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影子　第一部：一幢舊屋子
第二部：倉促之極放棄住宅
第三部：不能和影子一起生活
第四部：一個影子擠出抽屜來
第五部：古廟出靈
第六部：影子的老家
第七部：完全不同形式的生命
雨花台石　第一部：一塊活的雨花台石
第二部：兩個倒霉的小偷
第三部：為了石頭博士皈佛
第四部：「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第五部：比一切危險更危險
第六部：保衛地球英勇犧牲

《影子》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卅六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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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在衛斯理故事之中，「影子」流傳相當廣，由於它在故事結構上十分詭異神秘，也有著一種令人戰慄的恐怖氣氛，不少朋友看了之後，印象十分深刻。

　　「影子」的設想十分奇特，宇宙中除了地球之外，可能有生命，絕對可以肯定，外星生命的形態，無法想像，但地球人還是要不斷想像，想像到了只是一個平面，也算是極致了。

　　「影子」的故事似乎還可以發展下去，有機會，當考慮做這件事。

　　「雨花台石」和「影子」一樣，都有衛斯理少年時期的描述，相當有趣，那時候少年人的生活、愛好、活動，自然和現在大不相同。故事中紅和白兩種力量的抗爭，自然只是信手拈來，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爭鬥被形容得十分慘烈──所有的爭鬥，其實都慘烈無比，所以最好是沒有爭鬥。故事最後表露了這個希望。

　　衛斯理（倪匡）一九八六、十二、四

第一部：一幢舊屋子

　　早在寫完「蠱惑」之後，就準備寫這篇「影子」的，但是卻耽擱下來，寫了「奇門」。接著，又寫了好幾篇別的，所以拖下來的原因，是因為「影子」這篇故事，實在太奇幻，奇幻到幾乎不能解釋的程度。

　　再奇幻的故事，也可以有解釋的。例如說，一個奇異的生物，來自太空，不知道他來自甚麼星球，但總可以知道他是從另一個不知名的星球上來的，那也算是有了解釋了。

　　然而「影子」卻不然，它實實在在、不可解釋，但整個故事的過程，卻也很有趣，而且有一種極度的神秘，或者說是恐怖的感覺。

　　事情發生在很多年前，那時，我們都還是學生。我說「我們」，是指我和許信，許信是我的好朋友。

　　那一年秋季，我和許信以及很多同學，都在郊外露營，年輕的時候，參加過許多活動，再也沒有比露營更有趣的了，日後，顛沛流離，餐風宿野的次數多了，想起以前對露營的那種狂熱的興趣，總有一種苦澀之感，那且不去說它。

　　那一天晚上，當營火已經漸漸熄滅，整個營地都靜寂下來之際，許信突然來到我的帳幕中，他拿著一支電筒，一臉神秘，低聲叫著我的名字：「出來，給你看一樣東西。」

　　我給他在睡夢中搖醒，有些疑惑地望著他，但是他已向後退了開去，他的那種神情，使我覺出，他一定有極其重要的事和我商量，所以，我立時拿起一件外套，一面穿著，一面已走出了帳幕。

　　我們來到一個小丘旁，他的樣子仍然很神秘，我低聲問道：「有甚麼事？」

　　許信道：「這是我下午收到的信，你看！」

　　他將一封信遞了給我，那封信是一個律師寫給他的。我們那時，還都年輕，看到了一封由律師寄出來的信，心中總有一種很異樣的感覺，我們都是寄宿生，信是先寄到學校，由校役轉送到營地來的。

　　我接過信來的第一句話，就道：「你下午就收到信了，為甚麼現在才告訴我？」

　　許信指著那封信：「你看看再說！」

　　我將信紙抽了出來，那是一封通知，那位律師，通知許信，去領一筆遺產，遺產是一幢房子，他的一個堂叔遺贈給他的。

　　信上還附著有關那屋子的說明，那是一幢很大的屋子，有著六七畝大的花園。

　　我看完了之後，許信興奮地搓著手：「你想不到吧，我有了一幢大屋！」

　　我也著實代他高興，一個年輕人，有了一幢大屋子，那實在是值得高興的事。我道：「露營還有五天就結束，結束之後，就是假期，我想，我大概是你那幢屋子的第一個客人了，是不是？」

　　「你是屋子的一半主人！」許信一本正經地說：「我送一半給你，但是你必須和我一起，立即離開營地，我真的太心急了，真想明天就看到那幢屋子！」

　　「離開營地？」我躊躇了一下：「那會遭到學校的處分！」

　　許信握住了我的手臂，用力地搖著：「你想想，我們自己有了一幢大屋，還有六七畝大的花園，還理會學校幹甚麼？」

　　我們那時都很年輕，現在想起來，那一番話實在是很可笑的，但是當時，我卻立即同意了許信的說法。對，自己有了那樣的一幢大屋子，還理會學校做甚麼？所以我立即道：「好！」

　　我們一起來到了營地存放腳踏車的地方，推出了兩輛腳踏車來，騎上了車子，飛快地向前踏著。

　　我記得十分清楚，當天色快亮，我們也漸漸地接近市區之際，霧大得出奇，我們在到達離一條鐵路很近的時候，可以聽到火車駛過的隆隆聲，也可以感到火車駛過的震動，但是我們卻看不到火車，因為霧實在太大了。

　　但是我們卻一點也不減慢我們的速度，終於，在天亮時分，到達了市區。我們下了車，每人喝了一大碗豆漿和吃了兩副大餅油條，然後，繼續前進。當我們到律師辦公室時，根本還沒有開始辦公。

　　我們在門口等著，足足等了兩小時，才辦妥了手續，律師先恭喜許信，然後才告訴他，道：「那屋子很舊，如果不經過好好的一番修葺，不能住人！」

　　許信那時，高興得是不是聽清楚了律師的話，都有疑問，他揮著手：「甚麼都不要緊，只要那屋子是我的，我就能住！」

　　他的手中，握著兩大串鑰匙，就是律師剛才移交給他，屬於那屋子的。

　　而那些鑰匙，大多數是銅的，上面都生了一重厚厚的銅綠，每一柄鑰匙上，都繫著一塊小牌子，說明這鑰匙是開啟屋中的哪一扇門的。

　　從那些鑰匙看來，它們至少有十年以上未經使用，也就是說，那屋子可能空了十年。但我卻同意許信的話，只要那是我們自己的屋子，哪怕再殘舊，還是可以住的。

　　我們離開了律師的辦公室，仍是騎著腳踏車，向前飛馳，我們的心中實在太高興了，所以一面還在大聲唱著歌，引得途人側目。

　　屋子在郊區的一個十分冷僻的地點，我們雖然在這個城市中居住了不少時間，但是仍然花費一番功夫，才能找得到。

　　我們首先看到一長列灰磚的圍牆，一種攀藤的野生植物爬滿了那一長列圍牆，連鐵門上也全是那種野藤，當我們在門前下了車時，我們已可以從鐵門中，看到了那幢房子。

　　那是確是一幢雄偉之極的房子，它有三層高，從它的外形看來。它至少有幾十間房間，而且它還有一個大得出奇的花園。

　　可是我們兩人，卻呆在門前，用一種無可奈何的目光互望著。

　　那房子實在太舊了！

　　這時，我們自然還看不到房子的內部，但是，單看看那花園，我們便都有了蠻荒探險的感覺。

　　那花園中有一個很大的池塘，池上還有一座橋，但這時，橋已斷成了幾截，浸在翠綠的水中，我從來也未曾看到過綠得如此之甚的池水，那簡直是一池綠色的漿糊一樣，洋溢著一片死氣。

　　在池旁有很多樹，但是大多數的樹上也都爬滿了寄生藤，野草比人腰還高，大多數已衰黃了，在隨風搖曳，在花園中，已根本辨認不出路來。

　　我們呆了片刻，我第一個開口：「好傢伙，我敢打賭，這屋子至少空置了三十年以上！」

　　許信有點不好意思，因為那屋子曾使他如此興奮，卻不料竟那麼殘舊。他吸了一口氣：「不管怎樣，那總是我們的屋子，可以叫人來清理花園，或者，我們自己來動手。」

　　我搓了搓手：「你說得對，快找鐵門的鑰匙來，我們進去看看。」

　　許信在五大串鑰匙中，找到了鐵門的鑰匙，插進了匙孔中，可是我們終於無法打開那鐵門，因為整個鎖都已成了一塊銹鐵。

　　在費了足足半小時之後，我們放棄了打開鐵門的企圖，而手足並用，爬過了鐵門，翻進了園子中，落在到達腰際的野草叢中。

　　我們分開野草，向前走著，走不了十幾步，我們的褲腳上便黏滿了長著尖刺的「竊衣」，我們繞過了那池塘，發現水面居然還浮著幾片枯黃了的荷葉，在一片荷葉上，有一隻大青蛙，用好奇的眼光望著我們。

　　我們繼續向前走著，來到了屋子的石階前，連階梯上也長滿了野草，當然，不如花園中那樣密。大門一共有八扇之多，下半是木的，上半是玻璃的，但是我們完全無法透過玻璃看到屋中的情形，由於積塵，玻璃已幾乎變成黑色。

　　我們一來到了門前，在屋簷上，便吱吱喳喳，飛出一大群麻雀，那群麻雀，足有一百多隻，飛了一圈之後，又鑽進了屋簷的隙縫之中。

　　我笑了起來：「住在這裏，倒有一個好處，光吃麻雀，就可以過日子了！」

　　但是許信的神情卻有點憤怒，他道：「我要把它們趕走，那是我的屋子！」

　　我提醒他：「嗨，我有一半，是不是？」

　　許信道：「當然你有一半，但如果你對這屋子表示不滿意的話，你隨時可以放棄那一半的。」

　　我道：「你的幽默感哪裏去了？」

　　「我沒有幽默感，」許信說得很嚴肅：「我已愛上這屋子了！」

　　我笑了起來：「我也愛上了它，我們之間會有麻煩？」

　　許信顯得十分高興：「當然不會，別忘記，它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

　　我推著門，門卻鎖著，我向發銹的匙孔望了一眼，皺了皺眉，許信已將鑰匙插進了匙孔之中，用力扭動著，我則幫他搖動著門，足足忙了五分鐘，由於門的震動，簷上的塵土，落了下來，落得我們滿頭滿臉。

　　我們終於推開了那扇門，許信發出一下歡呼聲：「我們一起進去！」

　　我和他握著手，一起走了進去，我們跨了進去後，不禁都呆了一呆。

　　那是一個極寬敞的廳堂，廳堂中，一應家俬俱全，正中是一盞吊燈，在吊燈上密密的蛛網中，幾隻老大的蜘蛛伏著不動。

　　在所有的東西上，都是厚厚的塵，我從來也未曾在一間屋子之中，見過有那麼多塵土的。

　　在牆上，掛著許多字畫，但是沒有一幅字畫是完整的，在陳列架上，還有很多古董，大多數是瓷器，在幾隻大花瓶中，傳出一陣「吱吱」的叫聲，幾隻大老鼠，攀在瓶口，用牠們充滿邪氣的眼睛，望著我們。

　　在天花板上，很多批蕩都已破裂了，現出了一根一根的小木條，在好些小木條上，掛滿了蝙蝠，我們推門進去的時候，蝙蝠拍打著翅膀，但是不一會，便又靜了下來，仍然一隻一隻倒掛著。

　　我和許信互望了一眼，這樣的情形，實在是太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了！

　　我又想說幾句開玩笑的話，我想說，這屋子借給電影公司來拍恐怖片，倒真不錯。但是我知道如果我說出來的話，許信一定會大大不高興。

　　是以，我忍住了沒有出聲，許信則嘆了一聲：「你有信心整理這間屋子？」

　　我點了點頭：「我們可以慢慢來，總可以將它打掃乾淨的。」

　　我們繼續向前走著，我們腳下的地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來，突然，有一長條地板，翻了起來，在地板下，足有幾十頭老鼠，一起竄了出來。

　　牠們竄出來之後，就停了下來，望著我們，許信揮著拳：「我要養十隻貓！」

　　老實說，從那麼多老鼠來看，養十隻貓兒，怕還不夠老鼠的一餐！

　　不論許信對這幢屋子表示如何熱愛，但是當他看到了自地板下竄出了那麼多老鼠之時，他也不禁站定了，搖頭苦笑了起來。

　　而且，由於老鼠的突然受驚和亂奔亂竄，我和許信也立時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有一頭碩大的老鼠，在竄過一張桌子的桌面之際，「乒」地一聲，撞碎了一隻杯子，那杯子之中，自然也積滿了塵。

　　杯子跌在地上，碎裂了，這使我們注意到，在桌上，還有好些杯子，看來好像是有五六個人圍著那張圓桌，正在喝咖啡談天，但是談到了一半，便突然離去了一樣，所以，杯子才留在桌上，沒有收拾。

　　而且，我們又看到，在一張安樂椅的旁邊，有一本書，那本書，已經被老鼠啃去了一半，但那不是這本書應該在的地方，唯一的解釋便是當時有人在那安樂椅上坐著看書。

　　但是，當他在看書的時候，他卻突然遇到了一些甚麼事，是以放下書就離開去的。

　　接著，我們兩人，雖然站著不動，但是卻發現了更多這屋子的人是倉皇間離去的證據，我比較細心些，我看到有幾個電燈開關是向下的，也就是說，當屋中人離去時，匆忙得連燈都不及熄！

　　几上也有著杯子和一些碟子，在一些碟子上，還有著吃蛋糕用的小叉子，當然，已不會有蛋糕剩下的了，就算當時有，也一定被老鼠吃光了。

　　當我們剛一走進這屋子的時候：我們的心中，都是十分興奮的，雖然感到那屋子太殘舊了，但卻還沒有甚麼別的感覺。

　　然而現在，我從許信的臉色上可以看得出來，我們的心中，都有了一種陰森可怖之感！

　　我先開口將心中的感覺說出來：「許信，這屋子怕有點不對頭吧，好像是在突然之間發生了甚麼怪事，所以人才全逃走的！」

　　許信的臉色也很難看，他講起話來，語調也沒有那麼流利了，他道：「別──別胡說，這是一幢好房子，是我們兩個人的。」

　　我向那些留在桌子上的杯子、地上的書以及另外幾個屋中人是在倉皇中離去的證據指著，道：「你看這些，而且，我看這屋子，本來一定住了不少人，可是你那位堂叔，為甚麼忽然不要這屋子了，讓它空置了那麼多年，到死了才送給你？」

　　許信搖著頭，道：「那我怎麼知道？我那位堂叔，是一個很有錢的人，你要知道，有錢人做起事來，有時是怪得不可思議的。」

　　我心中的疑惑愈來愈甚：「你見過他？」

　　「見過幾次，不過沒有甚麼印象了。」

　　「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又說：「你對他沒有甚麼印象，他一定也對你不會有太深刻的印象，你們的親戚關係也很疏，他為甚麼要在遺囑中，將這幢屋子送給你？我看，我們還是──」

　　當我講到這裏時，我有遍體生寒的感覺，因為這一切事都令人難以想得通！

　　許信遲疑著，他自然知道我未曾說完的話，是在提議我們離開這屋子，根本不要再來。

　　在他的心中，雖然也有同樣的想法，然而，他卻又很不捨得，是以，他還在猶豫不決。

　　而就在這時候，花園的鐵門，突然傳來了「砰砰砰」的一陣響，那一陣聲響，突然傳了過來，我和許信兩人，本來就在心中發毛，再一聽到那一陣突如其來的聲響，兩人都嚇了一大跳。

　　比較起來，還是我膽子比較大一些，因為一聽到那一陣聲響，許信的臉色發青，立時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臂，但是我的頸骨雖然覺得僵硬，卻還有足夠的鎮定，轉過頭去，看了一看。

　　我看到鐵門外，像是站著三五個人，還有一輛房車停著，那年頭的汽車，幾乎全是黑色的，這一輛，也不例外。

　　花園很大，我只看到一個女人和那拍門的是一個身影相當高大的男人，別的我就看不清了。

　　我拍了拍許信的肩頭：「有人在拍門，我們出去看看。」

　　許信這才轉開頭來，鬆了一口氣：「這些人，怎麼一點聲息也沒有，就拍起門來了？」

　　我心中只感到好笑，許信那樣的埋怨，自然只是為了掩飾他心中的驚恐，他放開了我的手臂，我們都不約而同地向外退了出去，我們是退出去，而不是轉過身，向外走出去的。當時，我們也根本未去想一想為甚麼要那樣，直到事後追想起來，才知道那是我們當時的心中有著極度的恐懼，生怕屋子中有甚麼東西撲出來，撲向我們背後，令我們無法預防之故，所以我們才會面對著屋子，向外退了出來的。

　　一直來到了花園中，我們才轉過身，奔向鐵門口。

　　在拍門的人，看到我們向鐵門奔去，不再拍門。我們奔到了門前，喘著氣，看到站在門外的是，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和兩僕人。

　　那老婦女的衣著很華麗，神情也很雍容，另外兩個男人，身體都很強壯，一個多半是司機，另一個則可能是男僕。

　　許信一看到了那老婦人，便怔了一怔，他有點不肯定地道：「是──嬸娘？」

　　那老婦人忙道：「你倒還記得我，我們已有三四年未見了吧？」

　　許信叫那老婦人為「嬸娘」，我便立時想到，那老婦人可能就是許信那位古怪的堂叔的遺孀。

　　果然，許信的介紹，證明了這一點，我就有禮貌地叫了她一聲「許伯母」。

　　老婦人道：「你將門打開來再說。」

　　許信苦笑著，道：「嬸娘，我打不開這門，我們是爬進來的。」

　　老婦人回過頭去：「你們兩人將門撞開來。」

　　那司機年紀輕些，立時答應了一聲，那男僕看來也已有五十上下年紀，他比較慎重：「太太，我看你還是不要進去，讓我們進去的好！」

　　許信的臉突然漲得很紅，他提高了聲音：「嬸娘，堂叔在遺囑中講明，他將這屋子送給我了，現在，這是我的屋子！」

　　許信是一個十分倔強的人，從他這時堅決維護他的權益的神態中，可以看出這一點來，他又道：「我不要鐵門被砸爛。」

　　那老婦人呆了一呆，才笑道：「阿信，我們是自己人，這屋子就算是你的，我難道不能進來！」

　　「當然可以，但是我是主人！」

　　那老婦人道：「是的，可是你有沒有注意到遺囑的內容，我可以有權利，在這屋子中取回一些東西？」

　　我和許信互望了一眼，我們都曾聽律師讀遺囑，但是我們都沒有仔細聽，因為當時，我們都沉浸在自己擁有一幢花園大屋的狂熱的興奮之中。

　　許信的神態也立時不那麼緊張了，他道：「那當然可以，就算遺囑中沒有規定，我也會讓嬸娘去取東西的，但是門真的打不開，嬸娘也可以爬進來。」

　　老婦人皺著眉，那司機道：「鎖多半是銹住了，我有滑潤油，可以再試試！」

　　他從車中取出了滑潤油來，注入鎖孔之中，許信將鑰匙交了給他，他用力扭動著，鎖中發出「喀喀」的聲音，落下許多鐵銹來。

　　他花了大約七八分鐘，終於「格」地一聲，扭開了鎖，用力將鐵門推了開來。

　　鐵門在被推開的時候，發出一陣難聽的「咯吱」、「咯吱」聲。

　　鐵門一推開，老婦人便向前走來，那男僕忙跟在她的後面，叫道：「太太，太太！」

　　老婦人走出了十多步，才站在草叢之中，她的神態很激動，也很憤怒，她不斷地道：「阿尚，你看看，阿尚，你看看！」

　　「阿尚」自然就是那老僕的名字，他四面看看，也發出一陣陣的嘆息聲來。

　　老婦人道：「阿尚，你看，好好的屋子，變成了這模樣，老爺也不知道發了甚麼神經！」

　　阿尚在維護著他的男主人：「太太，老爺當時，一定遇到了甚麼奇怪的事，所以才不要這屋子的，所以，你還是不要進去的好，屋子空了太久，只怕裏面會有一些──東西！」

　　我用心聽著阿尚和老婦人的對話，因為我聽出，他們兩人，都是曾在這屋子中住過，而且是倉猝離開屋子的許多人中間的兩個。

　　我問道：「當時，你們為甚麼不要這屋子了？」

　　阿尚和老婦人望了我一眼，都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老婦人繼續向前走去，一面走，一面不住搖頭嘆息，當她來到了大廳的石階前，她看到了大廳中的情形，她難過得像是想哭一樣。

　　許信忙道：「嬸娘，屋子中有上千頭老鼠，你要取些甚麼東西，我替你去取好了！」

　　老婦人卻固執地道，「不，我自己去，阿尚，司機，你們跟著我！」

　　我們五個人一起走進了大廳，我走在最後，我的心中很亂，我在想，許信的嬸娘這時要來取的東西，一定是極其重要的物事。

　　由此也可以證明，她離開屋子的時候，真是匆忙到極點的。究竟為甚麼，她會如此匆忙離開這屋子呢？據她自己說，是「老爺發神經」，但是阿尚卻說，「老爺可能遇到了甚麼事」。

　　究竟為甚麼要離開，只怕他們也不知道！

　　走進了大廳之後，許信扶著他的嬸娘，因為老婦人看來，像是要昏過去一樣。

　　大廳中的情形，實在太陰森可怖，我和許信都是年輕力強、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尚且一進來，就感到自脊梁骨中，直透出了一股寒意，何況是一個老婦人，更何況她原來是住在那屋子中的。

　　她的面色變得十分難看，阿尚忙道：「太太，我看你還是別上去了，你要取甚麼東西，我替你去取，太太，你可以相信我的！」

　　老婦人也不再向前走去，她喘著氣，轉過身來。

　　許信仍然扶著她，一行人又退到了門外，她深深地吸著氣：「阿尚，在我的睡房中，有一個鑲螺鈿的壁櫥，你是知道的了。」

　　「自然，我記得的。」阿尚回答說。

　　「那壁櫥的最下一格抽屜拉開來，下面還有一暗格，那暗格之中，有兩隻箱子──」許太太講到這裏時，略頓了一頓。

　　然後，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講了出來：「那兩隻小箱子中，一隻放的是我的首飾，連我的嫁妝也在內；另一隻，則是幾處地契。你老爺在世時，說甚麼也不肯讓我去取回來，現在他死了，我非要將它們取回來不可，別的我可以不要，這些東西，我一定要的。」

　　她在講到「一定要的」之際，神情極其激動。

　　而我聽得她那樣說法，也不禁呆了。

　　我早就根據種種情形，推斷這屋子中的人，當年離開屋子之際，是匆忙到極點的，可是現在，聽得許信的嬸娘那樣說，情形似乎比我所想像的更匆忙！

　　因為她連那麼重要的東西，都未及攜帶，真難想像當時是甚麼樣的情景！

　　當我想到這裏的時候，我忍不住問道：「伯母，當時你們為甚麼走得那麼匆忙？」

　　可是她卻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只是望了我一眼，一臉不信任我的神氣。

　　我雖然亟想知道當時的實在情形，但是自然也不會再去自討沒趣，我沒有再問下去。

　　阿尚已經連聲答應著：「好，我去取！」

　　他在答應了之後，向大廳望了一眼，卻又有點畏縮起來：「姪少爺，你和我一起去可好！」

　　許信比阿尚更害怕，他又望著我：「你也一起去，好麼？」

　　阿尚立時同意，「好的，好的，多幾個人，總是好的，有甚麼事，多少也可以壯壯膽。」

　　我略為遲疑了一下：「好。」

　　我答應了許信的要求，倒不是為了別的，而是我想，在許信的嬸娘處，問不出甚麼道理來，但是在阿尚的口中，倒可以問出些名堂來的。

　　我們三人一起走進了大廳，這是我第二次走進大廳了，是以陰森可怖的感覺，也減輕了不少，許信還在說笑著：「唉，不知要花多少錢來修理這屋子，希望堂叔有錢留在屋中。」

　　阿尚神神秘秘地道：「姪少爺，我知道老爺的書房中，有不少銀洋和金條，他走的時候，一定也來不及帶走，恐怕還在！」

　　許信高興地道：「阿尚，如果真有錢的話，我分一點給你，你棺材本有了。」

　　阿尚忙道：「多謝姪少爺！」

　　我趁機問道：「阿尚，當年你老爺一家人，為甚麼那麼倉皇離開這屋子的，你能告訴我麼？」

　　這時候，我們已來到了樓梯口了。

　　阿尚聽得我那樣說，停了下來，嘆了一聲：「這件事，說來也真奇怪，我一時之間也說不完。而老爺是絕不准我們提起的。」

　　我忙道：「你老爺已經死了！」

　　阿尚道：「是啊！是啊！」

　　他雖然說著「是啊」，但是他並沒有將經過的情形告訴我的意思，我也不再去逼他，因為我已看出他是不想告訴我的了。

　　我道：「現在許太大等著我們拿那兩隻箱子給她，還是有機會時再說吧。」

　　站在樓梯口，向上看去，只見樓梯上，本來是鋪著地毯的，但現在，地毯上被老鼠咬走的部分比剩下的部分還要多。

第二部：倉促之極放棄住宅

　　許信的膽子絕不比我大，但可能他對這屋子的熱忱比我更甚，是以他便首先踏上樓梯。

　　木樓梯隨了我們三個人的體重之後，發出可怕的「格吱」、「格吱」的聲音來，從木縫之中，又竄出了許多老鼠。

　　一直到登上了二樓，並沒有發生甚麼意外。

　　二樓的殘舊情形，比起大廳來，也不遑多讓，阿尚看了，只是搖頭，他向一扇緊閉著的門指了一指：「姪少爺，那就是老爺的書房。」

　　許信大感興趣：「堂叔在他書房中，留著不少金銀，可是真的？」

　　阿尚道：「是，有一次我老母死了，他叫我進去，數了三十個大洋給我，我看到的。」

　　許信向書房門口走去，我道：「許信，你還是先將你嬸娘要的東西取出來好！」許信不知是不是聽到了我的話，但是他卻是來到了離門口三四寸處便突然站定了身子，接著，他便叫了起來，道：「衛斯理，你來看！」

　　他那突如其來的一下叫聲，令得我和阿尚兩人，都嚇了老大一跳，我不禁埋怨道：「許信，甚麼事大驚小怪，人會給你嚇死的！」

　　「你看，」許信還是指著那扇門，「門上面寫著一行字！」

　　不是許信指著門那麼說，我真看不到門上有字留著，因為光線不是很亮，門是赤褐色的，那一行字，是黑筆寫的，門上又是灰塵，不是來得近了，是決計看不出來門上有字的。

　　我一看到了門口有字，便也連忙走向前，用衣袖抹去了門上的積塵，那一行字，可以看得比較清楚了，那是一行極其潦草的草字，但是我也立即認了出來，那行字是：絕不准打開此門，切記！切記！

　　我和許信互望了一眼，許信衝動了起來，當時便要握住門柄，將門推了開來，我連忙伸手，將他拉住：「許信，別亂來！」

　　許信道：「怕甚麼？事情過去那麼多年了，這房間中會有甚麼？」

　　我道：「在事情未弄清楚之前，我們遲一步進去，又怕甚麼，你嬸娘在等著。」

　　許信望了我半晌，終於同意了我的話。

　　阿尚顯然目不識丁，他睜大了眼，問道：「那些字，說些甚麼？」

　　我拍著他的肩頭：「沒有甚麼，我等一會和你詳細說，許太太的臥室在哪裏？」

　　阿尚眨著眼睛：「在三樓。」

　　我將許信拉向後，這時候，只覺得在這幢殘舊的屋子之中，可以說充滿了神秘，而神秘的頂峰，自然就是門上的那行字了。

　　我們又一起向三樓走去，來到了一扇門前，許信伸手將門推了開來，房間中很黑暗，木製的百葉窗簾全關閉著，我們一齊走屋去，許信想將百葉簾拉開來，但是一用力，「嘩啦」一聲，整扇百葉簾，一起跌了下來。

　　許信將百葉簾拋在地上，罵了兩聲，房間中明亮了起來，我看到床上疊著被，但是被子卻又成了老鼠最佳繁殖的地方。

　　一變得明亮，許多小老鼠，還不會爬行，就從被窩中跌了出來，蚊帳和被褥，已所剩無幾，那些壁櫥的櫥門上，那有著孔洞，裏面的衣服也全都被咬爛了。

　　許信一面拍著身上的塵土，一面道：「希望那兩隻箱子未被咬壞！」

　　阿尚已俯身拉開了最後一隻抽屜，當抽屜被拉開之際，一大群蟑螂，奔了出來，房間中所發出來的氣味之難聞，真是無與倫比。

　　阿尚捏著鼻子，又開了一度暗門，再伸手進去，提出了一隻箱子來。那是一隻鐵鑄的箱子，已生了很多銹，但還沒有損壞。

　　阿尚喘了一口氣，又伸手將另一隻箱子也取了出來，兩隻箱子一樣大小，阿尚提著它們，道：「姪少爺，我們可以下去了。」

　　我推了推許信，許信向我湊過來，我低聲道：「設法將阿尚留下來，我有話問他。」

　　許信點了點頭，我們一起下了樓，許太太看來已等得很焦急了，一看到我們在門口出現，她踏上石階來，阿尚提著那兩隻箱子，報功道：「太太，是不是這兩隻？我一找就找到了！」

　　「是，是！」許太太將箱子接了過來，放在石階上，她打開手提袋，取出了一串鑰匙來，自言自語道：「幸而這兩隻箱子的鑰匙，我一直帶在身邊！」

　　她用其中的一柄，去打開一隻箱子，她扭著鑰匙，扭了好久，才將箱子打了開來，在陽光之下，我們都看得很清楚，那箱子中，一層一層，全是極其貴重的首飾，有鑽石，有翡翠、也有珍珠。

　　我呆了半晌，許太大連忙合上了箱蓋，唯恐被人搶走一樣，她道：「我們回去了，阿信，屋子中別的東西，都歸你了。」

　　許信忙道：「謝謝嬸娘。嬸娘，我想請阿尚留下來，幫幫我的忙。」

　　許太太或者是急於要回去了，是以她對許信的問題，幾乎考慮也不考慮，就道：「好的，阿尚，你就留在這裏，幫姪少爺的忙。」

　　她一面說，一面已轉過身，向車子走去，司機走快幾步，替她打開了車門，她登上了車，車子絕塵而去。

　　等到車子駛走之後，我拍了拍石階：「阿尚，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們，事情是怎樣發生的了？」

　　阿尚望了望許信，許信道：「你只管說，阿尚，我不會虧待你。」

　　我們三人，一起在石階上坐了下來。那時，陽光仍然很燦爛，我們是對著陽光而坐的，但不知怎地，總有一股陰森之感。

　　阿尚坐了下來之後，又呆了半晌，才道：「事情過去雖然很久了，但是我還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

　　我插嘴道：「事情是發生在晚上？」

　　「是的，是晚上九點多鐘，天很冷，太太和幾個親戚，在大廳中喝咖啡，聽收音機，我們下人全在廚房中，剛吃好飯，老爺就怪叫著，從樓上衝了下來。」

　　我和許信互望了一眼，我道：「你老爺平時有沒有那樣的情形？」

　　「沒有，一點也沒有，我常聽得丁先生說，老爺是甚麼──不苟，不苟甚麼的。」

　　「不苟言笑。」我提醒他。

　　「是的，不苟言笑，丁先生是吃閒飯的，那天，他恰好不在。」阿尚說著。

　　我明白阿尚口中所謂「吃閒飯」的意思，那位丁先生，多半是清客，有錢人家中，常有這種人。

　　許信接著又問道：「他叫甚麼呢？」

　　阿尚皺起了眉，道：「當時，我們下人聽得老爺的怪叫聲，還只當是發生了甚麼大事，一起衝了出來，當我們來到大廳上時，老爺正拉著太太向外走，不斷地叫所有的人全出去。」

　　那時，不但阿尚皺起了眉，連我和許信，也一起皺起了眉，我忙問：「那時候，他臉上的神情怎樣？」

　　「駭人極了，臉色鐵青，大太給他拉得向外直跌了出去，太太在叫：你發神經了？可是老爺卻只是頓著足，叫屋子中每一個人都離開，老爺平時夠威嚴，沒有一個人敢不聽他的話，雖然大家都覺得事出意外，但還是一起湧著，出了花園。」

　　許信聽得入了神，忙道：「以後呢？」

　　「我們全是倉皇奔出來的，甚麼也沒有帶，卻不料我們一出了花園，老爺就立時將花園的鐵門鎖上，指著屋子：『誰敢走進屋子一步，就算我不知道，也不會有好結果的！』」

　　阿尚講到這裏，身子震了一震，哭喪著臉：「可是現在我已走進來了！」

　　我回頭向屋子看了一看，心頭也不禁生出了一股異樣的恐怖之感來。

　　許信安慰著阿尚：「不要緊的，他說的時候，屋子是他的，現在，屋子是我的了！」

　　阿尚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他害怕的顯然不是屋中有甚麼怪異，而是老爺的那句話。而那句話在阿尚的心中，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因此也可以知道，老爺在說那句話的時候，神態是何等凶狠和堅決了！

　　我又問道：「然後呢？」

　　「太太當時就和老爺吵了起來，說老爺發神經，要衝回屋子去，但老爺的話更可怖，他說，誰要是再敢進這屋子，等於要他死！太太哭了起來，說就算不要屋子，她也要將東西取出來，可是老爺不許，我們當夜是住在旅館中的。」

　　阿尚繼續說：「後來，沒有幾天，老爺就派人買了另一幢房子，也沒有人再敢來這裏。」

　　我懷疑道：「那也說不過去啊，你們下人全是住在這屋子的，難道他也不讓你們來取回東西？」

　　「老爺待下人倒是好的，他給我們每人很多錢，足夠買回我們那些破東西的了。他還對我們說，無論是誰，不管有多少好處，叫我們到那屋子去，都不准去，去了自己倒楣！」

　　「太太沒有叫你們去？」

　　「有，叫我們去了好幾次，但是有老爺的話在先，我們自然不敢去，我們也曾偷偷來屋子四周看過幾次，但後來，就沒有人再提起了。」

　　我站了起來，道：「當時，他為甚麼要叫你們離開，你們後來知道了？」

　　「不，一直不知道，太太的近身娘姨說，連太太也一直不知道，可見老爺未曾對別人說起過。」

　　許信仰起頭來：「太奇怪了，衛斯理，你說是為了甚麼原因？」

　　我苦笑著：「我怎麼知道，我甚至未曾見過你那位古怪的堂叔。」

　　許信道：「我也只不過見過他幾次而已。」

　　我的心中，又升起了一個新的疑惑：「許信，你見過他的次數並不多，為甚麼他要將這間屋子遺給你，你知道麼？」

　　許信道：「自從接到律師的通知信之後，我的心中就一直在遲疑著，不知道是為了甚麼，直到現在，我才想出原因來。」

　　「那是為了甚麼？」我忙問。

　　許信道：「首先，我們得假定，在這間屋子中，曾發生過一件不可思議的怪事。」

　　「那還用說，」我立時同意：「如果不是那件怪事，怪到了極點，那麼，任何人都不會在如此倉猝的情形下，放棄了住所的。」

　　「那麼，」許信說：「我想原因就在這裏了，有一次過年，我到他家裏去拜年，和幾個堂兄弟在一起閒談，我們在談論著世上有很多怪事，當時，我力排眾議，說一切怪事，都是科學可以解釋的，世界上，其實並沒有所謂怪事存在。」

　　我那時還年輕，年輕人的頭腦，總是簡單的，而且，對一個剛接受初步科學訓練的人來說，總覺得科學是萬能的，凡是超出現有科學水準之外的一切，都否定之曰「迷信」，我當時的情形，正是那樣。

　　所以，我立時道：「是啊，你的說法很對啊！」許信道：「當我們爭得很劇烈的時候，我的堂叔走過來旁聽，他聽了一會，才拍了我的肩頭道：『你的話錯了，世界上有很多怪到無法想像的怪事，絕不是任何科學家所能解釋的，你將來就會知道了！』他講完就走開了。」

　　我有點明白了：「是了，所以他將這屋子遺了給你，他要你在這屋子中，也碰到他曾遇到的那個不可思議的怪事！」

　　「我想他就是這個意思。」許信點著頭。

　　我們兩人在講話時，阿尚用心地聽著，當聽到這裏的時候，他突然害怕了起來：「姪少爺，我看你還是不要這房子了吧，你想想，老爺若不是遇到了甚麼怪事，怎會那樣？」

　　許信拍著胸口，年少氣盛地道：「他怕，我可不怕，阿尚，你不懂，我們是受現代教育的人，不信鬼怪！」

　　阿尚點頭道：「是，是，可是姪少爺，我──卻很害怕，我──想回去了。」

　　我們留阿尚在這裏，本來就是想在他的口中，套問出當年發生的事來，現在，他所知道的全說出來了，而他一個人，老實說也幫不了甚麼忙，所以他要走，我們都道：「好，你去吧！」

　　阿尚急急向前走去，好像唯恐走慢一步，就會給鬼怪吞噬了一樣。

　　老實說，我和許信兩人，當時都有一股寒森森的感覺，但是為了表示我們的大膽，所以當阿尚急急而去的時候，我們都指著他，哈哈大笑著。

　　等到阿尚走出了花園，我們才停止了笑，許信問道：「你看，這裏曾發生過甚麼事？」

　　我道：「不知道，但如果有甚麼怪事發生的話，那麼，一定是在你堂叔的書房中發生的。」

　　許信平時十分喜歡看偵探小說，這時，他壓低了聲音，用十分神秘語氣道：「你看，是不是我堂叔做了甚麼不可告人的事，唯恐給人家發覺，是以才故弄玄虛，將人趕走的？」

　　我心中一動：「也有可能，如果他在書房中，謀殺了甚麼人，那麼，這應該是他掩飾罪行的最好方法了，是不是？」

　　許信握著拳：「所以，我們一定要到書房去看個究竟。」

　　我立時響應：「對！」

　　我們一起轉過身，又走進了大廳，然後，上了樓梯，來到了書房的門口。

　　氣氛本來就陰森，寫在門口的那行字，更給我們的心理上增加了不少威脅，是以當我們來到了門口之後，我們都略呆了一呆，互相望著。

　　然後，我道：「我們一起撞門進去。」

　　許信點著頭，我們後退一步，肩頭在門上撞著，只撞了一下，「嘩啦」一聲響，整扇門便被撞了開來，揚起了一蓬積塵。

　　那是一間十分寬大的書房，四壁全是書櫥，但是可憐得很，所有的書，全都蛀成了紙屑了。

　　在書房正中，放著一張很大的寫字檯，寫字檯旁，有一隻大木櫃，還有幾張舒服的座椅。

　　一眼看去，已可以將書房中的情形，完全看在眼中了，可是卻並沒有我們想像中的犯罪證據，例如留在書房中的屍體之類（經過了那麼多年，屍體應該變成了白骨了，但是不幸得很，連白骨也沒有）。我們走進書房，繞著書桌，走了一遭，書房和別的房間一樣，雖然殘舊得可怕，但是卻並沒有甚麼太特別的地方。

　　我們看到，書桌上有一隻墨盒打開著，早已乾了，還有一隻煙斗，跌落在桌旁，最使人覺得奇怪的是，書房中一隻老鼠也沒有。

　　許信走到那隻木櫃旁，拉開了木櫃櫃門，他發出了一下歡呼聲，在木框中，整齊地疊著一疊又一疊的銀洋，只怕有好幾千塊之多！

　　那時，正是幣值迅速下跌，銀洋最吃香的時候，驟然之間，有了那麼多銀洋，許信如何不大喜若狂，我也替他高興，那種高興，將我們為這屋子的陰森而感到的可怖，一掃而光！

　　我們歡呼著，跳躍著，衝出了屋子，幾乎要將我們的高興，告訴每一個人。

　　但我們卻遇不到甚麼人，因為那屋子四周圍，十分冷僻，冷僻得一個人也沒有。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中，我和許信兩個人，可以說是忙極了。而且，我們也成為學校中最出名的人。因為我們出一塊銀洋一天，雇用同學來清理這屋子，等到體育教員和校長，發現營地上一個人也沒有時，暴跳如雷，追查罪魁，查到了原來是我和許信。

　　而我和許信，平日又是學校中出了名的搗蛋分子，自然罪加一等，立時出佈告，記大過，可是同學們參加清除工作的熱忱，卻絲毫不減。

　　十幾歲的小伙子，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時候，根本不知道甚麼叫疲倦，而人數最多的一天，參加工作的人，多達三百餘人，銀洋像水一樣流出去，那幢屋子，也漸漸像樣起來了。

　　半個月後，花園之中，寸草不留，雜草和好草，一律鏟了個乾淨，屋子內外，經過了修整、粉飾，舊家具和清除出來的垃圾，全被堆在屋後的空地上，淋上火油，放了一把火。

　　那一把火，燒得半天通紅，我們兩三百個人，就圍著火堆，唱著歌，跳著舞，慶祝我們完成了清理屋子的工作，那時，電流也已經接通了，全屋上下，大放光明，一直到午夜，所有的同學，才陸續散去，終於，只剩我和許信兩個人了。

　　我們回到大廳之中，大廳中空蕩蕩的，幾乎整幢房子都是空的，因為所有的家具都壞了，連一張勉強可坐的椅子也找不出來。

　　我們躺在地板上，這時，老鼠已不見了，在一個聚集了超過兩百個不滿二十歲的小伙子的地方，哪裏還有老鼠立足的餘地？

第三部：不能和影子一起生活

　　脫了釘的地板也都重新釘好，地板乾淨得和船上的甲板一樣，我們躺在地板上打滾、跳躍，直到我們也感到有點疲倦了。

　　許信撐起頭來，問我：「喂，我們睡在甚麼地方？」

　　我眨了眨眼：「如果你有足夠的膽子，那麼，我們睡到書房去！」

　　許信跳了起來：「好！」

　　我們一起奔上樓，整個房子所有的燈都開著，書房門上的那一行警告，也早已被新的油漆塗沒了，整幢房子中，也只有書房中，還有家具，因為書房中沒有老鼠，我們在一張大沙發上，坐了下來。

　　當我們較為冷靜之後，我就想起許信的堂叔來，我道：「許信，那天晚上，在這間書房中，究竟曾發生過一些甚麼事，你想得到麼？」許信搖了搖頭，打了一個呵欠：「想不到，而且，我也不想去想它。」

　　他在那張大沙發上倒了下來，我將大沙發讓給他睡，坐在另一張安樂椅上。

　　許信不久就睡著了，這時，整幢房子中，靜得出奇，我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我用一種十分奇特的心情，期待著一些奇異事情的發生。可是，卻只是寂靜，甚麼也沒有，我等了又等，疲倦襲上心頭，我也合上眼，睡著了。

　　我不知睡了多久，但我的確睡得很甜，如果不是那一下叫聲，來得如此突然和尖利，我是不會醒來的，我被那一下尖叫聲驚醒，睜開眼來，看到許信已坐了起來，他滿面驚怖之容，指著我的身後，道：「你──你──」

　　我被他的樣子，弄得毛髮直豎，遍體生寒，而由於我的背後並沒有長著眼睛，我自然不知道我的背後有些甚麼怪東西在。

　　我是在沉睡中突然驚醒過來的，一醒過來，就遇到了那樣的場面，使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才好，我只是急叫起來：「天，我背後有甚麼？」

　　許信向前指著的手，縮了回去，他揉了揉眼，將眼睛睜得大些，臉上驚怖的神情消失了，代之以一種十分尷尬的笑容，他道：「沒有甚麼，我──剛才一定是眼花了，沒有甚麼！」

　　直到這時，我的頭頸才不再僵硬，我轉過頭去看一看，在我的身後，是一幅雪白的牆壁，甚麼也沒有，我鬆了一口氣：「你剛才看到甚麼？」

　　許信搖著頭，道：「我一覺睡醒，覺得燈光刺眼，想熄了燈再來睡，好像看到牆上有一個很大的背影，那黑影像是在俯身看你，所以才驚叫了起來的。」

　　我剛才已回頭看過了，在我身後的牆上，甚麼也沒有，但聽得許信那樣說，我還是不由自主，又回頭向牆上看了一眼。

　　牆上當然沒有甚麼黑影，我放心了：「別吵了，天還沒亮，我們還可以睡，要不要熄燈？」

　　許信猶豫了一下：「好的。」

　　我站了起來，熄了燈，那是一個陰天，一熄燈之後，房間中一片黑暗，只有走廊中的燈光，自門縫中，透了一點進來。

　　我們都沒有說話，說實在的，許信雖然承認是他眼花，但是他的神情卻也很緊張，我也心中有些疑惑，因為許信的話很奇怪，他說，看到牆上有一個影子，而那影子「正俯身在看我」。

　　這不知道是甚麼形容詞，影子怎會俯身看人？我一面想著，但是終於敵不過疲倦，迷迷糊糊，又睡著了，等到我們又醒來時，已是紅日高照了！

　　許信伸著懶腰：「我們睡得很好啊，沒有紅毛殭屍，也沒有變成漂亮女人的狐狸精！」

　　我笑著：「除了你半夜醒來，看到的那個影子！」

　　一提起那個影子，許信的神色，仍然有多少不自在，但是他卻隨即打了一個「哈哈」：「那只不過是我的眼花而已。」

　　我也沒有再說甚麼，我們一起到花園中跑了一圈，回來啃著隔夜的麵包，用自來水送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在這幢屋子中，玩著「尋寶遊戲」。所謂「尋寶遊戲」，是我們在全屋子搜索著，找尋著隱藏著的物事。

　　而我們的目標，主要是在那間書房之中。

　　許信的堂叔，真是一個怪人，他的書房，像是機關佈景一樣，幾乎每一個書架子都可以移動，而在移開書架之後，便是藏在牆內的暗櫃。

　　我們打開了很多暗櫃，暗櫃中的一切，還都很完整，我們找到很多股票，找到不少外幣，也找到早已改革了、變成了廢紙的鈔票。

　　有很多抽屜都是加上精巧的鎖的，我們花很多的心思，去弄開那些鎖，到後來，我和許信兩人，幾乎都成了開鎖的專家。

　　但是，我們對其中的一個抽屜，卻一點辦法也沒有。那是一隻鋼櫃的鋼抽屜。

　　所有的暗櫃之中，只有那一隻是鋼的，那鋼櫃有兩呎寬、八呎高，一共有八隻抽屜，其中七隻都沒有上鎖，在第二隻抽屜中，我們找到了一大把美鈔，是以，對那隻鎖住的抽屜，我們更感到莫大的興趣。

　　我們一面用盡方法想打開它，一面則不斷揣測著，抽屜裏面可能有些甚麼。

　　我們都一致猜想，那抽屜中，一定是最值錢的東西，不然，何以要鄭而重之地將之鎖起來？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們的興趣更大，可是那柄鎖實在精巧，我們用盡了方法，仍是沒有法子將它打開來，而我們已在上面花了五天之久了。

　　最後，在一個下午，我抹著汗：「許信，我們不妨承認自己的失敗，去請一個職業鎖匠來吧，我們打不開這柄鎖！」

　　許信抬起腳來，「砰」地一聲，在鋼櫃上踢了一腳：「我去請鎖匠。」

　　我點了點頭，許信奔下樓，我聽到了一陣摩托車的「拍拍」聲，那是許信新買的恩物，我從窗口看出去，摩托車噴著煙，他已走了。

　　我在沙發上坐了上來，望著那鋼櫃。

　　不知道在甚麼時候開始的，我突然想到，現在，整幢房子中，只有我一個人了！

　　這些日子來，由於根本沒有甚麼事故發生，所以我早已將這幢屋子的神秘處忘記了，但這時，卻突如其來，想了起來。

　　我自從第一次來到這屋子起，就從來未曾一個人在這屋子中過。

　　最多的時候，我和兩三百個人在一起，而最少的時候，我也和許信在一起。

　　但是現在，卻只是我一個人。

　　我的心中起了一陣異樣的感覺，我坐不穩了，站了起來，大聲咳嗽著。

　　我自然並不是喉嚨癢，我那樣大聲咳嗽，只不過是為了要替自己壯壯膽而已，我來回走著，許信去了很久，還不回來，我實在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我走到書房門口，我想下樓去等他，可是我才一跨出書房門口，就聽得書房中，傳來了一下很異樣的聲響。

　　我一直很難形容這一下聲響，但是我的的確確聽到了那一聲響。

　　那像是有一樣甚麼東西，要從一個極窄的縫中，硬擠出來時，所發出的聲音。

　　我嚇了一大跳，連忙轉回身來，書房之中，仍然甚麼動靜也沒有。

　　我向窗外看了看，窗子太舊，木頭的窗框，如果給風吹動，可能也會發出這種聲響來的。

　　但是，窗子雖有幾扇打開著，卻沒有動，也不像有風吹進來過。

　　我僵立在門口，身上只感到一股又一股的寒意，那是甚麼聲響？我是應該走進書房去察看究竟，還是奔到門口去，等許信回來？

　　就在這時候，我又第二次聽到了那下聲響，而且，我立時聽出，那下聲響，就是從那個鎖著、我們費了好幾天的時間打不開來的抽屜中發出來的。

　　我整個人直跳了起來，大叫一聲，轉身就逃，衝下樓梯去，許信駕著摩托車，衝了回來，在摩托車的後面，坐著一個老頭子，那老頭子雙手抱住了許信的腰，眼睛緊閉著，面色青白。

　　那自然是許信的飛車技術，將他嚇壞了。

　　這時，我卻可以知道，我自己的面色，也不會比那老頭子好多少。

　　許信停了車，向我望了一眼：「喂，你臉色怎麼那樣難看？」

　　我忙道：「沒有甚麼，這位是鎖匠？」

　　許信拍著那老頭子緊抓在一起的手：「到了，可以放開手了！」

　　那老頭子這才敢睜開眼來，他喘著氣：「先生，等一會，我自己回去算了。」

　　許信道：「好啊，我還嫌費事哩，來，快跟我上樓。」

　　我走到許信的身邊，低聲道：「剛才，我好像聽到，那抽屜中發出了兩下怪響！」

　　許信呆了一呆，隨即轟笑了起來：「或許是財神菩薩在提醒我們要發財了。」

　　我苦笑著，一隻鎖住了的抽屜中，會發出怪異的聲音來，這本來是很難令人相信的事，所以我也沒有再講下去，我們帶著那老鎖匠，一起上了樓。

　　那老鎖匠在一進屋子之後，便一臉疑惑的神情，他不住打量著我們兩個人。

　　那實在是難怪這個老鎖匠的，我們兩人年紀很輕，而這幢房子又如此大，我們看來，實在不像這屋子的主人，而且，屋中空蕩蕩地，根本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難怪我們看來很「形跡可疑」了。

　　我想，如果不是那老鎖匠怕我們會對他不利的話，他一定會拒絕替我們開鎖的。

　　但是，在到了二樓之後，老鎖匠也終於忍不住了，他問道：「這房子是你們的？」

　　「當然是！」許信回答著：「不是我們的，是你的？」

　　老鎖匠微笑著，沒有再出聲，許信帶著他走進了書房，向那鋼櫃一指：「就是這個抽屜，如果打開了，我給你十元銀洋。」

　　老鎖匠眨了眨眼睛，十元銀洋，並不是一個小數目，他來到了抽屜前，先仔細端詳了一下，道：「這是最好的德國鎖，我是不是能打開它，還不知道。」

　　許信道：「你要盡力試！」

　　老鎖匠打開了他的工具箱，先取出了兩根細鋼絲來，伸進了鎖孔，不斷地探索著，看他那種聚精會神的樣子，就像那兩根鋼絲，就是他的觸鬚一樣。

　　他足足探索了有十分鐘之久，他的工作似乎一點進展也沒有，我和許信兩人，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但就在此際，老鎖匠滿是皺紋的臉上，突然現出了一絲笑容來，他將那兩股鋼絲，留在鎖孔中，然後，再用一根尖而細的鐵絲，伸進鎖孔去。

　　他的雙手，不斷做著同一個動作，他將那鐵絲壓下去，每當鐵絲壓下去之際，我們就聽得鎖孔之中，傳來輕微地「拍」的一聲響。

　　看來，他就可以打開那抽屜了，我和許信兩人的心中，都很緊張，因為我們急於想知道，那抽屜中究竟有一些甚麼東西。

　　又過了十來分鐘，那老鎖匠好幾次擦去了手中心的汗，終於，他手指巧妙地一彈，鎖孔中發出了「得」的一聲響，他一拉抽屜，已將抽屜拉開了一吋。

　　許信忙按住了他的手，道：「行了，我們自己會打開它，沒有你的事了！」

　　那老鎖匠取回了他的工具，許信數了十元銀元給他，道：「你走吧！」

　　老鎖匠臉上的神色更疑惑，他既然有了十元銀洋，他卻也不再說甚麼，只是答應著，走下樓去，我們在窗中看到他走出了花園。

　　許信興奮地搓著手：「你猜，在那抽屜中，有甚麼東西？」

　　我忙道：「別猜了，打開來看看吧！」

　　許信道：「我們一起打開它。」

　　我和許信，一起拉住了抽屜的拉手，用力一拉，將抽屜拉了開來。

　　在那一剎那間，我心中所想的是：滿抽屜的鈔票、珠寶和黃金，可是等到抽屜一拉了開來之後，我和許信兩人，都呆住了。

　　那抽屜是空的，甚麼也沒有！

　　一隻空的抽屜，鎖得如此之好！

　　那抽屜真是空的，只要其中有一小片紙屑的話，我們也可以看得到，可是它實在是空的。

　　許信在看到了那抽屜是空的之後，第一個想法，和我一樣，他立時伸手進去，在抽屜的底部叩著，想弄明白那抽屜是不是有夾層。

　　然而，他立即失望了。

　　他抬起腳來，在那抽屜上重重地踢了一腳，罵道：「媽的，白花了十元銀洋！」

　　我也覺得很沮喪，因為在事前，我們對這抽屜寄望太大，以為那裏面是一個可以供我們吃喝不盡的寶藏。

　　我苦笑了一下，推上了那抽屜，「拍」地一聲響，我推上了抽屜之後，鎖又鎖上了，自然不能再將之拉開來，但是我們卻並不在意，因為我們都曾看到過，那抽屜根本是空的。

　　我們的沮喪情緒，也很快就恢復了，因為屋子中還有很多地方，可以供我們「發掘」的。從那天起，我們將那抽屜完全忘了，我也不再想起在那抽屜中，曾有怪聲發出來一事。

　　一直到三天之後，那天上午，許信去採購食物去了，他的摩托車發出驚人的吵聲，漸漸遠去，我留在書房中，覺得無聊，順手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來翻看。那是一本記述西印度群島中巫都教的書籍，其中講到土人中的巫師，可以用巫術，使死人為他工作，每一個死人，在巫術的操縱之下，可以被利用三年到五年之久。

　　我自小就對稀奇古怪的事感到興趣，是以愈看愈覺得有趣，這本書的作者還說，他曾經和十個以上被施法而恢復了工作能力的死人見過面，他們完全是死人，不需要進食，只要喝少量的水，他們能完全依照主人的命令而工作，而當地的法律，是禁止巫師對任何死人施以巫術的，我一頁一頁看下去，看得津津有味，當我翻動著書本之際，忽然有一小張紙跌了下來。

　　我俯身將那張紙張拾了起來，那張紙，夾在書本中，可能已經很久了，紙質已有點變黃，我拾起了紙，又隨便將它夾在書中，並沒有在意。

　　直到我又向下看去，再翻到了我夾住紙張的那一頁，我才向那張紙上，看了一眼，我看到那張紙上，寫滿了潦草的字。

　　而我一看到那些字跡，就可以肯定那是許信的堂叔寫的，因為我看出，那字跡和寫在書房門口的那一行警告字句，是完全一樣的。

　　這引起了我的興趣，我放下了書本，拿起了那張紙頭來，紙上的字，實在太潦草了，要辨認是相當困難的，而且我看了幾句，那紙是密密麻麻的寫著那字句，好像是他在一種狂亂的情緒上，他自己在和自己講話，前後都不連貫，完全莫名其妙。

　　我只看了幾行，許信便「砰」地一聲，撞門走了進來：「你可發現了甚麼？」

　　我忙道：「你快來看，我無意之中，發現了你堂叔寫的一張字條！」

　　許信急走了過來，我們一齊看著那張字條，許信一個字一個字地唸了出來，道：「我是在做夢麼？我知道我不是在做夢，那是實在的；然而，哪又怎能是實在的？唉，我有問題了！」

　　許信唸到這裏，抬起了頭來，笑道：「我看，他有毛病，毛病還不輕！」

　　我指著那字條：「你再看下去。」

　　許信看著，一面看一面唸：「這已是第三次了，那究竟是甚麼？那究竟是甚麼！」

　　許信讀到這裏，抬起頭來，向我望了一眼，我們兩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我忙道：「再唸下去，我們或者可以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許信繼續唸道：「那天晚上，我實在忍不住了，這屋子已不能住人，我決定放棄它，那些黑影──」

　　許信又頓了一頓，當他再抬起頭向我望來之際，他的臉色是煞白的，而他發出來的聲音，也幾乎和呻吟沒有分別。

　　他道：「那些黑影！」

　　我皺著眉：「黑影怎麼了？」

　　許信吸了一口氣，沒有再說甚麼，但是我卻立即知道，在那剎那間，他想到了甚麼！

　　他想到了我們第一晚住在書房中時，他看到過的那個影子！

　　當時，那影子曾令得他驚叫起來，他還曾說，那影子曾俯身下來看我。

　　這件事，我和許信，都幾乎已忘記了，但是，許信的堂叔，在那張紙上，也提及了影子，卻又使我們一起想起了這件事來。

　　許信吸了一口氣，又唸道：「那些影子固執地要參加我的生活，我怎能和他們一起生活──」

　　許信又停了下來，我們互望著，許信搖著頭：「我看，不必再去辨認那些潦草的字了，這是甚麼話，甚麼叫著『影子固執地要參加我的生活』？我看他是神經病。」

　　我也不明白許信的堂叔，寫下那樣的語句是甚麼意思，但正因為我不明白，是以我要進一步弄清楚，他那樣寫，究竟是想說明甚麼。

　　我將那張紙向我移近了些，繼續看下去，又續道：「他們不肯離開我，只好我離開他們，幸而他們不夠狡猾，我可以將他們騙進那鋼櫃的第四個抽屜中去，將他們鎖起來，然而，我不要這屋子了。」

　　接下來，在那紙上的字跡更潦草，大多數都是重複著「我不要這屋子了」這句話，然後，又是三個大字：「立即走。」

　　我唸完了那張紙上的字：「許信，你的堂叔，說他曾鎖了一些甚麼東西，在那抽屜之中！」

　　許信笑了起來：「我看你也快要神經病了，那抽屜是空的，你看到過，我也看到過。」

　　我猶豫道：「或許那是甚麼奇怪的東西？」

　　許信笑道：「你將我的堂叔，當作是張天師麼？能夠將甚麼妖魔鬼怪的靈魂，鎮在那抽屜中，照你那樣說法，我們打開抽屜時，應該有一股黑氣冒出來，化成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許信才講到這裏，便突然停了下來。

　　因為就在那一剎那間，我們都聽到了一下呻吟也似的聲音！

　　那一下聲響，我們在一聽到之後，便立時轉過了頭去，是以我們都聽到，那正是從那個抽屜中發出來的。

　　在那剎那間，我們兩個人，只覺得有一股寒意，自頂至踵而生，我們好久說不出話來！

　　那抽屜的確是空的，在老鎖匠打開那抽屜時，我和許信都看過，我們可以肯定這一點。而抽屜又是立時被鎖上，鎖上之後，再也沒有人打開過。

　　那也就是說，抽屜中仍然是空的，那似乎是絕沒有疑問的事了。

　　然而，空的抽屜，是不會發出聲音來的，這也是誰都知道的事情。

　　在呆了好久之後，我才道：「許信，我已和你說過了，我曾在這抽屜中，聽過那樣的怪聲，那──已是我第三次聽到這種聲音了。」

　　「別胡說，」許信的面色發青。

　　「甚麼叫胡說！」我大聲道：「剛才那下聲音，你難道沒有聽到？」

　　許信的面色更難看，他道：「不行，再去找那老鎖匠，將那抽屜，打開來看看，那抽屜中一定有著甚麼，一定是有著甚麼的。」

　　我點著頭，指著許信的堂叔留下的那一張紙：「看來你的堂叔並不是神經不正常，而是他真的見過了一些甚麼奇怪的東西，而將那些東西，關在那個抽屜之中。」

　　「可是，我們看到過，那抽屜是空的！」

　　我皺起了眉，一句話也講不出來，許信道：「我去叫那老鎖匠來。」

　　我的身上，又升起了一股寒意，但是，我卻不好意思說我一個人在這裏害怕，要和他一起去，我只得硬著頭皮：「好，你快去快來。」

　　許信像是在逃避甚麼似地向下衝了下去，我又聽到了摩托車的聲響。

第四部：一個影子擠出抽屜來

　　當摩托車的聲音，漸漸遠去之際，我轉過身來，望著那抽屜，幾乎一眨也不眨眼睛。

　　我的心中在暗暗希望，當我一個人在這屋子中的時候，別讓我再聽到甚麼古怪的聲音。但是，希望和事實，卻往往是相違背的。

　　在許信離去之後不久，那抽屜中，又響起了那種聲音來，那聲音，好像是有甚麼東西，用力在一個極窄的縫中擠動時所發出來的。

　　我的雙眼睜得老大，我的手中，抓了一個銅鎮紙在手，以防萬一。

　　接著，我就看到了我一生之中，最最奇怪的事情，我看到一個黑影，慢慢地從抽屜縫中，擠了出來。

　　那鋼櫃造得十分精緻，抽屜幾乎沒有縫，也只有一個影子，才能從縫中擠出來，因為影子是根本沒有體積的。但是，沒有物體，又何來影子呢？

　　然而，那的確是一個影子，慢慢地擠了出來。之後，我已經看清楚了，那是一個人頭的黑影。

　　這時，我心中唯一希望的是：那是我的頭影。

　　但是，我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那個黑影在擠出了之後，擰了擰頭，像是擠得很辛苦一樣，但是我的頭部沒有動過。

　　我的頭沒有動，如果那是我的頭影，又怎麼會動？

　　那像人頭的黑影，真是在左右搖動著，而且，我還感到，這影子是在「看」著我。

　　那只是一個黑影，緊貼在那個鋼櫃上，就像是鋼櫃前站著一個人一樣。

　　如果這時，在那個鋼櫃之前，真是有著一個人的話，那麼，事情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在那片刻之間，我只覺得頭皮發麻，身子發僵，我張大口，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過了好久，我才能勉強將頭低下了一些。

　　當我低下頭的時候，因為我的頸骨早已僵硬，是以我甚至聽到了「卡」地一聲響。

　　我低下頭去，是想看看我的影子，是不是在，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很淡。那是我的影子，那麼，在鋼櫃上的，從那抽屜中「鑽」出來的，又是甚麼東西的影子呢？

　　我只感到身上一陣陣發涼，而當我再抬起頭來時，那影子的肩頭，也露出來了，我又立時想到了許信那天晚上所說的話。

　　他說，他曾看到一個黑影，在牆上俯身看著我。我當時很難想像影子俯身看人是甚麼樣的情形，但是我現在知道了。

　　因為現在，我的的確確感到，那影子一面在慢慢地從抽屜的縫中擠出來，一面在「看」著我，我自然無法在影子的臉上看到五官，但是我實實在在感到，他是在瞪著我看。

　　我在剎那之間，突然怪聲叫了起來。

　　我明白了，我明白許信的堂叔，為甚麼要在突然之間，放棄這幢房子的了。

　　這是無法令人忍受的一種恐怖，這時，生自我心底的一股寒慄，令得我的身子，在劇烈地發著抖，那真是無法忍受的，一次也無法忍受。而許信的堂叔，顯然是忍受了許多次之後，才達到精神崩潰的邊緣，才將所有的人都帶離了那屋子，再也不回來的。

　　那樣來說，許信的堂叔，已經算得是很堅強的人了，至少比我堅強得多。

　　我那時突然尖叫了起來，是因為極度的恐懼，那種致命的恐懼，先使我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現在，又使我不斷地發出尖叫聲來，不能停止。

　　我在不斷地叫著，那影子不再自抽屜中擠出來，它只是側著頭，好像很有興趣地觀察著我。

　　我知道，許信的堂叔曾將影子鎖在抽屜中──我那時的思緒，已經進入了一種狂亂的狀態之中，我明知影子不是甚麼可以摺疊的東西，影子根本不是東西，但是我還是假設了許信的堂叔關住了影子。

　　但事實，那影子卻根本可以自由地來去，他曾在我們第一晚睡在書房中時，出現過一次，又迅速地消失。而且，他還會發出聲響來！

　　我不知道我自己叫了多久，那影子愈來愈向外伸展，已經伸到腰際了。

　　而且，我還看到，影子有兩隻手和手臂，那完全是一個人的影子！

　　我的心中不斷在想著，他要出來了！他要出來了！他出來之後，會對我怎麼樣呢？

　　我不由自主揮著手，突然之間，我看到我手中所握的銅鎮紙，我甚至連十分之一秒鐘也未曾考慮，便立即向前，疾拋了出去！

　　我自己也難以想像，我的力道，何以是如此之大，因為銅鎮紙砸在鋼櫃上時，發出的聲音十分響。

　　銅鎮紙是砸在那影子上的，可是影子根本不是物質，它甚至不是一張紙──即使是最薄的紙，所以，銅鎮紙是等於砸在鋼櫃上的。

　　那影子突然之間，縮了回去，縮進了抽屜中。

　　而我仍然是叫著，就在這時，許信「砰」地一聲，撞開了門，衝了進來。

　　我仍然尖叫著，許信衝到了我的面前，按住了我的肩頭，重重地撼著我，搖撼了足足有十下，才令得我停止了尖叫。

　　許信的面色，變得極難看，他喘著氣：「甚麼事，發生了甚麼事？我幾乎在一哩之外，就已經聽到你的尖叫聲了。」

　　我忙握住他的手，他又嚇了一跳：「衛斯理，你的手凍得像冰一樣！」

　　我斷斷續續地道：「許信，我怎麼了？我──可是還活著，是活著麼？」

　　許信聽了我的話之後，一定也有毛髮直豎的感覺，因為他的神色更難看。

　　他嚥下了一口口水，才道：「我想你還活著，但是你的臉色卻比死人還難看。」

　　我抬起頭來，陡地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我又嚇得砰地跳了一下，但是我卻立即認出來，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老鎖匠。

　　那老鎖匠以一種望著神經病人的眼光望著我，在門口猶豫著，不敢走進來，彷彿他如果一走進來的話，我就會將他扼死一樣。

　　許信仍然在不斷地問我，發生了甚麼事，但是我卻並沒有回答，我漸漸恢復了鎮定：「沒有甚麼，我太疲倦了。」

　　我一面那樣說著，一面向許信眨著眼，表示我有話，但是要等一會再說。

　　許信究竟是我的老朋友，他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也不再問下去。

　　我之所以不肯說出來的原因，是因為我怕我一說出來，那老鎖匠一定拔腿就逃，那麼我打不開那抽屜，就永遠也不能發現抽屜中的秘密了。

　　這時候，我已經從極度的驚恐之中，漸漸地定過神來了。

　　我定過神來之後，第一件所想到的事，並不是逃走，而是要弄明白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許信又在我的肩頭上拍了拍：「現在，你的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生氣。」

　　我撫摸著自己的臉頰，我的手還是冰涼的，但是我的臉頰，卻熱得發燙。

　　那老鎖匠在門口，指著我：「這位先生，他沒有甚麼不對吧。」

　　許信自然也知道，一定有甚麼大不對頭的事情曾發生過，是以他的笑容，也顯得十分勉強，他道：「當然沒有甚麼，請你快開鎖吧。」

　　那老鎖匠遲遲疑疑走了進來，一面還不斷地望著我。他道：「許先生，以後有這種事，你找第二個人吧，可別再麻煩我的！」

　　許信不耐煩道：「你下次不來就不來好了，現在我又不是不給錢，你替我將抽屜打開來，我給你一塊銀洋，還有比這更好賺的錢麼？」

　　那老鎖匠仍然在嘀咕著，但是他還是向那抽屜走了過去，大約是由於上次的經驗，這一次，他很快就將鎖弄了開來。

　　和上次一樣，他才將抽屜拉開了一點點，我已叫了起來，道：「行了！」

　　那老鎖匠仍然對我十分害怕，這自然是他剛才曾聽到我發出過那種驚人的呼叫聲之故，是以我一叫，他立時向後，退了開來。

　　許信用奇怪的眼光，向我看了一眼。我已經揮著手，拋了一塊銀洋給鎖匠：「走！走！快走！」

　　銀洋「噹」地跌在地上，老鎖匠立時將銀洋拾了起來，匆匆向外走去。

　　他走到門口，才回過頭來，看他的樣子，像是想說些甚麼。

　　但是，他並沒有說甚麼，只是嘴唇動了動，就立時奔下樓去了。

　　老鎖匠一走，許信就要去抽那抽屜，我大叫道：「許信，別忙！」

　　許信給我的一聲大喝，嚇得立時縮回了手不，他有點惱怒：「你怎麼了？真好像發了神經一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並不怪許信，因為我自己也知道，我實在是太過緊張了。

　　但是，我也知道，如果我將我見到的事說了出來之後，只怕許信也未必有膽子，拉開那抽屜來。

　　我勉力定了定神，道：「剛才，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像人一樣的黑影，從那抽屜的縫中，向外擠出來。」

　　許信的手，本來又已經要將那抽屜拉開來的了，可是，他在聽了我的話後，卻立即縮回了手來：「你──你說甚麼？」

　　我道：「一個人影子，你曾看到過的，你記得麼？你還曾說，那影子在俯視著我，你的堂叔也曾看到過，他就是因此而放棄了這屋子的。」

　　許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他向後退來。

　　我繼續道：「現在，我也看到了，我看到他擠出來，也看到他縮回去，他就在那抽屜中！」

　　許信的聲音，有點發顫，他道：「別──別嚇我！」

　　我苦笑著：「你以為我如果不是受了極度的驚恐，會發出那樣的怪叫聲來？」

　　這句話是最具說服力的，說明我不是和他開玩笑，我講的全是真話！

　　許信望著那抽屜，它已被老鎖匠拉開了小半寸。有著一道縫。

　　許信呆了半晌，才道：「如果抽屜根本未曾打開，他也能擠出來──」

　　他停了一停，苦笑著：「那是不可能的，這抽屜根本沒有縫。」

　　我提醒他：「可是，你別忘記了，那是一個影子，影子只是一個平面，平面沒有厚薄。」

　　許信苦笑著：「那樣說來，我們也不必怕甚麼，它要出來，打開抽屜也出來，不打開，它也是一樣可以出來的。」

　　我點了點頭，老實說，我這時的感覺，並不是害怕。因為許信的堂叔，在離開這屋子之後，又活了那麼多年，而我們在這裏，也住許多天，也沒有甚麼大的損害，我剛才將銅鎮紙，拋了過去，影子立時消失，由此可知，那影子並不能危害我們，所以，我們也根本不需要害怕。

　　而這時，充滿在我心中的，是一股極度的詭異莫名之感！

　　這種感覺，令得我無法控制我自己的身子的發抖，也使我感到陣陣寒意。

　　我道：「你說得對，而且我們也不必怕甚麼，讓我們一起將抽屜打開來，去看個究竟。」

　　許信點著頭，我們雖然已決定將抽屜打開來，但是我們還是猶豫了好一會，才一起走向前去，一起握住了那抽屜的把手。

　　然後，我們一起用力，將抽屜拉了開來。

　　我們在事先，並未曾商量過，但是這時，我們的行動，卻是一致的。

　　我們一將抽屜拉了開來，便一起急急向後退了開去，一直退到了書桌之前才站定。

　　然後，我們一起定眼向那抽屜看去。

　　和上次並沒有甚麼不同，抽屜是空的。

　　我們又一起不約而同，轉過頭來互望著，我大著膽子，慢慢向前走去，許信跟在我的身邊，我們一起來到了抽屜之前，再仔細向抽屜中看去。

　　那實在是不必細看的，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知道了，抽屜中沒有東西。

　　然而，最奇怪的事，就在那時發生了。

　　我們都聽到一下十分輕微的聲音，在抽屜的上面，跌下了一個黑影，落在抽屜的底部。

　　那是一個如同手掌大小的圓形黑影。黑影投在其它的物體上，竟會有聲響發出來，那實在是不可思議、怪誕莫名的事。

　　黑影是一個平面，平面在幾何學上來說，只不過是一個平面，一個單一的平面，絕不能成為一個物體，平面只有面積，而不佔據空間，平面是沒有重量的，但是，那個黑影，突然出現時，卻有一下輕微的聲響，像是它不是影子，而是一塊極薄的圓鐵片。

　　但是，那卻的確是一個影子。

　　我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寒意，那是我們無法理解的事，是在三度空間之外的另一空間，是地球上人類的思想無法到達的角落！

　　許信的膽子可真不小，他自然是想到了和我想到的同一疑問，是以，他竟伸出手指來去撫摸那黑影，我知道他的用意，他很想確定，那究竟是一個極薄的物體，還是一個影子。

　　他的手指，在那圓形的黑影上，撫摸了一下立時縮了回來。

　　而在他的臉上，也立時現出了十分古怪的神色來，他盯住了那黑影，一聲不出。

　　我也連忙伸出手指去摸了一下，我摸到的，完全是抽屜的底部，可知那絕不是甚麼物體，而只是一個影子，那實際是不存在的東西，只不過可以看得到，是一個遮蔽了光線之後出現的陰影而已。

　　然而，他在落下來之際，卻有聲響。

　　當我也縮回手來之際，許信尖聲叫了起來：「你看，它在動！」

　　我自然也看到了，它在動。

　　它像是顯微鏡下的阿米巴一樣在動著，在迅速轉變著形狀，大約在半分鐘之後，它變成了一個人影，然後，在向抽屜的一邊移去。

　　當他移到了抽屜的一邊時，他看來像是「站」了起來，那時，他還不過六七吋高。

　　然而，他卻在迅速地擴大，轉眼之間，已出了抽屜，到了鋼櫃上，而且繼續在向旁邊移。

　　等到它移到了那幅牆上時，就等於在我們的面前，站著一個影子樣，而那影子，和我們普通人的大小，完全一樣。

　　我和許信兩人，全身僵硬，除了張大了眼睛，望著那影子之外，甚麼也不能做。

　　我們望著那影子，那影子也像是在「望」著我們，我們不知道究竟在影子和我們之間，僵持了多久，許信先開口，他的聲音，像是在呻吟，他道：「天，──這究竟是甚麼？」

　　我的聲音也不會好聽多少：「那是一個影子！」

　　許信的眼睜得老大：「當然是一個影子，可是這──這影子，造成這影子的物體在甚麼地方？」

　　我嚥下了一口口水：「是不是，有一個隱形人在房間中？」

　　許信竟立時將我的話接了下去：「朋友，請你──出聲。」

　　當然，並沒有人回答我，因為連我自己，也知道我的假定是不成立的，如果真有隱形人的話，那麼，光線就可以透過他的身體，我們才看不到他，而光線既然能透過，又何來影子？

　　我搖著頭，我和許信兩人的情緒，都處在一種混亂的狀態之中。而就在這時，那黑影卻有了動作，我們都看得十分清楚，那黑影在搖著手，同時，又向我們，做了一個手勢，但我們卻看不懂那手勢是甚麼意思。

　　影子繼續搖著手，像是在叫我們不要做一件事，我在呆望了半晌之後，「許信，他好像是在叫我們，不要害怕！」

　　但是我顯然是說對了，因為影子立時不再搖手了。

　　許信也立即住了口，不再叫，他的雙眼，睜得老大，盯住了牆上的那黑影，那黑影不再動，許信緩緩的吸了一口氣，突然向前一指：「你，你是甚麼？」

　　我忙道：「他是一個影子，怎麼會回答你？」

　　許信的聲音，幾乎像是一個人臨死之前的呻吟聲一樣：「它是一個影子，它怎麼會動？」

　　我的思想也混亂之極，我竟和許信爭論了起來，道：「影子自然會動的，影子會動，有甚麼出奇？我們不是經常看到影子在移動麼？」

　　許信突然又大聲怪叫了起來，他舉起了一張椅子，向那影子拋了過去。

　　那張椅子，還未曾拋到牆上，影子已然向旁，移了開去，「砰」地一聲，椅子砸在牆上，跌了下來，並沒有砸中那影子。

　　而那影子，又迅速地向上，移了上去，我們的視線跟著影子移動，那影子一直移到了天花板上才停止，我們也就一起抬起了頭。

　　就在這時候，另一個奇怪的現象發生了，那影子在到了天花板上之後，竟然跌了下來。

　　影子離開了它附著的物體而跌了下來，那是不可想像的事情，然而這時，卻又千真萬確地發生在我們的眼前，那影子飄了下來，像是一大片其大無比的紙一樣。

　　我在那時，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這麼大的膽子，竟伸手去撈了一把。

　　但是，我卻甚麼也沒有抓到，我所碰到的，只是空氣。然而，在我伸手抓上去之際，那影子卻散了開來，但是它又迅速地合而為一，落到地上，又在地上移動著，轉眼之間，他又變得「站」在牆上了。

　　看到了這等情形，我和許信兩人，都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我和他兩人，都無法忍受下去，如果我們再面對著那個影子，那麼唯一的結果，就是我們會發瘋！我們兩人，幾乎是在同一個時間，向門口衝出去的，衝到了門口，我們的去勢太急了，互相撞了一下。

　　許信給我撞得向外跌了出去，但是我立時扶住了他，我們兩人，飛也似地奔下樓梯，掠過了大廳，跳下了石階，許信的摩托車就在門口，他坐上了摩托車，我坐在他的後面。

　　他立時發動了車子，車子發出驚人的聲響，向前疾衝了出去，許信用極高的速度駕駛著，但是我卻覺得他開得太慢了。

　　我們衝過了花園，車子像是飛一樣在路上疾馳著，一直到駛進了一條比較熱鬧一些的馬路，許信才將車子的速度減低。

　　我要鼓起很大的勇氣來，才能向後看一看，那影子是不是跟著我一起來了。

　　等到我看到，我身後並沒有甚麼影子之際，我才鬆了一口氣，但當我轉回頭來時，我卻又一眼看到地上有兩個影子，我幾乎又尖叫了起來。

　　如果不是我立即看出，那兩個影子，正是我和許信的話，我一定已叫出來了。

　　我喘著氣：「行了，沒有事了。」

　　許信停下了車，我跨下車來，他將車子推到了牆邊，喘著氣問我：「這──那影子究竟是甚麼？」

　　我苦笑著，搖了頭頭：「我怎麼知道，現在，問題是，你還要不要那屋子。」

　　許信幾乎毫不考慮：「當然不要了！」

　　我已經鎮定了許多，雖然，我在那樣問許信之際，我也已決定，我不要我那一半了。我道：「可是，我們走得匆忙，有很多東西，留在那屋中了。」

　　許信的聲音有點發顫：「你──你的意思是，我們回去取？」

　　我道：「自然是，那是不少的錢啊，難道你也不要了，而且，那影子，似乎不會傷害我們。」

　　許信猶豫了許久，那屋子對他來說，已不再具有任何吸引力了，但是那些錢，卻總是有用的。他又道：「就我們兩個人回去取？」

　　我道：「你怎麼啦，自然是我們兩個人！」

　　許信苦笑著：「你的膽子比我大得多，我實在不敢再回去了，所以，還是你一個人去吧！」

　　我呆了一呆，我一個人再回到那屋子去，這的確是我未曾想到的事，但是我還未曾說出話來，許信已經道：「衛斯理，我們是老朋友，我一有了那幢屋子，就分了一半給你，你總不成替我做一點小事，還要推三搪四！」

　　我忙糾正他的話：「你知道那不是小事，而是大事！」

　　許信連忙改了口：「自然，自然，但就算再大的事，我們也有這個交情的，是不是？」

　　我知道，如果我拒絕一個人去那屋子的話，許信是再也不敢去的了，那麼，我們等於放棄那筆錢了。許信又道：「你有一半的啊！」

　　我嘆了一聲，向街角的一間咖啡室指了一指：「好，將車子給我，你在那裏等我！」

　　許信如釋重負，忙道：「是！是！」

　　我跨上了車子，又呆了一會，才發動了車子，發出拍拍的聲響，又向那屋子駛去。

　　我們剛才離開那屋子的時候，是如此充滿了恐懼，但前後只不過相隔了十多分鐘，我卻又要一個人回到那屋子去，我心中的感覺，真是難以形容的。

　　當我逐漸駛近屋子之際，我好幾次想改變主意，有一次，我甚至已經掉轉了車頭，但是，我還是駛了回去，繼續向前駛著。

　　一直到我來到了大門口，我的思想鬥爭，也到達了最高峰。

　　我在大門口，足足停了十分鐘之久，才走進了大門。在石階前，我的身子在發著抖，又停了好幾分鐘，才抬起了腳來。

　　就在我抬起腳來的時候，突然，我聽得一陣腳步聲，從大廳中傳了出來。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腳步聲，清清楚楚的腳步聲，正在向外傳來，毫無疑問，那是有人在向外走來了！

　　我心中不住地在問自己：我該怎麼辦？但是我的雙腳，像是釘在地上一樣，幾乎一動也不能動。

　　腳步聲終於傳到最近，一個人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我陡地後退一步。

　　當我退向後時，由於我的心中，實在太驚惶了，是以我幾乎一跤跌倒。

　　那從大廳中走出來的人，也陡地一呆。

第五部：古廟出靈

　　這時，我已看清，他是一個五十上下的人，看來，好像不像是甚麼壞人，我的聲音有些異樣，但是我還是厲聲喝道：「你是誰？」

　　那中年人的神情，也十分尷尬，他現出十分抱歉的微笑來：「對不起，真對不起，我看到門沒有鎖，是以自己走進來了！」

　　這時候，我已完全可以肯定，站在我面前的中年人，和我並無不同，是一個普通人，我又喝道：「你走進來，想幹甚麼？」

　　那中年人道：「很多年來，我一直想會見這屋子的主人，但是卻一直未曾達到目的，現在──」

　　我打斷了他的話頭：「我就是這幢屋子的主人。」

　　那人「噢」地一聲：「那真太好了，這幢屋子，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我聽得他那樣問，心中不禁一動，道：「甚麼意思？」

　　那人道：「我是一個考古專家。」

　　他一面說，一面摸出了一張名片出來給我，我一看，上面印著「ＸＸ大學歷史系主任」的頭銜。而這所大學，正是我中學畢業之後，打算去投考的。

　　是以，我的態度立時改變了，我又看了看他的名字，他叫毛雪屏。

　　我忙道：「原來是毛教授，因為屋中沒有人，我剛趕回來，就看到了你，還以為你另有所圖，是以才出聲喝問的，請你原諒。」

　　毛教授看到我的態度有了大轉變，他也像是鬆了一口氣：「本來是我不好，我見到沒有人，不應該自己走進來。」

　　我道：「請進去坐，你──到過二樓了？」

　　「沒有，我才走到樓梯口，就聽到了車聲，我知道有人來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笑著：「不算甚麼，請進去。」

　　我們一起走進了大廳，大廳中總算已有了幾張簡陋的椅子，他坐了下來之後：「據我所知，這屋子本來是屬於一個實業家，姓許的，是不是？」

　　我點頭道：「是的，但現在屬於我。」

　　毛教授也沒有問何以這屋子現在會屬於我，他只是道：「我這次已是第四次來了，前二次來的，屋子都荒廢著，我也沒有進來，現在，這屋子好像已經不同了。」

　　我道：「我花了很多功夫，整理過了。」

　　毛教授又道：「聽說，那位姓許的實業家，是突如其來，放棄這屋子的？」

　　我聽出他的話中，像是想試探著甚麼，我想了一想：「教授，這屋子，很有點古怪，若是你知道甚麼的話，你不妨先說說！」

　　毛教授現出十分興奮的神色來：「甚麼古怪，你先告訴我。」

　　我想了一下，就把那自抽屜中出來的一個影子一事說了出來，我還未曾作任何進一步的解釋，毛教授卻已經叫了起來：「古廟的幽靈，那是古廟的幽靈！」

　　我不禁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那影子，是一個幽靈？我不由自主，抬頭向上看了一眼。毛教授的聲音，聽來十分神秘，他道：「那影子，它在上面？」

　　「是，剛才我就是被它嚇走的，現在，我回來取一點東西，而且，我再也不要這屋子了。」

　　「你不必放棄這屋子，它並不害人。」

　　我呆了一呆，道：「你──你也見過那個影子？」

　　「見過一次。」

　　「在哪裏？」我急忙問。

　　「在泰國的一幢古廟，是一個老和尚給我看的，那老和尚有很多古怪的東西，也會使各種各樣的『降頭術』，你聽說過『降頭術』麼？」

　　我苦笑了起來，略帶譏諷地道：「教授，剛才你說，你是一個考古學家！」

　　毛教授對我的譏諷，似乎毫不在乎，他解釋道：「是的，我是一個考古學家，但是因為古時傳下來的東西中，有許多是我們現在人所不能了解的，是以我也集中力量研究那些事，譬如說降頭術──」

　　我打斷了他的話頭，因為我對於這個題目，並不感到特別的興趣，我忙道：「教授，請你先說說那個──古廟的幽靈。」

　　毛教授給我打斷了話題，他好像有點不愉快，但是那種不愉快的神情，隨即消失，他道：「年輕人，別心急，事情總得從頭說起。」

　　我苦笑了一下，因為他叫我不要心急，而我卻正是一個心急的人。

　　我只好點了點頭，因為他要從頭說起，如果我一再打斷他的話頭，只怕他更要說不下去了！

　　他又道：「我在那古廟中住了很久，那老和尚給我看了很多古古怪怪的東西，但是最奇怪的，卻就是那『古廟的幽靈』。這個名稱，也是那老和尚自己取的，因為沒有人知道那是甚麼！」

　　毛教授講到這裏，略頓了一頓：「那些古古怪怪的東西，是老和尚的弟子和信徒，從各地帶來給他的，那『古廟的幽靈』，住在一個圓形的石球之中，是泰國北部，叢林之中的一個村落的農民發現，傳到那老和尚手中的。」

　　我有點忍不住了：「你看到的時候，情形是怎樣的？」

　　毛教授道：「當時，老和尚問我，要不要看看『古廟的幽靈』，我也不知道那是甚麼，老和尚就鄭重地拿出了一個圓形球來，那圓球齊中分成兩半，合在一起時，幾乎看不出它是可以分開來的，當他分開那圓球時，一個黑影，便從圓球中出來，漸漸變大，直到它完全像是一個人的黑影為止。」

　　我苦笑了一下：「正是那樣！」

　　毛教授又道：「那是我一生之中，見過的怪事之中，最怪的一樁了！」

　　我忙道：「自然是，再也不會有比這更玄的事了，那個黑影，當他在牆上的時候，像是在看著我！」毛教授也不由自主，苦笑了起來：「當時，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問道：「教授，那究竟是甚麼？」

　　「我當時也用這個問題，問那老和尚，老和尚的回答很古怪，他說，那是一個幽靈，是他的朋友，他甚至可以用手勢，和那影子交談！」

　　我立即想起，當那影子在牆上出現的時候，他曾經向我搖過手，像是叫我不要害怕。

　　毛教授又道：「老和尚說那影子到我們的世界，已有很久了，他自遙遠的地方來，很樂意住在我們的世界上，老和尚甚至可以用手勢，令他回到石球中去，我曾仔細審視過那石球，也看不出甚麼特異之處來。」

　　我的心中，感到了一陣異樣的迷惑，這一切，全只是應該在神話中出現的事，但是卻在我的現實生活中發生了，這實在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我呆了片刻，才問道：「那麼，這影子，它如何又會來到這裏呢？」

　　毛教授道：「當時，我因為還有別的事，所以不可能在那廟中住得太久，我離開了那古廟，半年之後，我又回去時，那老和尚已圓寂了。」

　　我不禁「啊」一聲。

　　在那剎那間，我悲悼的，自然不是那老和尚的死，而是那老和尚可能是世上唯一能和那影子交談的人了。老和尚死了，那影子究竟是甚麼東西，自然更沒有人了解了。

　　毛教授也嘆了一聲，他道：「我一聽得老和尚已死，便自然而然，關心起廟中那些古怪的東西來，而我最關心的，是那個『古廟的幽靈』，但是廟中的新主持卻告訴我，那些東西，全被人認為是可以鎮邪的寶物，而給人買走了。」

　　我忙道：「這所屋子的主人，就買到了那石球？」

　　「是的，他買到了那石球，這是很容易查出來的，廟中的捐簿上，有著紀錄，我也立時查出，他是這裏的一個實業家，可是我卻沒有機會到這裏來，等到我能來的時候，已過了一年，我看到了一幢廢屋，並沒有能夠見到許先生本人。」

　　我又抬頭向上望了望：「許先生本來是住在這裏的，但是他被那影子嚇走了。」

　　毛教授望著我：「可是你不怕？」

　　我苦笑道：「怎麼不怕？起先我們不知道在這屋子中有那樣的一個住客，現在，我也決定放棄這幢屋子了，那影子──」

　　我講到這裏，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講下去才好，因為一提起那影子來，我的心中，便產生一股極度的寒意，使我不由自主地要打寒顫。

　　毛教授托著頭，想了片刻：「你沒有見到那隻圓形的石球？」

　　我搖了搖頭：「沒有。」

　　他像是不怎麼相信我的話，猶豫地問道：「你是說，那影子真的在樓上？」

　　我又抬頭向上望了一眼，當我望向樓梯口的時候，我的身子，突然像觸電一樣震動起來，我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他──下來了！」

　　毛教授突然站了起來。

　　是的，那影子下來了！

　　那影子出現在樓梯口的牆上，它似乎在猶豫，是不是應該下來。

　　我和毛教授，都雙眼發定，望著那影子。

　　它真的下來了，它不是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因為它只是一個影子，它是貼著樓梯的牆慢慢滑下來的。

　　那影子來勢很慢，足足有兩分鐘之久，它才到了樓梯腳下，離我們大約只有十多呎。

　　毛教授失聲道：「就是它！」

　　我盡量將身子靠得離毛教授近些，因為我感到害怕，我道：「它在這裏，已經有十年以上了，它──究竟是甚麼，是生物麼？」

　　毛教授搖著頭，從毛教授的神情上，可以看得出來，他搖頭並不是為了別的，不是為了否定我的話，而是因為他自己的心中，也感到一片迷惑。

　　那影子停在樓梯口不動，我和毛教授也呆立著不動，過了好久，那影子突然招了招手。

　　我猜想它是在向毛教授招手，因為他和毛教授，是在那古廟中見過面的。

　　然後，那影子又漸漸向上移去。

　　直到那影子又上了樓，我和毛教授兩人，才算是吁了一口氣。在毛教授的臉上，突然現出了一種十分興奮的神色來：「如果你決定放棄這幢屋子，那麼，你是不是可以以較低的價錢賣給我？」

　　我還沒有回答，許信的聲音，突然從大廳的門口響起：「只是要說一個價錢，我們就賣了。」

　　許信的聲音，突如其來，我和毛教授都嚇了一大跳，剛才，當那影子從樓上移下來的時候，我們的神情實在太緊張了，是以根本未曾發現許信是甚麼時候來的。從許信那種蒼白的神色來看，他到了總也有好些時候了，至少，他曾看到那影子。

　　毛教授道：「一言為定！」

　　我和許信齊聲道：「自然一言為定。」

　　毛教授又道：「我買了這屋子之後，你們不能再來看我，而且，要憑你們的信用，遵守一個條件，那就是絕不能對任何人，提起有關這影子的事。」

　　我和許信互望了一眼；點著頭：「可以。」

　　毛教授立時自他的衣袋中，拿出了支票簿來：「我的積蓄並不多，我可以給你們五分之四，這數字你們是不是滿意？」

　　他簽好了支票，遞向我們，那樣問著。

　　老實說，我和許信，根本就不想要那屋子的了，就算白送給他，我們也是肯的，何況還有錢可以支，我們都道：「滿意，滿意！」

　　我們接過了支票，支票上的數字，也十分龐大，對這間屋子，我們再沒有留戀，立時向前走去。

　　當我們走到大廳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看，看到毛教授正在以一種十分莊嚴緩慢的步伐，走向樓梯，看他的神情，像是在走向祭壇一樣。

　　雖然，這項交易，完全是毛教授自己提出來的，但是我仍然有他上了當的感覺，我又叫道：「教授，屋子中還有不少食物，如果你需要幫助──」

　　可是，我的話還沒有講完，毛教授已叫了起來：「走！走！這屋子是我的了，別來打擾我！」

　　我好心對他說屋中有食物，卻碰了一鼻子灰，心中自然很氣惱，對他的那一點同情，也化為烏有，和許信一起走了出去。

　　等到我們跨上了車子，衝出了花園，許信才道：「你是怎麼碰到那老頭子的？我等你不來，怕你有了意外，是以才趕來看你的。」

　　我將我見到毛教授，和毛教授所講的話，轉述了一遍，那時，我們已經遠離那屋子了。

　　在我講完之後，許信好一會不出聲，但是，他突然之間，停下了車子：「你說，那影子會不會是一件寶物？」

　　「寶物？」我驚訝地反問。

　　「是啊，誰見到它，就是它的主人，可以命令它去做任何事情！」

　　我忙道：「別胡思亂想了。」

　　「那麼，」許信瞪著眼：「那老頭子為甚麼要買下那屋子來？」

　　我也不知道毛教授為甚麼要買下那屋子來，是以我只好道：「或者，他要和那影子長期相處，以便研究那影子究竟是甚麼。」

　　許信嘆了一聲：「我們太膽小了，不然，我們可能會要甚麼，就有甚麼！」

　　我只覺得好笑：「是啊，那是阿拉丁神燈，你告訴他，你要一座宮殿，在空地上立即會有一座宮殿，那影子會聽你的使喚！」

　　許信知道我是在諷刺他，他很不高興地搖著頭：「行了，別再說下去了，朋友，我們到銀行去提錢，提出錢來，一人一半，再也別提這件事。」

　　我道：「不要了，這些錢，應該全是你的，我們雖然是好朋友，但是我也沒有必要來分你的錢用的。」

　　許信道：「那是甚麼話，我曾經說過，要將那屋子的一半分給你的。」

　　我道：「屋子是屋子，錢是錢，現在我不要了。」

　　我們兩人，又爭了很久，許信看出我的態度很堅決，他也就不再堅持，我們當晚就分手了。

　　當時，我絕未想到的是，這一晚分手之後，我竟再也沒有見到許信，直到如今。

　　我一直以為許信突然不知所終，實在很是可疑，但是卻又沒有甚麼跡象，表示他遭到了意外。我是在第二天下午，才到他家去找他的，他的母親說，他一早就到銀行中取了錢，立即將所有的錢，換成了銀洋和港幣，搭火車到香港去玩了。

　　他的母親那樣說，我自然只好相信，但是我心中疑惑的卻是，為甚麼許信在離開之前，竟不來找我談談呢？我們畢竟是好朋友啊。

　　難道說，是昨天的爭論，使他認為我們間的友誼已不存在了？

　　我想了很久，一面慢慢地在街上踱著，但是卻想不出答案來，當時我的心中，實在很氣憤。

　　後來，由於局勢的急驟變化，很多人都到香港去，我也到過香港，並且住了一個時期。

　　在那個時期中，我想念許信這個好朋友，我曾盡一切可能，打聽他的消息，我所得到的消息只是，他的確到過香港，曾住在半島酒店的華貴套房中，舉止豪闊，不久，他就去了泰國。

　　我也曾託在泰國的幾個朋友打聽過他的下落，但是卻沒有結果。

　　那全是以後的事情了，在這裏先說上一下，因為這些事，對於以後事情的發展，都有一定的關係。

　　當時，我又回到了學校中，年輕人總是較難守秘密的，我將那影子的事，告訴同學，那些同學都笑我，因為沒有許信做我的證人，我也無可奈何。

　　那一學期開學之後不久，局勢變亂，學校便停了課，我曾經到過很多地方，最後才定居下來。

第六部：影子的老家

　　在這些年中，我幾乎將那件事淡忘了，雖然它是我遇到過的事情中，最不可思議的一件，而且，幾乎是不能解釋的。

　　因為我找不出任何理由，也難以作出最荒唐的假定，來弄明白那影子究竟是甚麼東西。所以，早在一年之前，我想將「影子」這件事寫出來，卻又沒有寫，就是因為這是一件有頭無尾的事情之故。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寫了出來，怕不給讀者罵死？

　　但是現在，情形卻又有了不同的發展。

　　就在不久之前，大約是「影子」開始在登載之後的第二天，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不速之客的年紀很老了，衣衫也很襤褸，看來實在是一個窮途潦倒的老人，而且，我實在認不出他究竟是甚麼人來。

　　所以，當他顯得十分拘泥地站在客廳中的時候，我不得不問他：「老先生，你貴姓？」

　　他的聲音有點發顫：「你──你不認識我了？」

　　我搖著頭：「或許以前，我們見過幾次，但是我實在記不起來了。」

　　當他一開口之後，我在竭力搜索著我的記憶，那樣的口音，那樣的神態，我曾在甚麼地方看到過？我是不是曾見過這個老人？

　　可是我卻實在想不起來了。

　　而事實上，也根本不必我多想，那老人已經道：「你還記得麼？我是鎖匠，很多年之前，我在一幢大屋之中，替你開過兩次鎖，有一次，我去的時候，你還在尖叫著，嚇得我以為你是神經病！」

　　一聽得他那樣說，我完全想起來了，他就是那個老鎖匠！他當時已經夠老的了，現在自然更老，我對他的確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我忙道：「請坐，請坐，原來你也離開了家鄉！」

　　老鎖匠坐了下來，嘆了一口氣：「沒有法子啊，先生，家鄉過不下去，不能不跑出來，可是跑出來，唉，老了，也不是辦法！」

　　我忙道：「你不是有很好的手藝麼？」

　　他又嘆息道：「你看我的手，現在也不靈活了，而且，現在的鎖，和以前的鎖也不同了，以前，我甚麼鎖都打得開，現在，唉！」

　　我不禁覺得好奇，道：「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你可是看到我在報上，提起了以前的事，所以來找我的？」

　　老鎖匠眨著眼睛：「報上？甚麼事？我不識字，從來不看報紙。」

　　「那你是怎麼來找我的。」

　　「我的一個同鄉，他認識你，他說，你最肯幫人家的忙，我活不下去了，沒有辦法，所以才老著臉皮來找你的，我一看到你，就認識了，真巧。」

　　我不禁啞然失笑，事情的確是巧了一些，我還以為他是看到報上我在記憶以前的事，他才來找我的，我取出了一些錢來，交給了他：「你先拿去用，不夠再來找我，我替你去找一個工作。」

　　他千謝萬謝，接過了錢，就起身告辭。

　　我送他到了門口，他忽然轉過身來，問道：「衛先生，那間大屋子，就是我去替你們開鎖的那間，屋子中是不是有鬼？」

　　我呆了一呆：「你為甚麼會那樣說？」

　　老鎖匠遲疑了一下：「後來，我又去過一次。」

　　我不禁大感興趣：「你又到那屋子去了一次？去作甚麼？」

　　「還不是去裝鎖？可是，我總感到那屋子很奇怪，好像是──有鬼。」

　　我拉住了他：「進來坐坐，你將詳細的經過告訴我，那屋子，我們賣給了一個姓毛的人，可是那位毛先生叫你去的？」

　　「不錯，他是姓毛！」老鎖匠的面上，現出駭然之色，但是轉眼之間，他卻又笑了起來，自言自語地說：「就算有鬼，現在也找不到我了！」

　　我的心中十分焦急：「你究竟看到了甚麼？」

　　老鎖匠壓低了聲音：「你不知道麼？那姓毛的，可能就是鬼，他──一個人──有兩個影子！」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立時明白，所謂「一個人有兩個影子」，是怎麼一回事了。

　　一個人，自然只能有一個影子，但是那老鎖匠自然是看到了兩個影子。

　　要不是他看到兩個影子，他也不會懷疑那屋子是有鬼的了，而他看到的那另一個影子，顯然就是那神秘莫測的「古廟的幽靈」。我當然沒有必要去向他解釋那一切，我只是道：「那或許是你眼花看錯了，或者，那時屋中有兩盞方向不同的燈，那自然有兩個影子了。」

　　老鎖匠搖了頭，他搖頭，好像是在否定我的話，又好像是為了當時他的確是眼花了。

　　我又問道：「那位毛先生，他找你去弄甚麼鎖？」

　　「一隻箱子。」老鎖匠回答：「一隻很奇怪的木箱，鎖壞了，他找我去修，那是一種很古怪的鎖，也找不到甚麼人會修理的了。」

　　「那木箱中是甚麼？」

　　老鎖匠搔著頭，道：「說起來就更奇怪了，那箱子中是一隻圓的石球，我曾伸手去碰那石球，可是毛先生卻怪叫了起來，好像──好像他的一個影子，曾向我撲了過來，我當時也嚇昏了。」

　　我勉強笑著：「你當時一定是太緊張了！」

　　我口中雖然那樣說，但是，我心中所想的，卻完全不是那樣一回事，我心中知道，老鎖匠並不是太緊張，也不是眼花。

　　當他順手去摸那石球的時候，那影子可能真的曾向他撲過去過！

　　因為，照毛教授的說法，他第一次看到那「古廟的幽靈」之際，廟中的老和尚，是揭開了一個圓形的石球，那影子才從石球中出來的。

　　從那一點來推斷，那個石球，可能就是那影子的「老家」，或許那影子不喜歡有人碰及他的老家，是以當老鎖匠去碰那石球時，他才會有異樣的動作。

　　我也可以知道，毛教授一定不知道在那屋子的甚麼角落找到了那個石球！

　　老鎖匠望著：「後來，我匆匆修好了鎖，就走了，沒有幾天，那屋子就起了火。」

　　「哦？」這一點，更令我感到興趣。

　　因為在我離開之後，我還未曾聽到過有關那屋子的任何消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那屋子起了火。

　　我自然記得那是一幢木頭為主的建築物，這樣的建築物生起火來，幾乎無法營救。

　　我忙道：「屋子起了火，自然燒毀了！」

　　「自然是，甚麼也沒有剩下，燒光了，那個毛先生，好像也燒死了。」老鎖匠說。

　　「好像？」我問。

　　「救火隊找不到屍體，但是卻也沒有人看到那位毛先生，他大概已被燒成了灰！」老鎖匠一本正經地說著。

　　我挺了挺身子，心中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毛教授是葬身在火窟之中了，那麼，那影子呢？是不是也被大火燒成灰了？

　　我一直將那影子當作是一件生物，甚至將他當作是一個人。

　　如果要解釋，那實在是沒有法子解釋的，因為影子根本不是甚麼東西，影子只是影子！

　　如果有人像我一樣，見過那影子許多次的話，一定也會自然而然將那影子當作生物，當作是一個以奇異的形態而存在的生物。

　　我又想：「這一場大火，是如何引起的？是毛教授不小心引起的，還是他故意放的火，甚至於是那影子放的火？」

　　這實在是一連串難以解答的謎！

　　我又問道：「從那場火之後，這屋子，又有甚麼奇怪的新聞？」

　　老鎖匠道：「有的，有人在黑夜經過那屋子，聽得廢墟中像是有哭聲，又好像有一個穿白衣服的鬼，在廢墟上晃來晃去。」

　　我不禁笑了起來，老鎖匠的那幾句話，是絕對不值得去加以研究的。

　　因為那是最常聽到的「鬼故事」，而這類鬼故事，通常是由於牽強附會，膽小的人自己編造出來的，我道：「沒有別的了？」

　　「沒有了。」老鎖匠回答著。

　　我站了起來：「好，你回去吧，你留一個地址給我，如果有了適合你的工作，我會找人來看你的。」

　　老鎖匠又不住地謝著，告辭而去。

　　老鎖匠走了之後，我關上了門，獨自坐在客廳中，想了很久，老鎖匠的出現，勾起了我的回憶，當日發生的事情，就像是歷歷在目一樣。

　　我想到，毛雪屏是一位著名的教授，如果他不是葬身在火窟之中的話，那麼，要找尋他的下落，一定不是甚麼困難的事。

　　我決定打一個電話給小郭，他主持的偵探社，業務非常發達，資料也極豐富，託他去查一下，或者可以有結果。

　　當我在電話中聽到了他的聲音，而他也知道電話是我打去的時候，他高興地叫道：「真巧，我也恰好要打電話來找你！」

　　我笑著，道：「別賣口乖了，你想找我，為甚麼不打電話來？卻要等我的電話來了，你才那麼說？」

　　小郭忙分辯道：「也得給我時間才是啊，而且，那是和你有關的事，我又不希望由我的秘書打給你，我想自己和你談談。」我道：「好了，究竟是甚麼事？」

　　小郭將聲音壓得十分低，聽來像是很神秘，他道：「有人要找你！一個從泰國來的人，要我們偵探社找你，我一聽得他講出你的名字來，幾乎立即就可以將你的地址告訴他的，但是，我卻不知道那人是甚麼來路，是以將他敷衍過去了。」

　　「哦，他是甚麼樣的人？」我說。

　　「和你差不多年紀，態度很詭秘，」小郭回答說：「看來像是甚麼犯罪組織的頭子！」

　　我也不禁緊張了起來：「他沒有留下住址，也沒有留下姓名？」

　　「不，全有。」小郭說。

　　我笑道：「如果他是甚麼犯罪組織的頭子，他就不會那樣做了，他叫甚麼名字？」

　　「他叫許信。」小郭回答著。

　　我陡地叫了起來：「許信。」

　　事情湊巧起來，甚麼事情，全都堆在一塊兒來的。要就多少年，一點音訊也沒有。要就我才遇到了那老鎖匠，現在許信也出現了。

　　小郭顯然是被我的高叫聲嚇了一大跳，他道：「你怎麼啦？認識這個人？」

　　「當然認識，我認識他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我回答說：「他住在哪裏？」

　　「你等一等，我看看他留下來的地址──嗯，他住在摩天酒店，二十一樓，二一○四號房，是不是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了，我自己會去對付那犯罪組織頭子的！」我立時回答。

　　小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而我已迫不及待地放下了電話，我奔出門口，跳上車子，用最高的速度駛向摩天酒店，許信來了，而我已那麼多年，沒有了他的音訊，我見面之後，一定得先揍他兩拳，然後才問他，何以不聲不響就溜走了。

　　當我置身在摩天酒店的升降機中時，我真嫌升降機上升的速度太慢了，同時，我也罵著許信，為甚麼住得那麼高，當我終於在二一○四號房門前站定，敲著房門之際，我的心中，充滿了一陣異樣的喜悅。

　　房門打了開來，打開房門的，是一個瘦削的，看來有些面目陰森，膚色十分黝黑的男人，我呆了一呆，忙向門上的號碼看了一眼，一點也不錯，正是二一○四號房。

　　這時，那人也用奇怪的眼色在打量著我。我忙道：「請問，這裏有一位泰國來的許信先生嗎？」

　　那人怔了一下：「我就是從泰國來的許信，閣下是誰？」

　　當我聽到了那樣的回答之際，我真正呆住了！

　　在我面前的那個人，就是許信！

　　那真是歲月不饒人啊，在我印象中的許信，怎會是那樣子的！

　　我苦笑了一下，許信望著我的眼光，也十分陌生，當然他也認不出我就是他要找的衛斯理了！

　　剎那之間，我的心情，不禁變得十分惆悵，我攤了攤手：「許信，你不認識我了？」

　　許信顯然仍未曾認出來，他只是望著我道：「閣下是──」

　　那實在是一件很令人傷感的事，我還想他能夠憑記憶認出我是甚麼人來，那樣，我們的重逢，多少還可以有點浪漫的意味。

　　但是，他卻完全無法認出來了，我只好道：「你怎麼啦，我是衛斯理啊！」

　　他張大了口，像是我講了出來，他仍然不相信，他足足呆了好幾秒鐘，才道：「天，衛斯理，你怎麼變成了那個貓樣？」

　　他一開口，我就可以肯定，在我面前的，絕不是陌生人，而真正是許信了。許信最喜歡出口傷人，這許多年來他的習慣還沒有改變。

　　我立時道：「你的樣子也好不了多少，許信，你變得難看極了！」

　　就像我從他的一句中，認出了他就是許信一樣，他自然也可以從我的話中，認出我是甚麼人來了！他「哈哈」地笑了起來，伸拳向我肩頭打來。

　　但是，我出拳卻比他快，「砰」地一聲，已打在他的肩頭之上。

　　他被我那一拳，打得進了屋子之中，他張開了雙臂：「想不到我們兩人，居然會有一天，互認不出對方是誰來！」

　　我也進了房間：「那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我們分開得太久了！」

　　他忙揚了揚手：「別說下去了，我自己會解釋為甚麼當年我會不辭而別的理由。」

　　我笑了笑，老朋友究竟是老朋友，他知道我見了他之後，第一件要向他提起的是甚麼事！

　　我道：「我只打聽到你是從香港到了泰國，而你到了泰國之後，就像是失了蹤一樣，這些日子來，你究竟是在搞甚麼鬼？在密林之中種鴉片？」

　　「你這是甚麼鬼念頭？」許信問。

　　「你知道那個私家偵探將你形容為甚麼樣的人？他說你是一個犯罪組織的頭子！」我想起小郭的話，大笑著倒在沙發上。

　　許信有點憤然，但是他立時道：「這些年來，自然沒有人知道我的行蹤，我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你知道我在甚麼地方？我在一座古廟之中！」

　　我揚了揚眉：「甚麼古廟？」

　　「你還記得，我們將房子賣了給他的那個毛教授？」

　　「當然記得。」

　　「你自然也記得那影子？」

　　「少廢話了，誰能忘得了它。」

　　「毛教授說，」許信在走來走去：「那影子是從一座古廟來的，而那座古廟中，又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全是各地鄉民送來的，我就是到那座古廟去了。」

　　我望著他，心中充滿了疑惑，許信並不是一個做事有恆心的人，而他竟然在那古廟中，住了那麼多年，這實在是一件難以想像的事。

　　我道：「你去做甚麼？」

　　許信的臉上，現出一種十分迷茫的神色來，他並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自顧自道：「我們那天，分了手之後，我整晚睡不著，本來我想來找你的，但是我想，你未必肯和我一起去。」

　　「你那時已經決定要到那古廟去了。」

　　「是的，第二天一早，我拿了錢，只對家中說了一聲，就走了，一直到現在，我連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我會有那樣的決心，那好像不是我自己的決定，而像是有很多人在影響我作出那樣的決定！」

　　我的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我先到了香港，」許信又道：「後來又到了泰國，我找到了那古廟，我也說不上，那究竟是甚麼時代的建築，當我表示要在廟中久居的時候，廟中的和尚，表示歡迎，開始的時候，我只是聽他們講廟中所有的奇怪的東西，那些奇怪的東西，大都已經散失了，但是仍有人不斷送來怪異的東西。」

　　「那都是些甚麼？」

　　「真是世界上其他地方難以見得到的，我看到過比竹籮還要大的蜂巢，石頭上有著天然形成的文字花紋，有的枯木的形狀簡直就是一隻活生生的鴨子，也有鄉民抬著足有三四百斤的大鱔來放生，還有一些從泥中挖出來的，不知來歷的物件。」

　　「你有沒有見到那種影子？」

　　許信突然靜了下來。

　　他沉默了相當久，才道：「那是最近的事。」

第七部：完全不同形式的生命

　　他雖然還未曾說出甚麼來，但是我卻已從他的神情，他的語氣之上，感到了一股極度神秘的意味，那種神秘的感覺，逼人而來，令得我不由自主，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我也在不由自主，壓低了聲音：「許信，你又看到了那──影子？」

　　「不是那個影子，」許信搖著頭：「但是我相信，那是他的同類。」

　　我的腦中混亂得可以，是以我一時之間，還不明白他那樣說，是甚麼意思。

　　許信又補充著道：「那是另一個影子，我已將他帶來了，我就是為了這個，才離開了泰國來找你的，你似乎很出名，我問起過一些人，他們都說聽到過你的名字，但是卻不知道你的確切住址，是以我只好去找私家偵探。」

　　我根本沒有聽清楚他以下的話，在聽到他說「我已將他帶來了」之後，我的心便陡地一凜，也未及去注意他又說了一些甚麼。

　　我急急地道：「他──你帶來的那影子，在哪裏？」

　　我當時的心情，實在十分矛盾，我又怕再見到那種古怪的影子，事情隔了那麼多年，但是一想起那種不可思議的影子來，我仍然會不寒而慄。

　　但是，我卻又希望再見一見那樣的影子。因為現在，我不再年輕，在這許多年中，我經歷了許多稀奇古怪的事，當我再見到那影子的時候，我想，我或者可以了解那影子究竟是甚麼！

　　許信望了我一眼，他沒有再說甚麼，就打開了衣櫃，提出了一隻皮箱來，他打開皮箱，又取出了一隻皮袋，那皮袋中放著一個球形物體，那是隔著袋子也可以看得出來的。

　　我屏住了氣息，這時，許信的動作，就像是一個印度大魔術師一樣，充滿了神秘感。

　　他拉開了皮袋的拉鍊，從皮袋中，取出了一個石球來，我早已知道，那種影子，是「居住」在石球之中的，但是我卻還是第一次看到那樣的石球。

　　它大約像保齡球那樣大小，深灰色，表面粗糙，凹凸不平，它顯然相當沉重，因為許信是雙手將它捧了出來，放在桌上的。

　　許信雙手按著那石球：「衛斯理，你別害怕，我已證明，他不會傷害人。」

　　我苦笑著：「你也該知道，我並不是害怕，而是那種神秘得不可思議的感覺，令我發抖！」

　　我的身子，的確在微微地發著抖，或許，這就是許信以為我感到害怕的原因。

　　許信的雙手，仍然按著那石球，他道：「這石球是一個農民發現的，據那農民說，他夜間在田中工作，泰國人大都很迷信，相信各種各樣的邪術，其中有些邪術的確也不可思議──那我慢慢再和你說，他看到天空上有很多流星飛過，然後，就在離他不遠，有重物墜地的聲音。」

　　我吸了一口氣：「這石球，從天上跌下來？」

　　「根據那農民的敘述，確然是那樣，他走過去一看，就看到了石球，據他所說，那石球的四周圍，當時還有一團像雲一樣的東西包著，但是當他走近的時候，那雲一樣的東西就消失了。」

　　我再吸了一口氣：「那麼說來，這石球像是隕石？雖然這樣大小的隕石並不多見，但是比他更大的也有。」

　　許信緩緩地道：「你說得對，但是，是不是別的隕石之中，也有著一個影子呢？」

　　許信說著，雙手突然移開，伸手撥了一撥，那石球在桌面上滾動了一下，在滾動之中，裂成了兩半。

　　我實在想踏前一步，去仔細觀察一下，但是我卻又實在想退後幾步，因為我心中的那種神秘恐懼感，已愈來愈濃了。

　　在那樣矛盾的心情下，我終於變成了呆立不動，我看到，那石球在裂成了兩半之後，當中是空的。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它的中空部分，並不是球形，而是方形的。

　　接著，我就看到，一團黑影，在那正方形的中空部分，迅速地擴大，轉眼之間，一個影子，便已出現在那張桌子上，於是，我和許信都看到，一個影子在牆上，就像是有人站在牆前，而又有一支射燈照向那個人一樣，雖然實際上並沒有人在牆前。

　　那影子，和我多年前所看到過的影子，一模一樣，當它貼在牆上的時候，我又有了它在「看」我的那種感覺，我也盯著它。

　　我發出了苦澀的笑聲：「許信，你還記得你曾說過，它可能是阿拉丁神燈中的妖魔，你想它做甚麼，它就會做甚麼，是不是那樣？」

　　許信也發出了同樣苦澀的笑聲來，道：「你何必再提當年的幼稚話？現在，我問你，它究竟是甚麼？」

　　我回答的話，幼稚得連我自己也覺得可憐，我道：「那是一個影子。」

　　許信尖叫了起來：「我知道那是一個影子，但是它究竟是甚麼？」

　　這個問題聽來十分可笑，影子就是影子，還會是甚麼，然而，那影子究竟是甚麼呢？

　　我望著那影子，無法回答許信的問題。

　　許信顯然比我鎮定得多，或許那是由於他和這個影子已相處了相當久的緣故，他又指了指凝立在牆上的那影子，問我：「那麼，你至少要回答我，你認為這影子是不是生物？」

　　我仍然苦笑著，「影子」和「生物」之間，是絕對聯繫不上的。任何生物，在光線的照射下，都會有影子，在牆上的，是一個人的影子。不但是生物，任何物體，都會有影子，那是小孩子也知道的事。

　　但是影子的本身，卻並不是一件物體，既然不是一件物體，又怎會是生物？

　　我先將我要回答許信的話，在心中想了一遍，然後，才照我所想的，講了出來。

　　許信點著頭：「你想的和我一樣，在我和你以及所有人的概念之中，影子根本不是一個物體，只不過是光線被局部遮蔽之際，出現的一種現象，影子是不存在的，但是現在，我和你看到的事實，卻是破壞了我們的一切概念！」

　　我又轉頭向牆上望去，那影子仍然站立著，但當我向他望去的時候，他卻移動起來，他移到了窗口，然後，移出了窗外，他的一半，貼在窗外的牆上，像是在欣賞窗外的街景。

　　許信的聲音似乎更鎮定：「我們有了不少人生閱歷，我們能設法解釋這影子究竟是甚麼嗎？」

　　我嘆了一聲：「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那是一種生命。」許信回答。

　　我望了許信一眼，許信說得十分肯定，說那影子是一個生命。但不論他的語氣多重，就算他對天發誓，他的話仍然是沒有說服力的。

　　所以，我搖了搖頭。

　　許信卻並不氣餒：「那是一個生命，我們對生命的觀念是，任何生命，總是由細胞所組成的，所有動物和植物的生命，都是如此，最簡單的生命是單細胞，甚至還不是細胞，但是，事實上，我們對生命的概念，只可以說，是地球上生命的概念。」

　　他在「地球上生命的概念」這一句話上，特別加強了語氣。

　　然後，他又指了指那影子。

　　這時候，那影子已縮了回來。仍然貼在牆上，他道：「而我們不知道這影子來自甚麼地方，但是我們不能否定這是一個生命，它甚至不是立體，只是一個平面，只是一個影子，他的生命構成，和地球上的生命構成，完全不同，我們根本無法想像，但是他會動，我敢說他有思想，他們的同類之間，一定有溝通思想的辦法！」

　　許信在揮著手，他的神情也愈來愈是激動，像是一個演講家，講到了酣暢淋漓時一樣。

　　然而，他所說的話，卻令我愈來愈感到迷惑。

　　或許，在遼闊無際，神秘莫測的宇宙中，真有一個星球上，生命是平面的。但是我卻無論如何，無法接受這樣的概念。

　　我望著許信，緩緩地道：「老實說，我未曾聽到過比你剛才所說的更大膽的假設。」

　　「這不是假設，」許信叫了起來：「這生命就在你的面前，你可以看到。」

　　我變得有點口吃，我道：「那麼，你認為他是來自另一個星球？」

　　許信搖著頭：「不，我並不那麼想，如果他來自一個星球，那麼，這個星球──」

　　他講到這裏，伸手叩了叩那石球，然後又道：「這個石球，就應該是一艘太空船了，但是，那卻只是一塊中間空心的隕石。」

　　我的話，多少有一點諷刺的意味：「或者，對於太空船，或者是機械的觀念，也有所不同，他們的機械，只是一塊石頭！」

　　許信無何奈何地苦笑了起來，他無法反駁我的話，生命可以是平面的，可以只是一個影子，那麼，為甚麼太空船不可以是一個石球呢？

　　許信一面苦笑著，一面雙手捧起了那石球來：「我卻有我自己的想法，我自己的想法是，這個石球，本身就是一個星體。」

　　我呆了一呆，但我卻沒有說甚麼。

　　那石球很小，不會比一個足球更大，但是，它當然可以是一個星體。星球有大得不可思議的，也有極小的，在宇宙中運行的，甚至還有許多宇宙塵，它們是極其細小的微粒！

　　比起宇宙塵來，那麼，這個石球，當然已是一個龐大的星體了，在宇宙中，大和小的概念，本來就是接近無窮大和無窮小的。

　　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許信看到我終於有了同意他的話的反應，顯得十分高興：「這樣的星體，在宇宙中一定極多，和地球一樣，它們雖然小，但是卻有條件產生生命，產生了單一的生命，在它的內部，不知是由甚麼原因，它脫離了運行的軌跡，被地球的吸力，吸引到了地面上來，朋友，這就是影子人的來歷。」

　　我半晌不語，這時，那影子在漸漸移動著，他繞著房間的牆壁遊移著，進了浴室，又從浴室中出來，最後，他又沿著地毯，來到了桌邊，然後，他移上了桌子。

　　當他來到了桌面的時候，他的面積，在顯著地縮小，等到他來到了石球附近之際，他變得只有巴掌大小，可是卻仍是人形的。

　　接著，他像是決心結束它的遊歷了，他「爬」上了石球內部，那正方形的空間中，那時，他只是一個小黑點而已。

　　許信將石球的另一半蓋上，抬起頭來，道：「他時時那樣，出來不久之後，一定要回到石球中去，像是他必須在石球中，他的生命才安全。」

　　我將手按在許信的手臂之上：「許信，我知道有一個機構，是專門研究這類稀奇古怪的事情的，我也認識這個機構的主持人，我和你一起去找他，和他一起，共同研究這個──影子。」

　　卻不料許信搖著頭：「不，衛斯理，如果我和你，單獨到了另一個星球上，我們最希望獲得的是甚麼？」

　　我呆了一呆，這幾乎是無法回答的問題，而我也從來未曾想到過，我會單獨地到另外一個星球上去。

　　在我瞠目不知所對時，許信已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如果在那時候，最需要的，自然是對方的友誼，而決不希望被人家研究！」

　　我又感到了一股寒慄：「許信，你瘋了？你想和這影子做朋友？」

　　許信卻十分固執地道：「他既然是一個生命，我為甚麼不能和他做朋友？」

　　我想說一些輕鬆些的話，因為那實在是一件很可笑的事。但是我卻只是張大了口，無法說得出來。

　　許信又道：「你還記得那位毛教授的話麼？他曾說，那老和尚和另一個影子，可以憑藉手勢而交談，我可以斷定這是一個生命，就是根據這一點而來的，他一定能發出一種電波，或者是類似的東西，知道外界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我忙道：「那麼，你為甚麼不讓他參加科學的試驗，讓他在各種精密可靠的儀器中，來顯示他的能力，以證明他究竟是甚麼？」

　　「不！」許信大聲回答。

　　他可能是因為我再度提出，要將那影子送去作試驗，而心中十分惱怒，許信本來不是那麼衝動的人，尤其在我的面前，他不應如此衝動，更何況我們是久別重逢的好朋友，他是特地來找我的！

　　但是，我卻十分難以了解他這時的精神狀態，他好像將和那影子之間的「友情」，看得比我和他之間的友誼更重。

　　他好像「中了邪」一樣，滿面怒容，一面大聲說「不」，一面捧著那石球，在桌上用力頓了一頓，發出了「砰」地一聲來。

　　他那一頓，令得那石球裂下了一小片來，同時，在石球中，也發出了一下類似呻吟、掙扎的聲音來。

　　我竭力想使氣氛變得輕鬆些，是以我忙道：「許信，別衝動，你的影子朋友受驚了！」

　　許信沒有說甚麼，他捧起了那石球，用皮袋套好，放回了箱子之中。

　　然後，他抬起頭來：「我很失望。」

　　我知道他的意思：「你本來想怎樣？」

　　「我想邀你一起和我回到那座古廟去，那地方十分清靜，可以供我們慢慢來研究那影子，我們可以共同和那影子交談，但你顯然不會答應。」

　　我皺著眉：「你計劃用多少時間？」

　　「如果我一個人的話，我想至少十年、八年，但如果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時間自然會縮短很多，我想，有三五年也就夠了。」

　　將三五年的時間，花在努力和「影子」的交談上，如果真有成績的話，倒也不是不值得的事。

　　我停了片刻，才道：「許信，我想你不必失望，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但有很多事務，你要讓我好好交代一下。」

　　許信顯得十分高興：「好，但我卻要先回去，現在對於城市生活，變得很不習慣！」

　　這一點，我是早已看出來的了，他非但對城市變得很不習慣，而且，他人也變得很怪。我道：「你何必那麼急於回去！」

　　他道：「不，我一天也不想多留。」

　　我知道他的脾氣，所以我道：「好的，那麼，我們一起去吃飯，我介紹你認識我的妻子。」

　　卻不料許信連這一點也搖頭拒絕，他道：「不，不必了，我不想和外人多接觸，我立即就走，你在安排好了你的俗務之後來見我！」

　　他按了叫人鐘，當侍者進來之後，他就吩咐道：「請你替我結算房錢，我要走了。」

　　我呆立在桌邊，許信那樣不近人情，雖然我念及他一個人在那古廟中住了那麼多年，不免古怪些，但是我的心中，仍然有點生氣。

　　我看著他匆匆忙忙地整理著行李，我也沒有說甚麼。在他忙碌時，我看到了桌面上那石球的碎片，我心中不禁動了一動，趁他不覺，我將那碎片，放進了袋中。

　　許信在半小時之後，就離開了酒店，他甚至拒絕我送他到機場去，他只是在酒店門口，和我握別，道：「你就算不來，我也不會怪你，但是你一定要找人帶一封信來給我，好叫我不要空等。」

　　我答應道：「一定！」

　　他上了車，駛走了。我在酒店的門口，呆立了片刻，從口袋中，摸出了那塊碎片來，我並沒有回家，而是直接來到了一間化學實驗所，那實驗所的主持人，我是認識的，我將那碎片交給了他，請他盡快地將分析的結果告訴我，這才回到了家中。

　　到了家中，我坐在柔軟的沙發上，享受著清香的龍井茶，我已經改變了主意，我實在不想到那個充滿了荒誕的古廟之中，去度過三五年和那不知是甚麼的影子打交道的光陰了。

　　所以，我根本沒有將這件事告訴白素，只是休息了片刻之後，到了我的那家進出口公司之中，叫一個可靠的職員，請他到泰國去走一遭，去告訴許信，我不去了，叫他不必等我了。

　　那職員仔細聽了我的話，立即去辦旅行手續，而當我在傍晚時分，回到家中時，實驗所的主持人，已經來了兩次電話。

　　我連忙打了一個電話給他，我的心情，多少有點緊張，問道：「你分析的結果，發現了甚麼？」

　　「大量的鎳和鐵，」他回答：「那好像是一塊隕石，但是它的結構卻十分鬆，充滿了氣體。」

　　「甚麼氣體？」我忙問。

　　「那自然無法知道，當將之敲成碎片的時候，氣體立即逸走，除了鎳和鐵之外，便是矽和鋁，大體上，和地球上的岩石相仿。」

　　「沒有別的成分？」

　　「沒有，分析報告上沒有表示有甚麼特異的成分，你還有甚麼問題？」

　　我本來想問他，在那樣的成分中，是不是會產生一種像影子一樣的生命，但是我卻沒有問出口，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問了出來，也一定沒有結果的。

　　我道：「謝謝你，沒有別的事了。」

　　我放下電話，下定決心，要將這件事完全忘記。但是在那職員還沒有回來之前，要忘記這件事，倒也不是十分容易的事。

　　在那幾天中，我幾乎一閉上眼睛，就看到那神秘莫測的影子，同時，也翻來覆去地想著許信所說的那一番話，我竭力想使自己理解那一番話，相信宇宙中，真有一種生命，只是一個平面。

　　但是，我實在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因為那實在是在我們思想範疇以外的事。

　　十天之後，那職員回來了，他帶給我的消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告訴我，在他到達那古廟的前兩天，那古廟失火燒成了灰燼，一個姓許的中國人，不知所終，可能已被燒死了。

　　那情形，和毛教授那幢房子，完全一樣！

　　自然，沒有人再見過那影子，那影子似乎也在大火中消失了，但是，如何會有那一場大火的？何以竟如此湊巧，都有一場大火？

　　這些問題，自然無法解答，而我只記得許信曾說過：「那影子是甚麼？是一個生命。」

　　那影子真是一個生命麼？如果有人再問我一遍，我將仍然回答不出來！

　　尾聲

　　在知道了那古廟失火之後，我和好多人談起過這件中，我轉述了許信的一個小星球、一個生命的說法，但是沒有一個人，肯接受這種說法的。

　　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對星體生物素有研究的科學家，我將這件事的詳細經過，原原本本地講給他聽，他在聽了之後，卻表示對許信的說法，予以支持。他道：「那是可能的，在宇宙中，不可測的事實在太多了，我們和普通人不同，我們的工作，就是研究地球之外，是不是有生物存在，如果我們不摒棄地球上對生物的概念，那麼，我們將永遠發現不了甚麼。」

　　當時，我又問道：「那麼，你認為有一種生命，可能只是一個平面？」

　　那位科學家笑了起來，道：「衛先生，不但可能是一個平面，還有可能，生命是甚麼也沒有。」

　　「甚麼也沒有？」我不明白。

　　「是的，生命可能是甚麼也沒有，只是一束無線電波，或類似的東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宇宙實在太神秘了，太不可測了！」

　　我沒有再說甚麼，的確，宇宙的秘奧，實在是深不可測的，地球上的人類，可能一直到永遠，也無法完全了解宇宙的秘奧，在我們這一代而言，更是可以肯定，我們無法了解宇宙！

　　（影子　全文完）

《雨花台石》倪匡

第一部：一塊活的雨花台石

　　這是一個舊故事，也可以說，是一個新舊交織的故事，因為故事的前半部，發生在很久以前，後半部，卻是最近的事，相隔了很多年，一件古怪得不可思議的奇事，才算是有了結果。

　　先從前半部講起。

　　我的中學同學中，有各地來的人，其中有一位，來自鎮江，事情就開始在這位鎮江同學身上。

　　這位同學，叫徐月淨，這個名字很古怪，有點像和尚名字，而他家又恰好在金山寺下，是以我們都戲稱他為「和尚兒子」，徐月淨是一個好好先生，給我們取了一個這樣的綽號，居然也認了，不加抗議。

　　鎮江金山寺，是一所很有名的寺院，白蛇傳中，法海和尚作法，「水漫金山」，就是引長江水來浸金山，而金山是長江江中心的一個小島，島上怪石嶙峋，樹木蔥翠，寺院依山而築，氣勢雄偉，真是一個好去處。我有一次遊金山寺，就是和徐月淨一起去的，因為那一年過年，我邀他在我家住了幾天，年初四，他也邀我到他家中去，當天下午，他就帶我去遊金山寺。

　　那天天氣十分冷，中午開始陰冷，等我們到了金山時，天開始下雪，爬山到了金山寺，雪愈下愈大，看來已無法遊山，只好遊寺了。

　　我們在寺中轉了一轉，徐月淨道：「好冷，你要不要喝杯熱茶，寺中的和尚我全熟。」

　　我笑道：「當然，你本來就是和尚兒子！」

　　徐月淨顯得很尷尬，他忙道：「別胡說，在學校說說不要緊，在廟裏，不能胡說。」

　　我呵著凍得發紅的手：「好，我不說了，最好找一個有學問的和尚，可以和他談談天。」

　　中學生容易自命不凡，我那時以為自己知識豐富，所以才提出那樣一個要求來。徐月淨立時道：「好，有一個和尚，叫智空，他最多稀奇古怪的東西，而且有各種古怪的故事。」

　　我十分高興：「好，找他去！」

　　徐月淨帶著我，穿過了大雄寶殿，經過了幾條走廊，他自小在金山寺玩，自然對寺中的一切，熟得可以，他到了一間禪房門口，敲著門，裏面有人道：「進來，是月淨麼？」

　　我不禁呆了一呆：「他怎麼知道是你呀？」

　　徐月淨眯著眼，向我笑了一笑：「我也不知道，事實上，他好像有一種特別的力量！」

　　就一句話，已經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徐月淨推開門，我向裏面望去，只見一個和尚，坐在一張桌子之前，正在抄經書。

　　這個和尚，如果他不是穿著袈裟的話，看來也是像一個教員，他看到了我們，笑了笑，徐月淨道：「智空師父，這是我的同學，衛斯理。」

　　我也不知道向和尚應該如何行禮才好，所以只好點了點頭，智空和尚倒很和藹可親，點頭道：「請坐，外面下雪，好冷啊！」

　　外面的確很冷，但是禪房中很和暖，因為生著一爐炭火，我在炭火邊坐了下來，徐月淨道：「智空師父，衛斯理最喜歡稀奇古怪的東西，你將那隻木鴨子拿出來，給他看看。」

　　智空和尚微笑著，站起身，來到一隻木櫃前，打開一個抽屜，回過頭：「你來看！」

　　我忙走了過去：「是甚麼東西？」

　　我說著，已經看到那隻「木鴨子」了，那是一截老樹根，樣子就和一隻鴨子一模一樣，真可以說是維妙維肖，但是卻一眼可以看出，那是天然生成的。

　　這東西自然奇趣，我拿起來玩了一會，然而離我想像中的「離奇古怪」，還差得很遠。

　　接著，在徐月淨的要求下，智空和尚又給我看到幾樣東西，一樣是殼作寶藍色的「鳳凰蛋」，我想那大約是駝鳥蛋，另一樣，是一串念珠，看來並沒有甚麼特別，但是據智空和尚說，它是山魅的骨頭做的，「出家人不打誑語」，我自然不好意思追問下去。

　　還有一隻很舊的竹盒子，盒中放著一塊黑漆漆的東西，就是真正的「狗寶」，「牛黃狗寶」，倒是時時聽說的珍貴藥材，卻不料看來竟如此不起眼，而且我自料不會有甚麼疑難雜症，需要動用到「狗寶」的，是以我的興趣愈來愈淡了。

　　外面的雪仍然十分大，但反正徐月淨的家就在金山，而我已有要冒雪回去的意思，徐月淨也看出我有點不耐煩了，他對我道：「智空師父還有一件很奇怪的東西，可以令你大開眼界的！」

　　我不經意地道：「是麼？」

　　智空卻道：「我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了，你們要不要去吃一碗齋麵？」

　　徐月淨道：「怎麼沒有了，你那塊石頭呢？」

　　禪房中的氣氛，本來是很融洽的，可是徐月淨的這一句話才出口，我立時便覺不對頭了！

　　在剎那之間，徐月淨像是說錯了甚麼極其嚴重的話一樣，現出十分慌張的樣子來，而智空和尚的面色，也陡的一變，變得十分難看。

　　只有我，全然覺得莫名其妙，因為我實在想不出徐月淨的那一句話，有甚麼不對頭的地方。徐月淨只不過問，「你的那一塊石頭」，一個和尚，藏著一個石塊，決沒有甚麼不對。

　　可是看當時的情形，徐月淨倒像是問了一句「你藏的那個女人呢」一樣。

　　如果我當時年紀大一些，我一定會裝著看不出氣氛有甚麼不對，不再去追問。可是當時我卻年輕，我只覺得奇怪萬分，我立時道：「甚麼石頭？」

　　我這樣一問，徐月淨和智空和尚的表情，更是尷尬了，就像他真的藏著一個女人，已經被我識穿了一樣，智空和尚先是瞪了徐月淨一眼，徐月淨也像是做了甚麼大錯事一般，低下頭去，一言不發。

　　然後，智空和尚轉頭，望著窗外：「啊，雪愈下愈大，你們也該回去了！」

　　為了那塊石頭，智空和尚竟由熱誠歡迎，而變成下逐客令了，而且，徐月淨和他配合得很好，立時道：「是啊，我們該回去了！」

　　我當時氣得幾乎立時要嚷了起來，但是我卻忍住了未曾出聲。我的心中當然感到十分疑惑，不知道他們提到的那塊石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是我已決定要弄清楚這件事，而且決定先在徐月淨的身上下手。

　　所以我道：「好啊，我們該回去了！」

　　徐月淨和我一起離開了禪房，到了房外，他忽然又叫我等一等，又進房去，和智空和尚嘰咕了一陣，然後才帶著惴惴不安的神情，走了出來。

　　我們一起離開了金山寺，向下山的路上走著，到了山腳下，我仍然直向前去，徐月淨伸手拉住了我的衣服，道：「你到哪裏去？我家在那邊！」

　　我道：「我知道你家在那裏，可是我現在要到碼頭去，搭船進城。」

　　徐月淨愣然道：「進城？幹甚麼？」

　　我大聲叫道：「回我自己的家去！」

　　徐月淨呆了半晌，雪十分大，我們兩個人，只站立了片刻，連眉毛上都沾了雪花。

　　徐月淨在呆了半晌之後，才道：「你──你在生我的氣了？」

　　我知道徐月淨是一個老實人，非用重語逼他，是不會發生效果的，是以我立時道：「我何必生你的氣，我們根本不再是朋友了，為甚麼我要生你的氣？」

　　徐月淨著急道：「你說甚麼？為甚麼我們不再是朋友，我們是好朋友！」

　　我冷笑著：「是啊，是好朋友，與和尚眉來眼去，算甚麼好朋友？」

　　徐月淨低下頭去，呆了半晌，才嘆了一口氣，哀求道：「衛斯理，這件事，別再提了好不好？」

　　我的好奇心，使我變得硬心腸，雖然徐月淨已急得幾乎哭出來了，但是我還是道：「不行，那塊石頭究竟是甚麼，你得詳細告訴我！」

　　徐月淨抬起頭來，哭喪著臉：「那──那不行，我答應過智空師父，不對任何人提起。」

　　我看出徐月淨已經快投降了，是以我又逼了他一句：「哼，我還以為我們真的曾經是好朋友！」

　　徐月淨望了我半晌，又嘆了一聲，拉住了我的手：「好，我講給你聽！」

　　他拉著我，進了一家小菜館，在一個角落處坐了下來，我們捧著酒杯，暖著手，徐月淨又道：「我對你說，便是這件事，你無論如何，不再對旁人說起。」

　　我笑道：「一塊石頭，何必那麼緊張，那究竟是一塊甚麼石頭？」

　　徐月淨道：「一塊雨花台石。」

　　我呆了一呆，一時之間，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可是徐月淨說得很明白，那是一塊雨花台石，我在一旁聽了之後，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不錯，雨花台石是十分有趣的東西，晶瑩美麗，可愛異常，花紋和質地好的雨花台石，價值也相當高。但是無論如何，一塊雨花台石，不值得如此神秘，除非他們兩人神經上都有多少毛病。

　　我在呆了一會之後，道：「行了，早知只不過是一塊雨花台石，我們也不必吵架。」

　　我已經表示我沒有興趣再聽下去了，可是徐月淨究竟是老實人，他既然開始講了，就要將事情講下去，這時，他反倒主動的道：「這塊雨花台石，與眾不同，我也只見過一次！」

　　我順口道：「不同在甚麼地方？」

　　徐月淨的神色十分凝重，壓低了聲音：「它是活的！」

　　這一次，我真的疑心我聽錯了，我連忙問道：「你說甚麼？」

　　徐月淨重複了一遍，說的仍是那四個字：「它是活的。」

　　我呆住了，出聲不得，一塊石頭，雨花台石，它是活的，這實在荒唐到了超乎常識之外，令人無法接受，我道：「活的？石頭？你弄錯了吧？」

　　徐月淨神色嚴肅地道：「沒有弄錯，我看到過，雖然我只見到過一次，但是它的確是活的，一點不假，智空師父根本不肯給我看，是我有一次，不敲門就進他的禪房撞見的，他叫我無論如何，不能告訴別人！」

　　我的好奇心，被提到了頂點，因為我知道徐月淨決不是一個說謊的人，而一塊雨花台石是活的那件事，又實在太無法接受了。

　　是以我的身子俯向前：「你詳細告訴我！」

　　徐月淨道：「那一天，是夏天，我推開他禪房的門，看到他正在凝視著甚麼，而一見我來，就立時拿袖子將桌上的東西蓋住，我那時很頑皮，假裝甚麼也沒有看到，和他談著話，突然掀開了他的衣袖，就看到了那塊雨花台石了，它有拳頭大小──」

　　我不等他再往下說，便道：「當時，那塊石頭是在跳著，還是怎麼樣？」

　　徐月淨道：「我說它是活的，並不是那個意思。」

　　我道：「那麼，它如何是活的呢？」

　　徐月淨喝了一口茶：「你耐心一點，聽我說下去，我當時看到只不過是一塊雨花台石，心中也感到奇怪，那塊雨花台石很美麗，橢圓形，一半是深紅色，另一半，是一種近乎白色的半透明，本來，我看到是雨花台石，只不過順手想拿起它來看而已，可是智空師父卻緊張得將我的手按住，叫了起來，道：『別理它！』」

　　「我當時呆了一呆，道：『這是甚麼？』智空師父道：『我也不知那是甚麼，那是我在雨花台拾回來的。』我道：『我早就看出它是一塊雨花台石了。』智空師父道：『可是它與眾不同，你看。』智空師父說著，將那塊雨花台石，移到了陽光之下。」

　　徐月淨說到這裏，神情變得十分緊張，雙手緊緊握著拳，面色也變了。

　　他的緊張神情，連帶使我也緊張了起來，我道：「你看到了甚麼？」

　　徐月淨雙手捧著茶杯，他的手在發抖，以致有好些茶洒了出來，他的臉色變得很蒼白，他的嘴唇顫動著，可是卻說不出話來。

　　我心中更急：「你究竟看到了甚麼？說呀，不論你看到了甚麼，現在說出來，又有甚麼關係？」

　　我的話，多少起了一點作用，徐月淨的神色，變得鎮定了許多，他先嘆了一口氣：「真是不可思議，那塊雨花台石，一半是深紅色的，而另一半，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石中的情形──」

　　我是一個心急的人，徐月淨講的話，不得要領，使我很急躁，我催他道：「那你已經說過了，告訴我，在將那塊石頭移到了太陽光之下，你看到了甚麼？」

　　徐月淨道：「你別著急，我自然會告訴你的。」

　　他講到這裏，又頓了一頓，我不禁嘆了一口氣，這個人，你愈是焦急，他愈是慢吞吞，還是不要去催促他，由得他自己說的好。

　　徐月淨在停了片刻之後：「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說才好，嗯──在太陽光下，那半透明的一部分，看來更加透明，我看到，自那紅色的一部分，有許多一絲一絲的紅絲，像是竭力要擠向那半透明的部分，而在那半透明的部分，又有一種白色的絲狀物，在竭力拒絕那種紅絲的侵入，雙方糾纏著，那種情形，使人一看到，就聯想到一場十分慘烈的戰爭！」

　　我望著徐月淨──實際上，我是瞪著他，我的心中在懷疑他是不是正在發囈語！

　　在我的神情上，徐月淨顯然也已經看出了我的心中正在想些甚麼，是以他苦笑了起來，放下了茶杯：「我所說的，全是真話，信不信由你。」

　　我仍然瞪著他：「和尚兒子，你的意思是叫我相信，在一塊石頭之中，有一場戰爭？」

　　徐月淨感到十分尷尬，忙道：「不，不，那或許是我的形容詞不怎麼得當，但是，在那塊雨花台石之中，確然有著爭執，我的意思是，那種紅色和白色的絲狀物，它們是活動的，而且正在掙扎著，我說那塊石頭是活的，就是這個意思。」

　　我並沒有再說甚麼，因為徐月淨所說的一切，令我消化不了，我得好好將他的話，在腦中整理一下，才能夠逐漸接受。

　　而在我考慮間，徐月淨又補充道：「所以，並不是說那塊石頭是活的，而是那塊石頭之中，有著活的東西！」

　　那時，我已經將徐月淨的話，仔細想了一遍。為了鄭重起見，所以我不叫他的綽號，而叫著他的名字：「月淨，你一定眼花了，雨花台石有不少是有著極其奇妙的花紋的，在陽光之下，稍有錯覺，那種隱藏在石內的花紋看來就會像活的一樣！」

　　徐月淨忙搖著手：「不，絕不相同，你以為我沒有看見過雨花台石麼？我見過許多美麗的雨花台石，但那些和智空和尚的那顆，完全不同，他的那顆，是活的，我的意思是，石頭中有活的東西！」

　　徐月淨說得十分認真，他那種認真的態度，使我無論怎樣想，也絕不會想到他是胡言亂語。

　　我呆了半晌，才道：「你只看到過一次？」

　　徐月淨點頭道：「是的，智空師父不准我向任何人提起這塊石頭的事，甚至在他的面前，也絕不准提起，我也一直遵守著自己的諾言，剛才，我一時衝動，提了起來，他的反應如何，你看到了！」

　　我「唔」地一聲：「他的反應，倒像是你提及他在禪房中藏了一個女人！」

　　徐月淨苦笑道：「真像！」

　　我問道：「他為甚麼那麼神秘，不想人家知道他有著那樣的一塊雨花台石？」

　　徐月淨搖頭道：「我不知道。」

　　我問道：「那麼，當時你看到了那種奇異的現象，你有沒有問他，這塊石頭中，究竟是甚麼東西？」

　　徐月淨道：「當然有，我看到的情形，實在太奇特了，我怎麼能不發問？可是智空師父自己也不知道那是甚麼，他只是說了一些玄之又玄的話。」

　　我追問道：「他說了些甚麼？」徐月淨道：「他說甚麼，上天造物之奇，決不是我等世俗人所能了解的，又說甚麼，佛能納須彌於芥子，於芥子中現大千世界。」

　　我眨著眼：「這是甚麼意思？」

　　徐月淨道：「誰知道，佛法本來就是玄學，只怕連他自己，也一樣不明白他的話是甚麼意思。」

　　我呆了半晌，吸了一口氣：「月淨，我想看看那塊石頭。」

　　徐月淨吃驚地望著我，我完全明白，徐月淨之所以吃驚，是因為他明白我的性格，是想到了做甚麼，一定要做到的那種人！

　　是以他忙搖手道：「不行，智空師父一定不肯給你看的，他一定不肯給你看！」

　　我也早已想好了我的辦法，所以我道：「我不去求他讓我看那塊石頭。」

　　徐月淨的神情更吃驚了，他張大了口，呆了半晌，才道：「你不是要──要去將那塊石頭──」

　　他是一個老實人，從他的口中，始終說不出一個「偷」字來，我不等他結巴巴再向下說，就接上了口：「你和我一起去將它偷出來！」

　　徐月淨大聲叫道：「我不去！」

　　他叫得實在太大聲，以致茶館中的所有人，都轉過頭，向我們望過來。

　　我放下了茶錢，拉著他便向外走，到了茶館外，我才埋怨他道：「你瘋了，我們是商量著到金山寺去偷東西，你怎可以那麼大聲？」

　　我和他一起向前走著，因為下雪，街道上泥濘不堪，我道：「我非去不可，誰叫你將這種怪事告訴了我？你如果不敢和我一起去，就證明你在說謊！」

　　本來，像我這樣的「激將法」，用在徐月淨這樣的老實人身上，是萬試萬靈的，可是，這該死的「和尚兒子」像是已立定了主意，不肯跟我去偷東西了，他搖著頭：「我不去，就算我是在撒謊好了！」

第二部：兩個倒霉的小偷

　　他講出這樣的話來，我倒無法可想了，我們兩人都不再說甚麼，只是默默向前走著。

　　不一會，到了徐月淨的家中，我們仍然相互間不說話，徐月淨在他房間後的小院子中，堆著雪人，他自然不是對堆雪人有甚麼興趣，只不過是他有意避開我，不肯和我談話而已。

　　我也不去理會他，自顧自在房間中盤算著，一直到吃過了晚飯之後，天色全黑了下來，我們才開始說話，是我先開口，我道：「好了，和尚兒子，我不要你陪我去了，我自己一個人去！你放心，別的和尚不會捉我，因為我不是去偷他們的東西，而智空和尚就算捉到了我，他也不會聲張出來，因為我是去偷那塊古怪的雨花台石，他不敢對人家說他有一塊那樣古怪的石頭！」

　　我的詭辯，使徐月淨一時之間，難以應對，他只是道：「我還是不去！」

　　我笑著：「我根本沒有要你去，而我也早就盤算好了，和尚都要做早課，智空和尚也不能例外，我們半夜偷進寺去，找一個地方躲起來，一到清晨，和尚全都到佛堂唸經去了，我們就偷進禪房，偷了那塊石頭出來，管保萬無一失。」

　　我心中實在還是想徐月淨和我一起去的，老實說，一個人去做那樣的事，總有點不自在，所以，我故意在我的話中，用「我們」這兩個字。

　　徐月淨默不作聲。

　　我又道：「這塊雨花台石，既然如此之怪異，說不定有著極高的科學價值，如果讓它一直埋沒在禪房中，那實在太可惜了，你可知道雨花台石的來歷麼？」

　　徐月淨聽得我忽然之際，轉了話題，他也不禁一呆：「雨花台石的來歷是甚麼？」

　　我道：「全世界，只有南京雨花台，才有那種花紋美麗、質地晶瑩堅硬的石頭，當然不是地上長出來的，它是天上掉下來的！」

　　徐月淨道：「別胡說了！」

　　我笑道：「和尚兒子，你自己見識少，就不要講人家胡說，你可知道『天花亂墜』這句成語？」

　　徐月淨不服氣地道：「當然知道。」

　　我道：「好，這句成語的上一句是甚麼？」

　　徐月淨瞪了瞪眼，說不上來。我笑道：「這就是了，你還是不知道。『生公說法，天花亂墜』，這裏面是有一個故事的。」

　　徐月淨道：「那和雨花台石，又有甚麼關係？」

　　我道：「自然有關係，生公是晉時一位高僧，叫竺道生，他在虎丘說法，說得頑石盡皆點頭，他在南京說法，說得天花亂墜，自天上跌下來的花，都化為五色石子，所以這個說法的地方，就叫做雨花台，那些石子，就是雨花台石。」

　　徐月淨笑了起來：「你牽強附會的本領，倒是第一流的了。」

　　我道：「我也沒有那麼大的本領，那只不過是前人筆記小說的記載而已。」

　　徐月淨道：「這種記載，如何信得？」

　　我道：「當然不能盡信，可是也多少有一點因頭，天花亂墜，化為五色石子，自然是沒有科學知識的人所說的話，而如果從科學的觀點來看，可能是有一顆流星，化為隕石，穿過地球的大氣層，變為千百萬塊小的隕石粒，落在雨花台這個地方，當萬千隕石粒墜下，不是正像天上的花朵紛紛墜下麼？」

　　徐月淨笑道：「好了，我說不過你！」

　　我也笑著，拍著他的肩頭：「本來就是，我想他那塊雨花台石，一定有著科學上的研究價值，說不定，我們兩人，可以研究出一些天文學上的意外新發現。睡吧，半夜我會叫醒你的！」

　　徐月淨苦笑道：「叫醒我做甚麼，我又不曾答應和你一起去偷東西。」

　　我笑了起來：「你怎可以不答應？你要是不答應，一定會後悔一世！」

　　徐月淨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甚麼，我們鑽進了被窩，雖說我們都想好好睡一覺，再採取行動，可是卻全緊張得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後來，我們索性不睡了，弄旺了炭火，詳細地計劃著如何開始行動。

　　等了凌晨三點鐘，我們離開了徐月淨的家。

　　雪已停了，積雪很厚，才一開門，一股寒風，撲面而來，令得我和徐月淨，連接打了好幾個寒戰，我們縮著頭，籠著手，頂著風，向前走著。

　　當我們開始上山的時候，風勢勁疾，吹得我們兩人，全身都像是冰一樣，身上厚厚的皮袍子，就像是紙糊的，一點也頂不了寒。

　　徐月淨的牙齒打著震，以致他講起話來，也是斷斷續續地，他道：「我真笨，會跟你來幹這種事！」

　　我也一樣發著抖：「已經來了，還埋怨甚麼？如果不是你告訴我有關那塊石頭的事，我怎麼會想出來要偷來看看？」

　　我們咬緊牙關，頂著寒風，向山上走著，積雪又厚，腳高腳低，身上的衣服又臃腫，好幾次跌在雪地上，在雪地上打著滾，我心中在想，只怕世界上自有竊賊以來，沒有哪兩個小偷，有我們這樣狼狽的了。

　　好不容易，來到了寺前，我們又不敢從寺正門進去，沿著圍牆，繞到了寺旁。

　　當我們沿牆站著，受到寒風的威脅稍小了些的時候，徐月淨又嘆了一口氣：「古人做詩，說甚麼踏雪尋梅，情調如何好，他媽的全是鬼話。」我呵著凍得發紅了的雙手：「別理會那些了，我們還得爬牆進去。」徐月淨嘆著氣：「這一輩子，總算甚麼都試過了，你先托我上去。」

　　我將徐月淨托了上去，自己也爬過了牆，好在廟牆並不是太高，爬牆倒並不是十分困難。

　　當我們爬進了寺之後，遠遠已斷斷續續，傳來了雞啼聲，我們恰好是在金山寺後的廚房附近爬進來的，廚房中有燈光，熱氣蒸騰，我們真想奔過去，好好地暖和一下，再開始行動！

　　我們貼牆站了一會，才繼續向前走，由徐月淨帶著路，一直來到了智空和尚的禪房附近，才蹲了下來。也幸虧有徐月淨帶路，如果是我一個人摸進來的話，那些大殿、偏殿、走廊、院子只怕已弄得我頭昏腦脹，轉到天亮，也轉不出去！

　　但徐月淨就不同了，他是自小在金山寺玩大的，對於寺內的地形，自然十分熟悉。

　　我們蹲了下來之後，更覺得寒冷了，棉鞋已被雪濕透，一陣陣透骨的寒氣，自鞋底之上，直冒了上來，兩個人都在發著抖。

　　雖然我內心的好奇心，仍然是如此強烈，但是我也有點後悔了，真是的，放著暖被窩不享受，倒來這裏受這樣的活罪！

　　遠處的雞，啼了又啼，可是和尚卻老是不肯起身，好不容易，鐘聲響了起來，我們看到，有些房間中，亮起了燈火，我們躲在牆角，看到寺中的和尚，一隊一隊，向佛堂走過去。

　　又等了一會，佛堂那面，響起了誦經磐聲、木魚聲，我低聲道：「差不多了！」

　　徐月淨點了點頭，我們要相互扶持著，才能站起身來，而站起身來之後，我們的雙腳，根本已凍得麻木了，幾乎難以向前挪動！

　　我們仍然相互扶持著，向前走了幾步，從一扇角門，轉進了走廊，走廊中靜悄悄地，天還沒有亮，我們快步向前，奔了幾步，來到了智空和尚的禪房門口。

　　我先貼耳在房門口，向內聽了聽，聽不到有甚麼動靜，就推開了門，智空和尚果然不在房間中。

　　在這樣緊要的關頭，徐月淨好像又猶豫了起來，我連忙用力一推，將他推進了房間：「快，他那塊石頭，放在甚麼地方？」

　　徐月淨向那隻大木櫃的上面，指了一指。

　　我抬頭向上一看，拖過了一張木凳，站了上去，再伸直了手，總算可以勉強夠得上那隻抽屜的銅環，我拉住了銅環，將抽屜拉了開來。

　　我並不能看到抽屜中有著甚麼，只是踮著腳，伸手在抽屜中亂摸著，總算給我摸到了一隻方形的盒子，我將那隻盒子，取了出來，低頭望著徐月淨。

　　徐月淨連連點頭，我忙將盒子取了下來，推上了抽屜，跳下了凳子。

　　我將盒子打了開來，只見盒中放著一塊石頭，在黑暗中，也看不出那石頭是甚麼樣子的，我拿著盒子，塞在袍子的袖中，和徐月淨兩人，退出了禪房。

　　當我們又翻出了圍牆之後，兩個人是一口氣不停，奔下山去的，天色才開始有點亮，一路急奔，我們都大口喘著氣，倒也不覺得冷了。

　　我們先在一個賣豆漿的攤子上，喝了一碗熱熱的豆漿，喝得頭上冒汗。

　　當我們回到家中的時候，徐月淨家的佣人，用吃驚的眼光，望定了我們，我們一起來到了徐月淨的房間中，我道：「怎麼樣，我說一定可以成功的吧！」

　　徐月淨道：「快拿出來看看。」

　　我笑道：「你已經看過一次了，倒比我還心急！」

　　徐月淨道：「那東西實在太奇怪了，我也一直在想，上次我看到的，會不會是我眼花了。」

　　我自袖中，將盒子取了出來，打開盒蓋，這時，天色已大明了，陽光從窗中照進來，是以我一打開盒蓋，就可以看到，那確然是一塊雨花台石，有拳頭般大小，一半紅，一半透明。

　　就算這塊雨花台石，沒有徐月淨所說的那種神異的現象，也是一塊令人見了，愛不釋手的有趣玩意兒。我將那塊石頭，拿了起來。

　　徐月淨忙道：「快對著陽光看看，你就知道我絕不是騙你的！」

　　我將那塊石頭，舉了起來，使太陽照在石頭之上，在那剎那間，我也呆住了。

　　那塊雨花台石的半透明部分，在陽光之下，變得幾乎全透明，但也當然不是像水晶那樣的澄澈，不過，裏面發生的事，也看得夠清楚了。

　　我之所以選擇了「裏面發生的事」這樣近乎不通的句子，是有原因的，因為我一眼看去，就直接地感到，在那塊石中，有事情發生著。

　　當然，我絕對無法知道是發生了甚麼事，但是我的確看到有事發生。

　　事情和徐月淨曾經形容的大致相若，但是徐月淨的形容本領，相當低能，他曾選用了「戰爭」這樣的字眼，也不是十分恰當的。

　　正確地來說，那應該是廝拼，是無情的廝殺和鬥爭。為甚麼會給我以那樣的感覺，連我自己也有點說不上來，但是我所看到的情形，的確使我立時聯想到血淋淋的屠殺！

　　我看到，在那紅色的一部分，有著許多紅色的細絲，想擠到透明的那一部分來，而在那透明的一部分，則有許多乳白色的細絲，在和那種紅色的細絲迎拒著、糾纏著，雙方絕不肯相讓，有的紅絲或白絲，斷了開來，迅速消散，但立時又有新的紅絲和白絲，補充上去，繼續著同樣的廝殺和糾纏。

　　我真是看得呆了，沒有人可以否定那石頭中的這些細絲是活物，因為它們在動、在鬥爭。

　　我呆呆地望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緊張得我的手心中在冒著汗，我彷彿是在空中，參觀著一場慘烈無比的鬥爭，在小時候，我喜歡看黃螞蟻和黑螞蟻打仗，但是比起這雨花台石中的那種廝拼來，螞蟻打仗，根本算不了甚麼刺激的事了。

　　徐月淨一直站在我的身後，過了好久，他才道：「不是我眼花！」

　　我也喃喃地道：「也不是我眼花！」

　　徐月淨的聲音有點急促，他道：「這是甚麼？怎麼在一塊石頭之中，會有那樣的事發生？」

　　我撐著頭，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才好，那全然是超出我知識範圍以外的事，我就想胡謅幾句，也是難以說得出口。

　　我只好道：「我不知道，真是太奇怪了，那些東西，明明是活的！」

　　徐月淨道：「是的，他們在互相殘殺！」

　　我的手有點發抖，我將那塊雨花台石，放了下來，放在桌子上。

　　當那塊雨花台石離開了陽光的照射之後，透明部分沒有那麼明亮，也看不出內中有甚麼特殊的變化來，我們兩人互望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好久，我才道：「想法子剖開來看看！」

　　徐月淨忙道：「不可以，如果裏面那些東西，走了出來，那怎麼辦？」

　　我道：「那只不過是些細絲，怕甚麼？」

　　徐月淨駭然道：「或者它們見風就長！」

　　我聽得徐月淨那樣說法，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徐月淨的話，實在太可笑了，他將石頭中的那些細絲，當作是孫悟空的金箍捧，會見風就長？

　　可是，我只笑了一半，就笑不出來了。

　　我之所以在突然之間，收住了笑聲，並不是因為徐月淨瞪大了眼望著我，一副憤怒的神氣，而是我在突然之間想到，事情一點也不好笑！

　　真的，在石中的那些兩色細絲，究竟是甚麼東西，我一點也不知道。

　　對自己一無所知的東西，又怎知它不是見風就長的怪物，怎可立時否定徐月淨的話？

　　徐月淨究竟是老實人，他見我不再笑了，憤怒的神色，也緩和了許多，他道：「我們還是別弄壞這塊石頭好，你也看夠了，將它送回去吧！」

　　我忙道：「不，如果不將它剖開來，怎能夠研究石頭裏面的那些細絲是甚麼？」

　　可是這一次，徐月淨像是打定了主意，再不聽我的撥弄，他大聲道：「不行，我一定要將它送回去。」

　　我撇著嘴：「你這人真是沒出息，一點研究精神也沒有。」

　　徐月淨呆了一呆，忽然嘆了一口氣，講出了幾句十分有哲理的話來，他道：「唉，你口口聲聲研究，我們不能明白的事，實在太多了，而且，決不是每一件事，都是可以研究得出道理來的。」

　　我無法反駁徐月淨的那幾句話，所以我呆住了不出聲，那時，我的手中，緊握著那塊雨花台石，而當我緊握著那塊雨花台石的時候，我更可感到一種發自石頭內部的輕微的顫動，那塊石頭，真是「活」的！

　　自然，我對於這種輕微的震動，在開始的時候，覺得十分奇特，然而當我再一次在太陽光下審視那塊石頭的透明部分，看到它內部那種紅色和白色的細絲，那樣糾纏不休，狠狠苦鬥的情形。我覺得，石頭的內部有著如此慘烈的爭鬥，而外面的感覺上，只是那麼輕巧的顫動，實在太不足為奇了。

　　徐月淨一直在我身後催著，要將石頭送回去，我也決定了不去理會他。

　　我決定非但不將石頭送回去，而且，還要召集更多的人來研究，這塊奇怪的雨花台石之內，究竟有著甚麼東西，自然我未曾將我的決定對徐月淨講出來，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說出了決定的話，徐月淨一定會和我大吵特吵的，我決定欺騙他。

　　而就在這時候，徐月淨的老僕人在門口叫道：「少爺，老爺叫你出去！」

　　徐月淨沒好氣地道：「甚麼事？」

　　老僕人在門外邊：「金山寺有一個和尚來找你，老爺正陪他在客廳說話。」

　　徐月淨一聽，面色就變了，他呆了好一會，才道：「好，我就來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立時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糟糕，智空師父來了！」

　　我也嚇了一跳，但是我仍然自己安慰自己：「怎知道一定是他，金山寺有許多和尚。」

　　徐月淨道：「不論怎樣，既然是指名來找我，那八成是智空師父，我一個人不敢去，你一定得和我一起去才成，事情是你鬧出來的。」

　　想起來的確可能是智空和尚，想到我偷了他的東西，我心裏也不禁有點發寒！

　　但是我是一直在學校中充大人物充慣了的，想起如果臨陣退縮的話，以後講話嘴也不響了，我只好硬著頭皮：「好，去就去！」

　　我將那塊雨花台石，塞進了袍子袋中，就和徐月淨一起走了出去。

　　我一面心中在盤算，如何應付，一面又在希望，來的不是智空和尚。可是當我和徐月淨一走進了客廳，抬頭一看時，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幸而智空和尚滿面笑容，正在和徐老伯談話，我們進去，他只是望了我們一眼，並沒有甚麼發怒的樣子，所以我雖然心跳得十分劇烈，總算還不至於當場出醜。

　　我們一進去，智空便叫了徐月淨一聲，又和我點了點頭，徐老伯道：「師父找月淨甚麼事。」

　　智空道：「沒有甚麼，只不過我下山來了，想起他，隨便來談談。」

　　徐老伯又客套了幾句，拱著手進去了，智空和尚望著我們，嘆了一口氣：「好了，趁你們還未曾闖出大禍，快拿出來吧！」

　　徐月淨一聽，早已漲紅了臉，我還想抵賴：「拿甚麼出來啊？」

　　智空和尚再嘆了一聲：「我真替你難過，看來你也是好出身，又受過教育，怎會做了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又沒有勇氣承認。」

　　我被智空和尚的那幾句話，說得臉上像被火燒一樣，熱辣辣地發燙，我低下頭去，呆了片刻，才決定承認自己的錯誤。

　　當我有了這樣的決定，再抬起頭來時，我反倒覺得坦然了，我道：「是的，我偷了那塊石頭，因為徐月淨對我說起了那塊石頭，我的好奇心實在太強烈了，所以，我才偷了來。」

　　智空吸了一口氣，道：「那很好，你快拿來還給我。」

　　我將那塊石頭，取了出來，智空忙接在手中，略為看了一下：「謝天謝地。」

　　看他的情形，倒像是他接在手中的，不是一塊石頭，而像是一個隨時可以爆炸的手榴彈一樣！

　　智空站起身：「我告辭了。」

　　我忙道：「大師，你可否容我問幾個問題？」

　　智空搖頭道：「你最好甚麼都不要問。」

　　我道：「大師，你剛才教訓得我很對，但是我的好奇心得不到滿足，又有甚麼用？」

　　智空和尚望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將那塊雨花台石，放在他帶來的那隻布袋中，抽緊了布袋的口子，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

　　我大聲道：「大師，你將知道的事，只是一個人藏在心裏，那算是甚麼？」

　　智空和尚頭也不回地走了，徐月淨一直在向我擺著手，叫我別再出聲，可是，我已經看出，智空和尚對那塊古怪的雨花台石，一定知道許多秘密，而那些秘密，又是我亟需知道的，我一定要請他將那雨花台石的秘密，講給我聽。

　　我不理會徐月淨的手勢，追了出去，一直追到了徐月淨家的大門口，我伸手拉住了智空和尚袈裟的袖子：「大師，你為甚麼不肯對我說？」

　　智空和尚轉過頭來，望著我，他的神情，十分之嚴重，他望了我好一會，才道：「你年紀還很輕，何必要知道那麼多古裏古怪的事？」

　　我道：「這塊石頭太奇怪了，如果我不知道它的秘密，我一定──一定──」

　　我一時之間，實在不知道如何措詞，方能表達我如此急切想知道那塊雨花台石的秘密的願望。

　　而智空和尚不等我講完，他掙開了他的衣袖：「你不必說了，我不會講給你聽的，而你，也只不過是一時好奇，過幾天你就忘記了。」我那時究竟還年輕，幾經請求，智空和尚仍然甚麼都不肯說，我不禁有點沉不住氣，大聲道：「好，你不說也不要緊，我到處去對人家說，你有一塊那樣古怪的雨花台石，叫你不得安寧！」

　　我在那樣說的時候，自然是自己看不到自己的，但是我既然講話如此不講理，我的樣子，一定也不會好看，多半像一個小流氓，這一點，我可以從智空和尚臉上的神色看出來。

　　智空和尚皺著眉，他並沒有發怒，從他的神情上，他只是十分可惜。

　　而那時，徐月淨也趕了出來，大聲道：「衛斯理，你別沒有禮貌。」

　　我道：「我一定要知道那雨花台石的秘密。」

　　徐月淨伸手來拉我，我用力地掙脫著，徐月淨突然將我一推，我跌倒在雪堆上，這時候，我多少有點惱羞成怒了，是以我才一跌倒，立時又疾跳了起來，撲向徐月淨，兩個人，在雪地上，扭打成一團，直到徐老伯走了出來，大聲道：「咦，兩個好朋友，怎麼打起架來了？」我們才一起站起身來。

　　這時，不但我們的身上沾滿了雪，雪還從我的衣領中、衣袖中鑽了進去，又冷又濕，狼狽之極，我狠狠地瞪著徐月淨，徐月淨也望著我。

　　徐月淨的怒意不如我之甚，但是看他的情形，他也顯然沒有向我道歉的意思。

　　徐老伯看著我們兩人，像鬥公雞也似地站著，他不覺笑了起來，道：「來，好朋友打過就算了，拉拉手，仍然是好朋友。」

　　看徐月淨的情形，他已經準備伸出手來了。我認為徐月淨不幫著我，反倒幫著智空和尚，那不夠朋友之極，根本不值得我再和他做朋友了。

　　年輕人總是衝動的，我尤其衝動，我不等徐月淨伸出手來，就轉過身，大踏步向前走了。

　　我不知道徐月淨在我身後的表情如何，我只是決定了不再理睬徐月淨，所以我向前筆直地走著，直來到了碼頭，上了船，進了城，立時又過了江，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我在回到了家中之後，仍然生了好幾天的氣。

　　接下來的十來天，我真是無聊透頂，幸而假期很快就過去，又開學了，同學們又見了面，大家嘻嘻哈哈，自然十分有趣。

　　可是我仍然不睬徐月淨，我想，徐月淨是老實人，一定會主動來睬我的，如果他來睬我，我自然可以和他言歸於好。

　　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徐月淨竟然一直不來睬我，他不但不睬我，而且一望到了我，就似一直以十分憤怒的眼光看著我。

　　這真使我感到大惑不解了，我想來想去，雖然我和他在雪地上打了一架，但是以他的為人來說，實在不應該惱我如此之久的。

　　然而，他一直不睬我，直到開了學一個月之久，我實在有點忍不住了。

　　那天，在操場上，我看到他一個人站在樹下，我想了一想，向他走了過去，故意在他身上，撞了一下。

　　徐月淨轉過身來，仍然用那種憤怒的眼光，望著我，我叉著腰：「怎樣，是不是要再打一架？」

　　徐月淨立時厭惡地轉過頭去，看來，我先向他說了話，他仍然不睬我！這倒使我又有點氣惱了，我冷笑著：「為了一個和尚，那樣對付朋友，你倒真是和尚兒子，一點不假！」

　　徐月淨倏地轉過頭來，狠狠地瞪著我，「呸」地一聲，吐了一口口水：「你不是人，你可知道，你自己做了甚麼？」

　　我大聲道：「我做了甚麼？我取了那塊石頭來看看，不是又還給了他麼？我只不過要他講出那塊石頭的秘密來，他當和尚的，那麼鬼祟，怪得我麼？」

　　徐月淨厲聲道：「可是你威脅他，要將這塊石頭的事，去和人家說，叫人家去煩他！」

　　我道：「我只不過說說而已，又未曾對人講過！」

　　徐月淨重重頓著足：「可是你的話，已經將他趕走了！」

　　我呆了一呆，因為我實在不知道，徐月淨那樣說，是甚麼意思。我道：「那天我們打架，他趁機走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怎麼說我將他趕走了？」

　　徐月淨的神情像是想哭，他道：「自那時起，誰也不曾見過他！」

　　我忙道：「你甚麼意思，他沒有回寺去？」

　　徐月淨道：「當天下午，我就到寺裏去看他，他沒有回去，第二天我又去看他，他仍然沒有回去，以後，我每天都去一次，但就是見不到他，那天他離開之後，他根本沒有回去過，他走了！」

　　我在這時，也多少有點內疚，感到智空和尚的失蹤，是和我有關的。

　　但是我口中卻再也不肯承認，我道：「當和尚的雲遊四方，是很普遍的事，有甚麼了不起？」

　　徐月淨嘆了一聲，轉過身去，他的聲音，變得十分哀傷：「我知道他逃避了我們，他自小在金山寺出家，但是我們卻將他逼走了，他為了避開我們，離開了金山寺，只帶著那塊石頭。」

　　我呆了半晌，伸手搭住了徐月淨的肩頭：「月淨，算是我不好，然而你想想，如果不是那天在禪房之中，你提起了那塊石頭，又怎會有這一連串的事情發生，算了，我們仍然是好朋友。」

　　徐月淨轉過身來，我知道在我那樣說了之後，徐月淨是一定會接受我的話的，果然，他和我握了握手：「只是我們真對不起智空和尚。」

　　我道：「不知道那塊石頭，真有甚麼秘密，他竟寧願離開了自小出家的金山寺，也不願為人知道。」

　　我接著又道：「你放心，當和尚的，到哪一個寺中，都可以掛單，他的生活，不會有問題的！」

　　而徐月淨仍然不住嘆著氣。

　　以後，當我和徐月淨一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他也總是嘆著氣。

　　日子飛快地過去，我們離開了學校。在離開學校之後，我過的生活，和徐月淨完全不一樣，他回到了鎮江，幫他的父親管理舖子，而我在上完學之後，又經歷了不少古怪的經歷，到過不少地方。

　　智空和尚說的話，幾乎每一句都很有道理，但是他卻說錯了一句話，他以為我會過幾天就忘記了那塊雨花台石的事，然而事實上，我一直記得那塊雨花台石，我也一直想找到智空和尚。

　　所以，當我有機會經過名山大剎時，我總要去造訪一番，希望能夠再見到他。

　　但是，我卻一直失望，我拜訪了不知多少廟宇，就是未曾再見到智空和尚，反倒使我有機會遊歷了不少寶剎，增廣了很多見聞。

　　以後，我經歷過更多不可思議，稀奇古怪的事，但是，我總不能忘記那塊奇怪的雨花台石。那塊雨花台石中那種細絲的糾纏，始終留給我一個驚心動魄的印象，我一直在直覺上，認為那是性命相撲、血肉橫飛的爭鬥，雖然那只不過是兩種顏色不同的細絲的扭結，但是在我的感覺上，那實在比大屠殺還要慘烈得多。

　　因為找不到智空和尚，我自然也一直無法解答這塊雨花台石的秘密。

　　在以後的日子中，我和很多人提到過那塊雨花台石的事，其中包括生物學家、天文學家、太空科學家等等。我獲得的一個最中肯的解答，是一位專門研究太空生物的科學家的意見。

　　他的意見是：雨花台石既然是來自太空的隕石，那麼，甚麼樣意想不到的事，都可能發生，因為外太空的一切，在人類知識領域上，還是一片空白。那塊石頭之中，可能有著外太空來的生物。

　　至於那種生物，為甚麼會在石頭內，作如此不斷的糾纏，那位太空生物學家，也說不出甚麼名堂來。

　　在沒有進一步的解釋之前，我也只好接納他的解釋，因為那總算是一個答案了。

第三部：為了石頭博士皈佛

　　這是上半部的故事，以下，是下半部的故事了。

　　在看了上半部的故事之後，各位讀友，一定已可以想到，下半部的故事，是從我又遇到了智空和尚開始的，不錯，可以說是那樣，但是，其中還有小小的曲折，必須交代一下。

　　在那以後，我又經歷了許多古怪的事，有許多人知道我，遇到有甚麼奇怪的事，就算是不認識我的話，也會自動找上門來，或者託人介紹，與我相識，將他認為古怪的事情告訴我，更有的，自遠地寄信來向我敘述一些怪事，然而，我再遇到智空和尚，卻不在這種情形之下，可以說全然是一個偶然的機會。

　　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垂釣於郊外的一條小溪中，那小溪很清澈，可以看到水底的許多鵝卵石，其中也不乏有著彩色條紋的石子。

　　這種鵝卵石，使我自然而然，想起雨花台石來，而一想起雨花台石，我就想起了那顆最奇怪的一顆。我的心情不免有點亂。

　　釣魚最不能亂心，我收走了釣桿，準備回去，就在我站起身來的時候，我看到在對岸，有一個僧人，走進了一片竹林。

　　那僧人和普通的和尚一樣，穿著灰撲撲的袈裟，但是我一看到了那僧人的背影，心中就不禁陡地一動，那背影看來，太像當年的智空和尚。

　　一時之間，我幾乎想大聲叫了起來，但是我一轉念間，卻並沒有叫出聲，因為我想，世事不會那麼湊巧，我剛想起那塊雨花台石，就見到了智空和尚，那實在不可能。

　　因為時間已經相隔了那麼多年，而且，地點也隔了幾千里，真的有那樣的巧事，我會又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見到智空和尚？

　　就在我心中略一猶豫之間，僧人已經走進了竹林，他的背影，也被竹林遮住，看不見了。

　　我雖然想著事情不會那麼巧，但是心中仍然不免疑惑，暗忖我追上去看一看，總不會錯的。於是，我踏著小溪上高出水面的石塊，過了溪水，也進了竹林，等我穿出了竹林之後，我看到那僧人仍在前面，慢慢走著，我急步追了上去。

　　由於我的腳步聲十分急促，所以那僧人也發覺有人追上來了，他站定了身子，轉過頭來看我。

　　他一轉過頭來，我就失望了，那絕不是智空和尚，雖然事隔多年，但如果站在我面前的是智空和尚的話，我一定可以認得出來的。然而，那僧人不是。

　　那僧人望著我，微笑著，態度很和藹：「有甚麼指教？」我忙道：「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那僧人笑道：「我是和尚，你要找的人，也是和尚？」

　　認錯人的事很平常，但是認錯一個和尚，這事情多少有點奇特，是以那僧人才會那樣問我的。本來，我已想走了，可是我聽出那和尚的口音，正是淮揚一帶的口音，我心中略動了一動，也用鄉音道：「是的，我在找一位大師，他以前是在金山寺出家的。」

　　那僧人高興起來：「金山寺，我也是在金山寺出家的，你要找那一位？」

　　我道：「上智，下空，智空大師。」

　　那僧人喜得雙手合十：「原來是智空師兄。」

　　接著，他又用奇異的眼光望著我：「智空師兄並沒有方外的親人，你是──」

　　我嘆了一口氣：「我可以算是他的朋友，我是很久以前認識他的，那時，他還在金山寺。」

　　那僧人道：「是啊，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智空師兄有一天，離開了寺，一直就沒有回來過，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何處。」

　　我忙道：「你也不知道？」

　　那僧人搖了搖頭：「一直不知道。」

　　我感到很失望，但是我想，他和智空和尚，全是僧人，由他來打聽智空和尚的下落，一定更方便一些，這本來已是沒有希望的事，但姑且託他一託，也不會有甚麼損失的。是以我取出了一張名片來：「師父，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再見智空和尚一面，有一點很重要的話，要對他說，如果你有了他的消息，請通知我。」

　　那僧人接過了我的名片，無可無不可地道：「好的，我通知你。」

　　我和他又談了一些金山寺的風光，我發現僧人雖然說四大皆空，但是對於自小出家的地方，還是十分懷戀，我相信智空和尚也不會例外，但是當年他卻毅然離開了金山寺，由此可知，那一定是事情十分之嚴重，逼得他不能不離開了！

　　我和那僧人分了手，回到家中，又過了幾天，我根本不對這件事寄任何希望了，那一天晚上，我正在書房中，白素忽然走了進來，神色古怪。

　　我只向她看了一眼，就知道一定有甚麼事發生了，我還未曾開口詢問，她就道：「我知道你有各種各樣的朋友，但是卻不知道你有和尚朋友。」

　　一聽得「和尚」兩字，我的心中陡地一動，直跳了起來：「甚麼意思」

　　大約是我的神態，緊張得有點滑稽，是以她笑了起來：「別緊張，我只不過告訴你，有一個和尚來找你，現在在客廳。」

　　我忙道：「我正在等著和尚來找我，記得我向你提起過那塊神奇的雨花台石？我想，這個和尚來了！一定會有點眉目了。」

　　我曾好幾次向妻提及智空和尚那塊雨花台石，是以她也有極深的印象，我一說，她就明白了，但是她的神情，卻多少有點疑惑，她道：「那只怕要失望了，來的那個和尚，年紀很輕，決不會超過三十歲。」

　　我「哦」地一聲：「不管他是誰，我先去和他見見面再說。」

　　我一面說著，一面已向外走了出去，到了客廳中，我看到一個和尚，背負雙手站著，正在欣賞壁上所掛的一幅宋人所作的羅漢圖，從他的背影看來，他身形很高，我咳嗽了一聲，那和尚轉過身來。

　　果然，他很年輕，不會超過三十歲，而且，他的神情，叫人一望而知，他是一個極有學問的知識分子，他看到了我：「施主？」

　　我道：「不錯，閣下是──」

　　那和尚道：「我法名幻了，聽說，你正在找尋我的師父──」他講到這裏，略頓了一頓，又道：「智空師父！」

　　我忙道：「是的，我找智空師父已經很多年了，自從他那一年，突然離開了金山寺，我就一直在找他，你請坐，很歡迎你來。」

　　幻了坐了下來，他的聲音很低沉：「是的，我聽師父講起過那件事，同時，我也久聞你的大名。」

　　我呆了一呆，連客氣話也顧不得說了，我急忙道：「你知道這件事？那麼，你一定也知道那塊雨花台石了，是不是？」

　　幻了點了點頭。

　　我的氣息，不由自主，有點急促，我忙又道：「那麼，你見過這塊石頭？」

　　幻了又點了點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實在，我不知有多少話想說，但是一時之間，我卻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幻了也不說話，我們兩人都不開口，沉默了好久，幻了才道：「智空師父很想再見見你，你高興和他會面麼？」

　　我忙道：「當然高興，他在哪裏？」

　　幻了道：「他在一間小寺院中作主持，那寺院實在太小了，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我道：「請帶我去。」

　　幻了站了起來，我和他一起出了門口，上了車，在我駕駛著車子前往幻了所說的那個寺院的時候，我有點好奇地問道：「請原諒我的唐突，你──我好像──」

　　幻了轉過頭來望著我，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措詞才好。

　　幻了卻像是知道我想問他甚麼一樣，他笑了笑，道：「你可是想問我，為甚麼我會當和尚，是不是？我看來不像和尚麼？」

　　我忙道：「不是，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不過，看來你受過高深的教育。」

　　幻了很謙虛地笑著：「可以說是，我有著三個博士的學位。」

　　我沒有再出聲，一個有著三個博士學位的人，出家當了和尚，那一定是有著一段很傷心的事的了，我自然不能再向下問去了。

　　可是幻了卻又笑了起來：「請不要誤會我曾經殺過人，或者失過戀，我之所以跟著智空師父，皈依佛法，完全是為了──」

　　他講到這裏，又頓了一頓。

　　那時候，我為了想聽他為甚麼要皈依佛法，轉過頭去望著他，一時之間，竟忘了我自己是在駕車，我實在太忘形了，以致車子「砰」地一聲，撞在電燈柱上！

　　幸而這一撞不大重，我們兩人，齊齊震動了一下，我連忙後退車子，幻了笑道：「你在駕車，我還是別和你多說話的好。」

　　我將車子繼續駛向前：「不，你得告訴我，不然，我胡思亂想，更不能集中精神駕車了！」

　　幻了的態度很鎮定、悠閒，好像不論甚麼事，都不放在他的心上一樣，他的那種鎮定、閒散的態度，和我的那種心急、忙亂，恰好相反。

　　他點了點頭：「說來也很簡單，我皈依佛法，完全是為了那塊石頭。」

　　我陡地一震，車子又連跳了好幾下，我失聲道：「就是那塊雨花台石？」

　　幻了點著頭：「是。」

　　我在那一時之間，實在不知道說甚麼才好。不錯那塊雨花台石，可以說是奇怪到了極點的東西，叫人一看之下，終生難忘，事實上，這些年，我不斷地在想著那塊雨花台石的古怪之處。

　　但是，這塊雨花台石，究竟有甚麼力量，可以使一個有著三個博士學位的年輕人，當了和尚呢？

　　我自然回答不出來，而這個答案，除非是幻了自己講出來，世界上根本沒有人猜得到！

　　我將車子，駛到了路邊，停了下來，雖然我急於和智空和尚見面，但是無論如何，還是先得將這件事弄清楚了再說。

　　幻了看到我停下車，他道：「好的，我詳細地和你說一說。」

　　我忙道：「真對不起，這塊石頭，令我思索了多年，沒有任何答案，我實在忍不住我的好奇心。」

　　幻了淡然笑著：「不要緊，我也一直想找人和我共同解釋這塊石頭之謎，可是一直找不到人，我想你是最合適了！」

　　我也老實不客氣：「你真算是找對了人！」

　　幻了和尚抬頭望著車頂：「我的父親是一個老式人，雖然他送我到外國去留學，去學最新的科學，但是他卻是一個老式人，他篤信佛學，和智空師父很談得來，所以我是從小認識智空師父的，那時，在寧波，智空師父在育王寺。」

　　我點了點頭，智空師父在離開了鎮江金山寺之後，原來曾在育王寺住了些時間，育王寺僧人三千，我又不是存心去尋找，當然不知道他的蹤跡了。

　　幻了又道：「後來，我出國留學，在我學成歸來之後，又見到了智空師父，我所以見到那塊石頭，本是很偶然的，有一天，我父親叫我去請智空師父，我到了他住的地方，看到他正全神貫注地在看一塊石頭，口中還在喃喃自語。」

　　我忍不住插言道：「原來這些年來，他一直保存著那塊雨花台石。」

　　幻了和尚並不理會我的插言，他自顧自地說下去：「那時，他正將石頭放在陽光之下，我走近去，他也不知道，而我也立即看到了石頭之中，有甚麼東西在動！」

　　他講到這裏，又停了一停，才望著我：「你也看到過那塊石頭，自然明白當時我心中的驚訝。」

　　我立時點了點頭，只有曾看到過那塊石頭的人，才知道一個人看到了那塊石頭之後，心中的感受如何。

　　我道：「當時智空師父如何？」

　　幻了道：「智空師父立時收起了那塊石頭，但是我卻一定要他拿出來給我仔細看一看，智空師父考慮了很久，才將石頭交到了我的手中，那時，我完全被這塊石頭中發生的事迷惑住了。當天，我將石頭還給了智空師父，請他去和我父親長談，但是我實在無法忘記那塊石頭，以後，我幾乎每一天，都和智空師父在一起，我提出有關那塊石頭的種種問題，並且提議智空師父，將這塊石頭剝開來，交給第一流的科學研究機關去研究。」

　　我忙道：「他答應了？」

　　幻了搖著頭：「沒有，他沒有答應，他只是告訴我，這樣的石頭，本來一共有兩塊。」

　　我呆了一呆，這是我一直不知道的事。事實上，當年我和徐月淨，在一起偷了那塊石頭之後，智空師父追了來，將那塊雨花台石追了回去，他根本未曾說過任何有關那塊石頭的話。

　　我失聲道：「有兩塊？還有一塊呢？」

　　幻了略呆了一呆，他像是正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告訴我，他最後決定了對我說，他道：「另一塊同樣的石頭，造成了一次大慘劇！」

　　我更是驚訝莫名了，我忙道：「大慘劇，那是甚麼意思，快告訴我！」

　　幻了卻不肯再說下去：「這件事，還是等智空師父告訴你吧！」

　　我急道：「他不會對我說的，當年，我在金山寺中，偷了他那塊石頭，他就甚麼也未曾對我說！」

　　幻了笑了笑：「現在不同了，他一定會對你說，而且，由他來對你說，要好得多，因為他是身歷其境的人，而我只不過是轉述，說起來，一定沒有他說得那樣逼真、動聽！」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好吧，幻了既然不肯說有關那另一塊同樣的雨花台石所造成的「慘劇」，那麼，至少我還可以知道他何以為了那塊雨花台石而當了和尚。

　　幻了繼續道：「智空師父雖然不同意我的辦法，但是他卻同意，由我和他兩人，研究這塊石頭，我是一個受過嚴格科學訓練的人，而且，對科學有著一份難以形容的狂熱，有這種狂熱的人，愈是對自己不明白的事，便愈是想弄明白！」

　　我點頭道：「是的，我雖然未曾受過科學的訓練，但也有著同樣的狂熱。」

　　幻了微笑著：「在一年之後，我仍然不能對這塊雨花台石，作出任何結論，那時，我父親死了，而我又沒有了任何的牽掛──」

　　我望著他，沒有任何的牽掛，這並不造成一個人出家做和尚的理由！

　　而不等我問出來，幻了又道：「在我沒有任何結論之時，智空師父告訴我，要解釋這塊石頭的奇異現象，科學是不足以解釋的，只有佛法才能解釋，我相信他的話，於是便拜他為師了！」

　　我聽到這裏，不禁苦笑了一下。

　　難怪幻了剛才聽我說，我也同樣有著狂熱時，他要微笑了，他並沒有反駁我，說我其實並沒有狂熱，而現在，他的話卻等於告訴了我，我的自以為的「狂熱」，簡直未入流，要像他那樣，才是真正對一件古怪的事，有著尋根究底的狂熱的人！

　　他為了要探索那塊雨花台石的究竟，竟不惜出家，當了和尚。

　　但是，儘管我對他的這份狂熱，有著衷心的欽佩，但是我對他的做法卻不同意。

　　我吸了一口氣：「請原諒我，我是一個相信科學的人，現在你已經皈依佛法，請你照實回答我，你真的認為，科學不能解釋的事，玄學就可以解釋麼？」幻了皺起了眉，不出聲。

　　我又道：「請原諒我將佛學稱為玄學。」

　　幻了搖著頭：「不要緊，佛學本是玄之又玄的學說，不要緊。」

　　我逼問道：「你做了和尚之後，有甚麼心得？」

　　幻了抬起頭來：「佛能納須彌於芥子，我覺得這塊雨花台石中的情形，就是我們所處的整個世界的一個縮影！」

　　我眨著眼睛，因為在一時之間，我實在不明白他那樣說，是甚麼意思。

　　幻了嘆了一口氣：「你看到過那塊石頭，那石頭中，紅色的細絲，和白色的細絲在糾纏著，想要消滅對方，如此不結不休，這和我們的世界上，人與人之間，幾千年來，一直在不停地互相殘殺，又有甚麼不同？」

　　我呆了一呆，接不上口。

　　幻了又道：「如果有一個其大無比的人，又如果有一個其大無比的容器，能將所有的人，都放在這容器之中，而那個巨人，在外面觀看人類的互相殘殺，那種驚心動魄的情景，不正如我們將那塊雨花台石放在陽光之下，看著它內部的情形麼？」

　　我張大了口，仍然出不了聲。

　　幻了在開始講的時候，我就接不上口，那還只不過是因為我覺得他所說的，實在太玄，太不可思議的緣故。可是等到他再向下講下去的時候，我出不了聲，那卻是因為我驚訝於他比擬之貼切，使我難以反駁！

　　幻了吁了一口氣：「或許你不十分同意我的說法，但那的確是我的想法！」

　　我想了片刻，才道：「我十分同意你的說法，但是你的說法，只是解釋了一個現象，並未能說明那雨花台石的實質、來源和它裏面的究竟是甚麼！」

　　幻了搖著頭：「對的，這便是玄學，就科學而言，只能知道一樣東西的本質，卻無法了解到這樣東西的精神！」

　　我點頭同意幻了的話，我道：「那麼，智空師父要再見我，是為了甚麼？」

　　幻了道：「當然是為了那塊石頭，你現在可以駕車子，離了市區，向左轉！」

　　我發動了車子，向前疾駛，在郊區的公路上，依照著幻了的指點，半小時後，車子停在山邊，有一條小路，通向山上。

　　幻了和我一起下車，踏上了那條小路，這裏十分僻靜，幾乎一個人也遇不到，而那條上山的小路，其實也根本不是路，只不過是生滿了野草，依稀可以辨認的一個痕跡而已。

　　我們又花了半小時，才來到了半山的一個坪上，依著山，有幾間屋子，那根本不能說是寺院，但是它的環境，卻極其清幽。

　　幻了來到了屋前，推門走了進去，正中的一間屋中，有著一具十分別致的佛像，是青銅塑的，和尋常寺院中的佛像，截然不同。簡直是一件線條優美、古拙、樸實之極的藝術品。

　　幻了看到我注意那佛像，也頗有得意之色：「那是我的作品。」

　　我奇怪地望著他：「你不是學科學的？」

　　幻了笑道：「那是我的業餘嗜好，我也發現，如果不是我當了和尚，我決塑不出那麼好的佛像來。」我沒有再說甚麼，我發現他說他自己，是因為那塊雨花台石而當了和尚的這種說法，多少有點牽強，他當和尚的真正原因，是因為他對佛學有了極其深切的愛好。

　　我跟著他穿過了那佛堂，來到後面的一間屋子前，幻了道：「師父，有客人來了。」

　　我立即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那聲音，和多年前，並沒有多大的變化，我像是依稀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和徐月淨一起在金山寺的一間禪房門口，我聽到了智空和尚的聲音：「進來！」

　　幻了推開了門，我看到了智空和尚。

　　智空和尚老了許多，但是他的精神仍十分好，他在一張桌前抄著經書，那情形，和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

　　門一打開，他擱下筆，抬起頭來望著我，我們互相打量著。

　　過了好一會，智空和尚才笑著：「真認不出是你了，你變了很多，有月淨的消息麼？」

　　我搖了搖頭：「一直沒有，智空師父，你倒還是老樣子，自從你突然離開了鎮江之後，月淨幾乎將我當作仇人，很久不睬我。」

　　智空和尚嘆了一聲：「那是我不想這件事再被人知道！」

　　我有點慚愧，道：「事實上，我也未曾對任何人說起過你有那樣的一塊石頭。」

　　智空和尚呆了半晌：「我聽得很多人提起過你的名字，這些年來，你遇到了不少怪事！」

　　我道：「是的，但只怕沒有一件，及得上你那塊雨花台石的。」

　　智空和尚又呆了半晌，才道：「幻了一定已對你說起過了，我聽到你在找我，我想再見你，是我感到，當年的慘劇，只怕要重演了！」

　　智空和尚在那樣說的時候，聲音和神態，都顯得極其嚴重，以致我雖然不知道他口中的「慘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卻也有一種心驚肉跳之感。

第四部：「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我忙道：「我不明白你說的是甚麼意思。」

　　幻了在一旁道：「關於那慘劇，我未曾對他說，師父不妨先告訴他！」

　　智空和尚點著頭，指著一張竹椅，請我坐了下來，他道：「這件慘事，發生在你第一次見到我的兩年之前，那一年，我到南京，和一位高僧共遊，他是一家寺院的住持，我們兩人共遊雨花台時，拾到了那樣的兩塊雨花台石，深覺奇怪，一人分了一塊，他的那塊，和我那塊，稍有不同之處，是在紅色的部分，有著指甲大小，深紅色的一塊，那深紅色的一點中，似乎擠著許多在蠕蠕而動的細絲，就像我那塊雨花台石現在的情形一樣！」

　　智空和尚講到這裏，向幻了望了一眼。

　　幻了立時走向一個木櫃，打開櫃子，將那塊雨花台石，取了出來。

　　在幻了取出那塊雨花台石之際，智空不住地道：「小心！小心！」

　　而幻了的神情，也像是他所捧的，不是一塊石頭，而像是甚麼名瓷一樣。

　　幻了將石頭交到了我的手中，我接了過來。那塊雨花台石，和二十年前，我曾仔細看過時並無甚麼不同，但是正如智空和尚所言，在它的紅色部分，有一個更深的紅色斑點，在那個紅色斑點中，好像聚集著許多細絲，正在緩緩動著。

　　這樣的一個深紅色的斑點，是以前所沒有的。

　　我抬起頭來：「這是甚麼意思？」

　　智空道：「你將石頭放下來，輕輕地放。」

　　我輕輕地將石頭放在桌上，智空和尚的神情更嚴肅，他道：「當晚，我們回到寺院，那位高僧翻來覆去地和我看著那兩塊石頭，我們相互都說了很多極其感嘆的話。」

　　智空和尚並沒有說出當時他和那位高僧說了一些甚麼感嘆的話，但是可想而知，那一定是和幻了在車中對我所說的類似的話。

　　智空和尚又道：「就在那天晚上，我已想告辭了，那位高僧將他的那塊石頭，湊近燭火，仔細地看看，我看得很清楚，當燭火碰到他那塊石頭上的紅色斑點時，那斑點突然破了。」

　　我本來是坐著的，可是聽得智空和尚講到這裏，我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我在站了起來之後，失聲道：「裏面的東西，全都走出來了？」

　　智空和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是全部，只是在那紅色的斑點中，有許多極細的。每條一寸長短的細絲，湧了出來，那高僧還握著這塊石頭，當他聽到那一下破裂的聲音，翻轉手來看時，那些細絲移動得十分快，已經到了他的手上，他驚訝地抬起頭來看我，我那時也嚇得呆住了，就在他抬頭向我一看間，我看到那些紅絲，全都隱沒在他的手中。」

　　我愈聽愈是吃驚，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智空和尚又道：「他陡地一震，碰到了桌子，燈台打翻，我聽到他叫道：『智空，快走』我向他走過去，只看到他的手中仍握著那塊石頭，瞪著眼，只是叫我快走，我看他的樣子，像是極其痛苦，所以我不忍拂逆他的意思，就退了出來。」

　　我聽到這裏，不禁嘆了一聲：「你實在不該退出來的！」

　　智空和尚嘆道：「的確是，我退了出來之後，在門外問了他好幾聲，他都沒有出聲。」

　　智空和尚講到這裏，面上的肌肉，在不由自由地跳動著，他續道：「當我發覺門窗中全有濃煙冒了出來時，已經遲了。」

　　我聽得他講到了這裏，也不禁一呆：「怎麼忽然有濃煙冒了出來？」

　　可是智空和尚卻像是根本未聽到我的話一樣，只是雙眼發直。

　　智空和尚在不住地喘氣，我看看情形不好，智空和尚已然上了年紀，不要有了甚麼意外，我忙道：「你──」

　　可是我只講了一個字，幻了便向我擺著手，示意我不要出聲。我想起幻了是聽過智空講起那件慘事的，他一定知道，智空每當講到緊張的時候，一定會有這種神態出現的，是以他不足為奇。

　　我停住了口，不再出聲，只見智空和尚又喘了好一會，才道：「太遲了，那時真的太遲了，我應該和他在一起，不退出房間來的。」

　　他那幾句話，聽來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仍然不出聲，只聽得他又道：「當我發覺門縫中、窗隙間都有煙冒出來時，我一面大聲叫著，一面撞著門，等我將門撞開時，房間全是火。」

　　智空和尚的呼吸更急促，他又道：「那時，寺院中其他的僧人，也被我的叫聲驚動了，他們一起趕了來，但是滿房間都是火，都是煙，大家吵著，也沒有人敢衝進去，只有我，不顧一切衝了進去，我──衝進了房中，看到的情形，實在太可怕了！」

　　智空和尚講到這裏，連聲音都變了，這時，連我也不禁緊張了起來：「你，你看到了甚麼？」

　　智空和尚面上的肌肉，跳動得更劇烈，他不住地喘氣，像是無法再向下講去，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我看到那位高僧站在火中，火是他特意放的，他將許多燃著了的東西，堆在他身子的周圍，他一看到我，就張開了口大叫，我其實根本聽不到他有任何聲音發出來，但是我卻可以知道他在叫些甚麼！」

　　我忙問：「他叫些甚麼？」

　　智空和尚道：「他在叫我出去！」

　　他講到這裏，又停了片刻，才低下頭去：「而我真的立即退了出來。」

　　我也呆了一呆，因為照智空和尚的敘述聽來，他既然也不顧一切地衝進了著火的房間之中，那麼，他是應該有機會將那高僧救出來的。可是接著他卻退了出來，是甚麼情形，使得他連人都不救了呢？

　　智空和尚停了下來，望著我，我的聲音十分低：「為甚麼？」

　　智空和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看到的，不是一個人。」

　　我更是疑惑了，忙道：「甚麼意思？」

　　智空道：「那是一個人，我也認得出，他就是我的好友，但是，他的身上、面上、佈滿了紅色的細絲，白色的細絲，那些細絲，並不是佈在肌膚上，而是有一大半已進入了他的皮膚，還有一半，正在竭力向內擠，那情形，真是可怕極了！」

　　別說是親眼看到，就是這時候，聽智空和尚講講，我也感到一陣戰慄！

　　智空道：「我實在被這情形嚇呆了，我不由自主，向後退去，當我退到門口的時候，我實際上已看不到他，因為火勢和濃煙，愈來愈猛，煙薰得我流淚，我的袈裟也已燒著了，那時，我聽得他發了一下慘叫，我還想向前衝去，但是門口另外兩個僧人，將我死命拉住。我聽得他在叫著道：『智空，將那塊石頭埋起來，他們是妖孽！妖孽！妖孽！』他叫到這裏，又是一聲慘叫，接著，就甚麼聲音也沒有了。」

　　我的聲音也有點發顫：「後來怎樣？」

　　智空道：「後來，火救熄了，但也燒去了一間禪房，那位高僧已燒成焦炭，根本辨認不出他是一個人了。那塊石頭也找不到了，只有我的那塊，一直在我的懷中，未曾失去。」

　　我皺著眉：「那位高僧為甚麼要燒死自己？他臨死時叫的那幾句話，又是甚麼意思？」

　　智空痛苦地搖著頭：「我不知道，後來，那寺院的住持問我，他為甚麼要自焚，我也答不上來，我也未曾向他們任何人提起那塊雨花台石，我回到了鎮江之後，也幾乎將所有的時間，全用在思索這個問題上！」

　　我道：「那麼多年下來，你一定已有了結果。」

　　智空向桌上的那塊雨花台石望了一眼，他的神情，雖然驚恐，但是也有一種極其堅決的神情在，那顯然是他的心中，已決定了一件事情。

　　他緩緩地道：「我不能說有結論，但是我卻肯定了幾點，第一，那些石頭中的細絲，是活物，它們會出來。第二、當人接觸到了它們之後，一定立即會知道它們是甚麼，所以那位高僧，才覺得大禍臨頭！」

　　我有點不明白智空的話，睜大了眼睛，幻了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他補充道：「我明白智空師父的意思，這些東西是有思想的，當它們接觸到人體的時候，他們的思想便會藉著直接的接觸，而傳達到被接觸者的身上，那位高僧，當時已知道了他們是甚麼，所以才立時作了那麼可怕的決定。」

　　我望向幻了：「你的意思是，這些細絲，是有思想的高級生物？」

　　幻了點著頭：「是，它們來自我們對之還一無所知的天外之天！」

　　我在聽了之後，實在有想笑的感覺，可是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反倒感到好像是在沙漠之中，幾天沒有喝水一樣，喉嚨乾得厲害。

　　我在吞下了幾口口水之後，才勉強道：「那怎麼可能，高級的，有思想的生物，怎可能是這樣，而且長期生存在石頭中？」幻了的神情十分嚴肅，他講的話也極其簡潔有力，他道：「來自其他星球的高級生物，可以有任何我們意想不到的外形，我們只是根據地球上的生物的形態，來推斷其他的星球生物形態是怎樣的，是如何生活的，這是一個極大的錯誤。」

　　我同意幻了的話，事實上，幻了的話，也正是我一貫所主張的，天文科學家常說，如果甚麼星球上有水，有空氣，那就會有生物，這自然是一種錯誤的論斷，有水、有空氣，溫度適中，只不過能發生像地球生物的生物，而在其他完全不同的條件之下，就有可能有完全在人類想像能力之外的生物！

　　我忙道：「那麼，我們還等甚麼？快將這塊石頭公開，如果石頭中每一根細絲，都是一個有思想的高級星球人，那麼，我們已有了幾萬個星球人！」

　　幻了嘆了一聲：「這也正是我的主張，但是智空師父卻另有打算！」

　　我立時向智空和尚望去，因為我實在想不出智空和尚還可能有甚麼別的打算。

　　他未曾早將那塊石頭公開出去，而藏了許多年，這可能是對的，因為這些年來，人類科學在飛速進步，到現在公開出來，先進的科學，更有助於研究這塊古怪的石頭。

　　但是如果到了現在還不肯公開，還不肯讓第一流的科學家，集中先進的儀器，來研究這塊石頭的話，那就有點愚不可及了！

　　是以我一向智空和尚望去，立時便責問道：「你有甚麼打算？」

　　這時候，智空和尚的神情，反倒變得十分平淡了，像是甚麼事情也未曾發生過一樣，他也不望我，只是垂著眼，緩緩地道：「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我不禁有點光火：「打甚麼啞謎？」

　　智空和尚道：「幻了，你講給他聽。」

　　我又立時轉頭向幻了望去，幻了嘆了一聲：「當這塊雨花台石上，出現了一個深紅色的斑點之後，師父就知道只要一經火烤，那斑點就會破裂。」

　　我道：「是啊，那更應該立即將它交給科學機構去作研究。」

　　幻了道：「師父認為，不論交給甚麼機構去研究都沒有用的，只有他犧牲自己，才能明白其中的真相。」

　　我仍然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幻了續道：「師父說，那位高僧，當年在被那些東西碰到之後，他一定知道了那些東西的來龍去脈和它們在想些甚麼，但由於當時他太慌張了，根本未能將他知道的東西講出來，就慌慌張張，引火自焚了！」

　　我道：「那又和現在的事，有甚麼關係？」

　　幻了道：「師父的意思是，現在他有準備，情形就不同，當那些細絲進入他的皮膚之際，他可以從容地將他知道的事講出來，由我們記錄下來，到了不可控制的時候，他立時自焚！」

　　我不禁呆住了，剛才，我還有點看不起智空和尚，以為他根本沒有科學知識，但是現在，我卻變得佩服他到了五體投地。

　　不論我如何佩服智空和尚，我卻不贊成他的辦法，因為如果照著他的辦法去做的話，那毫無疑問，是導致另一次的慘劇！

　　我忙道：「大師的設想雖然不錯，但是我們可以全然不必要再讓慘劇重演！」

　　智空和尚抬起頭來：「我的決定，決不輕率，而是思索多年的結果，現在你應該知道，當年你們不知危險，偷走了這塊石頭，我為甚麼會那樣緊張了？」

　　想起智空和尚剛才的敘述，想起我年輕時那種不負責任，狂妄的行動，不禁直冒冷汗。在那時候，我也突然想起徐月淨也曾說過，而且曾引得我大笑過的話來。徐月淨在我提議剖開那塊雨花台石的時候，表示反對，他說，石中的那些細絲，或者會見風就長。

　　現在，見風就長倒未必，但是它們會以極高的速度離開石頭內部，而附著在人的肌膚上，那已是千真萬確的了，那位高僧，一定在如幻了所說的「思想接觸」的情形下，感到會使全人類受到極大的災禍，是以他才突然之間自焚了的。

　　我思緒十分紊亂，實在不知該想一些甚麼才好，但是我卻知道，有一點，是我所能做的，那便是阻止智空和尚那樣做。

　　而要制止智空和尚那樣做的最好法子，就是搶走那塊雨花台石。

　　那塊雨花台石，就在桌上，在我的面前！

　　當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立即伸出手來，抓住了桌子上的那塊雨花台石，並且立時向後退去，退到了門口。我的身手十分靈活，動作當然也極迅速，智空和幻了兩人，都無法阻止我。

　　當我退到了門口之後，他們兩人，才驚駭莫名地叫了起來：「你作甚麼？」

　　從他們的神情之中，我知道他們對我的動作有極大的誤會！

　　我仍然抓著那塊石頭：「別緊張，我決不是想替代智空師父，以自己的生命去作試驗，我只不過想要阻止智空師父那麼做。」

　　我的話一出口，幻了鬆了一口氣，顯然是當我說明了我的用意之後，他也同意我的做法。

　　但是智空和尚卻不同了，他先是望著我，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他的神情，簡直嚴肅得可怕，他道：「你曾經偷過這塊石頭，現在，你竟然一錯再錯，又來搶這塊石頭？上次，僥倖你沒闖禍，但是，這一次，石頭已起了變化，你不會再那麼幸運了。」

　　我立時道：「我不是搶，我只不過是阻止你去幹一件愚蠢的事！」

　　智空嚴肅地道：「我一點也不蠢，我記得那位高僧臨死的時候，曾說過好幾聲妖孽，如果不是我以身相試，這些妖孽，可能在世上，造成極大的禍害。」

　　智空和尚的想法，是和我相同的，只不過他將一些來自外太空的生物稱為「妖孽」而已。

　　我道：「我同意你的說法，我們可以將這塊石頭，放在一個密封的容器之中，加熱，使石中的細絲全走出來，然後仔細觀察他們的活動。」

　　智空和尚以嚴肅的眼光盯著我：「你這樣做法，是一種極不負責任的冒險。」

　　對於智空和尚如此的指責，我自然大大不服氣：「怎麼是冒險？」

　　智空指著我手中的雨花台石：「這些妖孽，能夠在石頭之中，生存那麼多年，你怎能保證，他們不能隨便通過你的所謂密封容器，四下逃逸？」

　　我呆了一呆，我不得不承認智空和尚的話是有道理的。因為我對於那塊石頭中的細絲，究竟是甚麼，完全一無所知。

　　我所謂的「密封容器」，可以進步到能觀察熱變化的容器，但是，有甚麼保證，可以肯定這些來自外太空的生物，一定會被困在這種容器之中，而不會逃逸呢？

　　我呆了好一會：「我想，科學家總是會想出辦法來的。」

　　智空和尚厲聲道：「將石頭還給我，我後悔請了你來，但如果你不將石頭還給我，你會後悔一世。」

　　我的個性很倔強，當我想要做一件事的時候，對方如果沒有充分的理由可以令得我心服，我是很少肯就此罷手的。

　　是以，智空和尚雖然是在厲聲呼喝，我也無動於衷：「我將石頭還給你，我才後悔。」

　　我話一說完，立時轉身向外奔去，我聽得身後傳來了「嘩啦」一聲響，分明是智空和尚著急地要來追我，連桌子也撞翻了。

　　我也聽得幻了和尚一面大聲叫我，一面追了出來，但是我仍然飛快地向前奔著，一直奔到了那條小路的盡頭，到了公路，來到了車旁。

　　我打開車門，進入車子，立則發動引擎，在我已可以駛動車子之際，我看到幻了氣急敗壞地奔了過來，叫道：「等一等，我──我有話說！」

　　我大聲叫道：「如果你真有話要對我說的話，別走過來，我才聽你的！」

　　幻了停在六七碼之外，不住喘著氣，一面道：「你的做法雖然粗暴，但是我也同意，你準備將那塊石頭交到何處去研究？」

　　我望了望在我座位旁的那塊雨花台石：「暫時我還沒有主意。」

　　幻了道：「我曾在美國明尼蘇達州的一家化工廠，實習過幾個月，我知道他們有一套密封的觀察設備，那容器可以抵抗五百磅烈性藥的爆炸威力，正合你用，可惜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我以為幻了追上來，是來搶我那塊石頭的，原來他卻是有心幫助我！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你，我決定立時啟程，請轉告智空師父，我十分佩服他的精神，但是我不能不那樣做。」

　　幻了道：「我會轉達的。」

　　我踏下油門，大聲道：「再見！」

　　我看到幻了雙手合十，像是在替我祝禱，我將車子駛得十分快，轉眼之間，就看不到他了！

　　當我駕著車回市區的時候，我的興奮實在是難以形容的。隔了那麼久，我不但又得到了那塊雨花台石，而且，可以用最科學的方法，加以研究，來弄清這塊石頭的謎！

　　那真是一個好奇心強烈的人，最感到興奮的事了！

　　我直回家中，一到家，我就通知旅行社替我以最快的方式準備旅行，同時，再仔細觀察那塊雨花台石，將有關這塊雨花台石的一切，講給白素聽。

　　她在聽到我的轉述之後，神色變得十分蒼白，她道：「你的辦法也不好，如果在旅途中，那些細絲突然自石中逸了出來，那怎麼辦？」

　　我道：「不會的，智空和尚說，只有碰到了火，才會突然破裂。」

　　妻顯得很不安、她也仔細觀察著那塊雨花台石，然後道：「你注意到沒有，那深紅色的斑點之中，雖然擠滿了細絲，但是卻很和平，沒有爭奪殘殺。」

　　我道：「是的，首先逸出石來的，也就是那些細絲，他們是闖禍分子。」

　　白素緩緩搖著頭：「我覺得智空和尚用這塊石頭中的情形，來比擬我們生活的世界，真是再恰當也沒有了，我們處在如此殘酷爭殺的世界之中，但是也有不少有見識的人，感到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全體毀滅，他們不能挽狂瀾於既倒，如果科學能使他們遠離地球的話，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離開。」

　　我有點啼笑皆非：「你是說──」

　　妻指著雨花台石上那紅色的斑點：「我覺得這斑點中的一些，就是不想看到爭殺繼續下去的一群，他們正在設法，想離開他們的世界。」

　　我呆住了不出聲。她的說法，玄之又玄，她之所以如此說，自然只是她的想像，但是，她的想像，也不能說沒有理由。雖然，將一塊石頭稱為世界，未免有點不容易接受，但是我們的世界，整個地球，在浩渺無際的宇宙之中，不也只是一塊石頭麼？

　　在整個宇宙而言，地球和那塊雨花台石，只不過一個是一塊大一點的石頭，而一個是小一些的石頭而已，為甚麼小一點的石頭，就不能是一個世界呢？

　　我點頭道：「很有趣，或許它們是愛好和平的一群，如果這塊石頭，還在外太空，那麼有可能是多出一塊更小的石頭來，作為這一些細絲的另一個世界，但如今這塊石頭是在地球上，那就大不相同了，他們總是敵人，如果他們要求生存，也非將地球上的一切生活，都當作敵人不可。」

　　她嘆了一聲：「或許是，我們根本不容易接受和平共存的觀念，不是你想打倒我，就是我想打倒你，你準備何時啟程？」

　　我答道：「愈快愈好。」

　　白素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皺起眉在沉思，我知道她那種好沉思的習慣，是以也不去打擾她，只是小心將那塊石頭，放在一隻大小適中的盒子裏，然後鎖了起來。

　　那一晚上，我簡直沒有法子睡得著。

第五部：比一切危險更危險

　　第二天，我已可以動身了，而且，幻了和尚所說的那家化工廠，在經過幾次長途電話聯絡之後，也有了回音，可以將他們的那套實驗設備，借給我使用一小時，而且不過問我的研究課題，可是，不但那一小時的使用費貴得驚人，而且，還要先繳納一筆數字龐大的保證金。

　　這一筆保證金，在我的財力之外，是以我不得不花了半天的時間，去籌措這一大筆錢，直到錢全匯了出去，我才上了飛機。

　　我所帶的隨身行李十分少，那塊雨花台石，當然是最重要的，我將之妥善地放在手提箱中。在旅途中，我的精神十分緊張，以致空中小姐不斷地來問我，是不是有甚麼不舒服。

　　我的精神緊張，絕不是只招致空中小姐殷勤的慰問就算了，在我到了目的地之後，招了海關檢查人員的疑心，他們對我作了特別詳細的檢查，當然，他們也發現了那塊雨花台石。

　　一個負責檢查的黑人官員，看著那塊石頭，疑惑地問道：「這是甚麼？」

　　我知道我不能再慌張下去了，我鎮定地道：「這是一塊顏色十分美麗的石頭，作為觀賞用的，養在水中，它的色彩更鮮艷。」

　　那位黑人官員似乎有點不相信，他拿起來，向著強烈的燈光，照了一下，這正是我最擔心的事，因為我知道任何人在一看到了那塊雨花台石內中的情形之後，一定會吃驚不已的。

　　而一個海關的檢查官，在看到了石中情形之後，也一定會向我發出無數使我難以回答的問題。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才看了一眼，漆黑的臉，泛起了一重死灰色，他的手抖了一抖，幾乎將那塊石頭，落到了地上。接著，他便直視著我，像是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問我才好，我苦笑著，那位黑人官員終於開口了：「你說謊，這不是一塊石頭。」

　　我只好攤著手：「這是一塊石頭！」

　　那黑人官員道：「我要扣留它，等候更進一步的檢查！」

　　我一聽得他那樣說，不禁著急起來，我忙道：「你不能那樣做，我來，就是為了詳細檢查它，我已預訂了一家化工廠的實驗室，付了巨額的錢，時間不能更改，所以我也不能等。」

　　那黑人官員搖著頭道：「那也不行，我們必須檢查任何不明物體。」

　　我只好讓步：「這樣，反正你們要檢查，你們可以派人和我一起，去監視我的行動，和我一起利用那間實驗室的設備。」

　　那黑人官員望著我，他以疑惑的神情問我：「這究竟是甚麼？」

　　我道：「我只好據實告訴你，我不知道。」

　　那黑人官員又道：「你的入境證上有特別註明，照說，只有身份很特殊的人，才有這種特別備註，你的身分是──」

　　我道：「我很難和你說明，但是我曾和國際警方在一起，參與過貴國的高度機密。如果你需要請示的話，貴國國防部的特種問題研究室的佛德烈少將，曾經和我有過好幾次的合作！」

　　那黑人官員的態度好了許多，他道：「我會記得這一點，不過現在必須請你等一等。」

　　我表示可以等，他就在檢查室中打電話。那種耽擱，雖然在我的意料之外，但是我也不會有甚麼損失，只會有好處，如果佛德烈肯趕來與我相會的話，那麼我的工作，就會進行得更順利。

　　佛德列主持一個極其冷門的研究部門，他所研究的東西，是科學所無法解釋的，例如各地發現飛碟的報告，拍攝到有關不明物體的照片等等，全都送到他那裏去做詳細的研究。我也曾和他合作過幾次，我相信他只要一聽到我帶了不明物體前來的消息，一定會趕來的。

　　那黑人官員在電話中談了很久，才放下了電話：「你可以進去了，但是這東西卻必須暫時保管在我們這裏，佛德烈少將已開始前來，我們會將東西交給他，由他來處理。」

　　我猶豫了一下，看來，他們的決定，就我來說，已經是極度客氣的了。我道：「好，但是你要絕對小心，那塊石頭，決不能受撞擊，也決不能接近任何火焰，就算是一支燭火，也不能！」接著，我留下了我預訂好的酒店名稱，請那黑人官員交給佛德烈少將。

　　在我離開的時候，我又將剛才所說的話，重複了一遍，囑咐那黑人官員，千萬小心。我知道，佛德烈一到，就會帶著那塊雨花台石，到酒店來找我，那麼，我就可以和他一起到約定的那個實驗室中，去共同檢驗那塊古怪的雨花台石了。

　　我在酒店中進了餐，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和白素通了一個長途電話，然後又瞌睡了兩小時。晚上，電話響了，酒店的管理員通知我：「佛德列將軍要見你，他現在就在樓下，你是不是見他？」

　　我忙道：「快請他上來。」

　　佛德烈來得很快，我打開門不久，就看到他走出了樓梯，可是，他才一跨出電梯，我就已經知道，事情一定有甚麼不對頭了。

　　佛德烈的神色很古怪，很難形容，而更重要的是，他雙手空空。

　　照說，他來見我，一定應該帶著那塊雨花台石一起來的，他為甚麼不將這塊石頭帶來呢？

　　我大聲招呼他，他加快腳步，來到了我的面前，看來他有點神思恍惚，因為我伸出手去，他竟然不和我握手，只是在門口站了一站，就走進了屋中。

　　我不禁呆了一呆：「怎麼啦？」

　　佛德烈轉過身來，皺著眉：「你這次究竟帶來了甚麼東西？」

　　我又呆了一呆，他是應該見過那塊雨花台石的了！可是，如果他已見過那塊雨花台石，他為甚麼還要用這個問題來問我？

　　我立時反問道：「你，你未曾見過那塊石頭？」

　　「石頭？」佛德烈聳了聳肩：「班納失蹤了！」

　　我更有點莫名其妙：「班納是誰？」

　　佛德烈卻並不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他只是道：「我一接到通知，說是你攜帶了不明物體前來，我立即放下工作，趕到這裏來，你帶來的那東西，照條例，在我未曾到之前，是要留在海關的。」

　　我道：「是啊，負責對我檢查的，是一位黑人官員，我帶來的那塊怪石頭，他的確留下來了。」

　　佛德烈望了我一眼，這才道：「那位檢查官，他的名字就叫班納。」

　　我不禁吸了一口氣：「他失蹤了？」

　　佛德烈點著頭：「是的，據他的同事說，自你離開之後，他拿著你帶來的東西，到儲存室去，看到過的人，都說他那時，有點神思不屬，他竟撞在一位女同事身上，撞瀉了一杯咖啡，也沒有道歉，又有人看到他在儲物室門口，站了一會，推門進去，立時又退了出來，然後，他就不知所終了！」

　　聽了佛德烈的敘述之後，出現在我臉上的笑容，極其苦澀。

　　這是我再也想不到的意外，那黑人官員失蹤了！本來，他是不是失蹤，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他和那塊雨花台石一起失蹤的，那對我太有關係了！

　　我張大了口，一時之間，不知該說甚麼才好，佛德烈問道：「你帶來的那塊究竟是甚麼石頭？是不是緬甸翡翠的璞玉，價值連城，我們查過班納的檔案，他是一個極其負責的檢查官員，如果不是有甚麼極度誘惑，他決不會做出那樣的事來！他帶了你的那塊──石頭，失蹤了！」

　　我苦笑道：「佛德烈，必須找到他，這件事極其嚴重，可能毀滅全世界！」

　　佛德烈被我最後的一句話，嚇了一大跳，他立時道：「你帶來的究竟是甚麼？」

　　我道：「你要我回答，我只好說，那是一塊石頭，但是我認為那塊石頭之中，有著無數外太空的生物，他們還是活的。」

　　佛德烈定定地望著我，如果是別人，聽得我那樣說，一定會哈哈大笑，但是佛德烈不會，我知道他不會笑，因為他的工作使他接觸過太多古怪的事情，任何人，只要像我或是像他那樣，經歷過那麼多古怪的事情之後，就會知道，世界上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了！

　　我道：「已經有人在找他了麼？」

　　佛德烈道：「ＦＢＩ的人員已經在尋找他，但是我必須和他們的首腦再談一談，告訴他們事情的嚴重性！」

　　佛德烈拿起了電話，講了五分鐘左右，然後轉過身來，我不待他再向我發問，就將有關那塊雨花台石的事，詳細告訴了他。

　　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我還必須從多年前，我如何在金山寺中第一次看見到那塊石頭講起。在我的敘述中，一共有三個電話，全是ＦＢＩ人員打來的，報告他們追尋班納的結果。

　　第一個電話，班納的行蹤，初步已經查明，他登上了一輛南行的長程公共汽車，往南走。

　　第二個電話在大約半小時之後打來，工作效率真是高得驚人，他們已經從班納的檔案中查明，班納來自南部的一個小鎮，那個小鎮叫「希望鎮」，而他搭上的那輛長途巴士，在通過墨西哥邊境之前，要經過希望鎮。

　　第三個電話恰好在我的敘述快要完畢時打到。ＦＢＩ人員已經查明，班納的確是購買了到希望鎮的車票，那也就是說，他已回故鄉去了！

　　我到那時為止，還絕不明白何以一個一向行為良好的官員，忽然會做出那樣的事來。但是有一件事，卻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這塊雨花台石，在一個不明究竟的人手中，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

　　而不但我明白這一點，連佛德烈在聽到了我的敘述之後，他也明白這一點，因為我曾將智空和尚所說的一切，轉述給他聽。

　　是以，佛德烈在電話中以極其嚴重的語氣道：「你們準備採取甚麼行動？我不能肯定他帶走的那東西是甚麼，但是可以肯定那東西極其危險！」

　　ＦＢＩ人員的回答是：他們已準備了一架直升機，估計可以和班納同時到達希望鎮。

　　佛德烈忙道：「等一等起飛，我和那東西的原主人，要一起去！」

　　他一面說，一面望定了我，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在邀我同去，是以點了點頭，佛德烈道：「好的，我們半小時之內，趕到機場，希望你們先將班納列為極度危險的人物，不要讓人家接近他，也不可逼他做出粗暴的行動來。」

　　我聽到電話中，ＦＢＩ的人員在問：「那是甚麼？一個烈性炸彈，還是一大瓶有毒的細菌？」

　　佛德烈苦笑道：「不知道，我只能說，那東西比地球上所有的一切最危險的東西更危險！」

　　他放下了電話，我們立即離開了酒店，驅車到乘搭直升機的地方去，那是一幢大廈的天台，在大廈門口，我就和幾個ＦＢＩ的人員見了面，一起上了電梯，當直昇機昇空之後，我可以鳥瞰這個大城市的全部夜景，那真是極其美麗的景色。

　　但是我卻沒有心情欣賞那種景色，我只是當直昇機愈昇愈高的時候，心中在想，如果直昇機昇得再高些，看下來，這一個大城市，便是許多閃亮的小點，和許多汽車車頭燈組成的細線，這種情形，和雨花台石中的情形，倒有一點相似了。

　　機中人員的心情都很沉重，沒有甚麼人說話，佛德烈也沒有將我對他說的一切轉述給別人聽，那自然是他希望將這件事保密之故。

　　直昇機飛了幾小時，在預定的地方，補充燃料，然後更換機師，繼續飛行，在機上，一直保持著和地面的聯絡，我們的目的地雖然是希望鎮，但是我們是沿南行的公路在飛行，我們希望可以追上班納乘搭的那輛巴士，那就更省事得多了。

　　ＦＢＩ人員，同時命令沿公路的人員，設法延阻那輛巴士的繼續前進，終於，在再度起飛的一小時之後，有了結果。

　　消息傳來，那輛巴士已在前面不遠處被截停了，為了避免驚動班納，是以並未曾登車搜查，截停車子，用的是公路損害的藉口。

　　直升機又向前飛了幾分鐘，就可以看到前面路上的很多燈光。有七八輛車子停著，車旁有不少人。

　　直升機在公路上停下，我和佛德烈首先跳下去，奔向前，一共有兩輛公共汽車，幾輛卡車和小房車，一個粗魯的卡車司機，正在和警官爭吵著，說他的貨是限時送到的，絕不能耽擱。

　　佛德烈一到，就對那警官道：「讓他走吧！」

　　警官還沒有回答，其餘的人，已經大聲吵了起來，顯然他們以為佛德烈的話太不公平了，這時，ＦＢＩ的人員已經包圍了那輛巴士，所有在現場的人，一看到那種如臨大敵的情形，也知道發生甚麼事了，是以反倒靜了下來，不再急著趕路了。

　　巴士司機首先下車，佛德烈大聲叫著班納的名字，可是車中沒有人答應。

　　ＦＢＩ人員上了車，車中只有四個黑人，而我早已一眼看出，班納並不在這四個黑人之中。我不禁苦笑了一下，看來我們的追蹤已經失敗。

　　我並沒有上巴士去，佛德烈在五分鐘之後就下了車，對我道：「班納的確是乘搭這輛車的，但他已經在前兩站下了車。」

　　我呆了一呆：「他到哪裏去了？」

　　佛德烈攤了攤手：「下落不明。」

　　我皺著眉：「他既然走在這條路上，我看他仍然是到希望鎮去的，他一定在半路上發覺了有人跟蹤的跡象，所以才下了車的。」

　　佛德烈道：「如果他知道被人跟蹤，那麼他就不會再到希望鎮去。」

　　我吸了一口氣：「現在，我們只好希望他是做賊心虛，是以才變換行動路線的。我看到我決不能再打草驚蛇了！」

　　佛德烈道：「甚麼意思？」

　　我道：「通知ＦＢＩ人員收隊，而你，換上便服，只由我們兩人去找班納。」

　　佛德烈道：「這樣會比較好一些麼？」

　　我道：「自然會好得多。」

　　佛德烈來回走了幾步，考慮了片刻，去和ＦＢＩ的人員，商議了一陣，看來，他的商議有了結果。所有的車輛都獲得放行，我和佛德烈，上了一輛有無線電通訊設備的汽車，直駛希望鎮。

　　我們到達希望鎮的時候，正好是天明時分，車子在鎮上主要街道上駛過，那是一個十分恬靜美麗的小鎮，佛德烈早有班納故居的地址，也知道班納的母親，以前住在鎮上，我們一直來到鎮尾的一幢房子附近，停下了車，佛德烈道：「就是這裏了！」

　　我沒有出聲，因為我在想，班納拿了雨花台石到這裏來，究竟是為了甚麼？

　　佛德烈又道：「是你去找他，還是我去？」

　　我道：「為甚麼我們不一起去？」

　　佛德烈道：「那是你的辦法，盡量避免刺激他。現在我穿著便服，他未必認得出我是甚麼人來，但是你就不同了，他一定認得你！」

　　我點頭道：「你說得很有道理，如果他一看到了我，就著急起來，弄破了那塊石頭，那就糟糕了，你先去，我在車中等你。」

　　佛德烈打開車門，下了車，走到那房子前，敲門，四周圍很靜，而我又離得那屋十分近，是以我可以清楚地聽到佛德烈的敲門聲。

　　他的敲門，並沒有甚麼反應，大約過了十分鐘左右，忽然聽到屋中，傳來「乒乓」，「嘩啦」的一陣響，好像有人打翻了甚麼笨重的東西，接著，便是一個老婦人的呼叫聲。

　　那老婦人在叫道：「班納，你怎麼啦，發生了甚麼事？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可是，卻沒有人回答他，接下來，又是一陣撞擊聲，和那老婦人的驚叫聲，佛德烈已在用力拍門，但是依然沒有人開門。

　　我連忙下了車，奔到了那屋子的門口，道：「不能等了，屋子中一定已發生了甚麼事，快將門撞開來！」

　　我和佛德烈兩人，合力以肩撞著門，不用兩三下，就將門撞了開來。

　　當我們撞開了門之後，我們看到，那屋子的後門洞開著，有一個老婦人，站在後門口，在叫著，而屋中的陳設，有不少全翻倒了。

　　當我們撞開門來的時候，那老婦人也轉過了身來，她以一種茫然的神情望著我們，對於我們撞門進來一事，反倒不加追究，只是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我們：「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在班納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我忙走到他的身前，道：「班納呢？」

　　那婦人道：「他奔了出去，像是瘋了一樣，奔了出去，我不知道他到哪裏去了！」

　　佛德烈也來了後門口，我們一起抬頭向前看去，只見後門口是一條小路，一直通向前，這時，我們極目望去，小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顯然班納已奔遠了。

　　再向前望去，可以望到山的影子，佛德烈轉過身來：「你是班納的母親？他甚麼時候回家來的。回家之後，做了甚麼事？」

　　那老婦人哭了起來：「半小時之前，他才一進門，我就知道事情不對了，他是個老實的孩子，所以他要是做了甚麼傻事，我總是可以立即看得出來，他究竟做了甚麼？犯罪？」

　　佛德烈忙道：「他做的事，不算是十分嚴重，但是我們現在必須找回一件不屬於他，而被他帶走了的，一件十分危險的東西。」

　　那老婦人呆了一呆：「一塊半紅半白的石頭？」

　　我和佛德烈兩人，聽了他那樣講法，都又驚又喜，忙道：「是的，你見過？」

　　那老婦人道：「我見過，他一回來，就給我看那塊石頭，我也不知那是甚麼，然後，他就一個人闖進了房中，直到剛才，他突然從房中衝了出來，撞翻了桌子、椅子，從後門瘋也似地奔去！」

　　我的心中，感到一陣寒意，我道：「你可曾注意到他在奔出去的時候，手中有拿著那塊石頭？」

　　老婦人道：「沒有，他是空手奔出去的。」

　　我和佛德烈互望了一眼，心中又生出了不少希望，忙道：「他的房間在哪裏？」

　　老婦人向一扇門指一指，道：「就是這間。」

　　我們向那扇門望了一眼，就不禁苦笑了起來，那扇門是被撞開的，撞開那扇門時所用的力度，一定十分之強，以致那扇門從中裂了開來。

　　我和佛德烈急忙向那間房間走去，到了房間中，我們發現房間應該是屬於一個少年人的，那自然是班納青年時居住的房間。

　　在一張寫字檯上，我和佛德烈兩人，立時看到了那塊雨花台石！

　　我立時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謝天謝地，這塊石頭，在這裏了。」

　　當我在那樣說的時候，緊張的神情，已經完全鬆馳了下來，佛德烈連忙踏前一步，將那塊石頭，拿了起來，他拿著那塊石頭，看了一眼，轉過頭來，望了我一下，然後，又望了我一眼，道：「就是這塊石頭？我看不出他有甚麼特別。」

　　我道：「我拿著它，在陽光之下，就可以看到裏面驚心動魄的情形了！」

　　佛德烈的臉上，現出了疑惑和不相信的神色來，他走向窗台，我也沒有說甚麼，因為在一塊石頭之中，會有驚心動魄的情景，這是任何人不能相信的。

　　佛德烈來到了窗前，將那塊石頭，暴露在陽光之下，看了一會，然後，他轉過頭來，可是，他臉上卻沒有我預料中那種神奇的反應，反倒是有點惱怒，他道：「你一定是在開玩笑，我仍然看不出有甚麼出奇之處來。」

　　我呆了一呆，忙也走了過去，佛德烈有點氣憤地將那塊雨花台石，塞到了我的手中，我拿著那雨花台石，向陽光一照，在那剎那間，我真正呆住了。

　　不錯，是這塊雨花台石，但是，它已和我以前幾次看到過它的時候，大不相同。現在，這塊雨花台石，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在那塊雨花台石中，已不再有那種紅色的白色的細絲，它不再是一塊活的石頭，而只是一塊靜止的、普通的石頭。

　　在我發呆的時候，佛德烈帶著惱怒的聲音，在我的耳際響起：「好了，你怎麼解釋？」

　　也就在他發出問題的同時，我已有了答案，所以，我感到全身一陣冰涼。

　　大約我當時的臉色，已變得十分蒼白，是以佛德烈並沒有再追問我，只是注視看我，而我的心中，實在太吃驚了，是以一時之間，也講不出話來。

第六部：保衛地球英勇犧牲

　　佛德烈望了我好一會，才道：「看老天的份上，說出來吧，你想到了甚麼？」

　　我不由自主地喘著氣：「他們走了，佛德烈，他們全走了！」

　　我那樣說，旁人可能完全不明白是甚麼意思，但是佛德烈絕對明白的。他的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你，你是說，我們──已經來得遲了一步。」

　　我實在無法回答佛德烈的問題，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然而，我可以肯定的，原來在雨花台石中的那些細絲，都逃出了雨花台石，而且我也發現它們逃出的出口，那就是那個深紅色的紅斑，那紅斑的表面一層，已不再光滑，像是被人揭去了一片一樣，現出了一片充滿細孔的內部來，那些孔，細得連頭髮也穿不過，但是卻那麼精密，看來可以憑那些細孔，溝通整塊雨花台石的內部，供那些紅色、白色的細絲，自由來往。

　　我站著發呆，佛德烈苦笑著：「想想辦法，別呆在這裏！」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佛德烈，如果它們已經分散出去，那麼，我一點也沒有辦法可想！」

　　佛德烈道：「你說『如果』，是甚麼意思。」

　　我沉著聲，儘量使我自己的聲音，聽來鎮定：「有一個可能，我們還可以挽救，那就是這塊雨花台石破裂之後，和另一塊早在多年前破裂的那塊一樣，石中的那些東西，全部沒入了人體之內！」

　　佛德烈是聽過我對他詳細敘述整件事情的經過的，他立時尖叫道：「班納！」

　　我點了點頭。

　　佛德烈又道：「班納瘋了一樣奔出去，由此可見，在他的身上，一定發生了非常的事故。」

　　我不由自主大聲地道：「快去找他！」

　　我們兩人一起退出了班納的房間，直奔到後門，到了門口，我才想起，我們漫無目的地去找，總不如先問一問班納的母親來得好些。

　　我轉過身，看到老婦人就站在我們的身後，一臉不知所措的神色。

　　我忙問道：「照你看來，班納如果有了麻煩，他會到甚麼地方去？」

　　老太太卻不回答我這個問題，只是反問道：「他惹了甚麼麻煩？」

　　我道：「現在還不知道，但總之是極嚴重的麻煩。」

　　我自然無法三言兩語，可以將發生在班納身上的事解釋得很明白，而我們又急於找到班納，是以只好那樣說。老太太嘆了一聲：「班納在小時候，如果有了麻煩，為了避免他的父親的責罵，他會躲到前面的山中的一個廢煤礦坑中去。」

　　我和佛德烈互望了一眼，我道：「謝謝你！」

　　我一面說，一面已和佛德烈兩人，向前奔去，老太太還在我們的身後叫道：「可是，那廢礦坑中有毒氣，是危險區！」

　　我們聽到了老太太的呼叫聲，但是我們並沒有停下來，仍然向前奔著。

　　老太太既然說班納有可能到那廢坑去，那麼，我們除非不追班納，否則，一定先要到那廢礦坑去找一找。

　　我和佛德烈在小路上奔著，奔出了一哩左右，我們都已喘著氣，但是我們總算已來到山腳下，有兩條路可以通向山中。

　　當我們在岔路口停了停之際，立時發現了通向左面的一條山路上，野草有著才被踐踏過的痕跡，那極有可能就是班納留下來的痕跡。

　　我們轉向左，走了不遠，看到了一塊早已生了鏽的鐵牌，豎在路邊，鐵牌上還有些模糊的字跡，寫著「強生煤礦」等字樣。

　　我們知道走對了路，繼續向前走著，又走出了五六十碼，看到了兩塊白紙紅字的木牌豎立著，在兩塊木牌之間，是攔著的鐵絲網。

　　在那兩塊木牌之上，寫著老大的「警告」字樣，然後是警告的內容，大意是說，強生煤礦的舊礦坑，廢棄已久，不但支柱腐朽，隨時有倒塌的可能，而且，煤礦之中，還儲存有天然煤氣，一不小心，就會引起燃燒和爆炸，千萬不可進入礦坑之中。

　　我和佛德烈讀完了警告，互望了一眼，一時之間，我們的心情都沉重得一句話也不想說。因為我們早就看到，兩塊告示牌之間的鐵絲網，倒了一片，在鐵絲上，還鉤著不少布條，那分明是有一個人直衝過鐵絲網時，所留下來的，而且，我們可以肯定，衝過鐵絲網的，除了班納之外，不會有第二個人了！

　　佛德烈先開口，他吸了一口氣：「怎麼辦？」

　　我苦笑著：「不論怎樣，我們都要找到他！」

　　佛德烈點著頭，我們兩人，一起向前走去，那是一條曲折的、雜草叢生的小徑，這條小徑，看來可能是一條大路，但是由於久未有人行走，灌木和雜草，蔓延了開來，大路又變成小徑了。

　　我們這時，並不是奔走，而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走著，而且腳步還是十分沉重。

　　不久，我們就看到了一個礦洞，在礦洞口子上，原來是有木板釘封著的，但這時木板已被撞斷，從斷口的顏色看來，那是才發生的事。

　　我首先走了進去，礦坑中一片黑暗，甚麼也看不到，佛德烈也走了進來，大聲叫道：「班納！」

　　我想阻止他大聲叫喝，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佛德烈其實也應該明白，在一個廢棄了多年的礦坑之中，大聲叫嚷，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

　　果然，當他的聲音，引起空洞連續的回聲之後，我聽到礦坑的深處，傳來了一陣「刷刷」的聲音，和石塊跌下來的「砰砰」聲。

　　在舊礦坑中大聲呼叫，回聲的震盪，會使腐朽的木柱斷折，甚至會造成整個廢礦塌下來的嚴重後果！

　　幸而這一次，後果還不算嚴重，我忙向佛德烈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別再出聲，佛德烈低聲道：「對不起，我想令班納知道有人來了！」

　　我點頭道：「那是好主意，但是我們可以先走進去一些，然後再說話，我相信就是我們的聲音低一些，他也一樣可以聽到的。」

　　我和佛德烈向前走去，我們只不過走進了十來碼，礦坑口的光線，已經照射不進來了，而我們是匆忙來到的，又未曾帶甚麼手電筒，而在舊煤礦中，如果點燃打火機或是火柴，那無疑是自殺。所以，我們只好在黑暗之中摸索前進，又走了十來碼，佛德烈低聲道：「班納，我們已知道你在裏面，你放心，我們絕沒有惡意，只不過關心你！」

　　我也壓低了聲音：「你還記得我麼？我就是帶那塊石頭來的人。」

　　我和佛德烈兩人，輪流說著，我們講的，全是安慰班納，叫他不要心慌的話，同時，一面說，一面我們仍然向前走著。

　　我數著走向前去的步數，知道我們又走進了七八十碼左右，那時，我們至少已不斷講了五分鐘的話，可是礦坑之內，除了我和佛德烈的聲音之外，沒有任何別的聲音。

　　我們停止再向前去，也不再說話，過了片刻，佛德烈才苦笑著：「看來他不想理睬我們！」

　　我也嘆了一口氣：「其實，我們是來幫助他的，他應該明白，我們真是來幫助他的！」

　　當我的話說完之後，我和佛德烈兩人，都不由自主，一起嘆息起來。

　　就在我們的嘆息聲中，在前面，礦坑的更深處，有一個聽來十分疲乏的聲音，傳了過來，那是班納的聲音，我一聽就認得出來。

　　班納像是一個大病初癒的人一樣，聲音是斷續而急促的，他道：「別再向前來，看上帝的份上，你們別再向前來，由得我一個人在這裏！」

　　佛德烈忙道：「班納，你有甚麼麻煩，我可以幫你解決的，你別拒絕幫助，我是國防部的佛德烈少將！」

　　佛德烈的話才一出口，就聽得班納發出一下吼叫聲來，只聽得他叫道：「出去！」

　　那一下吼叫聲，引起了極其嚴重的後果，我們立時聽到了「轟」地一聲響，在我們的頂上，碎石塊像是冰雹一樣地向下落來，我忙道：「快伏下！」

　　我雙手抱著頭，滾向旁邊，雖然這樣，我的身上，仍被不少石塊擊中，幸而坑頂不是太高，石塊擊中了我的身子，儘管疼痛，也不至於令我受傷。

　　我滾到了石壁之下，仍然伏在地上，四周圍一片漆黑，我不知道佛德烈究竟怎麼樣了，而隆隆的聲音，仍然不斷傳來，一直繼續了四五分鐘，才停了下來，我忙：「佛德烈，你沒事麼？」

　　佛德烈的聲音，在我的身旁七八碼處傳來：「還好，不過我想，頭被石頭打破了！」

　　就在我們交談之際，我們聽得班納的聲音，自前面傳了過來，他發出十分怪異的笑聲：「現在好了，你們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忙跳了起來，向前奔了幾步，我也只能向前奔出幾步，因為就在我們的前面，大大小小的石塊，自坑頂上落了下來，已將前面的通道完全堵住了！

　　佛德烈也已來到我的身邊，他也知道通道已經堵塞，他忙道：「我們快退出去，叫人掘開這裏！」

　　他的話才一出口，就聽得班納的聲音，自石塊的另一邊傳了過來：「你們一去叫人來，我就點火，我知道煤氣從甚麼地方漏出來，我可以引滿煤氣，然後點火，使整個礦坑都發生爆炸！」

　　我和佛德烈都呆住了不出聲。

　　班納在繼續說著，他道：「如果你們願意和我談話，我想，我或者還可以和你們談幾分鐘──或者更久，那要看我究竟能支持多久了！」

　　我忙道：「你究竟遭到了甚麼麻煩？你說你只有支持幾分鐘，那是甚麼意思？」

　　班納的笑聲傳來，他的笑聲聽來極其苦澀，他道：「他們全進入了我的體內，我知道他們在想甚麼，他們要消滅我的思想，指揮我的行動，他們要我投降──」

　　他講到這裏，忽然急速地喘起氣來，又道：「我並沒有投降，而且，我也知道他們怕的是甚麼，他們怕高溫，八百度的高溫就可以消滅他們了，而普通的火焰，就可以達到這個溫度！」

　　我和佛德烈兩人，都明白班納那樣說是甚麼意思，同時，早許多年，在南京的那位高僧，為甚麼會想出引火自焚的辦法來。

　　班納這時的遭遇，自然和那位高僧一樣，雨花台石中的千萬細絲，已進入他的身體，那些細絲是有思想的，而當細絲進入班納體內之後，班納知道他們在想些甚麼。

　　我自然不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我只是想到了這一點，或者說，我感到了這一點，至於有關這一點的詳情如何，我心中實在是一片茫然。

　　我忙道：「班納，你別幹傻事，我們會救你的！」

　　班納又怪異地笑了起來：「救我？你為甚麼要救我，為甚麼？」

　　我沉著地道：「那塊石頭是我帶來的，事情因我而起，我自然要盡我的一切可能來救你。」

　　在我的話之後，班納又沉默了半晌，才聽到了一下他的嘆息聲：「那怪不得你，是我自己不好，我經不起他們的誘惑，一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那是他們的誘惑，不過像所有上了當的人一樣，當我知道之後，已經遲了，實在太遲了！」

　　佛德烈問道：「班納，這一切如何開始的？」

　　在佛德烈的問題之後，又有半分鐘的沉默，然後才是班納帶著極度痛苦的聲音：「在那位先生走了之後，我拿著那塊石頭，仔細端詳著，就在那時候，我忽然像是聽得有人在對我說話，事實上，我根本沒有聽到任何聲音，那只是我想到的，那時，我以為是我自己想到的，後來，我明白了，那不是我自己的思想，是他們的思想。他們的思想，滲入了我的思想之中，使我想到了這些！」

　　佛德烈忙道：「你說是──」

　　他只說了三個字，我便連忙道：「別打斷他的話頭，讓他說下去。」

　　我知道佛德烈為甚麼要打斷班納的話，因為班納的話，叫人不易明白，我也不是十分明白，例如班納說：「他們的思想滲進了我的思想之中」，那實在是不可思議，難以完全了解的事。

　　但是我也知道，我們現在所面對的事，是完全超乎我們的知識範疇的事，我們現在不可能要求班納解釋得清清楚楚，因為就算班納自己，只怕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他還能那樣說話，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了。因為這時，他的思想正不斷地受著干擾，「他們」的思想，正在竭力想控制他的思想。

　　所以，我們必須給班納更多的時間，趁他還能講他自己的話時，去講一切事情的經過。就是基於這個原因，是以我才制止佛德烈發問的。

　　佛德烈自然也極明白我的意思，是以他立時不出聲，我們兩人，都聽到班納在石塊後面發出來的濃重的喘息聲，他在繼續道：「當時，我想到的只是，如果我將這塊石頭帶走，使石頭中的細絲全部離開石頭，那麼，我就可以成為世界上最特別的人，一種超人。我幾乎沒有多考慮，就決定了行動。」

　　班納講到這裏，又是一陣濃重的喘息聲，從那些喘息聲聽來，他像是正在和甚麼極大的力量掙扎一樣。

　　班納喘息了一分鐘之久，才又道：「我帶著那塊石頭離開，而當我的手緊握著那塊石頭之際，我就充滿了稀奇古怪的想法，我回到了家中，更像是有人在我的耳際告訴我，只要用火烘烤那一小塊紅色的斑點，就可以有難以形容的奇蹟出現，我那樣做了！」

　　他停了片刻，在那片刻間，他所發出的，已不再是喘息聲，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呻吟聲，看來，他對於用語言來表達他自己的思想這一點，已愈來愈困難了！

　　我和佛德烈兩人，不由自主齊聲叫道：「說下去，班納，你一定要說下去！」

　　班納尖聲叫了起來：「別打擾我，我一定要說，我一定要說！」

　　事實上，礦坑中只有我們三個人，而我和佛德烈，正是堅持要他說下去的人，絕不可能再有第四個人，在干擾著他，不讓他說。

　　然而，我和佛德烈都明白，雨花台石中的那些「妖孽」，正在干擾他，不讓他將這時的情形說出來，因為一說出來，便會對「他們」不利。

　　班納的喘息聲愈來愈急促，他斷斷續續地道：「那些細絲全洩了出來，侵入了我的皮膚，迅速消失，在我還未曾來得及看清他們之前，他們已經侵入來了，我像是聽到成千上萬的人在歡呼，像是一隊上萬人的軍隊，湧進了一座被他們攻克的城市一樣，我聽到他們有的人在叫著：這裏可以適合我們居住，我也聽得有的人在叫：這裏比我們逃難住的臨時地方好得多了。我更聽得有在叫：這是一個活動的居所，我們可以利用他來做任何事！」

　　班納講到這裏，突然大聲叫了起來：「不，我不會照你們的意思去做，絕不會！」

　　那種情形，實在是詭異到了極點，我和佛德烈兩人，都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班納又濃重地喘著氣：「我又感到，我是來自一個遙遠的、無法想像的地方。我是那個地方的生物。因為那地方發生了災禍，所有的人臨時擠進了逃難的工具，逃走了，而又被困在那工具之中，雖然是逃難，但還是不斷地在殘殺。他們有兩種，他們水火不相融，不斷地殘殺。我感到我不會死，我的身體可以化生，除非是在高溫之下，我才會消滅。而當我在那樣想的時候，我同時感到自己仍然是一個地球人，一個被俘虜了的地球人，我瘋了一樣衝出來──」

　　班納的話，講到這裏，突然停頓。

　　礦坑中靜了極短的時間，接著，便是一陣痛苦之極的呻吟聲，在呻吟聲中，夾雜著幾句話，那幾句話，雖然仍是班納的聲音，但聽來已經完全不是班納的話，他說道：「好了，這裏地下那麼大，我們可以暫時停止爭鬥了，我們還可以找更多的棲身之所，你們看看，這是一個極大的星球，比我們原來的星球大得多！」

　　而接著，斑納又發出一陣又一陣歡呼聲來。

　　我和佛德烈兩人，都呆住了，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才好。

　　而在歡呼聲之後，我們忽然又聽到了班納痛苦之極的叫聲：「出去，你們快出去，我要毀滅他們，不會讓他們蔓延整個地球！」

　　聽了班納那樣的呼叫之後，我和佛德烈兩人，也不由自主，喘息起來，我忙道：「我們快退出去，他要學那位高僧一樣，毀滅自己了！」

　　佛德烈忙道：「那怎麼行，我們得設法救他！」

　　我苦笑道：「我們救不了他，沒有人可以有法子救他，我們快走吧。」

　　佛德烈還不肯走，我拉著他向外便奔，當我們向外奔出去的時候，只聽得班納在石塊之後，發出了種種古怪的聲音，突然之間，班納的古怪聲音停止了，他在叫我們：「你們別走，你們設法將我救出來？保證你們仍然可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覺，自己的快樂，而有我們在你們的身體之內，你們可以有無窮的力量和智慧，你們可以成為最強的強人！」

　　我和佛德烈兩人，停了一停，在那一剎那間，我們只感到自己像是浸在冰水中一樣！

　　那顯然不是班納對我們說的話，而是「他們」已控制了班納，在對我們講話了，而且，他們顯然已經從班納的思想中，獲得了資料，知道了地球上的一切！

　　要是班納已經完全被控制，那麼，我們不是逃走便算，我們還一定要出手毀滅班納才對！

　　而也就在那時，班納忽然又叫了起來，他的叫聲，可以聽得出是一個人，在盡了最大的努力之後，才能叫出來的，他叫道：「你們快走，這裏就要爆炸了！」

　　我和佛德烈兩人一聽得班納那樣叫，發足便奔，我們還未奔到礦坑口，已經聽到礦坑之中。傳來了轟地一聲巨響，石塊一起跌了起來。

　　我們冒著疾跌下來的石塊，拼命向前奔走，濃煙在我們的後面湧過來，我們簡直是被濃煙湧出來的，我們奔出了礦坑上，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才站了起來。

　　在礦坑中，濃煙不斷冒出，爆炸聲也不斷傳來，不到幾分鐘，礦坑的入口處，已經被亂石完全封閉了，而沉悶的爆炸聲，還在不斷傳出來。

　　我和佛德烈兩人呆立著，一時之間，不知該說甚麼才好，在那樣的爆炸之中，班納當然死了，而那些侵入他體內的「妖孽」，自然也被他消滅了！

　　我們呆立了許久，一聲也不出，而且，我們兩人，都不由自主，將身子站得筆直，我們的內心之中，都感到自己是站在一個拯救了人類的英雄的墳墓之前。

　　那樣的雨花台石，一共有兩塊，當第一塊破裂的時候，那些「妖孽」侵進了一位高僧的體內，那位高僧自然也立時「被俘」，但是那位高僧並沒有屈服，他引火焚毀了自己，消滅了那些不知來自何處的生物。第二塊雨花台石中的生物，侵入了一位黑人的體內，他們也一樣遭到了失敗，這兩個地球人，都表現得如此出色，保衛了地球，同時也獻出了他們的生命！

　　這是何等英勇的行動，怎不令人敬佩？如果這樣的事，臨到了我的身上，我是不是能那樣做，真連我自己也不敢保險。

　　我這時，也明白智空和尚何以會有要自我犧牲的想法，那極可能是那塊瘀紅色的斑點出現之後，那些生物的影響，已可以傳到碰到那塊石頭的人，所以智空和尚才會有那樣的想法。

　　我自然永遠無法知道這些生物來自甚麼地方，但是我總算知道了一點，那就是，地球上的人類，雖然表現了種種的醜惡，但是地球人也有著高貴的品質。

　　而這種高貴的品質，先後在那位我連姓名也不知道的高僧身上和這位黑人班納的身上，表露無遺。

　　地球人還是有希望的，我們或者不至於要逃難離開地球，或者也不至於在逃難的工具之中，再互相殘殺。

　　但願如此！

　　（雨花台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