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終章
後記

《進擊的巨人三》

涼風涼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巨大異形勢如驚濤駭浪一般直撲而來。

　　那是一隻身高超過十公尺的巨無霸怪物。

　　那隻怪物擁有看似高瘦青年般的外貌，一邊踩毀民宅、橫掃四處逃竄的人們，一邊猛然飛衝過來。

　　巨人。

　　這就是表現得如入無人之境一般的怪物名稱，同時也是人類的最大仇敵。

　　儘管如同字面所述一樣，他們有著像是巨大人類般的身形，然而卻毫無任何慈悲心腸可言。其個性彷彿惡鬼般凶殘無情，人類在巨人面前就跟在地上爬行的螻蟻沒啥兩樣。轉眼之間慘遭蹂躪肆虐的市區竄起陣陣硝煙，逐漸變成一座充斥著淒厲慘叫聲的地獄。

　　現場找不到半個敢鼓起勇氣挑戰巨人的人，但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對手體積就如同山脈一樣龐大誇張。縱使單手持劍趨前挑戰，顯然也只會落得白白送死的下場罷了。人類所能做的只有邊尖叫邊四處驚慌逃竄。唯獨一名人稱「巨人之子」的獨眼少年除外──

　　「該死的怪物！」

　　裘克洛不愉快地皺起眉頭，極不客氣地定睛怒瞪這個可憎的對手。

　　全身上下都離譜到極點的那個巨大男子，展現出彷彿飽嘗樹果般的輕鬆態度，一邊狼吞虎嚥地啃食人類，一邊竭盡所能地大肆破壞。巨人不知究竟為了什麼事情感到有趣，臉上浮現出燦爛開心的笑容。

　　而或許是察覺到裘克洛的熾熱視線吧。巨人轉身面向他，隨即露出像是見到最要好死黨一般的開懷笑容。

　　暴露於凶狠且強大壓力底下的裘克洛，忍不住脫口發出了「唔」的呻吟聲。明明只是被巨人注視而已，身體卻瞬間直打寒顫，甚至差點忘記呼吸陷入昏迷。弱不禁風的渺小人類，大概無論如何都抵抗不了巨人的壓力吧。

　　就在裘克洛心生畏懼、不由自主倒退數步之後，巨人立刻朝他猛然展開突擊。

　　明明擁有高達十公尺的龐大軀體，巨人竟展現出宛如背部長了一對翅膀似的靈活身法直撲而來。他那視巨軀如無物的飛馳身影宛如龍捲風一般，所到之處都被破壞殆盡。在巨人呼嘯而過之後，地面上就只剩下瓦礫堆與屍骸。

　　裘克洛遭到夾帶地鳴巨響進擊而來的巨人身影所震懾，一步、兩步地持續往後倒退。巨人乃是唯一視人類為主食的掠食者。裘克洛不得不意識到死亡的逼近，身體自然而然地畏縮顫抖。儘管已經害怕到只要稍一放鬆神經便有可能癱坐在地上，裘克洛卻還是咬緊牙關站穩腳步。

　　（不管往哪逃，結果都一樣。）

　　既然已被巨人盯上，就幾乎沒辦法逃出他的魔掌了。巨人八成會為了啃食裘克洛的身體而不惜追至天涯海角吧。

　　（只能殺了他，只能殺……）

　　或許是有勇無謀的魯莽行徑。

　　但那正是為求生存的唯一方法。

　　裘克洛抽出掛在腰際的刀，邊發出尖銳咆哮聲，邊定睛凝視著逐漸逼近的巨人。

　　※※※

　　「啊啊啊啊啊啊！！」

　　裘克洛被自己的吶喊聲嚇得霍然驚醒。

　　大概是因為作了一場儼然與現實無異的逼真惡夢所致吧，只覺滿身冷汗沾濕了身上衣物，呼吸也宛如才剛全力狂奔了一段路程似地紊亂急促，心臟在胸腔內有如警鐘一般持續疾速跳動個不停，甚至快到令人感到隱隱作痛的地步。

　　（原來是夢啊……）

　　裘克洛鬆了一口氣，並伸手輕撫隱隱作痛的胸口，不過出現在夢境之中的巨人，是實際存在的怪物。而明明只是一場夢，卻造成裘克洛的身體表現出過度反應，乃是由於巨人的可怕之處早已深植人心所致。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他依舊有辦法鮮明地回想起巨人的凶暴身影。

　　巨人除了體積龐大之外，更是一種不鎖定要害展開攻擊就會再三復活的不合理怪物。而裘克洛曾經兩度差點淪為這種怪物的食物，因此即便想忘也沒那麼容易就能忘懷。巨人帶給他的衝擊難以估算，其詭譎容姿更如同烙印般，深深地鑿刻在他的心版上。

　　「你作惡夢了嗎？」

　　以輕鬆語調出聲詢問的，是一名身穿囚犯服裝的青年。

　　卡迪那‧鮑麥士達。他的父親是個政治家，原本是個闊少爺，如今卻成了因捲入政治鬥爭而被打入大牢的倒楣男。他跟裘克洛同樣是吃牢飯的獄友，也一同被判處過驅逐出境的刑罰。

　　（啊啊，對了。我從城牆外面……）

　　裘克洛總算逐漸認清自己目前的狀況。

　　雖說是在夢中，但之所以採取了挺身面對巨人的愚蠢行徑，就是因為自己不久前才剛拖著小命逃出了巨人蠢蠢欲動的牆外。當時的裘克洛為了拯救卡迪那，主動前去迎擊巨人。這大概就是導致他作惡夢的緣故吧。用不著仔細想，也知道那是相當魯莽的行動，還真虧自己居然有辦法活著回到城內。

　　（那種事打死我也不會再幹第二次。）

　　儘管裘克洛重新體會到提心吊膽的滋味，但要是碰上相同狀況的話，他或許會再度挺身面對巨人也不一定。雖然這是種滿吃虧的性格，不過救人性命本來就不需任何理由。

　　（對我來說，那些傢伙就是我的宿敵。）

　　對於被冠上巨人之子這個不光彩的名稱、從小被人蔑視踐踏至今的裘克洛而言，試圖挑戰巨人就形同是他所背負的天命。

　　隨著紊亂呼吸慢慢恢復平穩，他也逐漸得以分辨出周遭的狀況。裘克洛並非躺在床上睡覺，而是與卡迪那同樣身穿囚犯服裝倒臥在馬車裡面。

　　（總覺得我似乎已經睡了很長一段時間……）

　　今天凌晨，他在赫爾費‧畢克爾的安排下自牆外奇蹟似地撿回一命。而今太陽位於頭頂附近，因此他大概沉睡了兩、三個小時左右。馬車沿著與各個市區相連的幹線道路持續北上，但別說是工業都市這個最終目的地了，現在甚至連「羅塞之牆」都尚未抵達。

　　「讓我來猜猜看你作了什麼樣的夢如何？」

　　卡迪那以彷彿哼著歌曲般的輕快語調出聲詢問，隨即不待裘克洛回應，便逕自接著說道：

　　「答案……就是遭到巨人追殺的夢。」

　　看見卡迪那咧開嘴露出開心笑容，裘克洛像是無言以對似地聳了聳肩頭。

　　「哎呀，難道我猜錯了嗎？」

　　「不久前才剛被巨人追殺過耶。想也知道會作什麼樣的夢好不好？」

　　「那倒是。」卡迪那雖然表示同意，但像他這種生活態度灑脫不拘的人，八成不會夢見有關巨人的情境吧。

　　「還不都是因為在睡前聽到那件事，才害我作了那樣的惡夢。」

　　「那件事是指……？」

　　「就是要我運用立體機動裝置做些什麼的事啊。」

　　「哦哦……」

　　或許是恍然大悟吧，只見卡迪那輕輕拍手發出附和聲。

　　立體機動裝置是指以《裝置》為基礎研發而成、專門用來對付巨人的裝備名稱。《裝置》雖是巨人首度被人類擊殺之際所派上用場的機械名稱，但卻帶有只能進行縱軸移動的致命缺陷。而經過再三改良，成功排除掉《裝置》缺陷、得以進行全方位移動的裝備，就是立體機動裝置。根據赫爾費的說法，今後這就是對付巨人的專用裝備。

　　然而，立體機動裝置卻也有另一個很傷腦筋的大問題。

　　「目前還沒有半個人曾經成功駕馭過這玩意兒對吧？」

　　換句話說，就是找不到立體機動裝置的使用者。

　　「假使是《裝置》的話，我倒也還有辦法運用自如就是了……畢竟只能朝單一方向移動嘛。」

　　正如卡迪那所言，如果是只能上下移動的《裝置》，大概連裘克洛也可以毫不費力地輕鬆駕馭吧。反正只要交由機械帶動身體即可。

　　「但立體機動裝置跟《裝置》截然不同，能往所有方向移動啊。也就是說，想要在空中自由自在地移動，便需要超乎常人的平衡感及反射神經。在操作上一旦稍有差錯，勢必難逃重重摔回地表的下場。」

　　「你有使用過嗎？」

　　「我摔過好幾次了……」

　　大概是被嚇壞了吧。只見卡迪那全身猛然顫抖。

　　「但我個人大膽評估，你應該有辦法靈活運用立體機動裝置。」

　　插嘴加入對話的人，是在前方駕馭馬車的老兵。

　　這名男子帥氣地穿著一件縫有獨角獸紋章的上衣，名叫赫爾費‧畢克爾。他是隸屬於憲兵團的士兵，同時也是前任調查軍團的隊長，更是證明了巨人有辦法殺除的國家英雄。他將隊長職位移交給其子卡爾洛‧畢克爾，如今以憲兵團成員的身分負責培訓後進；卡迪那也是曾受赫爾費指導的訓練兵之一。只不過卡迪那在以士兵身分獲得分發之前便已退出軍團就是了。

　　「非得設法成功駕馭立體機動裝置不可。那是驅逐巨人絕對不可或缺的關鍵裝備。」

　　赫爾費以略顯激動的語調如此斷言，接著又繼續說道：

　　「縱使立體機動裝置的性能再怎麼卓越，若沒人會用的話，就只是一團廢鐵罷了。」

　　「話說政府好像也沒提撥研發經費對吧？」

　　卡迪那話剛說完，隨即貼近裘克洛耳邊小聲補上一句：「據傳研發經費是教官自掏腰包支付的唷。」

　　「訓練軍團的教育，也並未包含立體機動裝置的訓練課程。調查軍團目前之所以還是採用原始戰術對付巨人，就是拜這些理由所賜。」

　　身為前任隊長兼訓練軍團指導教官的赫爾費，大概對調查軍團的現狀頗感不滿吧。由他的聲色當中，可以察覺到若干程度的焦躁之情。

　　「你認為我有辦法駕馭立體機動裝置？」

　　「我無法斷言，但可能性不小。」

　　「我也覺得你八成辦得到喔。」

　　「你們憑什麼這樣說啊……」

　　「因為你明明沒受過訓練，卻能那麼順暢地操作《裝置》，不是嗎？」

　　「我兒子大概也是看上了你的潛力，才決定推薦你吧。」

　　卡迪那及赫爾費都對裘克洛的身體能力寄予厚望，然而身為當事人的裘克洛卻對自己的實力感到懷疑。由於過去飽受凌虐，因此耐力高人一等是不爭的事實。他也有自信不會因受到少許折磨便大喊吃不消。

　　（不過，光是這樣仍無法對抗巨人……）

　　裘克洛只是區區人類，一旦被巨人的粗壯拳頭擊中，肯定難逃一擊斃命的下場。野獸般的敏捷動作與經年累月培養而成的敏銳五感，或許能在逃亡之際發揮功效，但他這身頑強的軀體，在面對巨人時顯然毫無意義可言。

　　「光是敢挺身面對巨人就已經很值得誇獎了。上次遠征可是造成了許多士兵心靈嚴重受創啊。」

　　在那場睽違整整十五年才重新展開的調查軍團遠征當中，士兵們精神層面的弱點徹底表露無遺。這裡所指的是士兵拋下理應守護的運輸隊轉身逃亡一事，日後他們大概很難再以調查軍團成員的身分挑戰牆外天地了吧。由巨人親手埋下的恐懼，絕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消除掉的情感。

　　「你或許是從席斯那邊繼承了一身過人膽識也說不定。」

　　「席斯是指我老爸嗎？」

　　「席斯‧曼薩爾是我的部下，也是卡爾洛的同期戰友。他是一名勇猛果敢的剽悍士兵喔。」

　　「哦……」

　　雖說是父親，但也是個連見都未曾見過一面的人，所以導致裘克洛下意識地做出這種冷淡反應。

　　「會遭到『食人魔』巨人襲擊，或許也算是某種命中註定的緣分也說不定。」

　　「食人魔？」

　　「就是你在遠征中所遭遇的巨人之名。」

　　「那頭高大的怪物……」

　　用不著回顧在遠征時所發生的狀況，裘克洛剛剛才在夢中遭遇過同樣情境。超過十公尺的巨大怪物身影，如今仍宛如瘡疤一般緊附在腦海當中。

　　「殺害席斯的兇手就是『食人魔』。對你而言，大概就是所謂的死對頭吧。」

　　「原來有這回事啊……」

　　但他內心並未萌生出如赫爾費所指稱的類似情緒。

　　當裘克洛降生於這個世界之時，父母親早已撒手人寰。裘克洛在名為牢籠的搖籃當中，以咒罵聲為搖籃曲一路活了過來。他對父親這個名詞並未湧現出什麼特別的情感。

　　「遭受巨人戕害的不單只是席斯而已，艾蕾娜也因為失去席斯，人生從此走樣。」

　　艾蕾娜是崇拜巨人的異端教徒，也是引發了誘使巨人進入市區大肆破壞之空前慘案的大罪人；她同時也是裘克洛的母親。艾蕾娜被自己引進市區的巨人吞噬而喪命，裘克洛則從巨人吐出的嘔吐物當中誕生。這便是他被稱作巨人之子的緣由。

　　（一家三口的人生全都毀於巨人之手嗎……）

　　正如赫爾費所說，裘克洛與巨人彷彿被一條類似紅線的玩意兒綁在一起。只不過那是一條被鮮血沾染成血紅色的可憎絲線就是了……

　　儘管無法激發出裘克洛想為雙親報仇雪恨的心情，但若牽扯到他自己本身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就是巨人害得他被迫過著身為巨人之子的淒慘人生，因此在消滅巨人這件事上，自然毫無猶豫的必要。

　　（我還沒斬斷自己與巨人之間的這段孽緣。）

　　他本以為在牆外與巨人對峙，獲得自己並非巨人之子的確信之後，就已經以人類的身分跨出全新人生的第一步了。但可惱的是，他與巨人之間的詭譎緣分似乎還沒宣告落幕。

　　「只要使用立體機動裝置，就能打倒巨人嗎？」

　　「這架機械蘊藏著那種可能性。有辦法靈活運用，便能擊殺巨人。」

　　赫爾費如此斷言。

　　（或許也能就此斬斷與巨人之間的孽緣。）

　　但若想實現這個心願，就非得再次前往牆外天地，挺身面對巨人的威脅不可。

　　（我真的辦得到嗎？）

　　對手可是會浮現於惡夢之中的可怕怪物。任誰都不希望再次見到那張嘴臉吧。

　　（不過，也只能跟他拚了。）

　　除非斬斷自己與巨人之間的這段恩怨情仇，否則就只能落得終生畏懼巨人的田地。裘克洛打死也無泫接受這種結局。而這同時也是洗刷掉「巨人之子」污名的絕佳機會，因此他也只能鼓起勇氣面對挑戰。

　　然而裘克洛擔心的不單只有這件事而已。此時浮現在他腦海當中的，是那位洋娃娃般的少女楚楚可憐的身影。

　　少女名為夏露露‧伊諾塞西奧，同時也是傳授知識給裘克洛、帶領他邁向外面世界的恩人。假使沒有得到夏露露的幫助，裘克洛如今八成還是個名為巨人之子的展覽品吧。

　　（她大概會生氣吧……）

　　基本上裘克洛之所以嘗到被驅逐出境的苦頭，就是因為他想見巨人一面的任性心願所造成。說穿了，就是所謂的自作自受。無端遭到波及的夏露露大概會覺得很吃不消吧。因發生異端信徒襲擊的意外事件，雙手空空地逃離家門之後，兩人便過著相依為命的生活。她內心的操勞自然不難理解。而裘克洛能夠幸運地自牆外撿回一命，也是拜夏露露的機智所賜。

　　（然而，我又要再次動身前往牆外嗎……）

　　雖說光是想到這點就覺得沉重，但既已察覺到他與巨人之間的關聯性，裘克洛實在無法要求自己視若無睹地活下去。只能設法說服夏露露接受此事了。

　　「哎呀，總之你就好好努力吧。我會暗中幫你加油打氣啦。」

　　「啥？」

　　裘克洛先是發出疑問聲，隨即輕輕拍了拍以事不關己的口吻講出前面那句話的卡迪那。

　　「卡迪那也要一起來。」

　　「什麼！？」

　　這次輪到卡迪那發出驚呼反問聲。

　　「要不是有我，你就無法從牆外回到城內。所以你應該陪我。」

　　「我是個已經退出軍團的普通人，而且也不像你那麼有才能……」

　　「赫爾費說過，你具備足以擠進前十名的實力。」

　　「唔……我突然開始有種自掘墳墓的感覺了。」

　　「這下子完全省掉我開口邀約的麻煩囉。」

　　始終凝視著前方的赫爾費「呵呵！」地輕笑了幾聲。

　　「你們倆的資質都相當優異，這點我可以打包票保證。」

　　「他都這樣說了耶。」

　　「哎，也沒辦法是吧。畢竟我還欠你一個人情嘛。」

　　卡迪那搔搔頭髮，露出了苦笑。

　　就在三人相互閒聊之際，一面高聳擎天的巨大城牆自前方逐漸映入眼中。這面宛如斷崖絕壁般的城牆，正是人類的智慧結晶「羅塞之牆」。這面莊嚴城牆與「瑪利亞之牆」同樣號稱高度達五十公尺，展現出壓倒性的存在感。儘管由於位處內地所以不怎麼受注目，不過一旦「瑪利亞之牆」被巨人突破，就會搖身變為位於最前線的建築物。因此不用說也知道，這畫城牆在政治上及軍事上均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

　　「我們抵達中間地點了，就進托洛斯特區吃頓飯休息片刻吧。」

　　赫爾費如此提議，而裘克洛則以空腹發出的「咕嚕」聲響作為回應。

　　※※※

　　工房長室的凌亂程度令人瞠目結舌。

　　地板呈現出彷彿玩具箱被打翻的慘狀，文件資料、零件及用途不明的發明品散落一地。倘若有人說這裡是垃圾場，大概也只能二話不說地點頭認同。實際上，這些也多半都是垃圾吧。

　　儘管勉強能辨認出可以立足的地面，但要在不誤踩滿地雜物的狀況下四處移動，簡直比登天還難。室內雖可看出有書櫃、辦公桌及接待客人專用的家俱組，卻因這些家俱上面都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所以完全沒有發揮出作為日常用品所應有的機能。唯有存放著用途不明之裝備的櫃子宛如展示櫥窗一般閃閃發亮，但似乎已經好幾年未經打掃的室內卻佈滿塵埃，甚至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臭味。

　　「嗚哇……」

　　拿著掃帚與畚箕來到工房長室的夏露露‧伊諾塞西奧，忍不住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凝視著眼前這幕驚人光景。

　　（究竟是怎麼使用才會讓整間辦公室變成這副德性啊……）

　　對於一名曾經身為著名富商達利歐‧伊諾塞西奧之長女、過著無憂無慮生活的大小姐而言，工房長室內這幅景象簡直形同一場惡夢。縱使有來路不明的毒蟲棲息於文件資料底下也不足為奇。

　　如果在以前，夏露露肯定會嚇得兩腿發軟，但由於她經歷過生死交關的驚險事件，膽量自然也有所成長。假使只是房間髒亂不堪的話，她固然會感到驚訝，卻不會因此而不知所措。一旦回想起在不見天日的地下街低調地生活，懼怕追兵身影的那段時光，這裡起碼像話多了。

　　「好啦，開始動工吧。」

　　光是杵著不動也無法讓房間變乾淨。總之現在只管默默動手，平心靜氣地整理房間就好。反正都特地為此借了一套工作服，當然能毫不在意弄髒衣服等問題，全心投入這場如同戰鬥般的打掃工作。雖是一座感覺相當輕鬆的戰場，但這無疑是指派給自己的使命。

　　夏露露喊了一聲「好！」來鼓舞自己，隨即挪動腳掌將地板上的垃圾推往左右兩側，接著舉步踏進室內。

　　夏露露來到工業都市已經快要屆滿一個月，而在此地的生活只能以平穩一詞來加以形容。在夏露露長達十五年的人生當中，這或許是她第一次體驗到無憂無慮的生活也說不定。儘管嚴格來說，她現在仍舊心有牽掛，但那件事應該也能立刻解決才對。

　　（我很幸福。）

　　夏露露雖然被父親達利歐當做道具養育長大，不過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因為控制夏露露人生的父親，已遭到崇拜巨人的異端教徒揮刀刺殺身亡。夏露露總算掙脫了伊諾塞西奧家的束縛，正式重獲自由。只不過經由「達利歐之死」才得以擺脫也非她所願就是了……

　　夏露露目前所寄居的工房，在工業都市扮演著核心地位。工房長是塞諾馮‧哈爾基摩。批發給軍團的武器，其研發及製造等工程皆由他所指揮的工房一手包辦。換句話說，工房就是一個類似軍火庫的地方。這裡共有多達千名的工匠不分日夜地全力投入工作，夏露露則在工房內借用一間小房間，暫居於此。

　　她對工房的生活並無不滿。儘管她不得不屈服於工房產生的噪音及振動，但若回想起過往的人生歷練，這根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問題。工房裡的人似乎視她為訪客，並未強迫她分擔工作。不過她對甘於現狀一事感到良心不安，因此才主動承接這份掃地工作。而工房長室之所以化作一片混沌，大概是忠實地呈現出其主人塞諾馮個性的結果吧。

　　夏露露首先伸手探向宛如紙屑般堆積於地板上的文件資料。雖說幸好沒有什麼毒蟲冒出來咬人，但文件上所記載的內容足以令她大吃一驚。

　　「設計圖？契約書？這些應該都是很重要的文件吧？」

　　即使是嬌生慣養的夏露露，也能馬上看出這是一堆相當重要的文件。儘管覺得肯定是哪裡出了差錯，才會由塞諾馮擔任工房長，但他或許身懷足以彌補這項缺點的過人才華吧──夏霞露一邊如此善意地解讀，一邊動手打掃房間。

　　她好不容易將地板清理到可以自由走動的程度，正準備開始打掃櫥櫃之際，匆見一名年約五十多歲的男子探出頭來，身上還穿著沾滿藥劑污漬的骯髒工作服。

　　「看到如此殷勤地工作的女孩子，就讓我不禁回想起往事啊。」

　　男子頂著一頭花白的蓬亂髮絲及微褐鬍鬚，戴著一副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重度近視無框眼鏡。他正是工房長塞諾馮。或許算是比較適合跑基層現場的人吧，只覺他的風貌令人難以想便是統率一方的領導者。像他一樣全身散發出化學藥品氣味的人，大概也是屈指可數吧。

　　（雖然是個大好人……）

　　不過塞諾馮散發出一股詭異氣息，足以抵消掉其和善的特質。

　　「以前也曾有個女孩像你一樣，會幫忙打掃工房長室喔。」

　　塞諾馮一邊伸手輕撫下顎的鬍鬚，一邊露出感慨萬千的表情嘀咕著說道。

　　「她目前也還在工房任職嗎？」

　　「不，她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經過世了。」

　　（也就是說……）

　　那位已經亡故的女性工匠，大概是遭到闖進希干希納區的巨人襲擊而喪命吧。塞諾馮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才特別強調「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工業都市尚未正式啟用，工房仍分布於各個不同市區。塞諾馮與那位女性當時大概就是在希干希納區的工房工作吧。

　　「雖然已經不幸身亡，但她的心志如今仍舊好端端地存活在這世上喔。」

　　塞諾馮沿著夏露露開拓出來的道路，舉步走向存放著用途不明之裝備的櫃子。大概是代表作吧，只見他的雙眼宛如天真無邪的小孩子一樣閃閃發亮。

　　「那是什麼東西呢？」

　　「這是立體機動裝置啦。」

　　「立體機動裝置？」

　　「或許可以稱作是唯一能夠用來對抗巨人的機械吧。」

　　「那就等於是《裝置》的後繼機種囉？」

　　「嗯，正是如此。」

　　夏露露恍然大悟，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存放於櫃子之中的立體機動裝置，卻完全搞不清楚它究竟可以展現出什麼樣的機能。只是考慮到《裝置》發揮過的效用，便不難想像立體機動裝置必是一項驚為天人的重要發明。

　　《裝置》是在人類首度擊殺巨人之際所派上用場的發明品。換句話說，立體機動裝置應該會是一項性能凌駕其上的機械。夏露露再仔細定睛觀察，發現機械表面刻有一排意為天使的銘文。

　　「ANGEL？天使？」

　　「ANGEL要念作『安海爾』啦，他可是立體機動裝置的研發者喔。」

　　「那個人就是創造出《裝置》的工匠對吧？」

　　「同時也是我的勁敵喔。原本應該是要由他繼任工房長才對，沒想到他居然給我引退了。儘管一方面也是因他飽受眼疾折磨所致，但還是令人遺憾啊。」

　　也不知是因勁敵缺席而覺得落寞，還是覺得工房長這個職務太過沉重，抑或兩者皆是，只見塞諾馮雙眉頓時頹然垂下。

　　「但那也可說是個正確的決定吧，畢竟超越立體機動裝置的發明，也不是那麼簡單就有辦法想出來的啊。」

　　「所以他算是功成身退囉？」

　　「只不過卻留下一個燙手山芋就是了。」

　　「有這回事？」

　　「機械動作太過細膩也是個難題啊。要是沒人駕馭得了，再怎麼矯徤的名駒，也只會變得跟一頭駑馬沒啥兩樣。」

　　塞諾馮嘆了口氣，並豎起食指輕推眼鏡。

　　「不曉得你日夜等待的那個人，是否真有辦法駕馭立體機動裝置……」

　　講完這句話之後，他隨即側目窺視夏露露的反應。

　　（他們肯救裘克洛一命固然令人感到開心，但……）

　　卡爾洛及赫爾費有意遊說裘克洛加入軍團。雖然他們並沒有小氣地以此作為交換條件，但若考量到裘克洛與他們之間的緣分，他八成會點頭答應吧。甚至應該說裘克洛會自願選擇投靠他們才對。

　　不過這也得等到裘克洛能夠平安歸來再說。

　　「哎呀，用不著擔心啦。既然得到現任隊長卡爾洛及前任隊長赫爾費的認同，他必定能全身而退啦。」

　　「真是這樣嗎……」

　　相當清楚牆外究竟有多麼危險的夏露露，完全無法坦然接受塞諾馮的說詞。只要一遭遇巨人就必死無疑，因此她怎麼也冷靜不下來。

　　將裘克洛從牆外拉回城內的大膽計劃已經付諸實行。倘若一切順利的話，只要再過幾個小時應該就能與他重逢才對。但無法確認現狀如何，仍令她感到心急如焚。

　　「總之耐心等待吧。就算無法接受我的說法，你也深信他必能活著回來不是嗎？」

　　「是的。」

　　「那我也滿懷信心期待吧，期待最強的挑戰者到來──」

　　只見塞諾馮臉上漾起一抹竊喜的微笑。

　　「我真好奇他究竟會在空中勾勒出什麼樣的軌跡啊。」

　　他邊說邊從櫃子裡取出立體機動裝置。

　　（挑戰者！？）

　　塞諾馮的發言令夏露露感到一絲不安，但她刻意要自己別放在心上，因為實在很難想像會有更勝以往的不幸降臨在裘克洛身上。

　　夏露露硬是如此說服自己之後，隨即揮動掃帚重新打掃室內環境。

第二章

　　在托洛斯特區享受了將近一小時的用餐休息時間後，裘克洛等人由幹線道路切進岔路，行經數個哨站並一路持續北上。

　　大概是因為通往工業都市的緣故吧，戒備程度可說是超乎想像的嚴格。沿途不見任何一般民眾的蹤影，擦身而過的就只有士兵及其所護衛的相關人士而已。

　　「還真是有夠嚴格呢……」

　　裘克洛轉眼望向巡邏中的士兵。隨即注意到他們身上的裝備品。

　　不同於駐紮在托洛斯特區的士兵，他們散發出一股緊繃的氣氛。那是一種只要有敵人出現，立刻就能趨前迎擊的態勢。他們腰際掛著似是以黑金竹打造而成的短刀，背上甚至還背著騎兵槍。附掛於軍馬背上的鞍囊裡頭，必定也裝滿了充足的彈藥。士兵們個個目露遠勝刀刃的銳利眼神，他們的存在本身肯定就能形成一股恫嚇外敵的抑制力。即便是在希干希納區負責監控巨人動向的駐紮軍團士兵，也都沒釋放出如此緊迫盯人的氣勢。

　　「說到嚴格，哨站的戒備狀況也是不遑多讓呢。」

　　正如卡迪那所說，駐守於哨站的士兵個個都彷彿準備開戰似地全副武裝，而且跟漏洞百出的各市區門衛截然不同，盤查程序也執行得相當徹底。以前裘克洛及夏露露曾利用向商人購買的假身分成功逃離「席納之牆」，但相同手段對他們大概行不通，而私下塞錢賄賂士兵的行徑當然也不可能生效吧。若非有憲兵赫爾費同行，士兵們必定不會允許他們接近哨站。

　　「工業都市是一個亦可稱作軍火庫的地區。要是不慎淪陷的話，勢必會對整個國家的生死存亡造成重大影響。」

　　實際上大概曾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吧。由滴水不漏的嚴厲戒備態勢便可看出端倪。

　　「畢竟一手包辦了武器的研發及製造工程嘛。黑金竹及冰爆石也只能在工業都市進行加工處理啊。」

　　由於連造幣局也設置於此，因此一旦被異端信徒或反政府組織攻陷，肯定會衍生出更致命的慘劇。

　　（人類比巨人更加可怕……）

　　巨人雖是極不合理的怪物，但因缺乏智慧而容易掌控。「瑪利亞之牆」之所以號稱固若金湯，有一部分也得歸功於巨人腦袋空空的特質。另一方面，人類則具備了智慧，得以彌補力量不足的缺憾。沒有破壞城牆便讓巨人成功入侵市區的異端信徒艾蕾娜就是一個最佳案例。軍團之所以對工業都市採取過度的防衛策略，八成是曾經發生過類似事件的緣故吧。

　　（但也多虧有他們保護，夏露露才得以平安無事。）

　　裘克洛鬆了口大氣，轉眼凝視前方。道路緩緩往上延伸，或許是受到海拔變高的影響吧，只覺有股涼意襲來。雖不知工業都市的位置在哪兒，但考慮到便利性及隱密性的話，照理應該是座落於「席納之牆」附近才對。沁涼寒氣及澄澈空氣，都讓裘克洛回想起在雜物房渡過的那段艱辛歲月。

　　（那段日子不可能轉變成美好回憶就是了。）

　　但若缺少那段經歷，便造就不出現在的裘克洛。即便當時能僥倖自雜物房獲得解放，肯定也早已曝屍荒郊野外。想到這點，就不禁覺得遭到夏露露的哥哥夏比‧伊諾塞西奧虐待的那段歲月，也並非只是白白受苦罷了。

　　「哎呀，又是盤查啊？沿途究竟還有多少個哨站呢？」

　　卡迪那展露出的樣子看起來很厭煩似的，但裘克洛卻是毫不在意。盤查很煩人固然是事實沒錯，但拜赫爾費同行所賜，他們只須接受最基本的檢查即可。況且盤查次數變多，就代表一行人愈來愈接近工業都市。

　　（馬上就能見面了。）

　　裘克洛發覺自己心跳的速度稍微變快了一些。

　　※※※

　　直到太陽已經完全西沉的時刻，一行人總算才看見工業都市映入眼中。

　　拜毫不吝惜地大量設置了使用冰爆石的瓦斯路燈所賜，整個市區宛如才剛接近黃昏時刻一般明亮，甚至無須依靠油燈也能在路上暢行無阻。大概是因為鄰近冰爆石的開採現場，才能輕易享受到冰爆石帶來的恩惠吧。就連號稱公共設施頗為完善的希干希納區在入夜後都會陷入一片黑暗，兩地之間的差距一目了然。

　　連同都市規模也與裘克洛的想像相差甚遠。他原以為工業都市只是個類似鄉鎮小工廠般的地方，豈料面積竟與希干希納區不相上下。內部除了滿足勞工食衣住等需求的各式商店之外，甚至還設有娛樂場所，儼然就像是一個獨立國家。這是為了在工業都市之中打造一個完整生活圈，因而找齊所有必備設施及人才進駐所形成的結果。警備程度當然也相當嚴格。雖然高度不滿五十公尺，但周邊仍設有防護牆，並安排了許多警衛兵嚴加巡視。單憑小規模的襲擊絕無法攻陷此地才對。

　　另外還有一座堪稱為地標的大型高爐聳立於工業都市中心地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座高達五十公尺的巨大高爐能創造出龐大熱能，工房就是利用這股熱能淬煉黑金竹。也難怪黑金竹製的武器能展現出如此驚人的鋒利度及硬度。

　　目的地工房座落在高爐旁邊。目前似乎仍有許多工匠在裡面揮灑汗水，內部斷斷續續地傳出鍛造金屬的尖銳聲響。

　　裘克洛、卡迪那、赫爾費等三人跳下馬車，立刻邁步走向工房長室。工房長似乎是位個性一絲不苟的人，只見室內整理得十分乾淨，看似工房精心研發而成的武器及裝備整齊地沿著牆壁一字排開，儼然形同一間展示廳。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具人體模型，模型上背負著類似《裝置》的機械。

　　（那就是立體機動裝置嗎？）

　　乍看之下有種跟《裝置》沒啥差別的印象。但更令人在意的卻非立體機動裝置，而是那名一派工匠風貌、鼾聲大作地躺在沙發椅上睡大頭覺的男性。

　　（這個人就是工房長塞諾馮！？）

　　眼前這個睡得不省人事的男性，跟房間呈現出來的印象截然不同。看到那一頭大概從來沒梳理過的蓬鬆亂髮、不堪入目地張大的嘴巴，以及那一身佈滿不知名液體污漬的骯髒工作服，便能理解他的個性極端漫不經心。實在難以想像他是負責管理眾多工匠的領導人物，看起來分明就只是個迷迷糊糊誤闖工房長室睡起大頭覺的工匠。

　　裘克洛以眼神對赫爾費提出疑問，只見他苦笑著輕輕點了點頭。

　　（這表示他就是工房長囉……）

　　外貌與才華大概不一定相襯吧。只是感覺難以釋懷就是了……

　　「話又說回來──」

　　就在裘克洛準備提出重要話題之際，可能是察覺到訪客的氣息吧，只見塞諾馮睜開眼睛說道：

　　「你們終於大駕光臨啦？」

　　塞諾馮霍然挺起上半身，邊伸懶腰邊打了個大呵欠。

　　「我很擔心你們是不是已經被巨人吃掉了呢。」

　　「你明明就睡成那副德性……」

　　「失敬失敬。但我的確等你們好一陣子了，所以才不小心打了個盹。」

　　塞諾馮滿不在乎地如此說道，接著轉身面向裘克洛。

　　「那麼，請容我鄭重宣佈──歡迎挑戰者！」

　　「挑戰者？」

　　面對出聲反問的裘克洛，塞諾馮臉上浮現一抹竊喜微笑。

　　「就是指企圖駕馭立體機動裝置這玩意兒的不怕死傢伙啊。用挑戰者一詞來加以形容，再恰當不過了吧？」

　　「這也非我所願啊。」

　　裘克洛嘆了口大氣。

　　「駕馭立體機動裝置是一項極其困難的挑戰，但個人由衷希望你能如同天使一般翺翔於半空中啊。」

　　「天使？」

　　「我想你應該馬上就能理解，甚至會忍不住大聲求饒喔。」

　　塞諾馮臉上浮現一抹宛如頑皮小孩般的淘氣笑容，接著露出品評般的目光打量裘克洛的全身上下。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反正只是配戴機械加以啟動而已，照理說應該不必感到懼怕才對，但塞諾馮每講出一句話，裘克洛內心的不安情緒也跟著逐漸膨脹。恐怕是類似第六感的直覺偵測到危險，才引發了這股警報吧。

　　「話說回來，旁邊這名男性是備胎嗎？」

　　塞諾馮露出興致勃勃的眼神注視著卡迪那。

　　「這個人該不會是把我當成機械零件之類的東西了吧……」

　　卡迪那不安的想法或許可說是八九不離十吧。塞諾馮以各種涵義來說恐怕都是踩在邊緣線上。總歸一句，就是俗稱的瘋狂工匠。只是話雖如此，塞諾馮畢竟也是個成功爬上工房長地位的人，因此他應該也是個才華洋溢的傑出人才吧。只是他很有可能是犧牲某些人格特質來換取才能的吧……

　　「他們倆確定由我負責關照囉。」

　　赫爾費插嘴加入對話。

　　「嗯。也就是說將以訓練兵身分接受嚴格指導是吧？真是可憐……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相信你們應該是有辦法跟上訓練進度才對啦。」

　　「你憑什麼如此斷定？」

　　「你們明明遭到巨人追殺，卻仍能成功脫逃。可見你們必然累積了相當豐富的作戰經驗。」

　　「那些菜鳥訓練兵跟你們完全沒得比。」

　　赫爾費及塞諾馮雖如此講解，裘克洛卻還是無法意會過來。

　　（我只不過是比較走運罷了……）

　　假如是絞盡腦汁擬妥策略、發揮身體能力成功逃離巨人魔掌的話，那或許就另當別論。不過若要獨力突破當時的危急情況回到內地，勢必難如登天。

　　（或者說根本辦不到。）

　　若非夏露露去向卡爾洛求助，卡爾洛再跟赫爾費提起此事的話，裘克洛大概早就陪同卡迪那一起被吞進巨人的胃袋了吧。

　　「話說先前委託你製作的訓練裝置，開發進度如何呢？」

　　「那個東西應該立刻就能交貨才對，只不過它非常難以駕馭喔。」

　　赫爾費與塞諾馮持續進行交談，然而裘克洛感興趣的事既非立體機動裝置，亦非自己身為訓練兵的資質。

　　就在裘克洛對遲遲不肯切入正題的兩人開始感到不耐煩之際，他的聽覺忽然捕捉到一絲微弱聲響。

　　（這是……）

　　他對這陣敲著規律節奏逐漸接近的聲音感到十分熟悉。是一陣腳步聲。而在他回想起這陣腳步聲的主人身分之前，來者已搶先一步粗魯地打開工房長室的大門。所有人的視線均不約而同地集中至佇立於房門口的少女身上。

　　「裘克洛！」

　　夏露露才剛發出驚呼聲，下一秒鐘已撲向裘克洛的胸口，接著緊緊地摟住他的身子。從這種激動的反應看來，折磨著她的不安感想必很強烈吧。

　　「幸好你平安無事……」

　　裘克洛事到如今才為自己的魯莽行徑覺得傻眼，同時打從心底對自己成功生還一事感到安心。

　　（光是能活下來，就該感到萬幸了。）

　　就在裘克洛鬆了口大氣的瞬間，體內頓時湧現出一股強烈的疲憊感。

　　但這也是很合情合理的反應。畢竟他在天色未明之時就被帶往牆外，跟巨人展開一場驚險惡鬥。光是沒昏倒就已經夠不簡單了。

　　「真是夠了。虧我原本還打算安排你們上演一齣久別重逢的感人戲碼，沒想到妳居然按捺不住就自己衝進來了……不過也罷，這樣應該也算是充滿戲劇性的重逢吧？」

　　塞諾馮邊輕抓頭髮邊面露苦笑說道。

　　「雖然有種『再來就交給兩個年輕人自行處理』的感覺，但麻煩你幫我介紹一下好嗎？」

　　卡迪那笑咪咪地開口對裘克洛說道。看樣子他似乎十分樂見眼前發生的狀況。

　　（儘管此事似乎與我無關……）

　　但卡迪那算是相關人士。由於伊諾塞西奧家及鮑麥士達家的家長均已撒手人寰，因此他們生前為兩人立下的婚約應該也已等同作廢才對。雖不認為卡迪那事到如今還有意追求夏露露，不過這個話題太過敏感。

　　「沒有介紹的必要。」

　　「是不用跟我介紹啦。但是啊，這位小姐並不認識我吧？」

　　大概是在裘克洛與卡迪那閒聊的這段期間整理好心情了吧。只見夏露露稍微整理一下服裝，隨即轉身向卡迪那輕輕鞠躬致意。

　　「我叫夏露露‧伊諾塞西奧。」

　　「您真是太客氣了。我叫卡迪那‧鮑麥士達，請多指教囉。」

　　卡迪那以天真無邪的表情做出回應，接著側目窺視夏露露的樣子。結果不出所料，夏露露表現出過度敏感的反應，連忙閃身躲到裘克洛背後。

　　「那件事已經無效了，所以你用不著放在心上。反正我也違抗了老爸的行事方針，因此你我之間應該比較像是同伴的感覺吧？」

　　「同伴……？」

　　或許是暫且感到放心了吧，夏露露當場鬆了口大氣。

　　「那時只要乖乖地繼續當個訓練兵的話，或許就能免掉一場牢獄之災了吧。」

　　卡迪那倒楣的地方，在於他退出訓練軍團的時期剛好跟父親布魯諾遭到政敵謀略暗算的時期有所重疊。因此正如他所說，假如當時繼續以訓練兵的身分揮汗接受操練，應該就能逃過吃牢飯的命運才對。因為縱使是政治家，也無法對受憲兵團管轄的訓練軍團出手。

　　（況且赫爾費根本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對追求「立體機動裝置實用化」此一目標的赫爾費而言，栽培訓練兵乃是最重要課題。更何況卡迪那具備足以擠進前十名的實力，因此他絕不可能將卡迪那交給政治家處置。

　　「話說回來！也差不多該開始進行立體機動裝置的相關說明了吧？」

　　塞諾馮刻意清清嗓子，強行轉移話題。或許是滿心渴望展示立體機動裝置吧，只兒他露出彷彿小孩子一樣閃閃發亮的興奮眼神。

　　不過赫爾費卻表達反對意見。

　　「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你們倆也都累壞了吧？」

　　裘克洛及卡迪那二話不說地點頭同意赫爾費的意見。

　　「……若能請你們回應立體機動裝置的使用感想給我，那就算是幫我一個大忙了呢……」

　　塞諾馮露出不太服氣的表情，卻因承受眾人的無言壓力而仰天長嘆。

　　※※※

　　這間面積不到十平方公尺的小房間，就是夏露露分配到的房間。

　　原本是準備給喜愛工作更勝於三餐的工匠們使用的休憩室，因此除了睡覺以外別無其他機能可言。光是床鋪就佔掉了一半以上的室內空間，給人一種儼然就只是個睡覺專區的印象。這雖促使裘克洛回想起在地下街的生活，不過房間還設有採光用的窗戶，並不會讓人感到喘不過氣。儘管作業聲響不絕於耳，但除非是過度神經質的人，否則應該也不致被吵到無法入睡才對。只要回想起在地下街的日子，就會覺得工房生活簡直像天堂一般。

　　「我放心了。」

　　裘克洛邊眺望室內環境邊嘀咕著說出感想。雖不知在希干希納區跟夏露露分開之後她究竟過著何種生活，但看樣子她在工房所受的待遇似乎還不錯。

　　（只不過那個工房長塞諾馮好像問題頗大就是了。）

　　但與夏比或達利歐相比，他只是人畜無害的程度而已。

　　「感到放心的是我才對吧。」

　　面露苦笑的夏露露輕輕彎腰坐在床鋪一角。

　　「只是看到你跟鮑麥士達家的人一起出現，真的嚇了我一大跳呢。你們是在哪裡認識的啊？」

　　「牢房。」

　　裘克洛開口回答，夏露露隨即恍然大悟地邊點頭邊「哦──」了一聲。當時由於鮑麥士達家的事情也傳遍了整個地下街，因此不難想像他們一家會步上何種末路。

　　「雖然一副吊兒郎當的感覺，但他原本是個訓練兵喔。」

　　「訓練兵？他嗎！？」

　　或許覺得他看起來就只是個有錢人家的闊少爺吧，只見夏露露頓時驚訝地睜大雙眼。雖然這種反應令人忍不住面露苦笑，但其實裘克洛對卡迪那的第一印象，也跟夏露露現在的反應很類似。

　　「他不是壞人。」

　　「這我多少也能看得出來。」

　　夏露露雖微笑著做出回應，但她臉上卻突然浮現一絲陰霾。

　　「訓練軍團嗎……」

　　「怎麼了嗎？」

　　「你會被編入訓練學校對吧？」

　　「嗯，算是吧。」

　　裘克洛頓時支吾其詞。這是他擅自做的決定，因此即便挨罵也無可奈何，然而夏露露耿耿於懷的卻不是這件事。

　　「既然如此，就代表你會跟哥哥一起……」

　　（原來如此啊……）

　　夏露露擔心的並非裘克洛自願報名從軍，而是他會再次見到兄長夏比一事。考慮到裘克洛與夏比在分別時拳腳相向的情景，她會厭到不安也是很理所當然吧。

　　「我又不會跟他單獨碰面。」

　　要是在雜物房碰面就另當別論，但畢竟訓練學校有許多訓練兵，夏比應該也無法隨便動粗才對。

　　（況且我已不再是當時的階下囚。）

　　裘克洛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雙手手腕。

　　如今回想起來的機會雖已減少許多，但他仍無法完全擺脫掉枷鎖銬在手腳上的感覺。甚至只要側耳傾聽，就依然會聽見鐵鏈奏響的金屬磨擦聲迴蕩於耳際。做為巨人之子慘遭凌虐的日子也彷彿受到幻聽牽引似地浮現在腦海當中，佈滿全身上下的無數傷痕亦同時開始隱隱作痛。

　　裘克洛雙手緊握成拳頭狀，將過去那些慘痛回憶一一逐出腦海。

　　（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束縛我。）

　　應該也不會再栽在夏比手上才對。

　　「聽說那傢伙似乎很優秀，夠資格申請進入憲兵團喔。」

　　「哥哥嗎？」

　　「我完全無法想像他成為憲兵的模樣就是了。」

　　憲兵是軍團地位最高的菁英。只要見到赫爾費那威風凜凜的身影，便能理解到憲兵地位究竟有多麼與眾不同。裘克洛無法想像夏比背負著獨角獸紋章的身影，放任此事成真也會對憲兵團的聲譽造成負面影響吧。

　　「畢竟哥哥他已建立起一份怪怪的自信了啊。」

　　「自信？」

　　「因為他認為自己擊敗過巨人之子了嘛。」

　　「原來如此……」

　　這對裘克洛而言是件再困擾不過的事。不過靠實力制服巨人之子，對訓練兵來說應是相當難得的寶貴經驗才對。或許可說是盡在他父親達利歐的預料之中吧。

　　「總而言之，這是我最後一次勉強自己了。」

　　裘克洛如此斷言，隨即彎腰坐到夏露露身旁。

　　「反正你日後還是一樣會再勉強自己吧？」

　　「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因為我已經搞清楚自己該做的事情了。」

　　「該做的事？」

　　「就是擊殺『食人魔』巨人。」

　　面對露出疑惑目光的夏露露，裘克洛開始向她講解自己與巨人之間的恩怨。也就是關於「食人魔」巨人與裘克洛家族之間的一連串不幸事件。

　　「所以我要用立體機動裝置殺死『食人魔』巨人，唯有那樣，才能徹底揮別這段孽緣。」

　　「『食人魔』巨人……」

　　夏露露沉思片刻之後，這才緩緩開口說道：

　　「搞不好我也曾見過那個巨人喔。」

　　「你有見過他嗎？在哪裡見到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先講出這句前言，接著夏露露才開始訴說她過去在全家出遊時登上「瑪利亞之牆」頂端後所發生的事。她目擊到一頭身高十公尺級的大型巨人，他具有看似二十歲出頭的外觀以及體型偏瘦等特徵，但她說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巨人臉上那張笑容。感覺與裘克洛的宿敵「食人魔」巨人相當酷似。

　　「那道身影即便想忘也忘不掉啊。」

　　「我想也是。」

　　就連裘克洛都會飽受巨人惡夢所折磨，當時年紀還小的夏露露會對巨人的身影心生畏懼，也是極其理所當然。

　　「但我其實有點感謝巨人喔。」

　　「為什麼？」

　　「因為要是沒見到巨人，我根本辨別不出巨人之子裘克洛並非巨人啊。」

　　夏露露如此回答，接著自懷中取出一把眼熟的小刀。那是她當做護身符替代品的黑金竹製水果刀。

　　（所以當時她才沒對我痛下殺手啊……）

　　第一次在雜物房見面時，夏露露手持小刀且抱持殺意而來。若非先前曾在牆頂目擊過巨人的身影，當時她就可能會把裘克洛誤認為巨人之子也說不定。

　　「這把小刀就由你帶著吧，我想應該對你有幫助才對。」

　　裘克洛接下夏露露遞出的小刀後，立刻握住刀柄抽刀出鞘。只見綻放著銀白色光輝的刀身毫無半點瑕疵，連巨人皮膚都能劃破的刀刃顯然相當銳利。雖然不清楚具備何種護身符的效力，但裘克洛曾好幾次都被這把小刀救回一命，因此這堪稱是一把值得信賴的武器吧。

　　（或許也能砍斷我與巨人之間的孽緣。）

　　儘管八成無法光靠小刀擊敗巨人，但只要向赫爾費求教，學會駕馭立體機動裝置的技巧之後，說不定就有可能實現心願。

　　只不過，如今他對立體機動裝置的全貌仍舊一無所知……

　　※※※

　　許久未曾熟睡的裘克洛，身心均恢復了充沛活力。雖因之前全力對抗巨人而導致全身上下都有肌肉酸痛的症狀，但尚不到完全無法動彈的地步，甚至還有一種獲得充分休息的暢快感。仔細回想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在未遭監視及追殺的狀況下安然入睡，當然能夠消除疲勞。

　　儘管有一股很想繼續賴床的強烈慾望，但裘克洛才放空沒多久便立刻被塞諾馮找了過去。

　　「真希望至少今天可以睡到飽說……」

　　裘克洛雖忍不住脫口發起牢騷，然而塞諾馮及工房提供了他食宿，算是對他有恩。另外再加上工房收留夏露露一事，導致他怎麼也無法斷然拒絕。

　　（況且我也滿想看看立體機動裝置。）

　　立體機動裝置明明據說是對付巨人的最終確定版專用裝備，卻找不到半個有能力駕馭的人，是一款非常吊人胃口的道具。對由衷期望斬斷自己與巨人之間那段孽緣的裘克洛而言，這應該會是絕對不可或缺的關鍵裝備才對。

　　裘克洛一方面內心充滿期待，另一方面卻也萌生出同等強烈的不安之情。理由──十分單純明確。

　　（這是工房長塞諾馮製作的裝備沒錯吧？）

　　塞諾馮與安海爾以《裝置》為基礎聯手研發出來的發明品，就是立體機動裝置。雖說赫爾費拍胸脯保證有用，但其性能在各種意義上似乎都給人一種岌岌可危的印象。任何人都駕馭不了立體機動裝置就是最明確的證據。

　　（雖然感到不安……）

　　然而，如果那是擊敗巨人的必要裝備，也只能想盡辦法駕馭它。

　　才剛打開工房長室的房門，塞諾馮隨即送上熱烈掌聲迎接裘克洛的到來。大概是因為能夠測試立體機動裝置而感到分外開心吧。由他那閃閃發亮的興奮眼神便能看出這一點。

　　室內除了塞諾馮之外，連卡迪那、赫爾費及夏露露也都在場。

　　「既然主角已經登場了，那就請你立刻著裝好嗎？」

　　塞諾馮開口切入正題，同時伸手指向擺在桌上的軍服。軍服為上衣、長褲及外套等三件服裝。可以確認到卡其色的外套上面繡有代表訓練軍團的長劍紋章。

　　「服裝尺寸應該合身才對，先試穿看看吧。」

　　裘克洛依照塞諾馮的指示動手換穿上衣及長褲。以棉布製成的衣服既輕巧又暖和，穿起來就像自己身體一部分似地舒服。

　　「喔，很適合嘛。」

　　卡迪那一見到裘克洛的裝扮，隨即脫口說出這句彷彿事不關己的感想。

　　「但怎麼會不知不覺就冒出這套軍服啊？」

　　赫爾費出聲回答裘克洛的疑問：

　　「我猜想你八成會選擇從軍，因此便事先替你訂作囉。」

　　「穿起來的確相當合身……」

　　明明沒有丈量過尺碼，軍服卻宛如身體的一部分似地服貼，也不會妨礙動作。

　　這次解開裘克洛疑惑的人是夏露露。儘管她並未開口，只不過是悄悄自裘克洛身上移開視線，但光是這個反應便足以說明一切。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夏露露當然十分清楚裘克洛的衣服尺寸。大概是塞諾馮向她打聽了相關情報吧。

　　「既然已經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那接下來請你戴上這個好嗎？」

　　塞諾馮解開繫於人體模型上的綁帶，再遞交給裘克洛。這組纏繞住肩膀、腰際、雙腳、甚至一路延伸至腳底的綁帶，乍看起來給人一種類似拘束衣的印象。裘克洛雖覺可疑，卻還是動手將綁帶掛至身上。

　　「綁帶是類似於馬銜及繮繩的器具。藉由操縱繮繩刺激馬銜，就能促使馬匹依照騎手的命令而動。套用在立體機動裝置上的話，綁帶就是馬銜及繮繩，裝置本身就等於是馬匹囉。」

　　塞諾馮邊解說邊將立體機動裝置主體掛到裘克洛的腰際。

　　「附帶一提，設置於腰際兩側的是鈎錨發射器。」

　　裘克洛轉眼一看，只見腰際多出了一組形似側腰包的裝置。

　　「你也已經體驗過發射器的機能囉。」

　　「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救我們脫離牆外險境的那個東西啦。」

　　一旁的卡迪那開口說明。

　　「原來那玩意兒就是從發射器……」

　　「運作原理就是把鈎錨釘入目標物體內，再回捲鐵絲帶動身體往上飛。而操作裝置就是用來控制鐵絲的器具。」

　　塞諾馮將形似軍刀握把的兩具裝置交給裘克洛。操作裝置附有取代護手機能的拉柄，只要扳動拉柄便能收捲鐵絲。先前使用《裝置》時也有所體會，操作方式相當簡單，即便是裘克洛，也只需聽過一遍說明就能理解。

　　「很簡單嘛。」

　　「那還用說！」

　　塞諾馮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說道：

　　「縱使機械構造複雜，仍會盡可能地設法簡化操作方式。畢竟簡化繁瑣作業就是發明的基本原則嘛。」

　　裘克洛雖然可以理解，心裡卻有個疑問。

　　「兩手都握住操作裝置的話，根本無法進行攻擊啊？」

　　就算運用操作裝置實現立體移動，缺少攻擊手段便無法擊殺巨人。

　　「其實這就是《裝置》所留下的課題之一喔。」

　　大概早就料到會被問及此事吧。塞諾馮搬出彷彿等待已久般的興奮語調，繼續說道：

　　「操作裝置之所以打造成類似劍柄的形狀，就是因為它同時也扮演著武器的角色喔。」

　　「這是武器？」

　　裘克洛反覆確認操作裝置，但看起來分明就只像是失去刀身的軍刀握柄罷了，也看不出有暗藏什麼特殊機關。

　　「請把操作裝置收回鞘中。」

　　就在裘克洛依言將操作裝置插回左右兩鞘的瞬間，只覺一陣微弱振動伴隨著「咔喳」聲響傳回手掌。大概是觸動了某種機關吧。裘克洛轉眼望向塞諾馮，只見他像是在說「拔出來就知道」似地輕輕點了點頭。

　　於是裘克洛重新握住握柄，緩緩將操作裝置從鞘裡抽出。出現的是一把刻有等距折痕的薄刀刀身。

　　「那是以超硬質鋼鐵打造而成的半刃刀身。」

　　「感覺好像十分單薄……」

　　雖說這半刃刀身肯定是塞諾馮的祕密武器，不過這細薄的刀身看起來相當不可靠，彷彿只要稍微施加力道就會扭曲變形一般，搞不好一與其他武器交擊就會輕易斷裂。

　　「千萬別被它的外貌給騙囉，這把刀可是非常鋒利的唷。」

　　「對巨人也行得通嗎？」

　　「當然！它就是專門用來對付巨人的特製武器啊。」

　　塞諾馮立刻回答，接著繼續說道：

　　「半刃刀身是單純為了切削巨人肌肉所研發而成的。正確說來，是用來刨削巨人的弱點部位，延髓肌肉的武器。」

　　這也是將刀身加工成帶有弧度且如同柳枝般柔韌型態的主因。

　　「儘管有著頗容易折斷的缺點，但鞘內有足夠空間可收納數片替換刀身，因此應該是不成問題才對。當然啦，我敢保證刀刃絕對夠鋒利啦。」

　　裘克洛說了聲「原來如此」表示理解之後，隨即收刀入鞘，再把操作裝置插回腰間兩側的收納套。收納套的外觀簡直就跟槍套沒啥兩樣。

　　「需要配戴的裝置就這些。並不如想像那般龐大笨重對吧？」

　　正如塞諾馮所言，立體機動裝置被整合成小巧精緻的一組裝備，重量頂多也才兩、三公斤左右。雖說要扛著整組裝備自由行動是有點難度，但原本就沒把地面戰鬥列入考量當中，因此重量並不會造成負面影響。

　　「那麼各位先生女士，接下來請一同移駕至展示會場吧！」

　　塞諾馮以誇張的口氣如此說道，隨即踩著蹦蹦跳跳般的輕快步伐走出工房長室，儼然就是一副因著能啟動立體機動裝置而感到欣喜若狂的模樣。

　　「我有不好的預感。」

　　塞諾馮愈是喜出望外，裘克洛的不安情緒也隨之暴漲。

　　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心生畏懼。

　　裘克洛等人朝彼此點了點頭，便連袂離開工房長室。

第三章

　　塞諾馮帶領一行人來到位於工房後方的一塊空地。

　　雖然被當成原料放置場利用的空地上堆滿了加工前的礦石及黑金竹，但令人在意的並非這些原料。

　　「這是──」

　　當那道身影映入視野的瞬間，裘克洛全身頓時為之僵硬，宛如被潑了一盆冷水似地感到毛骨悚然。因為他赫見一道身高至少達五公尺的威武人型聳立於眼前。

　　（為什麼會有巨人出現在這種地方啊！？　）

　　就在裘克洛方寸大亂，伸手探向插在槍套內的操作裝置之時，總算才察覺到眼前這頭彷彿即將直撲而來的怪物只是模型罷了。或許是用木材組裝而成吧，再仔細凝視，便能發現表面附有木紋般的紋路。

　　「做得夠精美逼真吧？應該可以用來充當立體機動裝置的練習對象。」

　　塞諾馮雖沾沾自喜，但這種搞不好會害人嚇得兩腿發軟的高完成度似乎有待商榷。假使只是練習用的話，準備普通木頭人偶應該就足夠；不過若想模擬實戰情景，那或許就該盡可能地做出接近巨人實際大小的模型才行，甚至連五公尺高都還嫌不夠。「食人魔」巨人身高足足有巨人模型的兩倍高，令人深刻體會到巨人的確是種極不合理的怪物。

　　「來，試著運用立體機動裝置吧。」

　　「你說得倒簡單啊……」

　　裘克洛抽出收在槍套內的操作裝置，抬頭仰望巨人模型。

　　儘管方才被嚇得驚慌失措，如今冷靜仔細觀察一番，隨即發現這只是具跟本尊一點也不像的冒牌貨罷了。但它仍十分具有存在感，明明只是放在空地上而已，卻帶給人一股彷彿受到震懾的強烈壓迫感。

　　「立體機動或許很難，不過直線移動你應該辦得到才對吧？」

　　塞諾馮若無其事地丟出這句話，對裘克洛而言卻是承受不起的一頂高帽。

　　（但要是沒有立體機動裝置，就無法擊殺「食人魔」巨人。）

　　想要狙擊巨人弱點所在的延髓部位，無論如何都必須設法克服高度問題。對手若是十公尺級的巨人就更不在話下。

　　「附帶一提，立體機動裝置的燃料是由冰爆石所抽取出來的瓦斯。裝置便是透過安裝在鞘上的儲氣瓶將燃料送往主機。」

　　裘克洛轉眼望向左右兩側的鞘，隨即看見連接著氣閥的儲氣瓶。

　　「當然啦，燃料瓦斯一旦用盡，裝置便會停止運作。千萬要小心避免發生瓦斯不足的狀況──雖然很想這樣講，但那也得先等到你有辦法駕馭再談。」

　　「我試試看。」

　　裘克洛以手指頭輕扣操作裝置的拉柄，抬頭仰望聳立於眼前的巨人像。

　　（好。）

　　做好心理準備扳動拉柄之後，附掛於腰際的立體機動裝置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裘克洛還來不及驚訝，壓縮瓦斯已猛然傾洩，兩根鈎錨隨即夾帶子彈般的速度，由同樣附掛於腰際左右兩側的發射器飛射而出，就像空氣槍一般。左邊的鈎錨彷彿利牙一樣牢牢地咬中巨人模型的下顎部位，但右邊的鈎錨卻稍微偏離了目標。

　　「你的右眼若沒問題的話，搞不好已經命中目標了吧。畢竟只要靠目測就行了啊。」

　　塞諾馮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以第一次駕馭來說，這個成果已經算不錯了吧。

　　「我並沒有刻意瞄準啊……」

　　「因為纏繞在身上的綁帶會跟發射器產生連動效應啊。」

　　「發射器會自行瞄準目標嗎？」

　　「你只需注視目標物，再扳動操作裝置的拉柄即可。」

　　換句話說，就是立體機動裝置會負責打點好所有麻煩事。

　　裘克洛將鈎錨收回拉柄之後，隨即再次定睛瞪視巨人模型。雖因缺少右眼而無法準確捕捉目標，但應可藉由微調方才失準鈎錨落點的方式來加以對應。

　　裘克洛注視著巨人模型的下顎前端，再次扳動操作裝置的拉柄。這次射出的兩支鈎錨全都命中了巨人像的下顎部位。一股紮實手感沿著繃緊的鐵絲傳回掌心。

　　（有種勉強過關的感覺。）

　　在實戰中根本無暇瞄準目標。要在跟巨人交戰時使用立體機動裝置的話，勢必需要百發百中的精準度。鈎錨一旦偏離目標的話，使用者不是失去平衡跌落身亡，大概就是會被巨人抓起來丟進嘴裡咬死吧。

　　就在他將操作裝置的拉柄扳回原位的瞬間，立體機動裝置隨即展現出猛烈的勁勢開始捲動鐵絲。裘克洛騰空飛起，隨著鈎錨的引導衝向巨人像。捲動速度宛如疾風迅雷一般，而或許是因為承受著身體一鼓作氣被扯向半空中的負擔，導致他臉部表情扭曲變形。只要稍微放鬆戒心就勢必會陷入昏迷。

　　「唔……」

　　裘克洛悶哼一聲，接著咬緊牙關凝視行進方向。巨人模型已近在眼前，再不盡快採取對應行動，肯定難逃迎面撞上的慘劇。雖然連忙動手操縱拉柄，卻無法完全抵消纏繞在身上的凶猛勁勢，導致裘克洛就這麼往巨人模型直衝而去。

　　（可惡！）

　　儘管在內心暗自咒罵，裘克洛還是設法擺出了承受激烈衝撞的防禦架勢。

　　下一瞬間，一陣彷彿被馬撞到的衝擊貫穿了裘克洛全身上下。

　　「好痛啊……」

　　這股衝撞力道極為劇烈，令人覺得體內骨頭搞不好已經全部碎裂，裘克洛雖然痛得蹙緊眉頭，但並未受到會使他完全無法動彈的重傷。他試著動動手腳，也感受不到有什麼問題。身上或許多出了些許瘀傷，但也就只是這種程度的皮肉傷罷了。

　　（總之算是成功了吧……）

　　──單就往高處移動一事而言的話。

　　「做得好！」

　　卡迪那雖鼓掌叫好，但他現在整個人被懸吊在離地表五公尺高的半空中，即使是奉承，也很難說是「得心應手」。裘克洛只是無法控制立體機動裝置，硬是被扯上半空中罷了。搞不好連雛鳥都能飛得比他更穩更遠。

　　（不過，靠立體機動裝置就能擊殺巨人。）

　　問題在於該如何逼近巨人的要害。除非徹底發揮出立體機動裝置的完整性能，否則根本不可能有辦法繞到凶暴的巨人背部，再運用半刃刀身劈砍延髓部位。

　　裘克洛左思右想地開始檢討能夠擊敗巨人的方法，但這並不是應該吊在半空中思考的問題。於是裘克洛隨即伸長鐵絲試圖垂降回地表，不料天地突然完全倒轉。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什麼狀況的裘克洛，就這麼頭下腳上地急速墜向地面。

　　（糟糕……）

　　在內心感到事態不妙之際，他已如同貓咪一般翻轉身子。儘管勉勉強強化解了一頭摔回地面的危機，卻還是沒能降低著陸的速度，只見裘克洛在著地的同時沿著地面翻滾了好幾圈。

　　「你沒事吧！？」

　　裘克洛以笑容回應驚慌失措的夏露露。因為在地上打滾的緣故，導致他那套全新的軍服已經沾滿塵土，身上應該也多出了好幾處瘀傷才對。

　　「要是剛剛就那樣摔回地面，你現在大概已經被天使接走了吧。利用ANGEL開發的裝備上天堂，還真是一點都不好笑啊。」

　　塞諾馮以雲淡風清的語調講出這句嚇人的台詞。

　　「若不運用全身上下調整姿勢，就會失去平衡而導致身體翻轉。這跟在地上戰鬥是截然不同的，你可要牢牢記住。」

　　赫爾費如此提醒裘克洛，但即便腦袋有辦法理解，感覺似乎也很難付諸實行。

　　「你非得設法適應三次元的感覺不可。人類向來都在地面上生活，因此總是會不自覺地採用以地面生活為基準的模式。這也很理所當然就是了──只不過若要使用立體機動裝置的話，便該徹底割捨掉那方面的概念才行。」

　　「總覺得好像聽得懂，又好像聽不太懂……」

　　「總之不管怎麼說，這都會成為一次近似革命的劇烈變化。或許需要某種契機，才能助你掌握到駕馭它的訣竅吧。」

　　「例如說？」

　　「靠身體去學習記憶就是最短捷徑等等。幸好你身體看起來還滿健壯的。」

　　「在那之前就會被操壞了吧？」

　　「立體機動裝置壞掉確實很不妙呢。」

　　「你搞錯了，我是指我的身體啦。」

　　裘克洛嘆了口大氣，重新抬頭觀看巨人模型。明明就只是一具五公尺高的冒牌貨，卻散發出彷彿與巨人無異的存在感及壓迫感。

　　（「食人魔」巨人的身高是模型的兩倍耶……）

　　而且敵人可是超乎常理的怪物，動作有如野獸一般靈敏，體力源源不絕，同時更具備異常的復原力。正面挑戰那種怪物，的確是有勇無謀的行徑。

　　（但也只能跟它拚了。）

　　為此，就必須要能夠隨心所欲地駕馭這具宛如悍馬的立體機動裝置才行。

　　裘克洛邊定睛直瞪巨人模型邊霍然起身，雙手緊緊握住操作裝置。緊接著他迅速輕蹴地面縱身躍起，同時扳下拉柄。

　　※※※

　　滯留在工業都市的裘克洛，迎接了第七天早晨的到來。

　　對於長期以來總是過著艱困生活的裘克洛而言，這七天簡直就像是轉眼即逝的短暫瞬間。但拜這段安穩平靜的日子所賜，疲勞已全數消散，身體彷彿擺脫枷鎖一般輕靈快活。

　　裘克洛和卡迪那身穿訓練軍團軍服，一同站在工房門口等待接送的馬車。因為他們準備啟程前往訓練軍團進行新兵訓練的學校。只有夏露露出來為他們送行。赫爾費已提前動身回訓練學校，而塞諾馮原本就不是那種會現身說再見的人。

　　「我原本打算一直這麼放蕩下去的說。」

　　或許是作夢也沒想到會重返訓練學校吧，卡迪那一臉依依不捨地嘟囔著說道。

　　「事到如今你也回不了老家了吧？」

　　「要是被誤以為我有意繼承家業，也只會造成我的困擾而已……」

　　一旦回到「席納之牆」內地，他勢定會被政敵盯上。既然好不容易因為驅逐出境的判決造成形同死亡的假象，那還是繼續讓政敵懷有這種錯覺方為上策。

　　「況且我身上根本就沒有鋼幣可用啊。」

　　大概是認為只要成為訓練兵就能不愁吃穿吧。繼承政治家血統的卡迪那應當有辦法靠著精湛的話術成為商人，不過要他腳踏實地的工作身影實在太難想像了。畢竟卡迪那生性就是那種希望過放蕩生活的人。

　　「立志成為憲兵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吧。畢竟是老爸生前的期望。」

　　「你打算報仇嗎？」

　　「老爸遭到政敵謀殺是不爭的事實，因此只要深入追查，或許就能洗刷老爸背負的污名。」

　　成為憲兵就有機會實現此事。只不過卡迪那臉上浮現出一副完全不感興趣的表情，語調也很平淡。大概是沒興趣吧。卡迪那隨後又補上一句「我老爸並不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啊」做為理由。

　　「哎呀，我的事先撇開不談。」

　　卡迪那露出意有所指的竊笑，豎起手肘輕頂裘克洛的側腹。裘克洛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剛好跟面帶不安神色的夏露露目光交會。能感覺她顯然對裘克洛準備加入訓練軍團一事感到很不開心，但卻也因著熟知裘克洛的緣由而默默忍受此一決定。

　　夏露露決定留在工房擔任塞諾馮的助手。她認為既然沒有家人可以依靠，自然就必須找份工作謀生才行。而要在工房這個男人專屬的世界當中過生活，對於身為大家閨秀的夏露露來說理當會是相當嚴苛的挑戰，她卻認為自己應付得來。理由很單純。因為發明了《裝置》、後來又參與立體機動裝置開發工程的安海爾‧亞德連，他的助手也是一名少女。

　　「下次見面就得等到你畢業後了吧。」

　　「目前訓練課程已進入後期總結階段，我猜差不多三個月後就能畢業囉。相信這段時間肯定一下子就過去了啦。」

　　「那也得要能順利畢業吧？」

　　儘管無從想像訓練軍團的訓練課程會是何種內容，但八成不會輕鬆到哪兒去。要是再論及駕馭立體機動裝置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

　　「你都已經獲得隊長及教官的認證，肯定不會出差錯。我也認為你辦得到喔。」

　　「那倒未必吧……」

　　裘克洛對卡迪那送出一道懷疑的目光。

　　就在兩人忙著閒聊之際，只見一輛看似接送用的馬車緩緩駛近工房。車夫並非赫爾費，而是一名素未謀面的陌生男子。大概是和訓練軍團有關的人吧。

　　「看樣子馬車來囉。雖說我可完全提不起興致。」

　　「你也太不乾脆了吧。」

　　裘克洛將卡迪那推上停靠在他們兩人旁邊的馬車，接著自己也跟著上車。

　　「那個……別太勉強自己喔。」

　　裘克洛對難掩內心不安之情的夏露露點了點頭。

　　「需要我幫忙帶話給夏比嗎？」

　　面對裘克洛的詢問，夏露露只是靜靜搖了搖頭。

　　（也是啦……）

　　要是得知自己還活在人世的話，搞不好又會被哥哥夏比利用，夏露露還是就此維持下落不明的狀態比較安全方便。

　　大概是判斷雙方已經互相道別完了吧，車夫揮鞭策馬，受到鞭笞的馬匹跨出強而有力的步伐拉動車子前進。

　　「我走囉。」

　　「路上小心。」

　　在面帶笑容輕輕揮手的夏露露目送之下，馬車逐漸加快速度向前奔馳。

　　※※※

　　位於托洛斯特區與「席納之牆」中間的訓練學校，是一座佔地面積廣達一百公頃的巨大設施。四周均被茂密森林包圍，無論是好是壞都空無一物。座落於校地內的建築，就只有主要用來傳授學科課程的校舍，以及提供給訓練兵起居的宿舍而已。大半的校地是專門用來進行術科實習的操場。堪稱是一座只為了訓練學員成為士兵而準備的設施，似乎毫無娛樂性可言。

　　軍團採用的是募兵制而非徵兵制，只要年滿十二歲且身心健康的話，任何人都可以選擇從軍。軍團並未特別設定人數上限，不過每年都有近千人前來報名，其中半數成員撐不到畢業就逐漸被淘汰出局。淘汰人數乍看起來似乎很多，但由於並未造成士兵總數驟減，因此自然不成問題。發生在十五年前的巨人入侵事件算是特殊案例。

　　用地內不見訓練兵的身影，周遭一帶更是靜得出奇。

　　「感覺也不像是正在上課呢。會不會是被帶出去練跑步了啊？」

　　裘克洛無法回答卡迪那的疑問，但可能有辦法回答的人已在校舍前方等待他們倆。跨坐在軍馬上的魁梧男子，正是他們的指導教官赫爾費。

　　「動作很慢喔，其他人都已經出發了呢。」

　　赫爾費指著東方說道，不過兩人目光所及之處就只有一片蒼翠密林而已。

　　「出發了？」

　　「往哪去了啊！？」

　　裘克洛及卡迪那一走下馬車，隨即分別對赫爾費提出疑問。赫爾費將掛在馬背上的行囊丟在地上，只拋下一句「追上去就知道」，便策馬離開現場。

　　「原來如此。立刻就要展開訓練是吧……」

　　卡迪那背起行囊嘆了口大氣，立即舉步開始追趕赫爾費。裘克洛雖然也跟著伸手抓起行囊，豈料這行囊竟與外觀印象截然不同，分量沉重無比，他差點誤以為自己肩膀要脫臼了。

　　（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啊？）

　　重量簡直誇張到令人不禁懷疑裡面是否塞滿石塊的地步。

　　而在裘克洛感到困惑不解的這段期間，卡迪那及赫爾費則是逐漸離他遠去。

　　（這或許比我想像的更加辛苦也說不定……）

　　儘管心生一抹不安，但裘克洛擁有從形同地獄的牆外天地拚命逃回城內的經驗。只要想到這點，他就知道自己根本不必對人類所準備的訓練課程產生恐懼。裘克洛重新背起行囊，立刻開始追趕卡迪那及赫爾費。

　　要追上兩人並不難，可是人要配合馬匹的步調仍非易事。就算快步前進，對馬匹而言也只不過是慢跑程度，裘克洛及卡迪那不得不採用跑步的方式緊跟在後。

　　「這是什麼訓練啊？」

　　「兵站訓練。」

　　「那是什麼？」

　　「就是所謂的後勤部隊吧。負責為在最前線拚命的士兵們提供支援的工作。」

　　這項任務內容的涵蓋範圍相當廣。運送物資自然不用說，還包含保養維修武器及軍馬、搭建及維持野營設備等工作，其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若缺少在後方提供支援的士兵，前線便無法維持戰力。相信人類總有一天會進軍牆外天地，主動出征搶回被巨人奪走的土地，因此裘克洛也能理解到兵站訓練的重要性。

　　「糧食遍地都有得找。例如野草或蟲子等等。」

　　「會覺得吃那些玩意兒就足夠的，大概也只有你而已吧……」

　　卡迪那彷彿無可奈何似地聳聳肩頭。

　　「這行囊裡頭裝的是糧食嗎？」

　　「是仿照糧食分量所準備的砝碼啦，還裝了滿滿的砂子。」

　　「只是純粹很重而已啊？」

　　「你只要想像行囊內裝滿了士兵不可或缺的關鍵用品即可。」

　　雖然摸不著頭緒，但裘克洛將這段話解讀成「反正只要背著行囊跑到目的地就好」。

　　「我們得跑到什麼地方？」

　　「那就端看教官的心思決定囉。偶爾也會有持續行軍整整一天一夜的狀況喔。」

　　「有夠誇張耶……」

　　「沒這回事吧？」

　　或許是聽見兩人的對話吧，赫爾費插嘴做出回應。

　　「我無意強求你們接受所謂的毅力論，但是敵人的實力強到不像話。因此不痛不癢的訓練內容根本毫無意義可言。」

　　縱使克服了超出常軌的嚴苛訓練，但巨人的蠻力比嚴苛的訓練更加荒唐。要是連訓練都熬不過的話，大概就代表基本上壓根兒沒資格挑戰巨人吧。

　　帶頭的赫爾費策馬切入林道。

　　兵站訓練正式揭開序幕。

第四章

　　沿著山林小徑開始奔跑經過約兩小時後，忽見前方有狀似訓練兵的一行人映入眼中。那是呈兩路縱隊推進的六人小組，似乎落後行軍本隊約十公尺左右的距離。可能是因為跟不上行軍速度才變成墊底。體能方面大概比平均值還低吧，他們始終未能縮短與本隊之間的差距。

　　（吊車尾嗎？）

　　他們淡然持續奔跑的背影雖未露出疲態，但身上所背的行囊，看起來卻似乎比跑在前方那群訓練兵背的還要沉重。這種感覺大概是體格差距所致吧。墊底組成員們的體型乍看之下不是跟裘克洛相同就是更差，在士兵當中屬於較為矮小的一群。跟認為人高馬大搭配結實肌肉方為士兵應有姿態的現今風潮剛好完全相反。

　　只是墊底並不一定代表他們能力較差。裘克洛的體型跟他們差不多，不過腳力卻未見減弱。呼吸固然急促了點，身體也感到有點躁熱，但體力方面依舊遊刃有餘。

　　（若要跑上一整天的話，確實會覺得頗吃不消就是了……）

　　然而只要適度放慢跑步的腳程，倒也不是不可能辦到。

　　並肩前行的卡迪那也還保有充足體力。不愧是訓練兵出身，顯然很清楚該如何分配體力才行。

　　兩人逐漸縮短與墊底集團之間的距離。

　　「我有安排他們接受使用立體機動裝置的特訓。」

　　帶頭的赫爾費指著墊底集團說道。

　　（他們？明明都是吊車尾不是嗎！？）

　　裘克洛無法理解赫爾費的選人標準，側頭面露狐疑神情。

　　「因為未被認定為正規訓練課程，所以只能透過補習形式幫他們上課……」

　　「他們也因此被其他不知情的訓練兵戲稱為補習生。」

　　卡迪那自我解嘲地笑著說道：

　　「如你所見，他們在體力方面雖比其他訓練兵差了一些，動作靈敏度卻是高人一等，也具備忍耐力。換言之，他們都擁有最適合駕馭立體機動裝置的體型。」

　　（原來如此……）

　　赫爾費所想像的次世代士兵，是以駕馭立體機動裝置為最大前提。高大體格與如同盔甲般肥大的肌肉只會形成累贅，基本上就連會運用到的肌肉部位也截然不同。若想駕馭立體機動裝置，也必須搭配能夠正確操作機械的技術。此外，若缺少非凡的平衡能力及空間認識能力，也勢必無法實現立體移動的效果。

　　（換句話說，一成不變是行不通的。）

　　裘克洛雖利用滯留於工業都市的期間，反覆試圖實行能夠繞到巨人背後的動作，結果卻只造成自己身上佈滿瘀傷而已。他唯一有把握的，只有已經學會上下垂直移動的訣竅而已。

　　（宛如革命般的變化嗎……）

　　塞諾馮以革命做為比喻，而實際上類似的變化大概也即將來臨了吧。雖不知會是在何種狀況下來訪，但相信應該能在受訓後掌握到這項關鍵變化才對。不曉得到時候會是逐漸習得，或是彷彿天啟般靈光乍現。然而若是革命的話，應該就能設法觸發，而裘克洛也十分清楚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我也曾經引發過一場革命。）

　　裘克洛所謂的革命，是指他學會說話一事，他的世界更因此而產生劇烈變化。

　　（當時是夏露露為我帶來契機。）

　　只要能夠掌握訣竅，應該也就有辦法駕馭立體機動裝置才對。

　　（訓練用的裝置，或許就是促成革命的未知契機。）

　　追上墊底集團的裘克洛及卡迪那加入了隊伍最末端。

　　或許是作夢也沒想到會有人從後方追趕上來吧，只見回頭察看的補習生們臉上均浮現出相同的驚訝神情。

　　但他們真正感到詫異的理由似乎是出在卡迪那身上。

　　（這也算理所當然吧……）

　　本已退團的卡迪那竟又穿著軍服出現在他們面前，也難怪他們都不敢相信自己雙眼所見。況且重返訓練軍團可說是連當事人都沒預料到的狀況，只見身旁的卡迪那自己也露出一副彷彿很想大喊「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的表情。

　　而令裘克洛感到意外的，則是墊底成員們的神情。其銳利眼神散發出一股堅強的意志力。裘克洛原本不屑地認定他們只是一群吊車尾的軟腳蝦，但既然能夠持續承受嚴苛訓練至今，就代表他們當然具備成為士兵的資質。而且他們又是赫爾費欽點選拔的陣容，可靠程度自是無庸置疑。

　　（其他訓練兵也一樣嗎？）

　　令人在意的是其他訓練兵的實力。稍稍領先的訓練兵背影與補習生大相逕庭，體型顯得格外壯碩魁梧。這就是現今的主流趨勢，同時也是企圖靠力量對抗巨人的想法表現。

　　（明明毫無意義可言……）

　　對見識過巨人的裘克洛而言，壯碩肌肉形同贅肉。完全沒有任何價值。

　　赫爾費之所以致力推動立體機動裝置的普及化，就是因為他很清楚再這樣下去絕對無法戰勝巨人。擁有使用《裝置》擊殺巨人之經驗的赫爾費肯定熟知此一事實，所以他一定對現狀抱持著強烈的焦躁感。

　　裘克洛定睛凝視跑在前方的主力部隊。

　　（夏比也在那支隊伍當中。）

　　對裘克洛而言，夏比是個宛如天敵般的存在。儘管現在已與過去枷鎖纏身的時期大相逕庭，應該不會再白白任他宰割才對，然而裘克洛仍舊自認對他沒轍。如果可以的話，他很希望兩人就此後會無期，但既已成為訓練兵，日後就算再怎麼討厭也必定會碰面吧。

　　（夏比有資格競爭憲兵頭銜……）

　　赫爾費十分看好身為士兵的夏比。只是對過去飽嘗辛酸的裘克洛而言，實在很難想像他會是個值得稱許的人物。更何況夏比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光景，全都是拜他過去藉由虐待裘克洛而累積起來的自信所賜。裘克洛說什麼也絕不可能認同他。

　　就在意識到夏比的瞬間，裘克洛突然開始在意起對方的現狀。

　　（自那以來已過半年……）

　　打從在暴風雨之夜與夏比分開之後，總覺得好像已經渡過一段相當漫長的時光，但卻並非久到會讓人產生劇烈變化。外表姑且撇開不談，夏比的個性想法理應毫無轉變才對。

　　大概是認識到敵人的存在了吧，裘克洛的右眼突然開始隱隱作痛。

　　（想要消除這股不舒服的感覺，唯有……）

　　裘克洛開始加快腳程。

　　卡迪那頓時大吃一驚。

　　「你要跑哪兒去啊？現在正在訓練中耶？」

　　「我要去找夏比。」

　　「什麼？」

　　卡迪那大感詫異，忍不住驚呼一聲，裘克洛卻毫不在意地加速往前衝。

　　他去找夏比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洗刷長年來的積怨，也無意跟他寒暄問好。

　　裘克洛只是想知道他現在變成什麼模樣罷了。

　　（我的目的是擊殺「食人魔」巨人。）

　　相較之下，對夏比的怨恨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火大歸火大，但他已能視若無睹。唯一必須擔心的，是夏比一定會出手妨礙裘克洛。對熟知夏比個性的裘克洛而言，很容易就能聯想到他跳出來阻擋自己的情形。換句話說，為了預測今後的事態發展，裘克洛必須先設法了解目前的夏比是什麼模樣。

　　（不會發生卡迪那擔心的事情。）

　　當然啦，假使夏比主動挑釁的話，那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

　　卡迪那一臉困惑地凝視著裘克洛飛馳遠去的背影。

　　只要觀察這一路上的過程，就能明確理解到裘克洛的身體能力究竟多麼高人一等。他明明沒受過訓練，卻有辦法背著沉重行囊健步如飛，實在教人難以置信。

　　卡迪那首度參加兵站訓練時的下場簡直是慘不忍睹。三餐完全吃不下，甚至只要一入口就馬上吐出來。其他訓練兵也好不到哪去，陸續有成員昏厥過去。雖然事後才察覺到這是用來篩選不適合當兵者的手段，但一下子就適應的裘克洛可說是具備了相當驚人的體力，況且他也沒表現出絲毫感到難受的模樣。

　　嚴苛境遇確實賦予了裘克洛非比尋常的生命力，即便說他是一頭穿著衣服的野獸也不為過，說穿了就是個「野生兒」。再加上他體內又流著曾任調查軍團班長的席斯之血，其身為士兵的資質堪稱無懈可擊。如果是裘克洛的話，極有可能成為赫爾費所追求的次世代士兵之實際典範。

　　（真要說有問題的話──）

　　卡迪那注視裘克洛不斷往前推進的身影。

　　（我該制止他，還是……）

　　再繼續放任不管，他很有可能才剛插班加入軍團便惹事生非，勢必也會造成自己的印象變差。

　　傷透腦筋的卡迪那轉眼察看赫爾費的反應，只見他明知裘克洛的行動有問題，卻並未對裘克洛發表任何譴責意見。

　　「就這樣任由他去真的好嗎？」

　　按捺不住的卡迪那開口詢問，但赫爾費只以平靜語調說出：「由你全權處理。」，表現出靜觀其變的態度。

　　（就算說交給我全權負責……）

　　在這種狀況下被委以責任，就代表卡迪那應當採取的行動會跟著受到限制。

　　（或者該說只剩下單一選項而已吧。）

　　在推導出這個結論的瞬間，卡迪那隨即察覺到赫爾費的真正意圖。他大概是打算下一帖猛藥，幫助裘克洛適應訓練兵生活吧。

　　（有種連我也跟著倒楣的感覺……）

　　忍不住苦笑的卡迪那，臉上立刻浮現緊張神情，因為他察覺到喧鬧氣氛自前方直撲而來。至於原因為何，用不著確認也知道。

　　「真是夠了。早知道當初就該先向夏露露小姐學習管教他的方法才對啊。」

　　伸手捂著額頭髮出「唔唔」嘟囔聲的卡迪那，只能做好心理準備拔腿追上。

　　※※※

　　裘克洛心無旁騖地猛然往前飛馳。

　　裘克洛瞬間拉近與主力部隊最末端的間距，接連超越井然有序地排成兩路縱隊奔跑的訓練兵。他的目標乃是主力部隊的隊伍前方。

　　（那傢伙一定在最前面。）

　　打從還沒懂事以前，裘克洛就跟夏比相處在一起，當然很容易就能想像到他那為了滿足自尊心而帶頭跑在最前面的身影。

　　（好！）

　　裘克洛鼓足幹勁，跨出強而有力的步伐不斷往前衝刺。

　　可能是連想也沒想過會遭到落後集團的成員超越吧。被拋下的訓練兵頓時議論紛紛起來，裘克洛卻是毫不在意地繼續向前推進。

　　隊伍的前鋒位在大約三百公尺遠的前方，而其中果然有著不出他所料的人。雖然只看得見背影，但裘克洛絕不可能認錯夏比的身影。他那踩踏大地的腳步聲也十分耳熟。

　　一辨識到夏比的存在，裘克洛的腦海瞬間湧現出以往在雜物房渡過的昔日回憶。躁熱的身體雖竄起一陣惡寒，裘克洛卻像是要擺脫這陣寒顫似地再次加快腳程。

　　該說是自然成長呢，或是藉由鍛鍊促使肌肉增長呢，只見夏比本就魁梧的軀體已變得十分壯碩結實，與過去完全無法相提並論。跟周遭的訓練兵比起來也格外突出，彷彿光靠體型就能以一介士兵身分上場作戰。另外，既然跑在最前方，就代表他大概也具備某種程度的實力，雖然並不太想承認就是了。

　　裘克洛一鼓作氣縮短與夏比之間的距離，接著開始跟他並肩前行。

　　可能是招惹到他了吧。夏比「嘖」地咂了下舌頭，相當不開心地側目瞄了裘克洛一眼。

　　「你……！」

　　只見夏比先是露出彷彿困惑至極的恍惚表情，隨後竭盡所能地睜大雙眼。在他眼中看來，裘克洛或許就像是由地獄重返人間一般吧。總覺得夏比那張本來應該氣喘吁吁的紅潤臉頰好像顯得有些蒼白。

　　「你……不是被判死刑了嗎……！」

　　夏比似乎曉得裘克洛在那之後受到何種對待，恐怕是以受害人家屬的身分獲知他從被捕至行刑的經過吧。有關單位八成刻意隱瞞了驅逐出境一事，但既然已被行刑，也難怪他會相信裘克洛已經身亡。裘克洛湧現了很想對他說聲「活該」的心境。實際上，夏比嚇得驚慌失措的模樣的確令他內心感到相當痛快。

　　此時，卡迪那的腳步聲夾帶飛快勁勢，自面露出得意竊笑的裘克洛後方逐漸逼近。他大概以為裘克洛會對夏比拳腳相向，但裘克洛完全沒那個意思。光是能讓夏比無言以對，裘克洛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正當裘克洛為了讓卡迪那放心而回頭之際──

　　「危險啊！」

　　就在卡迪那放聲大叫的同時，裘克洛也警覺到襲來的惡意。

　　「你為什麼還活著！！」

　　只見一隻彷彿樹幹般的粗壯手臂伴隨怒吼聲轟向裘克洛。裘克洛轉動頸項閃過直逼臉部而來的右拳，立刻抬起腳踢向夏比毫無防備的左側腹。

　　「唔唔……」

　　夏比停下腳步，邊以手捂著側腹邊發出呻吟聲。只是由他那怒瞪不放的銳利眼神，便能察覺到這一踢其實並沒有發揮什麼顯著的效果。

　　（我跟當時大不相同。）

　　雖然已經很久未曾與夏比針鋒相對，不過狀況卻跟過去截然不同。現在身上既沒有限制他行動的鐵鏈，身旁也沒有必須保護的女性，他當然不會白白站著挨揍。

　　由於帶頭的夏比停了下來，導致領跑的一群人也彷彿受到牽引似地停止行軍。這波影響迅速傳向後排的訓練兵，片刻之後兵站行軍訓練便宣告中斷。

　　「嗚哇，你還真的惹事了啊……」

　　總算追上來的卡迪那面露絕望表情仰天長嘆。雖然他的反應十分誇張，但惹事生非的主嫌是夏比而非裘克洛，裘克洛絲毫不認為自己應當受到譴責。

　　「我什麼也沒做。」

　　「沒這回事好嗎？你自己看看吧。」

　　卡迪那如此斷言，接著轉眼望向以夏比為首的訓練兵。裘克洛皺起眉頭望向四周，只見充滿恨意的無數目光全都射向自己。

　　（這是……）

　　訓練兵通通不約而同地展露出不悅感，其中約有十名訓練兵緩緩拉近與裘克洛之間的距離。夏比一以眼神示意，他們隨即展現出準備進行狩獵般的慎重態度，逐漸縮短與裘克洛的間距。他們八成是夏比的跟班吧──當裘克洛做出這個判斷之際，他們已團團圍住四面八方。夏比只需一聲令下，這票跟班必會同時襲向名為裘克洛的獵物。他們的眼神充滿惡意，看樣子除了應戰以外沒第二條路可選。

　　（應付得來嗎？）

　　裘克洛握緊拳頭，毫不鬆懈地觀察敵人的動靜。想擊敗所有人或許得花一番工夫，但對手是人類，跟巨人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而且這裡是內地而非牆外，既不必擔心會遭到類似巨人的詭異怪物襲擊，到了緊要關頭也還有路可逃。

　　就在他提升戰意之時──

　　「不可以，請收回你的拳頭。」

　　卡迪那伸手搭住裘克洛的拳頭，硬逼他撤下。

　　「對方是同伴，不是仇敵。」

　　「但先出手的明明……」

　　原本準備說出「是那傢伙」的裘克洛，卻因遭到卡迪那制止而沒能繼續開口。

　　「詳情我待會兒再解釋給你聽，總之現在請你先向他們道歉。」

　　卡迪那小聲在耳邊講起的悄悄話，是裘克洛怎麼也無法接受的內容。縱使真有什麼正當理由，裘克洛也絕不可能向夏比低頭道歉。

　　趁著他們倆交頭接耳之際，夏比及他的跟班們也逐漸逼近兩人。再這樣下去，大概只會白白慘遭夏比集團的毒手吧。

　　（或許真是同伴……）

　　但既然對方露出獠牙，自己也只能全力抵抗。

　　裘克洛重新緊握拳頭，再次提升戰意。

　　「請壓住怒氣，一旦出手就算輸了。」

　　察覺到危險氣息的卡迪那雖出聲安撫裘克洛，但他實在無法接受「總之先道歉再說」這句話，縱使只是裝個樣子，他也敬謝不敏。

　　裘克洛輕蹴地面向夏比展開突擊，但或許是早已預料到這點了，只見夏比縱身往後跳開，那群跟班則代替他逼近裘克洛。他們由四面八方發動攻勢，與只會單調攻擊的巨人截然不同，動作變幻莫測、難以捉摸。試圖擒捉卻被輕易避開，縱使抓住也只會被順勢化解。他們運用身體的方法跟裘克洛截然不同。

　　（這樣我豈不是也跟巨人沒啥兩樣……）

　　單憑感覺行動的特質可以說與巨人無異吧。

　　就在不愉快的雜念自腦海飛掠而過的瞬間，其中一名訓練兵已縮短與裘克洛之間的距離。裘克洛為了反擊而出手擒抓，身子卻突然騰空，視野瞬間翻轉過來。雖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看樣子似乎是被逼近的訓練兵給摔了出去。裘克洛在撞上地面之前連忙翻身著地，卻被預料到這點而在一旁待命的其他訓練兵聯手制服。

　　（可惡！）

　　裘克洛不斷扭動身子奮力抵抗，只是在雙手雙腳均被壓住的狀態下，他根本無能為力。整個人彷彿仰躺著被釘死在地面上一樣。

　　此時只見夏比好整以暇地登場。裘克洛抬起唯一還能自由活動的頭部，定睛怒瞪夏比。

　　「你這沒死成的混帳東西！」

　　夏比開口咒罵，接著抬起腳狠狠踹向裘克洛的臉。

　　「唔……」

　　挨了這記宛如遭到鈍器毆打的劇烈衝擊，裘克洛不禁面露扭曲的痛苦神情。視野好像水面一樣搖晃，意識也隨之急速遠去，然而裘克洛仍舊定睛怒瞪著夏比，他打死也絕不肯屈服於夏比之下。

　　裘克洛猛然睜大眼睛，就這麼邊凝視仇敵邊失去意識。

第五章

　　感受到寒意的裘克洛猛然打了個寒顫。

　　可能是橫躺在石板上吧，只覺體溫似乎由貼著地板的那一側不斷流失。

　　偏低氣溫促使裘克洛以固定節奏吐出近似水蒸氣的雪白氣息。

　　儘管流失了不少體溫，但由於身上穿著衣服的緣故，因此並未落得被凍僵的地步。更何況裘克洛曾渡過在全裸狀態下持續被潑冷水的淒慘童年歲月，所以這對他而言並非是個可能造成生命危險的緊急狀態，甚至稍微翻身就能從容地再睡個回籠覺。只要抱著膝蓋縮成一團，大概就能避免體溫過度流失了吧。

　　不過在滿足睡眠慾望之前，他必須先確認一件事。

　　（這是什麼地方？）

　　周遭一片鴉雀無聲，附近也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氣息。

　　他集中精神側耳聆聽，隨即感受到風聲及蟲鳴聲等自然聲響。幸好這附近似乎並沒有什麼對他抱持敵意的人事物。

　　微微睜眼的裘克洛雖小心謹慎地觀察周遭狀況，卻因深邃漆黑籠罩住四面八方而導致他什麼也看不到。但他仍慎重地摸索附近的狀況，或許是眼睛開始適應黑暗環境了吧，他總算漸漸得以認清四周模樣。

　　裘克洛倒臥在一個勉強可以呈大字狀躺下的狹窄房間。房間內不見家俱等生活用品，只有一座便斗及附帶鐵柵欄的小小採光窗。透過窗戶只能看見稀落星斗與黯淡月光，找不到可以用來辨識目前身處何方的事物。只不過由這種獨特的寂靜來判斷，現在應該是三更半夜吧。房間出入口有一扇金屬製的堅固門扉，並可看見有個用來觀察室內狀況的小小窺視窗。

　　「這是──」

　　覺得這景象似曾相識的裘克洛頓時皺起眉頭。

　　雖不知這是什麼地方，但對裘克洛而言，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一種房間格局。

　　（我為什麼被關進牢房！？）

　　這可憎的光景與不合理的狀況使得裘克洛頓覺毛骨悚然。

　　但他立刻打起精神，霍然挺直身子，毫不鬆懈地擺出可以應付任何突發狀況的架勢。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劇烈悶痛突然竄過了裘克洛的頭部。

　　「好痛啊！」

　　他邊皺著眉邊伸手撫摸額頭，只覺額頭上好像冒出了一個腫包。大概是頭部遭到了重擊吧。雖然原因令人耿耿於懷，但他現在沒那麼多閒工夫細思此事。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裘克洛的敏銳聽覺已捕捉到一絲微弱聲響。

　　（附近有東西……）

　　裘克洛豎起耳朵，聚精會神地聆聽由門扉另一側傳來的模糊聲音。那既非小動物發出的腳步聲，也不是昆蟲振翅飛行的聲音。

　　（是服裝磨擦的聲音……）

　　說穿了就是衣服磨擦聲。

　　（──有人在另一邊。）

　　雖不知是敵是友，但總之有人沒錯。

　　（是獄卒嗎？）

　　考慮到現狀的話，大概是八九不離十吧。

　　儘管目前感覺起來並不太像是有生命危險的狀況，仍舊不能放鬆戒心。

　　（該如何是好！？）

　　就在裘克洛準備思考後續對策之際──

　　「你總算清醒過來啦？」

　　一陣耳熟的男性聲音倏然打破寂靜。

　　「卡迪那？」

　　「嗯。我們倆都落難了呢。」

　　「你也被關在牢籠裡頭嗎？」

　　「我們又不是動物，不會隨隨便便就被闖進那種鬼地方啦。」

　　大概是面露苦笑了吧。只覺卡迪那的聲調當中摻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們只是手牽手一同被丟進禁閉室罷了。」

　　「禁閉室？什麼意思啊？」

　　「就是……督促違規的人趕緊自我反省的地方啦。」

　　卡迪那似乎自認已經解釋得夠淺顯易懂了，裘克洛卻仍舊摸不著頭緒。

　　「你不記得了嗎？在兵站訓練的途中，你不是跟夏比發生了爭執嗎？」

　　「原來……我是被夏比狠踹了一腳才……」

　　在裘克洛理解狀況的同時，也找到了額頭那顆腫包的起因。

　　「你大概不記得了吧，之後訓練就宣告中斷。大家一起折返回學校囉。」

　　「那代表禁閉室是在學校裡頭囉？」

　　「嗯。會用到禁閉室的情況相當罕見。應該說就我所知，禁閉室好像未曾被動用過……」

　　卡迪那嘆了口氣，接著繼續說道：

　　「順便再補充一下，連兵站訓練宣告中斷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再加上這次是鬥毆騷動因此被關禁閉也怪不得別人啊。」

　　「真的這麼不妙嗎？」

　　「當然囉。既已成為軍團的一份子，單獨行動就會是個大問題啊。」

　　「為什麼？」

　　「既然稱作軍團，就表示士兵所採取的是集體行動，幾乎沒有任何單獨行動的機會可言。也就是說，個人因素居次要地位。倘若士兵任意行動，只會造成作戰無法進行。」

　　卡迪那的指責促使裘克洛回想起一件事。就是他隨著調查軍團前往牆外遠征時所目擊到的情景。

　　（當時士兵若能撇下運輸隊的話，應該就更有機會平安回到城內才對。）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附帶一提，執行任務時的最小單位為班，一個班由八名成員組成。而你父親生前曾擔任班長，就代表他另外率領了七名部下。」

　　「那訓練兵之所以規規矩矩地排隊奔跑……」

　　「那也算是訓練內容之一，兵站訓練的目的並不是競爭高下。我不是說過嗎？行囊裡頭裝的是士兵不可或缺的要素。」

　　卡迪那補充解釋，透過兵站訓練學到的不單只是知識、技術及強化身體能力，甚至連培養協調性也包含在內。換句話說，士兵會被要求表現出有條不紊的整齊行動。而用不著仔細回想，也能知道當時就只有裘克洛及卡迪那兩人脫離了訓練兵隊伍。

　　（話說，就連調查軍團也都感情融洽地並肩前進呢。）

　　魄力雖然差一大截，可是進行兵站訓練的訓練兵身影十分酷似調查軍團的行軍。

　　「意思是說，那傢伙也被關進來囉？」

　　「夏比他人不在這裡啦，現在他八成高枕無憂地躺在被窩裡睡大頭覺吧。」

　　「啥！？」

　　過度驚訝的裘克洛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

　　「可是──」

　　「哎呀，你可別問我為什麼喔。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由於卡迪那搶得先機，導致裘克洛沒能繼續發言。

　　「唯一能說的，就是夏比八成祭出了投機取巧的手段吧。例如只要宣稱自己教訓了破壞軍紀的害群之馬，他的暴力行為自然就有了正當性啊。」

　　這雖是令人信服的說明，但還是有少許難以釋懷的部分。

　　（事先知會我一聲不就得了嗎……）

　　假如赫爾費有事先告訴他「軍團就是這樣的地方」，就算是裘克洛，應該也會克制自己別亂來才對。儘管內心八成仍會湧現想要得知夏比現況如何的衝動，但起碼也還有可能避免被關入禁閉室的窘態。

　　「教官是故意不告訴你的啦。」

　　「為什麼？」

　　「離畢業只剩幾個月時間，現在沒那種一五一十地從頭詳盡教導你的閒工夫。教官八成是打著與其用嘴巴講，不如讓你親身吸收教訓的如意算盤吧。事實上，你也的確獲得深刻教訓了吧？」

　　儘管再怎麼討厭，身體也會牢記此次教訓，但這實在是一種太過粗暴的學習法。

　　（所以赫爾費才沒阻止我們。）

　　赫爾費之所以沒插嘴干涉裘克洛及夏比的糾紛，乃是出於希望能有效地教他學會遵守紀律的考量。雖說大概還有其他更適當的方法，但他大概判斷這對裘克洛而言才是最佳方案吧。

　　（只要有這股痛楚提醒，我就絕對不會忘記。）

　　裘克洛邊輕摸額頭的腫包邊面露苦笑。

　　「我們何時才能離開這裡？」

　　「大概兩、三天左右吧。」

　　一聽見卡迪那的推測，裘克洛的肚子隨即咕嚕作響。

　　「三餐呢？」

　　「既然要我們好好反省，你認為還有可能端飯給我們吃嗎？」

　　「意思就是只能餓肚子……」

　　雖然得知三餐沒著落便感到更加惦念，但只是小餓幾餐的程度，他自然忍受得了。更何況裘克洛有大半人生都是在跟空腹感奮戰。假如只是為期兩、三天的絕食，固然肚子會餓得咕嚕叫，但八成是不至於到令人大喊吃不消的狀態吧。況且只要在個人囚房裡頭仔細尋找，應該就能找到糧食才對。幾天時間轉眼就會過去了。

　　裘克洛立刻趴在地板上開始尋找昆蟲，但他還沒找到糧食，就先捕捉到一陣微弱聲音。

　　裘克洛如野獸般緊貼地板，閉上眼睛阻斷視覺。雖然因此無法透過眼睛接收情報，但聽覺靈敏度卻隨之提升。他聽見的是腳步聲。

　　「有人來了──」

　　裘克洛壓低聲音嘀咕了一聲，立刻翻轉身子開始裝睡。當然並不是只有躺下裝睡，他仍不忘以耳朵緊貼地板繼續收集情報。

　　腳步聲逐漸逼近禁閉室雖是不爭的事實，但問題在於對方究竟是誰。裘克洛原本還提防會不會是夏比現身襲擊，但聽腳步聲的節奏，便能判斷來者並不是他。若考慮到這裡是禁閉室的話，那麼大概是教官前來巡視吧。然而腳步聲卻顯得較為密集，如果再考慮到步幅的話，則可得知來者是女性而非男性。

　　（個子大概跟夏露露差不多……）

　　腳步聲的主人在禁閉室門口停下步伐。

　　可能是透過窺視窗觀察室內的情況吧，裘克洛雖感覺到一道視線在身上遊走，不過對方似乎並未抱持著惡意。視線不過片刻便自身上消失，來者氣息也同時遠離房門。

　　觀察過裘克洛的不明人士，接著舉步走向卡迪那所在的禁閉室。跟剛剛不同的，是他聽見了一陣輕輕敲門的微弱聲音。

　　「卡迪那，你醒著嗎？」

　　聲音大概是出自腳步聲的主人吧。一陣竊竊私語般的女性聲音傳入耳中。

　　「這聲音……是羅莎對吧？妳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你這樣問像話嗎？那是我該說的台詞才對吧？」

　　被稱作羅莎的女性聲音當中，可以感受到些許焦躁色彩。

　　「雖然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但這次的事情在訓練兵之間已經傳開了喔？」

　　「畢竟再也沒有比這更誇張的打招呼方式了啊……」

　　卡迪那重重地嘆了大氣。

　　（他們倆是朋友嗎？）

　　由無拘無束的對談口氣聽來，可以判斷卡迪那及羅莎兩人互相認識。

　　「我原本壓根兒沒有重回訓練學校的打算……該說是遇上了小小的命運作弄嗎……」

　　「你是指自己才剛退團又插班重新加入，然後還來不及打招呼就被丟進禁閉室等事嗎？」

　　「事態發展至此的過程才是問題所在呢。」

　　「天曉得這算什麼問題。」

　　看樣子羅莎似乎對降臨在卡迪那身上的災厄一無所知。只不過由於訓練學校位在與外界隔絕的地方，她沒能獲得資訊也是情有可原。在訓練軍團中知悉來龍去脈之人，大概就只有裘克洛、卡迪那以及赫爾費等三人而已吧。其他教官應該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考慮到他們倆被懲處的刑罰內容，他們就不得不保持沉默。

　　卡迪那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叫羅莎‧卡爾斯提德。是在赫爾費教官底下接受特訓的士兵之一。」

　　他邊說邊開口呼叫裘克洛。

　　「補習生嗎？她有在接受立體機動裝置的訓練嗎！？」

　　裘克洛一出聲回答，名叫羅莎的女性立刻「咦？」地驚呼一聲。她大概完全沒想到裘克洛只是裝睡吧。

　　而裘克洛其實也相當詫異。不過是針對居然有女性試圖駕馭立體機動裝置這件事。

　　操縱立體機動裝置並不需要壯碩肌肉。因為縱使缺少結實肌肉，機械也會負責將身體帶往該去的地方。壯碩肌肉反而會對立體機動裝置造成妨礙。

　　只是無論裘克洛再怎麼絞盡腦汁想像，始終描繪不出女性運用立體機動裝置挑戰巨人的身影。理由很簡單，因為夏露露的身形不時浮現在腦海當中。

　　「我欠了他一點人情債，因此才忍辱負重地重返訓練學校囉。」

　　「雖然我不曉得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我可以認定你有想要畢業的意思對吧？」

　　「儘管非我所願……」

　　「真的假的？」

　　「看樣子我好像變得很沒信用了呢。」

　　「這還用說嗎？」

　　羅莎以嘆氣回應卡迪那的回答。恐怕他先前也是某一天突然就宣告退團了吧。羅莎會如此訝異也是無可厚非。

　　「我忘了為妳介紹──這位就是傳說中的裘克洛。」

　　「裘克洛？這名字好像曾在哪……」

　　「你應該有聽過才對。夏比說親手教訓過的巨人之子就是他。」

　　儘管不知夏比到底是如何描述有關巨人之子的事，然而要想像他一臉興高采烈地到處吹噓自己英勇事跡的模樣倒不困難。可是夏比照理說應該並不太清楚關於巨人之子的事，而且大概也無意深入探討吧。夏比所需要的就只是擊敗巨人之子的事實罷了。但就因為連此事也並非事實，所以夏比等於對裘克洛根本一無所知。

　　「他就是巨人之子……」

　　或許是想到什麼事情吧，羅莎用彷彿陷入沉思般的口吻說道。

　　「妳不怕我嗎？」

　　「怕你？因為你是巨人之子的緣故嗎！？」

　　「沒錯。」

　　「我雖然不夠老練，但起碼也是個士兵，也學過關於巨人的知識學問，要判斷是真是假並非難事。」

　　「不過以前也曾被他搞得暈頭轉向就是了。」

　　卡迪那口中的「他」是指夏比。八成是才剛開學沒多久，夏比就到處宣傳「我曾經擊敗過巨人之子」所致吧。

　　「因為兒童型的巨人或許存在，但歷史上未曾有過巨人生下孩子的紀錄啊。」

　　羅莎語調平淡地講解有關巨人的事。

　　「只不過，沒想到你居然會跟傳說中的巨人之子一起行動呢。」

　　「有很多原因啦。我跟他是獲得赫爾費教官及卡爾洛隊長的推薦而前來訓練學校接受訓練。」

　　「擊殺巨人『食人魔』──這就是我的目的。」

　　「食人魔？」

　　「就是害他人生徹底走樣的巨人之名。」

　　卡迪那補充說明。

　　「想擊殺巨人就需要藉助立體機動裝置的力量，所以我才來到這裡。」

　　「不同於卡迪那，你擁有明確的目標是吧？」

　　「妳講話真是完全不留情面呢。」

　　「那都是你自作自受好嗎？但他似乎大有可為。儘管做為士兵而言還完全不成氣候，但既是赫爾費教官的推薦，相信其素質必定十分優異。況且──」

　　羅莎話說到一半突然支吾其詞起來。

　　「總而言之，我了解你們的真正想法了。」

　　「妳就只為了詢問這件事而特地跑來禁閉室嗎？」

　　「畢竟我們同班的可能性很高，事先了解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不是嗎？」

　　「原來如此。現在率領補習生的人是你啊。」

　　「還不都是拜某人退團所賜。」

　　大概是被戳到痛處了吧，只聞卡迪那「唔唔」地咕噥了一聲。

　　「那我也差不多該離開了……」

　　羅莎打開位於門扉下方的小窗口，遞出半塊麵包及一顆蘋果。

　　「可能不太夠吃，但你們引發問題被丟進禁閉室也是不爭事實。趁此機會好好反省一番吧。」

　　語畢，羅莎關上小窗戶並逐漸遠離禁閉室。

　　「有夠正經八百耶。稍微放輕鬆一點又何妨呢？」

　　「我覺得太過輕鬆也不好。」

　　裘克洛頗感傻眼地做出回應，隨即張嘴咬了一口乾巴巴的乾燥麵包。

　　※※※

　　夏比‧伊諾塞西奧內心混亂不堪。

　　當時在眾多同伴面前，使得他並未表現出動搖或驚懼的神情，但他的心跳早已猛然加速，全身上下也緩緩冒出一顆顆冷汗。

　　即便等到訓練結束，去浴室沖掉汗水，再回到位於兵舍的自用寢室床上，他的不安依然沒有消退，反而持續不斷擴大。坐立難安的夏比，只能偷偷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那傢伙應該早就已經死掉了啊。）

　　造成夏比困擾的主因，正是裘克洛的存在。

　　裘克洛因殺害伊諾塞西奧一家及異端信徒的罪名而被判處死刑，照理來說根本不可能再出現於夏比面前。再者，刑罰已於將近一星期前執行完畢。他雖未到場見證，但是有收到憲兵的報告，所以絕不會有錯。

　　（他為什麼還活著？）

　　一切都按照夏比所寫的劇本在走。為了除掉礙眼的裘克洛而向憲兵做偽證，最後更順利換來執行死刑的結局，這堪稱是一項完美無缺的計劃──除了裘克洛還活著這點以外。

　　而此事分明太過矛盾，簡直匪夷所思。

　　（該不會只是碰巧長得很像的陌生人吧！？）

　　不過夏比立刻自行否定這個推測。

　　（他右眼的那記刀疤──那是我留下的傷痕。）

　　只是即便沒有那記刀疤，夏比也不會認錯裘克洛。相信裘克洛必定也一樣。

　　（他是特地前來跟我打照面的嗎……為了讓我知悉他還活著……）

　　本應天衣無縫的計謀，大概是在某個環節出了差錯吧。夏比既推敲不出破綻在哪兒，也不曉得憲兵沒有逮捕裘克洛的理由為何，或許是他走狗屎運而奇蹟似地逃過一劫也說不定。

　　（這很不妙。實在非常不妙。）

　　對夏比而言，裘克洛的存在就是個威脅。他一旦說出事實真相，夏比當初所言必然被戳破。一路直升憲兵的康莊大道當然就此中斷，甚至會被打入骯髒昏暗的監獄啃臭牢飯，之後的人生也會由彩色轉為黑白吧。儘管知悉真相的妹妹夏露露也同樣構成威脅，但既然她截至目前為止都選擇保持沉默，那應該就不會造成實際危害才對。況且夏露露也不一定還活著，有如溫室花朵的她，大概也沒辦法在這種社會環境當中生存下去。

　　令人在意的還不只有這件事而已。

　　（那傢伙為何加入訓練軍團？）

　　由外套紋章便可判斷出裘克洛隸屬於訓練軍團。

　　（可是，怎麼會呢！？）

　　裘克洛活著的理由可以用狗屎運打發掉。儘管這種解釋算是勉強接受就是了……但裘克洛以訓練兵身分插班加入訓練軍團，那就是非比尋常的事態了。而且還連同本已離開訓練軍團的卡迪那一起出現。

　　接踵而來的意外事態使得夏比腦中思緒有如毛線球般亂成一團，沒因此陷入恐慌狀態就已經夠不簡單了。

　　不過夏比混亂不堪的腦袋，還是很明確地理解到一件事。

　　（那兩個傢伙確實對我造成威脅。）

　　裘克洛的存在本身、以及卡迪那身為士兵的能力，都將使夏比的立場變得岌岌可危。光是卡迪那重返訓練兵行列，就形同已有一個憲兵席次空缺被占走。裘克洛的能力雖是未知數，不過他是巨人之子，或許身懷某種驚人潛能也說不定。

　　夏比不禁感到憲兵頭銜正逐漸離他遠去。

　　（立志成為憲兵的人是我才對！）

　　雖然差點忍不住放聲大叫，夏比卻咬緊牙關強忍下來。

　　夏比透過用金錢收買感覺可能成為勁敵的對手，至於那些賄賂手段行不通的死腦筋，則靠蠻力迫使其俯首稱臣，他便是用這些手段，才成功建立起現今的地位。雖然這樣做八成還是無法以榜首成績風光畢業，但為了確保前十名的成績，他可說是用盡了各式各樣的手段。

　　「你們休想妨礙我……」

　　夏比一邊微微顫抖不止，一邊開始摸索能讓自己獨占幸福的方法。

第六章

　　訓練兵成群結隊排列於操場上。

　　粗估總數約有五百人左右吧。面帶嚴肅表情、井然有序地立正站好的身影十分美觀，散發出宛如著名藝術品般的氣氛。這大概是拜平日的嚴格訓練所賜吧。

　　然而他們絕非只是裝飾品。雖說尚在訓練階段，但他們無疑是如假包換的士兵。理所當然的，在發生緊急狀況之際，他們會為了守護國民安全而獲派前往戰場。儘管截止目前為止尚沒有訓練兵參與實戰的紀錄，不過只需觀察表情便可得知，他們應該都已做好心理準備了。

　　而他們現在所注視的，乃是與他們呈面對面形式佇立於正前方的兩名訓練兵，也就是今天早上才剛踏出禁閉室的裘克洛及卡迪那。由於他們連聲招呼都還沒打就被關進禁閉室，教官赫爾費才重新安排了這次自我介紹的機會給他們。

　　只不過或許是受到先前的騷動影響，即將成為同期的隊友們不太歡迎他們。由充斥全場的躁亂氣息及彷彿見到瘟神般的視線，便可察覺到這一點。對訓練兵而言，現在是畢業大門已近在眼前的關鍵時期，他們大概都不想惹禍上身吧。人在前排的夏比更是對裘克洛送出一道近似殺意的凶狠視線。

　　（全場都是敵人嗎？）

　　但這既沒什麼不便之處，裘克洛也沒有心生不滿。

　　他並非為了交朋友或是攀關係，而是為了學習立體機動裝置的使用方法，以便擊殺「食人魔」巨人，才會來到訓練學校。

　　「我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沒機會穿上軍服了呢。」

　　站在裘克洛旁邊的卡迪那嘟囔著說道。

　　「總比死刑來得好吧。」

　　「被你這麼一說，我豈不是完全無法反駁嗎？」

　　卡迪那邊苦笑邊豎起手指頭輕搔頭髮。

　　「──這兩位是從今天起正式成為諸位隊友的裘克洛及卡迪那。雖然距畢業只剩少許時間，但為了國王、為了國家、以及為了國民，希望諸位可以互相切磋琢磨，一同朝向更高的目標邁進。」

　　赫爾費對在場眾人簡單說明一番之後，隨即對裘克洛及卡迪那使了個眼神。大概是要他們在眾人面前打聲招呼的意思吧。

　　（但我該說些什麼才好？）

　　裘克洛沒有任何可以拿出來在他們面前公開發表的話題。

　　此時，卡迪那代替不知所措的裘克洛向前跨出一步。只見他以右拳抵著左胸口。

　　「卡迪那‧鮑麥士達！因故重返訓練學校！為求盡快趕上落後的進度，我會懷著粉身碎骨在所不辭的心態參與訓練！請各位多多指教！！」

　　卡迪那發出彷彿響徹操場各個角落的嘹亮聲音。

　　裘克洛頻頻眨眼，接著面露驚訝神情望向卡迪那。因為他怎麼也沒料到平常總是一派淡泊的卡迪那，竟會鼓足丹田力道發出這麼響亮的吶喊聲。而且他那挺直腰桿敬禮的姿勢，不管再怎麼看都是個如假包換的士兵，更表明了他願為了國王、為了國家，以及為了國民獻出心臟的覺悟。不知直到方才還猛發牢騷的卡迪那內心到底在想些什麼，但他搞不好只是裝摸作樣罷了。

　　緊接著輪到裘克洛。模仿卡迪那往前跨出一步的裘克洛，並未深思自己該說些什麼。他也不像卡迪那那麼機靈，有辦法隨便講幾句話就瞞混過關。

　　（我來這裡的理由只有一個。）

　　當然，也只能老實地講出自己的目的。

　　「我要擊敗巨人！」

　　裘克洛的宣言使得訓練兵頓時議論紛紛起來。

　　※※※

　　訓練兵要學習的技術很多。

　　劍術或格鬥術等戰鬥技巧自然不在話下，另外還包含兵法及醫療等學科，總之從早到晚都會徹底被灌輸士兵所需的技術與知識。一次又一次地傳授，直到化作自身血肉為止──

　　戰鬥技術雖然只用一句話就能帶過，但實際上卻包含了劍術、射擊、格鬥術、套繩術、馬術等五花八門的內容。因此不用說也知道，要是缺乏練習這些技能的基礎體力，肯定會落得不成體統的下場。學科課程也是一樣。

　　訓練兵雖然都能善加應付所有科目，不過多少還是會有擅長及不擅長的科目。他們大致可分為擅長戰鬥的肉體派，以及精於學科的智能派等兩大類。而有機會爭取憲兵資格的名列前茅者，則能以近乎完美的水準通過學科及術科的考驗。卡迪那與夏比所屬的就是這個層級。兩者都因在年幼時受過充分教育而擁有豐富知識，且既是為了當憲兵而接受英才教育，有此表現亦可說是理所當然吧。

　　另一方面，裘克洛的成績則屈居下位。儘管他的潛力之高獲得眾人認同，但那只不過是依靠直覺的獨門身法，就「士兵」的意義而言根本派不上用場。若以寶石來比喻的話，裘克洛就是一顆原石，不經琢磨就與一般石頭毫無差異。又因他也不擅長閱讀及書寫，所以對學科也相當沒轍。然而他遠不如其他訓練兵的地方無疑就是人生歷練，這個缺點從他欠缺協調性及想像力就能看得出來。

　　（當時我是因為經驗不足才無法勝過夏比嗎？）

　　就在腦海中浮現出這個雜念的瞬間，裘克洛突然因為腳跟被襲擊而翻轉摔向地面。他雖反射性都以右手拍打地面，成功做出緩衝動作，但若反應再慢個半拍的話，他早就因為背部遭受重擊而痛得說不出話。

　　「你就是因為心不在焉才會被摔。」

　　邊說邊向裘克洛伸出手掌的，是一位身穿軍服的嬌小女性。

　　這位女性留著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烏黑短髮，她就是裘克洛在禁閉室遇到的羅莎，也是剛剛出手抄摔他的始作俑者。

　　裘克洛抓住羅莎的手緩緩起身。

　　「因為現在是訓練中，你才沒挨上致命一擊。換成實戰，你可能早已沒命囉。」

　　羅莎以她那雙宛如黑曜石的漆黑眼瞳仰望著裘克洛。

　　正如其動作所顯示一般，她的身高大概只到裘克洛的下巴部位。訓練軍團當中個頭最小的訓練兵就是羅莎。

　　（還真虧她有辦法摔倒我呢……）

　　明明全身肌肉沒有特別發達，看起來也不像擁有能夠摔飛男性的驚人力氣，然而自己栽在羅莎手上卻是個不爭的事實。雖不認為自己在體力方面不如她，但這大概是戰鬥技術及經驗差距所呈現出來的結果吧。

　　（我就是因此才敵不過夏比。）

　　再加上當時還有他的跟班在場，就表示基本上毫無勝算可言。

　　他轉眼環視周遭，發現分散於操場上的訓練兵們都正在與各自的對手進行對戰練習。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便能察覺體格差距並非左右勝負的要素。

　　「那就是所謂的以柔克剛。身材矮小可以定位成缺陷，或反之設想成武器。不同的思考方式，所導致的結果也有所差異。」

　　「換言之，只能透過訓練摸索是吧……」

　　「事實上這就是最快的捷徑。你資質本來就不差，只要懷著自信努力練習就可以了。」

　　或許是源自實際體驗吧，只見羅莎的表情充滿自信。她大概是完全信賴赫爾費教官的指導吧。

　　附帶一提，羅莎的成績差不多是中上程度，術科雖大大地拖垮了平均成績，但實力卻是無可挑剔。給人一種在畢業後亦能充分勝任士兵職務的印象。

　　（前提是如果只在內地任職的話。）

　　然而接受了立體機動裝置的操縱訓練，就代表羅莎志在加入調查軍團。

　　「羅莎，你為何選擇成為訓練兵呢？」

　　縱使是受到英雄赫爾費開口邀請，應該也無法那麼輕易下定前往牆外天地的決心才對。

　　裘克洛出聲詢問，羅莎才談到自己雙親也曾是士兵的事情。

　　「只不過父親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過世，母親則已退伍就是了。」

　　「因此你繼承了家業？」

　　「差不多算是吧。」

　　「那你為何參加立體機動裝置的操縱訓練？」

　　羅莎並未正面回答，而是擺出應戰架勢。或許她是想表達「別忘記目前正在訓練中」的意思。

　　（原來如此。）

　　心領神會的裘克洛調整好姿勢後，便與羅莎開始進行自由對打練習。

　　「我父親是被巨人殺死的。」

　　「所以你打算報仇雪恨？」

　　「倒也不是抱持著那麼了不起的志向，只不過可能是父親的血緣暗中引導著我吧。」

　　「你爸生前是調查軍團的成員嗎？」

　　「嗯，就在你父親率領的班上。」

　　「在我老爸帶領的那一班？」

　　裘克洛驚呼一聲。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會如此輕易地就相信我……）

　　在禁閉室初次碰面時，羅莎之所以沒什麼特殊理由便認同裘克洛，大概是拜她的父親所賜吧。

　　「另外，我對立體機動裝置也頗感興趣。畢竟開發者目前跟我母親住在一起啊。」

　　羅莎聳聳肩頭，順勢將裘克洛的身體拋向半空中。

　　※※※

　　訓練持續到天空開始染上一抹橘紅色彩的時分才宣告結束。

　　訓練兵一邊露出彷彿夾雜著疲勞與安心感的表情，一邊偕同合得來的隊友們走回兵舍。他們準備進浴室洗淨身上的汗水污垢、到餐廳飽餐一頓，再好好享受自由時間；然而以裘克洛為首的補習生卻不一樣。對他們而言，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到目前為止的訓練不過是暖身運動罷了。只是這場熱身卻搞得他們過度疲勞，身上佈滿汗水及塵埃，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單純的熱身就是了。

　　由於立體機動裝置的操縱訓練並非訓練兵必修的正規課程，因此是假借課後補習的名目，以挪用自由時間的形式進行練習。雖說《裝置》的事情眾所皆知，調查軍團也的確在前任隊長赫爾費的指揮下成功擊殺巨人，但並不等於立體機動裝置的有效性已經獲得證實。

　　運用立體機動裝置逼近巨人的弱點，再以半刃刀身刨削延髓部位的肌肉──

　　這純屬紙上談兵。縱使弄清巨人的弱點在哪，也有了可以擊殺巨人的武器，但要是找不到能夠得心應手地操縱這項器具的人，這一切都毫無意義可言。軍團高層就是基於這項理由，才沒把立體機動裝置的訓練列入正規教科範圍。要不是有赫爾費在，甚至連補習也不被允許，立體機動裝置大概也會直接被丟進倉庫，永無得見天日的機會吧。這代表連軍團高層也無法隨意否決英雄的建言。當然訓練兵根本無從得知這些政治層面的角力過程，只因表面上採用了「補習」的名目，才導致「補習生」這個負面標籤不逕而走。

　　特訓並不是在操場上，而是在鄰接操場的森林內進行。想用立體機動裝置帶動身體離地騰空，就必須將鈎錨釘入目標，再收捲鐵絲完成動作才行。而訓練的對象是樹木。儘管也有直接把鈎錨釘進巨人軀體以便逼近弱點的方法可用，但巨人若是呆立不動也就算了，然而敵人可是破壞的化身。目標會橫衝直撞，致使移動變得格外困難。樹木則是最合適的練習對象。

　　牆外雖是一片只有荒野較為醒目的境域，卻非草木盡絕的不毛之地，隨處可見不拘土質的堅韌植物。即使為數不多，但散佈在牆外天地的綠洲附近都有茂密樹林。而可以活用地利效果的森林，堪稱是能將立體機動裝置機能發揮至最高極限的最佳作戰舞台。不單只是攻擊而言，在逃走時必定也能派上用場。

　　雖然考量到「實戰場合」而選擇森林做為特訓場地，不過練習時所用的機器卻是《裝置》。《裝置》性能固然比不上立體機動裝置，但開發概念卻完全相同。不單能讓身體適應三次元移動，更能用來讓操縱者體驗模擬駕馭立體機動裝置的感覺，因此是最理想的訓練器具。

　　然而實情卻是──即便持續使用只能進行縱軸移動的《裝置》，也完全無助於訓練兵跨出能夠成功駕馭立體機動裝置的第一步。

　　※※※

　　結束特訓回到宿舍的裘克洛等人，一同挪動腳步前往餐廳。

　　餐廳空間相當寬敞，樸素的木製餐桌彷彿排列整齊的隊伍一般井然有序。

　　現場約有近百個座位，訓練兵會分批輪流進餐廳吃飯，但由於正規訓練結束後至今已超過兩小時以上，因此整間餐廳空無一人。說穿了就是包場。只不過因為連伙食組也不在現場，所以他們必須自行動手打理餐點就是了……

　　雖說是餐點，但也不會提供有如市區餐廳所推出的鮮美料理，頂多只是比野戰糧食還像樣一些的程度罷了。而且還是訓練兵隊友們留下的剩菜剩飯，食物當然早已涼掉，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該偷笑了。

　　「真希望學校能早日把這項特訓提升成正式訓練課程啊。」

　　可能是對剩菜剩飯感到不滿吧，只見卡迪那邊輕聳肩頭邊張口啃咬麵包。

　　「我想這件事絕不會在你就讀訓練學校的期間成真吧。」

　　語氣乾脆地如此斷言之人，乃是彎腰坐在裘克洛身旁的羅莎。

　　要讓立體機動裝置訓練加入正規課程當中，就必須成功駕馭立體機動裝置，並證明其可用性給軍團高層看才行。而即便事情進展相當順利，八成也很難利用在校期間實際證明此事，因此只能繼續忍耐用剩飯打發晚餐的現實了。

　　「我倒覺得沒差喔？」

　　對裘克洛而言，剩飯也是美食佳餚。他一點也不會感到不滿。

　　「你當然覺得沒差……」

　　卡迪那裝模作樣地嘆了口大氣。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堅強啊。」

　　卡迪那邊說邊轉眼環視在場眾人。

　　現場還保有餘力能夠吞嚥餐點的就只有裘克洛、卡迪那及羅莎等三人，其餘隊員們都呈現出頂多只能喝湯裹腹的樣子。大概是胃腸無法接受食物吧。那是裘克洛完全無法理解的痛苦感覺。

　　（沒人能保證明天一定還有飯吃。）

　　所以要趁還能吃的時候盡量多吃一點。

　　這是裘克洛的生活信念，要他剩下飯菜更是不可能的任務。

　　裘克洛張嘴大咬一口麵包，再喝湯潤滑喉嚨之後，只見他明明沒受到任何人的催促，竟急急忙忙地叉起罐頭肉塊送至嘴邊。這些被塞進嘴裡的食物，轉眼之間便填滿了他的口腔。

　　「你是松鼠啊？」

　　卡迪那雖一臉傻眼地開口吐槽，裘克洛卻是遵從自己的信念持續大快朵頤。他的臉頰看起來就跟頰囊塞滿樹果的松鼠沒啥兩樣。

　　「不過特訓成果始終差強人意呢。唯一收獲就是已能靈活駕馭《裝置》而已。」

　　「儘管已經理解機械構造，但若說到使用的話……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運用立體機動裝置騰空飛跳的模樣啊。」

　　事實上，縱使觀察特訓的狀況，他們也稱不上已練就出一身能令人聯想到立體機動裝置的靈活動作。

　　「必須盡快找到突破口才行。我可不想就這麼掛著補習生的標籤畢業啊。」

　　羅莎聳聳肩頭說道。

　　「塞諾馮說過那是一種類似革命的變化。需要某種契機。」

　　「例如什麼樣的感覺呢？」

　　「不知道。」

　　裘克洛的回答使得羅莎嘆了口大氣。

　　「那本來就不是一具人類能夠駕馭的機械──最後會不會落得這樣的結局啊？」

　　「畢竟到目前為止沒半個人操縱得了那玩意兒啊。只能說也並非全無可能……」

　　「我很敬重教官，開發者的技術也值得信賴，但我們並不一定具備足以回應他們期待的能力啊。」

　　「缺少成果讓你感到很難受嗎？」

　　「是啊。」

　　羅莎十分乾脆地承認。

　　「太過缺乏手感會導致內心產生迷惘。與其使用駕馭不了的立體機動裝置，倒不如遷就於《裝置》就好……會產生諸如此類的念頭。」

　　「因為《裝置》也曾留下成功擊殺巨人的實戰成績啊。」

　　「可是安海爾叔叔卻堅稱《裝置》是缺陷品，所以我覺得《裝置》並不適合當做對付巨人的裝備。」

　　「那意思就是說，只能設法學會駕馭立體機動裝置的技巧囉？」

　　面對裘克洛的詢問，羅莎雖然點點頭回了一聲「嗯。」，但或許是沒有自信吧，其聲音感受不到半點霸氣。大概是缺少成果的焦慮感造成動力下滑也說不定。

　　就在三人結束訓練話題、各按自己的步調享用眼前餐點之際，裘克洛的耳朵突然接收到一陣逐漸逼近餐廳的不祥腳步聲。

　　（這是……）

　　用不著集中精神傾聽，他也十分熟悉這陣聲音。

　　（夏比！）

　　對方似乎帶了同伴一起過來，因此裘克洛確認到複數腳步聲。大概是個以夏比為中心所組成的四至五人小集團吧。搞不好是在兵站訓練痛宰了裘克洛一頓的那幫傢伙。總之一旦撞見他們，自己肯定會被捲入風波當中。

　　緊張情緒突然竄升，裘克洛察覺到自己的心跳速度驟然加快。

　　（先吃飽，果然是正確決定。）

　　裘克洛將含在嘴裡的食物吞下肚之後，開口說道：

　　「用餐時間結束了。大家還是快點回寢室休息比較好。」

　　他邊說邊伸手指向餐廳出口。

　　「結束了？但我們還沒吃完……」

　　「有訪客嗎？」

　　卡迪那出聲制止了表達不滿的羅莎。交情夠深的他，大概已從裘克洛的反應察覺到有不速之客即將來訪了吧。

　　「真是夠了……我真的很不想再被關一次禁閉室耶……」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卡迪那的發言內容似乎也讓羅莎察知端倪了。

　　「那傢伙是沖著我來的。」

　　「所以你就要我們離席嗎？這跟把同伴丟在敵方陣地等死的行徑沒啥兩樣喔。」

　　「你就趁機理解一下士兵的真正意義吧。」

　　卡迪那及羅莎好像並不打算逃走，而其他隊友的想法似乎也一樣。

　　「不過，他似乎對你插班一事感到特別耿耿於懷呢。」

　　語氣輕佻的卡迪那毫無緊張感可言。

　　「畢竟本應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人突然現身，也難怪他會這麼在意就是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羅莎一臉狐疑地出聲反問。

　　「有些事還是別知道比較好。否則會被神祕組織殺人滅口喔？」

　　（卡迪那說得沒錯。）

　　神祕組織姑且撇開不談。驅逐出境這項違反人道精神的刑罰，可說是這個國家的黑暗面。國民自然不用說，八成連絕大多數士兵也完全不曉得這項刑罰的存在吧，因此他們不能隨便說出口。況且對裘克洛及卡迪那而言，這則情報是用來確保他們生命安全的王牌，相信連國王政府應該也無法輕易對他們痛下殺手才對。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動手，否則只會正中對方下懷。」

　　小聲對裘克洛耳提面命的人是卡迪那。由於先前在兵站訓練時才剛闖禍，因此他大概是希望自己別魯莽行事吧。

　　對裘克洛而言，禁閉室根本不足為懼，是個跟自家沒兩樣的地方，不過對其他人來說，必定是個如同字面所述一般的可怕場所，連累旁人會使他感到過意不去。

　　「這裡就交給我來處理。反正他根本無法對你動粗。」

　　「無法對我動粗！？」

　　「嗯，我有個可以叫他乖乖閉嘴的魔法咒文。」

　　大概是格外有自信吧，只見卡迪那對他眨了眨眼睛。

　　就在他們交頭接耳之際，話題人物夏比現身了。意外的是，夏比好像吩咐跟班們在外面等待，就這麼獨自一人走進餐廳。乍看之下似乎也沒攜帶武器。

　　「哎呀呀，諸位吊車尾的補習生晚安。操練到這麼晚，真是辛苦你們啦。」

　　夏比劈頭丟出一句諷刺話之後，隨即舉步走近裘克洛身旁。

　　「找我們有何貴幹？」

　　卡迪那用彷彿跟好朋友聊天般的輕鬆語調做出回應。

　　「我們正在開會，有事請長話短說。」

　　身村雖然嬌小、個性卻頗剛烈的羅莎，縱使面對如同野熊般高大魁梧的巨漢也毫不膽怯。或許就跟裘克洛同樣受到軍人血統的影響吧。

　　「我要找的是坐在你旁邊的那個怪物巨人之子。麻煩你們離開好嗎？」

　　夏比抬起下巴指向餐廳出口。

　　「我們留著會造成什麼不便嗎？」

　　「這跟你們毫無關係。」

　　「……你該不會是為了避免有人干擾而派跟班在門口把風吧？」

　　卡迪那一出聲點破，夏比的右臉頰隨即彷彿痙攣似地抖動了一下。他雖沒開口回答，但身體反應已明確地表達出事實正是如此的意思，況且卡迪那也早就確認到跟班們的腳步聲了。

　　只要攆走卡迪那等人，餐廳頓時就會變成一間密室。無論在裡面做些什麼，也沒人有辦法得知。最糟的狀況，就是即便裘克洛被人發現陳屍其中，只要夏比事先與跟班們串好口供，不在場證明大概還是會宣告成立吧。

　　「總而言之，你們留著只會礙事。快給我滾。」

　　夏比出聲恫嚇在場眾人。

　　「恕難從命，畢竟他是我們的隊友呢。」

　　只見卡迪那邊露出一抹冷笑，邊輕抓頭髮。

　　「隊友？巨人之子嗎！？你們再怎麼異想天開也該有個限度啊！」

　　夏比雖雙頰上揚，邊露出兩排白牙邊捧腹大笑，不過他的眼神卻毫無半絲笑意。不僅如此，他那細長的銳利雙眼之中甚至還燃起了憎恨的火光。

　　（再這樣下去……）

　　現在的夏比活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一點小小刺激就可能造成他徹底失控。

　　裘克洛為求能夠即時應付任何突發狀況，緊握拳頭提升戰意。對手是夏比，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粗暴男子。輕敵將會要了自己的命。

　　裘克洛迅速進入臨戰態勢，全身似乎因著血液循環速度變快而逐漸升溫。如此一來，應該隨時都能縱身撲向夏比展開攻擊才對。

　　此時，坐在身旁的羅莎像是試圖安撫戰意高漲的裘克洛一樣，輕輕伸手搭住他的拳頭。羅莎小聲嘀咕了一句「忍住火氣」，並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要是在這個時候出手的話，那不就跟先前一樣嗎……）

　　於是裘克洛吐出一口大氣，緩緩放鬆原本緊握的拳頭。

　　而卡迪那及夏比則仍在進行對談。

　　「這傢伙是巨人之子。你們有辦法跟他交朋友才怪。」

　　「餐廳裡頭並沒有所謂的巨人之子喔？」

　　「你說什麼？」

　　「正如你所知，巨人之子已被判處死刑。他已不存在於這世界上囉。」

　　「你打哪得知這個消息的……」

　　八成是連作夢也沒想到卡迪那會脫口說出關於死刑的話題吧，只見夏比忍不住睜大雙眼。

　　驚訝的不單只有夏比。以羅莎為首的在場其他隊友們，也同樣面露詫異神情。他們大概完全料想不到竟有被判處死刑的重刑犯跟自己同班吧。

　　但此事存在著一個極大的矛盾。

　　（所以夏比才會跑來找我。）

　　夏比必定很想知道，明明已經被判處死刑，為何裘克洛還好端端地活在這世上。

　　「我再重複聲明一次，巨人之子並不在這裡。」

　　「可是……」

　　「要不然乾脆請憲兵重新調查事件如何？搞不好可以發現先前被忽略掉的新事實喔。」

　　面對彷彿知悉內幕似地任由臉上泛起微笑的卡迪那，夏比頓時咬牙切齒地露出凶狠表情。

　　（我懂了，原來如此啊。）

　　重新調查──

　　這就是卡迪那方才所說的，能讓夏比乖乖閉嘴的魔法咒文。

　　一旦重新調查事件，夏比對憲兵做偽證的事情就有可能曝光。對於立志進憲兵團的他而言，事件曝光形同夢想破滅，因此他應該無法深入追究死刑一事。

　　只不過赫爾費早已獲知事件全貌，夏比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全盤皆輸了，但赫爾費無意利用此事對夏比趕盡殺絕。

　　（現在的首要之務，是成功駕馭立體機動裝置擊殺「食人魔」巨人。）

　　因此現在根本沒那種閒工夫理會夏比的糾纏。

　　夏比露出惡狠狠的目光怒瞪了裘克洛一眼之後，便發出咂舌聲掉轉腳步。

　　「怎麼樣，順利擺平他了對吧？」

　　卡迪那一臉得意洋洋，像是高喊「如何？」似地挺起胸膛。

　　「這下子他應該也不敢再來找碴才對。」

　　「但願如此啊……」

　　既然被握住把柄，夏比理當不會再明目張膽地採取行動才對。但對手是那個夏比，裘克洛怎麼也不相信他會這麼輕易就選擇作罷。

　　「剛剛提到的死刑跟重新調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羅莎提出再理所當然不過的疑問，裘克洛及卡迪那卻只是彼此互看一眼，並不打算正面回答。至於理由當然無須多言。

　　「有些事還是別知道比較好。」

　　「否則會被神祕組織殺人滅口喔。」

　　面對默契無間地輪流說出這兩句話的裘克洛及卡迪那，羅莎也只能以嘆息做為回應。

第七章

　　做為訓練兵的生活開始至今已過了整整一星期。

　　對人生有大半輩子都是獨自一人度過的裘克洛而言，在訓練學校的生活可說是極其新鮮。由於得跟多達五百名的訓練兵同吃同住，因此光是這樣就堪稱是相當劇烈的環境變化。雖然對不擅長配合他人步調的裘克洛來說，這裡也是個有點拘束的地方，但多虧有卡迪那及羅莎居中協調，他才不致跟其他訓練兵發生衝突。只不過受到夏比事先大肆宣揚他是巨人之子的謠言影響，整間學校幾乎沒人肯積極親近他就是了。

　　生活過得非常順遂。只要繼續認真參與訓練，應能以士兵身分拿下還不錯的成績才對。儘管八成無法當上憲兵，但必能勝任士兵職務並享受安定生活。

　　另一方面，立體機動裝置的訓練則是始終未能繳出顯著的成果。雖已嘗試過人腦所能想像到的各種不同方法，成效卻是不值一提，也沒能從中得到足以形成突破口的關鍵要素。只有時間無情流逝，班上也開始瀰漫出一股焦躁氣氛。

　　眾人皆心想──大概沒指望了吧。

　　就在某一天的日間訓練結束後，配戴上《裝置》的裘克洛等人正準備前往森林之際──

　　「今天暫停特訓。接下來我要帶你們外出。」

　　教官赫爾費對眾人宣佈。

　　「外出……是要去哪裡啊？」

　　面對裘克洛的提問，赫爾費的回答是「瑪利亞之牆」。

　　「難道是要去希干希納區採買物資？」

　　「我想帶你們去看一些東西。」

　　「那會是對立體機動裝置訓練有幫助的事情對吧？」

　　「一點也沒錯，羅莎。」

　　赫爾費雖然承認，卻未提及詳情。意思大概是「到了現場便能明白」吧。只不過即便他保密到家，眾人的內心也不會因此而充滿期待就是了。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教官該不會要求我們一路跑到『瑪利亞之牆』吧……」

　　「各位前往目的地的方式是搭乘馬車。不過若有人想趁機鍛鍊體能，那我也不反對跑著過去就是了。」

　　「請讓我搭乘馬車！」

　　卡迪那間不容緩地開口回答，旋即轉身奔向馬廄。八成是打算趁赫爾費改變心意之前，趕緊搞定馬車的準備工作吧。

　　（「瑪利亞之牆」嗎……）

　　被驅逐出境，之後僥倖保住小命逃回城內，乃是發生在半個月之前的事情。

　　（感覺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明明才經過短短兩星期，卻不由自主地覺得彷彿是好幾年前的往事，大概是因為促使他人生觀產生變化之事接踵而來所致吧。

　　「裘克洛！」

　　這陣突如其來的吶喊聲，瞬間打斷了裘克洛的思緒。

　　只見羅莎等人已在不知不覺之間邁步走向馬廄，並對裘克洛招手要他過去。

　　（走吧。）

　　裘克洛點了點頭，加快腳步趕往眾人身旁。

　　※※※

　　赫爾費‧畢克爾駕駛載滿學生的馬車沿著幹線道路南下。

　　由於周遭已被漆黑的夜色所籠罩，既沒街燈也沒月光等光源，因此就算受過精良訓練也很難策馬前行。要不是有油燈照亮路面，可能甚至根本沒辦法前進吧。

　　白天有許多馬車來來去去的主要道路，如今也顯得格外冷清，頂多只會偶爾跟巡邏中的士兵及忙著跑生意的商人擦身而過。坦白說並不是適合移動的時段。

　　似乎因接受訓練而疲憊不堪的學生們都在篷車內呼呼大睡，只剩擔任車夫的赫爾費是唯一保持清醒的人。因立體機動裝置訓練課程並非正規教科，所以無法得到軍團的支援協助，呈現出凡事都非得親力親為不可的狀況。由教官坐在駕駛座操縱馬車，主動扛起載送訓練兵的職務，更是匪夷所思到極點的事情。

　　（光是訓練能獲得高層同意就該偷笑了嗎……）

　　假若不是曾以調查軍團隊長身分立下擊殺巨人的天大功勞，軍團高層大概壓根兒不可能同意這項訓練課程吧。

　　（想要讓高層同意將這項訓練做為教科，就必須證明立體機動裝置並不是廢鐵才行。）

　　學生們雖然表現得都很出色，但他們卻依舊走不出這條看不見出口的漫長隧道。儘管截至目前為止尚未失去動力，熱情持續緩慢降溫卻也是不爭的事實。學生們對立體機動裝置的疑慮造成了積極度的下滑。

　　（假使這次外出能形成突破口就好了……）

　　雖然沒有告訴他們，不過赫爾費準備帶他們前往的地方乃是「瑪利亞之牆」的牆頂。由於調查軍團將於明天早上展開牆外遠征，因此他要帶這群訓練兵們到現場參觀一番。

　　他不是想讓訓練兵見識到調查軍團果敢挑戰牆外險境的英勇身影，而是想讓他們親眼目睹完全相反的光景。

　　向赫爾費提議舉辦這次戶外觀摩的人，就是他的兒子，同時也是調查軍團現任隊長的卡爾洛‧畢克爾。得知立體機動裝置現狀的卡爾洛，認為或許能透過參觀現場的方式打破這股停滯壓，才向他提出這項建議。藉由想像跟巨人交戰的場面，搞不好能進一步幫助他們實現駕馭立體機動裝置的目標。

　　雖是與過往截然不同的方案，但正因為如此，赫爾費才認為他們更需要這趟參觀行程。

　　（只是，這可能也會害他們徹底灰心喪志……）

　　曾到牆外見識過地獄光景的裘克洛及卡迪那姑且不提，羅莎他們的狀況可是截然不同。雖說已透過學科課程吸收了一連串有關牆外天地的學問，但那終究只是知識罷了。口頭描述既無法道盡牆外的嚴苛狀態，更別說是巨人荒謬的特質。赫爾費已數度目擊過士兵心靈遭到巨人摧折的情形。

　　赫爾費心中頓時浮現一抹不安之情。

　　「需要換我接手駕駛嗎？」

　　從篷車內探出頭來詢問的人是羅莎。她看起來不像剛睡醒的樣子，應該只是閉目養神，並沒有真正入睡吧。

　　「我沒問題。倒是你才應該好好養精蓄銳才對吧。」

　　「我也不要緊啊。」

　　羅莎面露嫣然微笑，隨即移動至駕駛座，彎腰坐在赫爾費身旁。

　　「你大概比較像瑪莉亞吧。那種關懷他人的態度跟她簡直如出一轍。」

　　「您認識家母嗎？」

　　「當然。」

　　羅莎的父親索魯姆，修梅是赫爾費隸屬於調查軍團時期的部下，因此赫爾費當然知道他的未婚妻瑪莉亞‧卡爾斯提德。只不過他是在索魯姆的告別式上才見到瑪莉亞就是了……

　　「瑪莉亞過去被稱為『瑪利亞之牆』的守護神。」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有這回事耶。」

　　「我想也是啦。那是只存在於調查兵團之中的傳說。」

　　當時她是駐紮軍團的士兵，名字又叫瑪莉亞，自然會有人試圖找出這個巧合的涵義。

　　不曉得是由誰開的頭，但是有謠言指稱在遠征前看過瑪莉亞的人就能平安歸來。當然，這只是迷信。不過為了求個好兆頭而拚命尋找她身影的人可說是絡繹不絕，而這大概也顯示出牆外天地究竟有多麼驚險可怕吧。最後身為未婚夫的索魯姆在遠征途中喪命，其他人卻平安歸來，著實是個再諷刺不過的結果。

　　「瑪莉亞似乎對你決定成為士兵一事，感到不怎麼高興呢。」

　　「因為我想申請加入調查軍團。」

　　「她不希望你落得像父親一樣的下場嗎……」

　　「我也無意步上父親的後塵。」

　　羅莎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只是我覺得自己果然是遺傳了父親的血統。」

　　「怎麼說？」

　　「在我體內流動的父親之血，好像引領我來到這個地方──我有這種感覺。不過或許只是錯覺罷了。」

　　「索魯姆是一名優秀的士兵。倘若他還在世的話，我兒子卡爾洛肯定也會感到放心許多吧。」

　　相較於赫爾費擔任指揮官的時期，不得不說重新組成的調查軍團實力的確遜色許多。只不過由於已經遠離實戰長達十五年之久，因此士兵素質變差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這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也是赫爾費尚不能退離現役的理由。

　　（他──裘克洛或許也一樣吧。）

　　裘克洛以訓練兵身分待在赫爾費身邊受訓一事，雖說是偶然，感覺也好像太過湊巧。指派席斯擔任班長的人，乃是當時身為隊長的赫爾費。接著卡爾洛及索魯姆被分配到他那一班，之後卡爾洛更在巨人的嘔吐物當中發現了巨人之子裘克洛。

　　（這就是俗稱的命中註定吧。）

　　調查軍團彷彿在等待裘克洛的表現似地重新展開遠征，甚至還連立體機動裝置也都準備妥當。這個狀況的確可以說是頗符合「命中註定」這個字眼。

　　（若真是這樣，那他大概也能在短期內學會駕馭立體機動裝置的技術才對。）

　　或許是胸有成竹了吧，只見赫爾費的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怎麼了嗎？」

　　「沒事，我只是在想退休後該做些什麼才好。」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只是自言自語罷了。」

　　赫爾費「呵呵」地輕笑一聲，揮鞭策馬前行。

　　※※※

　　希干希納區顯得朝氣蓬勃。由市中心向南北兩側延伸的大道上擠滿了數不清的行人，呈現出宛如放假似的熱鬧氣氛。要是有人擺攤的話，八成真的會誤以為是在舉辦祭典吧。往來行人的臉上也都掛著開心笑容。

　　希干希納區是國內號稱人口最多的巨大城市，同時也是商業中心。即便在平時也是一座充滿生氣的城市，但今天卻是特別盛況空前。

　　裘克洛等人沒能及時趕上，其實調查軍團才剛在今天早上展開遠征。換句話說，在大道上的通通都是圍觀群眾，而且因為調查軍團再過不久就會返抵城內，市區才會變得如此熱鬧非凡。

　　「簡直就像是某種慶典呢。」

　　在正門前眺望著觀光客的卡迪那面露傻眼神情，輕聲嘀咕著說道。

　　「對圍觀群眾來說，遠征就跟慶典沒啥兩樣。他們全都是衝著調查軍團回兵舍這段路的凱旋閱兵大典而來。」

　　「你還滿清楚的嘛。該不會是你也有來湊過熱鬧吧？」

　　「我曾跟調查軍團一起走過這段閱兵之路。」

　　「那還真是有夠寶貴的體驗呢……」

　　市區熱鬧氣氛逐漸竄升，另一方面，城門周邊則因為是特等席而擠滿了想目睹調查軍團英姿的圍觀群眾。

　　只是這批圍觀群眾此時此刻的注目焦點卻是裘克洛等人。就算看士兵已經看習慣了，但訓練軍團大概就比較罕見吧。如果只是這樣肯定不值一看，然而所有訓練兵身上都配戴著《裝置》，因此圍觀群眾自然會注意到配戴陌生器具的裘克洛等人。

　　為了讓身體習慣陌生的器具，隨身配戴《裝置》也是訓練的一環。

　　「受人矚目的感覺也不賴呢。」

　　卡迪那是屬於還能發出苦笑的一方，然而以羅莎為首的其他隊員們都板著一張臉。大概是對牆外天地的期待感及恐懼感亂無章法地盤據了心海吧，只見他們臉上均浮現出言詞難以形容的表情。

　　（學科的教授也是個值得商榷的問題。）

　　知識雖是在牆外天地求生的必備工具，但若反而在心中植下恐懼的話，那就毫無意義可言。

　　然而透過知識所體驗的恐懼並非真正的恐懼。

　　裘克洛轉眼看著矗立在眼前的高大城牆，隨即聚精會神感受牆外的狀態。

　　（附近沒有巨人……）

　　在確認到這一點之際，忙著與駐紮軍團談話的赫爾費回到眾人身邊。

　　「好啦，我們上牆頂吧。」

　　赫爾費指向牆頂，隨後自掛在腋下的槍套裡頭抽出《裝置》的操作裝置。

　　「該不會是要我們運用《裝置》登上牆頂吧？」

　　面對卡迪那的提問，赫爾費回了一聲「當然」之後，立刻鎖定目標扳動操作裝置的拉柄。鈎錨猛然自發射口疾射而出，刺入城牆的上方部位。

　　「這是展現訓練成果的絕佳機會。一旦獲得好評，自然也就比較容易說服高層。」

　　赫爾費臉上浮現出無畏的笑容，將操作裝置的拉柄扳回原位。只聞背上的機械發出咆哮聲，展現猛烈勁勢開始收捲鐵絲。赫爾費的身體應聲飛向半空中，轉瞬之間便被鐵絲拉到牆上。圍觀群眾們異口同聲地發出「哦哦──！」的歡呼聲。赫爾費伸手抓住城牆邊緣攀上牆頂之後，便對裘克洛等人招手示意。

　　「不愧是教官。一切盡在他計算當中是吧……」

　　「感覺還十分夠格繼續擔任現役軍官呢。」

　　卡迪那及羅莎分別發出驚嘆聲。

　　赫爾費展現出的輕靈俐落身法，難以想像他是個已退出第一線的老兵。縱使找他進行對打練習，大概也只會落得三兩下就被輕鬆解決掉的田地吧。

　　裘克洛伸手抽出操作裝置，模仿赫爾費將鈎錨射向城牆。一股紮實手感沿著繃緊的鐵絲傳回掌心。這樣應該就足以支撐住裘克洛的身體才對。確認無誤的裘克洛立刻扳動拉柄，只聞《裝置》彷彿做出回應似地放聲怒吼。裘克洛的身體瞬間掙脫重力，隨著鈎錨的引導而一飛沖天。轉眼之間便已逼近牆頂，裘克洛見狀隨即邊放慢速度邊緩衝著陸於牆面。接著迅速伸手抓住牆緣爬上牆頂。

　　其他隊友們也陸陸續續登上牆頂。

　　「看來你們已展現出練習的成效囉。」

　　教官赫爾費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但我們的目標是駕馭立體機動裝置。希望各位能夠牢記此事。」

　　不過他也不忘再三叮囑。

　　有許多士兵在「瑪利亞之牆」的牆頂工作。由於目前調查軍團正在進行遠征，因此他們大概也備妥可以應付任何突發狀況的萬全對策了吧。

　　裘克洛等人移動至箭樓，跟擔任哨戒的士兵一同注視牆外。

　　箭樓是最適合眺望牆外世界的地方。不過呈現在眼前的就只是一片未經開墾的貧瘠大地，並沒有什麼足以吸引住裘克洛目光的事物。

　　簡單掃視了牆外一圈，只見貧瘠的荒蕪地表往地平線彼端延伸而去。附近似乎也不見巨人的蹤影。

　　（但他們必定存在於某處……）

　　這點絕對不會有錯。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片愈看就愈覺得慘不忍睹的鬼地方呢。」

　　大概是想起在牆外逃命的回憶了吧，卡迪那感慨萬千地述說感想。而裘克洛雖然打死也不願再賭命跟巨人玩捉迷藏，但既然要跟他們正面對決，自然避免不了同樣的情境。

　　「真不敢相信，人類以前竟然曾住在這種地方……」

　　這句話是出自羅莎之口。

　　「一旦失去人類的維護保養，轉眼之間就會風化消失了啊。」

　　何況若換成巨人到處徘徊的地方，那就更不用說了。巨人只要拔腿穿越城市，相信建築物必然立刻化作瓦礫堆。

　　過去闖入希干希納區的巨人雖然只有一個，卻仍舊釀成市區半毀以及大量民眾死傷的慘劇。有人說巨人的總數多達數百、甚至數千之譜，只要他們大舉蜂擁而來的話，城市設施等等大概會立刻變成廢墟吧。

　　牆頂上的士兵的動作突然慌張起來。似乎是以望遠鏡監視外地的士兵發現了什麼東西。

　　（那是……）

　　定睛注視士兵所指的方向，發現在數公里的前方竄出了一陣黑煙。那是狼煙。由那陣煙霧的刺眼色彩，不難想像那邊究竟出了什麼狀況。

　　「調查軍團要回來了。」

　　污染天際的黑煙是士兵施放的信號彈。「黑星」被打上天空的意思，就是代表調查軍團將會帶著巨人回到城牆附近。

　　繼「黑星」之後，「黃星」緊接著飛竄升空。看來似乎有數量相當可觀的巨人正在追殺調查軍團。

　　過沒多久，由地平線彼端浮現出一群看似調查軍團的身影。或許是竭盡全力奔馳吧，只見軍馬掀起濃密的漫天塵沙，不過仔細確認後，便可發現那不單只是軍馬所造成。後方還跟著猛追調查軍團不放的龐大人型身影。

　　「巨人……」

　　雖因被塵沙掩蓋而只能確認到黑影，但再怎麼少估，起碼也有十個左右吧。體格大小不盡相同，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全都輕輕鬆鬆地凌駕於人類之上。證據就是明明還在遠方，卻已經能明顯辨識出他們的身形。

　　「牢牢記住你們所目睹的巨人身影吧──」

　　用不著赫爾費下達指示，學生們的目光早已緊盯著巨人下放。特別是首度目擊巨人的羅莎等人更是睜大雙眼，全身微微顫抖不止。這是很理所當然的反應。在超越人類智慧所及的不合理怪物面前，實在很難保有平常心。在羅莎心中那些經年累月培養的常識，如今必定正伴隨著響亮的破碎聲逐漸崩解。

　　這可以說是赫爾費對學生們的考驗吧。簡單來說就是一種篩選。如果無法忍受這種程度的恐懼，根本不可能和巨人正面對決。

　　這並非赫爾費嚴厲心態的表現，反而恰恰相反。幸好羅莎等人似乎成功戰勝了恐懼心理，他們並未灰心喪志，還能咬緊牙關繼續支撐下去。只不過臉色已經變得異常蒼白就是了……

　　調查軍團逐漸接近城牆。現在連巨人的模樣也變得清晰可見。原本猜測敵人大約只有十個左右的數量，若連同矮小個體也計算在內的話，則會頓時爆增為二十個之多。

　　那是一幕近似惡夢般的光景。巨人集團與調查軍團之間的距離約為五百公尺遠。雖非一蹴可幾的距離，雙方差距卻是呈現急速縮短的趨勢。巨人逮到調查軍團可能也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收到調查軍團接近的情報，高度超過十公尺的巨大城門立刻應聲開啟。

　　調查軍團則伴隨著馬嘶聲逼近城門。

　　負責殿後的是隊長卡爾洛。他的銳利眼神筆直凝視前方，邊巧妙地操縱繮繩邊策馬不斷往前奔馳。

　　「開炮！」

　　在牆頂觀注戰局變化的士兵發號施令。設置於牆頂的大炮噴出火花，由炮口轟然飛射而出的火球擊中數百公尺遠的大地。地表伴隨著爆破聲響竄出巨大火柱，吞噬了剛好位在附近的數頭巨人。但巨人依舊沒有停下進擊的腳步。可能是不知恐懼心為何物吧，只見他們全都面不改色地猛然直撲而來。

　　儘管駐紮軍團持續展開炮擊，且每次都有巨人被炸飛或遭到烈火吞噬，但終究還是沒能完全封鎖住他們的行動。

　　只不過似乎有達到爭取時間的效果，調查軍團趁隙陸陸續續策馬通過城門。

　　「關門！關門！！」

　　士兵一放聲大喊，城門立刻迅速闔上。

　　而大概是發現做為食物的人類已經消失了吧，巨人的進攻就這麼伴隨著城門關閉而戛然終止。

　　之後巨人便各自隨意行動。有些轉身移動至其他地方，也有些還覺得很惋惜地佇留在現場，再也感受不到如同方才追殺調查軍團時所呈現出來的明確目的。他們大概只對吞吃人類一事感興趣而已吧。

　　遠處那些遭到炮擊而倒地的巨人們則已霍然起身。本應缺損的四肢早就復原，被烈火灼爛的皮膚也已再生完畢。他們在短短數分鐘內便完全康復，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開始在外面到處徘徊。炮擊對他們而言大概根本不痛不癢吧。

　　裘克洛緊握雙拳，定睛怒瞪人類的仇敵。

　　而或許是察覺到他那熾熱的視線了吧，只見一頭眼熟的高瘦巨人露出笑容主動接近城牆。

　　「巨人『食人魔』……」

　　面對緩緩靠近的巨人，駐紮軍團並未採取任何應對行動。既然城門已經關上，巨人便無法突破「瑪利亞之牆」的封鎖。他們或許是做出了即便置之不理也沒問題的判斷吧。城牆具有足以摒退巨人的厚度，以及幾乎無從跨越的高度。要是無端攻擊，導致他們胡亂破壞城牆造成損傷，才是真正的問題。

　　「那就是你的仇敵嗎？還真是個眉清目秀的好青年呢。」

　　卡迪那表情嚴肅地說了句俏皮話，在他身旁的羅莎則是面露僵硬神色。

　　「我們該怎麼做才對付得了那種怪物啊……」

　　「如各位所見，那並不是靠硬碰硬便能擊敗的對手。」

　　赫爾費如此斷言。

　　「現在的調查軍團依然採用傳統戰術，就算再怎麼拚命，八成也無法成功擊殺巨人吧。」

　　周遭明明還有其他士兵在場，赫爾費卻堂而皇之地批判現今的兵法。大概也只有具備擊殺巨人經驗的赫爾費才能發表這樣的言論吧。

　　「若想擊敗巨人，無論如何都需要借助立體機動裝置的力量。」

　　「一點也沒錯。」

　　「那假使行不通的話？」

　　「人類將會緩緩步上衰亡的途徑。」

　　或者塞諾馮也有可能再開發出劃時代的新型武器，但等待他的發明根本毫無意義可言。

　　「食人魔」巨人踩著烏龜般的緩慢步伐來到箭樓底下，隨即抬頭仰望裘克洛。他擁有一張愈看愈像人類的容貌，若撇開體積不談的話，幾乎可說是與人類沒什麼兩樣吧。但也因此令人忍不住萌生出強烈的厭惡感。

　　可能是想對裘克洛打聲招呼吧，只見巨人霍然張開他那張裂至耳垂的血盆大口。

　　「你也只剩現在還能那樣開懷大笑了。」

　　裘克洛對巨人撂下狠話。

　　假使手邊有炸藥的話，或許早就動手把炸藥丟進巨人嘴裡，只可惜現在手邊沒那種玩意兒。然而就算沒在此時此地分出高下，相信不久後的將來應該有機會一償夙願才對。

　　眾人聽見城內傳出了慶祝調查軍團凱旋歸來的歡呼聲。

第八章

　　在訓練學校操場上的塞諾馮‧哈爾基摩感到相當心滿意足。

　　有四座看似巨大鞦韆的機械被設置於操場一角，而他才剛剛親手完成了最終調校的程序。

　　這些乍看起來頗像遊樂器具的裝置，乃是塞諾馮接受赫爾費委託而製作的立體機動裝置訓練專用機械。只不過這所謂的機械卻相當原始，既沒有特別講究材料，也沒有附加什麼特殊機關，給人一種只是以三根支柱組成三角錐台的印象。機械上頭有兩條橡皮帶由支柱延伸而出，使用者需以橡皮帶取代立體機動裝置綁住腰際左右兩側，再來便是運用自己的感覺，設法在半空中保持住穩定姿勢即可。

　　簡言之就是用來培養平衡感的機械。因為一旦缺乏平衡感，想要駕馭立體機動裝置就形同不可能的任務。

　　「儘管花了不少時間──但我這作品還真不賴呢。」

　　自吹自擂的塞諾馮一臉滿意地頻頻點頭。

　　由於構造十分單純，因此設置機械的時間只花了大概三個小時。他指派部下進行作業，自己則專心負責監督，結果在中午之前便大功告成，所以應該算是落實了預定計劃。

　　（換作是安海爾的話，搞不好會打造出一款更跨時代的機械吧……）

　　雖然動不動就抓安海爾出來比較是塞諾馮的老毛病，但他就是會忍不住產生類似的想法。

　　（再怎麼強求也無濟於事啊。）

　　塞諾馮邊輕搔一頭亂髮邊面露苦笑。

　　「只不過動作真慢耶，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回到學校了吧。」

　　塞諾馮邊發牢騷邊環視操場，卻只能確認到正在跑步的菜鳥訓練兵身影而已。塞諾馮等待的並不是其他諸多訓練兵，而是經過赫爾費挑選的精銳隊員。其餘的菜鳥只是類似風景或裝飾物罷了，在不在場都沒啥差別。

　　（如今應該正快馬加鞭趕回此地吧。）

　　塞諾馮引頸期盼的，乃是外出中的赫爾費及受他指導的學生們。按照原定計劃，一行人應該已經參觀完遠征，正在返回訓練學校的途中才對。大概能在他感到不耐煩之前抵達吧。

　　正當他心生此念之際，只見一輛馬車緩緩駛近。坐在駕駛席上的人正是赫爾費。

　　「你還真是姍姍來遲呢。害我差點無聊到打起瞌睡了。」

　　「我應該很準時才對吧？」

　　見赫爾費面露狐疑神情，塞諾馮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我有點太早完成作業了啊。」

　　「你希望我誇獎你幾句嗎？」

　　「怎麼可能。」

　　但塞諾馮內心的確為此頗感滿足。

　　「那不是重點，這就是你委託我製作的機械。」

　　塞諾馮把才剛組裝完成的機械介紹給赫爾費及他的學生看。眾人都因不知如何使用而一臉茫然，但這種反應早在塞諾馮的預料當中。

　　「最好還是實際使用看看羅。備胎，你來試用看看。」

　　塞諾馮邊說邊抓住剛跳下馬車的卡迪那，帶領他到機械旁邊。

　　「請問……這台詭異的裝置究竟是什麼玩意兒啊！？」

　　「很精美的成品對吧？但請留待事後再好好誇獎我吧。」

　　「不不，我是想麻煩您說明一下這個裝置的用處……」

　　卡迪那雖然顯得不知所措，塞諾馮卻把他的發言當成耳邊風。因為重點在於讓他使用這台機械，而不是專心聆聽他的說詞。

　　「這個應該已經通過測試了吧？」

　　「當然無懈可擊啊。起碼它在我的腦海裡很正常地發揮了其應有機能。」

　　只不過在安排部下進行測驗的過程中卻是沒人駕馭得了，而且還造成好幾人受傷送醫就是了……

　　然而塞諾馮仍舊判定機械一切正常，因為訓練兵與工匠的運動神經有如天壤之別。更重要的是，機械在他腦海中很完美地發揮出功能，所以假使真有問題的語，那肯定是出在使用者身上。

　　（只是「可能」可以用啊……）

　　聽到塞諾馮如此回答的卡迪那，彷彿站上死刑台準備受刑的囚犯一般，露出了相當沉痛的表情。

　　卡迪那還來不及抵抗，就被機械繫住並吊上半空中。目前支撐著他的就只有塞諾馮部下的雙手，以及綁住腰際兩側的橡皮帶，雙腳則離地約三十公分高。現在雖有人扶住他的身體，但只要對方一鬆手，再來卡迪那就只能倚靠自己的平衡力了。

　　「感覺非常不穩定呢……」

　　「跟立體機動裝置的使用感覺十分相近對吧？只要可以透過這台機械控制好姿勢，總有一天必然也能靈活駕馭立體機動裝置！──雖不曉得有沒有機會成真，但我猜至少也能形成某種契機才對。」

　　「原來如此。」

　　一看見卡迪那表示同意，塞諾馮隨即對部下使了個眼色。部下點了點頭，接著收回扶住卡迪那的雙手。

　　「嗚喔！？」

　　只見卡迪那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翻了個觔斗，當場被倒吊在半空中。

　　「倘若是使用立體機動裝置，你八成早已墜地並受到某種程度的傷害了吧。」

　　「換句話說，我這應該算不幸中的大幸囉……」

　　身陷倒掛狀態的卡迪那苦笑著說道。

　　「我也想試試看。」

　　接著自告奮勇的人是裘克洛。由於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塞諾馮便立刻指示部下將他綁到機械上頭。

　　「個人由衷期望你能成功駕馭這台機械啊。」

　　塞諾馮對被綁在練習用機械上面的裘克洛如此說道。這是一句如假包換的實話。因為若想讓軍團高層認清立體機動裝置的實用性，就必須要有人能夠駕馭它才行。如果眼睜睜看著這項世紀大發明被打入冷宮，那簡直就是丟盡工匠的顏面。

　　塞諾馮的部下放開扶著裘克洛的雙手。只見裘克洛的表現與卡迪那大不相同，他的身子沒有翻轉，成功維持住姿勢。大概是平衡感比卡迪那來得優異吧。但他也缺少站在地面時的那種安定感，而且可以明顯看出他是運用全身肌肉竭力維持著平衡姿勢。

　　（這樣八成會對身體造成過大的負擔吧。）

　　要是試圖強行駕馭立體機動裝置，或許會導致使甩者在半空中受到肌肉拉傷或脫臼等意外傷害，最糟甚至極有可能造成骨折。之後使用者會落得何種下場，自是無須多言。因此必須要透過如同呼吸般自然地控制身體姿勢才行。

　　「居然一下子就能保持住姿勢，果然不同凡響啊。」

　　塞諾馮雖鼓掌叫好，但實在稱不上是可以接受的水準。只不過倘若有人能夠慢慢掌握訣竅並成功駕馭這台練習機械，照理說應該就能當成範本，進而提升所有人的基礎實力。立體機動裝置的運用也是同樣情況。而最有可能成為這名開路先鋒的人，就是裘克洛。

　　（雖忍不住同情他的過往境遇，如今卻非得感謝他以前那段吃苦的日子不可啊。）

　　裘克洛的能力固然出類拔萃，但他並非超人，也不具備如同巨人那般超越人類睿智所能理解的力量。那只不過是潛能在過度嚴苛的狀況下受到激發，是一股理應人人都有辦法獲得的力量。換句話說，一旦裘克洛能夠學會如何駕馭立體機動裝置，那麼其他人只要肯付出努力，應該也都有辦法學會操縱技巧才對。

　　（總而言之，也只能請他多加把勁了。）

　　塞諾馮舉步走近裘克洛身旁。

　　「我剛剛忘記說了，小姐有託我帶個口信給你喔。」

　　「夏露露嗎？」

　　可能是忙著控制姿勢吧，只見裘克洛的身體彷彿抽筋似地頻頻顫抖不止。

　　「她說啊，希望你別太過勉強自己唷。」

　　塞諾馮模仿夏露露的語調講完這句話之後，隨即使盡全力踹向其中一根支柱。這一腳的力道化作微弱震動傳向整台機械，並對運用全身肌肉維持著姿勢的裘克洛造成影響。裘克洛如同在水裡游泳似地一邊撥動雙手，一邊竭盡所能地試圖穩住身子，但卻無法輕易地挽回一度喪失的平衡感。裘克洛整個人呈仰躺姿勢往後翻倒。

　　「嗚哇！！」

　　裘克洛邊發出尖叫邊拚命企圖維持住姿勢，豈料優異的身體能力在此時竟造成了反效果。大概是身體反射性地動了起來吧，只見他像只貓一樣邊扭動身子邊嘗試順利落地。若是實戰或許能因此撿回一命，然而裘克洛的身體現在可是被橡皮帶綁在機械上頭。於是裘克洛就這麼維持著不自然的姿勢翻了個觔斗，頭部猛然撞上地面而昏厥過去。

　　「我才剛轉告過你別太勉強自己耶。這樣會害夏露露感到很傷心唷？」

　　塞諾馮撇開自己幹的好事不提，邊嚷著「真是夠了！」邊聳聳肩頭。

　　想要能夠駕馭立體機動裝置，大概還得花上一段時間訓練才辦得到吧。

　　※※※

　　塞諾馮開發的訓練用機械帶來了不負眾望的結果。

　　不同於先前只能在成效不明的狀態下邊摸索邊進行的訓練，現在用的是專為協助駕馭立體機動裝置而開發的機械，自然可以說是很理所當然的結果。

　　運動能力本就卓越的裘克洛等人習慣這台機械的速度也很快，訓練開始幾天後，便已掌握了六、七成的操作訣竅；等到經過整整一星期之後，他們已有辦法在機械上隨心所欲地活動身體。一掌握住訣竅，身體便會下意識地做出反應，照理說應該也不會再發生腦袋撞地而昏迷不醒之類的糗事才對。

　　透過訓練學到的技術，也成功地活用在立體機動裝置上頭。縱使還無法達到在空中暢行無阻的境界，起碼也已能進行上下左右等方向的移動。只是除了無法靈活轉彎以外，動作也尚嫌草率，根本就還不到能夠正式投入實戰的水準就是了……

　　（這樣簡直跟猴子沒啥兩樣嘛。）

　　裘克洛運用立體機動裝置穿越樹林間隙向前推進。卡迪那、羅莎以及其餘的同班隊友們則緊跟在後。雖說比起只能反覆練習上下移動的時期，已經算是相當明顯的進化，不過卻跟裘克洛所想像的軌道截然不同。

　　（還缺了些什麼……但到底缺了什麼？）

　　在森林中來回飛竄的裘克洛等人被其他訓練兵揶揄成猴子，而實際上看在他們眼中，我們這些人大概也真的就像是一群猴子吧。裘克洛因有所自覺而沒開口反駁，現在應當盡可能地多撥些時間練習立體機動裝置才對。

　　轉眼望向前方，隨即看見距離大約五十公尺處浮現出一道巨大人影。

　　（有了！）

　　裘克洛把雙手緊握的操作裝置插回掛在腰際左右兩側的鞘。一陣微弱但紮實的手感隨之傳回掌心。

　　（好！）

　　他點了點頭再抽出操作裝置，兩片呈銀灰色的薄刃刀身──半刃刀身應聲現形。正如塞諾馮的炫耀說詞所示一般，其鋒利度著實高得驚人。裘克洛一邊揮刀砍斷由行進方向迎面逼近的小樹枝，一邊持續加速向前衝刺。

　　過沒多久，他終於看見那道巨大人影的全貌。佇立在前方的是一具約五公尺高的木偶，也就是先前在工業都市見過的那尊巨人模型。塞諾馮在獲知裘克洛等人已有辦法駕馭立體機動裝置的消息之後，便特地把巨人模型由工業都市運送至此做為訓練之用。

　　裘克洛轉眼掃祝了巨人模型的周遭一圈之後，將其位置關係牢記於腦海當中。並不是逼近目標就好，還得展開攻擊，且安全地脫離戰圈不可。而為了實現此事，選定行進路線便成了不可或缺的關鍵。只設定一條路線絕對不夠，必須在短暫瞬間備妥數條不同路線才行。因為巨人與模型截然不同，他們並不會杵在原地等著被砍。

　　儘管大幅偏離了原先設想的軌道，裘克洛最終還是勉強逼近巨人的背部，利用擦身而過的瞬間揮刀砍中頸項並迅速脫身，其他隊友們也尾隨而上。

　　（這樣不行啊。）

　　偏離內心所規畫的路線，在實戰中就等同給予敵人可乘之機。而假設是與巨人交戰的話，那就意味著命喪黃泉。若不能展現出更正確、更靈敏的動作，就無法順利擊殺巨人。

　　裘克洛注意到聳立於前方的樹木，隨即發射鈎錨釘入樹幹開始移動。透過操縱操作裝置及適度的重心移動，裘克洛整個人快速逼近由樹幹延伸而出的一根樹枝。隨後彷彿跨過積水似地輕鬆降落在樹枝上。同伴們也陸續踏上其他合適的樹枝。

　　由離地十公尺之高處所望見的世界美得令人窒息。從「瑪利亞之牆」牆頂俯瞰的景色固然也不差，但這可說是靠自身力量運用立體機動裝置抵達高處所換來的喜悅吧。

　　「坦白講，我完全沒料到自己居然有辦法如此靈活地駕馭立體機動裝置啊。」

　　卡迪那站在位置較低的樹枝上發表感想。

　　「這大概就是努力的成果吧。」

　　駐留於另一棵樹上的羅莎則做出回應。

　　「有種訓練機械帶來了契機的感覺呢。假使少了那玩意兒的幫助，我們大概也無法跟《裝置》說再見吧。」

　　儘管卡迪那說得沒錯，但立體機動裝置所蘊含的力量應該不只這種程度而已。使用立體機動裝置登上樹梢固然是很大的變化，然而卻稱不上是劇烈的改變。

　　（也沒發生塞諾馮所說的革命。）

　　裘克洛也沒體會到類似的感覺。

　　「還不夠。這樣根本無法擊殺巨人『食人魔』──」

　　裘克洛咬牙切齒地飄出這句話，隨即毫不猶豫地自樹枝上一躍而下。

　　「啊，等一下！這是團體行動耶！！」

　　羅莎雖扯開嗓門大喊，但事到如今也阻止不了他的行動。

　　裘克洛鎖定附近的一棵樹木做為目標，用力扳下操作裝置的拉柄。

　　※※※

　　由於再過一個月就準備畢業，訓練兵全都展現出更勝以往的熱情投入訓練。再加上一星期後將舉辦一場御前競賽，屆時會邀請國王政府官員及軍團高層人士列席，眾人均為求自我推銷而變得更加積極進取。

　　理由相當簡單明瞭，就是為了申請加入憲兵團。雖然規定只有畢業成績為前十名的訓練兵方有資格申請成為憲兵，但假使能藉由御前競賽在高層人士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話，想要擠進合格名單也不是夢想。只要身為訓練兵，當然都會對憲兵職位心生嚮往。

　　其中表現得特別有幹勁的，就是被視作肯定名列前十名的夏比。然而他的內心卻是絲毫不覺遊刃有餘，徒有一股焦躁感。

　　造成夏比心急如焚的原因就是御前競賽。正確來說乃是促成這場比試的原委。坦白講，官員及軍團高層人士根本不可能對訓練兵的比試產生興趣，以往也沒有舉辦過什麼御前競賽的記錄。這就代表必定是發生了某種非得舉辦比試不可的事態。而最受矚目的就是補習生及立體機動裝置。

　　（為什麼那幫傢伙有辦法……）

　　夏比心裡暗自嘀咕了一聲，臉上隨即浮現出憤怒表情。

　　裘克洛與卡迪那的存在固然令人在意，但他們原本只不過是一群名為補習生的烏合之眾罷了。總之對夏比而言，他們是等同於空氣的存在。短短幾天前，他才剛把在樹木之間來回飛跳的他們當做猴子狠狠嘲笑了一番，其他訓練兵的態度也跟他完全相同。

　　（但是……！）

　　如今狀況卻徹底逆轉，原本是吊車尾代名詞的補習生，竟搖身變成受到眾人刮目相看的存在。甚至到處都傳出他們肯定能擠進前十名的風聲。

　　（我才是夠資格申請憲兵的人！！）

　　夏比緊握拳頭，躡手躡腳地在黑暗中緩步前進。

　　三更半夜時的兵舍內一片鴉雀無聲，只有偶爾會聽見室內傳出鼾聲。在這種時段當然不可能還有訓練兵醒著。假使有的話，那一定是該名訓練兵白天沒盡全力參與訓練所致。因為只要充分活動過筋骨，在吃完晚餐回到寢室之際，應該就會感受到睡意迎面襲來才對。

　　此時此刻，唯一還在兵舍內徘徊的人大概也只剩夏比而已了。立志成為憲兵的夏比當然不會在訓練時混水摸魚。身體感到疲憊不堪，睡意也頗沉重，但他卻非得完成一件事情不可。

　　夏比的目的地是位於兵舍內的更衣室。訓練兵會在裡面更換軍服，配戴學校所分發的裝備再參與訓練。而裘克洛等人也是一樣。跟其他訓練兵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他們會戴上用來控制立體機動裝置的綁帶吧。

　　夏比在沒有過見任何人的狀況下抵達更衣室，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扉踏入室內。更衣室內一片漆黑，即便是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也無法看清所有物品。

　　然而這裡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更衣室。只要小心挪動腳步，要抵達鎖定的置物櫃前面並非難事。

　　夏比在某個置物櫃前面停下腳步。

　　內心緊張感突然莫名竄升，夏比忍不住吞了口唾液。

　　眼前這個置物櫃並不是他平常使用的專屬櫃子。附掛於櫃門的名牌上清楚寫著「裘克洛」的名字。

　　夏比伸手抓住握把且慎重地打開櫃門之後，便開始動手翻找置物櫃。結果一下子便找到了目標物。

　　夏比一手拿起綁帶，接著抽出暗藏於懷中的小刀。

　　「你太礙眼了。」

　　夏比脫口咒罵一番，隨即用小刀在綁帶的某個部位割出一道缺口。

　　「這樣就好了。這樣一來……」

第九章

　　因為在御前競賽上舉辦立體機動裝置公開發表會的事情已正式拍板定案，所以裘克洛等人也比先前更加認真地投入訓練。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或許能讓立體機動裝置訓練提升為正規課程，無論如何也絕不能輕易錯過。

　　然而運用立體機動裝置的技巧沒有什麼重大突破。就現狀而言，要對付巨人簡直形同癡人說夢，充其量也只能在逃命時派上用場罷了。

　　但由於花費不少時間反覆練習，因此技術也確實有所進步。儘管很難在畢業前達到有辦法對付巨人的水準，不過他們已練就出一身技術，足以在御前競賽展現出立體機動裝置的真正實力。

　　其實本來就沒有急著畢業的必要。半吊子的技術根本派不上用場，縱使趕赴戰場也只會白白送命罷了，就算把技巧練至純熟後再畢業也不遲。雖然留級無疑是學校創立以來的罕見狀況，卻非可恥之事，反而是個再正確不過的選擇。實際上，就連教官赫爾費也這麼認為。只要能在御前競賽大肆宣傳立體機動裝置的性能，相信必定能以特例形式獲准開設第二年的特訓課程才對。

　　裘克洛等人結束白天的正規訓練課程，在裝備好立體機動裝置之後，隨即動身前往位於操場旁邊那座天天都會去報到的森林。只是跟平常大不相同的地方，就是有其他訓練兵來到現場觀摩。

　　「感覺無法集中精神呢……」

　　羅莎不由自主地發起牢騷。

　　「每天都會多出一些人呢，我們還真受歡迎啊。」

　　卡迪那面露苦笑，轉眼望向站在遠處圍觀的訓練兵。裘克洛也像是受到牽引似地轉移目光察看，只見有將近三十名左右的訓練兵圍觀，他們興致勃勃地注視著裘克洛等人的一舉一動。大概是打著只要一逮到機會，就要竊取技術並佔為己有的如意算盤吧。

　　卡迪那等人似乎很在意圍觀者，表現出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裘克洛則因早已習慣受人注目而完全無感。由於對方並未散發出敵意或憎惡的負面情緒，因此就跟周遭叢生的草木同樣無害。再怎麼耿耿於懷也只是自費力氣罷了。

　　裘克洛抽出收在槍套內的操作裝置，轉眼望向在前方擴展開來的森林。這片森林長滿了杉樹、赤松、檜木等各式各樣超過二十公尺以上的樹木，是能夠徹底發揮出立體機動裝置應有機能的場所。若想收拾巨人的話，大概就必須設法將他們引進類似的場所才行吧。儘管在牆外能利用的地方很有限，但綠洲附近都有相當茂盛的森林。

　　（好！）

　　鼓足幹勁的裘克洛，定睛直視聳立於前方的一棵三十公尺高的檜木。接著他鎖定十公尺高的位置做為目標，隨即扳動操作裝置的拉柄發射鈎錨。儘管發生了稍微偏離目標的小小誤差，不過鈎錨依舊筆直地被打進大致符合期待的位置。

　　（差不多就這樣吧。）

　　雖因失去右眼而導致精準度多少有點問題，但這是常有的事。反正只要邊運用邊進行微調即可，並沒有拆解立體機動裝置加以調整的必要。

　　裘克洛把操作裝置的拉柄扳回原位並縱身躍起。鐵絲迅速受到捲動，帶著身體毫不費力地飛向天際。卡迪那、羅莎以及其他隊友們也紛紛將鈎錨釘入合適的樹木並開始移動。不愧是經過反覆訓練、撞得渾身佈滿瘀傷才獲得的技術，這一連串動作均顯得極其順暢。

　　前來觀摩的訓練兵發出了「哦哦！」的驚嘆聲。那大概是因立體機動裝置藏有十足的可能性，才使他們做出這樣的反應吧。

　　裘克洛等人以近似慢跑的速度，緩緩穿越群樹縫隙向前推進。

　　「只不過他們還真勢利呢。」

　　訓練兵的態度轉變，似乎令卡迪那感到有點不知所措。

　　「要是沒能在比試展現出成果的話，他們可能又會翻臉不認人了吧。」

　　羅莎發表這段既冷靜又現實的感想。

　　「不過拜他們所賜，立體機動裝置的風聲應該已經傳閱才對。我們也非得盡力展現給他們看不可啊。」

　　她再補上這句話，隨即開始提升移動速度。

　　「現在就已經相當引人注目就是了。」

　　卡迪那則邊打哈哈邊跟在羅莎身後。

　　儘管不安及不滿之情溢於言表，但他們好像都對矚目度與日俱增的立體機動裝置感到引以為傲。只是立體機動裝置的評價對裘克洛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我只要能擊殺「食人魔」巨人就好。）

　　現在只是在達成目標的過程中，立體機動裝置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罷了。

　　之所以非得在御前競賽中留下顯著成果不可，也是因為那是擊敗巨人的必要條件。既非因為受到赫爾費的熱情影響，也不是因為擔憂人類的未來，純粹只是出於「想斬斷與巨人之間的這段孽緣」這種自私的理由罷了。然而無論裘克洛的動機為何，只要能夠獲得同樣的結果，大概也不會有人跳出來表示意見才對。畢竟他也付出了相對應的努力。

　　就在他邊調整鈎錨落點、邊穿越樹群縫隙往前推進之際，自右手發射器疾射而出的鈎錨，居然大幅偏離目標撲了個空。

　　「咦！？」

　　裘克洛忍不住睜大雙眼。

　　可能是機械發生故障了吧，只見失去目標的鈎錨邊在空中劃出拋物線邊往地表墜落。

　　「嘖！」

　　裘克洛邊咂舌邊連忙試圖收回鐵絲，豈料本應相互連結的右側操作裝置竟毫無反應。他雖再三動手操作拉柄，結果卻還是一樣。

　　（不妙……）

　　既是移動手段又是保命繩的鐵絲喪失原有機能，如今的狀況就跟從樹梢一躍而下沒兩樣。

　　（怎麼辦？我該如何是好！？）

　　現在，裘克洛整個人正靠著捲動左側鐵絲之際所得的勁勢飛向前方。平常的做法是以右側鈎錨捕捉目標，再藉由右側鐵絲的引導維持住身體的平衡狀態──

　　裘克洛快速轉眼掃視周遭環境，卻找不到比較適合用來避難的樹枝。

　　由於開始失速，造成身體的穩定平衡受到影響，只覺一股近似飄浮的奇特感覺迎面襲來。

　　（要掉下去了……）

　　才剛意識到這一點，裘克洛的身子已猛然朝向地表急速下墜。

　　他距離地表約十幾公尺。雖能確認到地面鋪著一層綠油油的青翠絨毯，但這塊絨毯大概不會溫柔地接住裘克洛的身體吧。飛濺的血液只會使花草化作深紅色的供花罷了。

　　「裘克洛！」

　　卡迪那及羅莎同時放聲大喊。

　　「可惡！！」

　　裘克洛脫口咒罵，隨即緊緊握住左側操作裝置。

　　（我豈能死在這種地方！）

　　如果真被用來討伐巨人的道具害死，裘克洛肯定會感到死不瞑目。

　　而其實也並非完全無計可施。右側操作裝置雖然喪失機能，不過幸好左側還完好如初。只是無法立體移動，但上下移動仍舊不成問題。換句話說，只要當成《裝置》看待即可。

　　問題在於因著墜落而導致方向感產生異常。可能是三半規管失靈了吧，裘克洛完全搞不清楚究竟哪邊是上哪邊是下。

　　再這樣下去，勢必難逃重重摔回地表的劫數，不過裘克洛的眼睛卻自然而然地鎖定了附近的樹木。

　　（就是這裡！）

　　裘克洛火速扳動操作裝置的拉柄。鈎錨自發射器飛射而出，夾帶宛如利箭般的破風勁勢刺中目標。

　　那並非藉由敏銳五感所達成的奇蹟，唯獨透過反覆訓練，方能領悟到這種類似條件反射的直覺反應。是靠格鬥術學會身體的運用方式、利用訓練機械培養平衡感，再加上先前藉由《裝置》摸熟機械構造的結果，最後才推導出這個答案。絕非純屬偶然。

　　立體機動裝置在離地表只剩一公尺遠的地方發揮出緊急煞車效果，使裘克洛全身承受了相當強烈的負擔。儘管綁帶適度地分散了衝擊力道，卻不代表對身體造成的負擔就此煙消霧散。裘克洛的意識急速模糊散離。

　　雖說好不容易化解掉重重撞上地面的危機，但整起意外並未就此告一段落。因為鈎錨也同樣承受著強大負擔，最後再也支撐不住裘克洛的體重，自樹幹上應聲脫落。

　　這次裘克洛就真的摔回地面，意識倏然宣告中斷。

　　※※※

　　卡迪那神情茫然地凝視著裘克洛墜落的身影。

　　因為比其他人更有才華、也比其他人更加倍認真參與練習的裘克洛，絕不可能發生墜落意外。

　　然而實際上他卻真的出事了。

　　幸好裘克洛憑藉著超乎常人的反應能力躲過墜地危機，不過並非毫髮無傷吧。只見他面朝上躺臥在地，完全沒有任何動靜。

　　（難不成……）

　　最糟糕的事態自卡迪那腦海中一閃而過，但他立刻搖頭驅散這個想法。

　　「卡迪那！」

　　羅莎開口呼叫卡迪那，接著搶先一步往裘克洛的所在位置垂降，其他隊友們也陸續跟上。

　　（我太急於下結論了嗎……）

　　卡迪那深深地嘆了口大氣之後，立刻伸長鐵絲趕回地面。他著地後順勢收回鈎錨，連忙快步衝向平躺在地面上的裘克洛身旁。

　　「他只是昏了過去，看樣子似乎並沒有受傷。」

　　如同羅莎的判斷，裘克洛似乎並無大礙。既看不出有什麼明顯外傷，呼吸也沒呈現紊亂狀態。身上應該多出了幾塊瘀青，但照這樣子看起來，應該很快就能恢復意識才對。

　　「話說回來，他還真是擁有一副令人傻眼的強健體魄呢。」

　　實際上，卡迪那方才的確看傻了眼。

　　「或許不該說這種話，不過我感到稍微放心一點了。」

　　「怎麼說？」

　　「我想說原來他也是人類嘛。」

　　「哦哦，你是指這回事啊。」

　　襲克洛身為巨人之子的謠言，加上他擁有一身足以佐證謠言不假的強韌肉體，也難怪羅莎會產生懷疑的念頭。

　　「如你親眼所見，裘克洛就只是個普通人類。他不過是有點強壯過頭罷了。」

　　卡迪那輕輕聳了聳肩頭。

　　「但想不到他居然會失足墜地……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剛剛在離他不遠的後方飛跳──」

　　羅莎一臉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之後，這才緩緩開口說道：

　　「當時鈎錨往奇怪的方向直飛而去，或許是因為機械發生故障也說不定。」

　　假如立體機動裝置故障是肇事主因的話，縱使強如裘克洛也難逃墜落的命運吧。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立體機動裝置的開發者是塞諾馮與安海爾，他們絕不可能放過任何微小缺陷。但既然鈎錨飛向始料未及的方位，其中一定潛藏著某種原因才對。

　　卡迪那仔細察看發生問題的右側操作裝置及發射器。

　　（外表不見任何損傷嗎……）

　　儘管內部狀況必須拆解方能進行判斷，但即便卡迪那這般的外行人動手確認，也沒辦法發現哪裡出了問題。只不過既然左側鈎錨能發揮正常機能，那就可以認定立體機動裝置的主機毫無異狀。

　　（儲氣瓶內的燃料瓦斯也還相當充足呢。）

　　卡迪那粗略地確認了一下配戴在裘克洛身上的機械，結果還是沒能發現什麼值得一提的問題。

　　（看來遲早有必要好好學習機械維修保養的技巧啊。）

　　假使每次故障都得找工匠來處理的話，在發生緊急狀況時必會驚慌失措。可見或許至少應該學會如何拆解機械調查零件有無故障，再照原樣組裝回去的技術。

　　「總之先將他送回兵舍吧。畢竟他也有可能只是生病了啊。」

　　雖說完全無法想像裘克洛遭到病魔侵襲的模樣，不過為求慎重起見，還是有必要讓軍醫好好診察一番。

　　卡迪那拆下裘克洛身上的立體機動裝置，同時順便解開綁帶。

　　就在大致拆脫完畢之際，綁帶的某個部位綁帶伴隨著「啪嚓」聲響突然迸裂。

　　「看來這就是引發問題的主因……」

　　羅莎轉眼望向斷掉的綁帶。

　　「剛才八成是由於綁帶即將斷裂，才導致機械沒能接收到身體的動作吧。也難怪鈎錨會逕自往錯誤方向飛去。」

　　多虧得到了這個可以接受的答案，卡迪那總算是放心地鬆了口大氣。然而注視著綁帶的羅莎依舊面帶嚴肅神情。

　　「有什麼令你感到在意的地方嗎？」

　　卡迪那一開口詢問，羅莎隨即邊點頭邊指向綁帶的斷裂面。只見綁帶斷裂面留有一道不自然的切割痕跡。

　　「假如是迸裂的話，應當會呈現絨毛亂翹的狀態才對。然而這看起來──」

　　「嗯。這痕跡象是用銳利刀刃劃下一道切口呢。」

　　「難道是有人在綁帶上動了手腳？」

　　「雖然不想承認那種可能性……」

　　然而只要察看這道人為造成的切口，便能明白必是有人暗中動過手腳。之所以沒有完全割斷綁帶，大概是為了促使機械在使用中發生問題吧。說穿了，就像是定時炸彈般的伎倆。

　　（難不成此人企圖殺害裘克洛！？）

　　考慮到立體機動裝置的用途，會浮現這種想法也是很理所當然。

　　一股強烈寒意頓時貫穿了卡迪那的背部。

　　「不過，到底是誰……」

　　疑問雖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但嫌犯身分根本無須動腦推理。只要思考裘克洛的天敵是誰，答案自然水落石出。

　　「看樣子你好像已經推敲出犯人的真實身分囉。」

　　指出這點的羅莎，想法似乎也跟卡迪那的答案不謀而合。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總之先找教官商量看看吧。畢竟這也不是他頭一次為非作歹啊。」

　　「不是頭一次！？為什麼這種人有資格成為訓練兵……」

　　羅莎表現出強烈的不信任感。

　　（哎呀，不小心說溜嘴了。）

　　只不過事到如今也無法再撤回前言。

　　「此事說來話長啊。」

　　面對含糊其詞的卡迪那，羅莎臉上頓時浮現出頗感詫異的表情。

　　「你又打算搬出神祕組織之類的藉口瞞混過關嗎？」

　　「就請你先當做是這麼一回事吧。等所有事情都處理完畢之後，我再解釋來龍去脈給你聽。」

　　只不過若考慮到內容的嚴重性，實在很難想像那一刻真有機會來臨。

　　卡迪那與隊友們合力扛起裘克洛，隨即沿著原路開始折返。

　　※※※

　　在翻身的那一瞬間，裘克洛的身體發出了悲鳴聲……

　　那是一陣宛如渾身都嚴重肌肉酸痛的劇烈痛楚。可能是受到全身上下均覺得疼痛不已的影響吧，他甚至完全無法隨心所欲地挪動身子。雖然並未親眼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態，但大概相當淒慘吧。光是呼吸都會造成胸口一陣刺痛。

　　裘克洛「唔」地呻吟了一聲，接著硬是撐開有如鉛塊一樣沉重的眼皮。

　　「這裡是……」

　　映入眼中的是一面熟悉的天花板。不用想也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裘克洛目前正躺臥在兵舍內的自用寢室床鋪上頭。

　　「身體狀況感覺如何呢？」

　　邊開口詢問邊窺視裘克洛臉龐的人是卡迪那，另外也可看到赫爾費站在他背後。

　　「我的身體狀況……」

　　剛睡醒的腦筋還有點不太靈光，但過沒多久，裘克洛便回想起那件重要的大事。

　　「對了。我因為立體機動裝置而──」

　　既然還活著，那就代表自己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化解了重重摔回地面的致命危機。身體之所以感到疼痛，大概是為求保命而動用了全身上下所有肌肉的結果吧。雖然本來極有可能造成肌肉纖維受創甚至斷裂的最糟狀況，但他當時似乎並未採取超過身體極限的魯莽動作。而且痛楚也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大概兩、三天後就能完全康復了吧。

　　不過這並非應當關注的焦點。重要的是從機械故障直到迫降回地面的一連串流程。

　　以時間來說，大概才短短幾秒鐘而已吧。裘克洛在這段等同於轉眼即逝的時間當中思考了各式各樣的事情，再加以付諸實行。感覺就像是毫不保留地使出學到的所有技術一樣。

　　（那一瞬間，我成功駕馭了立體機動裝置。）

　　一察覺到這點，成就感逐漸填滿裘克洛的心靈。

　　「那先撇開不談，關於這起意外事故啊……」

　　卡迪那面露嚴肅神色開始說明。

　　「其實是你所使用的綁帶出了問題。」

　　「這樣啊……」

　　裘克洛緊緊握住拳頭。可能是幸福感發揮出類似止痛劑的效果吧，身體居然不覺得疼痛。

　　「我只愉偷告訴你，綁帶上面留有被動過手腳的痕跡喔。」

　　「我成功了……」（譯註：原文為やつたんだ。可解釋為完成某事或動手做了某事，因此才導致卡迪那會錯意。）

　　「哦，原來你也注意到啦。請看這裡。」

　　卡迪那將綁帶遞至裘克洛眼前，伸手指出斷裂部位。

　　「我們認為有人用刀在這個部位劃出一道切口。而犯人恐怕就是──」

　　「別管那種小事了，你們快聽我說！」

　　裘克洛伸手打斷卡迪那的發言，語氣激動地開口說道。

　　「那種小事……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耶？」

　　「發生革命了啦！！」

　　對著臉上浮現出不滿神情的卡迪那，裘克洛扯開嗓門大喊。

　　「你在說什麼啊？」

　　「我想我已經有辦法駕馭立體機動裝置了。」

　　「真的假的！？」

　　裘克洛點了點頭，隨即說明自己認為可行的根據給卡迪那及赫爾費聽。

　　「這應該就是俗稱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吧……」

　　「有點類似遭到偷襲的情形吧。大概是由於遭遇機械故障的意外事態，結果促使原本各自獨立的技術渾然合一且獲得升華。」

　　赫爾費臉上浮現出能夠理解的表情。

　　「終於揭開革命的真相了啊。」

　　「偷襲訓練並不是唯一可行的手段。那肯定只是為數眾多的其中一種方法。」

　　「可是，我找到方法了。」

　　「嗯，但卻是個危險過頭的方法就是了……」

　　大概是希望能夠推辭吧，只見卡迪那臉部表情顯得格外僵硬。因為一旦對應出了差錯，不是活活摔死，就是極有可能受到導致癱瘓的重傷，所以也難怪他會做出這種反應。

　　「可是，假如靠這招就能讓你輕鬆活用立體機動裝置，那簡直划算極了啊。」

　　「不不，應該要堅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原則才對吧？」

　　卡迪那立刻表達反對意見。

　　「偷襲訓練的確伴隨著危險性。但要是跨越不了這個難關的話，遲早都會被淘汰出局吧。我並不打算勉強你們接受挑戰就是了。」

　　「既然決定奉陪到底，我當然會努力嘗試看看……只是請別對我抱持過大的期望。」

　　「放心吧，卡迪那你也一定辦得到。其他人當然也沒問題。」

　　儘管無法透過言詞說明清楚，不過裘克洛卻是滿懷信心。

　　赫爾費也贊同裘克洛的看法。

　　「裘克洛都有辦法駕馭，相信其他人必定也辦得到才對。總覺得你似乎有過度低估自己的傾向，你也吸收消化了同樣的特訓課程，儘管拿出自信無妨。」

　　「希望如此啊……」

　　卡迪那嘆了口大氣。

　　「我們回頭討論綁帶一事吧，你打算怎麼辦呢？」

　　「什麼怎麼辦？」

　　「你都沒有專心聽我剛剛講的話嗎！？」

　　手抵額頭發出一陣嘟囔聲之後，卡迪那繼續開口說道：

　　「就是有人對你專用的那組綁帶動了手腳啦。我認為有找他前來偵訊一番的必要。」

　　「所以立體機動裝置才出了狀況嗎？」

　　「嗯。」

　　裘克洛立刻想到動手的人究竟是誰。

　　但他對搜查犯人一事絲毫不感興趣，也並不想把他揪出來大肆抨擊一番。

　　（那種小事根本無關緊要。）

　　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現在既已變得有辦法駕馭立體機動裝置，反而應該感謝這名犯人才對。

　　「他要是知道了，大概會滿臉通紅地感到十分懊惱吧。」

　　卡迪那不禁苦笑著說道。

　　※※※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種狀況啊……」

　　夏比面露半茫然的表情嘀咕了一聲。

　　他的目光緊盯在群樹之間飛躍的補習生身影。正確說來，是靈活驅使著立體機動裝置的裘克洛身影。

　　數天前在訓練中發生的意外，應該已造成裘克洛身受重傷才對……但乍看起來他整個人健康得很，感覺也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不僅如此，他的動作甚至變得比先前更加靈敏且精確，給人一種彷彿已完全掌握住立體機動裝置運用訣竅的印象。

　　而其他補習生也不遑多讓。他們展現出如同在地面上行軍的精準動作，其向前推進的身影，儼然就是如假包換的士兵，只不過舞台由地面移轉至空中罷了。如今甚至完全看不出那種彷彿猴子般的搞笑身影。

　　（他怎麼可能毫髮無傷！）

　　他們都在將近二十公尺的高處進行訓練。一旦發生意外墜落的話，勢必會身受重傷，而實際上也有風聲指出裘克洛已受了終結其士兵生涯的致命傷。

　　夏比本來就是這起意外事故的始作俑者。他自然能夠充分預料到會有何種災難降臨在裘克洛身上。

　　至少應該是沒辦法自由行動了，也有可能就此一命嗚呼──

　　豈料裘克洛竟出乎夏比意料之外地生龍活虎。事到如今，就連那則風聲的出處都顯得十分不可靠。

　　（我非殺了他不可。非殺死他……）

　　親自下手的風險雖然較高，但如今也只剩下親眼見證裘克洛喪命這條路可走。除非親手送他下地獄，否則裘克洛八成會像巨人那樣不斷復活，並一再現身阻擋於夏比的面前吧。

　　（非得徹底做個了斷不可。）

　　只不過若真殺害裘克洛的話，免不了會招惹嫌疑上身。而對立志成為憲兵的夏比而言，這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他必須殺死裘克洛，同時力保自己清廉的形象才行。儘管這種想法極端自私自利，但他也只能竭盡所能設法實現。

　　幸好兩天後即將舉辦一場有機會實現這項詭計的活動。只要慎重且大膽地採取行動，相信這次必能親手葬送掉裘克洛的生機才對。

　　夏比定睛怒瞪樹上的裘克洛，開始動腦思考整個計劃的相關步驟。

第十章

　　操場上豎起了十來根用來取代樹木的樑柱。

　　這是為了在御前競賽公開展示立體機動裝置而設置，高度只有訓練時所用樹木的一半，也就是大約十公尺左右；另外還準備了幾個簡單的代用品，取代樹枝作為立足點。儘管有種不太可靠的印象，但在運用立體機動裝置上完全不成問題。只要鈎錨釘得進去，無論在什麼樣的地方都能進行跳躍。

　　不同於華麗醒目的調查軍團遠征行動，御前競賽整體而言呈現出一種頗為單調乏味的印象。現場只有官員、軍團高層及一小部分的相關人士充當觀眾，總數加起來也差不多才五十出頭而已。看似很少，但這樣的人數，已足夠用來向各相關部門宣傳立體機動裝置的效能。

　　裘克洛等人被安排在一開頭便出場。這是一場立體機動裝置的預演兼公開發表會，只見代替巨人的巨人模型穩穩地矗立在操場上。

　　人類與巨人的戰鬥會因立體機動裝置而產生何種轉變呢？

　　人類實際上真有辦法擊殺巨人嗎？

　　裘克洛等人所背負的使命，就是透過預演證明此事。

　　「用不著把事情想得太過複雜，也不必展現出什麼特別的動作或技巧。只要按照平常那樣去做，結果就會自行送上門來。」

　　赫爾費教官如此叮囑裘克洛等人。

　　早已習慣受人注目的裘克洛先撇開不談，卡迪那與羅莎及其他隊友們都各自抱持著程度不一的緊張情結。由於只許成功不准失敗，也難怪他們會顯得如此忐忑不安。

　　「只要登上高處，就不會感到在意囉。」

　　裘克洛語調平淡地對眾人說道。

　　預演的舞台並不是在地面上。雖然柱子只有十公尺高，但由柱頂望見的景色卻與地面截然不同。觀眾應該也會與風景融為一體，不再令人耿耿於懷才對。

　　「我決定把他們當成芋頭之類的玩意兒看待……」

　　卡迪那邊輕抓頭髮邊如此說道。

　　「抱持著那樣的心情上場或許比較好喔。畢竟後面還有模擬戰鬥在等著我們，說什麼都得設法保留餘力才行啊。」

　　安排在預演之後舉行的，是訓練兵對訓練兵的模擬戰鬥。儘管對裘克洛等人而言，預演就代表了一切，然而模擬戰鬥卻是其他訓練兵能夠用來推銷自己的最後機會。特別是對立志成為憲兵的人而言，這肯定會是一場極其重要的比賽。

　　（對我來說，那只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比試罷了。）

　　但是為了確認自己目前的實力，裘克洛打算使出全力面對那場模擬戰鬥。

　　「我們上吧。」

　　裘克洛抽出收在槍套內的操作裝置。

　　「你仔細檢查過自己身上的綁帶了嗎？」

　　卡迪那以半開玩笑的語調開口詢問。

　　「你可千萬別摔下來喔，否則真的會很丟臉啊。」

　　這句話則是出自羅莎口中。

　　「沒問題。」

　　自從發生那起事件之後，眾人便擬定了在著裝前先動手檢查綁帶的規矩。日後預計會再追加檢查及維修保養立體機動裝置等事項。

　　裘克洛昂首注視樑柱上方，隨即使用操作裝置發射鈎錨。整個人懷著宛如化作飛鳥般的心情，一鼓作氣騰空沖向天際。視野瞬間變得開闊，整個世界隨之完全改觀。

　　（或許真是芋頭吧。）

　　由離地表十公尺的高處往下鳥瞰，會覺得地上那群人就只是無關緊要的渺小事物。地面上並不存在源自身分地位或才能的優劣之分，官員及訓練兵通通都是芋頭。應該構成不了引發緊張情緒的理由才對。

　　隊友們像是追趕裘克洛似地陸陸續續登上高處。兵分兩路的他們以巨人模型為中心，分別朝順時針及逆時針方向開始盤旋。過程中當然也不忘加入縱軸的上下移動。

　　地面上的觀眾們雖發出吶喊聲，卻因受到迴蕩於耳邊的破風聲影響而沒能聽出詳細內容。不過就反應而言，似乎還不賴。

　　裘克洛等人執行完一輪立體機動的動作之後，隨即切換成應戰態勢。為操作裝置裝上半刃刀身之後，立刻轉眼確認做為目標物的巨人模型，並推導出逼近弱點所在的延髓部位的路線。由於巨人模型不動如山，因此要決定行進方向並非難事。

　　裘克洛先將身體拉至比巨人模型更高的位置，再藉由橫軸移動繞至巨人模型背後。巨人模型的延髓部位隨即映入眼中。

　　（好！）

　　確認到弱點位置的裘克洛，開始往目的地急速下降。由右上往左下俯衝的他，展現了宛如以自身化作利刃的動作祭出一記斜斬。他鎖定的目標並非軀體，自始至終都只瞄準延髓部位。若扣除戰術層面的考量，攻擊弱點以外的部位根本毫無意義可言。裘克洛以雙手緊握半刃刀身，刀尖疊合成Ｖ字狀，帶著刨削延髓部位肌肉的意圖砍向巨人模型。而刀刃也不負所望地剜中巨人模型的延髓部位。

　　卡迪那、羅莎以及其他隊友們亦陸續逼近巨人模型。或是由上往下，或是由下往上，當中也有人沿著水平方向發動斬擊。如此一來，應該就能證實無論從哪個方向均有辦法逼近巨人的弱點，進而準確發動斬擊。裘克洛等人互相以眼神示意，隨即結束預演並返回地面。

　　令人在意的觀眾反應相當不錯。雖然這是一場不同於調查軍團遠征的儀式演出，不過看樣子觀眾們已經充分體會到立體機動裝置所具備的可能性。由赫爾費臉上的滿意表情亦可看出這點。至於後續交涉乃是屬於政治層面的決定，裘克洛毫無出場機會可言，因此也只能相信赫爾費並耐心等待結果出爐。

　　裘克洛等人鞠躬致意後，隨即踩著輕快步伐退至操場外圍。有許多等待出場的訓練兵在操場外圍待命，他們全都露出羨慕眼神，凝視著完成了預演的裘克洛等人。唯獨臉上浮現憤怒神色的夏比除外……

　　「一段時間沒見，你還真是大有長進呢。」

　　當裘克洛彎腰坐在地上小憩片刻之際，一名身材魁梧的壯漢緩步接近。來者是名年約三十五、六歲的士兵，擁有一雙令人不禁聯想到野獸的銳利眼神，另外亦可看見他身上軍服繡有代表調查軍團的羽翼紋章。

　　卡爾洛‧畢克爾──正是這位士兵的名字。他是調查軍團的現任隊長，也是看出裘克洛的素質、並推薦他成為訓練兵的功臣。對裘克洛而言算是救命恩人。要不是有他的話，裘克洛大概早在被驅逐出境之際就已遭巨人啃噬身亡了吧。

　　「你來了啊。」

　　「當然。我必須親眼判斷立體機動裝置究竟能不能投入實戰派上用場啊。」

　　或許是被突然現身的調查軍團隊長嚇了一大跳吧，只見周遭訓練兵開始議論紛紛起來。對他們而言，卡爾洛乃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因此這也算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那，你看過之後的感想如何？」

　　「無懈可擊。」

　　卡爾洛立刻開口回答，接著繼續說道：

　　「然而巨人模型跟巨人截然不同。我想你應該很清楚這點才對。」

　　「無法輕易鎖定弱點。這點我心知肚明。」

　　由於裘克洛曾經有過被巨人追殺的經驗，因此並沒有對成功擊殺巨人模型的結果感到喜出望外。其他隊友們也一樣，大概是先前站在牆頂目擊巨人身影一事成了不錯的經驗所致吧。

　　「總覺得我在你們身上看見了軍團的未來光景。像我這種陳腐的老兵，大概再過不久便會被掃地出門了吧。」

　　「現在開始也不遲，只要展開特訓就好。」

　　「假使可以的話，我也很想那樣做，無奈我沒那麼靈光。事到如今，也改變不了慣用的戰法。」

　　卡爾洛又補充說「其他士兵也一樣」。作戰方式既已根深蒂固，自然再難接受新穎戰法。

　　「那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在畢業前，可得好好努力參與訓練喔。」

　　卡爾洛掉轉腳步。

　　「下次再見面就是同僚囉。」

　　他說出這句話後，便悠然遠離現場。

　　「調查軍團隊長的魄力果然不同凡響呢。」

　　卡迪那開口發表內心的率直感想，裘克洛的意見也跟卡迪那相同。儘管包含夏比在內，許多訓練兵均顯得人高馬大，然而身經百戰、歷經多數生死關頭的卡爾洛身上散發出一股迥異氣勢。卡迪那雖將這股氣勢比喻成魄力，不過卡爾洛大概天生便擁有某種能夠吸別他人的特殊氣質吧。或許是為人處事的寬大器量也說不定。

　　「教官也好，隊長也罷，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才得以認識那些人啊？」

　　可能是不禁感到疑問吧，只見羅莎頻頻側頭露出疑惑神情。

　　被問及此事的裘克洛自己也回答不上來，但若硬要提出結論的話，大概就是所謂的命中註定吧。

　　（因為我曾是巨人之子。）

　　裘克洛雖然在誕生之前就被迫扛起被詛咒的可憎命運，並飽受了極不合理的對待，但他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有緣結識那些人。一想到這點，便覺以前飽受凌虐的那段往日似乎也有了意義。只不過就算如此，打死他也不可能對夏比表達感謝之意。

　　模擬戰鬥的準備就在他們閒話家常之際逐漸安排就緒。

　　模擬戰鬥是班與班的對戰，也就是八對八。目的在於運用培訓出來的各種戰鬥技術，使對手喪失行動能力。雖然允許使用武器，不過短刀的刀身並非黑金竹製造，而是被代換成竹刀。此外槍械也不是騎兵槍，而是改用玩具槍代替。這兩種武器一旦直接命中對方，八成都會造成瘀青，但絕不可能致人於死地。

　　模擬戰鬥安排了十組同時出列，並由士兵輪番上陣，進行三回合的比試。裘克洛所屬的班，出場順序是第二回合。因為對戰會在短時間內便分出勝負，所以他們大概也享受不到什麼閒暇時光吧。

　　「要是能使用立體機動裝置就輕鬆多了啊。」

　　卡迪那邊嘆氣邊轉眼望向操場，剛好目擊到十組共計一百六十名的訓練兵正式展開戰鬥的場面。雖是模擬戰鬥，仍是頗為壯觀的一幕光景。

　　「因為一旦動用立體機動裝置，將會導致雙方實力差距變得太過懸殊。」

　　羅莎脫口說出這句話，那既非誇飾，亦非自戀，純粹只是事實罷了。使用立體機動裝置就能進行縱軸移動，而倘若用玩具槍自上空瘋狂掃射的話，比賽大概會呈現一面倒的局面。基於這項理由，有關單位才規定裘克洛等人必須配戴與其他訓練兵相同的裝備參與模擬戰鬥。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們獲准持用兩把仿造刀。可能是因為已經習慣二刀流的緣故吧，只用一把刀會覺得不太可靠。

　　第一回合的模擬戰鬥，經過大約十分鐘便告一段落，再來輪到裘克洛等人上場。雖因在剛剛那場立體機動裝置預演當中使出渾身解數而頗感疲憊，不過體能方面還算保有足夠餘力，應該能夠盡情一戰才對。他們也不覺得自己會落敗。

　　裘克洛等人舉步走向操場上的規定位置。

　　「哎呀呀，大人物們似乎準備打道回府了呢。」

　　可能是看訓練兵的比試看膩了吧，包含卡爾洛在內，軍團高層及官員們紛紛起身離開操場。

　　「搞不好他們此行也只不過是想確認立體機動裝置的性能罷了。」

　　羅莎的猜測大概八九不離十吧。

　　這對想要大力宣傳立體機動裝置的裘克洛等人而言，固然是求之不得的發展；但對企圖自我推銷的訓練兵來說，肯定是最遺憾的事。說穿了，結果就是按部就班累積實力才是贏得憲兵頭銜的最短捷徑。

　　「對手的動力似乎有下降趨勢呢。」

　　卡迪那對交戰的對手表示同情。

　　「沒這回事。一旦粗心大意就會被殺。」

　　裘克洛定睛注視著毫不掩飾地表現出敵意嚴陣以待的敵方成員，而位居敵軍中心的人正是夏比。

　　「原來如此。看樣子稍一閃神，就很有可能要了自己的命呢。」

　　可能是預感即將上演激烈戰鬥了吧，語氣輕佻的卡迪那突然換上一張嚴肅神情。

　　「有種刻意設計的感覺呢。」

　　「搞不好是出自他的期望喔。」

　　無論理由為何，這肯定會演變成一場惡鬥。必須做好面對挑戰的覺悟才行。

　　「我要親手做掉你們這幫礙眼的傢伙……」

　　夏比立刻展露惡意出言恫嚇，裘克洛的心靈卻是絲毫不為所動。

　　雖說服前這名對手確實是難纏的強敵，但還不致令他心生恐懼，其他隊友應該也有同樣的感覺才對。

　　促成裘克洛等人練就出一身無畏膽識的功臣不是別人，正是近在眼前的夏比。對於採用偷襲做為訓練方式，一次又一次地跨越了生死關頭的他們而言，夏比的恫嚇簡直就跟吹過走廊的徐徐微風沒啥兩樣。

　　「我們可不會默默等著挨打喔。」

　　「假使打算擊潰我們的話，奉勸你們最好懷著相對應的覺悟再放馬過來。」

　　卡迪那及羅莎出聲反嗆，接著分別抽出手邊的兩把仿造刀。

　　「不過就是一群吊車尾的補習生……」

　　大概是直到現在仍認定他們比不上自己吧，只見夏比宛如經過高溫加熱的鐵塊一般漲紅了雙頰。

　　「我們才不是吊車尾。」

　　裘克洛霍然抽出兩把仿造刀。

　　「我們是士兵！」

　　他撂下這句話並怒目回瞪夏比。

　　眾人戰意飆升至最高潮。

　　「戰鬥開始！！」

　　在這個瞬間，教官下令開戰。

　　裘克洛猛蹴地面，一鼓作氣縮短與夏比之間的距離，隨即揮動仿造刀左劈右砍。面對這波凶猛攻勢，夏比則是往後輕點數步加以閃避，但卻沒能完全閃過，刀尖輕輕掠過外套的下緣。若不是竹製刀身，他的外套肯定已被劃出割痕；換作半刃刀身的話，布料大概早就應聲裂開了吧。裘克洛更進一步掄刀突刺，夏比則將身體彎成く字狀避開這一擊。

　　（果然不是那麼容易擊敗的對手。）

　　此事裘克洛自然再清楚不過。夏比的資質在眾多訓練兵當中算是十分優秀。既然連赫爾費也加以認同，那這一點肯定不會有錯。

　　裘克洛與夏比拉開間距之後，相互定睛怒瞪對方。

　　「殺了你……我非殺了你不可……」

　　夏比霍然睜大雙眼，緩緩抽出掛在腰間的仿造刀。隨之出現的，竟是一口綻放著銀白色光輝的刀身。

　　（那是──）

　　就在那口綻放出詭譎光華的刀身令裘克洛心生不祥預感之際，夏比已高舉短刀，並夾帶怒濤般的驚人勁勢直撲而來。

　　雖說正面對決正合裘克洛之意，但夏比運用粗壯手臂祭出的一擊卻近似沉重打擊。要是規規矩矩地舉刀與他對擊的話，八成會因力氣懸殊而遭到制服吧。身輕如燕的裘克洛要閃躲夏比的攻擊絕非難事，不過對上這種自誇力大無窮的敵人，就是得正面給予迎頭痛擊才有意義。如此一來，對方的自尊心必然遭受重創。

　　夏比揮動高舉過頭的短刀直劈而下，獲得釋放的凶刃劃破空氣逼近裘克洛。一旦傻乎乎地正面擋下那凶殘力道，竹製刀身肯定應聲斷裂。

　　於是裘克洛利用刀身曲線順勢化解這一擊──照理說應是這樣才對。

　　（這是……）

　　裘克洛頓時瞠目結舌。因為仿造刀非但沒能架開敵人的刀刃，反倒攔腰斷成兩截。刀身更呈現出並非遭受打擊力道摧折的不規則裂面，而是被銳利刀鋒砍斷的工整斷面。也就是說，逼近裘克洛頭部的銀白色刀刃是真刀，因此他剛剛才會感受到不祥的預感。

　　夏比八成是當真企圖殺害裘克洛吧，而且還是當著現場觀眾的面。只要考慮到他的性格，便可知悉這並非自暴自棄到極點的魯莽行徑，而是代表夏比已備妥用來解決此一狀況的祕策。

　　如今已不再是躲得過利刃襲擊的狀況。無論往左或往右迴避，八成都會被一刀砍死，縱使往後跳開，也只會落得同樣淒慘的下場。

　　儘管陷入即便驚慌失措也不足為奇的最糟事態，裘克洛的內心卻如同無風無浪的湖泊一樣平靜沉穩。他懼怕刀刃，因為在過去被當成展示品的那段日子裡，他的身體曾遭刀刃割傷，甚至還差點淪為刀下亡魂。可是如今他已有方法克服恐懼，還保有從容心態，能夠冷靜地思考下一步對策。

　　（用不著閃躲也沒差。）

　　裘克洛果敢地向前欺近夏比懷中。

　　想要逃出短刀的攻擊半徑，只需拉開雙方間距即可。但假使能夠克服恐懼主動趨前的話，便有辦法使對手的攻擊失去效力。雖說還得應付敵人在近身搏鬥狀態下發動的攻擊，因此絲毫大意不得，但避免受到致命傷害，才是現階段的最優先事項。

　　裘克洛緊貼著夏比，使其攻擊失去效力之後，隨即以仿造刀的刀柄末端轟向他那門戶大開的心窩部位。

　　「唔喔……」

　　要害遭受重擊的夏比不禁脫口發出痛苦呻吟聲。

　　見機不可失的裘克洛立刻將夏比的身體拋摔出去。裘克洛在格鬥術訓練課程當中，已不知被羅莎拋摔過多少次。因此他也深刻體認到──縱使雙方身材差距懸殊，只要善用槓桿原理亦能拋摔對手。

　　而或許是挨了最初那一擊便已陷入昏迷了吧。裘克洛宛如教科書所示一般漂亮地完成了拋摔動作，豈知被摔的夏比竟連緩衝動作都施展不出，就這麼硬生生地呈大字形癱倒在地上。而由其雙眼翻白的反應，亦可明確看出他已完全失去意識。

　　裘克洛鬆了口氣之後，這才像是突然回想起似地轉眼望向其他隊友。

　　「這就是所謂的經驗差距吧。」

　　搶先一步收拾掉對手的卡迪那半開玩笑地說道。

　　在裘克洛與夏比纏鬥的期間，其他隊友們也早已分別擺平各自的對手。由於他們看起來既沒有顯得特別疲憊，也沒表現出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應該是輕輕鬆鬆就搞定對手了吧。

　　裘克洛側目瞄了昏倒在地的夏比一眼之後，隨即彎腰撿起掉在他身旁的短刀。那是士兵標準裝備之一，以黑金竹鍛製而成的真刀，更是不折不扣的殺人利器。

　　「有點像是『在戰鬥中發生了意外事故』的感覺呢。」

　　「什麼意思？」

　　「他不是企圖殺害你嗎？」

　　卡迪那指著裘克洛拿在手上的短刀。

　　「他大概以為改用真刀，便會令你心生畏懼吧。但那明明就是異想天開。」

　　羅莎以斬釘截鐵的語調拋出這個結論。換作羅莎的話，八成會毫不膽怯地正面挑戰夏比，並施展最拿手的拋摔絕技把他摔得七葷八素吧。

　　「那麼，該拿他怎麼辦？照這樣子看起來，他大概會不斷努力嘗試，直到你死才肯罷手吧？」

　　「俗話說事不過三，應當好好處理此事才對。畢竟他破壞軍紀這一點也是事實。」

　　卡迪那及羅莎似乎都一致認為應該將夏比呈報給上級懲處。

　　然而裘克洛早已覺得完全無所謂了。夏比已經成為既無害亦無助的對手，即使置之不理也不會造成危害。因呈報上級懲處而衍生的繁瑣手續，反倒才是問題所在。

　　過沒多久，其他組別也分出勝負，第二回合的模擬戰鬥正式宣告結束。

　　※※※

　　在御前競賽公開發表的立體機動裝置預演，帶來了超乎想像的豐碩成果。軍團高層已開始檢討是否要將立體機動裝置訓練列入正式課程當中。雖說最後結論要等到本屆訓練兵畢業後才會出爐，但目前也已傳出軍團向工房訂作立體機動裝置的風聲，因此一般共識均認為此事幾乎已成定局。儘管立體機動裝置要投入實戰尚嫌過早，然而裘克洛等人可以說是已經締造出相當優異的成果。

　　雖然軍團要等到本屆訓練兵畢業後才做出結論，但裘克洛等人卻也已經享受到相當大的好處。他們可以把原本必須犧牲自由時間進行的立體機動裝置特訓，當做一般訓練課程展開操練。這堪稱是十分顯著的變化。能夠跟其他訓練兵同時結束一天的訓練課程，就意味著再也不必忍受剩菜剩飯。身為味覺白癡的裘克洛雖然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心滿意足，其他隊友們卻不一樣。然而，與其說是因為飲食獲得改善而感到喜悅，倒不如說是能夠享受到與其他訓練兵同等待遇的滿足感來得較為強烈。畢竟過去一直都被貼上「補習生」這個標籤，也難怪他們會有此反應。如今補習生一詞已與努力之人劃上等號，其意義也產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而在補習生身價急速飆漲的同時，夏比的存在感也隨之不斷減弱。大概是在比試中慘敗於裘克洛手下一事，對他造成了重大的打擊吧。只是那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一點也不值得同情就是了……

　　距離畢業只剩兩個星期左右。

　　以裘克洛為首的訓練兵們均毫不鬆懈地全心全意投入練習。

　　（快了。再過不久就能碰面了。）

　　在心裡暗自嘀咕一聲的裘克洛，緊緊握住手上的操作裝置。

　　接著將矗立在眼前的檜樹視作「食人魔」巨人，並猛然扳動拉柄。

第十一章

　　一片晴朗的藍天在眼前擴展開來。

　　天際萬里無雲，和煦的朝陽遍灑整座操場。這是個彷彿保證今天一整天都會是晴朗好天氣的清爽早晨。

　　將近五百名訓練兵井然有序地呈等間距排列在操場上。眾人皆不約而同地面露緊張神情，側耳聆聽站在司令台上的校長致詞。

　　本屆訓練軍團的畢業典禮開始至今已過三十分鐘。校長不勝其煩地持續訴說著自己現役時期的艱辛往事，只不過大半都是在自吹自擂，用來炫耀自己多麼才華洋溢的內容。簡單歸納起來，就是在強調「我因為能力出眾才有辦法加入憲兵團」這個重點罷了。這堪稱是考驗訓練兵是否具備耐力的最後一堂訓練課程。當然裘克洛等人完全沒有仔細聽他在瞎掰些什麼東西。

　　「──今天正式自訓練軍團畢業的諸位菁英，政府為你們準備了三條路。分別為調查軍團、駐紮軍團，以及憲兵團。」

　　校長聲音了亮地繼續說道：

　　「當然啦，唯獨剛才發表的那十位名列前茅的資優生，方有資格申請加入憲兵團。」

　　換句話說，這個遴選機制除了成績表現特別優異的訓練兵以外，一般新兵均無法成為憲兵。其他的人若想申請成為憲兵，就必須以士兵身分立下某種程度的實績才行。赫爾費正是因他過去以調查軍團隊長身分接連參與遠征，以及討伐巨人的功績獲得評價，才得以加入憲兵團。

　　「我的成績也在十名內嗎？」

　　裘克洛小聲詢問排在他右邊的卡迪那。

　　「嗯，我們班的成員通通都在十名內喔。可能是立體機動裝置留下太過強烈的印象所致吧。」

　　「憲兵嗎……」

　　「哎唷，你有興趣嗎？由於能被安排至內地任職，擁有相當大的權限，因此可以趾高氣昂地過完這一生喔。」

　　只要觀看校長的表現便能理解到這一點。但是，也有如同赫爾費一般粉身碎骨報效國家的忠誠憲兵，因此坦白說就只是個性的問題罷了。然而不湊巧的，是某個問題人物竟也拿下了足以擠進前十名行列的好成績。

　　「夏比也排在十名以內……」

　　「事實上他的表現的確很優秀啊。」

　　對裘克洛這句自言自語做出反應的人，是排在他左邊的羅莎。

　　「我們就祈禱國家不會因此而走上歪路吧。」

　　裘克洛雖回了句「說得沒錯」，但實際上夏比縱使成為憲兵也不會帶來任何改變。與夏比正面交鋒過的裘克洛直覺地領悟到這件事。假如裘克洛曾感覺夏比會構成那麼一絲威脅的話，那他在生死交關之際應該早已先下手為強了吧。而既然連痛下殺手的必要也沒有，便代表夏比在裘克洛眼中，已成為一個完全無法造成任何影響的對象。

　　就在裘克洛等人忙著閒聊之際，校長的致詞總算接近尾聲。

　　「訓練軍團解散典禮到此告一段落，接下來繼續舉行新兵招攬典禮。」

　　只見卡爾洛踩著威風凜凜的步伐，取代剛剛持續發表著美其名為「致詞」的自誇光榮史的校長站上司令台。

　　「我叫卡爾洛‧畢克爾，目前擔任調查軍團的隊長職務。」

　　卡爾洛此話一出，台下新兵立刻開始議論紛紛起來。調查軍團隊長利用新兵招攬典禮登上司令台，自然可以想見卡爾洛接下來準備說些什麼。

　　「正如諸位新兵所知，才剛重新組成不久的調查軍團持續面臨著人才不足的困境。稍後校方將會詢問各位打算加入哪個軍團，屆時由衷期盼各位能將調查軍團這個選項放在心上。」

　　卡爾洛搬出熱情語調說道。

　　卡爾洛方才所說的那段話，正是他投注心力招攬新兵的理由。最傷腦筋的大概就是士兵素質吧。雖不知過去的調查軍團實力究竟有多強大，但現在的調查軍團勢必與卡爾洛的理想相去甚遠。曾經偷渡參與過遠征的裘克洛相當清楚此事。

　　此外，又因調查軍團必須執行遠征這項特殊任務，導致死亡率壓倒性地高過其他兩大軍團。新兵參與遠征能夠平安生還的機率，大約只有七成左右。機率雖會隨著遠征內容及途中是否遭遇巨人而產生劇烈變化，不過跟在內地的勤務比較起來，簡直就是極為嚴苛的挑戰。那並非懷著輕率心情就能申請加入的任職單位，即便胸懷堅定的目標，也極有可能輕易葬送性命。調查軍團就是如此危險的一個單位。

　　當然，申請加入的人少之又少。因為誰都不想死。隊長卡爾洛之所以親自站上司令台招攬新兵，就是為了幫助那些不敢跨出最後一步的志願者下定決必。

　　「我預定讓本屆加入的新兵參加一個月後所舉辦的遠征。只要得知世界的真實面貌，應該就更容易理解調查軍團的存在意義才對。」

　　新兵再次發出陣陣議論聲。

　　「我無法保證各位都能活著回來。在認同這點的前提下，仍舊願意賭命挑戰牆外天地的勇者就請留在原地。想要申請加入其他軍團的人就地解散。報告完畢。」

　　卡爾洛話一說完，現場頓時陷入一片鴉雀無聲。

　　但那也只維持了短暫片刻而已。當一名新兵匆匆忙忙地舉步遠去之後，現場新兵便以此為契機動了起來。新兵們宛如雪崩一般陸陸續續退出操場。

　　「一點也不意外啊。畢竟他們也沒有刻意挑選危險途徑的理由嘛。」

　　卡迪那一邊眺望著腳底抹油似地火速逃離操場的新兵們，一邊脫口發表了感想。

　　「各位都沒關係嗎？好不容易才得到申請憲兵的權利耶。」

　　羅莎出聲詢問。

　　「我是為了擊殺『食人魔』巨人，才來到訓練學校受訓。」

　　「我則是已經決定要奉陪他到底……只不過他若說無論如何都想加入憲兵團的話，那我也十分樂意配合就是了。」

　　「除了調查軍團以外，我一概沒興趣。」

　　「我想也是啦。」

　　卡迪那相當沮喪地垂低雙盾。

　　就在他們閒聊之際，新兵數量變得愈來愈少。最後只剩下將近二十名新兵留在操場上。這個數字看起來是多是少固然因人而異，不過卡爾洛露出相當滿足的表情。

　　「你們非常勇敢，我由衷欽佩諸位──」

　　卡爾洛以沉穩語調對留在原地的眾人說道：

　　「那麼，我在此歡迎在場諸位成為調查軍團的新血。報告完畢！」

　　新兵招攬典禮便伴隨這段宣言正式告一段落。

　　「我已經加入調查軍團了嗎？」

　　「名正言順囉。」

　　羅莎如此回答。

　　「真是夠了，居然放棄憲兵身分而加入調查軍團。老爸若地下有知，八成也會大吃一驚吧。」

　　希望悠悠哉哉生活的卡迪那依依不捨地嘀咕了一聲。

　　「你也差不多該死心了吧。」

　　「乖乖認命如何？」

　　裘克洛及羅莎一臉傻眼地接連說道。

　　「你們並非唯一拒絕掉憲兵資格的人喔。」

　　開口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赫爾費。

　　「他似乎也放棄憲兵身分而加入調查軍團囉。」

　　赫爾費邊說邊轉移視線。

　　受到牽引而跟著轉眼望向一旁的裘克洛，臉上頓時浮現出目瞪口呆的驚愕表情。

　　「夏比……」

　　只見明明已經獲得申請憲兵資格的夏比，居然佇立於滯留在操場上的新兵之中。他的表情顯得格外嚴肅，魁梧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止，臉部毫無半絲生氣可言，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彷彿就快昏倒似的危險氣氛。可見申請加入調查軍團顯然並非夏比的本意。

　　「那傢伙不是說要當憲兵嗎……」

　　「我原本也這麼認為，但他可能有什麼其他想法吧。」

　　只是眾人皆猜不出他究竟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那先撇開不談。我們來談談有關你們今後的事情吧。」

　　赫爾費轉身面向他這群愛徒。

　　「如同卡爾洛方才所言，你們必須參加一個月後的遠征。當然，你們必須裝備立體機動裝置。」

　　「要去擊殺巨人嗎？」

　　面對裘克洛的詢問，赫爾費的回答是「視情況而定」。

　　「雖說已經累積了相當充分的訓練量，但你們幾乎毫無實戰經驗可言。要你們突然跟巨人進行戰鬥，可能頗為困難吧。」

　　赫爾費之所以不把話說死，乃是因為裘克洛及卡迪那擁有實戰經驗。儘管當時只是在牆外遭到巨人追殺，但肯定是一次非常寶貴的經驗。

　　「那我們該做些什麼才好呢？」

　　「首先只需參加遠征即可。」

　　「意思就是要我們先習慣遠征，對不對？」

　　羅莎臉上浮現出心領神會的表情。

　　「你們的頭一項任務，就是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回來。聽懂了嗎？」

　　裘克洛等人紛紛以點頭回應赫爾費的這番話。

　　「下次再見到你們，就是一個月後的事情。我會在『瑪利亞之牆』的牆頂守候你們。」

　　語畢，赫爾費連一聲道別也沒說，就這麼逕自轉身離開現場。

　　「是要我們活著到希干希納區再聚首的意思嗎？」

　　「大概吧。」

　　「那我們就竭盡所能地努力活下去吧。」

　　卡迪那與羅莎繼續閒聊個不停，裘克洛在意的卻不是能否平安生還。他的目光對準了佇立在操場一角的夏比。

　　（他為何選擇加入調查軍團？）

　　夏比比任何人都渴望掌握權力。裘克洛如今仍舊對他申請加入調查軍團的舉動感到難以置信，只能認定背後必定藏有某種企圖。

　　（但……究竟是什麼樣的企圖啊？）

　　只有一個方法可以確認。

　　裘克洛主動走近茫然佇立在原地不動的夏比。

　　「你為何申請加入調查軍團？」

　　裘克洛開口提問。

　　「還不都是你害的……」

　　如此回答的夏比，聲音及身體都微微顫抖不止。

　　「我要成為憲兵。我要掌握權力，超越我那個臭老爸！」

　　「那你幹嘛不直接申請成為憲兵就好？」

　　「我怎麼能淪為你的手下敗將！我要等到報仇雪恨之後，再成為憲兵！！」

　　夏比破口大罵，接著怒不可遏地定睛直瞪裘克洛。這股彷彿準備大打出手的詭異氣氛，促使裘克洛自然而然地擺出應戰架勢，但對方並未掄拳開打，反倒轉身猛然跨步離開現場。

　　「他搞不好是個滿有看頭的男子漢喔。」

　　卡迪那邊苦笑邊緩緩靠近。

　　「究竟是本性其實不壞，還是因為慘敗而改頭換面了呢？」

　　羅莎則是微微側頭感到不可思議。

　　或許夏比的心境確實產生了變化吧。但照理說，這種變化應該不致對裘克洛造成任何影響才對。

　　裘克洛移開目光，不再凝視著夏比逐漸遠去的背影，轉而抬頭仰望天空。

　　天際一片晴空萬里，是最適合用來思考未來該做些什麼的好天氣。

　　只下過就算想再多也不可能冒出什麼好主意，況且動腦筋向來都是他人的任務。

　　「好想飛向天際啊……」

　　裘克洛順從內心慾望嘀咕了一聲。

　　※※※

　　現在明明還是大白天，酒館內卻是顯得熱鬧非凡。

　　可以容納將近百名客人的店內早已高朋滿座，裡面充滿酒氣、煙味，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料理香味，甚至更與客人釋出的熱氣相輔相成，融合成一股刺鼻異味。來客大半都是軍團相關人士，其中光是調查軍團的士兵就佔了一大半。他們都是為了提振士氣而來此乾上一杯美酒。

　　他們的話題都圍繞著即將於明天展開的遠征打轉。例如先前曾在某某地方遭遇巨人，所以這次應當改變行進路線，或是這屆新兵頗有看頭等等，各式各樣的話題此起彼落。但最熱門的話題，當屬立體機動裝置。那種完全無視常識，能夠自由自在地在半空中來回翺翔的動作，就連身經百戰的強者也不得不刮目相看。不過由於他們對自己那身經過千錘百鏈的強韌軀體擁有絕對自信，因此對立體機動裝置的性能存疑的人也不少。

　　「總之，就是要先瞧瞧我們的本領吧？」

　　在一旁偷聽其他客人閒聊內容的卡迪那，率先打開話匣子。

　　「基本上，也不曉得立體機動裝置有沒有機會派上用場啊。」

　　坐在卡迪那旁邊的羅莎聳了聳肩頭，隨即伸手抓起擺在桌上的杯子。杯中裝滿了琥珀色的水果酒。

　　「只要各位能夠平安歸來，我就能感到心滿意足了。」

　　隔著桌子坐在正對面的人，乃是身穿工作服的夏露露。因為今天是遠征前夕，所以她才特地請假趕來調查軍團的駐紮地──希干希納區這邊跟他們碰面。

　　「赫爾費說，我們第一樁任務就是活著回來。」

　　坐在夏露露旁邊的裘克洛，則是邊咀嚼塞滿整張嘴巴的食物，邊嘀咕著說道：

　　「因為突然投入實戰的確太過吃力啊，所以要先適應那種環境再說。」

　　「但我也無法想像自己習慣牆外天地的模樣就是了。」

　　可能是回想起牆外的光景了吧，只見羅莎整個人微微顫抖了一下。

　　夏露露也跟她一樣。

　　「我倒認為沒有習慣的必要。能夠保持適度緊張，並且懷著『絕對要活著回來』的想法，反倒可以交出好成果不是嗎？」

　　「意思就是總比太過習慣而粗心大意要來得好，沒錯吧？」

　　卡迪那臉上浮現出心領神會的表情。

　　「啊，對了對了，塞諾馮先生託我帶個口信給各位。他說倘若有機會與巨人交戰的話，事後請記得告訴他立體機動裝置的使用感想。」

　　「跟我們一起出征不就得了嗎？我相信他肯定能夠活著回來。」

　　「聽說先前好像有過隨行的機會，但他因害怕而婉拒了。」

　　「真虧他這樣還有辦法開發出立體機動裝置呢。」

　　「那是因為後來改由安海爾叔叔攜帶《裝置》參與了遠征啊。」

　　羅莎補充解釋之後，眾人隨即邊說「原來如此」邊點了點頭。

　　「話又說回來，衣服上面換了個不同的新紋章耶。」

　　夏露露指著裘克洛的胸口說道。

　　裘克洛等人如今穿著一套新配發的軍服。可以清楚看見胸口繡有代表調查軍團的羽翼紋章。

　　「託這個紋章的福，我們應該有機會成為市區的風雲人物才對。」

　　卡迪那不禁面露苦笑。

　　實際上，調查軍團的士兵確實是備受市區居民矚目的對象。因為對他們而言，為了人類而甘冒風險挑戰牆外天地的調查軍團，可說是近似英雄般的存在。

　　「實際上，我們不過是一群尚未參加過遠征的菜鳥就是了。」

　　「意思是說，如果身穿全新軍裝的話，便代表我們還無法獨當一面囉？」

　　「不過，我聽說調查軍團的士兵也很重視外觀形象不是嗎？」

　　「畢竟背負著居民們的期待嘛。假如穿著皺巴巴的軍服，只會讓士兵們感到很難為情吧？」

　　「但總覺得行動不太靈光啊。」

　　裘克洛脫口表達不滿意見之後，隨即試著轉動肩頭。雖然行動不致受到影響，但剛配發的全新軍服穿起來還是會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要不要待會兒活動一下筋骨試試看？相信應該很快就能習慣才是。」

　　「就這麼辦吧。」

　　「喂喂喂，明天就要進行遠征了耶？你不覺得今天應該好好養精蓄銳才對嗎？」

　　卡迪那立刻表達不滿，豈料裘克洛的身體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真是夠了。再怎麼樣的訓練狂，也該有個限度吧……」

　　卡迪那手抵額頭，忍不住發出叨唸。

　　※※※

　　明明應該只需稍微流點汗就告一段落，想不到一回頭才發現竟已演變成一場如同實戰的訓練。只能說難怪裘克洛會被卡迪那形容成是個訓練狂，但不知為何，就連卡迪那本人也變得汗流浹背。結果說穿了，這代表其實卡迪那也是一個樣。被迫奉陪的夏露露，必然感到很傷腦筋。

　　只不過拜充分活動了筋骨所賜，全新軍服已徹底貼合裘克洛的身體，不舒適感已全然消失。如此一來，縱使前往牆外天地，應該可以專心面對遠征挑戰才對。

　　「真是夠了，我們是不是太過投入了啊？」

　　卡迪那輕搔頭髮，轉眼環視了周遭一圈。

　　由於太過集中而完全沒注意到周遭變化，如今已是夕陽西下的黃昏時刻。看樣子他們似乎全心投入訓練了將近兩、三個小時之久。只要觀看穿透樹葉縫隙揮灑而下的暗紅色陽光，自然就能明白時光的流逝。

　　裘克洛等人進行訓練的場所，乃是位於從希干希納區步行片刻便能抵達的一座森林，也是他們平常用來進行立體機動裝置訓練的地方。

　　「那我跟羅莎就先告退囉。」

　　「你們倆大可隨意逛逛再回來無妨喔？」

　　卡迪那及羅莎半開玩笑地說道，接著不待裘克洛他們做出回應，便逕自舉步離開現場。

　　「隨意逛逛……在這座森林裡頭嗎？」

　　面對脫口表達疑問的裘克洛，夏露露只以苦笑神情做為回應。

　　「現在或許是個不錯的時段。」

　　裘克洛轉眼望向頭頂，隔著群樹縫隙，確認到一片火紅色的天空。

　　裘克洛抽出收在槍套內的右側操作裝置，抬頭仰望位於附近的一棵杉樹。這棵樹大約有三十公尺高吧。裘克洛定睛凝視著樹上的某根樹枝，接著發射鈎錨釘入該處。

　　「你想做什麼呢？」

　　他以左手摟住微微側頭感到不解的夏露露，運用立體機動裝置代替升降機，將身體拉上樹梢，然後降落在某根樹枝上。

　　「裘克洛看見的世界就是這種感覺對吧。」

　　夏露露雖然大吃一驚，不過還是相當享受這幅自樹梢望見的美麗景色。

　　「正因過去飽受限制，現在才能如此伸展羽翼，盡情自由翺翔對吧？」

　　「而且也沒有鎖鏈纏身。」

　　先前令人感到厭煩的鎖鏈錯覺，也已在不知不覺之間消失殆盡。大概再也沒有任何事物束縛住裘克洛了吧。

　　（但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就是橫亙在他與「食人魔」巨人之間的那段孽緣。雖說不斬斷這段孽緣，就算不上是得到完全的真自由，然而立體機動裝置應能助他實現心願才對。

　　「明天終於就要來臨了呢。」

　　「嗯。」

　　「等全部都告一段落之後，裘克洛你有何打算呢？」

　　「全部的意思是指……？」

　　「就是在擊敗『食人魔』巨人之後，你接下來想做些什麼啦。」

　　「這個嘛……」

　　裘克洛為了擊敗巨人而前往訓練學校，學會了立體機動裝置的運用方式，但他卻壓根兒沒考慮過自己的未來。

　　「等我回來再想吧。」

　　「為此你非得平安歸來不可。你要遵守約定喔。」

　　「這我知道。」

　　「很好。」

　　夏露露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但她臉上卻突然閃過一絲陰霾。

　　「我聽說哥哥好像加入了調查軍團……」

　　「他放棄了成為憲兵的機會。因為他說不喜歡一直當我的手下敗將。」

　　「這樣啊……」

　　「你擔心他嗎？」

　　「畢竟我們是兄妹嘛。」

　　夏露露老實地承認。

　　「他雖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實力卻相當高強。不會那麼輕易就喪命。」

　　「我想也是……」

　　但或許是無法完全消除掉內心的不安吧，只見夏露露依舊面帶悶悶不樂的表情。

　　「放心吧。」

　　「咦？」

　　「萬一發生什麼意外的話，我會出手救他一命。」

　　以前的裘克洛肯定死也不會說這種話，不過如今的他已有這種從容氣度。

　　（要是被夏比聽見，他絕對會大發脾氣。）

　　恐怕他會展現出怒髮沖冠的凶猛氣勢大動肝火，並說出「我才不屑接受你的幫助！」之類的台詞。

　　「謝謝你。」

　　夏露露對他露出嫣然微笑。

　　「總而言之，我會祈禱各位都能平安歸來。」

　　「嗯。」

　　裘克洛點了點頭，轉眼望向逐漸被低垂夜幕籠罩的市區。

第十二章

　　第一道雞啼響徹周遭一帶。

　　儘管這陣雞啼宛如企圖驅散黑夜一般嘹亮，無奈天空呈現出烏雲密佈的模樣。色彩暗淡的厚重雲層絲毫不為所動，醞釀出一股彷彿就快下起雨的詭譎氣氛。

　　由於東方天際的亮度逐漸增強，可見朝日應該已經升起，但雲層卻阻止了陽光的到來。因此也導致戶外空氣夾帶著凜冽的刺骨寒意，吐出的氣息猶如蒸氣一般雪白，可說是冷到就算下雪也不足為奇的地步。雖因身穿外套、披戴兜帽而不致覺得太過寒冷，不過體溫還是一點一滴地逐漸流失。

　　（差不多了吧……）

　　跨坐在軍馬背上的裘克洛，轉眼看著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前方的調查軍團士兵。

　　在隊伍最前方的是隊長卡爾洛‧畢克爾及輔佐他的兩名副隊長，後方則有接受班長指揮的第一班至第十班依序排開。

　　裘克洛人在最末端的第十班，八名成員身上全都配戴著立體機動裝置。簡言之，就是純粹由訓練學校的補習生所構成的班，由羅莎‧卡爾斯提德擔任班長。原本應該是要讓經驗豐富的實力派擔任班長，卻因軍團內沒人會使用立體機動裝置，因此整體表現最為優異的羅莎才雀屏中選。

　　純粹由新兵組成的班本來就是例外中的例外。或許經由此事，亦可理解到立體機動裝置究竟有多麼特殊。而隊長卡爾洛似乎也不打算要求他們沿用既存的傳統戰術，更賦予羅莎在不致魯莽行事之範圍內的指揮權。至於包含夏比在內的其他新兵，則被平均分配至各個班。

　　雨滴悄悄落在等待遠征開始的裘克洛臉頰上。

　　「唯獨天氣是人力怎麼也左右不了的因素呢。」

　　雙眼筆直凝視前方的卡迪那嘀咕著說道。他的表情顯得有點緊張兮兮。

　　（我臉上肯定也掛著相同神情……）

　　理由很簡單，因為先前遭到巨人追殺時的惡夢至今仍歷歷在目。縱然並未因此感受到令人動彈不得的恐懼感，但如果可以的話，他們根本就不想前往牆外冒險。

　　至於首度參與遠征的羅莎等人，則顯得比裘克洛及卡迪那更加緊張。一方面或許也是受到低溫影響的緣故，任何人均可一眼看出他們相當緊張。就連曾經去過牆外的裘克洛都會心生畏縮，因此這也是很理所當然的反應。只是現狀已由不得他們反悔。

　　帶頭的卡爾洛高高舉起右手。

　　「出發！」

　　號令聲響徹現場，「瑪利亞之牆」的正門立刻伴隨著轟然巨響應聲開啟。

　　大概是受到驚嚇吧。只見好幾百隻飛鳥同時振翅飛向天際。

　　調查軍團馬上展開進軍。

　　（終於開始了……）

　　緊張感突然竄升。事到如今，也沒有多餘心思能夠好好調整自己的內心感受。

　　市區如今對外敵呈現出最無防備的狀態。必須盡可能地快速穿越城門，並且敦促駐紮軍團關閉城門才行。絕對不能引發放任巨人入侵而導致無家可歸的事態。

　　頭一個做出反應的人是班長羅莎。

　　「出發！」

　　羅莎威風凜凜地對眾人發號施令，隨即帶頭策馬飛衝而出。

　　她臉上表情毫無迷惘，大概是身為班長的責任感驅使她的身體採取行動吧。

　　「不愧是班長，膽識的確高人一等呢。」

　　卡迪那表現出一副已然擺脫恐懼心理的模樣揮鞭策馬，立刻開始加速追趕羅莎班長。

　　「好，跟你拚了！」

　　裘克洛則在自我激勵一番之後，夾帶甩掉所有雜念一般的勁勢，筆直衝向正門。

　　一人一馬在轉眼之間逼近城門，荒涼大地自前方迎面直撲而來。儘管前方是一片烏雲籠罩的牆外天地，裘克洛仍舊毫不在意地穿越城門呼嘯而去。

　　※※※

　　調查軍團展開遠征的理由可說是五花八門。

　　其中最重要的理由就是「揭開巨人的祕密」。巨人危害人類乃是不爭的事實。由他們只對人類感興趣、只吞吃人類等特色，應該也就能夠理解到這一點才對。

　　可是實際上，就連他們究竟是不是人類的天敵都還不得而知。雖然雙方乍看之下有如肉食猛獸與小動物之間的關係，但巨人並沒有把人類當做糧食看待。由他們吃人卻不經消化便吐掉屍骸的舉動亦可看出這一點。換句話說，目前甚至都還沒解開巨人吞吃人類的理由。

　　他們從何處而來，往何方而去呢──

　　解開巨人生態，便是調查軍團所背負的重大使命。

　　然而，調查軍團的工作不單只是如此而已。其中一樁任務，就是本次遠征所要執行的地圖製作。

　　儘管牆外看起來彷彿就只是一片寬闊荒野，實際上卻有各式各樣的地型分布於其中。例如岩石、樹木及小山丘等等，而最明顯的目標，大概還是非綠洲莫屬吧。綠洲是在遭遇突發狀況時，唯一可以用來當做緊急避難所的地點；而掌握綠洲位置，更是提高遠征生還率最不可或缺的關鍵資訊。雖說在巨人四處徘徊的外地根本就找不到所謂的安全地帶，然而長滿樹木的綠洲不僅提供了藏身之處，也能在擺脫追兵之際發揮一定功效。這是因為巨人大多只會採取單調的直線行動，所以只需順著樹木縫隙策馬前行，基本上便有辦法化險為夷。

　　目前地圖製作完成的範圍已經延伸至「瑪利亞之牆」南方十公里處。在這塊區域中共有三座綠洲。分別座落在離希干希納區南方五公里處、東南方七公里處，以及西南方十公里處。而本次遠征的目的，就是要調查十公里以外的區域。

　　「不過，為什麼要製作地圖啊？」

　　在通過離希干希納區約九公里遠的地帶之際，裘克洛開口提出這個疑問。

　　「剛剛不是才講解完綠洲的重要性嗎？」

　　「我懂是懂啦……」

　　但也只不過是區區的地圖罷了。

　　「製作地圖也是重要任務喔。而製作南方地圖更是特別具有意義。」

　　羅莎從旁加入對話。

　　「巨人是從南方來的。也就是說，假使真有什麼癥結的話，必定是源自南方。只不過沒人曉得這癥結的廬山真面目究竟是什麼。」

　　「搞不好存在著一座有許多巨人居住在其中的城市呢。」

　　「或者是發現了某種會創造出巨人的詭異現象也說不定。」

　　「原來不單只是為了尋找綠洲啊……」

　　裘克洛嘀咕著回了一聲「原來如此」。

　　「透過遠征製作地圖的行動，其實還暗藏了另一個理由──你曉得理由為何嗎？」

　　「另一個理由？」

　　「就是因為隊上有新兵，所以不安排過度嚴苛的行程。新兵也能趁著製作地圖的期間慢慢習慣牆外的世界。可稱作是頭一次兼最後一次的溫柔待遇吧。」

　　卡迪那苦笑著回答。

　　「也就是說，下回才是如假包換的正式遠征嗎？」

　　只是這改變不了他人在牆外的事實，裘克洛依然繃緊神經提高警覺。

　　正當十公里處映入眼中之際──

　　跑在前面的一班突然緊急煞車，行軍頓時宣告中斷。

　　（發生了什麼事？）

　　裘克洛還來不及開口提問，一發紅色信號彈已在半空中應聲炸開。

　　「巨人……」

　　紅色信號彈──也就是「紅星」，乃是隊友用來通知發現巨人出現的信號。裘克洛只能半茫然地凝視著宛如血污般逐漸擴散開來的紅色狼煙。

　　緊接著又見三發黃色信號彈先後發射升空。

　　「三公尺級的巨人出現了嗎？如果可以的話，我一點也不想遇見他們。」

　　卡迪那嘆了口大氣。

　　（不是「食人魔」巨人……）

　　是該為沒有遇見目標而感到欣慰，或是因無法親手討伐而感到懊惱，裘克洛一時之間無法立刻做出判斷。不管怎麼樣，這都改變不了巨人逐漸逼近的事實。

　　再這樣下去會直接展開戰鬥，不過卡爾洛隊長似乎決定採用避免衝突的方針。只見第一班轉換方向，往不同於原路的另一條路線開始推進。大概是打算前往位於東南方的綠洲避難吧。雖說離這裡最近的是位在十公里處的西南方綠洲，但巨人似乎就是由西南方直衝而來。

　　與巨人之間的距離約為五百公尺遠。受到距離加上天色昏暗的影響，即便是裘克洛的優異視力也無法辨明其身影。不過隨著巨人的接近，其身形也變得愈來愈鮮明。映入眼中的，是一名有著老人像貌的巨人。可能是因為上了年紀的緣故，他的背部彎曲成ㄑ字狀，體格彷彿枯樹一般瘦弱寒酸，但是卻有著與外表截然不同的充沛運動量，只見巨人邊展現出近似軍馬的腳程邊猛然直撲而來。雙方接觸或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可是只要盡快動身逃離現場的話，應該就不會被巨人追上才對。

　　就在裘克洛操縱繮繩指示軍馬、催促它改變方向之際，綠色信號彈突然在頭頂轟然炸開。

　　「……『綠星』？」

　　裘克洛不禁皺起眉頭。

　　「綠星」乃是通知友軍發生異常事態的信號。過去他闖下偷渡參加遠征的罕見事件之際，調查軍團成員也曾施放過同樣的信號彈。偷渡當然算是異常事態，然而就現狀而言，絕不可能發生比巨人更加嚴重的異常問題。

　　發射信號彈的，是位在二十公尺前方的七班班長。

　　甫一轉眼注視那邊，裘克洛立刻忍不住睜大眼睛。因他看見隸屬於七班的一名士兵，竟朝向巨人展開突擊。

　　（那是……）

　　那名士兵的背影令裘克洛感到十分眼熟。

　　「夏比……！」

　　只見夏比發出咆哮聲，邊揮舞短刀邊策馬狂奔。他的行徑看不出任何戰略性要素，分明就只是一次自殺式特攻罷了。

　　（他會被殺……）

　　縱使靠蠻力挑戰巨人也毫無勝算可言。若是對上三公尺級的巨人，採用傳統戰術或許還應付得了，但那也必須與值得信賴的同伴配合方能獲勝。單槍匹馬挑戰巨人，簡直就跟白白送死沒啥兩樣。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呢？」

　　「還能怎麼辦，我們無計可施……」

　　羅莎對這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態感到不知所措，但若置之不理的話，夏比必死無疑。

　　「可惡！」

　　裘克洛脫口咒罵一聲。

　　「我要去救他！」

　　他丟下這句話，便開始鞭策軍馬加速奔馳。

　　「就說了不准單獨行動……」

　　雖聽見背後傳來羅莎的責備聲，但既已決定前往營救，自然再也無法停下腳步。

　　（況且我答應過她了。）

　　夏比一旦戰死沙場，夏露露一定會感到傷心難過吧。儘管他是個為人蠻橫霸道、又害裘克洛嘗盡苦頭的對手，但對夏露露而言，他仍是僅剩的唯一一名血肉至親。她必定不希望失去他才對。

　　再者，被巨人吞噬身亡可說是最糟糕的死法。即便曾對夏比懷恨在心，不過出手相救才算得上是人之常情吧。當然，力量不足的人是該趕緊轉身逃亡方為上策，但裘克洛擁有立體機動裝置這個力量。他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夏比在自己面前被巨人啃噬身亡。

　　而十班的其他隊友們好像也都有相同想法，只聞陣陣馬蹄聲自背後追趕上來。至於其他班則似乎因為無法展現出像十班那樣臨機應變的行動，而陷入猶豫不決的兩難局面。大概是認為不能為了解救擅自採取行動的一名新兵夏比，而害整個軍團面臨致命危機吧。或許該說正因十班的每個成員均與眾不同，才有辦法及時採取行動。

　　隨著隊友現身助陣而獲得自信與勇氣的裘克洛，繼續快馬加鞭地趕往夏比身邊。夏比早已與巨人正式開打。他勇猛果敢地在巨人身旁來回移動，並鎖定其弱點持續搶攻。看樣子他並非未經深思便主動挑戰巨人，而是懷著必勝的心態前來。只不過單槍匹馬卯上這種強敵，對他實在太過不利。

　　夏比的短刀砍中巨人形似枯枝的右臂。刀刃鋒利的黑金竹製短刀應聲斬斷巨人手肘以下的部位，然而巨人仍舊毫不畏懼。他以左手抓住夏比的軀體，猛然將他拖下馬背，再輕輕鬆鬆地將他的身體提至半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感到疼痛不堪吧，夏比脫口發出慘叫聲。

　　巨人則霍然張開他那張裂至耳垂的血盆大口。

　　（來不及了……）

　　裘克洛抽出收在槍套內的操作裝置，將操作裝置插入鞘裝上半刃刀身，接著定睛注視巨人的軀體。

　　（辦得到嗎？）

　　現在沒空深思這個問題，因為夏比的性命已如同風中殘燭。

　　動手扳下操作裝置的拉柄之後，由發射器射出的鈎錨一如裘克洛所料地釘入巨人軀體之中。雖然穩定度完全無法與樹木相比，但既然附近沒有其他目標，也只能勉強湊合著用。不過取而代之的是應有辦法抄最短距離逼近巨人才對。

　　裘克洛腳踏馬鞍，使勁躍向半空中。他的身體受到鈎錨引導，快速衝向巨人。裘克洛運用半刃刀身一刀斬斷巨人的左臂之後，立刻邊動手回收鈎錨邊降落回地表。夏比則連同巨人的左臂一同摔回地面。

　　夏比雖暫且撿回一命，不過巨人尚未斃命。儘管雙臂皆斷的巨人無法捕捉夏比，但只要還有嘴巴就能完成捕食動作。此外斷掉的雙臂也已開始快速再生。

　　（該殺死他嗎？）

　　只是在裘克洛採取行動之前，十班成員已搶先一步抵達現場。士兵們在羅莎的指揮下，開始吸引住巨人的注意力。

　　「騎完就撇下愛馬不管，真的很不應該唷。」

　　卡迪那牽著裘克洛的軍馬靠近他身旁。

　　「謝啦。」

　　裘克洛扛起倒臥在地上發出痛苦呻吟聲的夏比，把他整個人安置在馬鞍的背部，接著自己也翻身跨上馬背。

　　「好啦，我們開溜吧！」

　　卡迪那放聲大喊的同時，又見「紅星」及數發「黃星」竄上天際。

　　那並非十班使用的信號彈，是位在遠方的主力部隊所發射的信號。由信號彈的組合模式，可以判讀出有一頭身高達十公尺以上的超大型巨人正逐漸逼近十班。似乎是因為這頭老人型的巨人在旁邊大吵大鬧，才導致他們沒能注意到超大型巨人的接近。

　　而對裘克洛等人更不利的，乃是十公尺級的超大型巨人是由主力部隊所處的方位直逼而來。目前與十班之間的距離大約四、五百公尺左右吧。若考慮到誘餌數量的話，巨人應該要往主力部隊那邊挺進才對；但就距離而言，卻是十班離他比較近。看樣子巨人似乎是捨棄數量而選擇了距離，因此才毫不猶豫地逼近裘克洛等人。

　　「這樣根本無法與主力部隊會合。」

　　「旁邊那頭，老頭。巨人也很礙事啊……」

　　伴隨十公尺級超大型巨人的接近，地面開始微微震動。接著震度逐漸增強，最後搖身變成一波又一波的強烈地震。

　　裘克洛對這個夾帶怒濤般凶猛勁勢直撲而來的巨人身影感到相當眼熟。

　　「巨人『食人魔』……」

　　外貌看似一名高瘦青年的那隻怪物，露出彷彿找到最佳玩伴似的燦爛笑容快速逼近。

　　「我們無法同時應付兩頭巨人。先撤至綠洲地帶避避風頭再說吧。」

　　羅莎伸手指著西方，隨即帶頭飛衝而出。

　　由於目前無暇與主力部隊會合，因此十班打算利用位在十公里處的綠洲擺脫巨人追擎。這堪稱是現階段的上上策。

　　十班在班長羅莎的帶領下，組成一路縱隊穿越荒野。

　　原本稀稀落落的雨珠開始化作細雨，看樣子遲早會轉變成傾盆大雨。

　　「你……為什麼……出手救我……？」

　　裘克洛聽見背後傳來夏比的聲音。

　　「你……是特地跑來取笑我的嗎？」

　　「你真以為他會刻意冒著生命危險幹出那種蠢事嗎？」

　　這是卡迪那做出的回應。

　　「我才想問你為什麼挑戰巨人？」

　　「為了結果。」

　　「結果？」

　　「……我的實力比你還優越！而能夠……能夠讓眾人知悉這一點的手段……」

　　「就是擊敗巨人。」

　　然而他卻失敗了。縱使他當真順利擊殺了巨人，夏比大概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讚美吧。因為他自私自利的任性舉動，極有可能引發慘劇。而實際上，十班目前正遭到巨人的追殺。

　　「你為什麼救我？」

　　「因為我答應過夏露露。」

　　「夏露露？這樣啊。原來她還活著……」

　　大概是作夢也想不到夏露露還活在人世吧，只聞夏比以頗感意外的口吻嘀咕著說道。

　　「所以才救了我一命嗎……你可真是個大笨蛋啊……」

　　「不單只是基於夏露露的請求，這同時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說什麼？」

　　「解救同伴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裘克洛這番說明逗得夏比忍不住發出「嘻嘻」的竊笑聲。

　　「少在那邊大放厥詞了。我明明就是你的仇敵……」

　　「閒話家常到此為止，綠洲已經近在眼前了。」

　　羅莎插嘴打斷對話，伸手指著位在大約兩百公尺前方的一座森林。

　　該處只見二、三十公尺高的群樹叢生，只要採用類似蛇行的蜿蜒路線推進，應該就有辦法甩掉巨人才對。而儘管生長狀況遠不如內地森林那般茂密，但在此使用立體機動裝置並無任何問題。

　　問題在於軍馬腳力呈現出極端下滑的跡象。光是聆聽那宛如氣喘般的沉重呼吸聲，便可察覺到軍馬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大概是四肢被佈滿泥濘的地面絆住，而不經意地耗費了更多體力吧。再加上夏比又形成另一個重擔。倘若此時再要求軍馬採蛇行方式推進，將有可能會徹底耗光所有體力。

　　雨勢變得愈來愈大，已經下起幾近傾盆大雨的誇張雨量。

　　雖因遭到雨聲遮掩而無法聽清楚，不過「食人魔」巨人似乎還窮追不捨。他緊跟在離十班約兩百公尺遠的後方。至於老人型的巨人八成是死心了吧，如今已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氣息。

　　裘克洛透過聽覺，慎重地偵測周遭的狀況，結果能感受到的就只有位在背後的「食人魔」巨人而已。如果只有一個敵人的話，或許就比較容易應付才對。

　　十班開始挺進這座綠洲森林。

　　雨勢在林中變得較為緩和一些，然而受到自外套縫隙滲入的雨水影響，縱使稱不上是落湯雞的狀態，裘克洛的身體還是完全濕透了。濕氣與戶外冷空氣相互結合，形成一股令人顫抖不止的寒意。再不趕緊設法取暖的話，大概很快就會變得無法動彈了吧。

　　豈料，率先精疲力竭的竟是裘克洛所騎乘的這匹軍馬。可能是疲憊程度已達到極限了吧，只見軍馬逕自停下腳步，並發出悲慘的嘶鳴聲。

　　「可惡！」

　　裘克洛脫口咒罵，轉頭望向後方。結果出乎意外的，他與巨人之間的距離並未縮短，反倒有拉大的跡象。

　　「放我下去吧……這樣軍馬也就還勉強跑得動才對……」

　　夏比語帶自嘲地如此說道。

　　「我不會讓你死。」

　　裘克洛一口回絕了他的提案。

　　但夏比說得沒錯，軍馬確實呈現出如果只載一個人的話，它就勉強肯繼續往前跑的印象。

　　（假使我獨自跳上樹梢避難的話……）

　　巨人因為缺乏智商，所以不會想到爬樹抓人的點子。這也就代表面對「食人魔」巨人之際，只需攀上離地約十五公尺左右的高處，就能保證安全無虞。只要擺脫巨人的糾纏，再耐心等待主力部隊前來營救，照理說應該就能化險為夷。主力部隊那邊也有好幾匹備用軍馬，裘克洛當然也不致成為累贅。

　　「這場雨似乎很樂意助我們一臂之力喔。」

　　邊說邊靠近過來的是卡迪那。

　　「大概是受到雨勢影響吧，巨人的動作看起來好像有點遲鈍。」

　　「的確……」

　　這應該就是軍馬腳力明明大幅下滑，與巨人之間的距離卻是不減反增的理由吧。

　　「看來除了逃亡之外，似乎又多出一個選項囉。」

　　「你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聯手討伐巨人啊。」

　　卡迪那斷然誇下豪語。

　　「我懂了，趁他現在動作變遲鈍之際下手的話……」

　　「嗯，你不覺得他看起來頗像那尊巨人模型嗎？」

　　「你們不可能如此輕易得逞。」

　　夏比開口潑他們冷水。

　　「只有他們倆聯手挑戰巨人的話，那叫做有勇無謀。就跟你單槍匹馬挑戰巨人的舉動一模一樣。」

　　一旁的羅莎加入這場對話。

　　「不過我們是以整個班為單位展開行動，只要同心協力，就能實現目標。」

　　「真是夠了……你們這幫傢伙個個都……」

　　夏比面露一抹苦笑，接著繼續說道：

　　「那就由我來扮演誘餌好了。」

　　「誘餌？你想死嗎！？」

　　「反正我既無法動彈，也不像你們有配戴在身上的機械可用，但我至少還可以充當誘餌吸引住巨人的目光。」

　　夏比接著說，要十班成員趁隙擊殺巨人。

　　「相當危險喔？」

　　「那就趁我還沒被吃掉之前，設法救我脫離巨人魔掌吧。」

　　「你也太亂來了吧……」

　　然而作戰就此拍板定案。

　　裘克洛等人利用立體機動裝置跳至樹上，邊散開邊各自挑選合適的樹枝做為立足點。那是離地表約二十公尺高的位置。根據推測，「食人魔」巨人有著會被眼前誘餌吸引的習性，因此即便察覺到躲在樹上的士兵，他大概還是會選擇接近位於地面的夏比吧。

　　裘克洛為操作裝置裝上半刃刀身之後，隨即轉眼望向東側方位。雖因受到枝葉茂盛的樹木影響，難以掌握巨人的現在位置，但仍能勉強透過群樹縫隙確認到其身影。

　　（只剩一百公尺遠……）

　　巨人彷彿游泳似地邊劃動雙手，邊穿越群樹縫隙，慢慢接近誘餌夏比的所在地。另一方面，乘坐在馬背上的夏比則是毅然挺直背杆，露出挑釁般的眼神直瞪巨人。他那威風凜凜的身影，正是如假包換的士兵英姿。

　　最後巨人來到夏比面前。可能因為總算成功追上誘餌了吧，巨人臉上浮現出一張極其燦爛的開心笑容。只不過「食人魔」巨人始終都是笑容滿面，因此只不過是裘克洛覺得他笑得相當開心罷了。

　　巨人伸長右臂探向夏比。不同於三公尺級的巨人，「食人魔」巨人的手臂宛如樹幹一樣粗壯，握力必定也不同凡響。夏比身上雖然有著如鏜甲般堅硬的肌肉，但是只要一遭巨人掐住，肯定會瞬間被掐成肉糊吧。

　　羅莎及五名士兵首先展開立體機動，邊盤旋邊朝巨人急速下降。羅莎揮動半刃刀身，猛然砍向巨人的右手腕，一刀就剁斷了他的右手掌。傷口噴出大量蒸氣，取代了原本應當流出的鮮血，而巨人似乎一點也不覺得疼痛。

　　「那我也要上囉！」

　　卡迪那縱身躍向半空中，迅速切換成立體機動模式。

　　巨人試圖以斷掉的右手抓住夏比，但經過片刻後才發現無能為力。於是他先微微側頭遲疑了一下，接著改以左手探向夏比。

　　卡迪那當然不允許他這麼做。卡迪那運用跟羅莎相同的要領，砍斷了巨人的左手掌。如此一來在短短數分鐘之內，他將完全無法用手掌抓住誘餌。

　　（殺得死……有辦法殺死「食人魔」巨人了……）

　　這是個徹底斬斷裘克洛與巨人之間這段可憎孽緣的大好機會，無論如何都絕不能錯過。

　　裘克洛輕蹴立足點躍向半空中，接著馬上展開立體機動。

　　呈俯瞰姿勢所目擊的世界，跟在訓練時看到的光景沒啥兩樣。十班的成員們徹徹底底發揮出他們平日練習成果。以巨人為中心，眾人自由自在地來回移動，一點一點地砍下巨人身上的肌肉。被削下的肉片四處飛濺，由傷口噴出的蒸氣化作淡淡霧靄籠罩住周遭一帶。

　　（只要殺死這傢伙，我就可以獲得自由！）

　　卡迪那及羅莎分別斬斷了巨人左右兩腳的阿基里斯腱。再也支撐不住龐然巨軀的巨人，彷彿向上天懺悔似地跪落於地。

　　（這樣一來就跟巨人模型沒啥兩樣了！）

　　持續盤旋的裘克洛，目光捕捉到巨人的延髓部位。

　　「就是那裡！！」

　　裘克洛放聲怒吼，同時扳動操作裝置的拉柄。

　　由發射器猛然噴射而出的鈎錨，深深地釘入生長於前方的樹幹之中。那是完全符合他所預料的位置。再來鐵絲便會送他前往巨人身旁。

　　在把操作裝置的拉柄扳回原狀的那一瞬間，立體機動裝置的主機展現出猛烈速度開始收捲鐵絲。裘克洛將兩把半刃刀身的刀尖疊合成Ｖ字狀，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逐漸逼近的巨人延髓部位。

　　「這一切──到此為止了！」

　　裘克洛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使盡渾身解數剜掉延髓部位的肌肉。一團斗大肉塊，瞬間自巨人的後頸滑落。

　　傷口使鮮紅色肌肉及粗壯背骨裸露於空氣中，但未能發現任何不同於人類的身體組織，也無法確認到足以逼近巨人祕密的機械類構造。要是能夠仔細觀察弱點就再好不過，無奈才剛觀察沒多久，從頸項隨即開始噴出大量蒸氣。巨人的軀體在轉眼之間就被蒸氣所覆蓋。

　　「巨人……巨人慢慢消失了……」

　　裘克洛降落在樹枝上，定睛凝視著緩緩變淡的巨人身影。

終章

　　十班的成員們針對巨人消失無蹤的地方展開詳細搜索。

　　一行人原本期待能找到某些與巨人祕密息息相關的殘留物，結果卻是一無所獲。他們本來打算把砍斷的手掌及延髓部位的肉塊當成研究樣本加以回收，豈料這些殘骸均化作蒸氣，隨著一陣微風飄散而逝。只剩一股揮刀剜掉肉塊的紮實感觸，殘留在裘克洛的掌心之上。甚至也體會不太到親手擊敗巨人的真實感。

　　「『食人魔』巨人真的已經死掉了嗎？」

　　裘克洛低頭看著手掌，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聲。

　　斬殺巨人之際的手感，如今仍舊極其鮮明地殘留於掌心，但可能是因為屍體憑空消失的緣故吧，內心毫無半分已經擊殺巨人的真實感可言。甚至反而湧現出「其實巨人根本就沒死吧」的荒謬想法。

　　「十五年前的遠征，到最後也留下了相同的結果啊。『貪婪』巨人的屍骸化作蒸氣憑空消失……當時似乎也沒發現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呢。」

　　「換句話說，就現狀而言，那就是所謂的巨人之死。只不過今後未必會繼續呈現出相同結果就是了。」

　　「那我已經擊敗巨人了嗎！？」

　　「嗯，一點也沒錯。在場所有隊友都是證人喔。」

　　卡迪那打包票掛保證。

　　（是嗎？我成功擊殺巨人了嗎……）

　　換句話說，這就代表裘克洛與巨人之間的那段孽緣也已經宣告終結了。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了一壟。

　　「儘管很遺憾沒能繼續深入探究巨人之謎，但得知人類可藉立體機動裝置與巨人一較高下，就算是頗大的收獲了。」

　　羅莎臉上浮現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可是，或許沒人肯相信我們的說詞也不一定啊……」

　　講完這句話，她又輕輕聳了聳肩頭。

　　十班的隊友們雖然合力運用立體機動裝置擊殺了巨人，卻沒能在隊長卡爾洛及其他眾多士兵面前展現出他們的作戰情景。又因沒有屍體，所以也沒辦法證明這件事。卡爾洛或許會相信，但其他士兵八成會把這件事當做是新兵的玩笑話而一笑置之吧。

　　「等到下一次的遠征，再努力展現成果吧。」

　　既然知悉立體機動裝置對巨人十分有效，要重現戰鬥光景絕非難事。只要利用以後的遠征再呈現給眾人看就好。

　　「哎唷？你不是說，只要能擊敗『食人魔』巨人就好了嗎？」

　　被卡迪那這麼一戳破，裘克洛頓時「啊！」地驚呼一聲。

　　（大概得跟夏露露商量看看才行吧……）

　　要是接連不斷地做出這類過度自私自利的行動，說不定到最後就連夏露露也會厭棄自己。

　　過去每當裘克洛未跟夏露露商量就做出某種決定之時，結果一定都會遇上重大考驗。第一次是偷渡參加遠征，結果落得被判驅逐出境的驚險下場；第二次則是為了斬斷與「食人魔」巨人之間的孽緣，插班加入訓練軍團。結果目前以調查軍團士兵的身分待在牆外，相信夏露露必然感到十分忐忑不安。

　　就在裘克洛覺得傷透腦筋之時──

　　「就由我來充當證人吧。你們確實擊敗了巨人。」

　　夏比從旁插嘴加入對話。

　　「當證人……真的沒關係嗎？」

　　「我只是償還人情債罷了。」

　　面對裘克洛的詢問，夏比語氣平淡地做出回應。

　　「但方才是多虧了你的英勇表現，才能成功讓那頭巨人滯留於現場。你不覺得應該對外宣稱是我們攜手合作擊敗了巨人才對嗎？」

　　羅莎做出這段標準的資優生發言。

　　「一旦把我算成你們的同伴，你們擊敗巨人的這段證言就會失去公信力。我只不過是差點兒被巨人吃掉罷了。」

　　夏比搖頭婉拒了她的好意。

　　「只不過，你真是個超級大笨蛋耶。難道你一點也不恨我嗎！？」

　　「以前曾想過要痛扁你一頓，但現在我覺得無所謂了。」

　　「無所謂嗎……」

　　夏比面露苦笑。

　　「等遠征結束後再來分個高下吧。較量看看究竟誰比較厲害。」

　　「我可不想糗上加糗啊。」

　　夏比迅速否決掉裘克洛這個提案，接著繼續說道：

　　「如果真要出糗的話，那就拜託你教我如何使用那個吧。」

　　夏比邊說，邊伸手指著立體機動裝置。

　　「你想駕馭立體機動裝置？」

　　「又何妨呢？反正他應該也已經充分體會到立體機動裝置的性能才對嘛。」

　　卡迪那相當乾脆地表示贊成。

　　「我認為理解者能夠增加，也是好事一樁。」

　　羅莎也表達出贊成的意思。

　　假如軍團因這次的事件，決定正式採用立體機動裝置，那麼士兵遲早都非得接受相關訓練課程不可。既然要學的話，相信還是早點著手，比較能夠提升學習速度。只不過要是知悉「偷襲訓練」的可怕之處，他肯定再也不敢說出「想接受立體機動裝置訓練」之類的話吧。

　　「凱旋後的話題先撇開不談，我們該怎麼回去呢？」

　　卡迪那聳了聳肩頭。

　　「沒想到軍馬竟然通通跑掉了……」

　　羅莎則不禁仰天長嘆。

　　十班全體成員為了擊殺巨人而使用立體機動裝置的結果，就是導致缺少騎手駕馭的軍馬全數自行逃離現場。也同時造成十班目前陷入沒有交通工具可用的狀態。

　　「你們早該料到只要一動用那台機械，就會造成這種狀況才對吧？」

　　夏比面露傻眼神情。

　　「附近沒有巨人，水源跟糧食也都很充足。不成問題啦。」

　　對裘克洛等人而言，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身在綠洲。只要善用在兵站訓練時所學會的知識與經驗，應該就能克服眼前的困境才對。雖因軍馬逃亡而失去存放在鞍囊裡頭的野戰軍糧，但只要不挑食，就有辦法填飽肚子。再加以善用儲氣瓶內的瓦斯，也就能生火取暖。

　　「要我說幾次都行，會覺得沒問題的就只有你而已啦！」

　　「我已發射信號彈，相信隊長應該會發現才對啦……」

　　最糟的狀況，就是只能靠雙腳步行返回希干希納區，但首先必須先烘乾濕掉的軍服以求保暖才行。

　　就在裘克洛伸手準備拔掉附掛在鞘上的儲氣瓶之際，匆然聽見上空傳來一陣微弱的爆裂聲。

　　「好像是信號彈呢。」

　　「看樣子應該是不必露宿野外囉。」

　　羅莎鬆了口氣，卡迪那則像是深感無奈似地當場伸了懶腰。

　　「我去確認看著好了。」

　　裘克洛轉眼望向樹梢，扳動操作裝置的拉柄。

　　下一瞬間──

　　裘克洛掙脫重力枷鎖飛向天際。

　　深灰色的天空，隨之浮現出一輪宛如太陽般燦爛奪目的輝煌明光。

後記

　　我是好不容易寫完原稿，總算鬆了口大氣的涼風。

　　啊啊，這下子終於可以放心睡個大頭覺了……

　　睡眠是很重要的。我是說真的喔。

　　然後呢，這次有幸為各位獻上《進擊的巨人》小說版第三集。

　　願意拿起這本書的諸位讀者大人們，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在書店翻閱「後記」的諸位讀者大人們，店員已在收銀台後方恭候大駕多時了唷！

　　總而言之呢，都是拜諸位讀者大人所賜才得以挺進到第三集。

　　只能感謝再感謝啊。

　　儘管每次都不例外地為了「後記」而傷透腦筋，不過這次我打算稍微寫些跟第三集內容有關的東西，這樣就無可厚非了吧。

　　我是在即將完成第一集原稿的前夕，忽然靈機一動，聯想到「巨人之子」這個設定。

　　由於第一集是在描述立體機動裝置的前身《裝置》的事，因此我早就決定第二集要來創作以立體機動裝置為主軸的劇情，只是卻碰上了「該安排誰來運用立體機動裝置才好呢？」的問題。這不像是一具能夠輕鬆運用自如的機器，而且又處於訓練方式尚未確立的時期，所以我認為必定是某個特別人物成功地駕馭了這個裝置。雖說也有讓第一集男主角繼續擔綱演出的方法可供選用，但我仍希望是由調查軍團的士兵挺身對抗來犯的巨人……

　　也許看到我這樣寫，會讓各位覺得我必定是費盡千辛萬苦才想出點子，但其實我是在出門買宵夜的途中，突然靈光乍現地想到了這個設定。由於巨人縱使吞吃人類也不會好好加以消化，那麼或許有人能夠幸運逃過死劫也說不定。

　　明明是準備去買宵夜飽餐一頓，我腦海中卻開始上演巨人吐出人類屍骸的場景……但身為主角的裘克洛就是由此應運而生的一名角色啊。

　　只是出版社方面不一定會答應我這個點子就是了。

　　不過考慮到獲得許可之際的狀況，我便在當時尚未完成的第一集原稿當中稍微添加了幾筆。如果沒在這裡爆料的話，我猜大概包含責編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會發現吧（笑）。

　　但就結果而言應該還不錯吧。第二集的封面著實像極了巨人之子啊！

　　言歸正傳。

　　「Before　the　fall」到此正式完結，不知各位覺得怎麼樣呢？

　　若有任何感想，請務必告訴我唷。只要寄明信片至編輯部，或者在網路討論板留言，或者透過推特推文個幾句，我想我這邊應該就接收得到囉（請至@suzukazeR的推特帳號推文）。

　　總而言之啊，下次若還有機會的話，個人希望可以提筆創作不同時代的《進擊的巨人》。

　　由於剩餘行數變得愈來愈少，我想也差不多該做個結尾了。

　　創造出《進擊的巨人》這個精采世界觀的諫山老師，託您的福，讓我的寫作過程相當愉快。非常非常感謝您。個人十分在意漫畫情節的後續發展。嗯，真的相當在意喔。

　　提供帥氣插圖為小說增添光彩的THORES柴本老師，真的很感謝您。每次只要在書店看見陳列於架上的拙作，我就會不由自主地露出傻笑。插圖的力量果然有夠偉大啊。

　　而在設定方面則承蒙小太刀先生及三輪先生的諸多關照，真的非常感謝兩位！

　　另外也要向責編難波江說聲謝謝。相信您的臉色肯定早已化作鐵青，但我也變得更加慘白毫無血色了啊……

　　那麼，期待我們有緣於下部作品再聚首囉！

　　一邊欣賞著陽台上的小番茄　　涼風　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