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奪命紅燭》

倪匡

《女黑俠木蘭花系列之十二》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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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魔術大師林勝、助手麗莎及有「亞洲殺人王」之稱的槍手根曼，在遊樂場中的魔術團中工作，以掩飾身份，實質是進行一項犯罪計劃。但在行事的前兩天，竟在遊樂場遇上穆秀珍和馬超文。另一方面，林勝以前的冤家對頭趙蒼掌握了他們的秘密，要求分一份。

　　趙蒼提議由他先解決木蘭花姐妹及高翔，否則，再縝密的計畫，也可能遭到破壞。他似乎有一個必定成功的計謀，和蠟燭有關。而林勝又有他新的計劃，但這計劃連麗莎也不能說。

　　木蘭花及穆秀珍在明，受到趙蒼的暗算，情況危殆，高翔展開反擊。

第一章

　　「砰！砰！砰！」

　　「拍！拍！拍！」

　　遊樂場中的氣氛極度囂鬧，快樂。在射擊攤位之前，一個小伙子連放了三槍，接連將三隻汽球射得開了花，他身邊女朋友笑著接受獎品。過去一些機動遊戲使得許多天真的小孩子，盡情地在歡樂著，紅色的，綠色的，黃色的燈光，交織成無數美麗的光芒，倒映在場中心的噴水池上。

　　這個遊樂場是新開幕的，名字叫「天使樂園」，這時，華燈初上，到處擠滿了人，到處是歡樂叫嚷的聲音，但是卻有一個地方是例外。

　　那是這個遊樂場的魔術表演場。

　　魔術表演中，坐滿了人，還有不少人站著，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出聲，因為台上的魔術師正在進行他最驚心動魄的表演。

　　一個幾乎是半裸身材健美的妙齡女郎，走進一具豎放著的埃及式棺木中，魔術師將棺蓋蓋上，便是棺蓋的上半部，卻是一個一尺見方的洞，從那個洞中，可以看到那女郎的頭部。那女郎濃妝艷抹，看來具有一種野性的美。

　　舞台上的燈光，漸漸熄滅，只是靠四枝巨大紅燭在照明。光線雖然黑暗一些，但是觀眾仍然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那女郎是在棺木之中。

　　然後，魔術師從助手的手中，接過了七枚又長又銳利的釘子，魔術師將雪亮的，有一尺長的釘子，向台上揚了一揚。

　　就在這時候，台下的靜寂之中，突然有人叫了起來，道：「假的！這釘子是假的！」

　　魔術師發怒了，他大聲喝叫那人上來，那人站了起來，他是一個工人模樣的人，似乎又有些不敢上去，但是他終於被好奇的觀眾，推上了台。

　　「真的還是假的？」魔術師將釘子交在他的手中。

　　「真的，我看錯了，我可以下去了麼？」

　　「不，你幫我握著釘子，我要釘進去！」

　　「那……我還是下去看著的好。」

　　「不行，誰叫你說我的釘子是假的？」

　　那工人模樣的人，無可奈何地握住了釘子，魔術師揚起大鐵錘來，一下一下地敲著，尺許長的釘子，從棺蓋中敲進去了。

　　那女郎的面部，現出十分痛苦的神情來。

　　釘子一枚一枚被敲進去，刺的全是那女郎的要害，那女郎面上的神情更加痛苦，而觀眾的氣息，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來。

　　待到七枚釘子敲完，那工人模樣的人，滿頭大汗，逃也似地下了舞台，那女郎頭部下垂，也一動不動了，魔術師一揚手，絨幕落下。

　　觀眾還在震駭之中，幕又拉上。

　　就在絨幕之中，幕又拉上。

　　就在絨幕一起一落之間，那健美女郎又已站在魔術師的身邊了，她身上當然絲毫無損，她的手中，還握著那七枚釘子！

　　觀眾直到這時才發出暴風雨也似的掌聲來。

　　幕又落下，魔術師和健美女郎，一齊回到了後台，魔術師洗去了臉上故作神秘的化裝，他是一個有著鷹鉤鼻，雙目深陷，光芒逼人的中年人。那是使人一看便知道他是極其深沉，極其工於心計的一個人。

　　他洗去了臉上的化裝之後，燃著了一支煙，緊緊地吸了一口，伸指在板壁上敲了兩下。板壁的那面，立時傳來那女郎的聲音，道：「什麼事？」

　　「剛才，你看到了沒有？」魔術師問。

　　「看到了。」女郎的聲音十分低沉，在她低沉的聲音中還包含著若干程度的不安和恐懼，她又問：「你想我們的真面目，是不是會被認出來？」

　　魔術師又深深地吸著煙，並不回答。

　　那女郎則從板壁後面，轉了出來，這時候，她已經穿了衣服，也提著手袋，看來是準備離去了，她在魔術師的身邊，停了一停，低聲道：「如果我們被發現了，你又有什麼計劃？」

　　魔術師倏地伸手，握住了那女郎的手腕，自他的口中，徐徐地噴出了一口煙來，等到那口煙噴完，才聽得他一字一頓地道：「先下手為強！」

　　就在這時，門上傳來了「卜卜」兩聲，接著，一個人推門走了進來，那人就是剛才大叫「假的」，又上台為魔術師抓釘子的人，也就是他，將橡皮釘子說成是真的，而且，他還幫了魔術師一下，將棺蓋上早已有的，但用粘土塞住的小孔頂開，好讓橡皮釘子通過。

　　「你來得正好，」魔術師一看到他走進來，便吩咐道：「剛才坐在你前面一排的一男一女，男的穿淺黃夏恤，女的穿紫色西裝衫裙的，你可還有印象。」

　　「有，他們不斷地說，你的魔術是假的。」

　　「少廢話，去跟蹤他們，隨時報告他們的態度，那男的是生面孔，可是女的卻是危險人物，如果他認出了我和麗莎，那我們一切的計劃都完了！」

　　「是。」那工人模樣的人答應一聲轉身離去。

　　「麗莎，」魔術師抬起頭來，「我的一切，依然是照原來的計劃進行，那一男一女，如果已認出我們，我們就一定先下手為強！」

　　麗莎──那就是這個健美女的名字，應該說這是她的名字之一，但如今，那位魔術師既然這樣稱呼她，我們自然也這樣叫她了──點了點頭，道：「那麼，我先回去了，你可得小心一些，我們計劃了那麼久，不能夠功虧一簣的。」

　　「我自己會照顧自己的！」魔術師近粗暴地說。

　　而且，他說了之後立即揮手，麗莎走了出去。

　　一跨出門，歡樂囂嘩的人聲，便立時像潮水似的向她湧了過來，她走出了不幾步，便又看到了一男一女兩個人。

　　兩人正在排隊購買跑「過山車」遊戲的票子，他們的跟蹤者，正在他們兩人的後面，看樣子，他們似乎並沒有發覺已被人跟蹤了。

　　麗沙只是略停了一停，便轉過身，向相反的道路走去，從遊樂場的後門，走了出去，然後，再繞到正門，她來到了一輛從外表看來，十分殘舊的車子之前，打開車門，跨了進去，發動了車子。如果這時，有一個對汽車十分內行的人在一邊，那麼那個人就一定會奇怪，何以那麼殘舊的一部車子，它的引擎，竟會發出如此完美的聲來，這種聲音，證明車子的引擎，性能極其優越，和它的外表是不太相配了！

　　車子在黑暗的道路上快速行駛著，將遊樂場遠遠地拋在後面，一直到了另一個停車場中，麗莎才將車停下，她又來了一輛奶白色的跑車之前。

　　然後，她又駕著那輛跑車，來到了一家十分高尚的酒店之前，她身上也已穿上了一件十分華貴的晚禮服，和戴上了不少飾物，使得她看來，十足是一富家女子。

　　她在僕人的慇勤招呼下，進了電梯。

　　在這家酒店中，很多人都知道她是來自南美洲的一個豪富之家，她出手豪闊，住的是最好的套房，已住了有十來天之久了。

　　她在這家酒店中住的日子，是和她在「天使樂園」魔術場中表演的日子相同的。直到如今，似乎還沒有人發現她的雙重身份。

　　麗莎一回到了房間中，便為她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氣喝完，她打開了隱藏在一頂女帽裡的一隻答錄機。錄音帶轉動著，但是並沒有聲音發出。

　　這證明她不在房間中的時候，並沒有人來過。

　　麗沙在沙發中坐了下來，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看樣子她是準備鬆弛一下的，但是，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是誰？」麗沙立時坐下來。

　　「我。」門外的聲音十分輕佻。

　　「你是誰？」麗沙一翻手腕，她的手中已多了一柄小巧的手槍，那真的是「魔術手法」，那柄槍，原來是在她小臂上的。利用精巧的裝置，她可以在伸手間，就使那柄槍，從小臂中，滑到她的手心，可以使她出其不意地迎敵。

　　「噢，小姐，」那聲音又道：「讓我先進來，然後才自我介紹，好不好？」

　　「進來。」麗莎向門口走去，陡地拉開了門。

　　而她自己，則在門一拉開的時候，一閃身，躲到了門後，門開處，走進來的是一個四十不到的男子，身上散發著香味。

　　一個使用男性香水的男人，幾乎豪無例外地，都是注意裝飾的，眼前這個男子也不例外，他從頭至足，幾乎沒有一點可供挑剔的地方。

　　唯一使人感到不高興的，便是他臉上那種輕浮的神情，那是任何裝飾所掩飾不了的，他來到房間中心，麗莎將門關上。

　　那人甚至不將身子轉過來，背對著麗莎，自顧自地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才道：「別拿槍指著我，這是沒有用處的。」

　　麗莎震了一震，但是她手中的槍，仍指著那個人。

　　那人慢慢地轉過身，在沙發上舒服地坐了下來，麗莎冷冷地問道：「你是什麼人，你到這裡來，是想作什麼事？」

　　「小姐，你像傳說中一樣的美麗？」那人答非所問地說。

　　可是這句話，卻令得麗莎美麗的臉龐，變得煞白，她將手中的槍抬起了些，扣住槍機的手指，也緊了一緊。

　　那人仍然不在乎，他一面口中發出「嘖嘖」的聲音、一面搖頭，道：「小姐，別開槍，一開槍，我當然活不成，可是你們十四天來的努力，說不定多少年來的計劃，也就付諸東流了，小姐，如果你認為我說得對，那請你放下手槍來。」

　　麗莎呆了半分鐘，她果然將槍放了下來。

　　「是啊，這才可以盡情地暢談。」

　　「你知道了多少？」麗莎問。

　　「這十六天來，從你們下飛機起，一直到你們在這裡，和一個下級酒店，分別租下了房間。以及你們到『天使樂園』去求職，利用『方氏魔術團』的身份來作掩飾，你們的一切行動，我都有詳細的記錄，你想，我已知道了多少？」

　　「你是什麼人？」麗莎吸了一口氣。

　　「我？」那人聳了聳肩，「我不是什麼要人，我的生活都過得很好，我謀生的本事，便是替一些人做一點事情，然後再取得酬報。」

　　「這不是太籠統些了麼？你不妨直說！」

　　「好的，」那人又喝了一口酒，「要直說的話，那我該說，你們的計劃，是沒有可能完成的，你們計劃得極其巧妙，我知道你們脫身的方法，因為在事情一發生之後，住在豪華的酒店中的郝貴連先生，和方麗莎小姐就不見了，消失了，他們並沒有離開本市，誰又會疑心到『方氏魔術團』的女助手和魔術師呢？是不是？」

　　麗莎的面色，極其難看。

　　同時，她手中的槍，也漸漸地揚了起來。

　　「行，別衝動！」那人繼續道：「但你們是不會成功的，我再說一遍，你們費盡心血所計劃進行的事，是不會成功的。」

　　「為什麼。」

　　「有障礙，公路上小的障礙，汽車可以越過去，但如果有大的障礙，那麼汽車就一定就停下來，此路不通，你明白麼？」

　　「障礙就是你麼，先生？」

　　那人哈哈人笑起來，道：「當然不是我，小姐，是東方三俠，你不應該不知道這三個人：木蘭花，高翔和穆秀珍！」

　　麗莎的神色，反倒鎮定了起來，她也跟著大笑，道：「東方三俠，這時候，只怕只有東方二俠了，還用你來代我們操心？」

　　麗莎的話一出口，那人的笑聲，便突然停了下來。

　　兩人互相對望著，一片沉寂。

　　※※※

　　「過山車」是一種極度驚險的遊戲，膽子小的人，是不敢遊玩的，它是一列小型的火車，軌道和車輪的摩擦力，減至最低，然後，將這列車，拖上一個傾斜角度很高的斜坡，當車子到了斜坡頂點的時候，車子開始向下滑去。

　　向下滑去的時候，速度是極其驚人的，而且它還要穿過許多山洞，看來隨時可以撞到迎面而來的大石，但在最重的關頭，則繞了過去。它的速度之快，的確是到了使人頭昏目眩的程度，所以，喜愛刺激的穆秀珍，看完了魔術表演，便拉著馬超文來購票了。

　　他們玩得十分暢快。全然未曾覺察有人在跟著他們。

　　當他們在購得了票子，等候搭乘的時候，那工人模樣的人，也購到了票子，他站在穆秀珍只有三五碼處，低下了頭，低聲道：「他們購買了過山車的票子，就要玩這個遊戲了！」他的聲音十分之低，簡直就像是在禱告一樣。

　　而遊樂場中又是如此喧鬧，就算有人在他身邊，也聽不到他聲音的。可是，他胸前卻佩著一隻小巧的無線電傳聲器。

　　利用無線電波傳聲，他的聲音，立即傳到了在魔術場的後台中，等候著消息的魔術師的耳中，魔術師的面上，現出了一個陰森的笑容。

　　「這太好了，」他發出指示，「甚至不必用滅聲器，過山車的第三個山洞，十分深長，就在那裡下手，明白了麼？」

　　「除去男的，還是除去女的？」

　　「一齊除去。」魔術師握緊了拳頭。

　　閘門打開，人已魚貫進閘，登上車子了，那工人模樣的人，連忙趨前幾步，跟在穆秀珍和馬超文的後面，走進了閘口。

　　他坐在兩人的後面。

　　而他的手插在衣袋中。早已將手槍準備好了。

　　做假裝的觀眾，幫魔術師一下忙，這絕不是他的本業，他的本業是槍手，他百發百中的射擊術，加上他的犯罪的天性，使他成為一個成功的槍手。

　　而在他執行過的謀殺中，在他看來，似乎沒有再比這一次容易一些的了，他離開自己要殺的人，如此之近，而車子通過山洞的隆隆聲，又會掩蓋槍聲。

　　更妙的是，兩人中了槍之後，身子一定會被拋出車去，他甚至還可以在事後擠在人群中看熱鬧，而不必倉皇逃走！

　　由於事情是太容易成功了，他這個神槍手甚至有點提不起興趣來。他並不知道自己去殺的是什麼人，然而他卻知道自己殺了這兩個人之後，一定又可以得到一筆可觀的報酬，這便是他殺人的原因。

　　當車子漸漸被拉得向上升去的時候，風吹了過來，穆秀珍的頭髮，幾乎拂在他的臉上，他將頭側開了一些，穆秀珍大聲講著話，語聲又傳入他的耳中。

　　「超文，車子就快滑下去了，你可得抓緊一些啊！」

　　「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哼，你不是小孩子，可是你卻也不見得會自己照顧自己。」穆秀珍一本正經，像是馬超文的長輩一樣，「你說是不是？」

　　馬超文大笑道：「當然不是！」

　　他將嘴湊在穆秀珍的耳際，低聲道：「我不但要照顧自己，而且要照顧你，要照顧你幾十年，直到你成為一個白髮斑斑的老太婆！」

　　「閉嘴！」穆秀珍臉紅了，那並不是因為遠處紅色燈光的照映，而是因為她心中的興奮，她佯嗔著，偏過頭去，不望馬超文。

　　就在這時候，車子已經被拉到高坡的頂上了。

　　緊接著，幾乎是突如其來地，每一個人的身子，向後仰了一仰，車輪在軌道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以驚人的速度向下衝了下去！

　　有「亞洲殺人王」之稱的槍手根曼，雙手緊緊地握住了扶手，保持著身體的平衡，勁風迎而撲了過來，撲在臉上，幾乎是刺痛的。

　　「轟隆隆隆」！

　　眼前突然一黑，車子已經穿進了第一個山洞，但只不過十秒鐘，便又穿了出來，越是向下滑行，車子的速度越是快疾，在車子出了山洞之後，眼前又閃爍了各種顏色的光彩，根曼根本看不清車子經過了一些什麼地方，緊接著已穿進了第二個山洞。

　　車子在第二個山洞中穿出來時，根曼以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了扶手，另一隻手費力地伸手自衫袋之中，取出那柄手槍來。

　　第三個山洞就在眼前了！

　　車子便以驚人的速度，向前衝了過去！

　　※※※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那個不速之客。

　　他笑了一下，盡量使自己的笑容變得不在乎，但是他的努力顯然失敗，他道：「原來你們已接觸上了？那麼，在今晚將要喪命的，是什麼人呢？」

　　「穆秀珍！」麗莎冷冷地回答。

　　「肯定麼？」

　　「當然可以肯定，執行這件事的是根曼，我想你應該聽到過他的名字的，是不是？」麗莎又轉了一轉她手中的手槍。

　　「是的，我聽到過，根曼是名副其實的根曼（Ｇun Man），但是穆秀珍卻並不是容易對付的人物，就算你們對付了穆秀珍，也還有木蘭花和高翔，你們已經有了對付他們的把握了麼？」那人緩緩地問著。

　　「那不用你管了，」麗莎的手槍，又揚起來，「我想，在目前的情形之下，我要對付的是你，而不是木蘭花他們！」

　　麗莎向前走來，在經過一張長沙發的時候，她順手拿起一張沙發墊子，而她面上美麗的笑容，這時也變得極其陰森。

　　她來到了那人的面前，冷冷地道：「槍口壓住這只墊子，會使槍聲減至最低，你可以在十分安詳的環境之中死去。」

　　「太可惜了。」那人仍十分鎮靜，說：「我的一位同伴，如果在我離開他之後，半個小時後仍得不到我的電話，他更會將我所知道的一切，供給警方了。」

　　麗莎呆了一呆，陡地停住了腳步。

　　也就在這時，房門被迅速地打開，又被迅速地掩上，在房門一開一關之間，一個人已進入了房中，麗莎連忙後退了一步，轉過頭去看電視。

　　衝進房間來的是那個魔術師。

　　他的面色，極其陰暗，看來也更是可怕。

　　他倚門而立，先望了兩人一眼，而望向麗莎。

　　「這個人，」麗莎急急地道：「他自稱知道了我們的一切，又用木蘭花，高翔和穆秀珍三人來恐嚇我們，不知他是什麼人。」

　　魔術師踏前了兩步，殺氣隱現。

　　「還有，他說如果他出了事，」麗莎補充著：「那麼他的一個同伴，便會將我們的一切資料，完全供給警方！」

　　那人接著道：「這就太可惜了。」

　　「可惜什麼？」魔術師低沉地喝問。

　　「到口的肥肉又飛走了，還不可惜麼？」

第二章

　　魔術師再踏前一步：

　　「我的要求十分低，絕不損及你們到南美洲去度假，去過王宮般生活，我只要三分之一，這比起你們要嘗鐵窗風味來，總好得多了，是不是？」

　　「你是誰？你是什麼人？」

　　「我是趙蒼，也是才從南美洲回來的。魔術大師林勝先生，如果你的記性不錯，應該記得我和你，更是同時離開本市的，你記得嗎？在那次老千案中，我和你都想勒索老千，結果未曾成功，反倒使警方追捕我們，不得不遠走高飛。這件事，已有兩年了，這兩年中，你雖然變了不少，但我還是認得出你的，所以你一下機，我就開始注意你了！」趙蒼侃侃而談。

　　魔術師林勝的面色，變得更加難看，他冷冷地道：「你知道了我的行動，所以又想趁機來勒索我了，是不是？」

　　「沒有辦法啊，」趙蒼攤了攤手，「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你們這幫人，哈哈，那自然是黑吃黑了。」

　　林勝的心中正在盤算著如何應付眼前的局面。

　　如今他要做的事，是他當年在離開本市，遠走南美洲的時候，便已經計劃定當的了。在南美洲兩年，他一直是奉公守法的。

　　這是他能夠利用假護照順利回到本市的原因。

　　而在回到本市之後，他發現自己的計劃，仍是十分可能的，這十幾天來，在雙重身份的掩飾下，他一直在積極地準備著。

　　本來，後天便是他決定的行事日期了。

　　但是今天晚上，卻一連生出了兩個枝節來！

　　一個枝節是他在作魔術師表演時，穆秀珍竟然是座上客，第二個枝節是當年的冤家對頭趙蒼，居然找上門來，而且他還掌握了自己的秘密。

　　林勝陡想了片刻，才「嘿嘿」地乾笑了起來，道：「我想你是弄錯了，我這次回來，並沒有什麼發財的計劃，你找錯人了。」

　　「魔術大師。」趙蒼微笑著，「那麼，後天你可能陪我打一天高爾夫球麼？」

　　趙蒼的話，令得林勝地坐了下來。

　　「看來。」林勝緊盯著對方，「你什麼都知道了？」

　　「是的，包括你準備使用『情人煙霧』在內。」趙蒼冷冷地回答，「我想，我們應該開誠佈公地談一談了，是不是？」

　　老奸巨猾的林勝，反倒笑了起來，道：「好，好，但是我可以知道一下，你是怎麼知道這許多的，為什麼你會注意到？」

　　「這完全是巧合，老林，當你正在亞馬遜河上流的土人部落中搜索『情人煙霧』的時候，我也在，當你去勘察國家基金銀行的時候，我也在，當你留意國家基金銀行的庫存數字之際，我也在，而我們兩個人有一個相同點，就是只喜歡現鈔，你明白了麼？」

　　「老天，」林勝道：「不是你和我有著同樣的計劃吧！你也準備打基金銀行的主意？」

　　「對了，而且我還準備打東方三俠的主意。」

　　「那麼，我們是合夥人了？」麗莎問。

　　林勝略為點了一下頭，道：「可以這樣說！」

　　他伸出手來，和趙蒼相握，麗莎也將她的手加在兩人的手上，好一會，三隻手才分了開來。

　　趙蒼後退了一步，笑了一笑，道：「魔術大師，你可以放心，我是個沒有領導慾的人，你是首領，我只要我的三分之一。」

　　「可以的，你進行的計劃怎樣？」

　　「大致和你的計劃的相同，不同的是，我準備先解決木蘭花他們，因為這三個人不除去，再縝密的計劃，也可能遭到破壞！」趙蒼揮著手加強語氣。

　　「要除去他們，可不容易啊！」

　　「如今，東方三俠，只剩下兩個了，是不是？這是麗莎剛才告訴我的，只剩兩個，那我們要下手，自然更方便得多了。」

　　「嘿嘿。」聽了趙蒼的話後，林勝只是苦笑。

　　※※※

　　過山車隆隆地響著，直衝進了第三個山洞之中。

　　根曼已經覺得車子的高速和震盪，使得他的身子，十分不穩，因為旁人是兩隻手緊緊地抓著把手的，他卻只有一隻手。

　　他的另一隻手，必須用來握槍！

　　他在過山車一穿進黑暗之後，便立時揚起槍來，但是也就在這個時候，車子卻猛地一個轉彎；這一下轉彎，是來得如此之突然，令得他的身子，突然側向一邊。

　　過山車的每一個人都是一樣的。

　　但是根曼的遭遇，卻和別人不同。

　　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是一手握住把手的。也只有他一個人，因為要將槍自衫袋中取出來，而將安全帶解開來沒有繫上。

　　那個急轉彎所產生的離心力十分大，使得他的一隻手，不能抵抗這股大力，他的身子突然飛了起來。

　　他身在半空，手指一緊，突然射出了一槍，那一槍，當然沒有射中什麼，而他的身子，也落了下來，滾過了一旁。

　　他在跌下去之際，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呼叫聲。

　　那一列車子的人，都聽到了這一下呼叫聲。

　　穆秀珍就在他的前面，自然聽得更加真切。

　　車子隆隆地穿出了山洞，穆秀珍大聲叫道：「出事了！出事了！有人跌下車去了！」

　　「但是車子是無法中途停止的！」

　　車子一直衝到終點，停了下來，管理人員早已聽到了穆秀玲和其他人的怪叫，一批人奔過來詢問詳情，一批人奔向山洞。

　　衝向山洞的人，很容易就發現了根曼；

　　根曼居然還沒有死，他被送到醫院，根據急症醫生的檢查，他身上折斷的骨頭，一共是十九根，當然他昏迷不醒。

　　由於他那柄手槍，在他被車子拋出去的時候，也隨之跌落，恰巧落在一個十分陰暗的角落中，而根曼自己又已昏迷不醒了，所以他究竟是怎樣跌下去的，也沒有人知道，警方便將它當作意外事件事處理，令警方感到小小意外的是，消息發佈之後竟沒有一個人來看他，他竟然是一個親人也沒有的！

　　當然，知道根曼身份的人是有的，林勝就是其中之一。當過山車出了毛病，人潮洶湧去看熱鬧之際，林勝也夾雜在人叢之中。

　　但是，他還未看到現狀中的情形，只是在人叢中挨擠的時候，便已聽到了穆秀珍大聲高談的聲音，接著，他便看到根曼被人放在擔架上抬了出來。

　　林勝不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他不明白根曼是如何會失手的，因為要謀害穆秀珍，看來是再也容易不過的一件事情。

　　林勝絕未曾多逗留，立即離開了遊樂場。

　　他在兩年前，離開本市，到南美洲去，可以說就是被木蘭花姐妹和高翔逼走的，他知道，自己在舞台上，經過了化裝，穆秀珍可能認不出自己來，但是如今已去了化裝，那就不能和他見面了，他匆匆地離開，匆匆地回去，結果回到了酒店，卻遇到了趙蒼！

　　當他們三隻手分開來的時候，林勝的心中，又有了新的打算，當然，他的打算，是不能向趙蒼說的，甚至不能向麗莎說。

　　他只是說道：「我沒有成功，穆秀珍在遊樂場，她可能已看到了我，我派根曼去謀殺他，但是他卻失手了，真豈有此理！」

　　林勝想起根曼的失手，心中仍不免恨恨不已。

　　趙蒼笑了起來，道：「我早已說過，要殺害他們三個人，是沒有那麼容易的，而我，則已研究了一個萬無一失的辦法！」

　　「你的辦法是什麼？」林勝和麗莎同時一齊問道。

　　「請問，」趙蒼好整以暇地伸了一個懶腰，「如果在晚上，忽然斷電了，那麼，第一件事情要做的，是什麼呢？」

　　林勝和麗莎互望了一眼，都不知道他的意思。

　　「回答啊！」趙蒼催促著。

　　「那當然是取出洋燭來點上了。」

　　「城市的家庭，是很少有蠟燭的。」

　　「那麼去買，總應該買得到吧！」

　　「對了，幾乎每一個人都是會這樣做的，那就是我的計劃了，而我的計劃，就要在今天晚上實行。」趙蒼得意洋洋地說著。

　　「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交給我去辦好了，說穿了，十分簡單，就不值錢了！」趙蒼站了起來，「辦成了這件事，就算我入伙的條件吧！」

　　林勝和麗莎都揚手道：「祝你成功！」

　　趙蒼滿懷信心地走了出去，看他的情形，真是可以一舉手就將「東方三俠」毀在他的手中一樣，而他究竟為什麼有那樣肯定的把握，林勝也不知道的。

　　※※※

　　穆秀珍回家時，已經是晚上十時半了。

　　馬超文送她到了門口，還不想走，可是穆秀珍卻推著他，硬把他塞進車子，將他趕走了。穆秀珍並不是不想和馬超文在一起，只不過她的性子十分爽朗，最討厭臨分手時，又婆婆媽媽地講上一大串話，所以每次幾乎都是她將馬超文趕走的。

　　她哼著歌兒，跳回了家中。

　　木蘭花正在看書，見到了她，才抬起頭來道：「玩得高興麼？超文呢？怎麼不請他進來坐坐？」

　　不等木蘭花講完，穆秀珍已急不及待地道：「蘭花姐，遊樂場中，發生了兇案，而一個魔術師，總是用奇怪的眼光望著我，還有……」

　　「慢，慢，」木蘭花搓著手，「你一件件講好不好？」

　　「好，」穆秀珍吸了一口氣，「在玩過山車的時候，一個人被拋了出去，受了重傷，只怕活不成了，這人就坐在我的後面！」

　　「這就是所謂兇案麼？」

　　穆秀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啊，還有那個魔術師，不知怎麼，老是拿眼睛看著我，這傢伙，只怕不是好東西！」

　　木蘭花已沒有什麼興趣聽下去了，她低下頭，又去看她的書，同時還打趣道：「或許是你和超文的態度太親熱了，所以才惹人注目的罷！」

　　穆秀珍的臉紅了起來，叫道：「蘭花姐！」

　　她一面叫，一面向樓上奔去。

　　就在她奔到一半的時候，電燈突然熄滅了，眼前變成了漆黑，穆秀珍的身子，立時伏了下來，滾到了樓梯的下面。

　　而木蘭花的身子，也立時一翻，翻到了沙發的後面。

　　可是電燈雖然突如其來地熄滅了，卻一點也沒有什麼別的變故，過了一分鐘，木蘭花向窗外看去，她看到鄰近的幾幢屋子變成了一片漆黑。

　　她身子伏著，從一張沙發之後，跳到另一張沙發的後面，拿起了電話，撥了一個電話，到了附近的警署，她低聲問道：「沒有電了，是怎麼一回事？」

　　木蘭花立即得到了回答，「電站裡的變壓器壞了。」

　　「多少時候可以修好？」

　　「工程師正在搶修，大約只要一小時就可以恢復。」

　　「秀珍，」木蘭花放下了電話，「起來罷，是電站的變壓器壞了，不是這有蠟燭嗎，快拿幾根出來點上，漆黑的總不成話。」

　　「蠟燭？」穆秀珍站了起來，「我和小孩子做蠟燭，用完了，我看，還是早一點睡吧，沒有電，不是更容易入睡麼？」

　　「那怎麼行？去買幾支來。」

　　「蘭花姐，我們住在郊外上哪兒買蠟燭去？」

　　「嗯。」木蘭花想了一想，向窗外看去，看到鄰近的一家人，已在閃耀著燭光，她連忙道：「向鄰居去借一支來用用！」

　　穆秀珍仍然不願意出去。

　　但是她卻知道，既然林蘭花說了要借幾支蠟燭來，那自己若是不去，是萬萬不成的，還不如快一點去，可以早一點回來。

　　她老大不願地向外走去。

　　她還未走到有燭光的一家，就看到迎面有一個人走來，天色十分黑，那人手中拿著一支燃著了的蠟燭在照明，走得快了，又怕燭火被風吹熄，所以走路的姿勢，十分滑稽，穆秀珍在他的身邊經過，看到他的另一隻手，還握了好幾根洋燭！

　　「嗨！」穆秀珍突如其來地一叫，嚇得那人一跳，手中的燭光也熄滅了，他連忙轉過身來，道：「你……你是什麼人？」

　　「別害怕，你們家中也斷電了，是不？」穆秀珍問。

　　「是……是啊。」那人似乎還在害怕。

　　「那麼，借兩根洋燭來用用可好？」

　　「這……不行，我也是才向人借來的。」那人伸手向前一指，「前面那家有，你再多走幾步，就可以借得到了，何必向我要。」

　　「你這人真是。」穆秀珍老大不願意，「反正你也是借來的，給我兩支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要得多，只要兩支就行了。」

　　「也好。」那人勉強地答應。他揀了兩枝給穆秀珍，穆秀珍接過了洋燭，道：「謝謝你了，再見，你住在哪裡的？」

　　當她問到「你住哪裡的」時候，她人早已跳了開去了，她根本不希望那人回答她，反正她已經省去了走路，而弄到洋燭了！

　　那人沒有回答她，只是順手指了一指，道：「那邊……」他講了兩個字，便立即轉身，走了開去，直來到一輛車子之旁。

　　然後，他登上車子，疾駛而去。

　　那個人，正是趙蒼。

　　※※※

　　穆秀珍興沖沖地拿著洋燭回來，高叫道：「洋燭來了，蘭花姐，你說快不快？你看，兩支紅燭，要不要點起來？」

　　「先點一支在茶几上。」木蘭花坐直了身子。

　　她看的小說正在緊張關頭上，那是一篇出色的科學幻想小說，叫「人體潛航記」，講一個關係重大的科學家，腦部發生了障礙，但是又無法施手術，於是將一艘原子潛艇和潛艇中的五個人，一齊縮成一個細菌那樣大小，注射進科學家的身子，循著科學家的血管，航行到他的腦部，替他進行治療的故事。這是一篇想像力極其豐富的幻想小說。

　　穆秀珍依言點著了紅燭。

　　燭火雖然黯淡，但是只要湊得近些，也足可以看到書上的鉛字了。穆秀珍在木蘭花的旁邊坐了下來。道：「蘭花姐，你在看什麼啊？」

　　「別來吵我！」木蘭花回絕了她。

　　「不吵就不吵，我坐在這裡，總可以吧！」穆秀珍鼓著氣。木蘭花卻只是抬起頭來，向她望了一眼，又低下了頭去了。

　　穆秀珍打了一個呵欠，她覺得無聊，還不如打一個電話問問馬超文，看他是不是已經到家了，但是又怕被木蘭花笑話，還是上樓去用電話機打吧。

　　她懶洋洋地站起身子來，也就在這時候，她陡地看到，那支紅燭的燭焰，突然由普通的紅黃色，而轉成了一種奇異的青藍色。

　　穆秀珍突然一呆間，一股異樣的香味，也已經滲入她鼻端，她立時不由自主地坐了下來，立時之間，只覺得天旋地轉，胸口發悶！

　　她最後聽到的一句話，便是木蘭花所說的一句：「秀珍，這洋燭你是哪裡……」木蘭花的那句話未曾說完，因為她也和秀珍一樣。

　　她比秀珍多支持了半秒鐘的時間，使她做了一件最有用的事，她拿起了書本，向燭火拍了下去，而她在拍熄了燭火之後，五指已連握住書的力道都沒有了，手一鬆，連書帶洋燭，一齊跌到了地下，洋燭跌到了地上，自然熄火了。

　　而在燭蕊部分，卻同時也升起了一股黑煙來。

　　那股黑煙一升起來之後，便散發出一股辛辣的味道來，但是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既然已昏了過去，自然也覺察不到了。

　　※※※

　　趙蒼的車子一回到住所，他便跳了下來，走進了臥室，和林勝通了一個電話，第一句話就是：「只剩下高翔一個人了。」

　　「你是用什麼方法，害死了木蘭花姐妹的？」

　　聽到林勝的語氣，似乎十分猶豫，十分懷疑，趙蒼不禁「啊哈」大笑了起來，道：「十分簡單，我使她們要用我特製的兩支洋燭。」

　　「洋燭？」林勝仍然不懂。

　　「是的，燭蕊是特製的，第一寸燭蕊，是在『魔鬼草』根部的溶液浸過的，第十寸是在『死亡的刺果』果仁搾液中浸過的。你也曾在南美洲的原始部落中見過，你該知道，這兩寸燭蕊，燃燒起來所發出的煙，會有什麼作用的了。」

　　「噓──」林勝吹了一下口哨，「有你的。」

　　「哈哈」，趙蒼笑了起來，「這不算什麼？」

　　「她們已點燃了紅燭了麼？」

　　「是的，如今她們一定昏過去了，而再過十分鐘，她們的心臟就會麻痺，就會死亡，明天，任何人也檢查不出她們的死因，她們的死亡證書上，將簽上『死於心臟病猝發』這樣的字眼，哈哈，老林，我們前進道路上的障礙除去了！」趙蒼又再次大聲笑著。

　　「趙蒼，」林勝忽然將聲音放得低沉，「我想到一點變更，是關於我們的計劃的，這點變更將使我們的計劃更加妥善，你快來一次，商量一下好麼？」

　　「這……方便麼？」

　　「有什麼不方便，你快來，我等你！」林勝一講完，不等趙蒼再猶豫，他就收了線。

　　「我們的計劃有改變？」麗莎奇怪地問。

　　在林勝的面上，浮上了一個極其陰險的笑容來，道：「當然不是，但也可以說是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的計劃，唯一需要改變的地方，是它只要兩個人來進行，而不是三個人。」林勝的面色，更加陰險，令人不寒而慄。

　　麗莎立即明白了：他要除去趙蒼！

　　「可是，」她急急地道：「趙蒼也不是善男信女，他有黨羽，如果我們幹掉了他的話，他的黨羽豈不是要破壞我們的計劃麼？」

　　「我們不幹掉他！」林勝冷冷地道。

　　「你是說──」

　　「我們借高翔的手去幹掉他！」林勝一揮手，「你打電話給高翔，他不在家中，一定是在警局，你先打到警局去好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需要明白！」林勝一字一頓地說：「我是首領，只要我明白，然後你照我的命令去執行就行了，打電話給高翔！」

第三章

　　麗莎還想說什麼，但是她終於未講出口來。

　　她拿起了電話，通知接線生接向總局，然後再找高翔聽電話。然後，她得到回答：高主任出去了。麗莎忙道：「我有要緊的事找他，他在哪兒？」

　　「市郊的一個電站，突然受到破壞，他去察看了。」

　　麗莎放下電話機，將話傳述了出來，林勝來回踱了兩步，才道：「那更好了，高翔一定已經發現了中毒的是木蘭花姐妹了。」

　　「為什麼？」麗莎忍不住又問。

　　「很簡單。」林勝來回踱著步，「一個電站被破壞，這是一件小事，是絕對驚動不到高翔的；而高翔居然去了，那自然是因為高翔知道，這個電站正是供應木蘭花家中這一帶用電的，所以他才去了，他去了之後，那有不去看木蘭花的？」

　　「你是說，木蘭花她們，已沒救了？」

　　林勝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道：「如果高翔及時趕到的話，那麼木蘭花姐妹，只怕已在赴醫院的途中了，唉，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那麼我們的計劃──」

　　林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我們的計劃，是不要緊的，我知道，『死亡的刺果』和『魔鬼草』是兩種極毒的植物，燃燒它們的煙，如果被人吸了進去，就算救活了，也將在床上躺一個時期，到那時，我們早已遠走高飛了。」

　　麗莎鬆了一口氣，向林勝作了一個媚笑，道：「那就好了，你知道，我多麼希望擁有皮裘，擁有鑽石，擁有一切！」

　　「那麼，你就打個電話到木蘭花的家中去找高翔！」

　　麗莎睜大了眼睛，疑惑地望著林勝。

　　「告訴高翔，害木蘭花的人是趙蒼，半小時後，將走出這間酒店，要他帶人，在酒店外逮捕趙蒼，就可以替木蘭花報仇了！」

　　麗莎仍然不明白。她問道：「趙蒼被捕了，對我們有利麼？」

　　「你喜歡將我們的所得，分成三份，還是分成兩份？」

　　「當然是兩份，但是他不會供出計劃麼？」

　　林勝笑了起來，他和趙蒼不一樣，笑的時候不出聲，一臉奸詐，他揚了揚手中的槍，向窗前指了指，道：「等他走出酒店時，高翔和警員一現身，我就在這裡向警方放槍，高翔一定以為那是趙蒼放的，於是還射，結果會如何呢？」

　　麗莎踮起了腳尖，送給林勝一個香吻，道：「結果是趙蒼沒有機會作供了，而他又是死在警方的槍下，與我們無關，是不是？」

　　林勝有點粗魯地摟住了麗莎的纖腰，更毫不客氣地吻了下去，麗莎沒有抵抗，因為她知道，事情是否能成功，還要靠林勝！

　　林勝吻了麗莎好久，才放了開來。

　　麗莎立時去打電話。對方的電話，幾乎是一響，便有人接聽的，自電話中傳來的，是一個男子的聲音，道：「找誰？」

　　「找高主任。」

　　過了幾秒鐘，電話中又響起了一個男子的聲音：「我是高翔，誰找我？」

　　「高主任，」麗莎十分急速地說：「害木蘭花姐妹的，是才從南美洲回來的趙蒼，他在半小時後，將會離開××酒店，你們可以在門口兜截，趙蒼，你是認識的，是不是？」

　　「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高翔急急地問。

　　麗莎發出了一下十分甜蜜的笑聲，然後放下了電話。

　　高翔拿著電話，發了十五秒鐘呆，也放上了電話，他轉過頭去，問道：「胡警官，兩年前逃走的勒索犯趙蒼，最近又溜回來了麼？」

　　「沒有接到報告。」一個警官立正回答。

　　高翔抬起頭來，本來是十分整潔的客廳中，現在是一片凌亂，醫院工作人員已然以最快的速度，將木蘭花和穆秀珍送到醫院中去進行急救了！

　　她們是不是有救呢？

　　從他踏進這裡起，到他接到那個電話為止，他簡直像是置身於一場噩夢之中，而更糟糕的是：惡夢還未曾醒！他們在噩夢之中！那個無頭電話是什麼意思呢？所報告的是不是真的呢？半小時之後，自己是不是應該依言前去呢？

　　害得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昏迷不醒的又是什麼呢？

　　醫生在逐步檢查兩人之後的結果怎樣呢？

　　高翔心中，混亂到了極點，他向醫院打了一個電話，和他三分鐘之前打的一樣：醫生正在會診，進行急救，結果如何，還不知道！

　　結果如何還不知道，這八字像是八個金箍一樣，勒在高翔的頭上，令得他頭痛欲裂，如果她們已沒有救了呢？

　　高翔想起自己按鈴不應，翻牆進來時，在電筒光芒下兩人青紫色的臉，不禁自頭至腳，都生出一股寒意！

　　他緊緊地握著拳頭，在那片刻之間，他下了決定：去！就算是敵人安排下的奸計，也得去闖一闖，那是唯一的線索了！

　　他來到了門口，道：「胡警官，你回去查看有關趙蒼的一切資料，張警官，你帶兩個警員，跟我一齊行動，快！」

　　「是！」張警官跑了開去。

　　高翔走向一輛警車，張警官也帶著兩名警員趕到了車旁，四個人一齊上了車子，由高翔親自駕駛，他們的車子在離酒店三十碼的轉角處停下。

　　然後，四個散了開來，兩個一組，守住了岔路。

　　兩年前的那件案子，那位張警官也是有份參加的，所以他也可以認出趙蒼來，如果趙蒼真的從酒店中走出來的話，那是絕逃不走的。

　　他們緊張地等著，時間慢慢地過去。

　　高翔一直惦記著醫院中的木蘭花姐妹，他憂心如焚，恨不得脅生雙翅，飛到醫院的急診室去。但是突然之間，他將這一切念頭全驅開了！

　　一個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子從酒店中走了出來。

　　只消一眼，高翔便認出，那人正是趙蒼！

　　趙蒼在酒店外面，略停了一停，四面略為張望了一下，便向前走來，離得高翔，漸漸地近了，高翔突然向前，迎了上去。

　　趙蒼還沒有發覺迎面而來的是什麼人，他仍然向前走著，直到兩人相隔只有六七碼時，趙蒼才突然發覺，向著自己走來的人是高翔！

　　他突然頓住，立即轉身！

　　但是也就在此際，槍聲響了！

　　槍聲一起，幾輛正行駛中的汽車，車子的駕駛者都幾乎因為突如其來的槍聲而失去了控制，車子在路上扭著。

　　趙蒼一時骨碌向前滾去，滾向一輛停在路邊的車子。

　　看他的情形，是準備轉過車子，躲到車子的另一邊去的。

　　然而也就在這時，高翔的手槍噴火了，第一槍，射中了趙蒼的左腿。

　　趙蒼的身子向前一仆，他立進轉身還槍。

　　高翔的身子躲到了電燈柱後，子彈在他的耳際，飛了過去，槍戰令路上的行人，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才好。

　　高翔知道，槍戰如果繼續下去，對市民是極其不利的，他立即射出第二槍，第二槍射中了趙蒼的右手，趙蒼手中的槍，落了下來。但是，趙蒼卻立即左手再拔出槍來，高翔不等他再放槍，便射出了第三槍，那是射向他的左手的。

　　但是當高翔射出了這一槍之際，趙蒼的身子，卻向旁側了一側，以致那一粒子彈，恰好在他的左胸穿了進去，正中要害！

　　趙蒼的身子，猛地向後一仰！

　　他的身後，是一輛汽車，身子撞在汽車上的那「砰」地一聲，清晰可聞。

　　高翔和張警官，連忙奔了過去，趙蒼的身子，又從車身上，慢慢地向下滑來，滑到了地上，高翔奔到了他的身邊，回過頭來，說道：「快召救傷車來！」

　　然而，當他吩咐了孫警官，再轉過去時，便發現自己的吩咐，實在是多餘的了，因為趙蒼正在翻著眼睛，就要死了。

　　高翔看到趙蒼的嘴唇在掀動，他連忙湊過耳去，只聽得趙蒼吃力地講出了四個字來，那四個字卻令得高翔，莫名其妙。

　　當他還想追問時，趙蒼卻已死去了！

　　趙蒼的臨終遺言這四個字：魔術手法！

　　高翔立即將這裡的事情，交給了張警官，他駕車趕到醫院去，一路上，他不斷地在想著：魔術手法，魔術手法，那是什麼意思呢？

　　趙蒼的行蹤，是什麼人告訴自己的呢？是他的同伴？為什麼要告訴自己？是窩裡反？那麼，他們準備進行的陰謀是什麼呢？只怕不是為了謀害木蘭花那樣簡單吧！

　　高翔的腦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疑問，而他又心急地要趕到醫院中，以致有三次，交通警察駕車來追趕他。

　　但當交通警察一看到駕車的是高翔時，都一聲不出地退了開去，那並不是他們害怕高翔，也不是高翔可以享有開快車的特權。而是他們知道，高翔既然以這樣高的速度在行車，那是一定有著極其重要的事情要辦，是絕不容許打擾的！

　　高翔一口氣趕到了醫部，到了二樓急救室之旁，他看到幾位著名的內科醫生，正和方局長在一起，他們的神色，都十分緊張。

　　「怎麼樣了？」高翔隔著老遠，便大聲問。

　　他一開口，連他自己也不禁吃了一驚，因為他不知道何以自己的聲音，變得如此乾澀！他連忙咳嗽幾聲，走向前去。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每一個人，卻用一種異樣的眼光，望著高翔，在那一剎間，高翔只覺得天旋地轉，幾乎昏了過去！

　　他向後退出了幾步，靠住了一個視窗站定，喘了一口氣，問道：「怎麼樣了？怎麼一回事，怎麼沒有人開口了，究竟怎麼了？」

　　高翔幾乎是在尖叫了！

　　但是仍沒有人出聲。

　　只有方局長，來到了他的面前，將雙手放在他的肩上，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高翔只覺得在剎那間，自己宛若跌進了冰窖之中！他連再問下去的勇氣也沒有了！

　　過了好一會，方局長以一種十分難過的聲音道：「她們兩個人的心臟跳動，已到了最弱的程度，醫生說，一點也沒有把握！」

　　「她們還沒有死，是不是？」高翔無力地問。

　　「是的，可是極度危險！」

　　高翔頹然地在長木凳上坐了下來。

　　走廊中又有人匆匆地走了過來，那是馬超文，他頭髮凌亂，面色蒼白，來到了眾人的面前，一看到眾人的面色，馬超文便呆住了。

　　他望了望方局長，又望了望高翔，一句話也講不出來。高翔也望著他，片刻，他才道：「超文，他們還沒有脫離危險期！」

　　高翔在講了這一句話之後，心頭突然一陣發酸，他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他從來不是感情脆弱的人，但是，他在木蘭花身上付出的感情卻太純真了，而如今木蘭花是生是死，尚未可卜，最著名的醫生，都說沒有把握，他心中怎能不難過？

　　但是，他終於沒有哭出來，他只是緊緊地握著雙拳。

　　馬超文的聲音中，更是充滿了哭意：「她們怎樣了，我可以去看看她麼？我要去看她，我一定要去看看她，我要──」

　　馬超文由於心情太緊張了，他竟忘了這裡是需要維持安靜的醫院，而叫嚷了起來。兩個護士立即走過來，將他扶住。

　　馬超文陡地住口，護士扶著他在高翔的一邊坐下。

　　兩個人都不再出聲，走廊中也沒有人出聲，一片難堪的沉寂，籠罩著每一個人的心頭，在那陣難堪的沉寂之後，則是死亡的恐懼。

　　然後，幾乎是突如其來地，又有一大群人，走了過來。那一大群人，是高翔和方局長，以及在場的警官所熟悉的。

　　他們是本市報館的記者，採訪主任。

　　方局長一看到他們，立時和幾個高級警官互望了一眼。記者群的出現，當然是為了木蘭花姐妹而來的，這也正是令得方局長疑惑的地方，因為方局長嚴禁洩露，他只不過通知了馬超文一個人，那還是因為馬超文是穆秀珍的未婚夫！

　　照理來說，記者的消息再靈通，也是不可能知道的，而且那麼多記者一起來，那一定是有人對他們進行了通告的原故。

　　兩個老資格的採訪主任，一看到方局長在，便快步走了過來，道：「方局長，你在這裡，那麼木蘭花姐妹，一定是在這間醫院了，她們的情形怎麼樣？」

　　方局長在平時，是最肯和報界合作的，但今天他卻不想人家知道木蘭花姐妹正和死神搏鬥的消息，是以他面色一沉，道：「什麼木蘭花姐妹，我不知道。」

　　老資格的記者是善於鑒貌辨色的，那兩人忙道：「局長想保守秘密麼？那麼值班警官何以又通知我們這個消息呢？」

　　「高翔，」方局長揚起頭來：「打電話回去問問總值警官，有沒有這件事，你們快走吧，我想這是一件誤會，一件誤會！」

　　記者們都沒有出聲。

　　他們已找了許多醫院，才來到這裡的，而他們來的時候，的確是有人自稱警局的值班警官，來通知他們的，他們採訪不到消息，自然失望。

　　但是，所有的記者，卻也沒有一個記者表示不滿的。

　　他們當然知道方局長是在說謊，是不想透露消息，但是他們也知道方局長所以如此做的原因。因為木蘭花傷重垂危的消息，若是公諸報章，那麼對整個社會來說，是一個重大的震動，多少不法份子，又會趁機活動，對於整個社會來說，是絕無好處的。

　　報紙的責任，自然是將消息都報導給讀者知道，然而也只有最不道德的報紙，才會將社會有害的新聞，大肆渲染。

　　高翔打完電話回來了，他向各報記者道：「對不起，各位，值班官說他從未曾和各位通過電話，我相信那一定是誤會！」

　　他頓了一頓，咳了兩下，想調整一下他瘖啞的嗓子，但是他一開口，語音仍然是十分乾澀，他道：「請各位合作。」

　　記者們都會意地點了點頭，相繼離開。

　　只有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人，落在最後，他慢慢地向高翔走來，在高翔的肩頭上拍了一下，道：「高主任，我有幾句話和你說。」

　　高翔搖頭道：「我也沒有消息可以奉告。」

　　「你錯了，高主任。」那位記者微笑，「這次是例外，我不是向你拿消息，而是我有一個線索，向你提供。」

　　高翔呆了一呆，他不明白那人是在說真話，還是轉彎抹角地在向他套消息。當有消息需要保密時，如何應付老練的記者，這是一門極深的學問！

　　高翔已在警局中工作了不少日子，他自然知道，最主要的，還是要奉行三個字：不開口！

　　是以他默不作聲。

　　那位記者續道：「我們報館，一接到警方的電話，必然立時錄音的，那通知我們說木蘭花姐妹中了奇毒的電話，也錄了音。既然這個電話不是值班警官打來的，那麼我們報館的錄音，對於捕捉這個惡作劇者，或許是有一點用處的，是不是？」

　　這時候，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尚未脫離危險期，她們還在死亡線中掙扎，高翔的心中，只覺得一片混亂，那記者在講些什麼，他也根本沒有留意去聽。

　　然而，等那記者講到了最後時，高翔的心中，卻陡地一動，他挺了身子，道：「你將你剛才說的，再重複一遍！」

　　那記者又一字不易地重說了一遍。

　　「那麼，」高翔連忙說：「請你將錄音帶拿來給我。」

　　「拿到這裡來？」

　　「嗯……」高翔猶豫了一下：「不，拿到我辦公室去，這樣吧，我派人跟你去取好了。」

　　「都可以。」

　　高翔向一位警官招了招手，那警官來到了他的面前，他吩咐了幾句話，警官和記者一齊離去，高翔則來到了方局長的面前。

　　方局長苦笑了一下，道：「別難過，高翔。」

　　高翔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道：「局長，我回辦公室去，你一有她們病情變化的消息，便立時打電話通知我，立時！」

　　方局長點了點頭。

　　高翔也不再和別人打招呼，他轉過身，便向外走去。

　　當他的駕車回辦公室去的時候，他竭力使自己混亂的腦子清醒些，他告訴自己：緊張、焦急，是完全沒有用的。

　　不論木蘭花姐妹是不是脫離得了險境，自己總得將害人的人找出來。這件事，本來是幾乎連一點線索也沒有的，但如今總算有了一點線索，那線索便是那位記者所提供的，那一卷電話的錄音帶。高翔會將那個電話的錄音帶，當作主要的線索，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當他還在木蘭花家中的時候，他便接到了怪電話，那電話告訴他，下毒的人是趙蒼。而他趕到了酒店門前，趙蒼果然出現。而且死在他的槍下。但是高翔一直不認為趙蒼是兇手。因為趙蒼臨死的時候，講了一句十分奇怪的話。

　　趙蒼說：那真是魔術手法！

　　這句話乍一聽來，的確十分費解，但是仔細一想，倒也不難找出這句話的真意來。如果趙蒼是被人出賣的，那麼他死前的這句話，就是說出賣他的人，是在用「魔術手法」了！當高翔，接到這個電話的時候，他原也未曾想到，那可能是內鬨的。

　　誰是趙蒼的合夥人，誰是出賣趙蒼的人，誰是打電話通知各報館的人，這個人，便是案中的關鍵，找到了他，一切也迎刃而解了。

　　對於這個人，高翔本來是一點線索也沒有的。

　　但如今，高翔將可有他的一小段錄音帶。

　　一小段錄音，好像是沒有什麼用處的，但是卻不然，那是極有用的線索。

　　科學家已證明，每一個人，由於身體構造的大小，喉骨、聲帶的有些不同，所以每一個人所發出來的講話聲，也是不同的。

　　科學家更證明，而且相似的人，所發出的講話聲也相似，這證明了偵探學上極重要的一點──其重要之處，幾乎和指紋的發現不相上下，那就是，根據一個人的聲音，通過聲波檢定儀的檢定，便可以知道這個人頭部骨骼構造的大致情形。

　　而有了骨骼的素描，再加上肌肉，便可以得到這個人的大致面貌。得出的面貌不會百分之百的精確，但也有六七成。

　　而且，如果那人的面上是有特徵的話，那更是逃脫不了的。高翔有了那一小段錄音帶，實際上就和有了兇徒的一張相片差不多，當然，那是一張相當模糊的相片。

　　但是無論如何，那總是一項極其重要的線索！

　　高翔回到了辦公室之後，不到三分鐘，去取那錄音帶的警官也回來了，高翔將那錄音帶放了幾遍，那是一個聽來相當濃濁的男子聲音。

　　高翔離開了辦公室，來到了音波檢定室，他和兩個技術人員，一齊將錄音帶放進了儀器之中，按動了幾個儀器上的鈕掣。

　　在那具儀器上的音波表，不斷地有音波的震盪紋出現，然後，在一幅灰白色的玻璃之後，自動化的儀器，開始繪出一個人頭部的形狀來。

　　前後只不過歷時二十分鐘，在那塊玻璃板上，便出現了一個完整的人頭像，那是一個眉毛十分濃，雙眼深陷，嘴唇十分薄的中年男子。

　　當然，事實上那人的樣子，和玻璃板上出現的人，會有多少出入的，但是，即使是有出入，高翔也知道那出入是不會太大的。

　　因為如今在玻璃板上出現的那人，已使他覺得面善──

　　那是一個典型的罪犯的臉孔，處處透著邪惡，並沒有什麼特出的特徵──這也是最使高翔感到困惑之處，因為這使他只感到那人面善，而令他不能肯定那是什麼人。然則高翔也有一點可以肯定的，那便是這人一定曾犯過案子！

　　也就是說，那人有檔案存在警局中！

第四章

　　高翔作出了兩個決定：

　　一、他命令技術人員將在玻璃板上出現的人像複印下來。

　　二、將複印下來的人像，交給檔案室的工作人員，徹夜檢查檔案，發現和那人像略有相似的人，便將他的檔案檢出來。

　　高翔知道這樣做，可以將偵查範圍，縮得最小。

　　他自己則回到了辦公室。

　　他剛一踏進辦公室，電話鈴就響了起來。

　　高翔直衝到了電話之旁，但是，當他的手碰到電話聽筒的時候，他的手指卻不由自主地在發抖，他幾乎沒有勇氣拿起電話來！

　　他知道電話是誰打來的。那一定是方局長。

　　而方局長打電話給他的原因，是告訴他木蘭花姐妹病情的變化。是好的變化，還是壞的變化呢？高翔只覺得電話聽筒有千斤重！

　　但是，他還是拿起了電話來。

　　在拿起電話來的同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聽到了方局長的聲音：「高翔麼？為什麼那麼久才來接聽？」

　　「沒──沒有什麼，我剛走開了。」

　　「木蘭花和穆秀珍剛才一度發生休克──」

　　高翔的手，更是劇烈地抖動了起來，他雖然不是醫生，但是一個心臟本已衰弱到極點的人，再發生「休克」現象，那表示死神又接近了一步，他卻是知道的。

　　他想問方局長，但是竟出不了聲。

　　「經過了緊急搶救，」方局長的聲音繼續傳來：「兩人的情形，反倒有了好轉，但是──」他的聲音又變為低沉：「還未曾脫離危險期。」

　　「謝謝你，」高翔抹著自他額上直滲出來的冷汗，「我正在根據線索，調查謀害她們兩人的兇手，相信不久可以有眉目的。」

　　「你自己要注意。」方局長殷切地吩咐，「蘭花已遭了毒害，如果歹徒有大規模行動的話，只怕下一目標就是你了。」

　　「是的，我知道。」高翔一面說，一面放下電話。

　　直到他放下了電話之後，高翔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方局長的話，再次在他耳際響起，使他警覺到，自己若是再因為木蘭花姐妹的病情，而茫然若失，失去了原來的機智的話，那麼，他極有可能反而比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要早送命！

　　歹徒謀害木蘭花和穆秀珍，究竟是為了什麼，高翔也說不上來，但是十之八九，是為了挾冤報仇。而對付各種歹徒，高翔幾乎是和她們兩人在一起的。

　　歹徒會只對付木蘭花、穆秀珍兩人而放過了他麼？

　　當然不會的！

　　高翔知道這一次，是自己和木蘭花、穆秀珍合作以來，事情最凶險的一次，因為以往，他們三個人，總是處處佔到上風的。

　　然而如今，連敵人是什麼模樣，什麼來路也不知道，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便已中了暗算，只剩他一個人在支撐局面了。

　　在以往，有哪一次有如此凶險的呢？

　　高翔站在辦公桌旁好一會，直到有人敲門，他才陡地驚起，道：「進來！」

　　推門而人的是偵查科的科長，他手中捧著一疊檔案，道：「高主任，穆小姐家中的事件，我們這裡的意見全在這裡了。」

　　「我想聽聽你的總結。」高翔說。

　　「好的，我的總結是，中毒來源，是兩支紅燭，那兩支紅燭，一支已經點燃過，另外一支還完好，化驗室的人說，這種紅燭，是名副其實的奪命紅燭。」

　　「嗯？」

　　「紅燭的燭蕊，浸過兩種毒藥，在燃燒的時候，這兩種毒藥受熱揮發，化為氣體，而那種氣體，吸入人體之後，使造成血液迴圈的惡化，能在極短的時間之內，致人於死。木蘭花和穆秀珍就是因為吸進了這種氣體，才遭禍的。」

　　高翔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他的心中，對於事情是怎樣發生的，也已經有了概念了。那無疑是一個極其狡猾的歹徒的傑作，歹徒並不將紅燭送到木蘭花的手中，而是先去破壞木蘭花住所附近的電站，使她們需要紅燭，這才使他的計謀得以實現，如果自己遲了一步的話……

　　高翔想到這裡，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冷顫。

　　如果他不是因為電站是在木蘭花的住處附近，因之下意識地感到可能有些意外，而到得遲一步的話，那麼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一定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歹徒先破壞了電箱──」偵查科長繼續說。

　　但高翔卻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道：「我知道了！」

　　偵查科長退了出去，高翔按下了一個通話器的按鈕，道：「是檔案室主任麼？可有找到和那人像相似的人？」

　　「有，找到了一個。」

　　「送來給我。」

　　「可是──」檔案室主任似乎還有話要話。

　　「送來給我！」高翔卻大聲地重複著。

　　不到一分鐘，檔案室主任將一份檔案送了進來，高翔立時翻閱檔案，那人叫作范音，面目倒是和板上出現的人像有幾分相似。

　　但是高翔翻到後面，卻不禁苦笑了起來。

　　那個范音，同為持械傷人罪，正在監獄之中服刑！

　　這當然不是他要找的人，他抬起頭來，道：「一有發現，立即送來給我。當然，檔案是如此之多，要找齊並不容易，但是必須找齊！」

　　「是！」檔案室主任退了出去。

　　高翔雙手支頭，坐在椅子上。

　　大約每隔上半小時，就有幾份檔案送過來。

　　高翔一份一份地檢閱著，他剔去了和人像只有些少相似的人。而留下和人像相似較多的人的檔案，二十四名檔案員足足忙了一夜。

　　到第二天八時四十分，所有的罪犯檔案都被檢查過了。

　　交到高翔手中的檔案是三十七份。

　　在這三十七份檔案之中，有二十二份檔案的主人正在監獄之中服刑，有三個甚至是已死去了的，還有四個，高翔確知他們已改過歸善，還有七名，高翔認為相似的地方太少，不作考慮，這樣，到了八點五十分時，他手中只剩下了三份檔案。

　　而他審視最多的一份檔案，那一張相片，與音波檢定儀的玻璃板上出現的人像，十分相似，檔案的主人，名字是林勤亮，又名林勝。

　　※※※

　　林勝起得十分早。

　　昨天晚上，可以說是他最感到得意的一晚。

　　他不但知道趙蒼已巧妙地使木蘭花姐妹進了醫院，而且，他又用了更巧妙的手段，使趙蒼死在警方的槍下。當他的視窗看到趙蒼的屍身，被抬上了黑箱車的時候，他幾乎大聲叫起來。他以為警方會到酒店中來調查一下情形的。

　　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警方人員撤走之後，居然絕未曾到酒店中來查勘一下。

　　那其實是不足為奇的，因為昨天晚上，警方的高級人員，都因為木蘭花姐妹的事，而集中在醫院之中，事實上根本無人指揮了！

　　林勝並不知道木蘭花姐妹兩人的情形究竟怎樣，而他自己當然不能到醫院去查看，即使是派麗莎去，也是不適合的。是以他向各間報館打了一個電話，希望借記者的採訪，而得到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確實的情形，以便決定自己的行事計劃。

　　但是，當他一早打開了本市的幾份主要報紙時，卻發現沒有一張報紙是記載著木蘭花姐妹遭到了暗算的消息的。

　　林勝在起先，不免感到有點意外。

　　但是隨即，他就高興莫名，因為報紙一點消息也沒有，這說明警方對消息進行了封鎖。而警方封鎖消息的原因，當然是因為情況極壞！

　　林勝在八時四十分時，已經穿著定當了。

　　這時，麗莎推開了他的房門，向他望了一眼，兩人並沒有講話，只不過是相互望了一眼，點了點頭，麗莎便退了出去。

　　在麗莎退出之後的兩分鐘，林勝拿起了一隻公事包，邁著莊嚴的步伐，也走了出去，他看來十足是一個莊嚴的紳士。

　　林勝下了升降機，走出酒店的大門。

　　當他步下酒店石階的時候，他看到麗莎正登上一輛計程車。一切和他的計劃吻合，並無錯誤，他已經演習過好幾次的了，那是不會錯的。

　　麗莎向國家基金銀行去，他卻並不，他在登上了一輛汽車之後，卻並不是向國家基金銀行去。雖然他今天行事的目標是基金銀行。

　　基金銀行面前，停著三輛裝甲車。

　　那三輛裝甲車，是昨天晚上載運大量現金來銀行的，因為今天是發薪日，而所有政府機構，以及國營的企業人員的薪金，全是由國家基金銀行支付的，這是一筆為數極大的現金，是以三輛裝甲車依例留在銀行面前，來幫助守衛。

　　而當麗莎趕到銀行門前的時候，三輛裝甲車開始移動，開走了。因為銀行開始營業，巨額的現款，將被各單位陸續提走了。

　　麗莎在銀行旁邊的一條馬路上停了下來，取出小鏡子來補著臉上的化裝，不能不承認她是一個十分好的演員，因為這時，她看來正是一個有些神經質的婦人。

　　這時，銀行還未曾開門，守衛在銀行大門之前，來回走動。

　　對於停留在銀行的附近的人，守衛是一定會加以注意的。

　　然而他們卻並不注意麗莎。

　　那當然不是因為麗莎看來不像是壞人，他們不注意麗莎完全是有原因的，而這也是林勝苦心擬定的計劃中的一部分。

　　麗莎在銀行中，有一筆為數相當大的存款。

　　而這四天，每天早上，銀行還未開門時，她便在銀行門口出現，等候銀行開門，而且不止這樣，每當八點五十五分，銀行經理，金普森先生的汽車停在銀行門口，跨出汽車之際，麗莎也必然迎向前去，向金經理招呼，喋喋不休地講一些沒有意義的話。

　　銀行巨大的保險庫的時間掣，是設在八時五十七分的。每天八時五十七分，會計主任和出納主任，便會打開保險庫。

　　而經理則是監視開庫的人。

　　三分鐘後，銀行便開始營業，任何人可以走進銀行大堂，然而在九時之前，卻是任何人都不能走進銀行去的，如果說有例外，便是麗莎。

　　麗莎在第一天，第二天，迎著金經理，向他囉嗦不已的時候，到了銀行的大門口，便被金經理客客氣氣地擋了駕。

　　可是第三天，第四天，金經理已經知道她是大客戶，而且又是略帶神經質的女人，似乎對她的錢放在銀行中有點不十分放心，所以，當麗沙堅持要進入銀行的時候，金經理也就沒有拒絕。所以，不但守衛認識她，行內的職員也認識她。

　　有些職員甚至還猜疑她可能是金經理的情婦！

　　使得銀行中的人對麗莎有印象，而且，一看到麗莎，就想到她身邊出現的應該是金經理──在銀行職員的心目中造成這樣一個印象，這是林勝計劃中最主要的一環！

　　這一環由麗莎來執行。

　　而麗莎顯然執行得非常成功。

　　她站在銀行的大門旁邊，今天，她多少有點緊張，因為她不時地看著手錶，但是那兩個守衛，卻並沒有注意到她的神態有異狀。

　　金普霖是本市出名的銀行家之一，他在銀行界服務了近三十年。三十年的銀行工作，使他養成了絕對遵守時間的習慣。

　　是以，當他的黑色大型房車，停在銀行門口之際，絕不會是八時五十五分半，也不會是八是五十四分半，一定是八時五十五分。

　　守衛對於金經理自己駕車前來，也沒有覺得什麼意外，因為司機是一個月有兩天休假的。一個守衛快步走下去，拉開了車門。

　　金經理跨出了車子，麗莎立即迎了上來。

　　像往日一樣，她大聲地講著話，道：「金經理，我想我改變主意了，我在銀行中的存款，還是提出來投資地產生意的好！」

　　和以前幾天不同的是，第一天，她說要做股票，第二天和第三天，要改存其他的銀行，第四天，她則表示要做進出口生意。

　　四次都是被金經理曉以利害，打消了她的念頭。

　　昨天，金經理和她，甚至在經理的辦公室中，詳談了半個小時，今天，她又有新的主意了。金經理搖著頭，向前走著。

　　麗莎緊緊地跟在他的身邊。

　　金經理似乎不願意和她多說，只是向門口走去，守衛連忙推開了門，金經理則向麗莎招了招手，兩人一齊走了進去。

　　已在行內等候的兩位主任，一齊迎了上來。

　　他們看到了麗莎，不禁皺了皺眉頭。

　　但是他們也不引以為奇，因為他們也看慣了。

　　他們立即轉過身，向前走去。

　　進入銀行的內部，在經過金經理的辦公室的門口時，金經理推開了門請麗莎進去坐，麗莎還在叫道：「金經理，快回來和我討論存款的問題！」

　　金經理連連點頭。

　　由經理室的門口，再向前走幾步，便是保險庫的大門。兩位主任便忙碌地操縱起庫門上的電子鎖來，金經理站在庫門之外。

　　她推開門來之後，拋出了幾團白色的東西。

　　那幾團白色的東西，落地之後，立即滾到了屋角。

　　而由於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氈之故，那幾團東西落地之際，是一點聲色也沒有的，那幾團東西只不過是浸了某種液體的棉花而已。

　　棉花上的液體，開始蒸發，正在準備開始接待顧客的銀行職員，這時都聞到了一股異樣的香味，十分好聞，使得聞到的人都忍不住用力嗅上幾下。

　　而那種透明的液體，事實上卻是從出自南美洲亞馬遜河上游的一種毒蘇草的根部，提煉出來的麻醉劑，液體在蒸發的時候發出一種十分好聞的香味，誘使人要作深呼吸，將之吸入更多。如果吸入極少量，那麼這種麻醉劑會使人興奮，等到吸入再多一些，那麼人就會產生各種各樣的幻想和幻景，而在兩分鐘之內，人便會昏迷不醒。當地的原始土人部落將這種麻醉劑供若神明，每次有狂歡大會時，總是先嗅上一下那種香味，使人興奮，或是產生了各種幻象之後再舉行的。

　　這時候，只看到銀行職員，有的站了起來，有的面上忽然露出古怪的笑容，有的竟哭了起來。但是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大半分鐘之內的事情。

　　現代化都市中的文明人，抵抗力顯然遠不及原始森林中的土人，土人要吸入麻醉劑之後兩分鐘才開始昏迷，但是如今，不到一分鐘，銀行之內，便再也沒有清醒的人了──當然，麗莎和金經理兩人，因為口中含著另一種草根，可以抵抗那種氣味的麻醉力量，所以未曾昏倒。

　　而保險庫的庫門，這時也已經打開了！

　　兩個主任昏倒在地上。

　　麗莎從經理室中穿了出來，金經理打開了公事包，公事包之內，並不是什麼重要的檔，而是兩隻可以折疊的旅行袋。

　　那兩隻旅行袋，張了開來之後，足有兩尺長，一尺高和一尺闊，是鋼骨和極其堅韌的皮所製成的。麗莎和金經理開始將一疊一疊的大額鈔票，搬入箱中，他們的動作十分快，因為他們可供利用的時間，只有兩分半鐘，他們必須在九點之前走出銀行。

　　一到九點正，守衛便會將大門拉開，顧客進來，他們的把戲，也自然演不下去了，將鈔票從保險庫中，搬入箱內，花了一分半鐘。

　　他們兩人，各自提起一隻沉重的箱子，走到大門口時，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對面大廈上的巨鐘，正指著八時五十九分。

　　他們的車子仍然停在銀行門口。

　　在車子旁有一個警員，因為那是不准停車的地方。那兩個守衛正在車旁和那個警員講著什麼，可想而知，守衛是告訴警員，這是銀行經理的車子。

　　這一切，也全是計劃中應該發生的事情。

　　他們兩人推開大門，走下了石階。

　　只聽得兩個守衛道：「好了，我們經理來了，經理，警員說這裡──」守衛的話還未曾講完，便突然停住了。

　　因為今天金經理的行動，十分怪異。

　　他不但提著一隻大箱子，而且還立即拉開門，閃進了車子之中。兩個守衛互望了一眼，都覺得奇怪，而且，他們立即覺出，金經理不但舉止有異，而且面目似乎也不怎麼像，人們陡地想到了，這一個人，是個陌生人，不是金經理！

　　然而，當他們兩人想到這一點，而還未能肯定之際，金經理是早已踏下油門，汽車一個急轉彎，便向前直竄了出去。

　　那警員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是為了干涉非法停車而來的，車子既開走了，自然也沒有他的事了，是以他聳了聳肩，便待向外走了開去。

　　那兩個守衛，心中驚疑不定，就在這時，對面大廈的巨型鐘「噹！噹！噹！噹！」地敲響了，他們推開了玻璃門，向銀行大堂跨出了一步，也就在這時，他們看到了銀行裡面的情形，他們立即大叫了起來，那個警員連忙回頭，向銀行奔去。

　　※※※

　　九時零二分，高翔還在審視那三份檔案。

　　這時，他已放下了林勝的那份，而拿起了另一份來。

　　也就在此際，電話鈴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幾乎是同時傳過來的，高翔立即意識到，有什麼概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他只覺得身子一陣發軟，手按在電話機上，沒有氣力將電話拿起來，他以為那一定是醫院之中，傳來了不幸的噩耗了！

　　門被急驟地敲著，高翔沉聲道：「進來。」

　　推門而進的是偵緝隊長，和總探長、副部探長三人，高翔也在這時，拿起了電話，他在電話筒中聽到了聲音，和衝進他辦公室來的三個人口中所吐出的聲音是一樣：國家基金銀行發生搶劫案！

　　高翔「拍」地放下電話，霍地站了起來，將三份檔案用鋼托夾壓好，大聲道：「你們快到現場去，快！我隨後就來！」

　　三位高級警官立時退了出去，不到半分鐘，「嗚嗚」的警車聲，已驚心動魄地響了起來，好幾輛警車一齊衝出了警局。

　　高翔自從參加了警務工作以來，這種警車聲，他是早已聽慣的了，然而此際，他只覺得那種聲音，像是利斧一樣地在砍劈著他的腦袋！

　　他覺得一陣又一陣的頭痛，幾乎站也站不穩！

　　那絕不是他一宵未睡的原故，他的體力，足可以支援三個晚上不闔眼，那是他為了木蘭花而過度憂傷的結果。再加上銀行劫案的消息傳了過來，使他立即意識到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的事，和國家銀行的劫案是有聯繫的。

第五章

　　也就是說，一個凶狠狡猾的匪徒，正一步一步的取得勝利，而警方則處在節節敗退的情形之中，不但敗退，而且敗得十分慘！

　　高翔是主持警政的人，警方的失敗，就是他的恥辱，那是他事業上的絕大打擊，而且這個打擊，還牽涉到木蘭花和穆秀珍的生命！

　　高翔在警車的「鳴鳴」聲中頹然地坐了來。

　　然而，像是椅子上有著大紅的烙鐵一樣，他立即又跳了起來，他絕不能讓匪徒得逞，木蘭花姐妹在醫院中，終夜和死神搏鬥，還未曾脫離危險期，方局長年紀已長，反應不免遲鈍，一切責任，等於都落在他一個人的身上了，他怎能失去鬥志？

　　高翔一躍了起來之後，利用內線電話，接連下了幾道命令。這些命令，包括封鎖街道，對一切離開本市的陸海空交通工具作嚴格的檢查等等

　　然後，高翔走出了辦公室，跳上了一輛電單車，向國家基金銀行飛馳而去，等他到達銀行的時候總探長已經在兩個守衛口中，問出一些眉目來了。

　　醫官也被召前來，將昏迷不醒的銀行職員，一車車地送到醫院去急救，由於所有的銀行職員都昏迷不醒，是以損失數字，也不知道。

　　由於那兩個守衛的口中提到金經理，總探長早已派人到經理的住宅去了，在高翔到達之後不久，派去的人回來報告說金經理未曾回家。

　　幾乎在同時，有四輛巡邏警員發現了金經理，也被送到醫院中去了。

　　有關的重要人物，雖然還在昏迷的狀態之中，但是高翔卻對這次劫案，已經有一點概念了，他儘管痛恨這次行事的匪徒，但是他卻也不得不佩服這個匪徒行事的大膽，縝密和細緻，不得不佩服這個匪徒行劫的計劃的天衣無縫，美妙之極。

　　高翔已可以肯定，今天早上來「上班」的那個金經理，是匪徒假扮的。匪徒一定早已偵悉了金經理的司機休息的日子，是以在金經理的住宅附近，攔住了金經理的車輛，將他弄昏，然後，自己便扮著金經理的模樣，堂而皇之地走進了銀行。

　　一個人去扮另一個人，是絕不可能扮得十分相似的。假扮的經理，可以瞞得過門口的守衛，卻是難以再瞞得過銀行的職員，和開庫的兩位主任的。

　　於是，這位匪徒便接連幾日，安排了一個神經質的，大聲講話的女人，這女人毫無疑問是匪徒的同黨，她每天出現，幾天下來，在所有人的心目之下，成了注意的中心，而且，使人自然而然地想到，在這個女人身邊的人，一定是金經理。

　　在那樣的情形下，即使假扮的金經理不怎麼像，也不會引起人家的懷疑了。這個匪徒，若不是精通心理學，是絕不作出這樣大膽的計劃的！

　　這不是普通的犯罪，也正因為如此，高翔便感到格外頭痛。至於銀行職員昏迷的原因，連在場的醫官，都莫名其妙！

　　高翔知道，銀行職員的昏迷，一定是在極短的時間之內發生的，令得銀行職員昏迷的，當然是一種十分劇烈的麻醉劑。

　　而醫官找不出這種麻醉劑的名字來，那可能是由於這種麻醉劑是來自蠻荒不毛之地，是還未被文明世界接受的東西。

　　那種麻醉劑，和令得木蘭花姐妹中毒極深的毒氣，無疑地是同一來路，它們來自什麼地方呢？是非洲，還是新幾內亞，抑或南美洲？

　　高翔本來是雜亂無章地在想著的，可是當他一想到南美洲，他的心中，陡地閃起了一道亮光來，南美洲！南美洲！

　　昨天晚上，他也已查閱過趙蒼的檔案，知道趙蒼是在兩年之前漏網，據說是逃到了南美洲去的，不知他何時溜回了本市。

　　而他在審閱林勝的檔案時，也看到過林勝的下落，也是逃到南美洲去的，而且是同一個案件，也就是說，他們早是相熟的。

　　由一條線索，變為多條線索，如今，事情已經漸漸有些眉目了，林勝和趙蒼，以及另一個女子是合夥人，可是在行事的前夕，林勝和那女人，卻又出賣了趙蒼，使趙蒼死在槍下，而林勝則和那個女搭檔去行事，他們已順利地得手了！

　　高翔的心中，想到了一定程度的興奮，因為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已可以說大有眉目了。他也沒有必要再留在銀行中了。他將事情略為交待了一下，便離開了銀行，他不得不佩服本市新聞從業員的工作能力，因為當他離開銀行的時候，已經有報童在高叫賣號外了！

　　※※※

　　林勝駕著車，麗莎坐在車後，兩大箱鈔票，一箱在前，一箱在後，放在兩人的身邊，林勝的確是一個傑出的罪犯，在那樣緊張的情形下，他仍然將車駛得十分平穩！車子轉了兩個彎，便停了下來，兩人提著箱子下車，跳上了另一輛車。

　　那輛車子一直向前駛著，車中的兩個人也不說話，車子來到了一個低級商業區中，在一家下等酒店門前，停了下來。

　　林勝和麗莎兩人，提著箱子，走了進去。

　　酒店的內部，陰暗而凌亂，根本沒有人注意他們，只是在他們上樓梯的時候，有一個醉酒鬼迎面走了下來，一面打著酒呃，一面揚著手中的空酒瓶，大著舌頭叫道：「嗨，魔術師你好！」

　　林勝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在這間酒店中，誰都知道他和麗莎，是一對靠表演魔術謀生的魔術師。而林勝也早已除去了小鬍鬚和臉上的一切化裝。

　　他們進了自己房間，將兩大箱鈔票，重重地拋到了床上，然後，麗莎一縱身，便過去抱住了那兩大箱鈔票，歎道：「多麼好啊！」

　　林勝陰陰地笑了一下，坐了下來，解開了頸項間的領結，道：「多麼完美的計劃，我們可曾留下了什麼線索沒有？」

　　「當然沒有！我們什麼時候離開這裡？」

　　「我們不離開這裡。」林勝冷冷地說。

　　「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們繼續表演魔術，絕不離開這裡，而在這裡，至少等上三年！」林勝站了起來，狠狠地望著麗莎：「你明瞭麼？」

　　「不，」麗莎抖了抖頭髮，「我要離開這裡，這裡面的錢，足夠使我享受得像公主一樣，我要買貂皮大衣，要買最大的鑽石戒指。」

　　林勝的面色鐵青，他一步一步地向前逼去，來到了麗莎的面前，道：「如果你沒有耐心等上三年，那麼你只能穿囚衣，戴手銬！」

　　「我要走，」麗莎有點近乎瘋狂，那麼多的鈔票，的確是會使人瘋狂的，「你將我的一份分開給我，讓我帶走好了──」

　　麗莎的話剛一講完，林勝已經揚起巨掌來，猛地向麗莎的臉上，重重的摑了過去，「叭」地一聲，將麗莎摑得向後抑跌在床上。

　　但是麗莎立即跳了起來，一翻身，提起了一箱鈔票，喘著氣，道：「你打我，好，你打我，我們拆伙了，這箱鈔票是我的！」

　　她一面說，一面大踏腳步地向前走了出去。

　　但是當她來到了門口之際，她的身子，突然挺了一挺，她手中的手提箱也「砰」地落到了地上，散了開來，一疊又一疊的大額鈔票，散落在她的足下，她身子異樣地挺著，雙手則一齊抓向背後，想將正插在她背心上的一柄刀拔出來。

　　然而那把飛刀，卻只有柄剩在外面了，由於飛刀插進如此之深，如此之快，而刀柄上又裹著一層毛巾的原因，幾乎沒有什麼血流出來。

　　麗莎的十指由彎曲而伸直，由伸直而彎曲，幾次之後，她的身子，便倒了下來，她的雙眼睜得老大，那自然是死不瞑目了。

　　林勝在飛出了那柄飛刀之後，便立時轉過了頭去。

　　他知道自己的飛刀，是一定不會失手的，也知道麗莎一定難以活命的，他不必去察看結果，而他之所以轉過頭去，也不是因為他怕看麗莎的死相。

　　他是因為自己的計劃遭到了破壞，而心中在發怒。

　　他的計劃，的確是天衣無縫的，他為自己安排了雙重身份，而在劫案發生之後，他繼續在遊樂場中，表演魔術為生。

　　誰會懷疑到一個江湖的魔術師呢？

　　過上一年半載，等到事情漸漸地冷下去了，他就可以帶著巨額的現金，遠走高飛。當然，殺死麗莎，獨吞鉅款，是他計劃之中的事情。

　　然而，那卻不是現在，而是在一年半載之後！

　　可是他卻未曾想到麗莎在得手之後，竟會變得如此近乎瘋狂，竟要提著一箱鈔票，和他拆伙，這逼得他不能不下手了！

　　如今，怎樣處置麗莎的屍體呢？又怎樣向遊樂場解釋「女助手」忽然失蹤一事呢？又如何仗著魔術師的職業來掩護自己呢？

　　他的計劃被全盤打亂，一時之間，令得他不知怎樣才好，他轉過身來，狠狠地在麗莎的身上，踢了兩腳，又將鈔票放在箱子中。

　　本來，在這間下級酒店的床下，他已做好了一個暗格，是足可以放這兩箱鈔票的，但如今，他逼得非離開這間酒店不可了。

　　林勝提起了兩箱鈔票，慢慢地拉開了門

　　暗黑的走廊中一個人也沒有。

　　他打開門，閃身而出，又立即將門關上，他便向樓下走去，那個醉鬼已歪著頭，坐在樓梯上睡著了，林勝來到車中仍然在不斷地咒咀著麗莎。

　　但是，六個小時之後，他便知道，麗莎實在是救了他！

　　林勝自以為他的計劃是天衣無縫的，然而，卻有一個小小的破綻，那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破綻，他假冒警官所打的電話。

　　高翔根據了電話的錄音帶，在音波檢定儀中得到了一個人像，又從那個人像之中，找出了幾份最相似的人的檔案。

　　然後，再根據趙蒼的被出賣，以及使用的毒藥可能來自南美洲的原始土人部落，而肯定了是林勝，林勝的正面和側面的照片，在半小時之內，被複印了幾萬份，而且立即分發到所有警員的手上，幾乎是每一個公共場所，都有警員持著林勝的照片在詢問：「你見過這個人麼？」

　　一時，警員在遊樂場中得到了答案：這人是魔術師。一時零五分，查訪酒店的警員，也有了答案：這是二樓的住客，魔術師。

　　而當警員破門而入的時候發現了麗莎的屍體。

　　一時半，高翔在警局接見記者，他向記者宣佈，銀行劫案，將可閃電破獲，因為警方已掌握了破案的一切線索，且等捉人了。

　　二時，全市各區，都已有號外出版，詳細報導劫案的經過，幾乎每一張報紙上，都有著林勝的相片。林勝也買了一張號外。

　　那時，他才知道如果不是麗莎，使他離開了那家小酒店的話，他早已被捕了。但是，他卻不知道警方如何知道這事情是他幹的。

　　他將車子開到火車站，一面開車，一面進行簡單有效的化裝，然後，他租了兩個行李箱，將兩箱鈔票放了進去，再離開火車站，將車子保持著普通速度，一直開到了一個高尚住宅區的一幢洋房面前，才將車子停了下來。

　　在車子停下來的時候，他仍然猶豫了一下。

　　但是他終於走出車外，按了那幢洋房的門鈴。

　　※※※

　　高翔雖然已有近三十小時未曾休息了，但是這時他的精神卻十分好。他的精神好，是由於兩件事情所造成的。

　　第一、穆秀珍已首先脫離危險期了。

　　而木蘭花由於中毒較深，是以還未曾脫離危險期，但是由於穆秀珍的脫險，主診醫生有了信心，醫生說木蘭花脫離危險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第二、林勝是主犯，這是可以肯定的事情了，網已撒下，而且開始收網，林勝不論多麼狡猾，也只是網中的一條魚兒而已，相信網一步步地收緊，那麼最後便是人贓俱獲了。高翔對於這件案子可以破得如此迅速，心中自然也不免高興。

　　下午兩點鐘，號外滿街飛，人人都在談論著銀行劫案。高翔到了醫院，方局長已回去休息了，是高翔吩咐所有人，不要因為銀行劫案的事去驚動方局長的。

　　高翔心中想，等到方局長睡醒，只怕林勝早已落網了，這不是要顯得自己工作能力過人麼？高翔在醫院走廊中走動的時候，腳步是相當輕鬆的。

　　他被允許會見穆秀珍，因為木蘭花還未脫離危險期，他推開了加護病房的門，輕輕地來到了穆秀珍的病床之前。

　　病床上罩著透明尼龍罩，穆秀玲雖然已脫離了危險期，但仍然需要用氧氣來補助呼吸。馬超文坐在床前發呆，像一個傻瓜一樣。

　　高翔來到了床前，輕輕地叫道：「秀珍！」

　　穆秀珍的臉色，蒼白得實在可怕。

　　高翔叫了好幾聲，她才慢慢地睜開眼來，眼光是失神的、散亂的，看她睜開眼皮的動作，像是十分吃力，這和平時，跳一跳也有三尺高的穆秀珍相比，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語了，高翔看了之後，心中不禁暗暗難過，他不再出聲，直起身子來。

　　在他身後的醫生道：「她已經沒有問題了。」

　　「蘭花呢？」

　　「木蘭花的情形，也在好轉。」醫生回答：「我相信若是常人，在中毒如此之深的情形下，一定是醒不過來了，她們之所以獲救，我看這和嚴格的東方武術訓練是有關係的，使她們有了和常人相異的體魄，才能支持得下去。」

　　「是。」高翔點了點頭道：「我能去看看蘭花麼？」

　　「很抱歉，不能夠，她一脫離了危險期，我們就會通知你的。」醫生客氣地說：「即使是秀珍小姐那樣，也是不宜多打擾的。」

　　「我明白。」高翔退了出去。

　　高翔回到了警署之後，他想到網已收得很小了，林勝平時使用的一輛車子，也已被人在一條靜僻的街道上發現了。

　　而趙蒼的幾個手下，也到警署來過，講出了趙蒼準備和林勝、麗莎兩人合作的經過，一切的線索全部有了，只等捉人了！

　　警方的懸賞，和銀行方面的懸賞，加起來是一筆極大的數目，這一筆數目，使得林勝難以在任何地方安身，他必然會被人告密，或被人發現的。

　　高翔估計，在下午六時之前，林勝就可以落網了。

　　但是，到時林勝卻並沒有落網。

　　警方徹夜搜索，所有的線民全部出動了。

　　林勝無論如何不能躲過今晚。

　　但是一夜努力又白費了，林勝和三百餘萬贓款，像是消失在空氣中一樣，無影無蹤，竟然一點跡象也沒有了。

　　魚兒漏網了！

　　高翔十分沮喪，木蘭花雖然也已脫離了危險期，但這也不能使他更高興些，因為他未能依照他預期的那樣，閃電破案。

　　※※※

　　高翔所追尋的兩大箱鈔票，在火車站的行李箱中。

　　那是人來人往，最熱鬧的所在，而行李箱的鎖，又是最不濟事的，一個最笨的小偷，也可以用一根鐵絲將之拔開來的。

　　三百萬的巨額現鈔，會在這樣的公眾地方，那是任何人想不到的，林勝在事出倉促之際，想到了這個辦法，也是走的一著險棋。

　　林勝這著險棋走對了，那兩箱鈔票十分安全。

　　而林勝在什麼地方呢？

　　那是高翔做夢也想不到的事，高翔不知道他曾經距離林勝不到十尺，他也不知道，有幾個高級警官，一直守在林勝的附近！

　　林勝是在醫院中。

　　當林勝將車子停在那幢洋房之前，並且伸手去按電鈴之後，一個花匠走到了鐵門之前，向林勝投以十分懷疑的一眼。

　　林勝十分鎮定，他沉聲道：「我要見黃醫生，我是他的老朋友了，你開門讓我進來好了。」

　　那花匠忽然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鐵門打開，林勝急步地走了進去，那花匠在他的身後，自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一隻香煙盒大小的無線電控制器來，按了幾下。

　　同時，在那幢洋房二樓寬大的書房之中，響起了「嘟嘟」的聲音，一張豪華的黑皮安樂椅上，一個穿著紫紅色睡袍的身子，略動了一動，按下了一個按鈕，然後，打了一個呵欠，才道：「請上來，是什麼朋友，那麼有空。」

　　林勝這時，正來到大廳之中。

　　從傳聲器中突然傳出來的聲音，令得他嚇了一大跳，但是他立即道：「哈，你的玩意兒真不少，老三，我是林勝。」

　　「哈哈哈，是林老大來了，我早知你會來了！」那安樂椅中的人坐了起來，拋開了手中的報紙，「請上來吧，請！」

　　那是一個看來面目十分莊嚴的中年人。

　　而他的確也有著一個十分莊嚴的職業：外科醫生。

　　更需要說明的是：他的的確確是一個外科醫生，而且還是一個十分優秀的外科醫生，他有好幾篇論文，是國際注目的。

　　但是，他卻也是一個犯罪分子。

　　早幾年，他曾經組織過一個犯罪組織，也曾參加過一個極大的罪犯組織，坐第三把交椅。林勝並不是這個集團的大哥，那人叫他為「林老大」，是因為林勝是另外一個犯罪組織中的老大之故。那人所參加的那個大犯罪集團，也已經解散了。

　　如今，他，黃永洪，是鼎鼎大名的外科醫生，是某大醫院的外科主診醫生，是在社會上十分有地位有名譽的一個人。

　　林勝拾級登樓，來到書房門外。

　　他並不敲門，便推門進去。

　　「請坐！請坐！」黃永洪滿面笑容！

　　林勝一進門，便看到了打開了的號外，他的照片，赫然在目，他苦笑了一下，在黃永洪的面前坐了下來。

　　黃永洪搓著手，指著報紙，道：「老大，你這一手，很漂亮啊。三百多萬，全是現鈔，好過我們當醫生多多了！」

　　「別取笑了。」林勝只是苦笑，「若不是壞在女人的手中，那倒是一個十全十美的計劃，可是如今我卻是走投無路了！」

　　林勝焦急地搓著手。

　　他來見黃永洪，是有求而來的，黃永洪當然也明白這一點，但這時，黃永洪卻是慢吞吞地，取出一雙指甲鉗銼著指甲，道：「你也已將她殺了啊，老大，可是你下手太早一點，所以才出了毛病？」

　　「唉，本來我是不想殺她的，但是她卻立即要分錢！」

　　「她替你出了不少力啊，分一點錢，不是應該的麼？」

　　黃永洪一面說，一面又大有深意地望了林勝一眼，林勝自然是聽得出他弦外之音的，忙道：「當然，當然，我是不會白求人的。」

　　「嘻嘻。」黃永洪奸笑了起來：「說得好。」

　　林勝握著拳，咬著牙道：「好，你要多少？」

　　「那個。」黃永洪仍然是慢吞吞地：「先要看你要找我做些什麼，大手術有大價錢，小手術有小價錢，老兄說對不對？」

　　「對，對……」林勝的心中，已將黃永洪罵了千百遍，但是他有求於人，卻又不得不滿面堆笑，連聲說對，希望自己的要求能夠順利實現。

　　「首先，你必須明白，」黃永洪伸出手來，作了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態：「我是一個外科醫生，你對我的要求，不能超越了外科醫生的服務範圍！」

第六章

　　林勝幾乎忍不住要破口大罵了起來，他是一個何等強橫霸道的人，但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他也只好繼續忍氣吞聲，道：「我明白。」

　　「好，那麼你說吧。」

　　林勝站了起來，俯向黃永洪，指著自己的臉，一字一頓地說：「替我將整個臉龐，全都換過，使得再也沒有人認得出我！」

　　黃永洪靜靜地聽著，甚至停止了銼指甲。

　　等到林勝講完，他縱聲大笑了起來：「你要整容？是要割雙眼皮，還是墊高鼻子？你要整容，那麼應該去找整容醫生才是！」

　　「不！你會幹的，你曾經幹過，你幹過的成績很好，你可以使我徹底地變成第二個人，逃避追捕，我可以給你酬勞！」

　　黃永洪不再笑了，他欠了欠身，他是一個典型的歹徒，任何典型的歹徒聽到了錢字，總不免會縱然動容，肅然起敬的。

　　「好，說到酬勞了，你準備給我多少？」

　　「一……成。」林勝的神態十分緊張。

　　「哈哈！哈哈！」黃永洪像是聽到了什麼最可笑的事情一樣，前仰後合地笑著：「一成，一成，你將我當小雞小鴨了，是不是？」

　　「兩成！」

　　「哈哈……」

　　「三成！」

　　仍然是「哈哈」。

　　林勝的額上開始冒汗了，「四成……五成！」

　　五成！就是將他盜劫國家基金銀行所得的一半，分給黃永洪了，在叫出「五成」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面色也變青了！

　　黃永洪的笑聲總算停止了。

　　他已滿足了？林勝心中暗忖。

　　但是黃永洪卻冷冷地道：「林老大，你請便吧，我相信至多再有半小時，你的車子停在這裡，就會被人發現，那就連累到我了。」

　　「黃永洪，你……」林勝的聲音聽來，十分軟弱：「你究竟要多少，你說，由你開價好了，你說，你別趕我走！」

　　林勝自然是知道這時警力的搜索網一定在漸漸地收緊的，除了黃永洪這條路之外，他是非上電椅不可的了，是以他只得哀求著。

　　「本來嘛，是應該由我來開價的，我是醫生，誰見過醫生開了價之後，病人卻來討價還價的？我們是不二價的行業，你明白了麼？」

　　「是，是，你是要──」

　　「八成！」

　　「八成，你──」林勝叫了起來。

　　「你可以離去的。」黃永洪又開始銼指甲。

　　林勝轉身便走，但是他只走了兩步，便退了回來。

　　「怎麼樣？」黃永洪冷冷地道：「我看你不宜猶豫不決，全市的警員力量都在對付你，早決定對你是有好處的！」

　　「好，我決定了，你拿八成，我拿兩成。」

　　「不樂意，是不是？」

　　「樂意，有兩成，比坐電椅好得多了！」

　　黃永洪的大拇指和中指相搭，發出了「拍」地一聲響，道：「好，想通了，我們原則問題已決定，細節就容易商量了！」

　　他伸手在衣袋取出了一隻金質的煙盒來。

　　然而，那卻不是煙盒，而是一具袖珍型的無線電話，他拉出了兩根天線，打開了煙盒，道：「四號，你將門口的黑車駛開去，駛遠一點，但也別太遠，這輛車燙手得很。」黃永洪吩咐完畢，放好了「煙盒」，伸了一個懶腰。

　　「那……什麼時候動手術？」林勝焦急地問。

　　「咦，我們只不過決定了原則問題，細節問題還未決定，怎麼就動手術了呢？」黃永洪又開始慢吞吞地銼起指甲來。

　　林勝實在忍不住了，他一伸手，奪過了黃永洪的指甲鉗，重重地摔在地毯上，用力地踐踏著，厲聲道：「什麼細節問題？」

　　黃永洪毫不在乎地聳了聳肩，道：「譬如說，你何時何地交款，這不是一個很重要的細節問題麼，不能光憑一句空話吧！」

　　「我們可是要到律師樓去簽合同？」林勝針鋒相對地反問：「只要手術施妥，我可以公開露面了，錢，我一定送上。」

　　「我信麼？」

　　「那你要怎樣？」

　　「先付錢，再動手術。」

　　「我如果還可能走得出去拿錢，用得著來找你麼？」

　　「那麼，錢藏在什麼地方，你告訴我，我派人去拿。」

　　林勝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實是未曾想到黃永洪竟然如此奸猾，如此難以應付。他的手揚了起來，幾乎忍不住要一掌向他的脖子劈了下去。

　　但是，劈死了黃永洪，自己又怎樣呢？

　　他頓了一頓，道：「黃永洪，我是講義氣的人啊！」

　　「是啊，」黃永洪冷冷笑著：「你講義氣，麗莎就是死在你的義氣牌飛刀之下的，你也要向我推銷這種牌子的飛刀麼？」

　　「你必須信我！」

　　「老實說，我不信你！」

　　林勝斜睨著黃永洪，雙眼之中，充滿了怒火，他心中在想：若是我先將錢給了他，他會冒那麼大的風險，替自己行手術麼？

　　不會，當然是不會的！

　　黃永洪也斜睨著林勝，他是不急的，因為現在他完全佔著上風，林勝雖然是凶狠得出了名的人，但如今也對自己無可奈何。最要緊的，是要他拿出錢來，錢一到了自己手中，那就更容易說了，那時，林勝就更要哭爹叫娘了。

　　所以黃永洪的態度，十分輕鬆，他慢慢地搖著腿。

　　兩個旗鼓相當的匪徒，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房間中是一片極其難堪的沉默，過了約莫十分鐘林勝才陡地叫道：「不行，施好了手術，我付錢給你！」

　　黃水洪還未曾回答，他懷中的「煙盒」，便發出了連續不斷的「滴滴」聲來。黃永洪取出了煙盒，放在耳旁傾聽著。

　　林勝雖然就坐在他的對面，但是林勝卻聽不到什麼。

　　因為永洪是利用耳機設備在聽著的。

　　不到半分鐘，黃永洪便放回了「煙盒」，站起身來，道：「請你等一會，有一個朋友來見我，說是有要緊的事情。」

　　「你可別耍花樣！」林勝的面色一變。

　　「哈哈，」黃永洪伸手在林勝的肩頭上拍了一下，「你怎麼變得膽小如鼠了？別忘了你手中是有王牌的，錢在什麼地方，只有你知道！」

　　林勝舒了一口氣，心中暗忖：黃永洪明白這一點，那麼自己還可以再堅持下去，他不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黃永洪慢慢地踱了出去。

　　可是，他才出房門，行動便快疾了起來，他向樓下走去，但是只走到樓梯的一半，便停了下來，在欄杆的扶手上，按了一按，有兩級樓梯，突然翻了轉來，現出了一道暗梯，黃永洪迅速地向下走去，樓梯也立即恢復了正常。

　　黃永洪通過了一條黑黑的通道，來到了一塊玻璃面前。

　　透過那塊玻璃看出去，是一間小小的會客室。這時，在會客室中坐著的，是一個十分美麗，但是略帶妖冶的女郎。

　　那女郎坐著，不時地向門外望去。

　　那塊玻璃在會客室的一面，乃是一塊大鏡子，是以那女郎是決不知道有人在打量著她的。而這時，如果是林勝看到了那個女郎的話，他一定會吃驚地大叫起來了，因為那個坐在小會客室中的女郎，和死在他飛刀之下的麗莎，是極其相似的。

　　那女郎當然有和麗莎相似的道理，因為她是麗莎的妹妹。

　　而且，她所做的事情，也是和麗莎相同，只不過她的活動範圍比較少一些，未曾在國際上享有那麼大的名聲而已。

　　黃永洪在鏡子後面站了不到一分鐘。

　　但是，在這一分鐘之內，他心中卻轉了不少念頭。首先，他想到的是：麗莎的妹妹夢娜，這時候來找自己，是為了什麼？

　　黃永洪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夢娜的，他甚至還曾追求過夢娜，但是夢娜卻始終對他若即若離，使得他十分掃興，他也一直未曾忘這件事。

　　而如今，夢娜卻找上門來了！

　　黃永洪轉過身，又在通道中走了幾步，推開了一扇暗門，走了出來，那出口處是大廳上的一幅油畫，然後，黃永洪再穿過大廳，來到了小會客室的門前，一推門，走了進去。

　　夢娜一看到黃永洪，立即站了起來。

　　她一站了起來。更顯得她亭亭玉立，曲線動人。黃永洪忙道：「請坐，請坐，今天是什麼風，把你這位貴客，吹到這裡來了？」

　　夢娜淡然地笑了一下，道：「我想不必我多說，你一定是知道我的來意的了，是不是？」

　　黃永洪的心中，怔了一怔。

　　他立即自問：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夢娜已知道了林勝在自己這裡？但是這是沒有可能的，她怎會知道林勝的行蹤？林勝的行蹤若是已洩露了出來，那麼自己的計劃也完了。

　　黃永洪的面上，掛著微笑，心中卻急切地轉著念頭。

　　「咦，你怎麼不說話啊？」夢娜開始進攻了，「我們之間的事容易解決，不要冷落了正在拜訪你的那位真正的貴客！」

　　夢娜在「真正的貴客」那五個字上，加強了語氣，顯然她是另有用意的，而黃永洪則笑道：「你說的什麼，我不明白。」

　　夢娜側著頭，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麼我要先向你講幾件事，第一，麗莎一從南美洲來到這兒，就首先和我進行聯絡，她和我聯絡，是瞞著林勝的。」

　　黃永洪在聽到了「林勝」的名字之際，要竭力鎮定，才能保持面上不露出驚異的神色來，他只是道：「原來是這樣！」

　　「林勝有林勝的計劃，」夢娜繼續著：「但是，麗莎也有麗莎的計劃。關於他們兩人的共同行動，我相信你已經完全知道了？」

　　「我在報上看到了。」黃永洪含糊地應著。

　　「麗莎的計劃是，在案子發生之後，她立即帶了一半的款項去，她的目的是要案子快些破，她知道林勝的性格，必然拒捕喪命的！」

　　「那麼對麗莎有什麼好處呢？」

　　「有，麗莎攜款來我處，然後，由我假裝鬼鬼祟祟地露面，被警方捕獲，警方會叫銀行職員來認人，他們分不出我和麗莎來的，但是，我卻有強有力的不在現場證明，當然我是沒有罪的，這樣，警方便不再疑心林勝的搭擋是麗莎，她平安了。」

　　「好計劃。」

　　「可是，在最後關頭卻出了毛病，林勝殺了麗莎！」

　　「可惜，」黃永洪搖著頭：「那麼，你將這一切講給我聽，又是什麼意思呢？恕我難以明白。」

　　夢娜笑了起來，笑得十分甜，十分媚，露出了兩排雪白的貝齒，襯著殷紅的櫻唇，真使得黃永洪有點想入非非。

　　但是，自夢娜如此可愛，美麗的櫻唇中吐出來的話，卻令得黃永洪陡地吃了一驚，遐思全消，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

　　夢娜道：「我對你說這些話的用意，是要你知道，我和麗莎兩人，早已對林勝作了長時間的研究，知道他的性格，也知道他準備如何避，他騙麗莎說是隱名埋姓住上兩三年，但是實際上，他卻早已打定了主意，他要來找你！」

　　黃永洪變得無話可說了。

　　夢娜繼續道：「他如今在你這裡，是不是？」

　　黃永洪一伸手，突然取過了茶几上的座台打火機。

　　那只打火機是長方型的，如果作正常的作用，它的確是一隻打火機，但是這時，黃永洪一取到手中，一按下打火機底的一個鈕掣，「拍」地一聲，彈出了一根槍管來，打火機竟變成了一柄袖珍小手槍！

　　黃水洪是一個出色的歹徒，在這柄打火機槍上，也可以看得出他心思的巧妙，將手槍製成一具打火機的模樣，本來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是黃永洪並不是將之帶在身邊，而是隨隨便便地放在台上，別人是萬萬想不到一具外表看來普通的打火機，內中會有如此巧妙的，但是他自己，則隨時可以使用！

　　但這時，黃永洪卻感到十分狼狽了。

　　因為，他用這柄槍，指住了夢娜之後，夢娜非但沒有一點驚駭的表示，反倒嬌聲地笑了起來，道：「算了，別來這一手！」

　　黃永洪幾乎想將槍放了下來。

　　但是他卻狠狠地說道：「夢娜，你知道得太多了！」

　　夢娜點頭道：「是的，所以我們才能合作。」

　　「合作？」「當然，合作。」

　　「哼，為什麼我要和你合作？」

　　夢娜又笑了起來，道：「你知道錢在什麼地方了？」

　　黃永洪不由自主地道：「不知道──」

　　他這句話一出口，心中便暗叫「不好」，自己這樣說，豈不是已等於承認林勝是在自己這裡了麼？但是話已出口，卻也難以收回了。

　　夢娜又笑了起來，道：「對了，如果沒有我，你就得不到林勝的藏錢的所在，所以，我們兩個人就必須合作，這不是很簡單麼？」

　　「你知道他將錢藏在什麼地方？」

　　「我也不知道，然而我可以使他說。」

　　「哼，你想扮成麗莎的鬼魂去嚇他，是不是？」黃永洪不屑地揮著手：「這種辦法，早已是過時了，還行得通麼？」

　　「你怎麼知道我是要在他清醒的時候出現？」

　　「你是什麼意思？」

　　「大醫生，有一種藥物，在注射之後，可以使人滿口囈語，而在囈語之中，又夾雜著本來他絕不能告訴人的真話，你當然是知道了？」

　　「這種東西也落伍了，未必不一定能使人講出心中的秘密來，那還是二次世界大戰時特務用的東西，許多錯誤的情報，便是由這種藥物產生的。」

　　「不錯，」夢娜又站了起來，伸了伸腰，她的動作，使她豐滿的身材，更形誇張：「兩種落伍的東西，但是加起來，便不同了。」

　　黃永洪心中一動，他的面上，也浮現了笑容。

　　這的確是一個好辦法！

　　林勝要自己替他動手術，他當然不會拒絕自己向他進行注射。然後，夢娜出現，經過注射之後，人和喝了過量的酒差不多，極其輕微的刺激，也可以使他變得神經過敏，那麼，夢娜的出現，的確是可以激使林勝講出真話來的！

　　這是一個好辦法！唯一的不好之處，就是自己的所得，只怕要減少了。

　　他懶洋洋地，像是對這個計劃絲毫也不感覺趣地道：「林勝要我替他整容，我的條件是我要八成，他已經答應了。」

　　「你一成也拿不到，因為他未曾將藏錢之處說出來。」

　　「那麼，你要多少？」

　　「我要五成，這是最公平的辦法。」

　　黃永洪望著夢娜，笑了起來，他之所以發笑，是因為他想到，人與人之間，永遠不能知道對方的心中，真正地在想些什麼，這真是奇妙的事情，如果夢娜這時，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些什麼，那麼，她一定要奪門而逃，再也不敢逗留了！

　　他笑了幾聲，才道：「好的。」

　　他又故意壓低了聲音，涎著臉，色迷迷地道：「其實，你和我還分什麼？我的一切，還不都是你的麼？夢娜！」

　　他像大情人似地叫了一聲，雙臂一伸，便去攬夢娜的纖腰，但是夢娜卻十分靈活，一閃身，就避了開去，道：「先進行我們的計劃！」

　　黃永洪得意洋洋地點著頭。

　　當他回到了樓上的時候，林勝已經等得十分不耐煩了，一見到他就問道：「什麼人？為什麼你們談得如此之久？」

　　「一個不相干的女病人。」黃永洪不在乎地回答，「你可曾考慮好了，先拿錢來，要不然，我怎能信得過你？」

　　「不行，」林勝堅持著，「在手術完全完成之後，我已變了另一個人，那時，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我的秘密，我敢食言麼？」

　　黃永洪的心中，感到了一股寒意！

　　林勝的話，聽來十分好聽，但是卻分明隱含著事成之後，再將他這個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殺以滅口的狠心打算！

　　黃永洪笑了笑，心想反正我棋高一著，林勝啊林勝，多謝你替我找了一條財路，而且，還引得夢娜這樣的美人兒送上了門來。

　　他又來回踱了幾步，才道：「也好，我權且信你一次，你跟我到地下室來，我的手術室是設在地下室中的，那是有最新的設備。」

　　「你的助手是誰？」林勝小心地問。

　　「一般地來說，小手術我是不用助手的，要改變你的容貌，可以說極之容易，只要移動幾塊肌肉就可以了，何必助手？」

　　「那麼容易的手術，收費卻如此之高？」

　　「哈哈，這叫著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林勝不再說什麼，黃永洪向地下室走去，林勝跟在後面，地下室的確是極其完備的一間手術室，林勝在手術床上躺了下來。

　　他的心中並不是完全沒有顧忌的。

　　因為黃永洪是何等樣人，他是知道的黃永洪這時要取他的性命，可以說得太容易了，他十分慶幸的是他未曾將錢藏在什麼地方這一點說出來！

　　而也就是因為這一點，才能使他安心地躺在手術床上的。黃永洪換上了白制服，取出了注射器，在一隻藥瓶中吸滿了一管針藥。

　　「先替你進行麻醉。」黃永洪將那管針藥對準了林勝，「你看，這是上等的德國貨，既然答應了你，我是不會偷工減料的。」

　　林勝沒有說什麼，聽憑黃永洪將針頭插進了他的靜脈。

　　針藥注射之後，人便開始昏迷了。

　　對林勝來說，這時他的腦神經受藥力的遏制，活動已完全越出常規了，藥力大約可以維持三小時，在三小時之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過些什麼事的。

　　不到兩分鐘，他首先開始傻笑。

　　黃永洪並沒有立即將夢娜叫下來，他先用一盞強光燈對住了林勝，問道：「你在什麼地方，你知道麼，你在什麼地方？」

　　林勝不斷地傻笑，重複著黃永洪的話，道：「我在什麼地方？」

　　「你在必須講老實話的地方！」黃永洪沉聲說道。

　　「必須講老實話。我講。」林勝頜著首。

　　「你將錢放在什麼地方了？」黃永洪充滿了希望。

　　「你將錢放在什麼地方了」林勝只是重複的說著。

　　足足花了十分鐘，黃永洪熄掉了強光燈。他不得不承認，只憑自己一個人，是難以在滿口胡言的林勝口中套出真話來的！

　　他必須要夢娜的合作。

　　他將林勝的手足綁了起來，退出了手術室，到了小會客室之中，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向夢娜招了招手，夢娜立時站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地下室，夢娜低聲道：「將燈開亮。」

　　黃永洪按下了幾個鈕掣，地下室大放光明。

第七章

　　突如其來的光亮，使得林勝睜大了眼睛，夢娜立時踏前一步，俯身看著林勝，林勝的喉中，發出了一陣恐怖的聲音來。

　　他的身子發起抖來，忽然叫道：「放我走，我不在這裡，你嚇不倒我的，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你滾，你滾開！」

　　他一面怪聲叫著，一面口中甚至還噴著白沫。

　　他的樣子，使人十足想起一頭瘋狗來！

　　「我不是來嚇你的，」夢娜柔聲道：「我們是合夥人，我為什麼來嚇你？我們已過了三年，可以遠走高飛了，是不是？」

　　「是的，遠走高飛，到裡約熱內廬去！」

　　「那筆錢當然也帶走了？」

　　「是的，那筆錢，那筆錢！」

　　黃永洪和夢娜兩人，都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那筆錢放得很好。」夢娜的聲音聽來更是輕柔，「放得很安全，是不是？放錢的地方，只有你和我知道，對不對？」

　　「是的，你和我，你，我，嘻嘻，你，我。」

　　「錢是放在──」

　　「錢是放在──」林勝重複的說著：「錢是放在──」

　　黃永洪和夢娜兩人，更是緊張了。

　　但是林勝卻道：「錢是放在只有你我知道的地方！」

　　夢娜耐著性子，道：「是啊，那是在──」

　　林勝突然叫了起來，道：「所有的人，都在錢的旁邊，走來走去，可是他們卻不知道，知道的，只有你，你和我兩個人！」

　　黃永洪想要開口，但卻被夢娜阻住了。

　　「很多人走來走去，不是不安全麼？」

　　「很安全，啊呀，太久了，三年，不安全了，嗚嗚嗚，」林勝竟哭了起來，「被拍賣了，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我出價，一百萬，兩百萬！」

　　夢娜陡地心中一動，她向後退出了一步。

　　黃永洪卻皺著眉頭，低聲道：「怎麼樣？」

　　夢娜突然又俯身前去，林勝怪叫了起來。

　　從那時候開始，林勝只是不斷地哭著，叫著，再也問不出一句話來了。夢娜攤了手，道：「沒有辦法，我們失敗了。」

　　她抬起頭來望著黃永洪。

　　但是，她卻遇到了黃永洪極其陰森的眼光。

　　「我們的辦法行不通，」夢娜又攤了攤手：「林勝比我們想像中聰明。」

　　黃永洪陰陰地笑了一下，道：「夢娜，林勝未必聰明，但是你卻比林勝聰明得多，林勝的錢是藏在什麼地方，你已知道了，是不是？」

　　「這是什麼話？」夢娜睜大了眼睛，「他所講的每一句話，你也都聽到了，他又未曾和我講過什麼話，我又怎知道他的錢放在何處？」

　　黃永洪面上的神色，越來越是陰森，他冷冷地道：「不錯，我們都聽到了同樣的話，但是你比我更瞭解林勝，所以你明白了，而且，你這怕他繼續說下去，故意特地俯身去嚇他，使得他大叫大嚷，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麼？」

　　「哼，」夢娜也沉下了臉，「我沒有空和你胡纏。」

　　「當然，你想趕著去取這筆鉅款！」

　　「我看你想錢想瘋了！」

　　「你不是麼？小姐！」

　　夢娜待向地下室外走去，但是黃永洪手中，卻已在那一剎間，多了一柄手槍。只不過黃永洪的動作雖然快，夢娜的動作更快！

　　她突然一反手，拿起了一柄鋒利的手術刀，向前飛了過來。直到這時候，黃永洪才省起，夢娜一到了地下室之後，便沒有離開過工具車。

　　但是，當他此際，發覺了這一點之後，已經遲了！

　　夢娜的手法十分巧，而且狠，黃永洪還得感謝她這一刀不是飛向他的心口，這一刀，齊齊正正地擲進了黃永洪的右小臂。

　　黃永洪手臂上一陣劇痛，五指一鬆，手槍「拍」跌到了地上，夢娜陡地向前跑來，揚起了手提包，擊向黃永洪的下顎。

　　黃永洪絕不懷疑她的手袋可以致人死命，因為在她手提包底部，至少也藏有十磅以上的鉛塊，所以手袋在蕩起來的時候，才能這樣有力。

　　黃永洪連忙向後退去，夢娜的手袋碰在藥櫃上，打翻了一瓶藥，而她已立即拾起了地上的手槍。

　　她一拾起了地上的手槍之後，立時踏出了兩步，來到了門旁，用她手中的槍對準了黃永洪，道：「別亂動，站定！」

　　黃永洪托著受傷的手腕，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本來，他也絕沒有安著好心。

　　他是準備在得到了藏錢的所在之後，再對付夢娜的，所以他的身邊才帶著手槍，卻不料如今又被夢娜將槍奪了過去！

　　他面色鐵青，當然不敢再動。

　　「黃永洪，你不要胡思亂想。」夢娜冷冷地道：「我其實什麼也沒有得到，所以我也不會殺你的，但如果你一定以為我已得到了什麼，而來找我的麻煩，那麼，警方反倒會注意你的行動，到那時，你可是自己找自己的大麻煩了。」

　　「你以為我會相信麼？」黃永洪反問。

　　「當然你會相信，因為我不殺你，你想想，我如果已知道了藏錢的所在，我會留你和林勝兩人在世上找麻煩麼？」

　　黃永洪不禁怪聲笑了起來。

　　看來他是無法不信夢娜的話了。

　　事實上，在他完全處於下風的情形下，夢娜的話，就算他明知是謊言，也是沒有辦法的，夢娜的身子，迅速地退了出去，將門關上。

　　黃永洪這聽到了夢娜在門外將門下鎖的聲音。

　　黃水洪用最快的動作，將手背上的傷口紮好。

　　然後，他從另一道暗門離開了地下室，想去截擊夢娜，然而夢娜早已走得蹤影不見了。他連忙又回到地下室，再向林勝去逼問。

　　但除了一些毫無意義的話和亂叫之外，他得不到什麼。

　　黃永洪又苦苦思索著，在自己和夢娜一齊聽到的話中，可是什麼藏錢的線索？是的，林勝提到過拍賣，那是什麼意思？

　　拍賣？是不是他將錢藏在拍賣行中？不會是的，那麼他是把錢藏在一件什麼東西中，而這件東西可能是會被拍賣的！

　　唔，這似乎接近事實得多了。

　　但是世上幾乎任何事物都可以被拍賣的，這算是什麼線索？在將近三個小時中，他一直在思索著，在問著林勝，但是他卻什麼也得不到。

　　直到藥力將要消散了，他才再替林勝進行麻醉，然後，草草了事地在林勝的面上切割著，林勝將來會變成什麼模樣，與他有何關係？

　　手術進行了一小時，林勝滿頭滿臉，包紮著紗布，被送進了醫院，林勝的病房，就在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的隔壁。

　　林勝就是這樣進醫院來的。

　　這自然是高翔做夢也想不到的事！

　　※※※

　　夢娜匆匆地離開了黃永洪的住宅之後，立即閃進了一條橫街之中，她穿出了這條橫街，再轉到大路上，她的車子就停在那裡。

　　她心中的興奮是難以形容的。

　　因為一筆巨大的現鈔正在等著她！那全是未曾有號碼紀錄的大額舊鈔，一到手之後，立即就可以使用。而她可是絕不受嫌疑的人！

　　夢娜的確聰明，而且，她也瞭解林勝。

　　林勝所說的「所有人在錢的旁邊經過」，以及「在進行拍賣了」那兩句關鍵的話，黃永洪百思不得其解，但夢娜卻已經立即明白了！

　　她知道：錢是在一個公共場所。

　　而且，是在儲存時間太長，而不去領取之後，會被拍賣的公共場所，那除了火車站的行李儲放箱之外，還會有第二個地方麼？

　　是以，當夢娜打開車門的時候她的手顫抖著！

　　她打開了車門之後，略呆了一呆！火車的行李儲藏箱有上百個，那兩大箱鈔票，是在哪一個之中呢？這要向管理員問一問。

　　憑自己的美貌，再加上一些「小費」，大概這是不成問題的，那麼，只消到了火車站，這一筆鉅款，就是自己的了。

　　夢娜直駛火車站。

　　但是這時候，卻是警方大舉出動，圍捕林勝最緊張的時刻，交通要道上佈滿了警員，而且更多便衣人員，夢娜做賊心虛，未敢下車。

　　她駕車沿著火車站兜了兩圈，顯然已有便衣在對她注意了，她連忙又駕車離了開去，因為她知道若是逗留下去，那是一定沒有好處的。

　　可是，雖然她立時離去，她已發現身後，有一輛車子在跟蹤著她了。夢娜要用盡心機，才能擺脫那輛跟蹤她的車子。

　　她耐著性子等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才再到火車站去。她以為警方人員已經沒有昨天晚上那麼緊張了，卻不料才一踏進火車站，就遇到了高翔！

　　高翔是巡視各交通要道的防守情形，恰好來到火車站的。當夢娜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和兩名高級警官在交談，本來未曾注意夢娜。

　　可是夢娜就心虛了起來，她和高翔十分相熟的，當高翔還在幹一些非法的勾當之際，兩人還曾有過十分密切的關係。

　　自從高翔歸正之後，幾次勸過她不要再作珠寶竊賊了，但是夢娜卻仍然不聽，高翔曾捉到過她一次，念在舊情才將她放走了。

　　這時候，夢娜一見高翔，立時一個轉身。

　　但是她卻轉身轉得太急了，「拍」地一聲，使得她行起路來，娉娉婷婷的四寸高跟鞋的後跟斷折了，高翔轉過身來，立時看到了她。

　　「夢娜！」高翔立即叫著：「我正在派人找你哩！」

　　「是麼？你還記得我？」夢娜強作鎮定。

　　高翔來到了她的身邊，扶起了她。夢娜更鎮定得多了，她媚笑起來，道：「你對我那麼親熱，不怕女黑俠吃醋麼？」

　　高翔皺了皺眉頭，這是一個厲害的女人，他想，不容易對付，但是她是一個重要的線索，他扶著夢娜站定了身子。也就在此際，一個便衣人員來到了高翔的面前，報告道：「高主任，這個女人昨日駕車在這裡巡逡不去，我們曾跟蹤她，卻被她溜走了。」

　　「是麼？」高翔斜睨著夢娜。

　　「是啊，」夢娜將身子故意靠近高翔，嗲聲嗲氣地道：「什麼時候起，火車站附近，不讓我來往了啊，高大主任。」

　　高翔笑了起來，在夢娜豐滿臀部拍了拍，夢娜又故意叫了起來。高翔道：「來，我們找一個地方，好好地談談！」

　　「記者要來拍照了。」夢娜笑著。

　　「讓他們去拍好了。」高翔不由分說，扶著夢娜，進了站上警長的辦公室，將門關上，夢娜索性雙臂一伸，掛住了高翔的脖子，嬌聲道：「高主任，你將我叫了進來，幹什麼啊？」

　　高翔緩慢地，但是堅決有力地將她的手臂，拉了下來，同時，將她按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正色道：「我問你問題，你必須回答！」

　　「好啊！」夢娜毫不在乎地坐了下來：「你擺官架子嚇別人行，嚇我還未必有用哪。你忘了，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她講到這裡，「咭」地笑了一下不再講下去。

　　高翔不禁十分狼狽，他連忙咳嗽了幾聲，來掩飾他的窘態，他已經隱隱想到自己所料的不錯，她的確是十分難以對付的女人！

　　「你到火車站來幹什麼？」高翔開始問了第一句話。

　　「來看你！」夢娜伸出了纖纖的手指，指向高翔。

　　高翔陡地站了起來，道：「如果你不好好地回答，那我可以另一個人來詢問你的，你還是自己好好地考慮一下的好。」

　　夢娜也知道玩笑不能再開下去了。

　　她的臉上，立時現出了一股茫然不解的神色來，道：「這算什麼？我被拘捕了麼？為什麼要由警方人員來審問我？」「是的，你被拘留了。」

　　「為什麼？」

　　「涉嫌和國家基金銀行的竊案有關！」

　　「唉，高主任，你明明知道，我只是打珠寶的主意的，你何必將明明不是我做的事，硬加在我的頭上呢！」夢娜戲劇化地推開了手。

　　「不錯，竊案你是沒有份的。犯案的是林勝和你的姐姐麗莎，林勝殺了你的姐姐之後逃走，我們正在捉他歸案！」

　　「好，我歡迎。我要替姐姐報仇。」

　　「他在什麼地方？」

　　「全市的警員都不知道，我怎知？」

　　「你到火車站來幹什麼？」

　　「我準備去遊行。」

　　高翔猛地握住了夢娜的手臂，厲聲道：「他在哪裡！」

　　夢娜卻用種極富有感情的聲音道：「翔，你抓痛我了。」

　　高翔苦笑了一下，他鬆開了手道：「你應該知道林勝的為人，你和他合作，那是絕對沒有好處的，他在什麼地方？」

　　「我會和他合作麼？我真的不知道。」

　　「贓款在什麼地方？」

　　「贓款我更不知道了！」

　　「贓款可是在火車站？」

　　夢娜的心中，突然一驚，但是她卻笑了起來。

　　高翔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才道：「你可以回去了，但是你必須和警方保持聯絡，警方隨時要傳你問話的！」

　　「可以的，」夢娜拿起了手袋來，「我是一個市民，市民有和警方合作的義務的，是不是？再見了，高主任。」

　　她轉身向外走去，但是，當她在高翔身邊經過的時候，高翔卻突然出其不意地一伸手，就將她挽在手中的手提包搶了過來！

　　夢娜怪叫了一聲，疾轉過身來。

　　然而高翔的一柄手槍，卻已對準了她。

　　夢娜憤然地向高翔做了一個鬼臉，說道：「下流！」

　　「對付像你這種的人，有時不得不下流一點。」高翔一面說，一面打開了她的手提包，「嗯，大量非法藏械，你有槍照麼？」

　　夢娜一臉怒容，看來像一頭憤怒的豹一樣。

　　高翔繼續察看著，手袋中全是一個珠寶竊賊應有的東西，並沒有什麼別的。高翔合起了手袋，正要將手袋拋給夢娜的時候，突然，他在手袋上聞到了一股異樣的氣味。像夢娜這樣美麗的女竊賊，她的手袋應該是香噴噴的。

　　但是，這卻不是香味。

　　他用力嗅了幾下，那是一種麻醉藥的氣味，只有在醫院那才會有這樣氣味的，夢娜的手袋有這樣氣味，這是十分可疑的事情。

　　高翔心中急速地轉著念，他不動聲色地合上了手提包，向夢娜拋了過去、道：「你的醫生朋友，最近和你可好麼？」

　　高翔絕不知道夢娜和黃永洪之間的糾葛，更不知道夢娜手袋上所以有了這種藥味，是因為她的手袋曾打翻了一瓶藥的緣故。

　　高翔只不過感到，她的手袋上既然有這種氣味，那麼事情和醫生一定有些關係，所以他才這樣順口問上一句的。

　　但是言者無心，聽者卻是心驚！

　　夢娜本來已伸手接到手袋的了，但一聽了這句話，雙手一震，「拍」地一聲，手提包跌到了地上。高翔的心中，也陡地一動！

　　醫生！夢娜怕是提到醫生！

　　為什麼，如果夢娜和林勝，和銀行劫案有關聯的話，那麼，必然有一個醫生，也是這件事中的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

　　高翔笑了笑，道：「夢娜，你吃驚了！」

　　夢娜立即恢復了鎮定，她翻了翻眼睛：「我為什麼吃驚？」

　　高翔再度進攻說：「你和醫生朋友，有什麼糾葛？」

　　「沒有什麼？」夢娜的面色稍為變了變。

　　高翔更可以肯定夢娜的確是和一個醫生有著不可告人的關係的，但是不是和基金銀行的竊案有關呢，高翔則不敢肯定了。

　　他呆了片刻，然後才用十分誠懇的聲音道：「夢娜，如果你牽涉在基金銀行的竊案之中，那你的下場，必然是十分可悲的。基金銀行和保險公司，以及警方，都出了高額的獎金，如果你能夠提出線索的話，便足可以洗手不幹的了！」

　　夢娜的心中，略動了一動。

　　她知道，只要她一開口的話，至少可以得到近三十萬的懸賞獎金。但是，她原來可以得三百萬的，為什麼只取三十萬？

　　固然，她要取得三百萬，還要經過相當困難的過程，然則數字相差十倍，而且，她相信林勝既然要求黃永洪整容，那麼他將錢存在行李箱中，至少有存七八天的，她可以有七八天的時間可以利用，又何必去接受三十萬的懸賞獎金呢？

　　是以，她不屑地撇了撇嘴，道：「我沒有資格呢。」

　　她一面說，一面便怒沖沖地走了出去。

　　高翔跟在她的後面出了門，向遠處的兩個人，做了一個手勢。那兩個人，一個是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紳士，一個是阿飛型的青年。

　　這兩個人都是警方的便衣。他們也立即明白了高翔那一下手勢的意思，因之他們立即在夢娜的身後，跟蹤而去。

　　高翔也慢慢地走出了車站。

　　本來他們以為可以閃電破案的事，如今卻弄得茫無頭緒了。警方不但搜遍了所有的酒店，而且也將林勝的相片，印發了數萬份。

　　如果說林勝能夠租上一間房間，匿居下來，那麼是絕無可能的事情。而大大小小的非法組織，和非法份子，也都接到了警方通過線民傳達的警方通告，不能收留林勝。林勝在此地的人緣並不好，要不然，兩年之前案發之際，他也不必遠走南美了。

　　而且，林勝犯的案子太大，一般人根本是不敢收留他的。那麼，一夜的搜索，毫無結果，林勝究竟是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夢娜兩次在車站出現，是不是想安排林勝逃走？夢娜，醫生，夢娜為什麼一聽到自己提起醫生就如此吃驚，醫生，醫生……

　　高翔的心中十分混亂，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雖然已脫離了危險期，但是身子仍極其衰弱，高翔根本不能和她們去商量這件案子。

　　高翔只能依靠他自己來解決心中的疑團。

　　他覺得林勝一定還在此地，因為在嚴密的監守下，他是不可能混出本地去。高翔覺得十分有信心，他登上了車子，駛到醫院去看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

　　第二天高翔仍充滿了信心。

　　第三天高翔以為那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第四天高翔的信心有點動搖了。

　　第五天高翔黯然了。

　　第六天……

第八章

　　第六天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才能拄著杖，在護士的攙扶下，在走廊中慢慢地走著。

　　那人上午，高翔來看她們時候，她們恰好正在走動。

　　高翔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前走去，歡欣地道：「啊，你們可以行動了，我看不久就可以出院了，你們終於漸漸復原了！」

　　「是的，」木蘭花笑了笑，她清瘦了不少，但是更有一股出俗的美麗，「你的案子進行得怎樣了，可有新的發展？」

　　高翔將國家基金銀行被劫一事，完全瞞著木蘭花和穆秀珍。

　　這時，他聽得木蘭花這樣說法，還故作驚訝地道：「什麼案子啊？」

　　「哈哈！你還在瞞著人，」穆秀珍大聲一笑，幾乎跌了一跤，她連忙坐了下來：「蘭花姐早已將這幾天的報紙看完了。」

　　高翔苦笑著，道：「原來你已知道了，我是怕你操心，所以才不說的。案子麼，已經差不多了，可就是捉不到林勝這個人。」

　　「贓款呢？」

　　「當然也沒有下落。蘭花，你還是好好休養，別操心的好。」

　　「我不能不操心，我和秀珍二人被害，顯然就是林勝下的毒手，如果居然給他漏了網，形形色色的匪徒知道了，有什麼感想？」木蘭花憤然地大聲說道。

　　木蘭花是很少動真怒的，但這時她卻真的滿面怒容。

　　高翔自覺慚愧，道：「我們已動員了一切力量，並且一連五天，都跟蹤麗莎的妹妹夢娜。可是卻一點結果也沒有。」

　　「要在那麼大的城市中找一個人，本來是不容易的，但是有名，有姓有照片，這就不應該找不到，我看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什麼原因？」

　　「林勝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這從他如此巧妙地佈置了劫案，而且居然在事先害我們，這一點就可以知道了，他可能是──」

　　高翔自然知道，木蘭花除非是不發表意見，否則，她的意見一定是極其精闢的，是以他連忙問道：「可能怎樣？」

　　木蘭花卻又轉了話頭，道：「美國的小說家，偵探小說的鼻祖愛倫坡，有一篇短篇小說，篇名叫作『秘密』，你讀過沒有？」

　　高翔點了點頭。

　　穆秀珍搶著道：「我也看過的，說是好幾個人在一間屋子中找一封信，將屋中所有的家俱都拆了開來，還是找不到，但事實上，這封信就插在信封上，掛在牆上，對不對？」

　　「是的，高翔，你拚命在搜索著林勝，但林勝可能就在你的眼前，你看，」木蘭花指著一個坐在離她五碼外的一張長凳上的一個人，那病人的頭臉上全裹了紗布，只有眼睛露在外面：「這個人，可能就是你要找的林勝，也說不定的。」

　　高翔呆了一呆，道：「你是說──」

　　他才講了三個字，心中便陡地一亮！他想起了一個神秘的醫生來。他早便料定事情和一個醫生是有關係的，但是在跟蹤夢娜幾天而毫無收穫之後，他便將這個假定淡忘了。這時候，他才又猛地想了起來，警方人員找遍了每一個地方，但是未曾找過醫院！

　　像那個病人那樣──這時候那病人已站了起來──頭上臉上，紮滿了紗布，誰知道他是不是林勝呢？林勝可以通過一個醫生，假冒病人，混進醫院來的。

　　那病人站了起來之後，迅速地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這時，又有一個神氣軒昂的醫生，從走廊的一端慢步走了過來。那醫生和病人相會了，兩人低聲地交談著。

　　高翔這時，並不是懷疑這個醫生和病人。

　　他只不過是想到了林勝可能利用醫生和病人這一個關係，而隱藏了起來而已。但是當他在那樣想的時候，他的雙眼，卻自然而然地望著那醫生和那病人。

　　那醫生和病人的肌肉，在高翔的目光下，都顯得十分僵硬。

　　但是高翔卻沒有注意。

　　非但高翔沒有注意他們，連木蘭花也是未曾注意他們。

　　而那個病人卻正是林勝；那醫生則是黃永洪！

　　木蘭花道：「我只不過是從報紙上得知了一些經過，詳細的情形怎樣，我想你應該向我說一遍了，我或許可以提供一些意見。」

　　「好的，我們回病房去。」高翔提議。

　　木蘭花點頭答應，在護士的扶持下，她和穆秀珍回到了病房中。高翔也跟著進去，直到他們進了病房，林勝才吁出一口氣來。

　　他忙道：「你是在開什麼玩笑，將我和木蘭花姐妹放在同一個醫院中，你究竟是在鬧什麼鬼？」

　　「噓，低聲些，只有這樣才最安全。」

　　「安全個屁，剛才我還聽到木蘭花在和高翔說，最顯眼的人，便值得懷疑──」他打了一個冷戰：「她甚至是指著我說的。」

　　「真的？」黃永洪駭然道。

　　「當然是，剛才高翔這樣子瞪著我們，你沒有看到？我要出院了，我要離開這裡！」林勝握著拳，不耐煩地說著。

　　「你就這樣子滿街亂跑？」

　　「這不能拆紗布麼？」

　　「不能，至少還要三天！」

　　其實，黃永洪心中有數，紗布是早可以拆除的了。但是這筆錢在什麼地方，還未曾有著落，他卻不想拆去林勝面上的紗布。

　　他曾派人跟蹤過夢娜，也是一無頭緒，因為夢娜發現有人跟蹤她，就根本未曾再上火車站去過，然而，夢娜卻已用電話詢問出了，有兩隻大箱子，放在八十四號行李箱中，已有七天了。夢娜假作是打的長途電話，要管理處再多保管一個月，她會付費用的，管理處也答應了。

　　夢娜沒有採取什麼行動。黃永洪當然也得不到線索。

　　而林勝並不知道他曾經被黃永洪和夢娜逼供一事，他仍在堅持要等他出院之後，再來分那筆贓款，當然他也是存心不良。

　　他著急地道：「三天？哼，只怕我們立即要被發覺了！他們對一個滿頭滿臉是紗布的人，會不起疑心？而且這個人又是你送進院來的！」

　　黃永洪打了一個呃。

　　林勝所說的是實情，他的底細，警方是知道多少的。警方一對他懷疑的話，林勝自然逃不過去，黃永洪並不厚愛林勝，但是鉅款的神秘，還在林勝的心中！

　　他壓低了聲音，道：「解決她們。」

　　「誰？」

　　「木蘭花和穆秀珍！」

　　「你下手？」

　　「不，是你！她們的身子，還未曾十分復原，每天要進食許多藥物，你日夜都在醫院中，要害她們，太容易了！」

　　林勝吸進了一口氣。

　　他也知道，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要害木蘭花姐妹，並不是難事！

　　黃永洪和林勝兩人好一會不出聲。

　　結果，是黃永洪打破沉默，低聲道：「我可以給你毒藥，你將她們要服的藥換去，我們今天晚上就下手，事不宜遲！」

　　林勝「哼」地一聲，道：「是我今天晚上下手，不是我們！」

　　「怎麼樣，」黃永洪聽出了林勝聲音中的不滿：「搶國家基金銀行的不是你麼？」

　　「當然，但是你卻比我分得多。」

　　「好，你不願意幹也可以，留著木蘭花在世上，看是誰不得了。」黃永洪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氣，向外走了開去。

　　林勝的面上，紮滿了紗布，他臉上的神情如何，自然看不出來。然而從他胸口起伏的情形來看，他的心中，分明是怒到了極點！

　　黃永洪走開了幾步，才聽得林勝以十分乾澀的聲音叫道：「站住，好了，就是今天晚上動手吧，我知道了，我已對醫院中的情形，瞭解得十分清楚了。」

　　「好，我等一會派人將毒藥送來。」

　　「別派人來，多經一個人手，多一重麻煩。」

　　「也好，我自己來好了。」黃永洪邁著勝利者的步伐，向病房之外走去：「今天晚上，你可得做得妥當一點才好！」

　　黃永洪並沒有看到，當他走出病房的時候，林勝緊緊地握著拳，用力地敲在病床之上，同時，他的喉間，發出了一種難聽之極，如同被關在籠中的惡獸所發出一樣的低吼聲來。這種低吼聲，是任何人聽了，都會不寒而慄的。黃永洪如果看到了這種情形，那只怕以後事情的演變，也就不同了。

　　黃永洪出了病房，仍然回頭向木蘭花的病房門口，看了一看，他呆了一呆，大著膽子，向木蘭花的病房，慢慢地走了過去。

　　病房的門開著，但是當他在門前站了一站之際，卻可以聽到高翔正在講述國家基金銀行劫案的詳細情形，他停了並沒有多久，便離了開去。

　　在病房中，高翔向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詳細敘述著這幾天來所發生的一切，穆秀珍不斷地打著岔，木蘭花則只是沉靜地聽著。

　　一直到高翔講到，在火車站遇到了麗莎的妹妹夢娜的時候，木蘭花才突然問道：「這是一個極重要的線索，她可還在本市？」

　　「在。」高翔點了點頭。

　　「可曾對她進行監視？」

　　「有，三個最能幹的便衣人員，日夜不停，二十四小時地監視著她，可是一連好幾天了，她卻一點行動也沒有，不，有是有的，只不過是幹她的本行，兩天前，她曾在一家珠寶行中，偷去了一隻鑽戒，可知她沒有發現我們是在監視她。」

　　「也可以說她知道有人在監視她，卻故意下手偷一點東西，好讓你們以為她不知道有人監視，從而真的放棄監視的。」

　　「也有這個可能。」高翔同意木蘭花的分析。

　　「我看不像，她不怕人在偷東西的時候抓她麼？」穆秀玲又插口了，「當場抓到了她，她也要坐一年半載的牢！」

　　「可是，」高翔攤了攤手，說：「那卻打草驚蛇了。」

　　「對啊，這女人聰明。」穆秀珍拍了拍自己的頭頂。

　　「高翔，你在審問她的時候，她一句口風也沒有露出來過麼？」木蘭花再一次問。她雖然還未曾全部復原，但是對於一切疑難的事情，她卻仍然有著極其強烈的求解之心，她平躺在床上，正在思索著何以一切齊備了網兒也撒下了，但是魚兒卻不落網！

　　高翔想起自己和夢娜單獨相對時的情形不禁有些尷尬，他忙道：「一點也問不出什麼來，可是她的手袋，當我出其不意地奪得她的手袋之際──」

　　「怎麼樣？」穆秀珍迫不及待地問。

　　「她的手袋上，有一股濃烈的藥味，我當時就心中起疑，問她和她的醫生朋友怎樣了，她面上的神色，變了一下。」

　　「哦，」木蘭花大感興趣，「後來呢？」

　　「她自然沒有說出什麼來，但是我看這其中一定有古怪，但由於這幾天來，我們對她進行如此嚴密的監視，一點也沒有發現，所以我想這或者也無關緊要了。」高翔說完，靜候著木蘭花的回答，他實在需要木蘭花超人智力的幫助。

　　可是，本蘭花卻一聲不出。

　　她非但不出聲，而且還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蘭花。」高翔忍不住低聲呼她。

　　木蘭花仍然閉著眼睛，揮了揮手，道：「你先回去吧，我覺得十分疲倦，需要休息了。別放棄對夢娜的繼續監視。」

　　高翔答應了一聲，站了起來。

　　他多少有點感到失望，他希望即使木蘭花疲倦得要睡了，也可以讓他陪在身邊。然而他又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以他站了起來之後，沒有再說什麼，便慢慢地向外走去，還輕輕地將門關上。他才一出去，木蘭花便又睜開了眼來。

　　「哈，」穆秀珍指著木蘭花一笑，「你是下逐客令，將高翔趕走了，對不對？」

　　「噓，低聲些，他可能還沒有離開。」

　　穆秀珍站了起來，走到了門旁，伸手拉開了門，向外面張望了一下，才又縮回頭來，道：「他已經走遠了，蘭花姐，你為什麼要他走了？」

　　「秀珍，」木蘭花以十分沉重的聲音道：「我發現我們現在的處境，十分危險，但如果這件事讓高翔知道了，那他一定會打草驚蛇的。」

　　「危險？」穆秀珍大惑不解。

　　「是的，你沒有在高翔的說話中，聽出什麼來麼？」

　　「沒有啊。」

　　「秀珍，高翔，在夢娜的手提包之中，有一股濃烈的藥味，而一提到醫生的時候，她又面上變色，你想不出其中的道理來麼？」

　　「這個……至多說事情和一個醫生有關。」

　　「是的，我們先假定夢娜和林勝是有關係的。再假定夢娜又和一個醫生有關，那麼你想，林勝最理想的藏匿地方是哪裡？」

　　「是──」現秀珍略想了一想，「醫院？」

　　木蘭花道：「不錯。」

　　「這是我們剛才開玩笑時講的──」她忽然頓了一頓，「蘭花姐，你的意思是說，林勝正藏在這家醫院之中？」

　　「你的推理能力進步得多了。」

　　「可是這怎麼可能？林勝的照片到處都是，他在醫院中露面，人家認不出他來麼？他又怎能一直躲著，不為人所知？」

　　「我記得，當我們在走廊中閒談的時候，有一個病人在走廊中走出去，他的頭臉之上，全是包紮著紗布的，你可曾注意到？」

　　「他就是林勝？」

　　「當然不一定是，但是如果林勝也以紗布將頭臉完全包紮了起來，或是包紮起一半來，那麼，他就可以不被人認出身來了。」木蘭花冷靜地說

　　「蘭花姐。」穆秀珍直跳了起來，「那我們還等什麼？為什麼還不到每一個病房之中，將可疑的病人，全都抓起來？」

　　「然後又怎麼樣？」

　　「將他們臉上的紗布，全都撕下來！」

　　「是啊，那麼，如果有的病人，傷口還未曾痊癒，給你撕了下紗布，傷口起了惡化，你是不是負責任呢？」木蘭花反問。

　　「這……這……」穆秀珍顯然未曾想到這一點，是以她期期艾艾，答不上來，好一會才道：「我們是為了抓兇手嘛！」

　　「也沒有看到過像你這樣抓兇手的。」

　　「那麼，蘭花姐，我們怎麼辦呢？」

　　「剛才，我說我們的處境，十分危險，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麼？」木蘭花變換了一個躺著的姿勢，她簡直睡下來了。

　　「我不明白。」

　　「用心想一想。」

　　穆秀珍並不是不聰明的人，但是她脾氣急躁，沒有耐性，做什麼事情都是潦潦草草，三下五去二就算數了，她給木蘭花逼著一想，立時就明白了，道：「我知道了，你是說，林勝在這個醫院中，看到我們一天一天地好起來．他會向我們下毒手？」

　　木蘭花十分高興地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好。」

　　穆秀珍受了稱讚，更是得意，道：「蘭花姐，我連你一下的計劃，我都知道了，你準備讓他來害我們，引他上鉤！」

　　木蘭花笑著在她的肩頭上拍了拍，道：「有你的。」

　　穆秀珍越發得意，索性學著木蘭花平時的樣子，道：「可是，這個辦法也是有漏洞的，萬一，林勝不想害我們呢？」

　　「問得好，我們要使他來害我們，所以，第一步，我們要請一位警官，去調查全醫院中，臉部包紮著紗布的患者，這位警官必須公開進行這件事，那麼，當林勝知道我們已經在展開行動，懷疑到他的藏身之處後，他也會開始行動了。」

　　穆秀珍道：「好計劃，但是，林勝如果不在這裡呢？」

　　木蘭花搖頭道：「這個問題可問得不怎麼好，你要知道，我們如今進行一切，全是在林勝是躲在這個醫院中的大前提下進行，如果林勝不在，那當然得另打主意了，但即使他不在，我相信，他第一次害人不成，看到我們漸漸康復，仍然是會來第二次害人的。」

　　（各位讀者，木蘭花對事件的精密的推測，距離事實是不遠的，在這次事情中，她的幾個假定，都和事實十分接近，她推測錯誤的，只不過是第一次害她們的不是林勝，以及夢娜和林勝，並不發生直接的關係這兩件事而已，但這兩件事和整個事件，是無關的。）

　　木蘭花揮了揮手，道：「所以，我們從現在起，要加倍的小心，對於任何人，任何事情，任何食物，都要小心從事。」

　　「對，那麼我去通知警方。」

　　「好的，你不妨在對警官交待任務之際，將聲音放得大一些。」木蘭花笑著，「那麼，醫院上下人等，就全知道我們的用意了。」

　　穆秀珍走出了病房，木蘭花仍躺在床上。

　　一分鐘後，木蘭花不禁啼笑皆非。

　　她吩咐穆秀珍大聲一些交待警官，可是沒有想到，穆秀珍竟以唱大花臉也似的嗓門在直叫：「統計一下，有多少臉部受傷的病人！」

　　她一連叫了六七遍，只怕四層樓高的醫院之中，所有的病人、護士、醫生、員工，沒有一個人不聽到了她的聲音了。

　　等穆秀珍回到病房中的時候，她還得意洋洋地反問，道：「怎麼樣？我表演得可好？我想，林勝如果在醫院中，他一定聽到了。」

　　木蘭花忍不住笑了起來，道：「我想一定聽到了！」

　　兩人的神情，雖然緊張，但是當她們想來，一個狡猾之極的匪徒，可以會自動上鉤，自己送上門來之際，她們卻又十分興奮。

　　本來，她們受傷初癒，是極度需在休息的。

　　但是為了防止敵人再度對她加害，是以她們輪流休息，決定以病後虛弱的身子，和兇惡狡猾的林勝，鬥上一鬥！

　　※※※

　　整座醫院，仍和平日一樣，十分寧靜。

　　除了木蘭花、穆秀珍和林勝之外，沒有第四個人知道，在這座看來如此恬靜的醫院中，將會有驚心動魄的事情發生！

　　黃昏時分，黃永洪又來到了醫院中，他將兩顆毒藥，交給了林勝，那是兩粒白色的藥丸，和木蘭花姐妹，所服食的藥丸一樣。

　　黃永洪是醫生，他自然可以輕而易舉地弄明白，木蘭花姐妹服食的藥丸是什麼形狀的，林勝若是能順利地將藥丸對調，木蘭花姐妹是非死不可的！

　　而林勝在醫院中住了那麼多天，他也注意到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在夜晚的服藥時間是兩次，一次是八時，一次是午夜十二時。

　　要給病人服食的藥，先由當值的護士準備好，放在護士的休息室中，時間一到便由當值的護士，送到病房之中去──這是林勝在下午觀察的結果。

　　他在下午，曾經假意到護士室中去走過幾次，完全沒有人干涉，看來，要將藥丸換過，那是極其容易的一件事！

　　林勝決定在午夜行事。

　　所以，當天色漸漸黑下來，走廊中亮起了黃黃的燈光之際，他躺在床上，仔細地思索著，他並不是想著如何對付木蘭花。因為在他看來，由他出手，來對付兩個重病初癒的女子，那簡直是「大材小用」之極了，他所思索的，是如何對付黃永洪！

　　他已經偷了一柄鋒利的手術刀放在床墊之下。

第九章

　　黃永洪替他拆除面上的紗布之際，當然會有護士在場，但是林勝估計，如果他出其不意，刺死了黃永洪的話，那護士一定會目瞪口呆的，而他就可以有足夠的時間，逃出醫院去了，那時，容貌已經改變，人海茫茫，誰還找得到他？

　　林勝想到得意之處，翹起了腿，哼起歌兒。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林勝絕不是初出茅廬的犯罪者，他是犯罪的老手了，是以，越是離下手的時間近，他就越是鎮定，

　　他甚至於小睡了一覺，在十一時半，他醒了。

　　病房中黑沉沉地，只有走廊中，略有光線射入。

　　林勝站了起來，輕輕地推開了門。

　　在走廊之中，靜悄悄地，一個人也沒有。

　　只有在木蘭花的病房之外的一條長凳上，坐著一個警官，那個警官雖然未曾熟睡，但分明是在半睡眠的狀態之中。

　　林勝乍一見到那個警官，心中不禁本能地吃了一驚。

　　但是他繼而一想，如今自己是一個病人，在這裡出現，走動，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又何必怕那個在打瞌睡的警官？

　　他將兩粒毒藥，小心地捏在手指中，向外走了過去。

　　護士當值室是在洗手間的附近，他堂而皇之地走著，在經過那個警官的時候，那個警官甚至連眼皮也不抬一抬！

　　林勝來到了護士值班室的門口，有兩個護士在裡面。

　　一個護士正在準備著要給各個病房病人吃的藥，另一個則在看小說，林勝毫不在乎地走了過去，再過去，便是洗手間了。

　　他到洗手間去轉了一轉，回到了護士室的門口，向內張望了一下，搭訕著回道：「姑娘，我還有幾天可以拆紗布啊？」

　　看小說的那個抬起頭來，道：「別心急。」

　　「啊！」林勝如發現新大陸也似地，向前踏出了一步：「你在看什麼小說？是依達的，還是楊天成的？這兩人的小說都好看。」

　　那護士笑了起來，推了推眼鏡。

　　林勝已經走進了護士室之中，但是兩個護士，誰也不覺得突然。他又搭訕了幾句，然後，站到了那在配藥的護士背後。

　　「姑娘，」他又柔聲道：「你可知道，那兩個姓穆的女病人，就是鼎鼎大名的兩位女黑俠麼？她們是給仇人所害的。」

　　「當然知道！」那護士揚起頭，並且轉過頭來回答。

　　「等一等，別動！」林勝突然道：「你臉上的一點灰塵，我來替你抹去！」

　　那護士果然不動，林勝的左手，在她的臉上，輕輕抹了一下，但是在此同時，他的右手，卻已伸到了藥盤之中！

　　林勝是一個魔術師，魔術師的手指是最靈活的，林勝自然也不例外，是以他只不過用了一秒鐘的時間，便已將放在小方紙上的，準備給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服食的藥丸，換上了黃永洪給他的，含有劇毒的毒藥，他又小心地縮回手來，向後退去。

　　那護士還向他一笑，道：「謝謝你。」

　　「不必客氣。」林勝的事情已辦完了，他退了出去。

　　護士室中，配藥的依舊配藥，看小說的仍舊看小說。

　　這兩個值班護士，只怕做夢也想不到已發生了這樣的變故！林勝回到了他的病房之際，又在那警官的面前，經過了一次

　　那警官仍是連看也未曾看他！

　　林勝躺在床上，時間已是十一時五十分了。

　　林勝在黑暗之中，自己對自己笑了笑，一切看來都是如此順利！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死於中毒，高翔又有得要頭痛。

　　若不是醫院之中，真的如此靜寂，他真要大笑了起來！

　　※※※

　　十一點十分，夜已深了。

　　然而高翔仍然在他的辦公室中。

　　他離開了木蘭花後，立即佈置了對全市大小醫院的檢查，可是直到這時候為止，卻仍然一點線索也沒有，高翔坐在辦公桌前，正在苦苦思索著。

　　也就在這時候，電話鈴突然響了。

　　高翔按下了一個按鈕，便聽得傳話器中一個聲音道：「高主任，十七號便衣探員有報告來，你可要直接收聽麼？」

　　十七號便衣探員，那就是高翔派去『監視夢娜的三名幹探之一』，他有報告回來，高翔自然是要親自接聽的，他忙道：「請接駁過來！」

　　十七號探員的報告，是利用無線電通話器進行的。

　　高翔按動了幾個鈕掣之後，便在傳音器中，直接聽到了十七號探員的聲音：「高主任，高主任，我是十七號探員。」

　　「是的，你繼續講。」

　　「我正在夢娜的住宅之外，一分鐘前，有一輛編號六七四○一號的汽車自東駛來，停在門口，那是一輛黑色的賓士房車──」

　　高翔一面聽，一面按下了另一個掣，吩咐道：「快查明六七四○一號汽車的車主是誰！」

　　十七號探員的報告仍在繼續著：「一個中年人站在門口，已按了很久電鈴了，這中年人的衣著，十分華貴，像是上層人士。現在，門開了，開門的是夢娜，夢娜見到了那中年人，像是吃了一驚，高主任，我將他們的交談聲直接傳給你！」

　　派去監視夢娜行動的三位探員，都是配備有最新的監視儀器的，這時，十七號探員可以清楚地看到夢娜臉上的神情。

　　但是，十七號離夢娜，卻至少有一百二十尺，他是藉著紅外線望遠鏡，在觀察著夢娜的行動的，而微波竊聽儀，又使他可以清楚地聽到夢娜低聲交談的聲音，這時，他只消將微波竊聽儀的一股線，接駁在無線電通話器上，那麼，連遠在幾里之外的高翔，也可以清楚地聽到夢娜的聲音了。

　　夢娜的聲音，聽來十分吃驚：「是你！」

　　接著，便是一個相當低沉的男子聲音：「是的，想不到吧，讓我進去坐坐怎麼樣？你總不好意思就這樣款待客人吧！」

　　那聲音十分熟悉，高翔可以斷定，自己對這個聲音，十分熟悉，然而，一時之間，他卻也想個出那究竟是什麼人來。

　　也就在這時，高翔辦公室的門上，有人敲打，高翔「哈」地一聲，一個警官推門進來，將一份表格，放在高翔桌上。

　　那是一份車主的登記表格。

　　而在「車主姓名」那一欄下，赫然是「黃永洪」三字！

　　一看到這三個字，高翔根本不必再看其他，他便已什麼都想起來了，因為事情發展到如今，算是送進了一個新的階段！

　　因為黃永洪毫無疑問，就是那個和事件有關的醫生！

　　高翔聚精會神地聽著，只聽得夢娜冷冷地道：「我當然不準備請你進去，而且還請你離開，你可以說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

　　「嘻嘻，」黃永洪笑著：「我怎麼是傻瓜？」

　　「警方一直在監視著我，」夢娜狠狠地道：「你一來見我，你的身份，已經暴露了。」

　　「噢，」黃永洪顯然呆了一呆，但隨即道：「你別嚇我了，我來的時候，在附近兜了一轉，也未見到有什麼人在！」

　　「你知道個屁！」

　　「就算警方有人在監視你，只怕也無暇兼顧的了！」黃永洪得意洋洋地說著：「他們現在，只怕傾巢而出，到醫院中去了。」

　　高翔的心中。陡地一怔：這是什麼意思？

　　夢娜的聲音停了一停，當然她也呆了一下，然後才道：「到醫院去，你出賣了他？是不是？哼，你已找到線索了麼？」

　　高翔一聽，一面腦細胞在超速地活動著：出賣了他，這個「他」是誰呢？是林勝？林勝的確是在醫院之中？找到了線索，又是指什麼而言的？

　　「哈哈，」黃永洪卻笑起來，「當然不是，他們趕到醫院去，是為了到太平間去看木蘭花和穆秀珍，去瞻仰遺容！」

　　黃永洪說得如此之放肆，這令得高翔大吃一驚。

　　他在一時之間，竟不知道怎樣應付才好。

　　「木蘭花死了？」夢娜急急地問。

　　「快了，大約還有三四分鐘，讓我進來，我詳細地告訴你。」黃永洪一講完，便傳來了開門聲，腳步聲，接著，便靜了下來。

　　然後，便是十七號的聲音：「他們進去了，可要繼續進行偷聽？」

　　高翔卻並沒有回答，這時，他已經慌亂得顧不得回答了，木蘭花在三分鐘或是四分鐘內，會發生危險，這是可以肯定的事。

　　要趕到醫院去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唯一的辦法，就是立即打電話到醫院去，高翔立時撥了醫院的電話，電話鈴「滋滋」地響著，可是沒有人來接聽。

　　高翔額上的汗，不住地向下淌下來。

　　他收了線，再打！再收線，第三次打。

　　直打到第三次，才有一個顯然是剛從瞌睡中醒來的聲音，好不耐煩的問道：「找誰啊，半夜三更，這是醫院，你搭錯線了。」

　　「別收線，」高翔怒吼了一聲，時間已耽擱了一分多鐘了，還能再耽擱麼？「我是警方，你快叫木蘭花病房外的那位警官來聽電話！」

　　「呵──」那邊的聲音，打了一個呵欠，放下了電話，高翔甚至可以聽到那該死的傢伙，慢吞吞地向前走去的腳步聲。

　　如果高翔的手，夠得上去捏那傢伙的鼻子的話，他一定不猶豫捏到那傢伙透不過氣來為止了……可是這時，他卻只好乾著急。

　　那個接聽電話的該死的傢伙，是醫院的一個雜役，他的確在瞌睡中醒來，一面揉著眼，一面來到了那警官的面前，用力推他。

　　那警官也睡著了。

　　在雜役推警官的時候，戴眼鏡的護士，拿著藥盤，輕輕地推開了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的房門。而在此同時，林勝正將他的房門，推開了一條縫，看著外面的情形，他看到了那個護士，進了房門，才舒了一口氣，心中暗想，木蘭花這回，是再也逃不出鬼門關了！

　　警官被推醒，弄清楚了是怎麼一回事情，來到電話旁邊，拿起電話的時候，高翔怒火上升，已忍不住要祖宗十八代一齊罵出來了。

　　「你在幹什麼？」高翔怒叫著。

　　「我……」警官一聽是高翔的聲音，呆了一呆，睡意全消，「我……恰好在廁所。」

　　「木蘭花，有人要加害她，快去看她！」

　　「沒有啊，一切都很平靜。」

　　「混蛋，快去看她！」

　　警官連忙放下電話，向木蘭花的病房走去。

　　高翔總算吁了一口氣，

　　看來，自己的電話還算打得及時，木蘭花還未曾發生意外，但是那警官的頭腦不怎麼清醒，自己還得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中去。

　　他放下了電話，令一個警官將十七號探員的所有報告，一齊記錄下來，然後，他駕著車子，以極高的速度，向醫院趕去。

　　高翔在向醫院趕去的時候，心焦如焚，但是那個警官在放下了電話之後，動作卻仍是慢吞吞地。他心中只感到高翔有點神經病。醫院之中，這樣安寧，誰會去害木蘭花？那簡直是笑話。可是高翔既然這樣吩咐了，卻也不能不去看一看。

　　他踱著方步，來到了木蘭花的病房之前，在門上敲了兩下，那時候，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正在護士的照顧之下，各自拿著一粒藥丸，待放到口中去。

　　她們一聽到敲門的聲音，便放下手來，木蘭花心中不禁有些奇怪，他先向穆秀珍望了一眼，連得穆秀珍也不免緊張了起來。

　　然後，木蘭花才問道：「誰？」

　　「是我？蘭花小姐，你沒有事情麼？」

　　木蘭花聽出了是那個警官，而這一問，卻令她感到事有蹊蹺，她忙道：「請進來，你這樣問我，是什麼意思？」

　　那警官推門而入，笑道：「沒有什麼，剛才高主任來了一個電話，他很緊張，說是就在這幾分鐘內，會有人來害你。」

　　穆秀珍一聽，首先笑了起來，道：「奇怪，他是怎麼知道的？有人要來害我們，他連時間都知道，這不是太有趣了麼？」

　　穆秀珍一面說，一面將手中的那粒藥丸，拋進了口中，喝了一口水，吞了下去，又在藥盤拿過了第二粒，木蘭花卻不像穆秀珍那樣輕鬆，她放下了藥，道：「他還說些什麼？」

　　那警官道：「他叫我來看你們。」

　　穆秀珍又待將第二粒藥拋進了口中，但是木蘭花卻揚起了手，道：「且慢，護士小姐，你進來的時候，可曾見到什麼異樣的事情發生麼？」

　　護士搖了搖頭，道：「不曾啊。」

　　「蘭花姐，」穆秀珍不耐煩地說：「高翔一定是神經過敏了，千萬別聽他胡言亂語，我們吃完藥，也該可以睡了。」

　　木蘭花卻仍然搖著頭。

　　「不行。」木蘭花下床走來，「我得和高翔通一個電話，我看他急急地打電話，一定是有道理的，一定有人要在一個固定的時間來害我們！」

　　她抬頭看了看鐘，又補充道：「我看這時間是在午夜十二時。」

　　穆秀珍也抬頭看了看，道：「現在不過十二點了！」

　　她一面說，一面打了一個呵欠，順手又將手中的藥，向口中拋去，就在那一剎間，木蘭花陡地心中一驚，叫道：「別吃藥！」

　　她突如其來地一叫，令穆秀珍的手一震。

　　是以，穆秀珍拋出的那顆藥丸，也沒有跌進她的口中，而是落在床上了。這時除了木蘭花以外，其餘三個，都是莫名其妙。

　　木蘭花正色道：「高翔的電話一定是有來由的，有人想在十二時正害我們，謀害我們的行動，也是正在進行之中。」

　　「你說什麼？」穆秀珍不明白。

　　「唯一可以使我們在午夜十二時受害的方法，便是將毒藥當作普通的藥丸，讓我們自己取起毒藥，送進自己的口中去，毒死自己！」

　　木蘭花說得十分正經！

　　是以，剎那之間穆秀珍和護士的臉色都變了！

　　穆秀珍臉上變色，是因為她剛才已吞服了一顆藥丸，如果那是毒藥的話……穆秀珍現出了一個十分尷尬的苦笑來。

　　而那護士，則想到自己是取藥進來的人，如果木蘭花堅持這樣說法的話，那自己豈不是大大地麻煩？她怎能不呆著。

　　呆了片刻，還是那護士先開口，道：「穆小姐……你是在開玩笑，故意嚇唬我們的，是不是？我可給你嚇壞了！」

　　穆秀珍也拍了拍心口，道：「蘭花姐，半夜三更來嚇人，會嚇死人的啊！」

　　木蘭花瞪了穆秀珍一眼，並不理會她，卻仍然以十分嚴肅的聲調道：「姑娘，我深信我的推測是不錯的，當然這件事和你是沒有關係的，但是我再問你一次，你可曾注意到有什麼樣的事麼？譬如說，在你配藥的時候，有沒有發生什麼？」

　　那護士睜大了眼睛，突然道：「是了，四○三室的病人，曾進來過，他是黃永洪醫生的病人，入院已有好幾天了。」

　　木蘭花陡地站起，道：「可就是面上紮著紗布的？」

　　「是啊，難道他──」

　　護士還未曾講完，木蘭花已急急地道：「警官，你快去逮捕這個病人，快，如果你行動夠快的話，你一定可以立下一個大功了！」

　　那警官的面上，出現了十分猶豫的神色來。

　　他顯然是絕不知道木蘭花這一個命令真正的意思，但是他的動作，卻十分快疾，他向後一退，退到了門旁，突然拉開了門。

　　可是，當他一拉開了門，還未曾向後再退出去之際，門外突然有一個人影一閃，一掌狠狠地向那警官的腦後劈了下來。

　　那警官連轉身看著向他偷襲的是什麼人的機會都沒有，便已身子仆倒在地，重又跌進了病房之內，而門外的那個人，也一步跨了進來。

　　那人一進來，便隨手將門關上。

　　他身形高瘦，滿頭滿臉，都紮著紗布，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在他的這雙眼睛之中，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邪惡光芒。

　　而更令人吃驚的，是他的手中，執著一柄極其鋒利的外科手術刀！他站在門前，陰森的目光，向病房中三個女性掃著。

　　護士小姐乍一見了這等情形。嚇得用手掩住了口，一點聲音出發不出來，身子則不由自主的地發抖，穆秀珍陡地跳了起來。

　　在她跳起來的一剎間，她根本忘了自己是才從鬼門關回來，連走路也需要扶持的人，她是準備去和那人拚命的！

　　然而她才一跳起，便已跌在床旁，一陣喘息，幾乎昏了過去，只得眼睜睜地望著前面的那人，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三人之中，只有木蘭花最鎮定。

　　她本來是站在床邊上的，這時，身子緩緩轉了過來，面對著那人以十分平靜的聲音道：「林勝，想不到我們做了幾天鄰居！」林勝聽得木蘭花一照面間，便已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心頭也不禁震動了一下，同時，他揚起了手術刀來，向前走了兩步。

　　他是被那警官的敲門聲引出來的，而當他看到那警官進入木蘭花的病房之後，他已知道，事情可能有了新的變化了！

　　而當他躡手躡足，來到木蘭花的病房之外偷聽的時候，便自然而然地聽到了木蘭花等人所交談的一切，他知道自己若沒有新的行動，那就完了。

　　所以，他不等那警官來逮捕他，便先擊倒了那警官，衝進了房內。他明知道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這時可以說是毫無抵抗能力的，他可以殺了他們，然後再設法逃走。但是，當他而對著木蘭花如此鎮定的神色時，他的心中。又不免駭然。

　　木蘭花看到他向前踏出了兩步，更笑了起來，道：「林勝，你完了，你的事情已完全敗露了，我猜想你經過了整容，是不是？」

　　林勝又震動了一下。

　　他沉著聲道：「是的，可是你也活不長了。」

　　木蘭花淡然地笑了笑，道：「林勝，你第一次的詭計，可以說是絕妙的。但是絕妙的詭計，奪命紅燭，尚且未能取了我們的性命，何況是現在，一柄尖刀就可以解決我們了麼？你盡可以來試試，看看我可不可以將你手中的尖刀奪下來！」

　　木蘭花一面說，一面身形微微一矮，擺出了一個十分機警的應敵之勢，但是，當她這樣做的時候，她卻感到了一陣頭昏！

　　她這時實在是一點能力也沒有的！

　　如果林勝不顧一切地握著尖刀，向她衝了過來的話，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她是絕沒有辦法將林勝手中的尖刀奪下來的！

　　但是，木蘭花的威名，何等震人，林勝一看到木蘭花身形一矮，他心頭受了第二次震動，不由自主，向後退出了一步。

　　木蘭花哈哈笑道：「你不敢，你不敢的，是不是？你的醫生朋友已落網了，你還會久麼？你唯一的出路，便是束手就縛，說出贓款的所在地，那麼，或者還可以免上電椅，可以換一個無期徒刑，要不然，你是完全沒有希望的！」

　　林勝硬著頭皮道：「你有能力奪下我的刀來麼？」

　　木蘭花笑道：「不信你可以試試。」

　　林勝突然又向後退了幾步，退到了門旁，道：「可是我用飛刀傷你，看你有什麼辦法，別忘了，我本來是一個魔術師。」

　　木蘭花知道林勝的飛刀技術是十分驚人的，她一直在和林勝拖延著時間，希望會有人推門而入，那麼局面便可有所改變了。

　　但是，她已盡她所能了，林勝仍是佔著上風！

第十章

　　木蘭花覺得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地出汗，她的身子，向後略退了一步，也就在這時，她看到林勝突然揚起了起來。

　　木蘭花的反應，可以說快到了極點，她放在床沿的右手，突然向上一按，按在病床的操縱桿上，病床的下半部，立時向上，翹了過來。

　　林勝是在一揚手之際，立即飛出了手中的尖刀的，但木蘭花的反應是如此之快，以致當他尖刀脫手之際，病床也向上翹起。

　　豎起的半邊病床，擋住了飛刀，飛刀「轟」地一聲，刺進了床墊之中，木蘭花逃過了這一刀，但是木蘭花站著，本來就是可能隨時跌倒的，這時，她手用力按在操縱桿上，是連帶整個人，一齊向下壓去的，在那樣的情形之下，她當然站立不穩了。

　　她的身子，陡地倒下，跌倒在地上。

　　穆秀珍一見這等情形，發出了一聲急呼：「蘭花姐！」

　　林勝在一呆之下，也立即明白，木蘭花根本是沒有反抗能力的，她絕沒有力道奪走自己手中的尖刀，是以，他立時跨前一步，伸手準備將刺在床墊上的那柄尖刀，拔了出來，可是也就在此際，病房的門，「砰」地一聲，被打了開來。

　　病房的門開得如此之急，林勝才跨出了一步，房門便重重地撞在他的背上，撞得他一個蹌踉，向前跌出了一步，壓在床墊之上。

　　隨著房門被打開，高翔衝了進來。

　　高翔高聲叫道：「蘭花、蘭花！」

　　林勝的身子，猛地一翻，翻到了病床的另一邊，他幾乎立即一躍而起，跳到了視窗，高翔拔槍在手，喝道：「停住！」

　　林勝的身子，卻已不顧一切地向前穿了出去，高翔放槍，那一槍，射中了林勝的肩頭，林勝身子向旁一側．可是他並不沒有直落下去。

　　醫院的牆上，爬滿了「爬山虎」，林勝的手抓住了「爬山虎」的籐，籐當然不能負擔他的體重，但是卻使他下跌的勢子，緩了許多。他雙手不斷交替地攀著，等到高翔趕到視窗時，他已隱在黑暗之中，高翔已看不到他在什麼地方了。

　　而高翔這時，也看到了木蘭花在地上的情形，他看不到林勝，並沒有立時也攀出窗去，立即轉了回來，木蘭花已勉強站了起來，掠了掠頭髮，道：「快些追他，別讓他再溜走了！」

　　高翔再次衝到窗前，攀出窗去。

　　可是這時候，林勝已經不知道上哪裡去了。

　　當高翔落地之後，他看到了地上石子路上，有著點點斑斑的血漬，高翔順著血漬，向前追尋，但是追十幾碼之後，卻連血漬也不見了！

　　那當然是林勝已在匆忙地將傷口紮住，所以血漬便中止了，高翔剛才的那一下槍聲，幾乎將整座醫院的人都驚動了。

　　到處是人聲，腳步聲，寧靜的醫院，亂成了一片，高翔急急地奔到值班室，打了一個電話，通知警局，包圍醫院的附近，然後，才又奔回木蘭花的病房，木蘭花和穆秀珍兩人，這時重又躺在病床上了，高翔一到，木蘭花便說道：「捉到了沒有？」

　　「沒有，可是他受了傷絕逃不遠的，你──」

　　「我沒有什麼，唉，高翔，林勝竟就在我的隔壁，住了好幾天，你說，我們是不是退步了呢？」木蘭花十分感慨地問。

　　「蘭花，這不干你的事，是我誤了事。」

　　木蘭花拽著凌亂散在地上的一些藥丸，道：「你絕未誤事，你的那個電話，救了我們，我相信在這些藥丸中，一定有兩顆劇毒的毒藥在！」

　　「蘭花姐，你是說，我吞下去的那顆，不是毒藥？」

　　「當然不是，如果是的話，你該躺在急診室中了。」

　　高翔道：「可是我來得還是遲了，黃永洪去看夢娜，從微波偷聽器中傳來的聲音，說你們在幾分鐘之後，就要喪生了，所以我才打電話來的！」

　　木蘭花呆了半晌，才吁下一口氣，說道：「好險！」

　　※※※

　　在無線電通訊網的聯絡之下，從高翔趕到起，不到五分鐘，大批警官和警員，已趕到了醫院，在醫院的附近，展開了搜索。

　　高翔加派了幾個得力的人員，守在木蘭花的病房之外，然後，他才帶著一小隊警員，離開了醫院，直駛夢娜住所。

　　他的車子，在夢娜住所處不遠處停了下來。

　　他才一跨出車子，十七號探員便已從隱蔽處走了出來，道：「高主任，那中年男子還在裡面，他還未曾離開這幢房子。」

　　十七號一面講，一面向前指了一指。

　　那一幢十分精緻的小洋房，對於這幢小洋房，高翔可以說是再熟悉也沒有的了，因為他一度曾是這幢小洋房的女主人入幕之賓！

　　他揮著手，令所有的警員，散佈在房子之外。

　　十七號探員更進入了黃永洪的那車子之中。

　　高翔來到了鐵門外，手在鐵門上輕輕地一搭，人已翻過了鐵門，到了小花園之中，一頭兇惡的狼狗，立時吠叫著向他衝來，可是，那頭狼狗衝到了高翔的面前，突然不再出聲，反而在他的身邊，捱捱擦擦，表示親熱起來。高翔的心中，不禁苦笑！

　　他未曾到這裡來，已有兩三年了，可是，夢娜的那頭狼狗，卻居然還認得他，這實是使他的心中，起了莫大的感慨！

　　這兩三年來，他的生活起了根本的變化，但是夢娜卻依然故人，高翔心中暗忖，夢娜難道就不肯自新麼，還是她沒有得到適當的機會？

　　他伸手摸著狼狗的頭，輕輕地向前走去。

　　在他這未曾越過鐵門之際，便發現樓下的書房之中，有光芒傳出，他可以肯定，黃永洪和夢娜，一定是在書房之中。他並不繞到牆角去，而是堂而皇之地來到了門前，用百合匙打開了大門，穿過了漆黑的客廳，到了書房的門前。

　　他聽到了黃永洪的聲音，道：「夢娜，你想想，林勝如果知道了那天在我家中發生的事情，他就肯輕易放過你麼？」

　　「一樣的啊。」夢娜輕悄地回答：「他也不肯放過你的，是麼？」

　　「所以，我們兩人要合作。」

　　「我們不是合作過了麼？」

　　「你一定知道，那三百萬贓款是在什麼地方的，快說，我們兩人分手了，你也還來得及遠走高飛！」黃永洪在大落嘴頭。

　　可是夢娜卻顯然毫無領情。

　　她「格格」地笑了起來，道：「我要遠走高飛，不會將所有的贓款全帶走麼？為什麼又要和你一人一半來對分？」

　　高翔在門外站立了片刻，手按在門把上，輕輕地轉動著，門並沒有下鎖，高翔轉開了門，又等了片刻，才突然將門推了開來，跨了進去。

　　高翔的出現，令得書房之中的黃永洪和夢娜兩人，都突然吃了一驚，但是兩人也都是老手了，他們隨即鎮定了下來。

　　夢娜低聲笑道：「高主任，你可有入屋搜索令麼？」

　　高翔的態度，也十分輕鬆，他走到了一張沙發之前，坐了下來，翹起了腿，道：「一個老朋友，來訪問你一下，也要入屋搜查令麼？」

　　「噢，原來是這樣，」夢娜冷笑道：「可是，我沒有你這樣的朋友，你出去！」

　　高翔仍然坐著不動，道：「我走不要緊，可是圍在屋外的弟兄，可都要衝進來了，這不是更加麻煩得多了麼？」

　　「什麼？」黃永洪一躍而起，以極快的手法拔槍在手。

　　然而高翔的動作，比他更快！

　　高翔的手一直放在袋中，也一直握著槍，黃永洪才一拿槍在手，高翔便扳動了槍機，「砰」地一聲響，子彈恰好打在黃永洪的手槍上。

　　黃永洪猛地後退一步，他的手槍震出了窗口。黃永洪的面色，變得極其蒼白。

　　「黃醫生，」高翔冷笑著：「你的事發了，林勝指你是打劫銀行的主謀，我看你得好好請兩個著名的律師才行了！」

　　「這畜牲……」黃永洪怒罵著：「關我什麼事？他……走投無路，才要求我來替他整容的，怎說我有主使他打劫銀行的陰謀！」

　　「原來如此，那麼，匿藏罪犯，你總有份的了吧？」

　　「那是小罪。」

　　「可是，用毒藥交給林勝，要用來殺人呢？」

　　「這……」黃永洪的身子忍不住簌簌地發起抖來。

　　夢娜卻在這種情形之下，高聲笑了起來，道：「好了，好戲快收場了。」

　　「還沒有，」高翔轉過頭去，「因為女主角還未曾正式出場。」「女主角？」夢娜做了一個十分疑惑的神情。

　　「是的，就是你，夢娜小姐。」

　　夢娜的面色變了，她僵坐不動。

　　「林勝全供出來了，夢娜，你怎麼忍心為了爭奪林勝這樣的人，而殺了你的姐姐麗莎？」高翔搖著頭，嘆息地說。

　　「什麼？」夢娜尖叫了起來，「他說什麼？」

　　「你殺了麗莎，夢娜，殺人是要抵命的，我也不能再替你開脫了，這是你自己不好，誰叫你不肯及早回頭的？」高翔又嘆了一口氣。

　　「他胡說，林勝是在胡說！」夢娜用盡了氣力叫著：「麗莎是他殺的，因為麗莎和我商量好了要帶著贓款遠走高飛！」

　　「這些話，你留著到法庭上去說吧。」

　　「高翔，」夢娜奔到了高翔的面前，「放我一次。」

　　「我已經放過你一次了。」

　　「再放我一次，再一次，我一定改過自新。」

　　「帶著三百萬贓款遠走高飛的人，是不會改過自新的。」高翔攤手，「等贓款用完了，你又會去犯罪，去尋求新的贓款。」

　　夢娜後退了一步：「高翔，你那樣狠心！」

　　「不，夢娜，我為你好，以你對珠寶的鑒別能力而論，你可以成為國際知名的珠寶專家，這正是目前最吃香和極有地位的職業之一，別讓那些骯髒的贓款，將你拖得更深，若是你再掉下去，那就沒有什麼人可以抱你起來了！」高翔誠懇地說。

　　夢娜低下了頭。好一會，她才道：「在火車站，八十四號行李箱。」

　　高翔站了起來，向黃永洪微微一鞠躬道：「請，黃先生，你可以和我們的人一齊到火車站去，你不是想起贓款的麼？你總算可以如願以償了！」

　　黃永洪面色蒼白，在高翔的押解下，走出了這幢房子。

　　兩個警官迎了上來，問道：「咦，怎麼只有他一個人，夢娜呢？」

　　高翔沉著聲道：「夢娜和事情是無關的，我們去起贓款，醫院方面的情形，怎麼樣了，找到林勝了沒有？」

　　「還沒有，但這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好，到火車站去！」

　　在火車站，順利地取到了兩大箱鈔票，又直駛警局，高翔一直以無線電話在和醫院方面聯絡著，但是林勝卻仍然沒有下落。

　　高翔再趕到醫院時，已經將近凌晨三時了。

　　醫院的花園中，正被好幾輛警車上的探照燈照得通明，警員在草叢中，以及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仔細地搜查著。

　　高翔上了樓，進了木蘭花的病房。木蘭花一見高翔，便道：「還沒有找到，是不是？」

　　高翔苦笑著點了點頭。

　　「林勝經過黃永洪的整容手術，他的面貌，可能完全不同了，我想他不會逃離醫院的，因為他穿著病人的衣服，而且還受了傷。」木蘭花頓了一頓，「注意最不受人注意的地方注意每一個肩頭受傷的面生人！將搜索園子的警員撤回來好了。」

　　高翔答應著，向外走了出去。

　　他打開門的時候，走廊上，一個穿著醫院雜役制服的人，正在拿著掃把，在走廊中掃著地，漸漸地掃過來，當那個雜役在高翔身邊經過的時候，高翔根本未在意。

　　可是，也就在那一瞬間，高翔只覺得腰際的手槍，突然一輕，等他陡地轉過身來時，那雜役已到了他的身後，同時，他手中的槍，也已指住了高翔的腰眼。

　　高翔站定了身了，剎那之間，他完全明白了！

　　「帶我出去！」那自然是林勝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高翔將聲音放得很鎮定，道：「我看沒有這個可能，因為你手中的是空槍，我剛捉了黃永洪，子彈在捉他的時候用完了。」

　　「啊！」林勝吃了一驚，揚起槍來看。

　　高翔猛地一個轉身，肩頭已撞在林勝負傷的肩頭之上，同時，他突然抓住了林勝的手臂，將林勝直摔了出去，林勝的身子在走廊中滑向前去，他手指扣動了槍機，那當然不是空槍，他連扣了三下，三粒子彈，呼嘯著飛了出來。

　　然而，他整個人根本是被高翔摔出去的，當然不能瞄準，高翔也立即向一旁躍開，這時，又有警員自樓梯衝了上來，而林勝也掙扎著站了起來。

　　「小心，他手中有槍！」高翔立即高叫。

　　那警員也立時伏下，林勝向那警員發了兩槍，準備硬衝下去，可是那警員卻在剎那之間，連還了兩槍，這兩槍，卻射中了林勝。

　　林勝的身子打了一個旋，退到了牆前，倚牆而立。他不住地喘著氣，舉起槍來，對準了他自己的額角。

　　高翔在這時候，向他穩步地走去，道：「林勝，你逃不了法律的審判的，槍中已沒有子彈了。」

　　林勝還不相信，他扳動了槍扣。

　　「卡」地一聲，槍中果然沒有子彈了。

　　林勝頹然放下槍，幾個警員，一湧而上！

　　※※※

　　木蘭花姐妹出院的那天，恰好是林勝坐電椅的那天。林勝已將整個事情的始末，完全供了出來，高翔知道夢娜本來就是無辜的，他自己總算是未曾枉法，心中亦定了許多。而穆秀珍則罰誓，以後即使過生日，生日蛋糕上也不再點蠟燭云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