笑了起來，道：「你正視我！」

　　「你先將假眼除下來。」

　　「當然，我要用真正的催眠術將你催眠，讓你服從我的命令，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女黑俠木蘭花是多麼不濟事，在被我催眠之後，出了多大的醜！」馮樂安惡狠狠的說著，一伸手，便將左邊的假眼，連同鏡片，一齊取了下來。

　　「首領，」人叢中有人叫道：「將她催眠了，看著她身材這樣好，是真的還是假的，向全世界發表女黑俠的三圍尺碼，可好麼？」

　　人叢中立時發出了一陣下流的笑聲來。

　　木蘭花轉過了頭去，和馮樂安正面對視。

　　馮樂安距離她有六尺左右，在木蘭花的兩旁，和馮樂安的身邊，都有大漢持著槍，在監視著木蘭花，不讓她動一動。

　　那等於是逼著木蘭花在接受他的催眠。

　　「睜大眼睛望著我，」馮樂安以一種十分深沉的聲音說著，光聽了那種聲音，就有一種使人忍不住要受他聲音控制的感覺。

　　木蘭花心中承認，馮樂安可以稱得上是一個最有成就的催眠術大師，他實在是可以不必用任何器械，輕而易舉地催眠任何一個人的。

　　木蘭花站在他的面前，睜大著眼。

　　「你雙眼已經發定了，你在疲倦，你很疲倦，你渴望睡覺，你將睡去……」馮樂安的聲音，越來越是低沉，越來越是令人昏昏欲睡，而且他不斷地重複著。

　　「你已經睡去了，你已不是你，你已不存在，你的一切行動，都聽我的指導，你點頭答應，表示你已經聽到了我的命令。」

　　木蘭花仍然睜大著眼，卻緩慢地點了點頭。

　　馮樂安伸手，在距離木蘭花雙眼極遠的地方，搖了一搖，如果一個人是清醒的話，在這樣的情形下，是一定會瞪眼睛的，就算不瞪眼睛，眼珠子也一定會轉動的，但是水蘭花的雙眼，卻是一點反應也沒有，眼珠定定地向前看著。

　　「首領成功了！」人叢中爆發出歡呼聲。

　　馮樂安得意地笑著，命令道：「向前走，一步，兩步，三步……」

　　木蘭花像是機器人也似地向前走著。

　　她走動了三步，離開馮樂安已經極近了。

　　馮樂安的臉上，突然浪起了一個十分淫邪的笑容來，道：「現在──」

　　沒有人知道他的這個命令是什麼，因為他這句話未曾說完，變故突然發生了，木蘭花以極快的動作，揮出了一拳。

　　那一拳，齊齊正正地擊在馮樂安的下頷上，使得馮樂安的頭，驀地向後仰去，而木蘭花的手背一勾，已將他的頸部勾住，拖著他連退了兩步，到了牆前，將馮樂安的身子，掩在她的前面，喝道：「命令你的手下，放下武器！」

　　這個變化來得實在太突然了，每一個人的腦子中，都在轉著十分骯髒的念頭，然而在幾秒鐘之內，他們的首領已被制服了！

　　就算是應變再快的人，也來不及放槍，而當他們著清了眼前情形的時候，他們已不能傷害木蘭花了，因為木蘭花的身子被馮樂安遮著！

　　「快……放下武器。」馮樂安嘶啞地叫著。

　　各式各樣的槍械，紛紛被拋在地上。

　　「大隊警員就要來了，」木蘭花冷冷地道，「我想，趁警員未到之前，你們快些離開，這是最聰明的辦法，還不走麼？」

　　三十來人在這樣的情形下，那裡還能辨別木蘭花所講的是真是假，有的還在猶疑，有的卻早已奔了出去，一個走，其餘的也一哄而散了。

　　木蘭花將馮樂安拖進了大廳，道：「你打電話到我家中去，將這裡的地址說出來，等候方局長派警員來捉拿你歸案！」

　　馮樂安想要掙扎，但是木蘭花的手臂，像是鐵箍也似地箍住了馮樂安的頭頸，令得他不能不從，不能不自己召警，逮捕他自己！

　　※※※

　　第二天，當木蘭花、穆秀珍和方局長三人，探完了自那幢花園洋房中被救出來，又送到了醫院中，情形正在好轉的高翔出來之後，穆秀珍便急急地問道：「蘭花姐！你再說下去，何以他的催眠術如此高超，你竟會未被他催眠呢？」

　　「很簡單，我那時根本閉著眼睛。」

　　「閉著眼睛？」方局長立即問。

　　「是啊，那怎麼可能？」穆秀珍也急急問。

　　「昨天，你們看我有點怪，是不是？今天，你們再仔細看著，我可有什麼不同。」木蘭花站住了身子，轉過身來。

　　「咦，蘭花姐，你怎麼將兩道眉毛剃掉了？」

　　「不錯，我剃掉了眉毛，在上眼皮上刻意化裝，又畫上了假眼珠，卻在真的眼睛上黏上了一層和我膚色相同的薄膜，透過這層薄膜，也只能著極短的時間，因為我的真眼睛要張開，眼皮上抬，假眼睛的把戲，就曾被著穿了，所以，我只能張一張眼，立時又閉上，那樣，看來像是在瞪眼睛，但多少有點異相，昨天你們都沒有看出來，是不是？」木蘭花微笑著。

　　「天哪！」兩人齊聲大叫。

　　「馮樂安接受了我的挑戰，我就閉上眼睛──在他看來，我正是睜大眼睛對著他，但不論過多久，我都是不會被催眠的，他試我是不是已被催眠，伸手在我眼前搖著，我的眼珠，當然不會轉動的，因為那根本是化裝在我眼皮之上的假眼睛！」

　　「好妙啊！」穆秀珍拍手。

　　「妙便是妙。」木蘭花道：「可是剃了兩道眉毛。」

　　「蘭花，」方局長道：「有的女子為了美容，剃去了眉毛，那是十分無聊的，而你，卻是為了十間平民診所而剃去眉毛的！」

　　木蘭花笑了起來，道：「我不是楊朱的信徒，給楊朱在九泉下知道了，一定要搖頭太息了！」

　　三人的腳步，十分輕鬆，一直走出了醫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