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簡介
第一章　稀世奇珍　神秘死者
第二章　警局失盜　珍寶失蹤
第三章　追查線索　夜探古屋
第四章　路轉峰迴　波濤迭起
第五章　陰霾甫散　又遇狂風
第六章　主兇暴斃　女俠遇殂
第七章　抽絲剝繭　曙光漸現
第八章　小處著手　大功告成

《生死碧玉》

倪匡

《女黑俠木蘭花系列之五十二》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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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簡介

　　木蘭花和安妮在一間古玩店中觀看時，一名老人拿了清宮第一珍品翡翠船來轉讓，古玩店經理和木蘭花她們凝神觀看，那老人卻心臟病猝發死亡。

　　因為翡翠船價值不菲，高翔把它放在自己辦公室的保險箱中，然後通過傳媒發放消息，希望尋得老者的家人。到了第四天，一個中年人出現，告訴高翔他是老者的房東，已欠房租近一年。高翔在老者房中找到一顆上佳瑪瑙雕成的圖章，刻著「李昭華印」四個字。

　　高翔返回辦公室，竟發現翡翠船失竊！

第一章　稀世奇珍　神秘死者

　　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整理，木蘭花被炸毀的住所，已可以說恢復舊觀了，但是屋中的很多陳設，都是木蘭花，穆秀珍和安妮好幾年來，化了不少精神收集來的，毀去了一大半，自然沒有那麼容易添置好，所以連日來，木蘭花都帶著安妮，留連市場，在找尋可供陳設的藝術品。

　　木蘭花的學識，十分廣博，她不但對現代的知識，有相當的修養，就是對古代的藝術精品，知識也極其豐富，好幾家規模極大的古董店，有時都要專門來請教木蘭花，對某一件古物的來歷，請其鑑定，而木蘭花的鑑定，也能被整個古董行業接受，所以，那幾家古董店，看到木蘭花光臨，都無任歡迎。

　　那天下午，木蘭花和安妮，在一家古玩店中，花了半小時，選購了一件精美的碟子，可是當她準備離去的時候，卻忽然下起大雨來。

　　夏天，總是晴雨難料的，雨下得極大，木蘭花暫時無法離去，古董店的經理趕忙道：「蘭花小姐，反正雨大，我們最近收進了幾件東西，請你來看看！」

　　木蘭花本身，對於古代的藝術品，也有極高的興趣，是以她立時答應了下來，和安妮一起進了經理室，那位經理鄭而重之地打開了保險箱，取出一隻錦緞盒子來，在那盒子中，放著一對碗。

　　那對碗，明明是瓷器的，可是卻薄得近乎透明，質地簡直比玉還潤，拿在手裏，輕得像是沒有份量一樣，碗上是兩隻五彩的蝴蝶。

　　木蘭花拿著碗，輕輕地扣了一下，讚嘆道：「這對碗，毫無疑問，是雍正五彩中的精品，安妮你看，中國人在幾百年之前，已經能製造出那麼精美的藝術品來了！」

　　木蘭花一面說，一面將碗遞給了安妮，安妮接了過來，小心地撫摸著，不斷發出讚美聲來，就在這時，外面店堂中，突然起了一陣喧鬧聲。

　　從那一陣聲響聽來，好像是有兩個人在爭吵，一個的聲音很蒼老，另一個則是店員的聲音，正在大聲道：「我們經理有事，不能見客！」

　　那蒼老的聲音道：「不行，我一定要見你們經理！」

　　店員又道：「你有什麼事，找我也是一樣！」

　　那蒼老的聲音像是發了怒，大聲道：「你不配看我帶來的東西，叫你們的經理出來見我。」

　　隨著那聲音的叱喝，還傳來了一陣「砰砰」聲響。

　　經理皺了皺眉，道：「我出去看看。」

　　木蘭花笑道：「你是應該出去看看，好像打起來了！」

　　經理站了起來，打開了經理室的門，木蘭花和安妮兩人，也一起向外看去。

　　只見外面的雨，仍然下得十分大，店堂中有一個老者，正在發脾氣。

　　那老者的衣著，古老得已經不容易看到了，他穿著一件白綢的長衫，他一定是冒著雨來的，是以他的一件長衫，都濕透了。

　　不但他的長衫濕了，而且他光禿的頭頂上，也全是水珠，他至少有七十歲以上了，可是火氣還大得很，他右手手臂，挾著一隻檀木的盒子，左手拿著一根拐杖，正「砰砰」地敲在櫃上，店員正在勸他：「老先生，別打壞了櫃裏的東西！」

　　可是，那老者卻大聲道：「打壞什麼，都由我來賠！」

　　經理就在那時候，走了出去，說道：「這位老先生──」

　　那老者陡地轉過了身來，大喝道：「你是什麼人？」

　　當那老者轉過身來時，木蘭花和安妮兩人，都看到了他的正面，只見他連眉毛也白了，貌相十分威嚴，眼神炯炯，一副怒容。

　　經理笑道：「我是這裏的經理。」

　　那老者道：「好，我正要找你。」

　　經理有點啼笑皆非，說道：「不知道有什麼指教？」

　　那老者指著他手臂挾著的那檀木盒子，道：「我有一件東西，想託你們寶號轉賣出去，我讓你抽一成佣金，你就一生吃著不盡了！」

　　木蘭花和安妮兩人，都互望了一眼。

　　她們雖然沒有說什麼，可是心中卻在想，這老頭子好大的口氣，那檀木盒子之中，放的又是什麼東西，他敢那樣誇口？

　　經理也呆了一呆，他總算是一個成功的商人，是以他又滿臉堆起了笑，道：「好的，老先生，那麼，請進來，讓我看看是什麼東西！」

　　那老者也不客氣，揮著拐杖，就跟在經理的後面，走進了經理室，他一走進來，看到了木蘭花和安妮兩人，就呆了一呆。

　　他瞪著經理，大聲道：「這兩個女娃子是什麼人？」

　　安妮伸了伸舌頭，木蘭花不知有多久未曾被人家稱為「女娃子」了，她只覺得好笑，經理忙道：「這位是木蘭花小姐。」

　　那老者這才向木蘭花望了一眼，他好像也聽說過木蘭花的名字，是以居然「哦」地一聲。

　　經理道：「我和蘭花小姐，正在欣賞著一對稀世奇珍……」

　　經理好端端地說著，其實一點也沒有什麼不對之處，可是那老者卻又忽然發起怒來，大聲喝道：「什麼稀世奇珍品，在那裏？」

　　那經理指著放在茶几上的那對瓷碗，說道：「這……」

　　可是，他才講了一個字，那老者突然揚起了手中的拐杖來，竟向那一對瓷碗，疾砍了下去，木蘭花就坐在那對瓷碗的前面，可是，那老者的動作，實在來得太突兀了，木蘭花的反應再快，也難以來得及補救，她陡地一伸手，想將錦盒拉近自己的身邊。

　　可是，卻已經慢了一步，剎那之間，那老者手中的拐杖，已然疾砸而下，「乒乓」一聲，那一對精美的瓷碗，已經被砸得粉碎！

　　木蘭花和安妮，突然站了起來，經理也嚇呆了，只有那老者，在砸碎了那一對瓷碗之後，面上卻還有洋洋得意的神采。

　　經理在呆了一呆之後，立時一轉身，抓起了電話來，木蘭花忙道：「經理，你作什麼？」

　　經理的聲音中，帶著哭音，道：「我報警，這對瓷碗，我是三萬美金買入的，已有人客肯出四萬五千美金向我買，我要報警，」

　　他一面講，一面已在撥著號碼。

　　可是那老者卻「呵呵」笑了起來，道：「不必緊張，我會賠給你，你的眼界也太淺了，這樣兩隻碗，也說是稀世奇珍！」

　　木蘭花向經理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放下電話來，然後，她向那老者道：「老先生，那麼，照你的說法，什麼才是稀世奇珍呢？」

　　那老者坐了下來，他臉上那種洋洋得意的神色更甚，他放下手杖，將那隻檀木盒子，用雙手捧著，鄭而重之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經理仍然站在電話邊，他神色蒼白，哭喪著臉，木蘭花要他不要打電話，雖然他已將電話筒放下，可是手仍然按在上面。

　　那老者抬起頭來，像是在演講一樣，指著那檀木盒子，在那一剎間，不但他的雙眼之中，射出異樣的神彩來，就是他光亮的頂門上，也泛起了一層光，由此可知，他的心中，實在是極其興奮。他道：「聽說過清宮秘藏的翡翠船麼？那才是稀世奇珍呀！」

　　那老者這句話一出口，木蘭花和經理兩人，不由自主，一起吸了一口氣，但是安妮卻只是睜大了眼，不知那老者的話是什麼意思。

　　自然，安妮不明白，是當然的事，因為她並不是對中國古物有著深刻認識的人，但是，那經理和木蘭花兩人，就不同了！

　　作為一間規模巨大的古玩店經理，自然對於古物有充份的認識，而木蘭花對於古玩，更有著專家的水準，他們自然是明白的。

　　他們在那剎間，也不由自主，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那老者的說話，清宮秘藏的翡翠船，那才是真正的稀世奇珍，相形之下，那一對看來極其精美的雍正五彩瓷碗，實在是不算得什麼了！

　　關於那艘清宮寶藏的翡翠船，有很多傳說，比較可靠的傳說之一，是說那是一整塊翡翠雕成的，開始時，並不是皇帝的收藏，而是乾隆年間，最得乾隆皇帝寵信的太監，和珅所藏的，後來和珅被嘉慶皇帝殺了，抄沒他的家產，這艘翡翠船，也就入了清宮。

　　據說，當翡翠船送到嘉慶手中的時候，嘉慶曾將宮中所藏的相類的雕刻品拿出來與之比較，沒有一樣東西，可以及得上它的。

　　自此以後，那翡翠船便被當作清宮之中的第一珍品，等閒人絕看不到，一代代傳了下來，到了慈禧太后那一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城，慈禧太后倉皇出走，聽說還是帶了那隻翡翠船一起走的，但是據傳說，那隻翡翠船就在那時失落了！

　　自此之後，就傳說紛紜。

　　有的說，翡翠船已被慈禧太后失手跌破，只剩下了一些碎片了，有的說，慈禧太后根本沒有將之帶出宮，被八國聯軍搶走了，也有的說，珍妃在被逼投井之前，知道那是慈禧太后最心愛的物事，是以先偷了出來，抱著它一起跳進了井中！

　　那種傳說，無非是增加了那隻翡翠船的神秘性，但是事實上，見過這隻翡翠船的人，根本極少，據說「又是據說」，只有袁世凱在出賣了維新黨之後，慈禧太后為了表示對他的信任，曾賞他一觀，宮中的太監爭相傳說，有幾個也曾偷窺過一眼。

　　根據北平城中古董商人的說法，這艘翡翠船，高八寸，長一尺二寸，是一整塊通體碧綠的翡翠所雕成的，二十個一等一的玉工，雕了足足十七年才完成，船上共有五十一個人，個個栩栩如生，雕工之精美，簡直是鬼斧神工！

　　一件那樣的珍品，自然稱之為「稀世奇珍」，絕不算是過份了。

　　當那老者講了那幾句話之後，經理室中，登時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才聽得那經理，用一種十分異樣的聲音道：「你……這盒中，就是那隻翡翠船！」

　　那老者「嘿嘿」笑著，道：「你來看看就知道了！」

　　他一面慢慢地移開了那隻檀木盒子的盒蓋，經理不由自主，向前走去，木蘭花也全神貫注，望著那隻盒子。

　　盒蓋才被移開了兩三吋，便有一股碧熒熒的寶光，射了出來。木蘭花和經理，都不由自主，屏住了氣息，那老者的手指，也在微微發著抖。

　　等到盒蓋移開了二三吋許時，已經可以看到那晶瑩無瑕，通體碧綠的碧玉了。首先看到的，是船頭上所雕成的一隻龍頭。

　　那碧玉的色彩，實在是只有在夢幻中才有的，那樣地綠，綠得當人逼視著它的時候，甚至眼睛也感到有點刺痛！

　　這時，連安妮和木蘭花，經理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因為那實在太驚人了，尤其當盒蓋又漸漸移開，他們終於可以清楚地看到盒中，放在銀色緞子上的整艘碧玉船時，他們更是連氣也喘不過來，那一定正是傳說中的翡翠船！

　　雖然他們幾個人，都未曾看到過傳說中的清宮秘藏翡翠船，但是他們還是立即可以肯定這一點，因為世界上實在沒有什麼比他們眼前的那艘船更精美的了！

　　那是一艘龍船，有著兩層船艙，每一層船艙，都是鏤空的，可以看到船艙中的那種陳設，和各種各樣的人物，每一件東西，每一個人，都是那樣地精美，那樣地靈活，那樣地動人，注視得久了，彷彿自己也像是置身在船中一樣！

　　而更難得的是，那樣大的一塊翠玉，卻是如此完整，從船頭到船尾，玉色卻是那樣地晶瑩，那樣地碧綠，那樣地懾人心魄！

　　安妮首先叫了出來，她叫道：「蘭花姐，這……是真的麼？我的意思是，世界上真會有那麼美麗的東西麼？那簡直不可能！」

　　經理的手在發著抖，他伸出手來，顫抖的手指，在那艘翡翠船上，輕輕摸了一下，又立時縮了回去，同時卻長嘆了一聲。

　　也沒有人知道他那一下長嘆是什麼意思，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只是感到自己必需嘆氣，連木蘭花也有那樣的感覺。

　　木蘭花、安妮和那經理三人，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的眼光，才離開了那艘翡翠船，向那老者望去，因為那樣精美的藝術品，實在是太具吸引了！

　　可是，就在他們抬頭向那老者望去之際，他們三人，卻都吃了一驚！

　　只見那老者的身子，歪在沙發上，頭靠在一邊，他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還睜大了眼，眼珠在遲緩地轉動著，他的手，緊抓著沙發的扶手，而他面上的肌肉，則在不規則地跳動著，木蘭花的反應最快，她立時一伸手，輕輕抓住了那老者的脈門，同時叫道：「快，快打電話召醫生來，快！」

　　那經理嚇得慌了，站了起來，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才好，還是安妮，連忙來到了電話前，撥動著電話，木蘭花將那老者的身子扶正。

　　經理直到此際，才迸出了一句來，道：「他，怎麼了？」

　　木蘭花道：「心臟病猝發！」

　　這時，那老者的眼睛，已幾乎停止轉動了，自他的喉間，發出一陣格格的聲音來，但是，卻根本聽不出那些聲音代表著什麼。

　　看那老者的情形，像是竭力要說什麼，而他已幾乎停滯的眼珠，卻轉到了那艘翡翠船上，木蘭花忙蓋好了盒蓋，道：「別擔心，那是你的，醫生快來了！」

　　安妮放下了電話，向前走來，道：「醫生說，三分鐘內，就可以趕到！」

　　木蘭花的手，在那老者的胸前搓揉著，希望可以對那老者有所幫助，可是，那老者的情形，卻越來越差，他的臉皮，也漸漸成了黃色！

　　木蘭花站了起來，搖著頭，道：「不行了！」

　　經理駭然道：「他……他會死在這裏？」

　　木蘭花又向那老者看了一眼，然後道：「照我看來，他已經死了！」

　　經理不斷地搓著手，就在這時，醫生提著藥箱，匆匆地走了進來，立時解開那老者胸前的衣服，用聽筒聽著那老者心臟的跳動。

　　過了半分鐘，醫生抬起來，道：「我想應該先通知警方，這人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已經死了，他的家人呢？」

　　經理道：「他是一個人來的。」

　　安妮已經去打電話通知警方，經理和木蘭花互望著，在那幾分鐘之中，他們經歷之事，實在太驚心動魄了，先是在那檀木盒子中，看到了稀世珍品，接著，那老者竟突然死去了！

　　不到十分鐘，救護車和警車同時到達，跟救護車而來的醫生，也立時判斷了那老者的死亡，木蘭花則向一位警官敘述著事情的經過。

　　大約是別的警官的通知，所以高翔也趕來了，這本來是一件小事，一個老年人，因為心臟病猝發而死亡，是很普通的事。

　　但是，由於那老者曾帶了那樣價值連城的翡翠船一起來的，所以事情，就變得不尋常了，太蘭花又將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然後，拉開盒蓋子，讓高翔和那兩個警官，看那艘翡翠船，高翔和那兩個警官，也看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高翔在那老者的身上搜了搜，可是卻找不出任何足以證明那老者身份的東西來，在老者的身邊，只有少得可憐的一點零錢。

　　高翔指揮著警員和救傷人員，將那老者的屍體移了出去，然後，他拿起了那檀木盒子，經理忙道：「高主任，蘭花小姐可以證明，那位老先生，生前是要託我將這艘翡翠船出賣的，讓我抽一成佣金的。」

　　高翔道：「可是他現在卻死了，我們要找到他的家人，將這翡翠船交給他的家人，再由他家人決定是不是再將之出賣？」

　　經理嘆了一聲，他絕沒有法子駁高翔的話，雖然他的心中，一百二十萬分地不喜歡。他搓著手，道：「只好這樣辦了！」

　　木蘭花沉聲道：「高翔，這件事，在未曾將這艘翡翠船交給死者的家人之前，最好保守秘密，雖然說東西藏在警局，但一樣靠不住的！」

　　高翔立時點了點頭，同意了木蘭花的話，他剛才看過那翡翠船，別說它的精美雕刻，就算將它敲碎了，一小塊一小塊零售，它的價值，也是無法估計的！

　　古玩店經理聽得木蘭花那麼說，忙道：「我這裏的保險箱，設備十分好，而且，日夜都有人看守，不如交存在我這裏吧！」

　　高翔笑了起來，道：「經理，你這種保險箱，在著名的珠寶大盜看來，簡直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一樣兒戲！」

　　經理不服氣道：「我們從來也沒有失竊過！」

　　高翔道：「那只不過是因為你沒有什麼好東西，可以引得那些著名的大盜來向你下手！」

　　經理瞪著眼，沒有什麼話可說了！

　　因為那位老者突然的死亡，受損失最大的，可以說就是那古玩店的經理了，因為如果那老者，不死的話，古玩店經理可以得到一成佣金。

　　這隻碧玉船的價值，簡直是無法估計的，但是有一點卻可以肯定，那便是那老者所說過的話是對的，他曾說，雖然只是一成佣金，也是可以供他吃著不盡了！

　　可是現在，他卻什麼也沒有得到，反倒給那老者一揚杖打碎了一對價值四萬五千美金的精美瓷碗，難怪要愁眉苦臉了！

　　木蘭花在離去的時候，安慰經理道：「你放心，死者的家人，如果也決定出售它的話，那麼，我一定勸他們來找你！」

　　經理聽得木蘭花那樣說，才多少有了點笑容。

　　木蘭花和安妮，跟著高翔，一起到了警局，在高翔的辦公室中，方局長和其餘幾個高級警官，都一起欣賞著那隻翡翠船。

　　然後，高翔將檀木盒子鎖在他辦公室的保險箱中，方局長也同意了木蘭花的建議，在未曾找到老者的家人前，將這件事保守秘密。

　　那時候，所有的人，連木蘭花在內，都以為要找尋那老者的家人，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可是在三天之後，卻顯得事情有點不尋常了！

　　第一天，警方通過報紙、電臺，將消息傳出去，說是有一個老者，年齡大約是七十三歲到七十八歲之間，因心臟病猝發，而死在古玩店中。

　　但是第一天，卻一點結果也沒有。

　　第二天，警方發出了那老者的照片，分別在報紙和電視臺上公佈，再敦促死者的家人，和警方聯絡，可是第二天，仍然沒有結果。

　　第三天，死者的照片，仍然在報章和電視上出現，照說，一定會有人到警局來聯絡的了，而且，警方還特別說明，有什麼重要的事。

　　可是第三天一樣沒有人來！

　　高翔在第三天的晚上，回到了家中，木蘭花第一句話就問他：「找到那老者的家人了？」

　　高翔皺起了眉，道：「奇怪得很，一直沒有人來，那老者總不見得沒有家人的吧？」

　　木蘭花想了一想，道：「那老人的脾氣不很好，可能沒有家人，但是，一定有人認職他的，不妨請見過他的人，到警局來提供有關他的資料。」

　　高翔點頭答應著，所以，第四天，警方的通告，凡是認識那個暴斃老者的人，都請和警方合作，到警局來，和警方聯絡。

　　第四天的廣告，有了結果。中午時分，一個中年人，由一個警官帶領著，走進了高翔的辦公室，他，看來是普通的職員，很拘束，見了高翔深深地一鞠躬。

　　高翔忙道：「請坐，先生，你認識那個老者？」

　　也許是高翔和藹的態度的影響，那中年人的態度，自然得多了，他道：「是的，主住，那位老先生，他是我的房客！」

　　高翔「哦」地一聲，道：「他只是一個人？」

　　「是的，只有一個人，他脾氣很不好，已欠了我將近一年房租，唉，我每次向他提起，他總咆哮著，說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有錢，這位老先生的學問很好，他已租了我的房間好幾年了，所以我也不忍與他計較。」

　　「他叫什麼名字？」高翔問。

　　「不知道，真的，」那中年人像是怕高翔不相信，是以急忙補充著，「他不肯告訴我姓名，他只對我說，他姓李，木子李。」

　　高翔道：「先生你呢？」

　　「我叫杜亭，是百貨公司的售貨員，其實我自己有三個孩子，也住得很擠，可是收入少，沒有辦法，只好租一間房間給人家，他來的時候，倒很闊綽，一下就給了一年的房租。」

　　高翔又道：「前幾天，你有沒有看到警方的通告？」

　　「看到的，」杜亭回答，「但警方找尋他的家人，我不是他的家人，所以沒有來。」

　　高翔道：「杜先生，謝謝你的幫忙，現在，還要請你帶我們去看看他的房間。」

　　杜亭現出為難的神色來，吶吶地道：「這……這……」

　　高翔道：「你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可是你的僱主不許你請假，警方可以代你打電話給你的僱主，賠償你僱主的損失的！」

　　杜亭忙道：「不是，不是！」

　　他又支吾了片刻，才說道：「好，我帶你們去吧！」

　　高翔道：「就是我一個人跟你去就行了！」

　　他帶著杜亭，離開了他的辦公室，登上了一輛警車，來到了杜亭的住所門前，杜亭所住的，是一幢大廈中的一個單位。

　　這一類的大廈，可以稱之為「鴿子籠大廈」，它們的結構，全是一樣的，一條長走廊，兩旁便是一個一個的居住單位。

　　杜亭住在九樓，在狹小的電梯中，昇到了九樓，然後又經過了黑暗的走廊，杜亭按鈴，一個雙手全是肥皂泡的中年婦人來開門。

　　杜亭道：「高主任，這是我太太！」

　　杜太太點著頭，高翔看到，有三個小孩，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正在吃飯，那個居住單位，總共只有兩間房間，另外二個小小的空間，就兼負有走廊，飯廳和客廳的三重任務了。

　　杜亭帶著高翔，來到了一扇房門之前，道：「李先生就是住在這裏的！」

　　高翔在一打開門時，就略怔了一怔，以他的經驗而論，一眼就可以看出，那間陳設簡單的房間，曾經被人搜索過！

　　高翔回過頭來，當他看到杜亭閃縮的樣子時，他更完全明白了，他走進了房間，看到杜亭跟了進來，他才壓低了聲音道：「杜先生，雖然你的房客欠了你的房租，但是你私自搜撿他的房間，也是非法的！」

　　杜亭現出極是驚惶的神色來，結結巴巴地道：「高主任，我知道他已經死了，想找一找，看看他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留下來……」

　　高翔冷笑道：「你找到了什麼？」

　　杜亭哭喪著臉，道：「什麼也沒有找到！」

　　高翔又瞪了他一眼，實在，他也沒有什麼可做的了，因為房間中的東西，簡單到了一眼就可以完全看到，一隻漆皮箱子，箱蓋還打開著，高翔向箱中看了一看，除了幾件長衫外，什麼也沒有。

　　但是高翔還是仔細搜尋了一遍，他只找到了一顆圖章，杜亭顯然不識貨了，那顆圖章，是上佳的瑪瑙雕成的，高翔認出，圖章上刻著「李昭華印」四個字。

　　可是，那對於弄清李昭華是什麼人，卻是一點幫助也沒有！

第二章　警局失盜　珍寶失蹤

　　高翔在半小時之後，離開了杜亭的住所，回到了辦公室中，他除了知道死者叫李昭華之外，沒有任何其它的收穫了！

　　他坐在辦公桌之前，手支著頭，想了片刻，他想打電話告訴木蘭花，自己見了杜亭之後，並沒有什麼多大的收穫，可是他的手剛放在電話聽筒上，就聽到了穆秀珍的聲音，在他的辦公室之外，響了起來。不論在什麼地方，穆秀珍的聲音，都是最大的。

　　她在問人：「高翔在麼？」

　　可是，她根本沒有得到別人的回答，因為她一面在問人，一面已經衝了進來，「砰」地一聲，推開了門，手叉著腰，道：「高翔，你好！」

　　這一聲「高翔你好」，誰都聽得出，並不是在問候，而是在責備，高翔笑著，攤了攤手，道：「秀珍，我自問沒有什麼得罪你啊！」

　　穆秀珍也笑了起來，道：「讓我看看！」

　　高翔莫名其妙，道：「看什麼？」

　　「當然是那隻翡翠船！」穆秀珍道：「我和蘭花姐通過電話，她告訴了我這件事，快讓我見識見識這件稀世奇珍！」

　　高翔笑著站了起來，道：「自然可以，可是你別粗手粗腳，弄壞了它，那可不得了！」

　　穆秀珍「呸」地一聲，道：「你當我是小孩子麼？」

　　高翔從辦公桌後面，走了出來，來到了那隻保險箱面前，轉動著號碼盤，打開了保險箱，穆秀珍已急不及待地趕過來，道：「在哪裏？」

　　她一面說，一面還伸手將高翔推開了一步！

　　高翔搖著頭，微笑著道：「就在那隻檀木盒子中！」

　　穆秀珍一伸手，就將檀木盒子，自保險箱中，取了出來，當她一取到了那隻檀木盒子之際，她的臉上，便現出了一種十分奇怪的神情來。

　　由於她臉上神情的變化，來得如此突然，是以高翔也不禁為之一呆，而穆秀珍立時又現出憤怒的神色來，道：「高翔，你好小氣！」

　　高翔忙道：「什麼意思？」

　　穆秀珍卻並不回答高翔的問題，只是聯珠炮也似地道：「給我看看，又不會看壞的，不給我看，也就算了，有什麼大不了！」

　　高翔有點啼笑皆非，他道：「你小心拿好了盒子，你只要打開盒蓋，就可以看到那隻翡翠船了，你脾氣怎麼忽然古怪起來了？」

　　穆秀珍卻重重地將那隻檀木盒子，放在桌上，當她那麼用力，「拍」地一聲，將檀木盒子放在桌上之際，高翔嚇了老大一跳，忙道：「小心！」

　　穆秀珍大聲道：「小心什麼，我敢打賭，那盒子之中，空無一物！」

　　高翔嚇了一大跳，道：「別開玩笑！」

　　高翔那一句話才出口，穆秀珍已然「刷」地一下，將盒蓋扭了開來，道：「你看！」

　　高翔不必穆秀珍叫他看，他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因為這時候，他就站在桌前，而那隻盒子，就放在桌子之上！

　　剎那之間，高翔的雙眼睜得老大，他張大了口，臉色變得十分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實在說不出住何話來，因為盒子是空的！

　　當高翔看到那隻盒子是空的之際，他只感到了一陣目眩，一時之間，他實在不能相信，自己眼前所見的，會是事實！

　　那隻翡翠船是在這隻檀木盒子之中，那是毫無疑問的事，他將那盒子自珠寶公司中帶回來，親手放進那隻保險箱之中！

　　在放進保險箱之前，他曾打開盒子來看過，那隻翡翠船是在盒子之中，追溯到那麼遠，實在是多餘的，那隻保險箱，高翔用來儲存重要的文件，他一天之中，至少開個十次八次，也幾乎是每一次，他都忍不住要抽開盒蓋來，看看那隻翡翠船！

　　因為那隻翡翠船，是絕世的藝術品，而絕世的藝術品，是有著無比的藝術魅力的，高翔還記得，在杜亭來到他辦公室之前，他還曾看過一眼，那隻翡翠船還在，可是現在，盒子中卻是空的，那隻稀世珍品，價值無法估計的翡翠船不見了！

　　高翔的雙手按在桌上，他不但臉色蒼白，而且，在他的額角之上，已經有大顆的汗珠，滲了出來，高翔絕不是受不起打擊的人，但是現在這個打擊，卻實在太大了！不但是因為那翡翠船價值連城，而是由於那翡翠船被竊的地點！

　　在他，警方特別工作組主任的辦公室中，鎖在保險箱中的一件稀世奇珍失竊了，這件事如果傳了出去，旁人會怎麼想？

　　旁人一定想，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有什麼竊賊，敢膽大包天，闖進警局來，在特別工作室主任的辦公室保險箱中偷東西？

　　那麼，旁人一定也會聯想到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這隻翡翠船，一定是高翔監守自盜了！只怕不但是旁人，連方局長也會那樣想！

　　穆秀珍在一旁，看到了高翔的這種情形，她也不禁吃了一驚，道：「高翔，怎麼了？」

　　高翔按在桌上的雙手，十指漸漸握緊，他要很用力，才能自他的口中，講出一句話來，他道：「那……翡翠船不見了！」

　　穆秀珍怔了一怔，道：「那怎麼可能？」

　　高翔並沒有回答穆秀珍的問題，他的腦中，已經問了自己不知多少次！「那怎麼可能」，可是他卻也想不出這理由。

　　穆秀珍望了高翔半晌，忽然又像是恍然大悟地道：「我明白了，你還是不願意讓我看，高翔，給我看看，又有什麼關係！」

　　高翔又感到了一陣昏眩，連穆秀珍也根本想不到那隻翡翠船會不見，而以為是他收了起來！他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向前走出了幾步，坐在沙發上，他虛弱得好像大病了一場，連他的聲音，也是有氣無力地，他道：「快打電話給蘭花！」

　　穆秀珍瞪大了雙眼，還是以極其奇怪的神色望著他。

　　高翔陡地叫了起來，道：「快打電話，它不見了！」

　　穆秀珍這才嚇了老大一跳，立時拿起了電話筒來。

　　※※※

　　木蘭花在二十分鐘之後，趕到了高翔的辦公室中。

　　那時候，高翔仍然坐在沙發上，雙手按住了頭，穆秀珍則在不斷地走來走去，方局長站著，緊皺著眉，一句話也不說。

　　木蘭花一進來，各人都抬頭，向她望來。

　　穆秀珍壓低了聲音，道：「蘭花姐，你來了真好，那隻翡翠船不見了，高翔說，在不到兩小時之前，他還可以肯定那是在保險箱中的！」

　　木蘭花已在電話中知道了這件事，所以她才那麼快就趕了來，她並不說什麼，只是向那隻空盒子看了看，又向保險箱看了一眼。

　　那是一隻很普通的保險箱，因為保險箱既然是安放在警局特別工作室主任的辦公室中的，自然不必要加上什麼特殊的設計了。

　　那也就是說，一個普通的竊賊，就可以弄開這具保險箱，自然，先決的條件是要他敢走進警局來，要他能進入這辦公室！

　　木蘭花深地深地吸了一口氣道：「一般的調查工作，已經展開了？」

　　方局長搖頭道：「還沒有。我們在等你來。」

　　木蘭花轉向高翔，道：「你得先將經過情形說一說！」

　　高翔的神情，已鎮定了許多，但是他的臉色，看來依然很蒼白，他道：「我曾經離開辦公室一小時左右，自然是在那一小時之內失竊的。」

　　「你離開是為了什麼？」木蘭花問。

　　一個叫杜亭的人，看到了報紙，說死在珠寶公司的那人叫李昭華，是他的房客，我和他一起離去，去看李昭華的房間。

　　木蘭花迅速地來到了窗子之前，向窗子看了一下，窗是緊閉著的，而且絕沒有被人撬開過的跡象，她道：「那很簡單，問一問辦公室外的人，在你離開之後，有什麼人進過你的辦公室，就可以有頭緒了！」

　　這實在是一個最簡單的步驟，可以說是稍具偵探頭腦的人，都應該想得到，先從這一步驟來著手偵查的。可是高翔，方局長和穆秀珍三人，不是木蘭花提起，竟未曾想到這一點，那是他們一看到那艘翡翠船失竊，所受的震驚實在太大的原故！

　　木蘭花一說，高翔立時按下了對講機掣，道：「你們全進來！」

　　在高翔的辦公室外，除了他的秘書之外，還有三個警官的辦公桌，高翔這時，要他們全進來，自然是恐怕其中有一兩人也離開過崗位之故。

　　木蘭花則立時取過了檀木盒子，閤上蓋，將盒子仍然放進了保險箱中，並且將保險箱也關好，三個男警官和一個女警官，也在這時，走了進來。

　　這時，任何人一走進高翔的辦公室，都可以感到一種很緊張，嚴重的氣氛，那四位警官，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也立即感到了這一點。

　　高翔緩慢而又清楚地道：「我和那個自稱是死者房東的人，一起離開辦公室，當時，你們四個人全在外面，是不是？」

　　四人一起點頭，道：「是。」

　　高翔又道：「我離開了大約一小時又回來，是麼？」

　　四人互望了一眼，道：「是的。」

　　高翔道：「在我離開的時候，可有人進過我的辦公室？你們得好好想一想！」

　　那四人的臉上，都現出十分驚訝的神色來，道：「沒有人進來，我們一直在你辦公室外面，沒有人曾經離開過。」

　　高翔不禁苦笑了一下，這樣的回答，根本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因為即使是高級警官，也絕不會胡亂到他辦公室中來的。

　　但是高翔還是再問道：「你們可以肯定？」

　　四人一起道：「絕對肯定！」

　　高翔只好苦澀地笑了起來，向方局長和木蘭花望去，道：「沒有人進來過。」

　　方局長的眉心打著結，道：「你們絕對肯定，在高主任離開的那一段時間中，沒有任何人進過他的辦公室？記住，這一點很重要！」

　　那三個男警官道：「沒有！」

　　那位女警官也道：「沒有。」

　　她在講了那句話之後，頓了一頓，又道：「高主任自己，當然不算。」

　　那三位男警官，一起笑了起來道：「這真是多此一問。」

　　那位女警官紅了紅臉，像是很不好意思。

　　可是在剎那間，方局長、木蘭花、高翔和穆秀珍四人，都已一起怔了怔，方局長忙道：「殷警官，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殷警官就是那位女警官，她的臉更紅了，她以為她自己剛才說了一句十分愚蠢的話，所以這時，要受到方局長的責備了。

　　她漲紅了臉，道：「我……是說，高主任回來過！」

　　殷警官這句話一出口，木蘭花，高翔，方局長和穆秀珍四人，又是一震，高翔忙道：「我不明白，殷警官，你指的是什麼時候？」

　　這時，殷警官也已知道，不是因為自己說錯話了，這事之中一定還有什麼隱情，是以她臉上的紅雲，也漸漸消退了。

　　她道：「高主任和杜亭一起離開，但是立即又折了回來，進了辦公室，大約過了五分鐘左右，才又匆匆離去的。」

　　高翔怒斥道：「胡說！我什麼時候去了又折回來過？」

　　殷警官給高翔那突如其來的一下反喝，嚇了一大跳，她連忙為自己辯護，道：「他們三位也看見的，不是我一個人胡說！」

　　方局長等人，忙又向那三位警官望去。

　　那三位警官一起點著頭，其中一位道：「殷警官說得不錯啊，高主任離去不久，就回來了，他一面走，一面還用手帕掩住了口在咳嗽！」

　　方局長望向高翔，高翔又驚又怒，一時之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木蘭花沉聲道：「你們肯定，那是高主任，不是別人？」

　　四位警官聽得木蘭花那樣一問，都不禁呆了一呆，一個道：「高主任才和杜亭出去，又咳嗽著回來，而且，他是用鑰匙開門的。」

　　木蘭花又進一步追問道：「你們剛才說，他咳嗽的時候，用手帕掩著口，那就是說，事實上，你們並未曾看清他的臉？」

　　那四位警官呆了一呆，一個道：「他剛離去，而且除了他之外，也不會有人……對了，他在走的時候，還在我身後，站了一回，拿了一張文件走，一面看，一面走著出去的！」

　　方局長忙道：「蘭花，你的意思是──」

　　木蘭花打斷了方局長的話，道：「我的意思是，方局長，你立即下令，派人去逮捕那個杜亭！」

　　高翔大聲道：「我去！」

　　木蘭花搖頭道：「我想不必你去，我們還要留在這裏，商量一下，因為如果我的估計不錯，那個杜亭，早已遠走高飛了！」

　　高翔道：「不會吧，他還有妻子兒女！」

　　「高翔，」木蘭花瞪了他一眼，道：「你中計了！」

　　那四個警官，仍然怔怔地站著，方局長道：「你們可以出去了，別提起剛才的事！」

　　那四位警官齊應了一聲，走了出去。

　　四人才一走出去，穆秀珍便急不及待地問道：「蘭花姐，你說高翔中計了，那是怎麼一回事？」

　　方局長則已在對講機之前，他向高翔問明了杜亭的地址，立時下令，派人去找杜亭，木蘭花則只是在踱來踱去，穆秀珍連連追問。

　　穆秀珍問到了第七遍，木蘭花才嘆了一聲，道：「秀珍，你太心急了，等到證明了那個杜亭，是不是還在的時候，就可以證明我的推論了！」

　　穆秀珍嘆了一聲，坐了下來。

　　辦公室中很靜，沒有人講話，十分鐘之後，無線電話響了起來，高翔立時按下了掣。

　　只聽一位警官道：「局長，主任，那層樓中，一個人也沒有！」

　　高翔忙道：「你們留著別走，向左右的居住單位，查詢這家人的來龍去脈！」

　　「是！」那警官答應著。

　　高翔轉過身來，穆秀珍立時道：「蘭花姐，你好說了！」

　　木蘭花緩緩地道：「秀珍，你怎麼還不明白，這是一個設計得高明之極的騙局，騙局的第一步，就是杜亭前來，自認是死者的房東！」

　　方局長，高翔和穆秀珍都望著木蘭花。

　　他們二人，也都猜到了事情的經過情形，但是他們還是願意聽木蘭花的詳細分析，因為他們知道木蘭花的推斷能力遠在他們之上。

　　木蘭花又道：「杜亭一到，高翔自然會跟著他離去的，我的假設是，另外有一個人，早已化裝成高翔的模樣，混在警局中了。現代的化裝技巧，可以將一個人的面型完全改造過來，這一點，相信我已不必再作任何詳細的解釋了。」

　　「可是，」穆秀珍插口道：「化裝得再好，門口有四個人，也會給識穿的啊！」

　　方局長道：「除非他準備冒險。」

　　木蘭花道：「這個假冒高翔的人，其實不必冒任何險，因為高翔才出去，門口四個人是全看到的，忽然又有人走向辦公室來，裝束和高翔一樣，面貌相似，又大聲咳嗽著，他們四人又各有各的工作，在他們四人的下意識中，就一定以為那是高翔本人！」

　　高翔道：「那麼在離去的時候呢？」

　　「離去的時候更方便了，在你辦公室的這段時間中，他已得了手，剛才不是有一個警官說，你在離去的時候，還在他背後，站了一回麼？」

　　「是啊。他太大膽了！」高翔說。

　　「不，」木蘭花道：「那是必需的，我相信那位警官的辦公桌，一定最接近你的辦公室的門口，四個人全背對著他，他站在那警官的背後，那警官可以為他的上司在察看他工作的情形，自然不會轉過頭來，所以，他其實一點危險也沒有。」

　　高翔，方局長和穆秀珍三人，聽了木蘭花的解釋，不禁大是嘆服。

　　木蘭花又道：「這人站了一會，等那警官處理好了一疊文件，他就連文件夾拿走，一面看，一面向外走去，這時，文件夾遮住了他的臉，人家更不會疑心，他就可以安然離去了，我的推論，在杜亭已然『全家失蹤』之後，我想離事實已不遠了！」

　　高翔想起杜亭那副戰戰兢兢的樣子，想起他自己承認搜查過李昭華住居時的那種惶恐的情形，他不禁苦澀地笑了起來。

　　他是完全上當了！

　　木蘭花望著高翔，柔聲道：「高翔，你不必難過，這個設計騙局的人，絕對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的設計，可以說是無懈可擊，任何人都要上當，這個人，對人的心理，有極其深刻的研究，而且，膽大，心細，說實話，我很佩服。」

　　方局長苦笑了一下，道：「蘭花，照現在的情形看來，那死者根本不是住在那地方了！」

　　「當然不是，」木蘭花回答，「而且，死者也決計不會是叫李昭華，這一切，全是為了要引高翔離開，而捏造出來的！」

　　高翔沉聲道：「他們還不夠高明，高明的話，杜亭不至於逃走，而應該說，我在和他離開，走到警局門口，真的曾回來過，那麼，再加上門口四個人的證供，我就成為監守自盜的嫌疑了。」

　　木蘭花搖頭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杜亭如果不走，自然可以陷害你，但是，他的『家庭』，經得起調查麼？而且，他們的目的，是在於盜寶，並不在於害人，那麼，他們東西既然已經到了手，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留下來害人？」

　　方局長道：「蘭花，你的分析十分有理，可是我還有一點不明白，這隻翡翠船在警方手中，可以說是一個高度的秘密，根本沒有人知道的！」

　　高翔忙道：「那珠寶公司的經理知道。」

　　木蘭花搖頭道：「我可保證那經理的為人。」

　　方局長望著木蘭花，木蘭花徐徐地道：「我猜想，死者擁有那隻翡翠船，在他生前，一定還有人知道，死者死了，那個人可以設想到翡翠船已落在警方的手中，他只要稍為做一番調查工夫，就可以知道死者死的時候，高翔也在場，警方將翡翠船保管在高翔的辦公室中，他也未必能肯定，可是他可以來試一試！」

　　高翔苦笑著，道：「那樣說來，我們是一無線索了？」

　　木蘭花並沒有立即回答這句話，她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穆秀珍道：「我們得趕快採取行動了，這翡翠船要是運出了本市，就難以再追回來了！」

　　木蘭花仍然不出聲，高翔和方局長兩人，自然也知道穆秀珍的話是對的，他們應該快點採取行動了，可是現在，那隻翡翠船，像是泥牛入海一樣，他們根本一點頭緒也沒有，如何能採取什麼行動？

　　木蘭花嘆了一聲，道：「我們現在，空著急也不是辦法，搶到手的人想要出手、也沒有那麼容易，除非那人將翡翠船支解，一小塊一小塊出售！」

　　她講到這裏，難過地搖了搖頭，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世界上最精美的一件藝術品，便從此消失，不再存在了─」

　　高翔道：「自然竊賊會將它剖開來，總不見得，那竊賊是為了欣賞藝術品，才來下手的，蘭花，我始終認為那經理很有問題。」

　　木蘭花又沉默了片刻，道：「高翔，你的心中，其實並不是認定那經理有問題，而是你想到他是你能追尋的唯一線索！」

　　高翔苦笑著，木蘭花的話，實在是說中了他的心事，木蘭花又道：「還有一件事很奇怪，你們不知道是不是曾留意到的？」

　　方局員，高翔和穆秀珍三人，異口同聲道：「什麼事？」

　　木蘭花道：「任何人，是不可能脫離他人而單獨生活的，可是為什麼警方通過了報紙，電視，要找認識死者的人，卻一無結果？」

　　方局長等三人，想了一想，穆秀珍道：「可能，死者平日深居簡出，日常生活又簡單，本來就沒有什麼與他接觸的人。」

　　「一個也沒有？」木蘭花問。

　　「自然不會一個人也沒有！」穆秀珍道：「可是……那個設計來偷東西的人，至少是認識死者的了，可能只有他一個人！」

　　「那是不可能的事。」木蘭花道：「一個人活在這個社會中，可能只有極少數的人認識的，但是決不會只有一個人。」

　　穆秀珍嘆了一聲，道：「蘭花姐，現在來討論這個問題，有什麼用？」

　　木蘭花一字一頓地道：「我卻認為大有用處，我們既然已經肯定，一定有人認識死者，現在我提出來的問題是，這些認識死者的人到哪裏去了？」

　　高翔忙道：「蘭花，你的意思是──」

　　木蘭花道：「我的意思是，下手偷翡翠船的人，如果不是肯定知道根本沒有人到警局來接頭，他就不可能行使他的計劃！」

　　方局長搖頭道：「我仍然不明白。」

　　木蘭花卻忽然講起了一件，聽來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事來，她道：「高翔，你叫人去查一查，這幾天之中，有什麼離奇斃命的案子！」

　　高翔一怔，道：「什麼意思？」

　　木蘭花道：「你叫人查一查。」

　　高翔又望了木蘭花一眼，木蘭花又道：「記得，那些死者的身份，也得弄清楚，我想，我們破案的關鍵，就在這裏了！」

　　方局長尖聲道：「蘭花，你是說，那下手偷東西的人，在事先已將和死者有關係的人，全都殺死了，他才開始實行他的計劃的？」木蘭花沒有開口，但是卻點了點頭。

　　高翔立時離開了他的辦公室，方局長搓著手，道：「太可怕了，真太可怕了！」

　　木蘭花道：「設計這件竊案的人，從竊案的過程中，可以看得出來，他是一個心思慎密，冷靜得近乎可怕的人，死者接近的人，可能不會多，他要一一下手除了他們，也不是什麼難事，唉，現在的人，為了小小的錢財，也可以造成命案，那隻翡翠船的價值如此驚人，犯罪份子自然更可以為了它下手殺人了，等到高翔拿了名單來之後，我們或者可以找出一個頭緒來的。」

　　方局長不作聲，坐了下來，穆秀珍不時打開門來，看看高翔可曾進來，高翔去了十來分鐘，拿著一張紙，急急地走了回來。

　　他將那張紙，往桌上一放，道：「你們來看，自從警方登報，要認識死者的人到警局來接洽之後，到今天，一共有二十四個人，是死於非命的！」穆秀珍一怔，道，：「有那麼多？」

　　木蘭花道：「自然不會每一個人，都和本案有關，我們要找出這些人之間有沒有共同之點來。」

　　高翔立時道：「有七個人是有相同之點的！」

　　他指著那張紙，方局長和穆秀珍二人，也一起湊過去看。

第三章　追查線索　夜探古屋

　　在那張紙上，有著二十四個人的名單，其中有七個人的名字上，已經加上一個紅圈，高翔指著的第一個人，簡單的資料如下。

　　林阿彩　女，五十二歲，女傭，在馬路中心，被汽車撞至重傷，送院途中，不治身亡，生前受僱於文義路十七號當女傭。

　　第二個人是司機，也是受僱於文義路十七號，這個司機叫陳阿根，駕駛一輛著名的賓特利房車，可是這輛房車，卻莫名其妙地衝出了公路旁的欄杆，跌下了百呎深的懸崖，自然，車毀人亡！

　　第三、四、五三個，是一家人，兩夫妻和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這一家三口，在郊外的一處地方被人發現屍首，這一家的住址不詳，但是，從男死者的身上，找到半張卡片上有文義路十七號的地址。以上址去了解的結果，證明男死者曾在上址當過管家。

　　而第六位死者，是一個花匠，他的職業是流動性的，專替高尚住宅區的花園洋房，打理花卉，他的活動範圍，正在文義路一帶。

　　第七位死者，是一位餐室送外賣的伙計，和那花匠一樣，是被車撞死的，看來，那位外賣的伙計，好像和文義路十七號，沒有什麼關係，但是，他工作的那家餐室，卻是在文義路的，那麼，他就有可能，也到過文義路十七號，更有可能是因此致死的！

　　木蘭花的假定是，那持有翡翠船的老者，平日生活十分神秘，輕易絕不露面，是以認識他的人，本來就是少之又少的。

　　及至他心臟病猝發，死在珠寶店中，警方要找尋他，某一個人，不想人家去認出他的身份來，所以就將能認出他身份來的人，全殺死了！

　　那死的，就是上述的七個人。

　　如果木蘭花的假定不錯，那麼，死在珠寶公司的那個老者，生前是應該住在文義路十七號的。

　　這的確是一項極其重大的發現！

　　※※※

　　黃昏時分、一雙男女，手挽著手，慢慢地沿著文義路的樹蔭，向前走來。文義路的兩旁，全是有二三十年樹齡的大樹。

　　這條路是早年開闢的，是以路兩旁的房屋，大都也已經十分殘舊了，只不過雖然殘舊，但是每一幢房子，卻還保持著一定的氣派。

　　那一雙男女，看來和普通的情侶，並沒有分別，但是他們卻絕不是普通人，他們是高翔和木蘭花。他們也不是來散步的，他們正在為一件錯綜複雜，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什麼頭緒的案子在傷腦筋！

　　高翔和木蘭花兩人，在漫步之際，他們的心中，也將整件事，都略為歸納了一下。

　　先是有一個神秘的老者，持著價值連城的稀世奇珍出現，接著，他便死去，他的身份還未曾弄明白，卻又有人在暗中安排，以極其巧妙的手法，將那隻碧玉船，在高翔的辦公室中偷走了，他們面對的對手，一定是一個聰明絕頂，心狠手辣的人！因為為了得到那艘翡翠船，他至少已殺了七個全然無辜的人！

　　木蘭花和高翔漸漸接近文義路十七號，那是一幢兩層的房子，有個很大的花園，將房子包圍在高和深的樹木之中，看來十分神秘。

　　木蘭花和高翔，都經過化裝，他們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然後，在不遠處的一排長凳上，坐了下來，高翔沉聲道：「我們如何開始？」

　　木蘭花低聲道：「我們不要打草驚蛇，我們的對手，可能以為我們絕不可能知道死者的身份，也不會找到這裏來，那對我們十分有利，等天黑了再說。」

　　高翔點著頭，天色已經漸漸黑下來了，在文義路上漫步的情侶相當多，木蘭花和高翔，又向前走著，他們來到了那幢屋子的後面。

　　抬頭向那幢屋子看去，屋中一片漆黑，像是根本沒有人居住一樣，但是當天也黑下來的時候，木蘭花和高翔，都看到花園外大門的門柱上，兩盞燈亮著，可知屋中是有人的。

　　他們緊貼著圍墻站著，一直聽不到圍墻內有什麼動靜，而天色更黑了，木蘭花和高翔互望了一眼，點了點頭，木蘭花一揚手，「嗤」地一聲，自她手中，一個圓筒形的物事中，已彈出了一根極細的鋼絲來，在那鋼絲的一端，有一個小小的爪。

　　木蘭花手才一揮起，那爪便「拍」地一聲，搭在墻頭上，木蘭花又按下一個掣，鋼絲收縮，將木蘭花整個人，吊了上去。

　　不到十秒鐘，木蘭花已上了墻頭，她在墻頭伏了下來，將手中那隻可以幫助人輕而易舉吊上高墻的器具，向下拋了下去。

　　而在半分鐘後，高翔也到了墻頭。

　　他們兩人一起伏在墻頭上，向花園中望去。

　　花園中植著很多樹木，是以在黑暗中看來，也顯得格外陰森，幾乎一點光也沒有。木蘭花和高翔兩人，是有備而來的，自然不會被黑暗難倒，他們各自取出了一副紅外線眼鏡戴上。

　　在他們的眼前，立時現出了一片暗紅色。

　　花園中的樹木雖然多，但並不雜亂，種植得很有章法，顯得屋主人絕不是暴發戶，而是對園林有一定研究的人物。

　　在園子近屋子的那一角，是一個很大的水池，水池上有一座小小的木橋，在水池旁，有幾塊五六呎高，奇形怪狀的大石，有人工製造的小瀑布，水從那幾塊大石上流下來，發出淙淙聲，而除了那淙淙的流水聲之外，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木蘭花和高翔兩人，觀察了三五分鐘，輕輕地自圍墻上跳了下來。當他們還在墻上的時候，早已觀察好了途徑，是以一從墻上跳下，他們就迅速地奔過一條兩面全是灌木的小徑，來到了屋子旁邊。

　　他們在屋邊略停了一停，又貼著墻，移出了幾步，來到了一扇窗子下，高翔伸手向窗子推了推，窗子鎖著，高翔用手上的一枚鑽石戒指，將玻璃劃出了一個圓圈，輕輕敲下了玻璃，伸手進去，打開了窗子，他們兩人，立時跳了進去。

　　房子內更黑暗，但是他們靠著紅外線眼鏡的幫助，卻也可以看清屋中的情形，那是一間舊式的書房，佈置得很華麗。

　　就在窗子旁，是一長列古董架，陳列著各種各樣的古董，一邊的墻上，掛著一幅人像，一看到那幅人像，木蘭花和高翔兩人，便互望了一眼。

　　那是一幅炭末畫，畫中的人，正是死在珠寶公司經理室中的那個老者，那也就是說，他們已經找對了地方，那老者生前，是住在這裏的！

　　這裏的一切，和死者的身份，也是吻合的，因為死者既然藏有清宮之寶，那麼，他的生活，自然不會太潦倒，只租一間房間住的！

　　當高翔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的心中不禁暗嘆了一聲，他還是太容易上當了，不然，是可以當場揭穿騙局的，那麼，碧玉船或許就不至於失去了！

　　他們四面看了一下，高翔低聲道：「這裏好像沒有人！」

　　木蘭花伸手在桌子上抹了一下，又伸手到眼前，看了片刻，道：「屋子中一定有人，如果不是有人打掃，屋中怎會一點塵埃也沒有？」

　　高翔道：「那麼──」

　　他本來是想說，那麼，他們就應該將屋中的人找出來才是，可是，他才講了兩個字，便突然住了口，因為就在那時，有一種遲緩的、輕微的腳步聲，正從書房外傳了過來。那腳步聲很低，如果不是屋中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可能根本聽不出來。

　　木蘭花忙向高翔打了一個手勢，兩人一起來到了門邊，木蘭花輕輕旋動著門柄，將門打開了一道縫，兩人一起向外看去。

　　書房外，是一個很寬敞的客廳，客廳的一端，是通向二樓的樓梯，這時，正有一個傴僂的人影，從樓梯的一角轉出來，慢慢向樓梯走來。

　　那人來到了樓梯口，高翔和木蘭花已經可以看到，他是一個滿面皺紋的老者，那老者至少有七十歲了，他的行動極其遲緩，來到了樓梯口之後，停了一停，伸出手來，摸索著。

　　當他摸到了樓梯的扶手之後，他才按著扶手，慢慢向上走著。在那樣古老的屋子中，在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的情形下，又是在黑暗之中，突然看到了這樣幽靈似地一個人物，木蘭花和高翔兩人，雖然不致於害怕，但是，也不免有一種異樣的詭異之感！

　　那人的動作，真是慢得可以，他慢慢地一級一級向樓梯上走著，彷彿時間對他來說，全然不是什麼問題，他不知有多少時間，可供消磨一樣。

　　木蘭花慢慢拉開了門，她和高翔兩人，一起向外走去，木蘭花走在前面，高翔在後跟著，他們的行動，也十分小心和遲緩。

　　可是，高翔究竟不是習慣於如此慢動作的人，他在走出了幾步之後，伸手扶住了身旁的一隻架子，當他伸手去扶那架子之際，他也未曾看到架子上是什麼，他的手才一扶了上去，架子搖了一搖，高翔連忙縮回手來，但是，也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間，就在高翔的身邊，發出了一下極其難聽的怪叫聲來。

　　即使是木蘭花，突然之間聽到了那一下怪叫聲，也不禁陡地嚇了一跳，高翔在剎那間，更是身子發僵，不知應如何才好。

　　隨著那一下怪叫聲，便是一陣「撲撲撲」的聲響，木蘭花在那時，已經定過神來，伸手一拉高翔，高翔後退了一步。

　　他們兩人，這才看清，那桌子上，是一隻很大的鳥籠，鳥籠上罩著布，從剛才那一下怪叫聲，和現在的撲翅聲聽來，籠中養的，可能是一隻鸚鵡。

　　這時，鳥籠中又發出了幾下叫聲，在樓梯上的那老者，也站住了身子，轉過身來。木蘭花和高翔兩人，根本連躲起來的機會也沒有。

　　他們只好站著。

　　而當那老者轉過身來之後，只聽得他用蒼老的聲音叱道：「小安子，別出聲！」

　　那鸚鵡還是不斷在籠中撲著，叫著，那老者已從樓梯上走了下來，這時候，木蘭花和高翔兩人，就站在鳥籠旁不遠處。

　　當那老者自樓梯上走下來之際，他和木蘭花、高翔，相距也只不過七八尺，屋子中雖然黑暗，但是，有兩個人站著，那老者也無論如何應該發現的了！

　　木蘭花和高翔兩人，也早已準備那老者向自己喝問是什麼人了。

　　然而，那老者下了樓梯，向前走來時，卻像是完全未曾看到木蘭花和高翔兩人，他一面向前走著，一面道：「小安子，別吵！」

　　「小安子」聽來像是那鸚鵡的名字，而當那老者來到了鸚鵡籠的時候，伸手在籠上拍了拍，鸚鵡突然又叫了一聲：「老爺回來了！」

　　那鸚鵡顯然是受過訓練的，講起話來，十分清楚，木蘭花和高翔兩人，都可以聽得很清楚。那老者也陡地一呆，又轉過身來。

　　這時，木蘭花和高翔兩人，離那老者，只不過四五呎，那老者轉過身來時，又昂起了臉，是以，他們兩人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那老者的雙眼之中，有著一重濃厚的灰白色的膜。他的眼珠，看來只是兩團淡淡的影子，他根本是個瞎子！

　　高翔和木蘭花兩人，互望了一眼，兩人立時屏住了氣息，只見那老者側著頭，道：「誰？誰在這裏？老爺，你回來了麼？」

　　高翔和木蘭花兩人，仍然不出聲。

　　偷進文義路十七號來，竟會遇到那樣的情形，那是他們事先絕想不到的，這時，他們除了屏住氣息之外，也想不出有什麼別的應付方法來。

　　那老者在問了兩聲之後，又側著頭，呆了半晌，才自言自語地道：「唉，人全上哪裏去了？一個一個不見了，只剩下我一個瞎老頭子！」

　　他一面說著，一面又緩慢地向樓梯上走去。

　　木蘭花和高翔兩人，互望了一眼，木蘭花向門口指了指，高翔立時會意，兩人又悄悄退進了書房中，從窗口攀了出去。

　　他們爬出了圍墻，來到了大門，木蘭花伸手按鈴，他們都聽到鈴聲在屋內響著，過了好久，才看到那老者，急急地向外走來。

　　那老者的手中，握著一根竹杖，左點、右點，急急地走來，一面口中還在道：「來了！來了！老爺，是你回來了麼？」

　　等那老者來到了鐵門口，高翔才道：「請你開門，我們是警局來的──」

　　那老者呆了一呆，道：「甚麼？警局來的？有什麼事？」

　　「這屋子裏還有什麼人？」高翔問，「你是瞎子？」

　　那老者點著頭，道：「我從二十歲起，眼睛就看不到東西了，我在這裏，住了五十多年了！」

　　木蘭花道：「如果你不願意開門──」

　　那老者現出十分抱歉的神色來，道：「請不要怪我，只有我一個人在，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我自然不能隨便開門。」

　　木蘭花說道：「不要緊，但是我們要問你幾句話。」

　　那老者點頭道：「可以的。」

　　木蘭花道：「你們老爺，你的主人，叫什麼名字？」

　　那老者猶豫了一下，才說道：「他姓玉，叫玉商。」

　　高翔皺著眉，道：「姓什麼？」

　　「姓玉，」老者回答，「他是旗人，是七貝勒的後代，後來，滿清倒了，沒有了皇上，也沒有貝勒了，他也離了京。」

　　高翔和木蘭花互望了一眼，死在珠寶公司的那老者，原來是一個滿清的貴族，那就難怪他擁有清宮的珍藏了！

　　高翔忙又說道：「你們老爺已經死了！」

　　那老者一聽，發出了「啊」地一聲，他雙手握住了鐵門上的鐵枝，身子在不由自主地發著抖，好一會說不出話來，只是發著抖。

　　過了好一會，他才顫聲道：「我……早就知道事情不對頭了，老爺那一天出去之後，一直沒有回來，後來，阿彩也不見了，阿根也開著車子走了，花匠也不來了，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木蘭花問道：「你的主人平時和什麼人來往多些？」

　　那老僕顫聲道：「老爺是一個怪人，他很少出門，幾乎什麼人也不來往，他至多在花園中走一走，大部份時間，只是玩古董。」

　　「你是什麼時候起跟他的？」

　　「我從小就跟著老爺，很早了，我們家祖傳，是老爺家的僕人。」老僕哭了起來，淚水順著他的臉上皺紋淌下來，看來十分淒涼。

　　木蘭花再問道：「他一個親人也沒有？」

　　那老僕搖著頭，道：「沒有。」

　　木蘭花和高翔兩人，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他們在找到了文義路十七號的地址之際，滿以為已找到了一絲重要的線索。

　　他們也以為憑藉那一絲線索，找出那隻碧玉船，究竟是落在什麼人的手中。可是現在看來，眼前仍然是一團漆黑！

　　高翔已經幾乎轉身要走了，但是木蘭花還在問道：「你想想，你們老爺，難道一個外人也未曾接觸過？想出一個來也好的！」

　　那老僕側頭想著，道：「有，一家飯店的一個伙計，老爺喜歡吃他們的蟹肉麵，是他送來的，老爺有時，也和他說幾句話。」

　　木蘭花和高翔兩人苦笑著。

　　因為，那個送外賣的伙計，早就死了！

　　高翔道：「這裏曾經有一個管家，是不是？」

　　老僕道：「管家？噢，是的，那是好多年之前的事了，總有十年八年了，後來，老爺發現管家盜賣了他一件古董，他就將管家趕走了，以後，屋子裏一切事情，就全由我來打理了。」

　　木蘭花道：「你眼睛看不見東西，方便麼？」

　　老僕凄然地笑著，道：「當然不如亮眼人方便，但是我在屋中，已住了五十多年，每一個角落，我都已經摸熟了啊！」

　　木蘭花道：「你再想一想，你老爺還曾和什麼人有過接觸？」

　　老僕皺著眉，欷歔著，過了半晌，他才道：「他曾和一個姓秦的人，打過幾次電話，那姓秦的人叫……叫秦聯發，是一個什麼師！」

　　高翔和木蘭花兩人陡地一呆，秦聯發，這名字他們絕不陌生，而且，老僕雖然語音不詳，未曾說出那秦聯發的身份來，但是他們兩人，都可以知道，那秦聯發，是本市一個著名的律師。

　　既然玉老爺曾和秦律師通過電話，那麼，至少可以說不是全沒有線索了！

　　木蘭花道：「謝謝你，噢，還有，你本身可有什麼親人沒有？」

　　老僕點頭道：「有，我有一個姪子！」

　　木蘭花和高翔兩人，大感興趣，道：「哦，他在什麼地方？」

　　老僕道：「他在外地經商，好像是經營加拿大的木材生意，生意做得很大，他一直要接我出去享福，但是我不願離開老爺。」

　　「你的姪子叫什麼名字？」

　　「他叫葉安。」老僕回答。

　　「他見過玉商老爺？」

　　「很小的時候見過，那時他只有六七歲，後來就一直未曾見過了，兩位，玉老爺是怎麼死的？那天他走的時候，還是高高興興的啊！」

　　木蘭花嘆了一聲，道：「他是心臟病發作死的，葉老先生，我再問你一件事，你可知道，玉老爺的古董之中，有一件最值錢的，是一隻碧玉雕成的船？」

　　老僕苦笑，搖著頭，道：「我不知道，老爺的古董很多，而我眼瞎了，什麼也看不到，當然不知道有些什麼古董。」

　　木蘭花道：「好，打擾你了，現在玉老爺死了，你有什麼打算？」

　　老僕苦笑著，道：「我有什麼辦法，兩位可以不可以幫我找找我的姪子，我只知道他在加拿大經商，連他在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

　　那老僕的神情，是如此孤苦無依，是以木蘭花和高翔兩人，心中也不禁惻然，高翔道：「好的，反正有名有姓，可以找到他的。」

　　老僕抹著淚，木然而立。高翔和木蘭花兩人，告辭離去。

　　他們回到了警局，高翔立時吩咐了一個警官，用電話和秦大律師連絡，木蘭花則在辦公室中，緊蹙雙眉，踱來踱去。

　　不一會，警官來報告，說是秦大律師有應酬，要很晚才回來，已經通知了秦律師的家人，一回來，立時和高主任聯絡。

　　高翔揮了揮手，令警官走了出去，然後，他嘆了一口氣，道：「蘭花，我們以前，可曾遇到過比這件事更紮手一點的案子過麼？」

　　木蘭花抬起頭來，苦笑了一下，道：「可以說沒有。」

　　高翔重重地一掌，擊在桌上，道：「其實，我們已經掌握了不少線索了，對方是怎樣佈下騙局，騙走碧玉船的經過，我們也知道了！」

　　「是啊，」木蘭花仍然踱著步，「可是事情是什麼人做的，卻完全不著邊際，根據我們的推斷應該是一個和玉老爺有長久的接觸，對他十分了解的人！」

　　高翔道：「可是實際上並沒有一個那樣的人存在，有的話，只是那個瞎眼老僕，可是，他難道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來？」

　　木蘭花的眉打著結，一聲不出。

　　過了好一會，木蘭花才道：「我看事情要等到和秦律師聯絡之後，才有眉目，我們現在來瞎猜，也沒有用處的。」

　　高翔唉聲嘆氣，木蘭花自然知道他心頭的沉重，因為那隻碧玉船，是在他的辦公室中失去的，而且，失竊的經過，還使高翔蒙受著最大的嫌疑！

　　如果不追回那隻碧玉船來，就算憑著高翔過去在工作上的威信，方局長不說什麼，別的警務人員也不說什麼，但是，這層嫌疑，卻是也難以洗刷得清的！

　　在那樣的情形下，高翔這個「特別工作室主任」的職務，就算沒有人要他停頓，他自己幹下去，也實在沒有味道的了。

　　在高翔而言，在不在警界服務，都不成問題，問題就是他決不能在加此不明不白的情形下，離開崗位！

　　木蘭花不斷地踱著步，她覺得在這件事上，她遭遇到的是一片黑暗。

　　自然，這一片黑暗，全是人為的，那是由於他們對手巧妙無比的安排，那種安排，幾乎是無隙可擊的，是以才令得木蘭花一點頭緒也找不到。

　　木蘭花也曾想過，是不是自己的推斷錯了呢，做這件事的人，可能根本和玉商老爺沒有關係，但那顯然是沒有可能的。

　　因為和玉商老爺沒有關係的人，斷然不會知道那艘翡翠船在，也不會知道玉老爺的地址，而接連殺了七個曾見過玉老爺的人。

　　一切全算計得那樣精密，這個人，一定是深知玉老爺的人！

　　可是，根據那老僕的說法，卻又根本沒有這樣的一個人！

　　木蘭花一想到這裏，心頭不禁陡地一動，她立時抬起頭來，說道：「高翔，你覺得那老僕，靠得住麼？」

　　高翔呆了一呆，道：「沒有懷疑他的理由。」

　　木蘭花像是在自言自語，道：「可是，為什麼一定有一個和玉老爺很接近的人在，但是在那老僕的口中，卻什麼也問不出來？」

　　高翔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道：「蘭花，會不會這個人，就是秦律師？」

　　木蘭花望定了高翔，這也是沒有可能的事，秦律師是如此知名的人物，難道他會知法犯法？可是，這已是最後的懷疑了！

　　木蘭花嘆了一聲，道：「高翔，一直到現在為止，我有被人牽著鼻子團團轉的感覺，我們一點也摸不到事實的真相！」

　　高翔報以苦笑，木蘭花的感覺，自然也就是他的感覺，現在，那隻翡翠船，如同石沉大海一樣，一點線索也捉摸不到！

　　而他們在做的事，卻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

　　他們在辦公室中，反覆地討論著，可是卻仍然沒有一點頭緒，直到凌晨兩時，秦律師的電話來了，高翔忙道：「秦律師，請你到警局來一次！」

　　「什麼事情？」秦聯發的聲音，透著不願意，「現在已經是深夜了！」

　　「請你一定要來，這是一件極重大的案子，我派警車來接你，很可能，還要到你的事務所去，請你和警方保持合作！」

　　秦聯發無可奈何地道：「好吧！」

　　高翔派出了警車，半小時後，神態十分疲倦的秦聯發，走進了高翔的辦公室，秦聯發是認識木蘭花的，他和木蘭花打了一個招呼。

　　高翔立時問道：「秦律師，在你的熟人中，有個人叫玉商，玉石的玉，商業的商，這是一個古怪的名字，你想得起麼？」

　　秦聯發皺著眉，在想著。

　　高翔和木蘭花兩人，都在緊張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第四章　路轉峰迴　波濤迭起

　　秦聯發想了一兩分鐘，才道：「是，好像有這樣一個人，他曾委託我立過一張遺囑。」

　　高翔和木蘭花兩人齊聲道：「你見過他？」

　　秦聯發卻搖著頭，道：「沒有，他是在電話內和我聯絡過的。」

　　木蘭花皺了皺眉，道：「這好像不很對吧，一般來說，一個人的遺囑，如果沒有他親筆的簽名，是不能成立的，你怎麼能夠不見當事人的面？」

　　秦大律師卻笑了一下，道：「是的，一般來說，很少當事人不和律師見面就訂遺囑的例子，但是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每一個人也都有他不同的想法，我自然不能勉強任何人，玉先生的遺囑，是經過他自己簽字的，那是我準備好了文件之後，由他派人拿去，看了之後表示滿意，簽了字又交回給我的。」

　　木蘭花和高翔兩人，互望了一眼，木蘭花道：「秦律師，你可記得，到你這裏來取文件的是什麼人？」

　　「是玉先生的、一個管家，和一個女傭。」秦聯發突然又笑了起來，「妙得很，那位管家，竟然是一個瞎子，真是怪得可以。」

　　木蘭花和高翔兩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秦聯發說的那個管家，他們是已經見過了的，並且曾和他談過話，秦聯發現在又那樣說，那麼這個管家的身份，自然是不能有假的了。

　　高翔停了半晌，才道：「現在需要知道這份遺囑的內容，是不是可以！」

　　秦大律師皺起了雙眉，道：「高主任，你的要求很令我為難，如果我的當事人沒有死，我是無權公開他所立下的遺囑的。」

　　高翔連忙說道：「秦律師，你的當事人已經死了！」

　　秦聯發「啊」地一聲，道：「是麼？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他的管家為什麼不通知我？」

　　高翔道：「他的管家也是最近才知道玉商的死訊，我想他一定會和你聯絡的，我只提出一個小小的要求，在公開遺囑的時候，讓我們到場。」

　　秦聯發點一點頭，道：「沒有問題，我會通知你的。」

　　木蘭花和高翔兩人，覺得沒有什麼可以再問下去的了，他們送秦大律師離去，自己也驅車回家，一路上，他們都一言不發。

　　他們的心頭都很沉重，因為直到如今為止，這件事他們還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們只知道那是一件深謀遠慮，周詳之極的罪案，周詳得簡直是無懈可擊的，可是，主持這件罪案的究竟是什麼人，他們卻絕無線索！

　　那罪案的主持人，不但連續謀殺了七個人，而且，還設計了極其巧妙的騙局，騙走了那價值連城的碧玉船，而木蘭花和高翔，連日來幾乎已全力以赴，卻仍是茫然沒有頭緒。

　　汽車在黑暗的公路上疾馳，就這件案子而言，他們兩人的眼前，也是一片黑暗！

　　※※※

　　秦聯發律師事務所打來的電話，是由安妮聽的，安妮叫醒了還在睡鄉中的木蘭花和高翔，高翔拿過電話來，只講了幾句話，就忙著準備出門。

　　安妮望著高翔和木蘭花，她的心中十分納罕，她幾次想要發問，可是看到木蘭花和高翔那極匆忙的樣子，她卻沒有問出口。

　　但是，木蘭花和高翔是很少那麼匆忙的，所以安妮心中的疑惑也越來越甚。木蘭花也早已看出了安妮的心事，是以她在將出門的時候，伸手在安妮的肩頭上拍了拍，道：「安妮，我們要到秦聯發律師事務所去，你心中的疑問，等我們回來之後，和你詳細解說！」

　　安妮咬著手指，點了點頭。

　　木蘭花和高翔兩人在二十分鐘之後，到達了秦聯發律師事務所，秦律師將他們兩人迎了進去，道：「我已經派人去請那位瞎子管家來了，遺囑上說明，在立遺囑人死了之後，要在他的家人前開讀遺囑，他的所謂家人，其實就是受他僱傭的幾個僕人！」

　　秦律師講到這裏，揚了揚眉，道：「可是現在，經過調查，玉商生前所僱用的僕人，竟全都死了，只有那姓葉的管家還在！」

　　高翔和木蘭花都不出聲，他們早已知道了這一點，也知道秦律師口中，那「姓葉的管家」就是他們昨天見過的那位盲老僕。

　　他坐了下來，秦律師又處理了一些公務，過了不多久，兩個律師事務所的職員，扶著那個盲老僕，走了進來，那盲老僕摸索著，在一個職員的帶領下，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昂起了頭，秦律師打開了一隻很大的保險箱，取出了一隻文件袋來，他打開了文件來，清了清喉嚨，道：「葉先生，你的主人玉商先生死了，現在，讓我來開讀他的遺囑。」

　　盲老僕喃喃地道：「老爺死得太突然了！」

　　秦律師打開了一隻牛皮紙的信封，取出了一份文件來，看了一看，緩緩地道：「我，玉商，立此遺囑，我的財產，就是我居住的屋子，和屋中的一切，在我死後，這一切給曾服侍我的人均分，他們是林阿彩，陳阿根，葉山三人。朱文勤曾當我的管家，雖然他因為犯過失而被開除，仍可以得到一萬元現金的餽贈。我特別歡喜金吉，他是餐室的伙計，他可以獲贈現金十萬元，如果我遺產繼承人在我死後，已然去世，他所得的一份，將由其他繼承人均分，直到最後一人。立遺囑人玉商。」

　　秦律師讀到這裏，略頓了一頓。

　　高翔緊蹙著眉，而木蘭花的臉上，則現出了一種十分怪異的神色來。

　　盲老僕的神情，顯得十分激動，他仍在喃喃地道：「老爺對我們太好了，老爺對我們實在是太好了！」

　　秦律師咳嗽了一聲，叫道：「葉山！」

　　盲老僕站了起來，道：「在！」

　　秦律師道：「經過我們的調查，玉商的其他遺產繼承人都已死亡，所以實際上，你是他唯一遺產承繼人了，恭喜你獲得遺產，葉山先生！」

　　盲老僕葉山揚起手來，他的手在微徵發著抖，他的口唇在顫動著，看他的樣子，像是一時之間，他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也就在這時候。木蘭花突然握著高翔的手，兩人一起站了起來，木蘭花向秦律師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兩人要告別了，但不必驚動葉山。

　　秦律師點了點頭，木蘭花和高翔，悄悄地退了出去，他們一直不開口，駕車回到家中，安妮驚駭地道：「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

　　木蘭花在歸途中，眉心一直在打著結，可是這時候，她卻若無其事地笑了起來，道：「我是怕妳心急啊，來，安妮，我將這件奇事，從頭到尾，講給妳聽！」

　　高翔望了木蘭花一眼，他心中在想，看木蘭花在歸途中的神情，分明仍是一點頭緒也沒有，何以她此際竟然有興緻，去替安妮講述事情的始末了呢？

　　但是高翔卻並沒有出聲，他知道木蘭花既然決定了要做什麼，是誰也阻止不來的。

　　他們在客廳中坐了下來，木蘭花將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從玉商猝然病發，死在珠寶公司的經理室處，一直講到杜亭造訪高翔，高翔中計，價值連城的翡翠船被騙，以及他們發現了玉商的身份，再講到秦律師開讀遺囑的經過。

　　這其間的許多經過，有的安妮是已經知道了的，但有很多情形，她還是第一次聽到，是以她聽得十分出神，不斷地咬著指甲。

　　講完之後，木蘭花微微嘆了一聲道：「安妮，這件事，到現在為止，我和高翔兩人，一點頭緒也沒有，妳有什麼意見？」

　　聽到木蘭花問她意見，安妮的臉立時紅了起來，那是因為她被信任而興奮，她畢竟已不是一個孩子了，她喜歡被別人信任。

　　她也不再咬手指，她想了一想，道：「照那樣的情形看來，受嫌疑最大的，自然是那一個唯一繼承人葉山！」

　　木蘭花微笑道：「理由呢？」

　　安妮道：「理由之一，那張遺囑，是秦律師根據玉商抄好了之後，由葉山帶回去簽字，又送回律師事務所的，他就有可能知道遺囑的內容。」

　　高翔張了張口，像是想說什麼，但是木蘭花立時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不要打斷安妮的話。安妮又道：「理由之二，現在遺囑的繼承人全死了，只有他一個人才能得到最大的益處。理由之三，設計騙局，謀害人命的人，一定要深知玉商的生活情形，和他日常接觸的人，那樣的人，只有葉山一個！」

　　木蘭花緩緩地吸了一口氣，道：「你分析得很有理由，可是妳彷彿忘記了一件事，葉山是一個瞎子，一個瞎子能做那麼多事？」

　　安妮呆了一呆，眨著眼，對於木蘭花的這一點懸疑，她也無法解釋，過了好一會，她才道：「葉山可以利用別人來進行，在那個騙局之中，至少有三個人合作，可知葉山一定是有同黨的。」

　　高翔搶著道：「安妮所分析很有道理，在一聽到了玉商遺囑的內容之後，我也有相同的看法。」

　　木蘭花站了起來，來回踱了幾步，道：「我想這件事，已經有了一線陽光了，我們可以肯定說，如果葉山不是這件罪案的主持人，那麼，他日間必遭殺害，兩者必居其一！」

　　高翔和安妮一起吃驚道：「這……第二個結論，是根據什麼得來的？」

　　木蘭花的語調十分緩慢，她道：「葉山如果不是罪案的主持人，那麼他憑空得了偌大的遺產，罪案的主持人又有什麼好處，自然再想在他的手中，得回遺產來，所以一定要殺死他！」

　　安妮忙道：「蘭花姐，你別忘了那隻翡翠船，罪案的主持人，已得到了那艘翡翠船，他何必還去看中那幢房子？」

　　木蘭花嘆了一聲，道：「對，所有的犯罪者，都是貪得無厭的，而如果有一個心中知足的犯罪者，罪案也就一定棘手得多，如果罪案的主持人，目的只在於那艘翡翠船，肯放棄其他的東西，那麼，我們可能永遠也不能破獲這件案件了！」

　　木蘭花的話，令得高翔的心頭，十分凝重。

　　那艘翡翠船在他辦公室中失竊，而且失竊時的情形又如此異特，憑著他過去在工作上的威信，在一個短時期內，自然是不會有人說什麼的。

　　但如果案子一直拖下去，或者正如木蘭花所說的那樣，真的不能破獲的話，那麼，就難免傳播出去，蜚短流長，說他的不是了！

　　所以，高翔在聽了木蘭花的話後，不禁長嘆了一聲。

　　木蘭花望著高翔，道：「不管怎樣，葉山總是最值得我們注意的目標，你得多派人，日夜不停，監視葉山的一舉一動，如果有人要害他，也可以保護他！」

　　高翔點了點頭，也站了起來，道：「好的，我到警局去部署一切，蘭花，你──」

　　木蘭花搖頭道：「我不想出去了！」

　　高翔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轉身向外走了出去，當他駕車離去的時候，安妮道：「蘭花姐，高翔哥好像有點心神不安？」

　　木蘭花嘆了一聲，道：「是的，因為這件事如果不解決，對他的名望，有很大的影響，安妮，除了葉山以外，你看有什麼人有嫌疑？」

　　安妮似乎不假思索，立即道：「珠寶公司的經理。」

　　木蘭花呆了一呆，道：「安妮，你怎麼會懷疑那珠寶公司的經理？」

　　安妮有點慚愧地笑了一笑，道：「那……那只不過是我的假設。」

　　木蘭花立時鼓勵她，道：「把你的假設都說出來。」

　　安妮道：「玉商不和外人接觸，他最大的嗜好，就是古董，一個收集古玩的人，總是想知道他所收集的東西，究竟有多少價值的。在那樣的情形下，他是不是有可能和珠寶公司的人常聯絡呢？」

　　木蘭花陡地站了起來，大聲道：「你說得對，安妮，我忽略了這一點。走，我和你一起到本市各大珠寶古玩店去問一問，或者可以找出一點眉目來，我可以肯定，玉商猝斃的那家珠寶公司的經理，沒有問題，因為我深知他的為人，但是玉商也可能去過別家珠寶公司，或是古玩店的，快走！」

　　木蘭花拉著安妮的手，步出了客廳。

　　一整天，木蘭花和安妮，在本市有名望的，大規模的珠寶公司中進出著。這些珠寶，古玩公司的主持人，都認得大名鼎鼎的女黑俠木蘭花。所以，木蘭花拜訪，也得到他們充份地合作。

　　可是一直到晚上八時，她們回家時，她們這一天的忙碌，算是白忙了，沒有一個人認識玉商，只有一家古玩商店，說他們曾買進過一串朝珠，是四十顆第一流的珍珠串成的，根據形容，出賣者可能就是玉商，但那已是好幾年之前的事了！

　　那串朝珠的價值，自然不菲。出售者堅持要全部現鈔，那也有可能是玉商要來維持他生活的。這一次，玉商要出售翡翠船，更有可能是他出售朝珠的錢，已經用完了的原故。

　　當她們回到家中的時候，高翔也回來了。

　　高翔一看到木蘭花和安妮，就道：「我已派人去監視葉山的行動，在律師事務所，葉山已打了電報，給他在加拿大經商的姪子葉安，叫葉安即到本市來。」

　　木蘭花揚了揚眉，問道：「那個葉安的情形怎樣？」

　　「我已調查到了，葉安在加拿大，並不是如葉山說，是經營木材的。他只不過在加拿大北部的一個伐木場附近，開設一家小商店！」

　　木蘭花呆了一呆，道：「他是葉山的唯一親人，那麼如果葉山有了什麼三長兩短，那麼，玉商的遺產，就是他的了！」

　　高翔苦笑了一下，道：「我也想到這一點，可是他一直在加拿大！而且如果他回來之後，葉山就死了，那麼，他自然受嫌最大了！」

　　木蘭花不出聲，就在這時，高翔身邊的一具無線電對講機，突然發出了「嘟嘟」的聲音，高翔拉長了天線，道：「有什麼情況？」

　　通訊儀傳出一個很沉著的聲音，道：「高主任，葉山回來之後不久，就有兩個人走進了那屋子，他們還沒有出來，已逗留了五分鐘。」

　　高翔陡地一呆，忙問道：「是兩個什麼樣子的人？」

　　「樣子很普通，他們按了門鈴，我看到葉山走出來，是葉山開門讓他們進去的。看來是葉山的熟人！」

　　木蘭花立即道：「我是木蘭花，你有沒有弄錯，葉山是瞎子，他怎知這按門鈴的是什麼人？那兩個人有沒有和葉山交談？」

　　「沒有，絕對沒有，我看得很清楚。」

　　高翔和木蘭花兩人，互望了一眼，兩人同時道：「繼續監視，我們立即就來。」

　　高翔「拍」地按下了天線，木蘭花和安妮，已經到了門口，高翔急步追了上去，三人一起上了車。木蘭花駕著車，以最高速度向前駛去。

　　車子到了文義路玉商的住宅門前停了下來。一個探員從墻角處奔了過來，高翔才一打開車門，那探員就道：「那兩個人還沒有出來！」

　　高翔點了點頭，他到鐵門前按鈴，等了半分鐘，房子內一點動靜也沒有。高翔和木蘭花兩人，一起爬過了鐵門，跳進了花園。

　　高翔在鐵門前停了停，道：「吩咐在場的弟兄，將整所屋子包圍！」

　　他話才一說完，便和木蘭花兩人，一起奔進了屋子。高翔才一推開大廳的門，就看到一個人，背對著門，坐在一張安樂椅上。

　　高翔大聲叫道：「葉山！」

　　那人依然坐著，一動也不動。木蘭花已迅速地轉到了那人的身前，當她來到那人的身前之際，木蘭花不禁陡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一個死人！

　　那不但是一個死人，而且那人正是葉山！

　　木蘭花伸手按了按葉山的肌肉，肉還是軟的，看來像是才死去不久。

　　這時，高翔也已轉到了死者的面前，高翔只是望了已死的葉山一眼，立時便用無線電對講機下達命令，十分鐘後，大隊警員進了屋子。

　　當安妮跟警員一起進屋子時，看到了葉山的屍體，她也不禁吸了一口氣，道：「蘭花姐，你料得真準，他果然被人殺死了！」

　　高翔一面下達命令，搜查整幢屋子，一面將他派來的六個探員召來，六個探員之中，監視正門的一個，看到有兩個人進來，而監視後門的一個，則看到有兩個倒垃圾的工人自屋中離去，他並沒有查問。

　　一問到了這一點，高翔的心已涼了半截。

　　因為那證明兩個兇手，在殺了葉山之後，已經走了。糟糕的是，在正門的那個探員和後門的那個，都沒有看清兩個人的面貌。

　　法醫也來了，證實死者是被窒息而死的，死亡的時間，在半小時之前，那兩個人就是殺害葉山的兇手，那是毫無疑問的事了！

　　在屋子中足足忙了一小時，自然沒有什麼結果。意外的發現，只是玉商生前，古玩珍品，蒐藏之豐富，貫在是令人吃驚。那簡直是一間小型的博物館。這批珍品的價值之高，更是難以估計。

　　運走了葉山的屍體，高翔派了幾個警員，駐守在屋子中。這件怪案，已經有八個人斃命了。兇手公然在警員面前出入，甚至化裝成為高翔，進入警局，而發展至現在，仍然一點線索也沒有。

　　他們懷疑葉山是罪案的主持人，但現在葉山既然死了，自然他不會是罪案的主持人。然則，那又是什麼人呢？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當警員陸續撤離之後，木蘭花、高翔和安妮，就在玉商的屋子大廳中，坐了下來，高翔嘆了一聲，道：「蘭花，事情實在太神秘了！」

　　木蘭花也嘆了一聲，那實在是極其少見的事，可是這時，木蘭花不但嘆著氣，而且還苦笑著，道：「我得承認，這個人的智力，在我們之上。」

　　安妮咬著手指，木蘭花在說「這個人」，可是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人，他們一無所知。他們只知道幕後有這樣的一個人在操縱一切！

　　木蘭花說完了這一句話，站了起來，來回踱著步，高翔抬頭望著木蘭花，過了半晌，他才說道：「葉山死了，這裏的一切，自然都是歸葉安所有的了！」

　　安妮道：「葉安是不能當作嫌疑份子的，因為他本人在加拿大！」

　　木蘭花忽然停了下來，道：「你可知道葉安什麼時候到本市來？」

　　望著大廳頂上垂下來的水晶燈，燈光很明亮。高翔覺得有點目眩。他閉上眼睛一會，道：「秦律師已和葉安取得了聯絡，他說立即動身來。」

　　木蘭花像是在自言自語，道：「一個人如果遠在加拿大，而又能在這裏指揮一樁那樣十全十美的罪案，那是不可思議的事。」

　　高翔搖頭道：「那簡直不可能！」

　　木蘭花仍像是在自己問自己，道：「但是，除了是他之外，還有什麼人能從葉山的死亡，得到好處？為什麼還要謀殺葉山？」

　　高翔緩緩地道：「只有一個可能，葉山生前，有事情瞞著我們，我們不知道，而又有人不想葉山洩露秘密，所以要將他殺死！」

　　木蘭花的雙眉蹙得更緊，她道：「來，我們再到葉山的房間中，去好好搜一搜！」

　　高翔和安妮一起站了起來，他們來到了葉山的房間中，葉山是瞎子，他房間中，只有天花板上，有一盞沒有燈罩的燈。而且看來也有很久沒有用了。他們著亮了燈，仔細地打量著葉山的房間。

　　葉山的房間，陳設極其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在床下，有著兩口箱子，那張桌子根本沒有抽屜。

　　高翔俯身，將兩那兩口箱子拉了出來，箱子中是一些舊衣服，有七兩金子，和一紮銀元，一共是五十枚，這自然是葉山的財產。

　　高翔和安妮抖開了每一件衣服，搜索著，木蘭花則在仔細搜查著那兩隻箱子。她在箱蓋的袋子中，找到了一隻信封。

　　那信封中，有一張發了黃的照片。高翔和安妮，一起湊過來看，照片看得出，是在這幢房子的花園中拍的。照片上，是葉山和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孩子。

　　那小孩子的旁邊，好像還有一個人，但是並不是在照片之內。因為那小孩子的手打橫伸著。可以看得出，他還握著那個人的手。

　　那個在照片上看不見的人，可能也是一個小孩子，因為他的手不大，而照片上的那小孩子，正轉頭在向旁邊望著，臉上的神情像是很焦切。

　　自然，這是一張失敗的照片。木蘭花皺著眉，視線固定在那張照片上，足足有十多分鐘之久，才抬起頭來，高翔道：「那個孩子，自然是葉山的姪子了！」

　　木蘭花點頭道：「我想是。可是你可注意到，另外還有一個孩子。那孩子好像正想奔過來，一起和兩人拍照，但是沒有拍到他！」

　　「是啊！」安妮說，「那是為了什麼？」

　　木蘭花沉緩地道：「這個問題，倒很容易解釋，自然是他們利用照相機上的自拍掣拍這張相片的，以前的照相機沒有那麼進步，葉山是瞎子，不會擺弄相機，就由兩個孩子中的一個擺弄，可是那孩子的時間沒有算準。當他弄好了照相機，奔到兩個人的身邊時，照相機已經拍下了這張照片！」

　　木蘭花的解釋，正是合情合理的，高翔和安妮兩人，都點著頭。

　　木蘭花吁了一口氣，道：「我在整件案子中，始終覺得應該有一個人，是在這屋子中，熟悉玉商的一切的。但是卻一直找不到有這樣的一個人，現在總算找到了他，就是未曾攝進鏡頭的那個孩子──現在，自然也長大成人了，就是他！」

　　高翔苦笑道：「他是誰啊？」

　　木蘭花卻充滿了信心地道：「現在，我自然還不知道他是誰，但是有這樣的一個人，是可以肯定的事，那就容易得多了！」

　　安妮道：「葉山自然是知道這個人是誰的！」

　　「當然知道。」木蘭花說，「可是他卻未曾向我們說，他隱瞞了那個人，卻也因之喪生，我猜想，那人和葉山，一定有十分親密的關係。」

　　高翔拍了一下桌子，道：「葉山可能有兩個姪子！」

　　木蘭花抬起了頭道：「如果葉山有兩個姪子──」她講到這裏，便沒有再講下去。但是高翔和安妮兩人，卻都知道，她的心中在想什麼，因為真是葉山有兩個姪子的話，一個去了加拿大，一個留在本市，但是留在本市的那個，正是罪案的主持人，那麼，去了加拿大的那個，回來之後，一樣有生命危險！

　　因為留在本市的那個，不將回來的殺死，他仍然沒有什麼好處。而木蘭花之所以不將下文說出來的原故，是因為她想到這裏，又想到，那個罪案的主持人，實在是無法公然露面的。他蒙受著最大的嫌疑，如他一露面，警方可以有七八條拘捕他的理由！

　　這條路，看來又有點行不通了。

　　木蘭花將照片，放回了信封，除了這張照片之外，他們沒有別的發現。但是，那至少已使案子，現出了一線的曙光！

第五章　陰霾甫散　又遇狂風

　　兩天後，葉安回到了本市，高翔，木蘭花和律師事務所的職員，在飛機場接到了葉安，就一起駛車來到了秦聯發的律師事務所。

　　進了律師事務所之後，秦大律師只用了半小時，便將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部告訴了葉安，而葉安只是靜靜地聽著。在那半小時之內，木蘭花和高翔，都運用他們敏銳的觀察力，觀察著葉安。

　　葉安的樣子很老實，看來是一個正在辛勤工作，但仍然未曾得到成功的商人。葉安人不在本市，他不是那幾件兇殺和騙案的直接參加者，那是可以肯定的事。但是，事情發展到了現在，他成了唯一的受益人，那麼就十分值得引起重視了！

　　秦大律師將經過講完之後，又道：「葉先生，現在你已成了玉先生遺產的唯一繼承人，那房子和屋內的東西，十分值錢，你成了大富翁了！」

　　葉安聽了秦大律師的話之後，好像並不感到什麼特別的歡喜，他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道：「真是想不到，玉先生竟死得那麼的突然，而我的叔父──」

　　他講到這裏，難過地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講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高翔望著他，道：「玉先生可以說死於自然，而你叔父的死，還十分離奇！」

　　葉安又嘆了一聲，道：「是不是有什麼人，覬覦這筆龐大的遺產，是以才下毒手的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豈不是很危險？」

　　秦律師插言道：「可以說是那樣！」

　　葉安皺起了眉，道：「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我看還是不住到那屋子去了，秦律師，我想委託你進行一件事。」

　　「可以的，什麼事？」秦聯發問。

　　「我想請你，將那幢屋子中的財產，清點一下，替我盡快賣出去，就是便宜一點也不要緊，我不想在這裏久留，我要回加拿大去！」

　　木蘭花和高翔，一聽得葉安那樣說法，不禁陡地一呆，而葉安又在問道：「這屋子和屋中的一切，我有權變賣的，是不是？」

　　秦律師回答道：「是的，你完全有權變賣，我也可以代你辦這件事。」

　　葉安回頭向高翔和木蘭花望來，道：「不知道兩位還有什麼問題？如果沒有問題的話，我想回到酒店中去休息了，可以麼？」

　　高翔和木蘭花兩人，同時吸了一口氣。

　　他們都覺得，他們遇到了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了！

　　他們也曾想到過，如果葉安是一切事件的幕後主使人，那麼他一來到本市，接過了遺產之後，如果變賣遺產那多少會有一點顧忌，他們再也未曾想到，葉安會公開在他們的面前，立即就提出了變賣遺產的要求。

　　這一來，葉安的嫌疑自然更來得大些，但是，他在所有事情發生的時候，人在加拿大，而他變賣遺產，又有充份的理由，不論他的嫌疑多大，他可以帶著變賣財產所得的錢，回加拿大去，而警方對他無可奈何！

　　當葉安那樣問高翔的時候，高翔的心中，只好苦笑，但是他立即道：「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請問你，這個人是誰？」

　　高翔一面說，一面已摸出了那張發了黃的相片來，葉安接過相片來，看了一看，道：「一個是我叔叔，另一個就是我了！」

　　高翔沉聲道：「我的意思，是指你望著的那個人！」

　　葉安呆了一呆，像是不明白高翔那麼問，是什麼意思，他道：「我望著那人？」

　　「是的，那人不在照片之內，但是可以看到他的一隻手，你看到麼？這個人能和你們一齊拍照，雖然事隔多年，我想你應該仍然記得起的！」

　　葉安雙眉蹙得十分緊，道：「這倒真考人了，這張照片拍的時候，我還很小，你看，不到十歲，那個人……那個人……哦，我記起來了！」

　　高翔忙問道：「是什麼人？」

　　葉安笑道：「是鄰家的一個小孩子，時時和我在一起玩的，那天他剛好和我在一起玩，就拉了他來一起拍照，反正我叔叔是瞎子，多了一個人，他也不知道，可是他卻又沒有被拍進去！」

　　高翔聽得葉安那樣回答，不禁大失所望，他連忙向木蘭花望去，木蘭花卻像是頗有所得道：「原來是這樣，謝謝你，要不要我們送你到酒店去？」

　　葉安有禮貌地道：「不用了！」

　　木蘭花和高翔，向秦律師告別，和葉安一起離開了事務所，他們在門口分了手，高翔看著葉安離去，他嘆了一聲，道：「一點收穫也沒有！」

　　木蘭花望著街上川流不息的車輛，呆了片刻，道：「不，有很大的收穫！」

　　高翔道：「有什麼收穫？葉安要變賣一切，將錢帶走，也有他充足的理由，而且，他有權那樣做，誰也不能阻止他的。」

　　木蘭花道：「我不是指這一點而論，我所說的收穫，是我已可以肯定了一點，那就是葉安在騙我們，他有事情瞞著我們！」

　　高翔呆了一呆，道：「哪一方面？」

　　木蘭花道：「他的謊話，其實是很容易戳穿的，他說照片外的另一個人，是鄰家的孩子，可是照片卻是玉商的花園裏拍攝的，你想想，以玉商那種孤僻之極的人，怎會容許一個鄰家的孩子，到他的花園中來玩？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高翔「啊」地一聲，道：「對啊，那你為什麼不當面點穿他？」

　　「我何必當面點穿他？」木蘭花笑著，「我當面說穿了，他又可以找出很多新的理由來搪塞，不如讓他以為我們已被他騙過去了好。」

　　高翔吸了一口氣，道：「蘭花，你看那個神秘人物是什麼人？他和他叔叔，為什麼要隱瞞著那人，不對別人提起？為什麼？」

　　木蘭花搖著頭，道：「我不知道那人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隱瞞，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這個神秘人物，一定是主角，所有事件的主角！」

　　高翔恨恨地道：「葉安也太可惡了，他明明知道那人是什麼人，卻不肯對我們說。」

　　木蘭花笑了一下，道：「他不說，我們也可以查得出來，高翔，你去調查一下，葉安住在什麼地方，派人日夜不停在暗中監視著他，截聽他打出去的一切電話，如果事情沒有他的份，那神秘人物還會害他！」

　　高翔點著頭，他也和木蘭花分了手。

　　木蘭花先回到了家中，發現穆秀珍和安妮兩人，正在花園中修整草地，兩人都是滿頭大汗，穆秀珍一看到木蘭花，就跳了過來，道：「蘭花姐，怎樣麼，那碧玉船，找回來沒有？」

　　木蘭花嘆了一聲，道：「沒有，我想我已遇到了一宗設計得最完善，最無懈可擊，近乎十全十美的犯罪案了，唉，簡直一點破綻也找不到！」

　　安妮道：「今天，那個老僕的姪子葉安不是到了麼？他能提供什麼？」

　　「他提供了一個謊話！」木蘭花將葉安所說的話，講了一遍。

　　穆秀珍揮著手，道：「明知他在說謊，那還不好辦麼？將他扣起來慢慢審，自然會審出來的。」

　　木蘭花瞪了穆秀珍一眼，道：「你憑什麼將他扣起來？他簡直什麼也沒有幹，根本無法定他的罪，而且，講他說了謊，那也只不過是我的推論！」

　　穆秀珍生氣地瞪著眼，安妮咬著指甲。

　　木蘭花沒有說什麼，也參加整理草地的行列。

　　※※※

　　第二天，報上登出了「巨宅出售」的廣告，秦律師連夜整理了屋中值錢的東西，請專家估值，就在巨宅中陳列出售。

　　晚上，高翔從警局中回來，進門第一句話就道：「今天，全市的古董商，幾乎全集中在一起了，玉商收藏品不但多，而且好，今天一天的交易額，已達到七十多萬元，看來後天更哄動，估計連房子出售，葉安可以得到上千萬元！」

　　木蘭花的反應，卻出奇地冷淡，她道：「那真不是一筆小數目啊，你派去監視葉安的人，有什麼報告？」

　　「有，可是沒有用！」高翔自口袋拿出了一份報告來，「葉安幾乎沒有什麼活動，只是等著收錢一樣，你看看！」

　　他將一張紙遞給了木蘭花，木蘭花接過紙來，看了一遍，不禁皺了皺眉，真的，從那份報告來著，葉安可以說什麼活動也沒有！

　　報告上寫的是，葉安住在藍天酒店，一個最便宜的單人房間中，整晚沒有出去，只要求侍者送晚餐到他房間去，和送去大量的報紙。

　　今天一天，葉安只打了兩個電話，全是打給秦聯發大律師的，當他聽到古董出售很願利，房子也有人在接頭的時候，他顯得很高興。

　　下午，他出去走了一遭，到處逛逛，買了一點東西，然後理髮，理髮之後，回到了酒店之中，沒有出來過，看情形已經睡了！

　　高翔攤著手道：「你看，不是什麼都沒有？」

　　木蘭花沉著聲，道：「繼續進行監視工作！」

　　高翔想說，就算繼續監視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用處的，可是他卻沒有說出來。

　　第二天晚上，高翔又將報告交給了木蘭花，當他又將報告交給木蘭花之際，他臉上的神情，更有點無可奈何了。

　　這二天，葉安大部份時間在酒店，和秦聯發通了兩個電話，外出吃了兩餐，逛了兩小時街，看了一場電影，在看電影的時候，警員就在他後面，可以肯定沒有人和他接觸，在傍晚時分，葉安到理髮店去洗頭，修面，然後回到酒店。

　　木蘭花在看完那份報告之後，說的還是那一句話，道：「繼續監視。」

　　高翔苦笑著，點了點頭。

　　第三天的監視報告，幾乎是前兩天的翻版，葉安在本市，像是一個熟人也沒有，他只是一個人逛街，看電影，在返回酒店之前，他到理髮店去洗頭，修面。

　　當木蘭花看完第三天的報告表之後，高翔實在忍不住了，他道：「蘭花，我看算了，我們應該放棄對葉安的監視了！」

　　木蘭花的神情，極其訝異，道：「為什麼？」

　　高翔道：「一點用處也沒有啊！」

　　木蘭花嘆了一口氣，道：「高翔，你怎麼了？這三天的監視，我們已有極大的線索，怎麼你，反倒說一點用處也沒有？」

　　高翔睜大了眼睛，他實在不明白木蘭花在說笑，還是在說什麼，他搖著頭，道：「我不明白，蘭花，我們沒有發現葉安跟任何人有所接觸！」

　　「是啊，」木蘭花靜靜地回答，「你說，那合理麼？」

　　高翔陡地一呆，木蘭花又道：「葉安在這個城市長大的，雖然他離開了已有很多年，但是他不可能一個人也不認識。現在，他是一筆龐大財產的繼承人，他已經是一個大富翁了，可是他卻一個熟人也不去找，你說，這合乎人之常情麼？」

　　高翔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任何人發了財，而且又是名正言順的財，總是希望能夠在昔日的朋友之前，好好炫耀一下的，可是，葉安為什麼會例外呢？

　　高翔自然知道答案的，只不過他以前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而已，是以他立即道：「葉安知道警方懷疑他，所以他故意不和所有的人來往。」

　　木蘭花點著頭，道：「你只說對了一半！」

　　高翔詫異地道：「一半？」

　　「是的，事實上，他已經和他要接觸的人，有過多次接觸了！」

　　「那不可能的！」高翔嚷叫了起來，「除非和他接觸的人是秦聯發。不然，我派去的人是最精明的，葉安如果和人接觸，一定瞞不過他們！」

　　「你派去的人或者很精明，但是葉安用的方法，卻極其巧妙，你看看，他每天都上理髮店去，這不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麼？」

　　高翔又是一呆，道：「或許他是一個特別愛整潔的人！」

　　木蘭花笑道：「一個在林區開設小商店的人，會有那樣的潔癖？」

　　高翔道：「你的意思是，在理髮店中，有人在和他聯絡，而我們完全不知道？」

　　「是的，」木蘭花道：「而且，你派去的人，實在很粗心，你看，報告書上對於他去哪一家理髮店，一點不提，如果他一連三天，去的都是一家理髮店，那麼，幾乎已可以肯定了！」

　　「那是很容易查明白的！」高翔立即說。

　　木蘭花微笑著。高翔又道：「查明了之後，我們將採什麼行動呢？」

　　木蘭花笑道：「派多點人去理髮！」

　　高翔又瞪大了眼睛，但是他明白，木蘭花那樣說，決不是在開玩笑！

　　※※※

　　美如理髮店在今天的生意特別好，多了將近二十個顧客，全是高翔派去的，而他們到理髮店去的最主要目的，就是將小型偷聽器，放在理髮椅下面。

　　到了下午五時，高翔和木蘭花兩人，經過了化裝，在理髮店旁邊的小巷中，踱來踱去，他們不斷調節著手中的收聽儀器，他們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每一張理髮椅上，顧客和理髮師的對話。

　　五點三十分，葉安走進了理髮店，高翔和木蘭花的神情，都不免緊張了起來，他們花了一分鐘，就找到了葉安坐的那張椅子，聽到了葉安的聲音。

　　葉安的聲音很大，道：「洗頭，照老樣子，吹風。」

　　另一個聲音道：「是！」

　　接著，又是另一個聲音道、「先生，請抽煙！」然後，又是劃火柴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陣沉默，和洗搔頭皮的聲音。

　　高翔低聲道：「我要不要進去看看？」

　　木蘭花搖著頭，道：「先聽他們講些什麼。」

　　高翔和木蘭花才互相交談了一句，就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道：「我們還要等待多久？」

　　葉安道：「快了，至多還有幾天工夫。」

　　木蘭花和高翔兩人聽了，精神陡地一振，這可以說是連日來，他們最興奮的一刻了，因為自從玉商突然死去之後，他們的眼前，便是一片黑暗，直到這時，才算見到了一絲光明！

　　接著，又是那低沉的聲音，道：「你就好了，得了錢，可以回加拿大去享福，我就倒了霉，不能離開這裏，還得提心吊膽！」

　　葉安低聲地笑了起來，道：「你倒什麼霉？又沒有人知道你，根本沒有人知道有你這個人，瞎老頭子還在，你倒有一分危險，現在他也死了，你怕什麼，有了錢，足夠你快活逍遙的了！」

　　那低沉的聲聲音也笑了起來，這時候，木蘭花向高翔作了一個手勢，高翔推開了理髮店的門，走了進去，他看到葉安坐在理髮椅上，一個身形看來，和葉安同樣大小的人，正在替他洗頭。

　　高翔一走進理髮店，幾乎就想拘捕葉安和那個人了，但是木蘭花緊跟著走了進來，卻拉了拉高翔的衣袖，又將他拉了出去。

　　理髮店中的人十分多，高翔和木蘭花在進來出去，並沒有惹起別人的注意，木蘭花看來，也沒有做什麼，但事實上，她一走進理髮店時，便利用袖珍攝影機，拍了一張照片。

　　當他們退出理髮店的時候，高翔忙道：「蘭花，現在還不出手將他們拘捕？」

　　木蘭花搖頭道：「還不是時候，我們還沒有掌握什麼充份的證據，反正他們絕不知道我們已找到了這條線索，只管等有了充份證據時再下手好了！」

　　高翔皺著眉，道：「什麼時候才能有充份的證據？」

　　「我們先跟蹤那個和葉安聯絡的人，調查他的來歷，我相信他和葉安的關係，一定十分密切，而且還有同黨，這一連串的罪案，一定是他幹出來的，別忘了我們還要得回那隻碧玉船！」

　　高翔點著頭，他自然急於破獲那一連串的罪案，但是更急於找回那隻碧玉船來。

　　這時，偷聽器中，又傳出了葉安和那人的對話來，葉安道：「我一來到本市，警方就有人和我在一起，就算得了錢之後，你也得安份些，別牽累了我！」

　　那人笑道：「放心，我不會累你的──先生，請過來洗頭！」

　　接著，便是葉安離椅而起的聲音，木蘭花道：「行了，我們可以回去了，我已拍了一張照片，將照片沖洗出來，我們就可以開始工作了。」

　　高翔和木蘭花出了巷子，上了車，直駛向警局，半小時後，木蘭花攝得的照片，已被放大到兩尺長，一尺寬，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坐在理髮椅上的葉安，和正在替葉安洗頭的那理髮師。

　　那理髮師自然是整件連串案件中的主要人物，他看來約莫是三十來歲，容貌很普通，他的笑容，給人以一種極度的虛偽之感，但是，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不明白何以他的笑容，竟像是浮在臉上一樣。

　　他的膚色很黝黑，如果他一直是一個理髮師的話，那麼他一定十分愛好運動。

　　高翔下令，召來了幾個幹練的探員，一起來到了他的辦公室中，高翔指著那張相片，道：「我要你們去追查這個人的來龍去脈，不論他到什麼地方，你們都要跟蹤，弄清楚他在做什麼，和他來往的人，也要一一紀錄下來，盡可能拍下照片來。」

　　高翔沒有向那幾個探員說是為了什麼，但是從高翔嚴肅的神情，沉緩的語調聽來，那幾個探員都可以知道，這是一件極其嚴重的案子。

　　高翔一吩咐完畢，他們就齊聲答應。

　　高翔又望了他們片刻，才道：「記得，絕不能讓他知道有人在監視著他！」

　　那幾個探員一起走了出去

　　高翔長長地吁了口氣，他們總算已在一片黑暗之中，見到了一絲光明，而既然有了那一絲光明，那麼，離整件案子的水落石出，為期自然也不遠了！

　　木蘭花也感到了連日緊張之後的輕鬆，他們已經結好了網，只等魚兒來自投羅網了！

　　不多久，跟蹤葉安的探員，來了報告，報告書上記載的一切，仍然那麼平淡，看來像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但高翔卻向木蘭花望了很久，他的眼光，表示著他對木蘭花的欽佩。

　　在旁人看來，平淡得一點線索都沒有的報告書中，木蘭花卻找到了主要的破綻。

　　葉安的安排，可以說是一點破綻也沒有的，但是犯罪份子卻不可能知道，有時候，「一點破綻也沒有」，本身就是一個大破綻！

　　※※※

　　巨宅售出了，古董清了，總共的數值，超過一千萬，葉安已在秦聯發律師事務所簽了字，拿到了這一大筆錢財。

　　那是高翔命人開始跟蹤那理髮師第二天的事。

　　而那一天跟蹤那個理髮師，和調查理髮師的結果，卻並不是十分完滿，那理髮師是幾天前才進入美如理髮店工作的，他的姓名是李根。

　　李根當然不可能是真名字，可是他的真名字是什麼，卻查不出來，他工作很勤懇，平時不怎麼愛講話，理髮店的老闆，對他也很滿意。

　　這個李根，以前是做什麼的，沒有人知道，而且，他也沒有什麼熟人，他一個人租了一間小小的房間，同屋的住客，也說他是個好人──雖然他租下那間房間，也不過是幾天的事情。

　　從這樣的情形看來，李根像是為了和葉安聯絡，才突然冒出來的！

　　那天晚上，當高翔和木蘭花知道了葉安得了那筆巨款，已準備在明後天離開本市的時候，高翔的心中，十分焦急，他在家中來回地踱來踱去，終於說道：「蘭花，要是讓葉安走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木蘭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可是我們也不能不讓他走，」

　　高翔苦笑道：「我們還是失敗了！」

　　木蘭花卻答非所問，道：「真奇怪，這個……李根，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呢？葉安和他的聯絡，是到了本市之後才開始的？」

　　「當然不是，」高翔憤然地說，「葉安和李根，認識一定已很久了！」

　　「那就是說，」木蘭花頓了一頓，「當葉安在加拿大的時候，他們之間，就有聯繫了？」

　　高翔道：「一定是的。」

　　木蘭花霍地站了起來，道：「唔，為什麼那麼簡單的事，我們一直都想不到，葉安在加拿大，他要和本市聯繫，自然得利用長途電話，葉安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小鎮，長途電話的記錄，是很容易查得出來的，我們就可以知道李根以前的住址和他的身份了！」

　　高翔也不由自主地，「啊」的叫了一聲，他立即說道：「我馬上去查，我相信很快就可以有答案的！」

　　他一面說，一面已衝到了門口，木蘭花道：「等一等，我和你一起去。」

　　他們一起到了警局，立時和加拿大的警方，取得了聯繫。

　　委託加拿大警方，代問葉安居住的那個小鎮，代詢葉安的長途電話記錄。

　　一小時之後，加拿大方面的消息就來了，葉安在最近二十天中，曾和本市通了十四次長途電話，這十四次長途電話，都是打給一個名叫「葉全」的人。

　　葉全的電話號碼也由加拿大方面提供到了高翔的手上。

　　足化一分鐘的時間，便從那電話號碼上，得到了葉全的地址，當高翔看到那個地址之際，他不禁直跳了起來，面色變得極其難看。

　　木蘭花倒吃了一驚，道：「怎麼樣？這個地址，令你想到了什麼？」

　　高翔苦笑著，道：「令我想到了受騙！這就是那個自稱杜亭的傢伙，帶我去過的地方，那地方，早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

　　木蘭花來回踱著，半分鐘後，她抬起頭來，道：「高翔，葉全這個名字，使你聯想起什麼來？」

　　「聽來好像是葉安的兄弟？」

　　「自然是葉安的兄弟！」木蘭花叫著，「他就是在那張照片上，只見一個手的人，瞎老僕隱瞞著這個人，葉安也隱瞞著這個人！走，我們去找葉安去！」

　　高翔立時吩咐準備車子，十五分鐘之後，他們便已來到了藍天酒店，在十七樓的走廊上，一個假扮侍者的探員，走過來向高翔行敬禮。

　　高翔問道：「葉安在裏面？」

　　那探員道：「是的，他才回來，在回來之前，他是在看電影，有人一直從電影院跟蹤他來到這裏，他的習慣是一回來就睡覺。」

　　高翔急忙向前走去，來到了葉安的居住那間房間之外，敲著門。

　　他敲了許久，門內仍然一點反應也沒有，木蘭花的眉心漸漸打結，十分鐘後，高翔召來了酒店的負責人，打開了房門。

　　他們看到了葉安，但是葉安已看不到他們了，因為，葉安已經死了！

第六章　主兇暴斃　女俠遇殂

　　葉安的屍體，坐在沙發上，他的一隻手，還執著一份報紙，他看來很平靜的。在沙發旁的小几上，放著一杯酒，已喝了一半。

　　高翔和木蘭花兩人，幾乎一眼就可以看出，葉安是中了氰化毒物而致死的。他的雙唇發紫，面色泛著紫塊，他的死，是在不到半分鐘的時間內達成的！

　　高翔取出手帕，裹住了那杯酒，拿起酒杯來，放在鼻端一嗅，那是一杯薄荷酒。很香。但是，在濃郁的香味中，另有一股淡淡的杏仁油的味道。自然，毒藥就是下在這杯酒中的。

　　高翔放下了酒，立時撥電話報警。十分鐘之後，葉安的房間中，已經滿是探員。高翔也已打開了房間中的酒櫃。櫃中有七八種酒。高翔命化驗官拿去化驗，那些酒中，是不是有毒。

　　在發現葉安死了之後，木蘭花一直站在房間的一角，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動。她只是皺著眉，在沉思著。等到高翔已將要做的事，大體安排好了之後，來到了木蘭花的面前。木蘭花才苦笑了一下，道：「那是整件案中的第九個死者了！」

　　高翔無話可說，只好苦笑！

　　因為他們經過了這多天的摸索，從茫無頭緒，到有了線索。現在，已經可以肯定事情是和葉安有關的了。他們有信心，可以在葉安的身上，找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來。可是葉安卻死了！

　　葉安一死，等於他們這些日子來的努力，全都白費了。他們又要從頭摸索起。在那樣的情形下，高翔還有什麼話可說？

　　木蘭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其實，這是不可能的事！」

　　高翔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他還不明白木蘭花這樣說是什麼意思。木蘭花立時補充道：「我是說，葉安是不可能死的。」

　　高翔更莫名其妙了。他道：「可是，葉安是死了啊！」

　　木蘭花雙眉鎖得更緊。她道：「就是這個，我才想不通。你想想，根據我們所得的線索看來，葉安分明是整件案子的主持人！」

　　高翔猶豫了一下，道：「蘭花，這樣說，是不是武斷了一些？葉安人一直在加拿大！」

　　木蘭花搖著頭，道：「絕不武斷，四次有案可查的長途電話，加上我們還不知道的通訊，已經足夠明白事情是由葉安在加拿大設計指揮的。在本市的人，只不過是執行他的命令而已。」

　　「他在本市的同黨是哪些人？」高翔問。

　　木蘭花立即答道：「他的叔叔，他的兄弟，全是執行他計劃的人！」

　　高翔苦笑道：「如果一切犯罪計劃，全是葉安設計的。那麼，現在計劃已全部告成，他正可以回加拿大去享福了，為什麼反會死了呢？」

　　木蘭花揚了揚眉道：「還是那句話。我想不通葉安是怎麼死的。他實在沒有死的理由，計劃已經成功了，什麼人會來害他？」

　　高翔吸了一口氣，道：「我看是那個一直未曾露過面的神祕人物葉全。謀殺葉安的動機，則是由於分贓不勻，兄弟鬩墻。」

　　木蘭花沉吟了片刻，道：「也有可能。」

　　高翔立時又道：「我們要傾全力去追捕葉全歸案！」

　　木蘭花望著高翔，高翔又道：「我們有葉全的照片，動員全市警員的力量，去追捕葉全！我想，不至於不成功的，找到了葉全後，案情也可以大白了！」

　　木蘭花卻搖著頭，道：「我看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那個理髮師，是葉全化裝的，應該是沒有疑問的事了。我還可以肯定，穿了你高級警官的制服，在你被杜亭帶走之後，進入你的辦公室，取走了那翡翠船的人，也就是葉全，不是別人。」

　　高翔的雙手握著拳，搖動著，以表示這時候，他心中的憤怒。

　　而木蘭花的聲音卻很平靜。她又道：「所以，他在充當理髮師之後，一定也經過化裝。我拍到的照片，只不過是化裝之後的葉全而已，有什麼用處？這時候，他的容貌早已改變了！」

　　高翔無可奈何地道：「那麼，我們豈不是完全無從著手了麼？」

　　木蘭花微笑著，道：「那倒也未必，至少，我們已知道葉全是怎樣的一個人了！他精於化裝，是其一。他有著極其精密的犯罪頭腦，此其二。他以前可能真的做過理髮師，或者是化裝師，此其三。他有一個他可以信任的人，那人就是杜亭。他能夠叫杜亭做那樣的事。自然也就表示他們的關係非同平常！」

　　木蘭花講到了這裏，略為頓了一頓，道：「我可以肯定，這樣的人，絕不可能安份守己，在這以前，他一定曾犯過案子──」

　　木蘭花分析到這裏，高翔的精神，又振奮了起來，他連忙道：「好，我立即去組織一個專案小組，根據你的分析，在舊檔案中尋找有這幾個特點的人！」

　　木蘭花點頭道：「這是一個笨辦法，但是卻非根據這個辦法來進行不可。」

　　當他們兩人，在房間的一角，進行討論之際，葉安的屍體已被搬走了。方局長也聞訊趕了來。高翔向方局長道：「這件案子，越來越複雜了。前後已有九個人喪了命，但我們一定盡力破案的。」

　　方局長也皺著眉，他道：「葉安死了，葉安新到手的巨額財產呢？」

　　高翔向幾個探員望去，那幾個一起搖頭，道：「房中根本沒有值錢的東西！」

　　高翔道：「那得和律師聯絡一下。」

　　他立時和秦律師通了一個電話。秦律師的回答是，變賣屋宇和屋子中的一切所得，全部是現款，存進了銀行的戶口之中。

　　就在酒店的房間中，方局長又和銀行方面聯絡。花了很多曲折，才得到了銀行方面的回答，總數是一千三百餘萬現款，在存入之後的次天，也就是今天下午，完全提了出來。戶口也結束了。

　　高翔的笑容，更加苦澀，一千三百多萬現款，全都提了出來，這一大筆現款，現在在什麼地方？那決不是一筆小數目，而就算是最大面額大鈔的話，也得裝上滿滿一大皮箱！

　　而更令得高翔啼笑皆非的是，他一直叫人在監視著葉安，葉安絕未曾到過銀行提款，那是可以肯定的事。葉安的房間中，在他死前，也未曾有人進來過，這也是可以肯定之事。

　　從現在的情形看來，葉安自然是委託他人提走了那筆巨款的，但是他何以又會死在酒店的房間中，這一切，實在是不太合情理，太不可思議了！

　　方局長首先離去，高翔吩咐一個警官，帶著警員，留守在現場，他和木蘭花也離開了酒店，他們在酒店的門口分了手。

　　高翔到了警局，立時組織人員，連夜工作，翻尋警局中存儲的一切舊檔案。木蘭花則回到了家中，和安妮講述著葉安離奇死亡的情形。

　　過了一小時，木蘭花和高翔，通了一個電話，問高翔：「可有什麼發現？」

　　高翔回答是：「沒有，酒櫃中有九瓶酒，化驗的結果，只有那瓶薄荷酒中有毒，而葉安喝的，又恰好是薄荷酒。由此可知，下毒的人，一定是和葉安極其接近的人。不然，他不會單在薄荷酒中下毒！兇手是葉全的可能性，又增加了幾分。」

　　木蘭花答應著，道：「高翔，我忽然有一個十分古怪的設想。這個設想，可能是不成立的，但也不妨向這方面努力一下。」

　　「什麼設想？」高翔問。

　　木蘭花卻並不回答，只是道：「暫時，我不想說出來，只不過要做的是，調查一下葉安的為人，包括他在本市，和離開本市之後的情形。」

　　高翔苦笑道：「他人也死了，還有什麼好調查的？」

　　木蘭花道：「你不去親自做，讓一個得力人員去做，或許有點用處！」

　　高翔有點無可奈何地答應著，又道：「今晚我要做夜工作，不回來了！」

　　木蘭花幽幽地嘆了一聲。兩人都沉默了一會，高翔才道：「蘭花，等這件案子了結之後，我想辭職了，我們實在是該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木蘭花又嘆了一聲，道：「等案子破了之後再說吧！」

　　她放下了電話，又發了一回呆。

　　她經歷過許許多多奇異的事，有的甚至要面對極其兇惡的敵人，極其惡毒的犯罪組織，更多的時候，要使用武力！

　　但是在這件奇案中，直到現在為止，還一直都是智力的鬥爭。她連對方是什麼樣子的都未曾見過，而在智力鬥爭中，她顯然處於劣勢。

　　這時，木蘭花默默地坐著，檢討著她在整件事件中的得失，她覺得自己至少犯了一個大錯誤，那就是未曾在發現葉安和理髮師聯絡之後，立即對付那理髮師。高翔曾提議要那樣做。但是高翔的意見，卻是被她否定了的。

　　如果當時立即就拘捕那理髮師（認定他是葉全），自然有足夠的證據去控告葉安，也不能控告葉全，但至少事情的發展會和現在有所不同，葉安不會死，事情也不會那麼棘手！

　　木蘭花苦笑了一下，她在想，高翔的話是對的，自己實在應該休息一下了。

　　然而，無論如何，這件案子，她不能失敗，她一定要戰勝對方！

　　安妮一直睜大著眼望著木蘭花。在木蘭花的神情上，她很能明白木蘭花的心情，因為自從她和木蘭花在一起以來，她從來也未曾見過木蘭花為了一件事，花了那麼多的時間，而仍然茫無頭緒，她更未曾見過木蘭花像這次那樣，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挫敗。

　　安妮默默地走向木蘭花，木蘭花握住了她的手，她們什麼也不說，上了樓。

　　時間已經不早了。上樓之後不久，她們就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木蘭花到了警局。

　　高翔的辦公室中，添了一張長桌，四個警官正在檢查著堆積如山的案卷，高翔在木蘭花來的時候，倒在沙發上沉睡。

　　木蘭花走進了高翔的辦公室，先向那四個警官示意，別吵醒高翔，然後她才壓低了聲音，道：「可有什麼發現沒有？」

　　四個警官一起搖著頭，其中一人道：「你要找死者葉安的資料，倒找到了。好傢伙，他是一個十分出名的犯罪份子，曾經在亞洲最龐大的走私集團中，擔任極其重要的角色。但很少在本市活動。他是在馬來亞犯罪後，被判入獄，逃獄離開的！」

　　木蘭花忙道：「讓我看看他的檔案。」

　　一個警官將一個文件夾，遞給了木蘭花。木蘭花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打開文件夾，她首先看到的，是一份參加「飛龍集團」的血誓書。

　　木蘭花自然知道「飛龍集團」是亞洲最大的犯罪集團之一。這個犯罪組織因為內鬨，而無法繼續存在，分裂成了許多小團體。那些小團體，也是赫赫有名。有「泰國鬥魚」之稱，窮兇極惡的貝泰，就是其中之一員，葉安有著參加「飛龍集團」的血誓書，自然不是普通的犯罪份子了。

　　可是，再繼續看下去，他的犯罪記錄，卻並不多，他被捕入獄，是因為他向一家珠寶公司行竊，當場被捕，這看來像是一個小偷的行為。

　　所以，他實際上，只被判了半年徒刑。但他在監獄中的第二個月，就逃獄而去，下落不明。

　　再看下去，是加拿大提供的消息，葉安在加拿大，曾涉嫌造假護照被捕過。後來由於證據不足，被撤銷了控訴。

　　他在加拿大，又有一次謀殺的嫌疑，但是由於他在堅強的不在現場的證明，所以也無罪釋放，除此之外，他沒有什麼特別的記錄。

　　比較值得注意的是，當他服刑期間，監獄官對他的評語，監獄官稱他是一個十分奇異的人，他的性格，是完全不可捉摸的，監獄醫生的記錄則是，他可能患有極其嚴重的健忘症。

　　木蘭花對監獄醫官的批示，注意了很久，她不明白那監獄官何以會作那樣的批評，因為一個能設計出這樣完善的犯罪事件的人，實在不可能是一個健忘症患者的！然則，木蘭花又苦笑了一下，現在發生的事實，不是更不可思議麼？葉安在他設計的罪案，已有了如此圓滿的結果後，卻死掉了。

　　木蘭花呆了好久，連高翔已然揉著眼睛，坐了起來，她都未曾發覺，她心中在想，自己那個奇特的設想，是不是真有可能？

　　高翔一看到了木蘭花，忙道：「蘭花，你什麼時候來的？唉，我們找了一夜，什麼也沒有發現，倒是葉安，有一份犯罪記錄！」

　　木蘭花閤上了那本文件夾，道：「我已經看到了。」

　　高翔又道：「我已經嚴令各機場，碼頭，公路，作嚴格的檢查，葉全一定無法帶著他那箱鈔票和那隻碧玉船離開去的。」

　　木蘭花淡然道：「如果我是葉全，一定不會離去，本市有過百萬人口，有著一切人間可以享受到的物質享受，正是有錢人的天堂，葉全有了那樣的巨款，又不怕有人發現他，為什麼要離開本市？」

　　高翔聽得了木蘭花那樣說，他不禁又苦笑了起來。

　　他何嘗不知道葉全如果聰明的話，決不會離開本市，但是他卻希望葉全會離開本市，因為葉全要是不離開的話，要找到他的希望，可能性少極了！

　　這時，另外兩個警官，又捧著大疊資料，走了進來，將已經查閱過的資料，送回檔案室去。

　　一個警官也在這時，突然站了起來，興奮地說道：「高主任，這個人的資料，可能有些用處，你看！」

　　高翔兩步走到了那警官的身前，自那警官的手中，接過了一份資料來，那是一個吸毒犯的記錄，那吸毒犯叫「杜三」。

　　可是一看他的照片，高翔便認出他就是杜亭！

　　木蘭花也來到了高翔的身邊，她立時問道：「這個人是杜亭？」

　　高翔道：「是他！」

　　木蘭花道：「看看他的地址！」

　　高翔翻著那份記錄，苦笑著，道：「沒固定地址，他是一個無業遊民，等一等，有了，這裏說有，他常在一個親戚家中留宿，那是他的姐姐，她住在──」

　　高翔讀出了那個地址，木蘭花一聽，就知道那是本市最骯髒的一區，住的全是貧苦人家，現在，杜亭還在那裏的可能性實在太少了！

　　但不論有多少可能性，總得去找一次，找到了杜亭，等於找到了葉全！

　　木蘭花立時道：「我去走一次，高翔，你繼續找資料，我看我們的辦法雖然蠢，但是卻十分有效！」

　　高翔點頭道：「小心！」

　　木蘭花笑道：「到如今為止，我只感到這件罪案的主使人，是出奇地狡猾，但是卻還不覺得他是什麼特別危險的人物！」

　　高翔搖著頭，道：「蘭花，你別忘了，他已經殺了九個人之多！」

　　木蘭花揚了揚眉，沒有說什麼，就離開了高翔的辦公室，她並不使用自己的車子，而是召了一輛街車，那一區的街道，狹窄污穢，車子根本沒有法子駛進去，木蘭花下了車，向前走著。

　　陽光對於貧窮的人，似乎也顯得特別吝嗇，陋巷中陰暗得可怕，這裏的溝渠，大多數是沒有上蓋的，散發著觸鼻的臭氣。

　　成群的兒童，就在那樣污穢的陋巷中嬉戲，彷彿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木蘭花看到了那樣的情形，不禁嘆了一口氣。

　　任何大都市之中，都難免有陰暗的一面，這一區或許就是本市的陰暗面了，木蘭花的心中感到十分不舒服，但是她卻也無可奈何，因為她究竟不是一個社會改革家，她對居住在這裏的人，只好付出她個人的同情！

　　木蘭花穿過了幾條陋巷，不斷抬頭看著剝落的門牌，然後，她停在一幢木樓之前。

　　那幢木樓，本來是木板搭成的平房，可是在那本來已不十分穩固的頂上，又硬加了一個閣樓上去，在門口，有一個頭髮已經花白的中年婦人，正在用力搓洗衣服，雙手沾滿了肥皂泡沫。

　　木蘭花認清了那房子上紅漆漆著的號數，她停了一會，在她的身邊，已圍了不少好奇的兒童，木蘭花彎下身來道：「大嬸，這裏有一位杜大姑？」

　　那洗衣的中年婦人，抬起頭來，在她的臉上，現出十分奇特的神情來，打量了木蘭花好一會，才道：「什麼事？我就是杜大姑。」

　　木蘭花「哦」地一聲，蹲了下來，那樣，她和杜大姑談起話來，就容易得多了，她道：「大姑，我要見你的兄弟，杜三。」

　　杜大姑又望了木蘭花一回，也不出聲。只是在她的臉上，現出十分憤怒的神色來，她用力搓著洗衣盆中的衣服，像是要將她心中的憤怒，全都發洩在洗衣的動作上。

　　木蘭花等了很久，不見杜大姑回答，她又道：「杜三在什麼地方！你知道麼？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見他，請你告訴我！」

　　杜大姑的臉突然漲得通紅，大聲道：「別向我提起他，我不認識什麼杜三！」

　　木蘭花吸了一口氣，道：「大姑，他是你的兄弟啊！」

　　杜大姑捧著手，摔得她雙手上的肥皂泡四下飛揚，她又大聲道：「我沒有這樣的兄弟！」

　　木蘭花嘆了一聲，柔聲道：「大姑，我知道，杜三不是好人，他做了很多壞事，甚至還吸毒，但是這一次，我一定要找到他，不然他就不得了！」

　　杜大姑臉上，憤怒的神情，漸漸變得驚訝，她道：「小姐，妳是他的什麼人？」

　　木蘭花搖頭道：「我不是他的什麼人，我只是想他好，我想你雖然恨他，但也是一樣的，對不對？你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杜大姑長長地嘆了一聲，道：「小姐，我們兩姐弟，從小就沒有了父母，真是可憐……」

　　杜大姑的眼圈紅了，她又訴了許多苦，木蘭花都耐心地聽著，不打斷她的話頭，杜大姑最後道：「怎知道他那麼不長進，我們這裏的人家，已經夠窮的了，他連窮人的東西都偷，我……我……」

　　杜大姑說到這裏，嗚咽痛哭了起來。

　　她哭了好一會，才道：「前天，他打發一個人來找我，說他發了財，要我跟那人去，和他一起享福，小姐，你想想，像他那樣的人，會發財麼？他一定是不知道又在哪裏，作奸犯科，又偷了一筆錢來，我將他派來的那個人趕走了！」

　　木蘭花心情極其緊張，她忙道：「大姑，你記得他叫你到什麼地方去？」

　　杜大姑皺著眉，道：「那人給我趕得逃了開去，我記得他一面罵我，一面還說，要是我想享福，可以到大什麼島上的酒店去找杜三。」

　　木蘭花忙道：「大富島。」

　　杜大姑點頭道：「是的，大富島。」

　　木蘭花站了起來，道：「謝謝你。」

　　杜大姑望定了木蘭花，忽然道：「小姐，你是警局派來的，是不是？他犯了什麼案子？」

　　木蘭花微笑著道：「大姑，杜三沒有做什麼，他也是上了人家的當，只要他肯合作，不會有什麼事，或者就此可以改過重新做人，你放心好了！」

　　杜大姑又低下頭去，繼續洗她的衣服，她的動作是單調的，沒有變化的，可是，誰知道她這時的心情，是怎樣的呢？

　　木蘭花低低地嘆了一聲，向外走去。

　　她一面向外走，一面迅速地轉著念。

　　大富島是郊區海外的一個小島，島上的風景幽雅，還有幾道小小的瀑布，島上的居民不多，但因為風景秀麗，倒是渡假遊覽的勝地。

　　在大富島上，只有一家別墅式的酒店，設備極好，是豪富的居停所在。如果杜三在兩天之前，還在那個酒店中，那麼他現在一定還在。

　　他匿藏在那裏，也的確是一個好主意，那地方偏僻，不引人注意，但是卻可以有很好的享受，正是一個罪犯逃避的好去處。

　　木蘭花十分興奮，如果找到杜亭，那麼，再要在杜亭的身上，找到葉全，就不是什麼難事了。

　　木蘭花走出了幾條巷子，又截到了一輛街車，直來到海邊上，那時，正是中午時分，陽光映得海水泛起一片光芒，連眼也睜不開來。

　　木蘭花站在碼頭上，遠遠地可以看到大富島，也立時有駕駛著快艇的人，上來兜生意。木蘭花上了一艘快艇，十分鐘之後，就登上了大富島。

　　上了大富島，在林木蒼翠的環境中，就有一種十分清涼的感覺，木蘭花沿著一條小路，向前走著，不一會，就到了那家酒店。

　　那家酒店，在外表上看來，是一幢很大的三層洋房，有著一個裝飾得很美麗的大花園，還有幾雙情侶，在花園中漫步。

　　木蘭花穿過了花園，走進酒店，管理員迎了上來，道：「小姐，要什麼？」

　　木蘭花低聲道：「我找一個住客，他可能用假姓名登記，他約莫三十多歲，很瘦，看樣子好像很狡猾，前天，他可能曾派伙計，到一處地方，去找過一個叫杜大姑的女人──」

　　木蘭花才講到這裏，那管理員便道：「唉，那杜大姑好兇，將我打走了──」

　　木蘭花道：「原來就是你，這個人在哪裏？」

　　管理員道：「杜先生在二樓，小姐你是──」

　　木蘭花揚了揚眉，道：「我是警方人員，這位杜先生有麻煩了，請你上去，帶我見他。」

　　管理員吃了一驚，忙道：「是！是！」

　　他轉身走上樓梯，木蘭花跟在他的後面，到了二樓，他們走在舖著厚厚地氈的走廊上，來到了一扇門前，管理員敲著門。只聽得門內傳來了一個相當緊張的聲音，道：「什麼人？」

　　管理員應聲道：「是我，是我，杜先生。」

　　接著，便聽得拉開門拴的聲音，門打了開來，門一打開，木蘭花便用力一推，門內一個瘦削的中年人，被突然推開的門，撞了一撞，幾乎跌倒，木蘭花已立即走了進去，杜三有點手足無措，但是他還是一聲喝道：「你是什麼人，你這女人，怎麼朝人家房間中亂闖？」

　　木蘭花冷冷地盯著他，道：「杜三，我是木蘭花。」

　　杜三瘦小的身子，陡地一震，他身子一歪，幾乎跌倒地在，他立時扶住了一張茶几，他在發著抖，他急叫道：「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木蘭花微笑著，道：「你不必那麼心急，你大可以坐下來，慢慢說！」

　　木蘭花向前走著，杜三向後退著，他退出了幾步，坐倒在椅子上。木蘭花回頭對管理員道：「好了，沒有你的事情了。」

　　木蘭花坐了一下，那時，她是轉過頭去的，也就在那一剎間，槍聲突然響了，槍聲來得那麼突然，木蘭花立時伏倒在地，打了一個滾。

　　她聽出槍聲是從陽臺傳來的，當她伏在地上打一個滾之際，她也看到陽臺之上，有人影閃了一閃，她連忙跳了起來，衝向陽臺。

第七章　抽絲剝繭　曙光漸現

　　木蘭花到了陽臺上，向四下看去，只見臨陽臺的大花園中，所有的人，也像是被槍聲所驚，一起都抬頭向上面望了過來。

　　而那陽臺，又是和左右兩個陽臺相連的，木蘭花大聲忙問道：「你們看到有人向哪裏走了？」

　　花園中的人，指著木蘭花的左首，喊道：「那邊！」

　　木蘭花身子躍起，躍到了左首的陽臺上。

　　陽臺相隔的距離，還不到半呎，木蘭花一躍便躍了過去，但是就在木蘭花一躍而過之際，槍聲又響了，槍聲是從房間內傳出來的。

　　木蘭花的反應極快，連忙伏地，打了一個滾，她聽到了槍彈和陽臺的水泥欄杆相碰的聲音，還有幾片水泥屑，彈在她的臉上。

　　木蘭花在陽臺中接連打著滾，滾到了陽臺的一角，就在她正準備抬起腳來，將門踢開來的時候，她聽到了房間中「砰」地一下，房門被關上了的聲音。

　　木蘭花立時撞開了玻璃門，進入了房間。

　　當她進入房間之後，房間中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

　　那房間的門鎖著，這時，走廊中也傳來了嘈雜的人聲，有好幾個人爭著在問道：「什麼事？什麼事？」

　　木蘭花用力撞著門，立時有人將門打開，開門的是管理員，神情驚徨失措，木蘭花推開了他，又回到杜三的房間之中。

　　射中杜三的那槍，正射中在致命的部位，等到木蘭花又回到杜三的房間中時，杜三已經死了，管理員也跟了進來，神色緊張。

　　木蘭花望著他，道：「你還不報警？」

　　這時，房間門外已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木蘭花說了一句，又推開了那些人，來到了走廊中，兇手是從走廊中逃走，他只有一個去路，就是沿樓梯奔下去，木蘭花也立時沿著樓梯，奔了下去。

　　當她來到底層的時候，她不禁躊躇了一下。

　　因為那裏，共有兩條通路，一條通向前面的大門，直出花園，另一條通向後門。花園中有很多人在，而且，那些人早已被第一下槍聲驚動，兇手不會蠢到走前門走的，那麼他一定是逃向後門了。

　　木蘭花只考慮了一兩秒鐘，她就奔向後門，穿過了一條很窄的走廊，後門有著很明顯地被人撞開來的痕跡，出了後門，是一個林木蒼翠的小山坡。

　　那小山坡中自然可以藏下不止一個人，但就算兇手是藏在那小山坡中的話，也不是木蘭花一個人，可以將他找出來的。

　　現在，最要緊的是，不讓兇手有機會離開大富島！

　　只要兇手仍在大富島上，不論他藏匿得多麼好，都可以將他找出來的。木蘭花立時又回到了酒店中，奔上了樓，再回到杜三的房間。

　　那酒店的管理員還在結結巴巴地打電話報警，木蘭花接過了電話來，說道：「你們是駐大富島的警崗？」

　　那邊的回答是：「是的，發生了什麼事？」

　　木蘭花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原來那管理員實在驚慌太甚，到現在還未曾將事情講得清楚！

　　木蘭花忙道：「我是木蘭花，木蘭花，是的，發生了嚴重的謀殺案，請你們立即派出所有的人，監視沿海的各碼頭，各沙灘，不准任何船隻離去，立時出動，是的，我會立即和高主任聯絡，他會立即趕到的。」

　　木蘭花放下了電話，吸了一口氣，再和高翔聯絡，高翔在聽了木蘭花用最簡單的話敘述了發生的事情之後，他立即道：「我立即搭直升機來。」

　　木蘭花道：「請派水警輪封鎖大富島，並且增派直昇機作空中巡邏，我們絕不能讓兇手逃走，這個兇手，至少已殺了十個人！」

　　「我知道了！」高翔答應著。

　　木蘭花放下電話，轉過身來。杜三的屍體仍然躺在房間的中央，他的死相，十分難看，木蘭花拉下了床單，將他的屍體蓋住。

　　然後，木蘭花對聚集在門口看熱鬧的人，揮了揮手，道：「各位最好離開去，在酒店租有房間的，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沒有租房間的，在酒店的餐廳集中，最好不要亂走，警方會盤問各位的，」

　　那些人很合作，不必木蘭花再說第二遍，他們就一起散了開去。

　　房間中只有木蘭花和管理員兩人，木蘭花向隔壁的房間指了一指，道：「那間房間是租給什麼人的，你詳細告訴我！」

　　管理員苦笑著，道：「租給一位王先生，他才住了半天，他說是一個作家，喜歡這裏清靜，來撰寫一篇小說的，誰知道他──」

　　木蘭花打斷了他的話頭，說道：「他是什麼樣子？」

　　管理員道：「樣子很普通……半禿頭，背好像是有點駝，長臉，臉色很黑……」

　　管理員還在講著，但是木蘭花卻未曾再用心聽下去。那位自稱作家的「王先生」，自然就是殺害杜三的兇手，也可以說是這件奇案的主角。

　　那麼，何以木蘭花竟會對管理員的敘述，不用心聽下去呢？那是案中最重要的關鍵啊！

　　木蘭花並沒有用心聽下去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那管理員才說了幾句，木蘭花就聽出，管理員所形容的那個人，分明是經過精密的化裝的。

　　那也就是說，就算管理員拿得出那人的相片來，也是沒有作用的，因為未曾當場捉住他，在這些時間中，他已有充份的可能，將他的容貌，作徹底的改變了。

　　木蘭花這時在想的，是那兇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她的心中，對那個兇手，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概念。那兇手是一個極其聰明，極其狡猾，足智多謀，將一切全安排得天衣無縫的犯罪份子，他還精於化裝。能夠隨時隨地，改變他的容貌！

　　兇手住在杜三的隔壁，只怕連杜三也不知道，兇手也可能早已有殺杜三滅口的打算，木蘭花找到了杜三，只不過是促使他早點下手而已。

　　如果不能在大富島上找到兇手……

　　木蘭花想到了這一點，不禁露出了苦澀的笑容來，因為如果不能在大富島上，找到那兇手的話，所有的線索就完全斷絕了！

　　木蘭花默默地離開了杜三的房間，又來到了兇手曾停留過的房間中，她先呆立了一會，她可以想得到，當她走向酒店的時候，兇手可能已經看到了她！兇手自然不會認不出她來的，整件事，處處都是那兇手佔著先機，而自己落在下風！

　　木蘭花定了定神，開始在房間中找尋那兇手留下來的東西，可是，房間中卻什麼也沒有，那兇手什麼也沒有留下來。

　　就在那時候，木蘭花聽到了直昇機的「軋軋」聲，木蘭花來到了陽臺上，她看到了好幾架大型直昇機，正在天上盤旋著。

　　那幾架直昇機，自然是高翔派來，監視大富島的海面。不讓船隻離去的。接著，便是一架小型的直昇機，就在酒店前的空地上停了下來。

　　那架小型直昇機才一停定，就看到高翔和兩個高級警官，一起自機艙中跳了出來。

　　木蘭花立時向高翔揮著手，高翔也急步向前奔來。

　　※※※

　　自第一下槍響，杜三中槍倒地，到現在，已經四小時了，數百名警員，在大富島，展開搜索，駐大富島的警員負責人宣稱，他們在接到了木蘭花的電話之後，就立時出發，不讓任何船隻離開，其間所花的時間，絕不超過十五分鐘。

　　兇手如果要搭船離開的話，自大富島酒店，到最近的船隻停泊地點，也至少要這個時間，所以，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兇手還在島上。

　　那個管理員，在這四小時中，不斷地在認人，有很多人，原來就是大富島上的居民，也有一百多個，是前來遊覽的，那管理員認來認去，也未曾認出那個自稱作家的人來。

　　所有前來遊覽的人，登記了身份，住址之後，都可以自由離去，島周圍的船隻，也都有警員上去搜索過，還有三百多名警員，正在島上進行搜索。

　　天羅地網已經撒開，但是還未曾找到兇手。

　　酒店的餐廳，成了高翔臨時的指揮部，許多記者趕到了大富島來，但是高翔什麼也不發表，只是禮貌地請記者離去。

　　一直到天色黑了下來，警員還沒有收隊，高翔一面抹著汗，一面喝著一個警員遞給他的飲品，抬起頭來，向木蘭花苦笑了一下。

　　木蘭花一直只是坐在一角，她幾乎對這好幾小時的搜索，一點也沒有發表意見，她也未曾看到高翔向她望來。高翔抹著汗，來到了她的身前，木蘭花抬起頭來，道：「我看，我們又犯了錯誤了。」

　　高翔苦笑著，道：「你是說，兇手已改變了容貌，混在遊客之中，我們已將他放走了？」

　　木蘭花搖頭道：「那倒不成問題，不是每一個人都登記了住址麼？我看兇手不會蠢到再落下什麼線索在我們的手中。」

　　高翔道：「那麼，他一定仍匿在島中！」

　　木蘭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高翔，一個人，運用犯罪手段，得到了大量的現鈔，又擁有一隻價值連城的翡翠船，他又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你想，他會對自己作什麼樣的安排？」

　　高翔皺著眉，道：「這個……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木蘭花道：「是的，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但是聰明人的想法，卻和普通人不同，首先，他絕不會離開本市，躲在本市，反倒是最安全的！」

　　高翔點頭道：「是，可是──」

　　木蘭花揮著手，打斷了高翔的話頭，又道：「還有一點，聰明人挑選助手，自然也十分嚴格，他的助手是杜三，這一點已經可以肯定的了！」

　　高翔訝地道：「是啊，誰也沒懷疑這一點。」

　　木蘭花的聲調有點遲緩，她道：「杜三根本是一個毫無線索可尋的人，警方不容易找到杜三，杜三自然知道自己犯了什麼案，他是一個典型的犯罪份子，你想，像杜三那樣的一個人，在有了錢之後，會想到他的姐姐，要他姐姐來享福？」

　　高翔皺著眉，道：「按說沒有什麼可能。」

　　「而且，」木蘭花又道：「我們已詳細搜查過杜三的房間，可曾發現有什麼？」

　　高翔又搖了搖頭，然後，他望著木蘭花，道：「你在懷疑什麼？」

　　木蘭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眉心打著結，她道：「我在懷疑，我們自始至終，都在被人播弄，兇手用極巧妙的安排，在播弄得我們團團轉！」

　　高翔駭然道：「你的意思是──」

　　木蘭花倏地抬起頭來，道：「是的，我的意思是，兇手是故意讓我們知道杜三的下落，將我們引到大富島上來的！」

　　高翔對木蘭花的推理能力，一向是信服的。木蘭花發表的意見，他也很少駁回去的，可是這時，他聽得木蘭花那樣說，他也不禁搖了搖頭，道：「不會吧，兇手在這裏殺了杜三，可知他定是在大富島上，他為什麼要將自己置於那麼危險的境地？」

　　木蘭花苦笑了一下，道：「那我還不知道，我的腦筋很亂，理不出一個頭緒來，但是我可以肯定的一點，則是在我們看來，兇手的處境十分危險，但是兇手因為有了極其巧妙的安排，是以在他來說，是一點危險也沒有的，他知道我們找不到他！」

　　高翔遲疑著，道：「有這個可能麼？」

　　木蘭花站了起來，道：「怎麼沒有，現在的情形，就是那樣，我們找不到他！」

　　高翔呆了一呆，道：「現在搜索還在進行，大富島雖然不大，但是一個人藏在島上，要找到他，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高翔還想向下說著，但是木蘭花卻已打斷了他的話頭，道：「我敢斷定，我們用現在那樣的方法，是找不到兇手的，兇手如果殺了人，在島上逃亡，等候我們的捕捉，那麼，他就不能稱是聰明人，而是大笨蛋了，而這一連串的謀奪財產，騙翡翠船，兇殺，卻只有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才能夠做得出來！」

　　高翔苦笑了一下，道：「那麼，照你說來，我們又失敗了？是不是立即收隊！」

　　木蘭花雙眉一揚，道：「當然不，我們繼續搜查，好叫兇手並不知道我們已想透了他的奸計，高翔，你去找酒店的管理員來。」

　　高翔點了點頭，吩咐了身邊的一個警員，那警員走了出去，不一會，就帶著那管理員走進了餐廳，木蘭花望著那管理員，管理員有點手足無措地站著，木蘭花道：「你說的那王先生，是什麼時候來的？」

　　管理員道：「今天一早。」

　　「是你帶他進房間去的？」

　　「是。」

　　「酒店中除了你之外，還有幾個人？」

　　管理員反問道：「小姐的意思是指住客，還是單指我們職工？」

　　「我單指職工。」木蘭花說。

　　「除了我之外，還有兩個女子，」管理員說，「和一個廚子，我們酒店的規模很小，不能僱用太多人，我雖然是經理，但有時連雜工也要做的。」

　　木蘭花道：「請那兩個女工和廚子來！」

　　管理員走了出去，不到五分鐘，兩個女工和廚子就來了，三人的神色都很不安，那倒是普通人在知道發生了兇殺案之後正常的反應。

　　木蘭花問道：「你們之中，誰曾見過住在杜三隔壁的王先生？」

　　一個中年女工道：「我。」

　　「你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下見到他的？」

　　「我在走廊上打掃，」那中年女工說，「他打開門，叫我進去，說是那一壺熱水不夠熱，叫我去換一壺來，我就換了給他。」

　　「當你再次進房中去的時候，他在作什麼？」

　　「他沒有作什麼，只是坐在陽臺上。」

　　木蘭花雙眉蹙得更緊，高翔在一旁，從木蘭花的神情上，高翔看得出來，木蘭花並未曾得到她想要得到的答案，但是木蘭花究竟要得到什麼答案，高翔也不知道。

　　木蘭花呆了片刻，揮了揮手，道：「行了，你們出去吧，我問完了！」

　　管理員，兩個女工和廚子一起走了出去，木蘭花吸了一口氣，高翔問道：「蘭花，你想在他們的口中，得到些什麼？」

　　木蘭花道：「我想證明，根本沒有王先生這個人！」

　　高翔吃了一驚，道：「什麼意思？」

　　木蘭花道：「你還不明白麼，那兇手精於化裝，我想，他的化裝法，一定不是普通的化裝法，而是一種新的方法，可以使他隨意改變容貌。他可能早已在酒店中，但是又扮成了另一個人來開房間，等到殺了杜三之後，他根本不用逃走，只要改變容貌就可以了！」

　　高翔道：「可是後門上有被撞開的痕跡。」

　　「那是可以事先安排的啊！」木蘭花回答。

　　高翔忙道：「那麼，我們調查的對象，應該集中在酒店原來的住客身上，我已全問過了，酒店之中，一共有八個住客，兩個單身男人，還有三對夫婦。」

　　木蘭花緊蹙著眉，道：「你不妨和他們談談，高翔，或許我的設想有錯誤，我設想了很多，告訴你，我甚至在想，那個死在酒店中，中毒死的人，不是葉安！」

　　高翔瞪大了眼睛，訝異地道：「蘭花，你在開玩笑？」

　　木蘭花卻只是搖頭苦笑了一下，並沒有再說什麼。

　　高翔忙道：「蘭花，你或者太疲倦了，我指揮人在島上繼續搜索，你回家去休息一下吧，我相信我們的網已漸漸拉緊，兇手走不掉了！」

　　木蘭花打了一個呵欠，道：「或許我是太疲倦了，我腦中從來也沒有那麼混亂過，好吧，我先回家去，借用一下你的直昇機！」

　　「當然可以！」高翔說著，和木蘭花一起走了出去。

　　天色已全黑了，但是在島上的幾個山頭上，還可以看到不斷的閃光，那是搜索隊伍所發出的燈光，高翔扶著木蘭花上了直昇機，當直昇機起飛之後，高翔還在想著剛才木蘭花所說的話。

　　而他一面想，一面搖著頭，自言自語地道：「死的不是葉安？那怎麼可能？蘭花一定是太疲倦了，唉，人太疲倦了，是會胡思亂想的！」

　　※※※

　　木蘭花回到了家中，安妮還在房間中看書。

　　木蘭花的開門聲，使安妮迎了出來，安妮看到木蘭花那種愁眉不展的樣子，不禁吃了一驚，道：「蘭花姐，又有了什麼變化？」

　　木蘭花揮了揮手，道：「別來煩我，我腦中很亂，要一個人好好地靜一靜，才能理出一個頭緒來，你管你去看書吧。」

　　安妮咬了咬手指甲，她沒有說什麼，而木蘭花則已進了書房，將門關上。

　　在書房中，木蘭花什麼也不做，只是坐著，想著。

　　高翔以為木蘭花是太疲倦了，所以才胡思亂想的，但事實上，木蘭花並不是突如其來有那種古怪的想法的，她是有根據的。

　　的確，接二連三的失敗，會使人在精神上，感到極度的疲憊，但是木蘭花卻還不致於被這種疲憊擊倒，她還保持著清醒，保持著信心和鎮定。

　　木蘭花抽出了一張白紙來，她先寫了一個「一」字，然後，又寫下了「葉安是全案的主使人」這一句話。隔了片刻，她才又寫下了另一句：為什麼案子的主持人在大功告成之後死了？

　　她又過了好久，才再寫道：「死的不是葉安」，她立即又寫道：「死的不是葉安，那麼，是什麼人？」

　　寫到這裏，木蘭花放下了筆，停了好久，才又振筆疾書：「死的見葉全，葉安和葉全，是孿生兄弟，面貌極其相似。」

　　木蘭花的雙眉鎖得更緊，但是在她的臉上，卻已浮起了一股興奮的神色來。

　　她深深地吸著氣，熄了燈，以便在黑暗中，更可以集中力量來思索。葉安是一個大犯罪份子，葉全是一個小罪犯，他們兩兄弟在起初，自然是合謀的，上半部的種種罪案，全由葉全來採取行動，然後，葉安堂而皇之地來到了本市。

　　葉安自然知道警方對他，有一定的懷疑，但是他卻有恃無恐，因為他遠在加拿大。但是，那種安全卻也是暫時的，因為警方很快就會發現他還有一個兄弟，所以他也一定要將葉全殺死。

　　殺死葉全，有兩個好處。第一，葉全死了，犯罪所得，葉安可以一個人獨吞，第二，警方不知死的是葉全，以為死的是葉安，那麼，自然不會再去追查葉安的下落，而著力於追查葉全。事實上，葉全已經死了，追查當然也毫無結果。

　　從葉安和葉全是雙生子這一點聯想開去，木蘭花更可以想到，在最後一兩天，在大酒店進出的，根本已不是葉安，而是葉全了。

　　葉安自然知道葉全嗜飲薄荷酒，那麼，在薄荷酒中下毒，等葉全喝了薄荷酒，毒發死去，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那也就是為什麼死者死得那麼平靜的原故，因為葉全根本不知酒中有毒！

　　當木蘭花想到這裏的時候，整件案子，似乎已露出一線曙光來了。

　　但是問題卻在於：葉安現在哪裏？殺死杜三的，自然是葉安，那麼葉安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木蘭花的歸納思索，到了這裏，便無法再繼續下去，於是，她又重頭想起，她將所有的事情的每一個細節，又重頭想一遍。

　　她其實早已將所有的事，想過好幾遍了，若果不是一個有極度耐心的人，是不可能再將整件事再從頭至尾細想一遍的。

　　然而，木蘭花卻有這樣的耐心。

　　她仔細地想著，突然之間，她霍然站了起來！

　　她發覺自己和高翔，都忽略了其中的兩個人！

　　那兩個人，一個是婦人，另一個是小孩子。

　　高翔曾見過那婦人和那孩子，那是杜三帶高翔到他的「家中」去看時，有一個人（假定是葉全）就冒充了高翔，進入高翔的辦公室，偷走了那隻翡翠船。

　　他們一直只注意杜三的下落，而忽略了那婦人和孩子，因為那婦人和孩子，根本沒有做什麼，看來是毫無份量的角色。

　　但是當木蘭花一再細想之後，卻發現這婦人和孩子擔任著十分重要的角色。第一，屋子中有婦人和孩子，高翔去了，看到了他們，即使對他們一點也不留意，也會深信杜三的確是一個貧窮人家的家長。第二，這婦人和孩子，也一定和杜三，葉全，有著特殊的關係，尤其是那婦人，一定可以說出了不少關於葉全的資料來！

　　要找尋那個婦人，一定比找尋葉安要容易得多了！木蘭花一想到這裏，立時打電話到警局，再由警局用無線電話，轉駁到大富島上，等到木蘭花聽到了高翔的聲音之後，她第一句話就問道：「高翔，當杜三帶你到他家中去的時候，你看到一個婦人，和一個孩子，是不是？」

　　高翔回答道：「是的。」

　　「那婦人是什麼樣子的？」木蘭花問。

　　高翔遲疑了一下，道：「那婦人，唉，蘭花，她的樣子太普通了，我當時也沒有注意她，我實在想不起她是什麼樣子來了！」

　　木蘭花道：「你必需想起她的樣子來！」

　　高翔的聲音，仍然很遲疑，他所講的話，也是斷斷續續的，他道：「那個婦人……她來開門的時候，是的，她的雙手很粗，她……的頭髮也花白了，她的樣子很普通，等一等，我記起來了，她臉上的皺紋很多，看來像是一個勞苦的婦女──」

　　木蘭花的心中陡地一動，道：「你，你可曾注意到她和杜三有若干相似之處麼？」

　　「一點也不錯！」高翔興奮地叫著，「我當時還曾想了一想，她不知道是杜亭的姐姐，還是杜亭的妻子！」

　　木蘭花失聲道：「杜大姑！」

　　「什麼？你說什麼？」

　　木蘭花道：「我知道她是誰了。」

　　高翔忙問道：「對整件案子有幫助麼？」

　　「當然有，」木蘭花說，「高翔，這件案子設計之周詳，遠在我們的想像之上，它可能已經過了好幾年，甚至十年以上的計劃了！」

　　高翔奇怪道：「有這個可能？」

　　「有的，現在我就去見杜大姑，我相信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我要幾個女警官協助，請你和警局聯絡，我到警局去和她們接頭。」

　　「好的。」高翔忙答應著。

　　木蘭花放下了電話，走出了書房，當她在黑暗中走向花園的時候，她不禁苦笑，真的，誰能想得到，住在那樣貧苦的地方，看似一臉老實相的杜大姑，也會是同謀，這真是想不到的事！

　　那瞎眼老僕是同謀，已經是極其意外的事，但是杜大姑是同謀，更加意外！

　　木蘭花駕車到警局，四個女警官已在候命，木蘭花忙帶著她們上了車，直駛向杜大姑的住所，日間木蘭花曾來過一次，現在夜已深了。

　　在黑夜中看來，那一區的陋巷，更是污穢和簡陋，甚至連路燈也沒有。木蘭花和四個女警官，找到了杜大姑住的那個樓梯口，有兩個吸毒者，倉皇地自樓梯口，奔了出來，木蘭花上了二樓，在一扇看來隨時可以倒下的門上，用力拍著門。

第八章　小處著手　大功告成

　　木蘭花拍了很久，才聽得裏面有人問道：「誰啊？」

　　木蘭花道：「是我，我從大富島來。」

　　木蘭花是在杜大姑的口中，才知道杜三在什麼地方的，木蘭花也早已懷疑，讓她知道杜三在大富島，是兇手故意的安排，現在這一點懷疑，已經證實了！

　　而木蘭花也知道，杜大姑一定不知道她到了大富島之後，杜三會死，兇手一定用什麼謊話，騙信了杜大姑照他的話去做。

　　所以，這時木蘭花才冒認自己是大富島來，只有那樣，杜大姑才會毫不懷疑地開門。

　　果然，門立時打了開來，屋中亮著黯淡的燈光，而當杜大姑看到站在門外的是木蘭花和兩個女警官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木蘭花望著杜大姑，似笑非笑地道：「想不到吧，我的確是從大富島來的，我在那裏耽了一整天，已看到了你的兄弟！」

　　杜大姑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變得一片慘白，她的口唇在發著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木蘭花道：「而且、杜三死了！」

　　當木蘭花講出了「杜三死了」這四個字之際，杜大姑的臉色，更白得像是塗上了一層粉一樣，她掙扎了好一會，才道：「你……騙我。」

　　木蘭花道：「那兩個警官，可以為我證明，而且等一會，你還必需到殮房去認屍，因為你是杜三的親人！」

　　杜大姑尖聲叫了起來道：「是誰殺了杜三？」

　　木蘭花冷冷地道：「那應該問你，你和杜三曾經合謀做過一件事，欺騙警方的高主任，這件事，不是杜三的主意，是誰的主意？」

　　杜大姑的額上在冒著汗，當她聽得木蘭花那樣講的時候，她雙眼之中。充滿了驚恐的神色，她道：「我……我是不是要坐監？」

　　木蘭花立時說道：「那可要看你究竟做了些什麼。」

　　杜大姑哭了起來，她一面哭，一面道：「我……我實在沒有做什麼，我……只不過幫他在一層樓中，帶著一個女孩，講了幾句話，他要我說的是，如果有一個警官和他一起來的話，就要在警官面前，說是住在那層樓中的，並且還有一間房間，是租給一個老頭子的。」

　　杜大姑斷斷續續地說著，木蘭花耐心地傾聽，並不打斷她的話頭，等到她停下來時，木蘭花才道：「那是什麼人的主意？」

　　杜大姑哭得更傷心了，她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貪他給我的那隻金戒指，就照他所說的話去做了，我也不知道他那麼做，是想作什麼的。」

　　木蘭花皺著肩，道：「那麼，他在大富島的事呢？」

　　杜大姑漸漸止住了哭聲，但是仍然抽噎著，她道：「後來，他又將給了我的戒指騙了回去，我在他再叫我到大富島去時，當然不去了，他從來也沒有給過我什麼好處，只給我添麻煩，我……是不是要坐監？」

　　木蘭花嘆了一聲，她實在沒有理由懷疑杜大姑的話，她之所以嘆息，是因為一條很重要的線索，到這裏，又無法繼續下去！

　　木蘭花先安慰了杜大姑一句，道：「你不必怕，只要你真的沒有做過什麼壞事，是不會坐監的，現在，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杜大姑抹了抹淚，抬起頭來，望著木蘭花。

　　木蘭花也懷著最後的希望，發出了她的問題，她道：「有一個人叫葉全，他經常和杜三來往的，你可曾見過這個人？」

　　杜大姑呆了一會，才搖了搖頭，道：「葉全？不，我沒有聽到過這個人。」

　　木蘭花又嘆一聲，她已經不抱著什麼希望了，因為杜大姑看來什麼也不知道，她完全是被杜三愚弄的，但是她還是問道：「叫你在那層樓中的時候，你未曾看到杜三和什麼人見過面？」

　　杜大姑道：「我在那裏，住了一天……對了，有一個人，曾來找過杜三，我聽得杜三叫他做葉先生的！」

　　木蘭花喜出望外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你告訴我，你一定要好好地想一下，然後告訴我。」

　　杜大姑道：「那個人一來，杜三就和他鬼鬼祟祟，進了房間，講了一回，那人就走了，那人的樣子，我……看得不是十分清楚……」

　　接著，杜大姑便形容起那個「葉先生」的樣子來，雖然她的形容很粗糙，但是木蘭花也已經可以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葉安，或是葉全。

　　葉安和葉全是雙生子，這一點可以說已得到證明了，因為葉安遠在加拿大，未必會和杜三認識，和杜三合謀的是葉全。

　　但從杜大姑口中形容出來，葉全的樣子，卻是和葉安一樣的，那麼，他們兩個人，豈不是相貌相似的雙生子麼？

　　證明了這一點，木蘭花進一步懷疑的，死在大酒店中的不是葉安，而是葉全，也更有根據了，葉安不會在完美的犯罪已經成功之後死去。

　　葉安是加拿大指揮整件犯罪案子的，罪案的前一半，由葉全和杜三實行，然後。葉安來到了本市，實行罪案的下一半。

　　而整件罪案的下一半，除了吞沒玉商的財產之外，還包括了殺死所有的同黨來滅口，葉全被殺，杜三被殺，杜大姑只怕也要被殺……

　　木蘭花眉心打著結，一層一層向下想著，當她想到杜大姑的要被殺之際，她的心中，陡地一動，剎那之間，她覺得自己已經捕捉到一些什麼了，但是究竟捕捉到了一些什麼呢？木蘭花還不能具體地說出來，照兇手行事的機密情形來看，杜大姑是一定也在被殺的名單之內的，但是為什麼，杜大姑還未曾遇險呢？

　　那是為了什麼？是兇手未及對杜大姑下手，還是兇手殺害杜大姑的計劃，有了變更？

　　當木蘭花想到這裏的時候，突然之間，她的心中，陡地一亮，杜三壞到連給了杜大姑的金戎指，都要討了回去，他自然不會叫杜大姑到大富島去享福，叫杜大姑到大富島去，決不是杜三的主意，而是兇手的主意，兇手的目的是將杜大姑引到大富島去，可以將杜大姑和杜三，一起殺死！

　　但是杜大姑卻沒有到大富島去！

　　因為杜大姑傷透了心，不肯再去和杜三見面，所以兇手的計劃，就有了變更，不能將他們姐弟兩人，一起殺死，只好先殺了杜三再說了！

　　當木蘭花想到了這一點的時候，她眉心的結，已漸漸鬆了開來，她的口角，也漸漸泛起了一個微笑，因為所有的問題，她都已經想通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安慰了杜大姑幾句，就和兩個女警官，離開了杜大姑的住所，她知道杜大姑是不會再有事的，因為她已知道兇手是什麼人了！

　　她而且可以肯定，兇手今天晚上，一定仍在大富島上，以為他自己的犯罪設計，安排得天衣無縫，萬無一失。自然，這樣絕滅人性的兇手，遲早是要殺害杜大姑的，但不是今晚。

　　然而，過了今晚之後，他卻再也沒有能力行兇了！

　　當木蘭花和那兩個女警官，走過陋巷的時候，她的心情，實在是說不出來的輕鬆，在經過了多日來的茫無頭緒，多次來的失敗，不知多少絞盡腦汁的思索而毫無結果之後，忽然得到了結論，她心情的愉快，是可想而知的，她到了警局，和在大富島的高翔通了無線電話。

　　高翔在一聽到了木蘭花的聲音之後，他講話的聲調，是無精打采地，他道：「搜索還在進行，可是一點結果也沒有。」

　　木蘭花壓低了聲音，道：「使用耳筒，我有極機密的話要對你說。」

　　等了一會，木蘭花得到了高翔的回答：「說吧，現在你說的話，只有我一個人聽得到。」

　　木蘭花道：「你可以停止搜索了，我也要好好休息一下，你也疲倦了，聽我的話，什麼也不要想，好好地睡上一會。」

　　高翔苦笑道：「我怎麼睡得著？」

　　木蘭花笑道：「如果我告訴你，我已經知道了誰是兇手呢？」

　　高翔大喜道：「誰？」

　　「現在我不能告訴你。」木蘭花說，「但是兇手一定走不了，明天一早我就來，那時，我可以演一齣好戲，給你看看。」

　　高翔忙道：「哦，蘭花，別賣關子好不好！」

　　木蘭花卻笑道：「不行，我要是講給你聽了，對整件案子，大為不利，再見！」

　　高翔呆了片刻，聲音極其無可奈何，道：「明天見。」

　　木蘭花放下了電話，離開了警局。

　　※※※

　　木蘭花回到家中，安妮已經睡了。

　　但是木蘭花在安妮的床前，看了一看，就知道安妮是在裝睡，她笑道：「安妮，起來，我已經找到兇手是什麼人了！」

　　木蘭花的話才一說完，安妮已經一骨碌地跳了起來，道：「兇手是什麼人？」

　　木蘭花道：「這句話其實是多餘的，兇手自然是葉安，葉全和杜三三個人，不，還要加上那瞎老僕，他們四人合謀的，但現在只剩下了葉安一個人！」

　　安妮眨著眼，咬著手指，道：「不錯。」

　　木蘭花坐了下來，道：「整件案子的經過是那樣，葉安、葉全兩兄弟，從小就在玉商的家中長大，但一則由於玉商的孤僻成性，二則，由於他眼見兩兄弟不長進，所以在他們的少年時代，就給玉商趕了出去。」

　　安妮點頭道：「可能是如此。」

　　木蘭花十分有信心地道：「一定是如此！」

　　安妮又道：「以後呢？」

　　木蘭花道：「以後的情形是，葉安和葉全，在外面混得很不好，玉商雖然有錢，但絕對不肯接濟他們，是以他們只好參加了犯罪份子的行列！」

　　安妮點著頭。

　　木蘭花又道：「那樣，一幌過了好多年，葉安到了加拿大，葉全還留在本市，在葉安未曾到加拿大之前，他們兄弟學會了精妙的化裝技巧，他們一定也藉此行騙過許多次，只不過由於事先他們都有精密的安排，所以才沒有被發覺而已。」

　　安妮點著頭，她對木蘭花的敘述，找不出任何細小的破綻來。

　　木蘭花又道：「葉安到了加拿大之後，也混得並不好，他居住的地方很冷僻，他的生活很單調，幾乎沒有任何娛樂，我猜想，在那幾年之中，他唯一的娛樂，大約就是設計這件罪案！」

　　木蘭花講到這裏，略頓了一頓，才又道：「葉安可以說是本世紀的犯罪天才，他所設計出來的罪案，幾乎是沒有破綻的！」

　　安妮問道：「你已經知道了他的一切計劃？」

　　「到現在為止。只是推測，但是明天你就有機會印證我的推測是不是對。葉安的第一步計劃是要他的弟弟葉全，盡量不和外人接觸，只揀一個主要的助手來往，葉全顯然完全聽了他的話，葉全所揀的那個助手，就是無業遊民杜三。」

　　安妮聽得完全入了神。

　　木蘭花又道：「然後，葉安就又和他的叔叔聯絡──這種聯絡，我相信是通過了葉全的，葉安要他的叔叔，不論對什麼人，絕口不提有葉全其人。」

　　「那樣有什麼作用呢？」安妮問。

　　「作用太大了，那樣，當一連串的案子發生之後，警方根本找不到誰是兇手，兇手像是一個既存在而又不存在的人，我們就曾經陷入這樣的困境之中！」

　　安妮點著頭，案子的經過情形，她是知道的。

　　木蘭花笑道：「終於，機會來了，於是就成了第一個被害者。」

　　「玉商！」安妮吃驚地叫道：「他不是死於心臟病猝發的麼？」

　　「但現在我可以肯定，玉商也是被謀殺的，殺害他的是瞎老僕，自然由葉全授意和供給毒藥，那一定是一種可以使心臟發生麻痺，使得毒發之後，和心臟病發作死亡無疑的毒藥，而他們一直在等待著的機會，就是玉商的外出，瞎老僕在玉商外出之前，找機會下了毒，好令得玉商，倒斃街頭！」

　　「但是，玉商的外出，卻是去求售那價值連城的翡翠船的，這是一個意外，但葉安知道了這一個意外之後，便又立即訂了計劃，這才有和玉商接觸過的人，一一遇害的事發生，兇手自然是葉全和杜三兩人。」

　　「慢一慢！」安妮說，「你的說法不對了，玉商帶著價值連城的翡翠船去求售一事，根本沒有人知道，只有珠寶公司和警方知道。」

　　「不，瞎老僕在一間屋子中，他不能不和人說話，而瞎老僕是他唯一說話的對象，他的一切，瞎老僕一定知道得很清楚，自然也知道他有一艘那樣的翡翠船！」

　　安呢咬著指甲，她找出來的疑問，已經給木蘭花解釋得很清楚了！

　　木蘭花笑了笑，道：「安妮，你的心思很慎密，我很高興，葉安命令葉全，將所有一切和玉商接觸過的人全殺死，然後，葉全，杜三和杜大姑開始進行那個騙局，將翡翠船騙到了手！」

　　「當偷了翡翠船之後，葉全就進行計劃的第三步，殺死了他的叔叔。」

　　安妮吸了一口氣，道：「葉安真狠毒！」

　　「狠毒的還在後頭呢，當瞎老僕死了之後，葉安就回本市來了，他以遺產的承繼人身份出現，當一切事情發生之際，他遠在加拿大，當然是一點嫌疑也沒有的，真可以說再巧妙也沒有了！」

　　安妮嘆道：「的確是夠巧妙了！」

　　木蘭花搖了搖頭，道：「不，還不夠巧妙，葉安是聰明絕頂的人，他自然知道，在一連串死亡之後，他是唯一的得益人，警方對他，不能不懷疑，於是，他實行了他第四步計劃，他使他『自己』死亡！」

　　安妮吸了一口氣。

　　「當然他是不會叫自己真的死亡，他自己，只不過是利用巧妙的化裝術，隱藏了起來，換句話說，他殺死了他的弟弟葉全，葉全和葉安是雙生子，面目相同，誰也分不出來，葉全一死，警方以為葉安死了，自然不再追查，那就一了百了，他謀殺葉全的方法很巧妙，葉全一定曾逼著他快快分贓，於是，他要葉全先假充他到大酒店去享受幾天，而他卻在葉全喜歡喝的薄荷酒中，下了劇毒，毒死了葉全！」

　　安妮嘆了一聲，道：「葉全雖然該死，但葉安的手段也太毒辣了！」

　　木蘭花繼續敘述著，道：「到了這一地步，葉安的計劃，已經接近完成了，而且，他早替自己找到了一個極妙的隱藏方式，憑著他巧妙的化裝術，他可以完全以另一個人的姿態出現，生活，過了幾年，到根本沒有人再記得這件事時。他就可以離開本市，逍遙法外了，但是，他卻還必需進行兩樁最後的謀殺！」

　　「兩樁？」

　　「是的，杜三和杜大姑。」

　　安妮吸了口氣道：「他要一個活口也不留！」

　　「是的，那就是他的計劃的周密之處，他要一個人也不留下，他先安排杜三，躲在大富島酒店中，然後，又想使杜大姑也到大富島去，他要將杜氏姐弟，一起殺死在大富島！」

　　安妮真是夠好耐心的了，她直到現在，才問了出來，道：「那麼，破綻在什麼地方呢，是什麼使你知道了他隱藏的身份的呢？」

　　木蘭花道：「整件案子的經過，你是全知道的了，現在，我再將我今晚和杜大姑的談話，對你說一說！」

　　木蘭花詳細地向安妮敘述起剛才和杜大姑談話的情形來，安妮也知道，木蘭花是要考驗她的推理能力，是以她一面咬著手指，一面用心地聽著。

　　木蘭花講完了之後，略停了一停，才道：「就那樣，我想到了誰是兇手，想到了葉安用什麼身份巧妙地隱藏著，安妮，你只要好好想一想，也會明白的。」

　　安妮不出聲，眉心打著結。木蘭花也不出聲，房間中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木蘭花望著安妮，在看她臉上神情的變化，看她是不是有了頭緒。

　　各位親愛的讀者，作者寫「女黑俠木蘭花故事」已經是五十二集，也是最後一集了。在撰寫每一集故事之際，總竭力在推理上，安排合理的路線，絕不作情理之外，突然其來的安排，「生死碧玉」故事，更是安排得極其慎密，各位讀者，看到這裏，也不妨掩卷一想，葉安是以什麼身份隱藏著，破綻實在是很明顯的。

　　破綻真的是很明顯的，木蘭花知道，安妮已經想到了，因為，她看到安妮眉心的結，在漸漸散了開來，而在她的口角上，浮起了一個笑容。

　　※※※

　　上午九時，直昇機身映著朝陽，閃閃生光，飛到了大富島的上空，略一盤旋，便降落在大富島酒店的空地之上。機才停下，高翔就從酒店的階上，走了下來，叫道：「蘭花！」

　　木蘭花和安妮，從直昇機中走了下來，她們兩人，都是精神煥發，和高翔憔悴的神情相比，成了強烈的對照。

　　高翔昨晚，自然睡得不好，因為他一晚都在苦苦思索著兇手究竟是以什麼樣的身份隱藏著，但是他卻未曾想得出來。

　　當然，那並不是因為高翔的推理能力差，而是他不知道木蘭花再找杜大姑見面時的對話，如果他知道了，他也一定想得出來的。

　　一看到木蘭花和安妮下了直昇機，他忙迎了上去，又叫道：「蘭花，你──」

　　木蘭花打斷了他的話頭，道：「你別心急，來，我們進去再說！」

　　高翔陪著木蘭花和安妮，一起走進了酒店，酒店的管理員，在櫃枱後，打著呵欠，招呼了木蘭花一聲，木蘭花微笑地和他點了點頭。

　　木蘭花和高翔向餐廳走去，酒店的管理員跟了上來，道：「高主任，還要多久啊，你看，現在我們簡直不能做生意了！」

　　高翔望著木蘭花，木蘭花在笑道：「警方找不到人，自然會收隊的！」

　　酒店管理員仍像是滿腹牢騷一樣，咕嚕著走了開去。警方仍然借酒店的餐廳作為臨時的指揮所，高翔等三人走進了餐廳，木蘭花便道：「高翔，你命人守在餐廳口，不准任何人接近。」

　　高翔照木蘭花的話吩咐了之後，著急地道：「兇手在哪裏？」

　　木蘭花道：「那還得你動動腦筋，我先將昨天和杜大姑會面的一切經過告訴你。」

　　高翔低嘆了一聲，道：「你說。」

　　木蘭花又將那短短的會晤，說了一遍，高翔立時道：「兇手想在大富島，殺害杜大姑和杜三，杜三並沒有叫他姐姐來！」

　　木蘭花道：「當然，杜三連給了杜大姑的戒指都拿了回來，怎會叫杜大姑來享福。」

　　高翔皺著眉道：「我早就料想過，杜三不會有那麼好心腸，可是，杜大姑的確是接到過杜三的口信，叫他到大富島來的，帶這個口信的，是酒店的管理員──等一等，等一等！」

　　高翔的語氣中，充滿了興奮，他的聲調也急促了許多，他道：「而那管理員，卻說是杜三叫他去送口信的，蘭花，他就是──」

　　木蘭花平靜地道：「照我們的推理，大富島酒店的管理員就是葉安，這個職位，以前可能是葉全，他利用同樣的化裝，代替了葉全，現在，是證明我們的推理是不是正確的時候了！」

　　高翔立時走到了門口，打開門來，揚聲叫了那管理員一聲，道：「請你進來我有幾句話要問你，請你和我們合作！」

　　那管理員一面向餐廳走了過來，一面道：「我知道的已經說了，還有什麼好講的！」

　　高翔那臉上掛著真正的笑容，他心情的輕鬆，是可想而知的，當那管理員來到了他身邊的時候，他伸手搭住了對方的肩頭，像是很親熱的樣子，然後，和他一起向前，走了過來。

　　當他們一起來到了木蘭花身前時，高翔才道：「是的，你已經告訴了我們很多，但是，你還沒有告訴我們，加拿大的風光如何！」

　　這一句話，令得那管理員直跳了起來，而高翔也在那時，突然扭轉了他的手腕，那管理員尖聲叫了起來，道：「你們幹什麼？」

　　木蘭花早已一伸手，她的手按在對方的額上，高翔則抓住了管理員的雙手，於是，真相開始揭露了，木蘭花在那管理員的臉上，慢慢地揭下了一層極薄的，肉色的，纖維性的面具來。

　　而當那層面具被揭下來了之後，那個管理員就是他們熟悉的葉安，只不過他們所熟悉的葉安，臉色從來未曾那麼蒼白過。高翔已取出了手銬，推葉安坐在一張椅子銬在一起。

　　葉安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過了好久，他才喃喃地道：「你們沒有法子發現我的，你們實在是沒有法子發現我的。」木蘭花冷冷地道：「可是我們發現你了！」

　　葉安倏地抬起頭來，道：「好，我一切都承認了，但是首先請先告訴我，破綻在什麼地方？」

　　「你不該假冒杜三的名義，叫杜大姑到大富島來。」高翔說，「那是你的一個大錯誤！」

　　「那有什麼錯？」葉安不服地道：「杜三有了錢，總要照顧一下他姐姐的。」

　　「你想得不錯。」木蘭花說，「但是你不知道一件事實，杜三在要他姐姐幫忙騙高翔的時候，曾送了她一隻金戒指，後來，他又將那戎指，搶了回去，你想，杜大姑怎麼還肯來，而這樣的人，又怎會照顧他的姐姐？」

　　葉安的臉色是死灰色的，他發出極其苦澀的笑容來，道：「那我怎麼知道，葉全怎麼找了一個這樣下流的人，真該死。」

　　木蘭花冷冷地道：「或許，是物以類聚吧！」葉安又低下頭，身子在發著抖。

　　在酒店管理員的房間中，警方人員幾乎沒有費什麼工夫，就找到了那隻價值連城的碧玉船，和大量的現鈔，那是葉安從銀行提出來的。

　　葉安被解回警局，方局長也來了，親自參加對葉安的盤問，葉安將一切經過，詳詳細細地說了出來，安妮只是望著木蘭花。因為葉安所說的一切經過，和她昨晚聽到木蘭花分析推理的，幾乎完全一樣，那實在使得安妮對木蘭花感到由衷的佩服。

　　那艘碧玉船，在幾天之後，送到博物院，作公開的陳列，自然，警衛森嚴，有著最完善的防盜設備，穆秀珍也直到這時，才看到了那艘碧玉船，為了那艘碧玉船，以前是不是有人命賠上，誰也不知道，但就在葉安的犯罪計劃下，就死了十一人──被判死刑的葉安在內！

　　有人說，凡是奇珍異寶，總伴隨著十分不祥的險遇，或許也有點道理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