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前言
第一部：攀山家的奇遇
第二部：人是形體，石頭也是形體
第三部：一個瘦削的東方少年
第四部：從小對廟宇有興趣的怪孩子
第五部：來到世上懷有目的
第六部：廟中喇嘛怪異莫名
第七部：靈界的邀請
第八部：頓悟的境界
第九部：「西方接引使者」

《洞天》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五十三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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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洞天》這個故事，十分玄──雖然衛斯理幻想故事，大都很玄，但這個故事，有極濃的神秘氣氛，有以為有極濃的宗教氣氛的，其實未必，故事只不過借了一座喇嘛廟和密宗的喇嘛寺進行，密宗本身十分詭秘，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種特別的氣氛。

　　故事到了最後，仍然是「外星人」，但李一心這個外星人，和在別的故事中曾出現的外星人，大不相同，他來地球，目的是帶走若干人──又借用了佛經中「接引」的故事。

　　是不是真有這樣的「接引者」？不能肯定。

　　可以肯定的是，在歷史記載中，真有「離開」的人。

　　衛斯理的決定是──若是要那麼辛苦，去「入籍」異星，在另一種全然不可測的生命形式下生活，倒不如做做地球人算了。

　　自然，人各有志，各人可以選擇自己所喜愛的生命形式，至少，應該可以選擇自己喜愛的生活方式。

　　衛斯理（倪匡）一九八七、三、四

前言

　　洞，是一種極普通的現象，任何人在一天之中，不知可以接觸多少大大小小、形狀不同、深淺不同、形成原因不同的洞，絕無可能一個人一天之中，見不到一個洞。

　　可是，是不是留意過，洞是一種十分奇特的現象！洞，永遠只有「一個洞」，而沒有「半個洞」。如果將一個洞分成兩半，那不是兩個半個洞，而是兩個洞。

　　在地上掘一個洞，人人可以做得到，但是在地上弄出半個洞來，卻沒有人可以做得到，因為「半個洞」這種現象，根本不存在。

　　洞不能被分割，這個情形，和生長中的細胞，差堪相擬。

　　生長中的細胞，分裂了，並不是分裂成兩半，而是分裂成兩個，兩個再分裂，就變四個，四個變八個，八個變十六個，一直分裂下去，以幾何級數增長，速度驚人，此所以一個精子和一個卵子的結合，在短短三百天，就可以變成一個組織結構複雜到極點的人體。而這個人體又會不斷成長，等到骨骼、肌肉等等結構進一步成熟，一個成長的人，幾乎可以做出任何事情來。

　　天是甚麼呢？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對天的了解，就是包圍著地球的大氣層，在視覺上，形成雲層，蔚藍色的天空，那就是天。

　　大氣層，又可垂直地分為對流層、平流層、中間層、熱成層和外大氣層等等。整個大氣層，在人類而言，高不可攀。天高地厚，一直是一種極度的形容詞，但是天高若和地厚相比較，相去甚遠。在比較上而言，如果把地球縮小，成為一隻蘋果那樣大小，那麼，大氣層──也就是天的厚度，只不過和蘋果外面的那層薄皮差不多。所以，天實在不是很高，很容易突破，飛行工具要穿出大氣層，十分輕而易舉。

　　天可以輕易被突破，由先民對不可測的天建立起來的那種天是神聖的觀念，自然也開始動搖，不再存在。

　　天既然那麼薄，而且它的組成部分，全是氣體。氣體由於分子與分子之間的密度十分稀疏，所以對氣體覆蓋之下的物體，沒有任何保護能力。再加上它又薄如一隻蘋果的皮，保護力自然更弱。

　　但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還是無法想像，如果天上忽然出現了一個洞。會是甚麼樣的情景。

　　天如果穿了一個洞，會怎麼樣？會發生甚麼樣的變化？會使地球上的生物毀滅嗎？中國神話中有共工頭觸不周山，令得天上出現了一個洞的傳說，一個人首蛇身的叫作女蝸的怪物，煉了許多石頭，把穿洞的天補起來。所有的神話都極其籠統，沒有細節。女蝸煉石，怎麼煉法？用甚麼來煉？石頭在煉過了之後，變成了甚麼形態？石頭和天，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形態，為甚麼石頭煉過了，就可以去補天上的破洞？這種種問題，神話皆不交代，也沒有人問，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天出現一個洞，根本很難設想，由於氣體的流動性大，就算甚麼地方出現了一個洞，洞附近的氣體，自然會立刻補上，根本不必去煉甚麼石來補。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一根極長的管子，自大氣層之外，插了進來，一直插到了地面，那麼，天上就會有一個視乎管子大小的洞。

　　這種設想，也沒有意義。好，不去想它，且來看看動物的眼睛。

　　人的思想，完全不受限制，可以在各種題材之中自由來往，不想洞，不想天，不想天上有一個洞，可以想動物的眼睛。

　　動物的眼睛，是一個極其奇妙的組織，以人的眼睛為例，通過眼睛，可以使人看到東西。可是根據眼睛的組織，光線進入、折射、聚焦的一連串過程，眼睛所捕捉到的形象，應該是倒轉過來的，但是事實上，人眼所看到的東西，卻並不倒轉。

　　科學家告訴我們，經過腦神經扭轉，使倒轉的形象變成正的，這似乎又不是眼睛組織的功能，而是腦組織的功能了。

　　眼睛組織的功能，必須和腦組織的功能結合，才能看到東西。所以，就產生了一個十分有趣的問題：每一個人的眼睛組織一樣，每一個人看同樣的東西，得到的形象是不是完全一樣？

　　答案應該是：不一樣。

　　因為每一個人的腦組織活動不一樣，眼睛組織儘管相同，但是腦組織活動不一樣，十個人看一樣同樣的東西，得出的形象是十個不同的形象。

　　而且，各自得出的不同形象，都只有自己可以知道，旁人無法知道，因為人類的語言文字，無法絕對精確地把看到的形象形容出來，所以，一個人看到的形象，只有他自己可以知道，旁人最多只能知道一個大概，不可能完全知道。

　　從這種現象，可以引申出一個更有趣的問題來，除了人之外，其他動物眼中看出來的東西是怎樣的？

　　一隻蘋果，在人的眼中看出來，是大家所熟悉的一隻蘋果；在毛蟲的眼中看出來，是甚麼樣子？

　　一隻蘋果，在鵝的眼睛之中看出來，是怎樣的？很多昆蟲有複眼，在昆蟲的複眼中看出來，是甚麼樣的？在魚的眼睛中看出來，又是甚麼樣的？

　　這個問題，除了毛蟲、昆蟲、鵝、魚之外，也沒有別的動物可以代替回答，那些動物都無法和人作語言文字上的溝通，所以人類也根本不可能知道。

　　有些科學家以為這個問題是可以回答，有的用了精巧的攝影設備，拍攝出昆蟲複眼看出來的東西，但那全不可靠，因為攝影機是攝影機，昆蟲的眼睛是昆蟲的眼睛，有相同之處，但必然不完全相同，所以，看出來的形象，也必然不同。

　　似乎從來沒有一個故事的開始，有那麼長的言不及義的前言。不過那些上天入地的胡思亂想，多少也和這個故事有點關係。

　　而且，經常有很多人問：你那麼多古怪的想法，從哪裏來的？

　　那些話也可以使問問題的人明白，日常生活中一種最普通的現象，只要肯去想，引申開去，不知道可以有多少古怪的念頭產生出來，簡直無窮無盡。

　　還是說故事吧。

第一部：攀山家的奇遇

　　客廳燈光柔和，這個客廳的陳設，可以分為三大類：許多大墊子、各種各樣的酒瓶和酒具、書。所有的墊子、酒、書，全雜亂無章地堆疊著，在客廳中的人，也都雜亂無章地坐在墊子上、挨在墊子上，或躺在墊子上，每一個人的手中都有酒。各種各樣的酒的香味，蒸發出來，形成一股異樣的醉香。

　　這個客廳的主人好酒，他常常說：到我這裏來的人如果對酒精敏感，根本不能喝酒，那麼，空氣中的酒香，也可以令得他昏過去。

　　這個客廳的主人叫布平。

　　布平這個名字，會使人誤會他是西方人。他是中國雲南省人，姓布，單名平。雲南省是中國最多少數民族聚居的一個地區，有很多少數民族的名稱，只有專家才能說得上來。所有布平的朋友，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個民族，但是他自己堅稱是漢人，並且說，他的祖先，是為了逃避蒙古人的南侵，所以才一直向南逃，終於逃到了雲南，才定居下來的。

　　這一類的傳說，中國歷史上太多，誰也不會去深究，布平喜歡自認是漢人，也不會有甚麼人去考據他真正的家世。他所有朋友，都稱他為「客廳的主人」，因為他整個住所，就是那一個客廳，根本沒有睡房，朋友喜歡留宿在他家，就可以睡在那些墊子之上，而他自己，也一樣。

　　布平的職業相當冷門，但是講出來，人人不會陌生：布平是一個攀山家。

　　我第一次知道他是以攀山為職業，相當訝異，不知道一個人如何靠攀山來維持生活。但後來知道像布平那樣，攀山成了專家，可以生活得極其寫意。

　　在瑞士、法國、義大利幾個阿爾卑斯山附近的國家中，布平擔任著總數達到二十三個攀山運動愛好者的團體的顧問和教練，他又是瑞士攀山訓練學校的教授。有甚麼重大的攀山行動，幾乎一半以上，都要求他參加，作為嚮導，這些職務，都使他可以得到相當巨額的報酬。

　　我第一次見到他，他正在對一個看來十分體面的大亨型人物大發脾氣：「我是攀山家，不是爬山家。攀，不是爬！我打你一拳，你就知道甚麼是爬。我攀山，只攀山，而不攀丘陵，甚麼叫作山，讓我告訴你，上面根本沒有樹木，只有岩石的才是山，樹木蒼翠的那種丘陵，是給人遊玩的，不是供人攀登的！」

　　那大亨型人物，被他教訓得眼睛亂眨，下不了台，但是他卻理也不理對方，自顧自昂然而去。我很欣賞他那種對自己職業的認真和執著。

　　當時，我走過去，先自我介紹了一下：「那麼，照你的意見，中國的五嶽，都不能算是山？」

　　布平「呵呵」地笑了起來：「那是騷人墨客觀賞風景找尋靈感的所在，而我是攀山家。」

　　我聳了聳肩：「攀山家，也有目的？」

　　當時我的話才一說出口，就知道自己問得實在太蠢了，而他果然也立時照我一問出口就想到的答案回答：「當然有，攀山家的目的，就是攀上山去。」

　　他講了之後，哈哈大笑起來，我也跟著大笑。我們就此認識。

　　我們兩人，都在世界各地亂跑，很少固定一個時期在一個地方，見面的機會不是很多。我得知他的消息行蹤，大都是在運動雜誌上，他則靠朋友的敘述，知道我的動態。因為見面的機會少，所以當他約我到他的「客廳」去，我欣然赴約。

　　「客廳」中來客十分多，我沒有細數，但至少超過二十個，看起來，各色人等都有，甚至有頭髮當中剃精光的奇裝異服者，還有一個穿長衫的、看來道貌岸然的老先生，不倫不類之極。

　　我到得遲，進客廳時，布平正在放言高論，看到我進來，向我揚了揚手。沒有人是我認識的，我也樂得清靜，不去打擾他的發言，自顧自弄了一杯好酒，找了兩隻柔軟的墊子，疊起來，倚著墊子，在一大堆書前，坐了下來，順手拿起一本書來，翻閱著。

　　我一面翻著書，一面也聽著布平在講話，聽了幾分鐘，我就知道不會有興趣，因為他正在向各人講述他攀登聖母峰的經過。

　　聖母峰就是珠穆朗瑪峰，是世界第一高峰，也是所有攀山家所要攀登的第一願望。所以，每一個攀登過聖母峰的人，都不厭其詳地寫上一篇「登山記」，再加上各種紀錄片，使得攀登聖母峰，變得再無新奇神秘可言。

　　布平雖然是攀山專家，也變不出第二個聖母峰來，所以聽他講述攀山過程，十分乏味。而恰巧我順手拿來的那本書，內容敘述一些罕有昆蟲，我反倒大有興趣，所以根本對布平的講話沒留意，只是聽到他的語聲不斷。

　　然後，是他突如其來的提高聲音的一句問話：「你的意見怎樣？」

　　我仍然沒有在意，還在看書，布平的聲音更高：「衛斯理，你的意見怎樣？」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是在問我。我轉過頭去，發現所有的人，都在望著我，我伸了一個懶腰：「很對不起，布平，我沒有聽你在講甚麼。」

　　布平呆了一呆，看來樣子有點惱怒，他的體型並不是很高大，可是人卻紮實得像一尊石像。他渾身上下，找不出一點多餘的脂肪，膚色深褐，臉相當長，濃眉、高鼻，那時他惱怒得像一個小孩。

　　他揮著手：「唉，你甚麼時候才學得會仔細聽人講話？」

　　我不甘示弱：「那得看那個人在講甚麼，攀登聖母峰的經過聽得太多了。」

　　布平還沒有回答，有一個人尖聲叫了起來：「天，你根本沒有聽，布平講他在桑伯奇喇嘛廟裏的奇遇。」

　　我對於動不動就大驚小怪的人，十分討厭。我連看也懶得向聲音傳過來的方向去看一眼。故意張大了口，大聲打了一個呵欠，放下了手中的書，站了起來：「如果沒有甚麼特別的事，我先走了。」

　　那晚聚集在布平客廳中的那些人，我看來看去，覺得不是很順眼，所以不想再逗留下去。誰知我的話一出口，布平的反應，全然出乎我的意料。

　　他先是陡地一呆，然後，突然跳了起來，揮著手，有點神經質地叫了起來：「聽著，大家都離去，我要靜靜地和衛斯理談一談。」

　　一時之間，雖然大家都靜了下來，可是卻並沒有人挪動身子，只是望著他。

　　他聲音更大：「聽到沒有，下逐客令了。」

　　我覺得極度不好意思，忙道：「那又何必，有甚麼事須要談，改天談也可以。」

　　布平揮著手：「不！不！一定要現在。」

　　他一面說著，一面更不客氣地把身前兩個坐在墊子上的人，一手一個，拉了起來：不但下了逐客令，而且付諸行動。

　　這令我感到十分突兀，布平自己常說，一個攀山家，必須極其鎮定，要和進行複雜手術的外科醫生一樣。稍微不能控制自己，就會發生生命危險，比外科醫生更糟──外科醫生出了錯，死的是別人，而攀山家出了錯，死的是自己。

　　雖然現在他並不是在攀山，但是他的行動，無疑大違常態。

　　不單是我看出了這一點，不少人都發覺事情不對頭，幾個膽小的連聲說「再見」，奪門而出，有幾個人過來，強作鎮定地和我握手，講著客套話：「原來你就是衛斯理先生。」

　　為了使氣氛輕鬆些，我道：「是啊，請看仔細些，標準的地球人，不是四隻眼睛八隻腳。」

　　可是我的話，卻並未能使氣氛輕鬆，有一個人說了一句：「布先生有要緊話對你說，一定又是十分古怪的事，可惜我們沒耳福。」

　　布平又怒吼了起來：「快走。」

　　主人的態度這樣，客人自然無法久留，不到三分鐘，人人溜之大吉，客廳中只剩下我和布平，我望著他，緩緩搖著頭：「你今晚的表現很怪，剛才你還在高談闊論，他們全是你最好的聽眾。」

　　布平憤然道：「好個屁，我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他們之中沒有人回答出來。」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望定了我，我心中不禁打了一個突，他問了一個問題，人家回答不出來，他就要兇狠地把人家趕走。

　　而他也問過我，我因為根本沒有注意，所以也沒有回答，看起來，他還會再問，要是我也答不上來，他是不是也會趕我走呢？

　　反正他是不是趕我走，我都不在乎，所以我躺了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腦後：「好，輪到我了吧。」

　　布平顯得有點焦躁，用力踢開了兩個大墊子，又抓起一瓶酒來，口對著瓶口，我聽到了「嘓嘟」、「嘓嘟」兩下響，顯然他連吞了兩大口酒。

　　然後，他用手背抹著口，問：「你看這隻瓶子是甚麼樣子的？」

　　我呆了一呆，這算是甚麼問題？我道：「就是一隻瓶子的樣子。」

　　布平向我走來，站在我的身前：「一隻瓶子，或者是別的東西，當我們看著的時候，就是我們看到的樣子，對不對？」

　　我盯著他，一點反應也沒有，我才不會為了這種蠢問題而去回答對或不對。

　　布平又問：「當我們不看著的時候，一隻瓶子是甚麼樣子，你說說看。」

　　我呆了一呆，這個問題，倒真不容易回答。乍一聽起來，那似乎是蠢問題，但仔細想一想，確然大有文章。

　　一隻瓶子，當看著它的時候，是一隻瓶子的樣子。

　　但，當不看它的時候，它是甚麼樣的呢？

　　當然，最正常的答案是：還是一隻瓶子的樣子。

　　但是，如何證明呢？偷偷去看還是看，用攝影機拍下來，看照片時也是看，不論用甚麼法子，你要知道一隻瓶子的樣子的唯一方法，就是去看它，那麼，不看它的時候是甚麼樣子，無法知道。

　　我想到這個問題有點趣味，沉吟未答，布平又道：「或許可以回答，用身體的一部分去觸摸，也可以知道瓶子的樣子，但我不接受這樣的詭辯，因為瓶子的樣子，如果有細微的不同處，觸摸不出來。你可以告訴我，當沒有人看著它的時候，瓶子是甚麼樣的？」

　　我揮著手：「我無法告訴你，因為沒有人知道，不單是瓶子，任何東西，死的或活的，生物或礦物，沒有人看的時候是甚麼樣子，都沒有人知道。」

　　布平的神態顯得十分高興：「對！衛斯理，你與眾不同！剛才我問他們，他們每一個人連腦筋都不肯動就回答：有人看和沒有人看的時候，全是一樣。哼！」

　　我道：「可能一樣，可能不一樣，總之是不知道。」

　　布平側著頭，把我的話想了一想，緩緩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我有點好奇：「何以你忽然想到了這樣的一個問題？」

　　布平遲疑了一陣，口唇掀動著，想講，但是又不知怎麼講才好。

　　我隨即又發現，布平有意在逃避回答，他隔過頭去，不和我的目光接觸，接著，又坐了下來：「我最近一次攀聖母峰，並沒有達到峰頂。」

　　他有意轉變話題，我淡然一笑，沒有追問。

　　我並沒有搭腔，用沉默來表示我不是太有興趣。

　　他卻自顧自道：「我只到了桑伯奇喇嘛廟。」

　　我仍然沒有反應，心中在想，剛才已經有人提醒過我，他在講他在那個喇嘛廟中的經歷。

　　關於那座喇嘛廟，我所知也不多，只知道是建築在尼泊爾，喜馬拉雅山區，造在山上，廟的周圍全是海拔超過七千公尺的高峰。我相信以布平攀喜馬拉雅山各個山峰的經驗而論，他決不是第一次到那個喇嘛廟。

　　布平坐了下來，又喝了一口酒：「我始終覺得，所有喇嘛廟，都充滿了神秘氣氛，他們的那種可以勘破生死的宗教觀念，他們那種不和任何外界接觸的生活方式，甚至廟中喇嘛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令得他們看來，與眾不同。」

　　我「嗯」了一聲：「是，尤其建造在深山中的喇嘛廟，這種氣氛更甚，即使沒有相同的信仰，也可以強烈地感受得到。」

　　布平得到了我同意的反應，十分興奮地揮了一下手：「是。是。」

　　我仍然不知道地想表達甚麼，而他在連說了兩聲「是」之後，又半晌不出聲，所以我只好等他講下去。

　　布平停了至少有好幾分鐘，才又道：「你知道，我精通尼泊爾、西藏山區的語言，喇嘛的語言雖然自成一個系統，但是我也可以講得通。」

　　我皺了皺眉，他說的是事實，我還曾跟他學習過一些特殊的山區語言。

　　布平的臉上，現出十分懷疑的神情。當然是他的經歷，有令他難以明白之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去過桑伯奇喇嘛廟好多次，也認識不少喇嘛，有許多喇嘛，關起門來修行，不見外人，我所能見到的，自然是一些修行較淺的，和他們也還算談得來，這次，我一到，就感到喇嘛廟中，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布平說到這裏，聲音低沉，彷彿把遙遠高山之中喇嘛廟的神秘氣氛，帶進了他的「客廳」之中。

　　那令得我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

　　布平繼續敘述著，他一面敘述，一面喝著酒，我用心聽著。

　　以下，就是布平在桑伯奇喇嘛廟的經歷。

　　布平原來的目的，是帶一個攀山隊去攀登阿瑪達布蘭峰，天氣十分好，難得的風和日麗，而這隊攀山隊又全是經驗豐富的攀山家，他們要布平帶隊，只不過因為覺得能和布平這樣的專家在一起，是一種殊榮。

　　所以，布平發現他在這次攀山行動中，起不了甚麼作用，他就和一個嚮導說了幾句，在全隊還在熟睡的一個清晨，離開了隊伍。

　　布平沒有目的，在崇山峻嶺中，恣意欣賞大自然形成的偉景。直到他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十分接近桑伯奇喇嘛廟時，他才決定到廟裏去，和相熟的喇嘛敘敘舊。

　　他從一條小路上去，沿途全是松樹，幽靜得出奇，來到了喇嘛廟前，廟簷上有幾隻小銅鈴，因為風吹而搖動，發出清脆而綿遠的「叮叮」聲，聽來令人悠然神往，大興出世之想。

　　可是到了廟門之前，布平感到錯愕：廟門緊閉著。他前幾次來，廟門都打開，他曾在廟中留宿，即使在晚上，廟門也不關。

　　布平先是推了推，沒有推開，他不知道該如何才好，四周圍這樣靜，應不應該用敲門聲去破壞那種幽靜？

　　布平考慮了相當久，仍然決定不敲門，一來怕破壞了幽靜的環境，二來，他感到廟中可能有事，他一拍門，會驚動了廟中的喇嘛，大有可能從此變為不受歡迎人物。

　　他沿著廟牆，向前走去，走出了沒有多久，廟牆越來越矮，只是象徵式的，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跨過去，他也這樣做了。

　　他走前幾步，來到了一個石板鋪成的院子中，石板和石板之間的縫中，長滿了短而茁壯的野草，開著美麗的小紫花。

　　院子的兩旁，是兩列房舍，平時，總有些喇嘛來往的，可是這時，卻一個人也看不到。

　　布平猶豫起來：他自己進來，廟中又如此之靜，是不是應該揚聲發問？他猶豫不決之際，一扇門中，兩個喇嘛走了出來，那兩個喇嘛的步子十分急，才開始出來時，並沒有看到布平，布平向他們迎了上去，他們才陡地看到了他。

　　那是相當稔熱的廟中喇嘛，對方自然也認得他。可是，兩人乍一看到布平，現出了極吃驚的神色，陡然震動，像是看到了甚麼可怕的東西。

　　布平忙道：「是我，兩位上師，不認識我了嗎？我是攀山者布平。」

　　喇嘛是西藏話的音譯，意思是上師，那是對僧人的一種尊稱。布平為人相當自負，但是在上師面前，一直很客氣。

　　那兩個喇嘛吁了一口氣，其中一個道：「是你！才一看到你，真嚇了一跳。」

　　布平疑惑道：「為甚麼？寺裏不是經常有陌生人出現的麼？」

　　那兩人互望了一眼，另一個道：「或許是近月來，寺裏有點怪事──」當那人這樣說的時候，他身邊的那個用肘碰了碰他，示意他不要說，但那個卻不服氣：「有甚麼關係，布平和我們那麼熟，他見識又多，說不定他能夠──」

　　那喇嘛講到這裏，停了下來，神情仍然相當疑惑，布平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好等著他講下去，但是他卻又轉了話題：「請跟我們來，你先休息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讓你知道這件事。」

　　布平知道，廟裏一定發生了甚麼不尋常的事，是不是他能參與，眼前這兩個人不能決定。廟中僧侶的等級分得十分清楚，他們必須去向更高級請示。

　　布平沒有問究竟是甚麼事，他在兩人的帶領之下，到了一個小殿，佛像在長年累月的煙燻下，顏色暗沉，所有一切都暗沉沉，再加上光線十分暗，神秘的氣氛把在小殿中的人，包得緊緊的。

　　布平覺得很不自在，他坐下沒有多久，就有小喇嘛來奉茶待客，他坐了一會，未見有人來，就信步走出了小殿。可是他才一走出去，就被那個小喇嘛攔住了：「廟裏有事，請不要亂走。」

　　布平只好站在小殿的簷下，這時，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廟宇的建築，在暮色之中看起來，矇矇矓矓，遠近的山影，像是薄紗，連同天空，罩向整個廟宇。

　　布平心想，難怪有人說這一帶的廟宇，是全世界最神秘的地方，蘊藏著人類文明的另一面。在現代科學上，他們可能極落後，但是在精神的探索方面，他們無疑走在文明的最前端。但由於人類在精神方面的探索，一直蒙上神秘色彩，所以這裏的環境，在心理上也給人以莫名的神秘感。

　　布平站了不多久，就聽到有腳步聲傳來。廟中幽靜，老遠的腳步聲，就可以聽得到。不一會，暮色之中，出現了兩個人影，正是布平剛才遇見的兩個，他們來到了布平的身前，作了一個手勢：「請跟我們來。」

　　布平漸漸感到事情一定相當嚴重，他來到了廟宇主要建築物的後面，更是大吃了一驚。廟後是一片空地，空地後面，是一列小殿。有五六十個喇嘛，席地而坐，面對著那列小殿，靜悄悄地坐著。那麼多人，可是靜得連氣息都聽不到。在漸漸加濃的暮色之中，那五六十個人，像是沒有生命一樣。

　　布平緩緩吸了一口氣，桑伯奇廟中，沒有那麼多僧人，至多二十個，其餘的，多半全是外來的。

　　三個人都把腳步放得十分輕，但儘管輕，還是不免有聲音。布平一腳踏在一片枯葉上，所發出來的聲音，不但令他自己嚇了一跳，而且也令得許多正在靜坐的人向他望來，那令得布平十分狼狽。

　　到那列僧舍，最多不過三四十步，布平戰戰兢兢，在感覺上，比攀上一個險峰，更加困難。好不容易來到了，僧舍門半開，帶他來的兩人，側著身，從門中走進去，布平也學著他們，不敢去推門，唯恐木頭門發出聲來，在如今這樣的環境下，那聲音一定是驚天動地。

　　進了門，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的正中，有一個木架子。架子上放著不少法器，有的是轉輪，有的是杖，有的是念珠，有的是左旋的海螺，也有的看來像是人頭骨，天色漸黑，不是十分看得真切。

　　布平以前沒有進過這列僧舍，他知道那是廟中道行較高老喇嘛修行的地方，普通人根本不能進來，他這時能夠進來，是一項崇高的禮遇，可能也由於廟中有不尋常事發生的緣故。

　　他由於常攀越喜馬拉雅山的各峰，對於尼泊爾、西藏、印度的廟宇，教派的源流，相當熟悉。一看那個木架上的法器，可以認出，這些法器的使用者，是喇嘛教幾個不同流派的高級上師。

　　即使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也可以看出喇嘛教的各派，幾乎全在了。

　　有格魯派、寧瑪派、噶舉派，甚至薩迦派。這些教派極少互通來往，現今一定是有著重大的事件，才使他們聚在一起。布平屏住了氣息，他被引進了一間小房間中。外面已經夠黑暗了，小房間之中，更是黑暗，也沒有燈火。

　　過了一會，那兩個人又帶著一個人進來，根本無法看清那人是誰，只是進來時，從他的衣著上，看得出，也是一個喇嘛。

　　那人一進來，就用十分低的聲音道：「布平，你恰好在這時闖了進來，當然是機緣，所以，幾個大喇嘛一致同意，讓你參加這件事。」

　　他一開口，布平就認出了他的聲音，那是廟宇實際上的住持，恩吉喇嘛。在廟中，他的地位不是十分高，是外人所能見到的最高級，其餘比他更高級的，都是宗教思想上、精神上的高級僧侶，根本只顧自己修行，絕不見外人。

　　布平吸了一口氣，也放低了聲音：「發生了甚麼事？」

　　恩吉道：「不知道，正在研究。我們廟裏的三位上師，研究不出，所以又請了其他教派的上師，但還沒有結果。剛才我知道你來了，向幾位上師提了提你這個人，他們同意讓你也來參加。」

　　布平有點受寵若驚：「要是各位上師都研究不出，我怎麼懂？」

　　恩吉搖頭：「或許就是你懂，所以你才會在這時候出現。」

　　布平對於這種充滿了「機鋒」的話，不擅應對，所以他沒有說甚麼，恩吉又道：「不過幾位上師都表示，這件事，你恰好來了，是有機緣，所以讓你參與，但請你別對任何人提起，因為事情的本身，牽涉到了來自靈界的信息。」

　　布平聽到這裏，不禁大是緊張。

　　甚麼叫作「來自靈界的信息」？布平不甚了了，但那一定十分神秘，要不然，廟裏所有的上師，不會那樣緊張。

　　當時，布平十分誠懇地點著頭：「好，我答應。」

　　恩吉吁了一口氣：「請跟我來。」他說著，轉身走向門口，布平跟在他的後面，才一推開門，就有一陣勁風吹來。

　　布平是一個攀山家，他知道山中的氣候，風向變化，最不可測，一分鐘之前，樹葉連動都不動，一分鐘之後的勁風，可以把樹吹得連根拔起。

　　那陣勁風的來勢十分勁疾，撲面吹來，吹得坐在院子裏的那些僧侶的僧袍，刷刷作響，那些僧侶在黑暗之中，仍然像沒有生命一樣地靜坐。風引起了一陣陣古怪的聲響，在山峰和山谷之間，激起了十分怪異的迴響。

　　恩吉在門口停了一停，布平趁機問：「他們在院子裏幹甚麼？」

　　恩吉低聲道：「他們，有的是我們廟裏的，有的是跟了其他教派來的，都因為修為比較淺，所以只是在院子裏靜坐，希望可以有所領悟，幾位上師，全在裏面。」

　　他伸手向前指了指，那是一扇緊閉著的門，布平忍不住又問道：「所謂來自靈界的信息，究竟是甚麼？」

　　恩吉苦笑了一下：「要是知道就好了，你進去一看，或者會立即明白。唉，有時候，很簡單的一件事，要是一直向複雜的方向去想，反倒一點結果也沒有，可是一個小孩子，一下子就能道出答案來。」

　　布平聽得恩吉這樣說，心中不禁有點啼笑皆非：原來人家只是把他當作有機緣的小孩子！

　　不過他沒有生氣，因為他知道，資格深的喇嘛，一生沉浸在各種各樣的經典古籍之中，學問和智慧之高，超乎世人所能想像的地步，在他們眼中看來，所有人都像是小兒。

　　布平頓了一頓，又問：「靈界的信息──是來自靈界的人帶來的？」

　　恩吉瞪了他一眼，皺著眉：「這是甚麼話，既然是靈界，怎麼會有人？」

　　布平知道自己問了一個傻問題，所以不再說甚麼，冒著風，和恩吉一起來到了那扇門前。

　　門是木製的，由於年代久遠的緣故，不免有些裂縫，從裂縫中，有一點光亮閃出來。

　　這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十分黑暗，風把雲聚集，遮蔽了星月，所以簡直是一片濃黑。在這樣的濃黑之中，來自門縫中的一些光，看來也十分靈動。

　　恩吉在門口略停了一停，雙手合十，接著，就伸手去推門，門無聲無息被推開，布平就在恩吉的身後，勁風令得門內的燭火，閃耀不停，一時之間，布平只能看到一些矇矓、搖動的光影，他忙跨進門去，反手將門關上。

　　搖動的燭光靜止下來，門內是一間相當大的房間，靜到了極點，所以自外面傳來的風聲，聽來也格外宏亮震耳。不過看房間中的情形，外面別說只是在起風，就算是大雪崩，只怕也不會引起房間中人的注意。

　　在四枝巨燭的燭光之下，一共有七個喇嘛在。其中三個端坐著，一個側身而臥，以手托腮。另外兩個，筆直地站著，這六個人一動也不動，只有一個，姿勢比較怪異，半蹲著，雙手在緩緩移動著，看不出是在做甚麼動作，他的手指，柔軟得像是完全沒有指骨，在不住蠕動，看起來怪誕莫名。

　　這個唯一有動作的，當然使布平第一個注意他，布平向他望過去，不禁吃了一驚，那喇嘛的年紀很老很老，滿面全是重重疊疊的皺紋，牙齒顯然全都掉了，所以口部形成了一個看起來相當可怕的凹痕，他睜大著眼睛，但是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是一個瞎子。

　　以前幾次，曾聽廟中的喇嘛說起過，桑伯奇廟中，資格最老、智慧最深的一位，從小就瞎了眼。這位喇嘛的智慧，遠近知名，連活佛都要慕名來向他請教疑難，不過若不是有緣，想見他一面都難，遠道而來的人，能夠隔著門，聽到他一兩句指點，已經十分難得。

　　布平心想：眼前這個老瞎子，難道就是那個智慧超人的老喇嘛？

第二部：人是形體，石頭也是形體

　　布平心中預期，會看到甚麼怪異莫名的東西，可是卻並未曾看到甚麼，雖然房間中的人，就算一動都不動的，都透著一股莫名的詭異，但實在沒有甚麼特別。

　　他神情疑惑地向恩吉望去，恩吉向他作了一個手勢，向前指了一指。

　　布平循他所指看去，一面還在想：他叫我看甚麼呢？要是房間中有甚麼怪異的東西，我早該看到了。

　　他的視線，接觸到了恩吉指著、要他看的那東西，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要看的是甚麼，他又轉頭望向恩吉，神情更疑惑，而恩吉仍然伸手向前指著，要他看那東西。

　　布平已經看到了那東西，仍然不明白自己要看的是甚麼，那只有一個可能，就是那東西太不起眼，實在太普通了。

　　一點也不錯，這時，布平所看到的東西，實在是太普通。

　　那是一塊石頭。

　　如果問一個蠢問題：喜馬拉雅山區中，最多的是甚麼東西？

　　答案就是：石頭！整座山，全是石頭。

　　所以，在山區看到了一塊石頭，決計不會引起任何特別注意。

　　可是恩吉要布平看的，偏偏就是一塊石頭。

　　布平盯著那塊石頭，他一點也看不出那塊石頭有甚麼特異，但是他卻可以肯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塊石頭上。

　　那個盲喇嘛，他的手，對著那塊石頭在蠕動，看起來，像是他正對著那塊石頭，在施展甚麼大神通、大法術。

　　那兩個筆直站著的，雙眼之中，都閃著一種異樣的光芒，盯著那塊石頭在看，像是想把那塊石頭看穿。

　　那側身而臥的，一手托腮，另一手放在地上，布平這時才注意到，他平放在地上的那隻手，四指屈著，只有中指伸向前，指著那塊石頭。

　　三個端坐著的，雙手的姿態也相當特別，都有一隻手指，指著那塊石頭。

　　由此可以證明，他們在這間房間中，就是在研究那塊石頭。

　　而那塊石頭──應該詳細來描述一下，怎麼說呢？一塊石頭，就是一塊石頭，它不規則，大約有半個人高，略呈立方形，有許多石角、石縫，那些壁裂的石縫，有的相當深，形成大小形狀不同的洞。

　　實在無可再詳述了，就是那樣的一塊石頭。

　　布平足足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好幾分鐘，竭力想著出它有甚麼與眾不同之處。但是，一塊石頭，始終是一塊石頭。

　　布平又向恩吉看去，看到恩吉也正在望向他，充滿了希望，顯然是希望他能給以答案。布平只好十分抱歉地作了一個手勢。他想說甚麼，可是房間中的氣氛是如此肅穆，使他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不過，布平根本不必說甚麼，他的神情和手勢，已經說明了一切。恩吉立時失望，緩緩搖了搖頭。布平又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是不是可以和他一起離開，好讓他說話。

　　恩吉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後退了一步，打開門。

　　勁風又令得燭光晃起來，那塊石頭和幾個人的影子，也在房間的四壁搖動著，看來很是古怪。

　　恩吉和布平一走出來，就把門關上，布平立時問：「天，你們在幹甚麼？」

　　恩吉並沒有立時回答，又把布平帶回了原來的小房間之中。

　　布平嘆了一聲：「你們研究經典、研究佛法、研究自然界，甚至靈界的一切，全世界人都知道，你們有非凡的智慧，但是老天，那房間裏，只是一塊石頭。」

　　恩吉並不反駁布平的話，等他講完，他才道：「你知道這塊石頭是怎麼來的？」

　　布平沒好氣：「天上掉下來的？」

　　恩吉倒並不生氣，搖著頭：「不，沒有人知道它是怎麼來的。」

　　布平誠懇地道：「上師，這裏是山區，山裏到處全是石頭。」

　　恩吉仍然搖著頭，布平沒有再說甚麼，這時，有一點他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塊石頭，一定有相當不尋常的來歷，不然不會引起他們的留意。他等著恩吉說出來。

　　恩吉停了片刻，才道：「剛才，你見到了貢雲喇嘛？」

　　布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代替了詢問「是不是那個盲者」，恩吉點了點頭。布平才道：「聽說貢雲上師是教內智慧最高、資格最老的人。」

　　恩吉道：「是，他年紀不知多大，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只知道外蒙古活佛稱皇帝那年，就曾派人想把他迎去宣教，可是他沒有答應。」

　　（布平不知道外蒙古活佛自稱皇帝是哪一年的事，這也難怪，他只是一個攀山家，並不是歷史家。就算是，對這種冷僻的歷史事件，也不會加以注意。外蒙古活佛自稱皇帝那件歷史上的小事，發生在公元一九二一年。）

　　恩吉繼續道：「貢雲大師是人人崇敬的智者，我們廟裏的僧侶，平時見他的機會也不多，要是能得到他開口指點一兩句、傳授一兩句，那就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所以，當那天早上，他坐禪的房間中，傳出了鈴聲，整個廟宇的人，歡喜若狂，人人都立即來到了他的禪房之外，靜候著。」

　　布平吸了一口氣，恩吉解釋道：「那傳出來的鈴聲，有特殊的意義，表示他要向合寺的人說話，我們都以為他要說法，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布平「嗯」地一聲，表示明白，並且示意，請恩吉繼續說下去。

　　各位請留意，布平的敘述中，有恩吉的敘述。那天早上，在貢雲大師的禪房中，傳出了鈴聲之後發生的事，是恩吉的敘述。

　　敘述之中有敘述，看起來可能會引起一點混亂，要說明一下。

　　桑伯奇廟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所有僧侶，都集中在貢雲大師的禪房之外，雙手合十恭立佇候。他們來得如此之快，從禪房中傳出來，召集各人的鈴聲，似乎還在蕩漾著未曾散去。

　　眾人佇立了沒有多久，禪房的門就打開，貢雲大師緩緩走出。廟中幾個地位較高的上師，包括恩吉在內，迎上前去。

　　貢雲大師雙眼早盲，大家都知道，他卻並不需要人扶持，只是揚起雙手，令迎上去的幾個人，不要再向前。

　　每一個人都屏住了氣息，準備聽他講話，在陽光下看起來，貢雲大師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是那麼明顯，代表了歲月留下來的痕跡。

　　貢雲大師並沒有等了多久，就開了口：「廟裏來了一位神奇的使者，我要請他到我面前來。」

　　他講得很慢，很清楚，每一個看著他的人，都可以清楚聽到他的話。

　　可是，在聽到了他的話之後，人人都為之愕然。

　　他們並不是奇怪貢雲大師足不出禪房，可以知道廟中發生的事。所有人都相信貢雲大師具有神奇的能力，可以知道許多人所不知的事，可以預感到許多神秘的事情。

　　感到奇怪的，只是因為廟裏其實並沒有甚麼「神奇的使者」來到。廟並不是很大，若是有甚麼人來了，一定有人知道。

　　廟裏根本沒有人來，但是貢雲大師卻召集了合廟上下，要見那個並不存在的人，這就使人感到奇怪到了極點。

　　若是換了一個場合，出現了這種情形的話，所有人的第一個反應，一定是貢雲大師弄錯了。可是由於大師在各人心目中的地位是這樣崇高，「錯誤」和他，早已絕緣，所以，大家只是奇怪，互相用眼色詢問著，沒有人敢出聲。

　　貢雲大師又道：「請他到我面前來。」

　　這時，各人不但奇怪，簡直有點害怕。大師堅持著有人來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之中，還是沒有人想到大師可能弄錯，只是一種極度的錯愕。

　　又靜默了一會，恩吉才趨前小聲道：「廟裏，近日沒有外人來到。」

　　貢雲大師臉上的皺紋一起動了起來，這表示他心中激動，所有看到這種情形的人，都更吃驚，有的甚至暗中誦經：這種情形太反常了。

　　不過還好，大師立即恢復了常態，十分平靜地道：「他來了，我知道他來了，你們不知道，我知道，他──他──他在──他在──」

　　大師講到後來，像是在喃喃自語，聲音十分低。但由於人人屏住了氣息在聽，十分靜，所以還是可以聽到他的話。

　　他講到這裏，略停了一停，像是在思索著「他」應該在甚麼地方。

　　然後，在停了片刻之後，貢雲大師伸手向前一指：「他在那裏，帶他來。」

　　所有人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的地方，是一堵牆，恩吉又小心地道：「大師，那是一堵牆。」

　　貢雲大師笑了一下：「甚麼是牆？」

　　恩吉陡然一呆，一時之間，答不上來，貢雲大師又道：「根本沒有牆！去！去！」

　　恩吉再是一怔，陡然大喜：「是，多謝大師指點。」

　　他一面說著，一面急急向前走去，來到了牆前，有幾個人跟在他的身後，托了托他的身子，他便已翻上了牆頭。

　　恩吉在廟中的地位相當高，忽然之間翻起牆來，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但有了貢雲大師那兩句話在前面，自然不會有人感到好笑。

　　恩吉一翻過了牆，就陡然呆了一呆。

　　他在桑伯奇廟中，已有三十多年，廟中每一個角落中的一切，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這時，他在牆頭上，看出去，是一個小院子，那小院子的左邊，是一座放經書法器的房舍，小院子正中，是一座鐵鑄的，年代久遠的香爐，這一切，全是恩吉所熟悉的。

　　而，就在那香爐之旁，多了一樣絕不應該有的東西，一塊大石頭。

　　那塊石頭將近有半個人高，相當大，出現在這個小院子中，相當礙眼，在這以前，恩吉從來也未曾見過。

　　他在一呆之後，已聽得貢雲大師問：「他在麼？」

　　恩吉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大師，只是一塊石頭，一塊大石頭。」

　　恩吉這句話一出口，別人也是一呆。

　　人人都知道，牆那邊是一個小院子，那小院子打掃得十分乾淨，連落葉也不會有一片，何況是一塊大石頭。

　　可是恩吉又說得那麼認真。

　　就在人人都錯愕時，貢雲大師朗聲道：「人是形體，石頭也是形體，請他過來，看他要對我說些甚麼。」

　　恩吉在牆頭上，聽得貢雲大師這樣講，怔了一怔。他從小就在廟中，精研各種佛理，在很多情形之下，佛理難以領悟，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可以思索許久，而且不斷聯想開去，往往十年八年，沒有結論，但也往往在前輩的指點之下，在一兩句話之中，就得到了領悟。

　　貢雲上師的話，恩吉並沒有留意下半截，因為上半截，「人是形體，石頭也是形體」已經令得他陷入了沉思，思索著這句簡單的話中所含的深義。

　　盲了雙眼的貢雲大師，仰著滿是皺紋的臉，在等著恩吉有所行動。可是恩吉呢？攀著牆頭在發獃。另一個喇嘛走近那堵牆，推了恩吉一下：「大師要請來客過來。」

　　恩吉失聲道：「沒有來客，只有一塊石頭──」

　　他講到這裏，陡然住了口，剛才貢雲大師不是已經講了嗎？人是形體，石頭也是形體，都是形體，來的是一個人，或是一塊石頭，那就全一樣，貢雲大師說廟中有了來客，那塊石頭，以前根本不在，現在忽然來了，當然那塊石頭就是來客，何必去斤斤計較來客形體是人還是石頭。

　　一想通了這一點，滿心歡暢，大聲答應著，一聳身，翻過了牆去，到了那個小院子，先向石頭行了一個禮，但是接下來，他卻不禁發怔。

　　雖然說人和石頭都是形體，但如果是一個人，恩吉就可以帶著他走到貢雲大師面前去，可是石頭不會走路。恩吉試圖去抬，那麼大的一塊石頭，當然抬不動。

　　恩吉又嘗試去推，還是推不動。

　　這時，又有幾個喇嘛，攀上了牆頭，他們看到那塊大石頭，神情也是驚訝之極。這個小院子之中，本來絕沒有這樣的一塊大石在，這是他們都可以肯定的事。

　　恩吉一看到了他們，連忙向他們招手，示意他們翻過牆來。

　　越橋而到了院子中的人越來越多，到了有八個人，才能勉強推動一下那塊大石，可是要把大石搬到貢雲大師面前去，還是十分困難。八個人商量了一下，恩吉回到了貢雲大師的面前：「大師，那塊石頭很大，也很重，如果大師方便──最好到石頭──面前去。」

　　恩吉最後的一句話，結結巴巴，鼓足了勇氣才講出來。貢雲大師地位崇高，平時，絕足不出禪房，能隔著門聽到他的聲音，已經是無上的榮幸，而如今，卻要請他到一塊石頭的面前去，連恩吉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要求十分過分。果然，他的話才說完，已經有不少人，現出怒容。可是貢雲大師卻沒有甚麼特別表示，側著頭，想了一想，就點了點頭，伸出了他的手來。

　　恩吉吁了一口氣，攙住了他的手向前走。那個小院子和他們雖然只隔著一堵牆，但是恩吉不能帶著貢雲大師這樣有身分的人去翻牆頭，所以，他們繞路過去。

　　恩吉扶著貢雲大師向前走，所有的喇嘛，都跟在後面，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行列，這在桑伯奇廟中，是罕見的盛事，寺中還有幾個，一直也只在自己的禪房中參禪的老喇嘛，也全都出來了，行列的前進次序，依各自的地位高低排列。

　　不一會，就一起到了那個小院子，一進入那個小院子，貢雲大師就陡然震動，雙手揚起，停止腳步。

　　他一停，跟在他身後的人，無法再前進，那些地位較低的，根本還沒有進院子，就停了下來，自然也看不到那塊大石。

　　貢雲大師停了下來之後，口唇顫動著，喃喃地道：「哪裏來的？哪裏來的？」

　　他說著，又向前慢慢走了過去，一直來到了那塊大石之前。先伸手出來，在大石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他就站著不動，廟中地位較高的幾個老喇嘛，也走向前，圍住了那塊大石。這時，不但是地位較低的人，一臉不明的神色，連那幾個老喇嘛，也全然莫名所以。

　　他們的驚疑，一方面由於無法知道這塊大石是怎麼來的，二方面，不知道何以貢雲大師對這塊大石，看來如此鄭重其事。

　　貢雲大師的神情十分嚴肅，不斷地在重複著一句話：「我知道你要告訴我一些事，告訴我，就告訴我吧。」

　　他重複了四五十次，才靜了下來。所有的人，仍然都莫名其妙，一個老喇嘛問：「大師，你何以知道它要告訴你一些事？」

　　貢雲仰起了頭：「我感到。」

　　參禪的僧人，都十分重視感覺，那種可以被稱為超感覺的能力，有的與生俱來，也有的，靠修行和參悟得來。

　　貢雲的這種回答，在別的地方說出來，可能會引起反駁，也有可能，會被嗤之以鼻，當他是在胡言亂語，但是在這裏說出來，不會有任何人懷疑。這裏多了一塊大石，根本沒有人發現，如果不是貢雲大師告訴大家，誰也不知道。

　　所以，問話的老喇嘛低嘆了一聲，慚愧於自己那超感覺能力的不如。

　　貢雲大師又道：「它帶來了靈界的信息，我知道它一定帶來了靈界的信息──」

　　他說到這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如果現在你不願告訴我，請到禪房中來詳談。」

　　他講了這句話，就轉過身，向外走去。這時候，恩吉問了一句：「大師，是不是把這塊大石搬到你的禪房去？」

　　貢雲忽然笑了起來，當他笑的時候，滿臉的皺紋都在動，形成一種看來充滿了幽秘感覺的圖案，他笑了一下，又嘆了一聲：「如果它肯告訴我，何必去搬它？」

　　恩吉不是很懂，剛才大師還說要石頭到他的禪房去，現在又說不必要。恩吉倒也不急於去弄懂它，廟中歲月悠閒，有一個想不通的問題供靜思，是一件好事。

　　貢雲大師一向外走，行列又跟在後面，一直到貢雲大師回到了他的禪房，陳舊的木門，緩緩關上，合寺上下，仍然呆立在門外。貢雲大師的聲音，自門內傳了出來：「你們散開吧，別去困擾我們的來客，看來它還有點──有點──」

　　那塊大石有點怎樣，貢雲大師並沒有講出來，只是重複了幾次，然後，便是他的一下長嘆聲：「天地之間，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貢雲大師的話，真令得所有聽到的人，都悚然而驚。連貢雲大師都有不明白的事，其他人更不必說了，每一個人心中都在想：到達貢雲大師的程度，已經極其困難，由此可知，學識沒有止境。

　　所以，各人散去之後，心頭都十分沉重，甚至連小喇嘛也不例外，絕大多數人，都到平日他們各自的坐禪去處，坐下來靜思，少數人，由於在寺裏有著職守的緣故，必然要做他們分內的工作，所以無法靜思，但是也一面工作，一面思索著。

　　在這樣的情形下，反倒沒有人去注意那塊大石頭了。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恩吉才想起了那塊大石，他到那個小院子一看，不禁呆了半晌：那塊石頭不在了。

　　一時之間，恩吉不知道如何才好，那塊石頭不在了，這等於說，貢雲大師口中，把靈界消息帶來的來客，已經離開了。

　　這是一件大事，應該立即報告給貢雲大師知道。可是根本沒有人敢去騷擾貢雲大師的靜修，所以恩吉先找了一個地位較高的喇嘛，商量了一下。

　　商量下來的結果，一致決定，還是非把這件事告訴貢雲大師不可，於是，恩吉和三個老喇嘛，一起來到了貢雲大師的禪房之外。

　　恩吉在說話之前，先叫了一聲，他才叫了一下，還沒有再開口，貢雲的聲音已從房中傳了出來：「你們的來意我知道了，去吧。」

　　恩吉有點發急：「大師，那石頭──」

　　貢雲大師的聲音，又傳了出來：「來客並沒有走，在我的禪房裏，去吧，別來打擾我。」

　　一聽到貢雲大師這樣說，恩吉和那三個老喇嘛，不禁都呆住了。

　　那怎麼可能？

　　這塊大石頭，八個人用盡了氣力，才只能把它輕輕搖動一下。若是要把它搬到頁雲大師的禪房之中，至少也要動員三五十人，還要勞師動眾，配合不少工具才行。

　　如果廟中曾經搬動石塊，恩吉絕沒有理由不知道，他是廟院的實際住持！那三個老喇嘛倒可能不知道，因為他們各自在自己的禪房靜修。所以，三個老喇嘛一起向恩吉望來，一臉的疑惑和詢問。

　　恩吉忙道：「沒有，廟裏沒有人去搬過那──來客。」

　　一時之間，他們都不相信那塊大石頭在大師的禪房。這種懷疑，對貢雲大師是大大的不敬！要不是貢雲大師的地位崇高，他們早就推開禪房的門，看個究竟了。

　　要就是那塊大石，真在禪房之中，要就是貢雲大師在說謊。

　　貢雲大師不可能說謊，那塊大石，也不可能自己到禪房去。

　　兩件不可能的事，偏偏又必佔其一，恩吉和那三個老喇嘛的神情，真是疑惑到了極點。

　　他們在禪房前佇立了相當久，才滿懷疑惑離去，接下來的幾天，桑伯奇廟中，又像是昔日一樣平靜，也沒有人再談這件事。人人都知道，深奧到了連貢雲大師都不明白，其餘人，再去深思，或是談論，都必然白費心機。

　　一直到了第十天，鈴聲又自貢雲大師的房中，傳了出來。和上次一樣，合寺上下，又集中在大師的禪房之外，等了沒有多久，禪房的門打開。

　　禪房的門一打開，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雖然外面的光線強，禪房的光線暗，可是還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大師禪房之中，有著一塊大石頭，可以肯定，就是十天之前，突然出現在那院子中的那一塊。

　　合寺僧人全在，人人都心中明白，自己沒有搬過那塊大石，除非是貢雲大師真有神通，不然，石頭難道自己會移動？

　　人人屏住氣息，靜到了極點，所以，貢雲大師向外走出來，他衣衫所發出的悉索聲，聽來竟也有點驚人。

　　貢雲大師看來從禪房的一個角落中走出來，他出現在門口。各人的驚訝更甚，大師臉上的皺紋更多了，這十天之中，他好像又老了不少。

　　他在門口站定，揚起了手：「我無法參透來自靈界的信息，要一些人，幫我一起來靜思。」

　　他講了之後，又是一片寂靜，他又道：「誰來和我一起靜思？」

　　靜寂更甚，沒有一個人出聲。連貢雲大師都辦不到的事，誰能辦得到？貢雲大師等了一會，又道：「不必推諉，我不一定是有機緣的人，或許我們之中，會有人能明白來客想告訴我們甚麼。」在這幾句話之後，靜寂被一些低語聲打破，有兩個老喇嘛，走向前去。除了這兩個資歷也十分夠的老喇嘛之外，其餘人一動都不敢動，唯恐移一移動，就被別人誤以為他不自量力，妄想去參透連大師都參不透的事。

　　那兩個老喇嘛，來到禪房門前，貢雲大師側著身讓他們進去，然後，又把門關上，各人也就此散去。

　　那次之後，鈴聲再響起來，又是十天，等到所有人都集中在禪房門前時，門打開，先是那兩個老喇嘛垂著頭，一言不發地走了出來。

　　貢雲大師跟在他們後面，一看三個人的神情，就可以知道，在這十天之中，他們還是一無所獲。

　　貢雲大師宣布：「去請別的教派的上師，告訴他們，是我邀請，共同運用智慧，參透來自靈界的信息。」

　　本來，各教派之間的大師，歧見相當深，對於佛法，各有各的領悟，各有各的見解，平日，不相來往。但是派出去邀請的人，卻都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各教派的大師，都一口答應。

　　一來，自然是由於貢雲大師的聲望過人，二來，「來自靈界的信息」，那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畢生最大的一種願望，只要有半分可能，他們就不肯放過。

　　於是，桑伯奇廟中，就出現了布平去到的時候所看到的情形。

　　顯然，集中了那麼多大師，還是沒有甚麼結果，所以布平也曾被邀請去參加靜思。布平一看到是一塊大石，當然莫名其妙，一下就退了出來。

　　恩吉對布平敘述那塊大石頭的來歷，和廟中發生的事，到此告一段落。

　　恩吉的敘述，布平雖然複述了出來，可是他對恩吉的話，不是很相信。

　　他說：「那塊大石頭，至少有三噸重，假設是山上滾下來，恰好滾到那個院子中，雖然不合理，還可以假設一番。說石頭會自動到大師的禪房中去，連解釋也無從解釋起，我看一定是那個瞎大師半夜三更叫了幾十個人搬進去，又吩咐搬的人甚麼也別說。」

　　我想了一想，搖頭道：「很難說，一塊三噸重的大石，突然出現，這件事的本身已經夠神秘了。」

　　布平道：「你想到的是──」

　　我道：「最合邏輯的解釋，自然是那塊大石，從天上掉下來。」

　　布平張大了口。

　　我道：「這比你從山上滾下來的解釋合理，石頭從山上滾下來，雖然是一個普通的現象，但是在滾進院子之前，必定會撞倒圍牆，除非它遇到牆，就會跳過去──這樣的假設更滑稽。從天上掉下來，是垂置下來的，才能使它落在院子中。」

　　布平悶哼了一聲：「石頭有重量，你假設它從多高的高度落下來？」

　　我揮著手：「你弄錯了，我不是說石頭真從天上掉下來，只是說，石頭從天上掉下來的說法，比從山上滾下來，還要合邏輯。」

　　布平悶哼了一聲：「根本不合邏輯。貢雲大師憑甚麼感覺，一口咬定那塊大石頭，是來自靈界的使者，會帶來靈界的信息。」

　　我笑了起來：「說得對，其實，甚麼叫『靈界』？那是一個詞義十分模糊的名詞，『靈界』代表著甚麼？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空間？天堂？地獄？只怕連貢雲大師也說不上來，你去問他，他至多告訴你，靈界就是靈界。」

　　布平大是訝異：「你怎麼知道的？」

　　我聽得他這樣問我，就知道他在桑伯奇廟中還有點事發生，未曾告訴過我。

　　我笑道：「這種充滿了所謂禪機的話，誰都會說幾句。」

　　布平想了一想：「當時，恩吉告訴了我那塊大石出現在廟中的經過情形之後，我心中充滿了疑惑──」

　　布平的心中充滿了疑惑，他問恩吉：「大師為甚麼肯定，那塊大石頭帶來了靈界的信息？」

　　恩吉道：「那是大師的感覺。」

　　布平搖頭道：「這就有點說不通，既然他有這樣的感覺，那麼，來自靈界的使者，就應該立時把信息告訴他。」

　　恩吉皺著眉：「你弄錯了，當然已經告訴了他。」

　　布平更是大惑不解，望著恩吉，恩吉嘆了一聲：「可是大師參不透其中的意義。」

　　布平眨著眼，仍然不明白，恩吉又道：「在禪房中的那幾位大師，都得到了信息，可是都不明白。」

　　布平笑道：「我更不懂了，甚麼叫都得到了信息，卻不明白。」

　　恩吉瞪了一眼：「就像是一個人，告訴了你一句話，或者你根本聽不懂他的語言，或者你懂他的語言，可是不知道他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布平點頭：「我懂了。大師剛才讓我進禪房去，表示我可能真的有機緣，剛才，我太草率了，請讓我再去一次，或許我會懂。」

　　恩吉望了他半晌，才道：「好，你等我。」

　　恩吉走了開去。布平焦急地等著。這時，布平要求再到禪房去，只是為了好奇心。

　　布平可以肯定：這些密宗大師，決不是甚麼裝神弄鬼的江湖人物，而是真正有大睿智的高僧，他們沒有必要騙人，他們所講的、所做的，都有他們一定的道理。

第三部：一個瘦削的東方少年

　　旁人看來，他們的行為可能很虛幻、很無稽，那是因為旁人連了解這一點的知識都不夠。

　　這塊大石頭的出現是那麼神秘，自然會有更神秘的事蘊藏著。

　　布平不以為自己能發掘這種進一步的神秘，但是他卻希望，可以在這件神秘的事件中，有多些接觸。

　　恩吉去了相當久才回來，向布平作了一個手勢：「這次，你可別一進去就出來。」

　　布平連聲答應：「當然，當然。」

　　恩吉忽然嘆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看起來憂慮重重，又帶著布平，向前走去。走出了幾十步，他才道：「要是那些大師，全都參悟不透來自靈界的信息的話，只怕──只怕──」

　　布平聽出恩吉的語氣之中，有著極度的擔憂，他道：「那也不要緊，反正那些大師，平日也只是靜思，現在還不是一樣？」

　　布平所說的話，倒是實情，生命對於大師們的唯一意義，就是去想通一個或幾個問題，歲月對他們沒有甚麼特別意思，反正他們一直在思索。就算有了結果，有時也沒有意義，因為深奧的答案，同樣深奧，無法用人類的語言來表達，即使表達了，也不是普通人所能領悟。有了答案之後，領悟的也只是他們自己。

　　恩吉聽了布平的話，瞪了他一眼：「這次情形不同，貢雲大師說，來自靈界的信息有期限，過了期限，仍然不能參悟，這個萬載難逢的機會，就永遠消失了。」

　　布平「啊」地一聲，也知道恩吉的擔憂有道理。第一，靜思若是有期限，就會大大影響思考者的睿智，使他們的智慧，打了折扣。第二，要是他們終於未能參悟到甚麼的話，那麼，大師們就會懊喪萬分，說不定為此喪失了一切智慧，這自然是大損失。

　　布平沒有再說甚麼，他也根本沒有想到自己能幫上甚麼忙。

　　一切和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並沒有甚麼改變，依然是那麼靜，所有看到的人，都靜止不動，山中的風聲，一陣陣傳來，慘淡的月光，增添著神秘的氣氛。

　　布平走進了禪房，禪房中的幾個人，甚至連姿勢都未曾變過。布平的進出，也未曾引起那幾個大師的注意，布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到禪房的一角坐下來。

　　他盤腿而坐，那不是正宗的參禪姿勢，他只是知道自己一坐可能坐上很久，所以便用了一個較為舒適，可以持久的姿勢。

　　他是一個攀山家，有一種特殊的本領，就是在十分惡劣的環境之下，盡量使自己活得舒服。例如高山上空氣稀薄，氧氣少，普通人就十分痛苦，但像布平這樣卓絕的攀山家，卻可以控制自己的呼吸，使自己適應這種環境。

　　布平也能在特殊的嚴寒下使自己的身體，盡量維持活下去必需的溫度。

　　這種特殊的求生能力，和大師長年累月的靜坐，很有點相似，所以布平自信，自己維持同一個姿勢，坐上七八個小時，甚至更長，都不成問題，領悟力怎樣，他不敢說，但是在耐力方面，他至少不會比那幾位修行多年的大師更差。

　　他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黯淡的光線，那塊大石離他大約有三公尺，他可以看得十分清楚，至少是向著他的那一面，他看得十分清楚。

　　於是，他就盯著那塊大石看。

　　那塊大石神秘地出現在院子，又神秘地移動到貢雲大師的禪房，可是看起來，實實在在，那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作為一個攀山家，專業知識之一，是必須對各種不同的石頭，有深刻的認識，那十分重要，不然，把釘子釘進了石灰岩，就可能在攀登的過程之中，自千仞峭壁上掉下去，粉身碎骨。因為石灰岩的硬度，按照普氏系數岩石堅固程度，系數只有一點五到二，不足以承受太重的重量。

　　單是石灰岩，就有好多種，白雲質石灰岩和硅質石灰岩就大不相同。碳酸岩和碳酸鹽岩又有質地上的差別，亮晶粒屑灰岩和微晶粒屑灰岩的分別，即使是礦石專家，也要在放大鏡下才能分辨得出，但是爬山專家卻必須一眼就可以分得出來。

　　哪種石頭屬於玄武岩，哪種是磷酸岩，花崗岩、碧雲岩之間有何不同，石英岩有甚麼特徵──等等，都是相當深奧的學問。

　　也別以為那些學問可以憑經驗得來，不是的，那是專門的學問。岩石學的範圍極廣，早已分類為火沉岩岩石學、沉積岩岩石學、變質岩岩石學。又分支為岩類學、岩理學、岩石化學、岩組學──等等七八個科目，各有各不同的研究目標，要詳細寫出來，十分沉悶，只好略過就算。

　　一塊大石頭，在普通人看起來，只是一塊大石頭。但是，對岩石有極其豐富知識的人，如布平眼中看出來，就可以看出許多不同之處。

　　這時，布平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塊花崗岩。花崗岩是登山家最熟悉，也最喜歡遇到的一種岩石。它的普氏硬度系數是十五，比起硬度系數二十的玄武岩來，要容易對付，而又有足夠的硬度去承受重量，使得攀山的安全性增加。

　　布平在白色的表面上，可以看到在燭光下閃耀的石英和長石的結晶，使他感到驚訝的是，通常來說，結晶露在石面外的大小，和這塊石頭不一樣，通常比較大。

　　在這塊石頭上，卻又細又密，細小得難以形容。布平沒有看過那麼細小的結晶，但是他仍然斷定，那是花崗岩。

　　岩石的形成，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物理和化學變化過程。花崗岩中，含有百分之六十五左右的氧化矽，附近的整個山區，幾乎全由花崗岩和玄武岩組成，在這裏，對著一塊花崗岩發獃，實在沒有意義。

　　布平想到這一點，幾乎又想離去。但是就在這時，他聽到一個斜躺著的大師，自喉間發出了「咯」地一聲來，接著道：「我又聽到了。」

　　另一個在不住走動的大師立時應道：「是。」

　　貢雲大師嘆了一聲：「還是那句話，第一晚就聽到，一直是那句話。」

　　三個人次第講了一句話之後，又靜了下來。

　　布平吞了一口口水，他絕對可以肯定，在禪房中，沒有任何聲音。那位大師說他「聽到了」，可能是他心靈中的一種感應，所謂「內心之聲」。那是人體的腦部受了某種特殊刺激之後的一種反應。

　　有可能，那塊石頭，有甚麼特異的活動，例如放射性的一種微波，或者是另一些根本不知道甚麼原因的變化，影響了大師們的腦活動，從而使他們「聽」到了甚麼。

　　這種假設，布平可以接受，問題是在於，他們「聽」到了甚麼呢？他們「聽」到的，就是所謂「來自靈界的信息」？布平忍住了發問的衝動，因為他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發問絕對不宜。

　　他嘗試著，使自己精神集中，盯著那塊大石頭，甚麼也不想，只是想著：大石會有信息發出來，給我信息，給我信息。

　　可是，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布平卻甚麼也沒有「聽」到。他畢竟不是靈界中人，他的科學知識，成為一種障礙，使他無法領悟到甚麼，在他的心目中，一塊石頭，始終只是一塊石頭，再神秘的石頭，也只是一塊石頭。

　　門縫中透進曙光，禪房中的所有人，包括布平在內，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布平覺得雙腿有點發麻，他小心翼翼地伸長了腿，按了兩下，再盤腿坐起來。

　　這時，一個一直低垂著頭的大師，突然抬起頭，長長吁了口氣，用低沉的聲音道：「我們聽到的信息全一樣，怎麼會一直參悟不透？我已經重複聽到不知多少遍了。」

　　那位大師講著話，其餘各人，多少變換了一下原來的姿勢。

　　有幾個，發出了輕微的嘆喟聲，有一個喃喃地道：「我們的領悟力實在太差了。」

　　布平在那一刻，實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也不去理會是不是適宜了，脫口問道：「你們究竟得到了甚麼信息？」

　　他這句話一出口，所有的人，都立時向他望來，連盲目的貢雲大師，也轉臉向著他。布平在他們的注視之下，只覺得有說不出的不自在，那些大師們的眼睛，都有一種異樣幽秘的光芒在閃耀，其中有一個，眼中的光采，甚至是暗紅色的。

　　布平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結結巴巴地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擾──」

　　他的話還未說完，貢雲大師已經揚起了手來，不讓他再講下去。

　　然後，他以他那種蒼老的聲音道：「聽！用你的心靈聽，你會聽到我們都聽到的聲音。」

　　布平苦笑：「我努力過，可是我想，內心之聲不是那麼容易聽到的。」

　　貢雲大師卻像是完全未聽到他的話一樣，自顧自在繼續著：「他又在告訴我們了。」

　　布平的口唇掀動了一下，他想問：「他告訴了你們甚麼？」

　　但是，他沒有問出來，因為貢雲大師已經立時說了下去，說出了他想知道的答案，貢雲大師說：「他在告訴我們：到我這裏來，來！來！到我這裏，會有更多的話告訴你，是你畢生的志願，想要知道的答案，我不會等你很久，快到我這裏來。」

　　貢雲大師在講那幾句話的時候，聲音低沉到了極點，以致他的聲音，聽來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有一種異樣的神秘。而當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其餘幾位大師，都緩緩點著頭，表示他們「聽」到的內心之聲，內容一樣。

　　布平怔呆了半晌。他是覺得十分滑稽，他一直以為，大師們所「聽」到的信息，深奧之極，令得那幾位智慧極高的大師，日夜不休去思考領悟，還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可是實際上，那幾句話，實在再容易明白也沒有，小孩子一聽就可以知道是甚麼意思。

　　布平的腦筋動得極快，他發出了「嘿」地一聲：「這幾句話，有甚麼參悟不透的？」

　　剎那之間，禪房中靜到了極點，布平可以感覺得出，所有的人聽得他這樣說，都把他當作是蠢到不能再蠢的蠢人。

　　可是，他卻不覺得自己說了甚麼蠢話，因為那幾句話，本來就是很容易懂的。

　　極度的寂靜，維持了大約半分鐘，貢雲大師緩慢地問：「你明白了？」

　　布平吸了一口氣，大聲答：「是。」

　　貢雲大師蒼老的聲音，聽來極其柔和：「那麼，請告訴我們。」

　　布平又吸了一口氣：「你們得到的信息，要你們到他那裏去，去了之後，你們就可以得到一生追求著的答案。」

　　布平以為自己的解釋，已經夠清楚的了。事實上，那幾句話，人人聽得懂，是根本不必解釋的，他作了解釋，那就更容易懂了。

　　可是，在他那樣說了之後，所有的大師，都不約而同，呼了一口氣，有幾個，甚至連望也不向布平望來，簡直已將他當作不存在。這種極度輕視，布平立即可以感覺出來，那也使他十分不服氣，他道：「我說得不對麼？」

　　一個大師用相當高亢的聲音發問：「請問，我們該到哪裏去？告訴我們信息的，在何處？」

　　布平道：「這──」

　　他只說了一個字，就再也無法說下去了。

　　他本來想說：「這還不容易」，但是，他立即想到，到哪裏去呢？信息是那塊大石傳出來的，大石從哪裏來，就該到哪裏去，但是，大石是從何處來的呢？

　　如果說，大石帶來的是「靈界」的信息，那麼，信息是在邀請大師到「靈界」去。這更加虛幻了，「靈界」是甚麼？又在哪裏？

　　布平張口結舌，再也說不出甚麼來，一句乍一聽來，再也簡單不過的話，可是只是隨便想一想，就可以發現絕不簡單。

　　布平呆了半晌，才道：「那要看──信息是來自何處，來自何處，就到何處去。」

　　貢雲大師連考慮也沒有考慮：「信息來自靈界。」

　　布平間：「靈界是甚麼意思？是另一種境地，另一個空間？另一種人力所不能到達的境界？」

　　貢雲大師沉聲道：「靈界就是靈界。」

　　布平當時得到的答覆就是這樣，所以他聽得我說，去問貢雲大師，多半得到這樣的答覆時，他訝異地反問：「你怎麼知道？」

　　我嘆了一聲：「布平，你、我、我們，和那些畢生靜修、參禪的人，完全是兩類人。他們有許多古怪的想法、行為，旁人全然不能理解，說得刻薄一些，連他們自己也不了解。」

　　布平不以為然：「你這種說法不對，他們至少了解他們在做甚麼。」

　　我冷笑了一下：「了解？貢雲就答不出甚麼是靈界，由此可知，他根本不知道！要是知道，他就可以應邀前往，不必苦苦思索。而如果，靈界是超脫生死的一種境界，那正是他們那些修行者畢生想要達到的自由，如果他們能在靈界和人間之間，自由來去，甚麼信息不信息，都不重要了。」

　　布平給我的這一番話，說得直眨眼睛。

　　我打了一個呵欠：「我看，你在桑伯奇廟中的遭遇，也差不多了吧，長話短說，三扒兩撥，快快道來。」

　　布平的神情很尷尬：「你──我以為你會對超感覺這方面的事有興趣。」

　　我道：「我當然對超感覺有興趣，但是在你敘述中，我看不出有甚麼超感覺的存在。」

　　布平叫了起來：「你怎麼啦？七位大師，他們都感到了那種信息！」

　　我又嘆了一聲：「或許他們真的感到了一些甚麼信息，但是他們全然不懂那是甚麼意思，那又有甚麼用？」

　　布平悶哼一聲，沒有立時再說甚麼，過了好一會，他才繼續說下去。

　　布平當時，對貢雲大師的回答，目瞪口呆。如果對「靈界」沒有一個確切的定義，那麼，首先得參悟了甚麼是「靈界」才行，而這一參，只怕少則二三十年，多則一生之力。

　　貢雲大師講了那句話，不再理會布平。其餘的人也全是一樣，布平覺得無趣之極，他勉強停留在禪房中，到了當天中午，實在忍不住，只好離開。當他離開之後，恩吉喇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原來布平和各位大師的對答，雖然是在禪房之中，但是由於十分寂靜，他們的對話，傳到了外面，接近禪房門口的一些人，全都聽到了。

　　布平道：「我心中有疑惑，自然要問。」

　　恩吉道：「算了，你不應該不懂裝懂，大師們都不懂，你怎麼可以亂說？」

　　布平憤然：「其實，我還是懂的，只是不知道甚麼叫靈界，如果靈界是一個地方，那麼大師所接到的信息，就是叫他們到那地方去。他們不應該把自己關在禪房中，應該去找那地方。」

　　恩吉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布平的話，其實有他的道理，但是在恩吉聽來，卻像是小孩子胡鬧。他盯著布平：「你在胡說甚麼，誰能到達靈界，早已修成了。」

　　布平翻著眼：「那是你們自己修行的程度不夠，不能怪我胡說。」

　　恩吉聽得布平這樣說，倒也不禁呆了一呆，一時之間，難以回答。

　　布平看到恩吉這種發怔的樣子──事實上，桑伯奇廟中，上上下下的僧人，和那些外來的僧人，都處於一種驚呆狀態，令看到他們的人，都會同情他們，所以布平道：「你別難過，我有一個朋友，十分有靈氣，我把你們這裏發生的事告訴他，或許他能向你們提供一點意見，我一定來轉告你們。」

　　恩吉點了點頭：「你要盡快，我聽貢雲大師說過，信息告訴他，只有一年的時間，過了期限，就沒有機會了。」

　　布平喃喃地道：「是啊！『要快點來』──這就是來自靈界的信息。」

　　恩吉送布平出了寺門，立時轉回身去，布平知道他又去參加靜思的行列了。

　　布平開始下山，他還在不斷想著廟中所發生的事，天色漸黑下來，他到了一個接近山腳的小鎮上。

　　喜馬拉雅山腳下的那些小鎮，在閒適之中，總帶有一些神秘的氣氛，石板鋪成的街道，深灰的顏色，一個登山隊在嚮導的帶領之下，正向山區出發，看樣子是準備在靠近山腳處紮營，明日一早就可以開始征途。

　　那個嚮導，一下子就認出了布平，大聲叫著他的名字。布平這個名字，在喜愛攀山運動的人心目中，簡直是神聖的，就像拳擊運動中的模罕默德阿里、足球運動中的比利、網球運動中的波格，那一隊由十幾個美國年輕人組成的攀山隊，立時包圍了布平，布平替他們一一簽了名。

　　在很多情形下，一件偶然的事，在當時，完全偶然發生，發生的或然率可能極小，但是卻發生了，就像布平遇到了那隊美國青年攀山隊，完全偶然因素之下發生的事。

　　但是，這種偶然發生的事，有時，竟然會和許多事情發生聯繫，變成了事情的關鍵。

　　要聲明一下的是，布平當日在他客廳中的敘述，講到他一路想著桑伯奇廟中所發生的事，一路下山為止，並沒有提及他遇到了那隊美國青年攀山隊。

　　因為在當時，他不知道這樣偶然的、看來毫不重要、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會和整件事有著重要關聯。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布平在下山後，有這樣一個小插曲，事情既然發生在當時，就順便提一下。

　　當時，布平問明了他們的目的地，知道他們會經過桑伯奇廟，就順口講了一句：「本來，桑伯奇廟十分值得逗留一下，但是這幾天，廟裏的大師有事，還是別去騷擾他們好。」

　　嚮導一聽得布平那樣說，已經大聲答應著，可是布平卻聽到有一個聽來相當刺耳的聲音道：「為甚麼？如果一定要去，會怎麼樣？」

　　布平聽忽然有人說了這樣一句話，向他們望去。

　　他所看到的，都是精神奕奕、十分精壯的青年人，可是偏偏剛才說話的那個青年，卻身子瘦削、矮小，一副發育不良、體弱多病的樣子，明顯地是東方人。

　　布平不禁皺了皺眉。攀山運動和其他的運動的最大不同處，是在攀山的過程中，人的體力和生命，緊緊聯結在一起，體力不支，危險就隨之而來，所以攀山者的健康狀況，必須極度完美，不能有任何缺陷。

　　眼前這個青年，看樣子連慢跑運動對他都不怎麼適合，這樣子的體格，要去攀登喜馬拉雅山，勇氣自然可嘉，但是卻等於把自己的生命去開玩笑，愚不可及。

　　布平一面皺著眉，一面道：「這位是──」

　　那個瘦小的青年人向布平鞠了一躬：「我叫李一心，請你指教。」

　　布平「哦」地一聲：「中國人？」

　　李一心作了一個無所謂的姿勢，布平明白，他在血統上是中國人，但是在國籍上，是美國人，這種情形十分普遍，並不值得追問下去。他只是指著他道：「你參加攀山隊之前，可曾作過體格檢查？」

　　這句話一出口，其餘精壯高大的青年人，都不約而同，哄笑了起來，李一心現出了十分忸怩的神色，漲紅了臉：「我──事實上，不是和他們一起去攀山的，我的目的，是桑伯奇廟。」

　　布平「哦」地一聲，抬頭看了一下天空：「在未來的三天內，天氣不會有甚麼顯著的壞變化，本來你倒可以到廟中去，但是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廟中有事，你可能會白走一趟。」

　　李一心的身形雖然瘦小，看起來一點也不起眼，但是他的臉上，卻有著一種異樣的執拗的神情，一個人，若不是他的性格極其堅韌，不會有這種神情。

　　李一心直視著布平：「我一定要去。」

　　布平也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下，他自然沒有理由阻止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到桑伯奇廟去。而且，就算這青年人白走一次，也沒有甚麼害處。

　　他在笑了一下之後，只是道：「那我勸你別再向上攀，對你的體格來說，不是很適合。」

　　布平這樣勸他，當然是一番好意，可是李一心卻用相當冷漠而又不屑的口氣道：「布平先生，你太注意形體的功能了。」

　　布平一聽，只覺得好笑，他道：「年輕人，非重視不可，我們是靠我們的形體發出力量，才能攀登高山的。」

　　布平這兩句話，又引起了一陣哄笑聲。可是李一心卻大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一臉不服氣的神色，大聲道：「憑形體發出的力量，最高能攀多高？」

　　布平「呵呵」笑著，那小伙子的話，不是一個攀山家所能聽得入耳的，那是屬於哲學方面的一種討論，禪機的對話，布平沒有興趣，他一面笑著，一面已經和各人揮著手，走了開去。

　　以後，沒有甚麼特別的事可以記述，他又處理了一些事，回到了他居住的城市來，想起有好久沒有見到老朋友了，就請了不少朋友，到他的「客廳」中來聚聚。

　　布平講完，又道：「你對這類玄秘的事有興趣、想研究？我建議你啟程到桑伯奇廟去，或許會有奇遇。」

　　我忍不住道：「你這算是甚麼建議？誰能像你那樣，像猴子一樣，全世界的山都要去爬一爬。」

　　布平的樣子有點惱怒，指著我，大聲道：「這是一件多麼神秘的事！」

　　我大聲打了一個呵欠：「是啊，這一類的神秘事件，我一天可以想出八十九個半。」

　　布平用力把一隻大墊子，向我拋了過來，我一拳把墊子打了開去，他道：「不是想出來，那是我親身的經歷。」

　　我笑了一下：「別生氣，把這件神秘的事件，讓給密宗的喇嘛去傷腦筋，我可不想到那間禪房中和那些大師一起去參禪。」

　　布平吸了一口氣：「那你至少對那塊大石頭的來源，提供一下解釋。」我怔了一怔，這個要求，當然不算過分，但是要我提供解釋，自然也十分困難。

　　我想了一想：「恩吉喇嘛告訴你的經過是──」

　　布平十分肯定地道：「我絕對肯定，他決不會撒謊。」

　　用常理來推測，恩吉喇嘛確然沒有向布平說謊的必要。恩吉喇嘛沒有說謊，貢雲大師沒有說謊，如何解釋這塊大石頭的出現和它的移動？

　　看情形我非講幾句話不可，我道：「別看岩石極普通，但是它也有不可思議之處，每一塊岩石的形成，都經歷了久遠的年代，在美國紐澤西州，有一處名為『音響岩石』的地方，那地方有許多岩石，附近的人甚至堅持說石頭的數目，一年比一年增加。」

　　布平道：「是，聽說過，你的意思是，石頭會『生育』？」

　　我道：「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說，別看輕了石頭。在中國的傳說中，也有許多關於石頭的故事，有一則傳說說，有一塊有孔竅的石頭，每逢天要下雨之前，就會有雲氣自洞竅中生出來。」

　　布平盯著我：「你還未曾提出解釋。」

　　我喝了一口酒：「我認為石頭，突然出現。」

　　布平責問：「突然出現是甚麼意思？」

　　我笑了一下：「突然出現的意思，就是它是在一種我們所不知道的情形下出現。」

　　布平怪叫了起來，我哈哈大笑：「別怪我，貢雲大師據說是智慧最高的喇嘛，你問他甚麼是靈界，他的回答就和我的回答大同小異。」

　　我說著，一挺身，跳了起來，大踏走向門口，打開了門，轉過身來：「慢慢去思索我的話，或許，你也要想上幾十年。」

　　一說完了這句話，我就走了出去，用力把門關上，我聽得布平在大聲叫：「衛斯理。」

　　布平的叫喚聲，我聽到了，但是我卻沒有理他。我不想再耽下去的原因是，布平敘述了一件奇異的事，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只是他的敘述，不是我自己親身的經歷，所以隔了一層，自然無法深究下去。

　　我走出門，深深吸了一口氣。布平的家是在山上──一個攀山家的住所，如果是在平地上，那才怪了。他的住屋是一間小平房，用石頭砌成，有一條小路，通到屋子之前，那條路相當斜，車子駛不上來。

　　我詳細形容布平住所附近的環境，是想說明：如果有人從那條小路向上走來，那麼他一定是來找布平的。我開始從這條斜路向下走，看到一個人，彎著身，很吃力地向上走來。布平這個人真是混帳，自己是攀山家，就以為人人都可以和他一樣，上高山如履平地，那條斜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斜度又高，走起來相當吃力。我看到那人走得相當慢，我走下去，一下子就到了他的面前。

　　那人抬起了頭來，天色很黑，但由，隔得近了，可以看到他身材瘦削，年紀相當大，是一個健康狀況不是太好的老人，他抬頭向我看來，不住喘著氣。

　　我忙伸手扶住了他，他一面喘氣，一面指著上面：「有一位布平先生，是不是住在上面？」

　　我點頭道：「是。」

　　那位老人家和我對話，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有著重大的心事，令他憂慮，這從他那種急迫的神情之中，可以看出來。所以，我一面回答了他的問題，一面問：「你找布先生，有甚麼事？」

　　那老者唉聲嘆氣：「為小兒的事，唉，真是，唉，為了小兒──」

　　我不知道那老者的兒子發生了甚麼事，我只是道：「你運氣不錯，布先生全世界亂跑，今晚他剛好在。」

　　老者連連喘氣，又吃力地向上走去。我看著他吃力向上走著，整個人都彎起來的背影，起了一陣同情，在他的身後大聲道：「老先生，看來你有很為難的事，如果布先生幫不了你的忙，可以來找我。」

　　那老者轉過身來，口中發出「啊啊」的聲音，有點驚訝地望著我，我道：「我叫衛斯理。」

　　那老者一聽我的名字，立時挺直了身子，又是「啊」地一聲：「衛先生，久仰久仰。我姓李，李天範。」

　　我「哦」了一聲，互相交換姓名，本來很普通，就算是一生之中第一次聽到對方的名字，也例必「久仰」一番，這是中國人的老習慣，我在「哦」了一聲之後，也正想「久仰」一下，可是一個「久」字才一出口，我卻陡地呆住了。

　　當你想用客套話去敷衍，但是突然，忽然想起這個名字，真的是「久仰」，反倒會講不出來。我呆了一呆，首先想到的是：李天範是一個普通的名字，眼前這個李天範，一定不是那個李天範。

　　那個李天範，如今應該在美國，在美國一家著名的大學，正在主持一個意義十分重大的會議。

　　那個會議的參加者，有來自世界各地高等學府的教授和專家，會議研究的課題是星體學。

　　而那個李天範博士，是出色的天文學家，對星體有極深刻的研究，是一個舉世敬仰的大科學家。星體學這門科學，是他創造的，研究星體的形成、變化，他曾提出過許多新的理論，大多數雖然無法證實，卻也被普遍接受，例如他提出的根據星體光譜的分析，來斷定星體上是否有生物存在。

　　此外，李天範提出星體之間的奇妙吸引力，形成一種震盪，等等。早在二十年前，在他的主持之下，就有強大的無線電波，不斷向太空發射，希望其他星體上，是有高等生物，可以收得到。

　　這樣的一個大科學家，怎麼可能在這裏，可憐兮兮地上一條斜路，去找布平這個攀山家？

　　所以我在怔了一怔之後，還是說了一句「久仰」，回頭向上走了一步，再仔細看了看他。他勉強笑了一下：「我的名字使你想起了甚麼人？」

　　我有點不好意思，只好道：「你──不是那個李天範吧。」

　　他苦笑了一下：「我就是那個李天範。」

　　我忙道：「我的意思是──我是說──」

　　這真是相當尷尬的一種情形，我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那位李天範，應該在美國主持一個國際性會議，我才在報上看到這個消息。」

　　他笑了起來，笑容十分悽愴：「從美國到這裏，飛機飛行的時間，不會超過十小時。」

　　我有點結結巴巴：「可是──可是──你正在主持一個──世界性的重要天文學會議。」

　　他嘆了一聲：「是，我不應該離開，可是為了小兒的事，我──真是──一聽到消息，就五內如焚，所以非趕來不可。」

　　我十分同情地「哦」地一聲，忍不住問：「令郎發生了甚麼事？」

　　李天範又長嘆了一聲：「他失蹤了！」

　　我算是思想靈敏，一聽得他的兒子「失蹤了」，而他又立即趕來，要找布平，我就想到，李天範的兒子，一定是在攀山的時候失了蹤，需要布平這樣的攀山家去搜索。我一想到這裏，就道：「你是想請布先生去找令郎？他在攀山中失蹤了？」

　　李天範的神情十分難過：「事情經過的情形，我還不是很清楚，他的同伴，在尼泊爾打電話給我，說他失蹤了，又說著名的攀山家布平可以幫助我，在這以前，我從來未曾聽到過這個名字。」

　　我聽了之後，更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個傑出的天文學家才好，這個大科學家，現在只是一個憂心忡忡、惶惶不安的老人家。他兒子的同伴，如果是從尼泊爾打電話去告訴他這不幸消息的話，那麼他的兒子，一定是在攀登喜馬拉雅山途中失蹤的了。

　　而誰都知道，在攀登喜馬拉雅山的途中，如果失蹤的話，那就等於是死亡，生還的機會，等於零。

　　我明知這一點，如果我年紀夠輕，一定會照實告訴他，可是我已經不再是這種年齡了，我只好「哦哦」地應著：「布平先生熟悉世界上的任何山脈，我想他一定肯幫你，別太憂心了。」

　　李天範神情苦澀，看了我一眼：「剛才你的許諾，是不是有效？」

　　剛才我曾對他說，他要是真有甚麼解決不了的事，可以找我來幫忙，我立時道：「當然，你隨時可以來找我，這是我的名片。」

　　我把我的名片給他。我的名片十分簡單，完全沒有銜頭，只有我的名字，和與我聯絡的幾個電話。

　　他接了過去，喃喃地道：「我看，我一定會來找你。」

　　我衷心地道：「歡迎之至，今晚無意中能夠認識你，真是太榮幸了。」

　　李天範如果不是極度的擔憂，他平時一定是十分幽默的人，這時，他向我瞪了一眼：「我再也沒有想到，衛斯理原來那麼會講客套話。」

　　我笑了一下：「平時我不是這樣的，但是能認識你，我真感到榮幸。」

　　李天範嘆了一聲，又彎著身子，向上一步一步地走去，我不忍再看下去，急步衝下了那條斜路，上了車，回到了家中。

　　白素已準備休息，倚在椅上看書，我推開房門，興奮地道：「你猜我今晚遇到了甚麼人？隨你怎麼猜也猜不到。」

　　誰知道白素只是隨便回答，她用聽來十分不注意的口吻道：「天文學家李天範。」

　　在那一霎間，我真是傻掉了。白素實在是沒有理由猜得到的！

　　可是，事實上，她卻的確猜到了。

　　一時之間，我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多半是我這時的樣子像個傻瓜，所以逗得白素笑了起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如果向最簡單的方面去想，容易有答案。」

　　我想了片刻才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白素微笑：「你沒有回來之前，布平的電話先來了，他說，他立即和一個叫李天範的科學家來看你，他在電話中還介紹了這位李先生，其實，李博士的大名，誰不知道？」

第四部：從小對廟宇有興趣的怪孩子

　　我聽得白素這樣說，不禁啞然失笑。本來我以為白素絕猜不到，誰知道事情就是那麼簡單。白素又道：「我看他們快到了吧。」

　　她說著，站了起來，掠了掠頭髮，我道：「那位李博士的兒子在攀山過程中失蹤了，我只怕我不能做甚麼，雖然我答應幫他忙。」

　　白素瞪了我一眼：「你不是答應了人，又想撒賴吧？」

　　我苦笑了一下：「到山中去搜索一個失蹤的人，那並不是我的專長，布平很可以組織一個搜索隊，不須要我參加。」

　　白素還想再說甚麼，門鈴聲已響了起來，老蔡一開了門，我就聽到了布平的聲音，我站在樓梯口，看到他和李天範一起走了進來。我還沒有下樓，布平向著樓梯疾奔了上來。

　　他上樓的速度十分快，那當然，他是攀慣高山的，我們在樓梯的中間相遇，他一把就抓住了我，氣咻咻地道：「神秘事件更神秘了。」

　　我給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弄得莫名其妙，只好瞪著他：「你究竟想上來，還是要下去？」

　　布平像是根本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向下指著李天範：「李博士的兒子，在桑伯奇喇嘛廟中失蹤了。」

　　我怔了一怔，喇嘛廟一直是相當神秘的地方，我沒有去過桑伯奇廟，但是聽布平詳細敘述過它，好像不是很宏大，絕不至於宏大到了一個人在這樣的一座廟中失蹤的地步。說有人會在拉薩的布達拉宮失蹤，那還差不多，我當時立即想到的是：我料錯了，李博士的兒子不是在攀山過程中失蹤的。

　　布平看到我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只是驚愕，他就一面搖著我的身子，一面道：「你看，我早就說，那塊大石頭神秘非凡，你卻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皺著眉：「和那塊大石頭，有甚麼關係？」

　　布平一呆，一時之間，也答不上來。這時，白素也走了出來，笑道：「你們在樓梯上站著幹甚麼？下去坐著，慢慢說多好。」

　　我沒好氣道：「我才不想站在樓梯中間，是布平，他習慣了一切都在斜面上進行，那是他爬山爬出來的習慣。」

　　布平立時一伸手，直指著我：「是攀山，不是爬山。」

　　我推著他，向樓下走去：「是甚麼都好，下去再說，李先生，你別見笑。」

　　李天範愁眉苦臉，苦笑了一下：「我一和布平先生提起小兒失蹤的事，他就拉著我來見你。他說，這件事，十分神秘，他一個人不能解決。」

　　我先請李天範坐下，然後告訴他：「布平把一件神秘事件，和令郎的失蹤扯在一起，照我看來，兩者之間，未必有甚麼關連。」

　　布平大大不以為然地瞪了我一眼，白素看到我們各自說各人的，亂成一團，她揚了揚手：「還是先聽聽李博士的話──」她轉向李天範：「令郎失蹤的情形怎樣？」

　　李天範坐了下來，嘆了一聲：「他的一個同伴打電話來告訴我，事實上，他的那個同伴，我見也沒有見過，我也不知道他參加了一個爬山隊──」

　　在這樣的情形下，布平還是不肯放過糾正的機會：「攀山隊。」

　　李天範愕了一下，顯然他不是很明白「攀」和「爬」之間有甚麼分別，也不知道何以布平要堅持，他只是點著頭：「是──我只知道他要到印度去，說是要到那邊去找尋甚麼，他──自小就是一個很怪的孩子，怪得令我們一直擔心，感到害怕。」

　　李天範的話，說得很認真，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一時之間，無法明白他「自小就是一個很怪的孩子，怪得令我們一直擔心，感到害怕」是甚麼意思。而我實在很怕一個老人家提起他的孩子。因為一提起，可能從孩子出世，如何替他換尿布開始。李天範的兒子總應該超過二十歲了吧，誰耐煩聽一個父親敘述他兒子成長的過程，即使這孩子「自小就很怪」，我也不會有任何興趣。

　　所以，我立時打斷他的話頭：「你不必說他小時候的事，只說他同伴打來的電話。」

　　李天範眨著眼睛，像是不從頭說起，就無法開口。布平插口道：「我從桑伯奇廟下來，到了一個小鎮，遇上了一隊由美國青年組成的攀山隊，李博士的孩子在隊中，他的名字叫李一心，身子瘦弱得絕不適合攀山，他告訴我，目的地是桑伯奇廟。」

　　布平就是在這個時候，講出了他在小鎮上和李一心相遇的經過。這段經過，我已把它挪到了前面，敘述過了，所以不再重複。

　　我知道全部過程，但白素卻不知道，她用疑惑的眼光向我望來，在詢問：「那廟裏發生了甚麼神秘的事情？」

　　我用最簡單的話來解釋：「廟裏忽然來了一塊大石頭，召集了密宗各教派的長老、上師，在研究和那塊石頭溝通，據說，石頭能發出某種使他們感覺得到的信息。」

　　白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布平又道：「和李一心分手，就沒有再見過他，以後，就是李博士接到了那個電話。」

　　他伸手向李天範指了一指，有了布平的這個開始，李天範才想到如何接下去：「電話也說得不清楚，是──攀山隊的一個隊員打來的，說是他們在登山的過程中，經過那個──甚麼廟──」

　　我道：「桑伯奇廟。」

　　李天範「嗯」地一聲：「經過了那個廟──一心要進廟去，卻被廟中的人擋住了，說廟裏諸位大師，正在用心坐禪，絕不能受外來人的打擾，所以請他回去。一心自然不肯，請求了很久，都沒有結果，攀山隊繼續前進，他還跟著，當晚，整隊在離廟不遠處紮營，一心在半夜離開，離開之前，曾對那個隊員說，他一定要進那個廟裏去，那隊員也沒有在意，他就走了。」

　　我道：「那怎麼能證明他是在廟裏失蹤的？」

　　布平道：「你聽下去好不好？」

　　李天範道：「登山隊繼續出發，一星期後回來，又經過了那個廟，那個隊員想起了一心，想去看看他，就進廟去問，一進去，又被人擋住，還是說廟中不喜歡外人騷擾，那隊員說要請一心出來，廟裏的人說，根本沒有外人來過。」

　　我道：「嗯，他沒有到廟中去。」

　　布平又瞪了我一眼，李天範續道：「那隊員聽得廟中人那麼說，自然只好離去，他們下了山，回到了那個小鎮，也沒有見到一心，那隊員越想越不對，怕有甚麼意外，就打了電話給我，還說，布平先生可能會知道一心的下落，因為他們曾遇到過他，所以我就趕了來，和布平先生見面。」

　　聽完了李天範講述了經過，如果我不是真的尊敬李天範在學術上的成就，真的要罵人了。

　　這算是甚麼「失蹤」！

　　非但不是在桑伯奇廟中「失蹤」，而且根本不是失蹤，李一心這時，說不定在加德滿都的小旅舍中狂吸大麻，而他的父親，卻因為這樣的一個電話，放下了重要的國際性會議，跑來找布平，焦急成這個樣子。

　　我立時把我自己的意見說了出來，還忍不住加了幾句：「李先生，你對孩子的關心，令人感動，但是也未免太過分了。」

　　李天範雙手揮著：「不，不，衛先生，你不知道，這孩子從小就很怪──」

　　這是李天範第二次提到他兒子「從小就很怪」了，但是我還是沒有興趣，立時轉問布平，有點近乎惡狠狠地道：「你的判斷力，建築在幻想的基礎上！你怎麼可以肯定他是在桑伯奇廟中失了蹤？」

　　布平吞了一口口水，為自己辯護：「我──假定他那麼遠從美國到尼泊爾去，目的地就是桑伯奇廟，他被廟中的喇嘛擋了一次，晚上再去，自然不會過門不入。」

　　布平的分析，不堪一駁，他沒有講完，我且不出聲。

　　布平又道：「廟的圍牆又不是很高，他可以翻牆進去，所以我斷定他進廟去。」

　　我伸手直指著他──這是他很喜歡用的一種手勢，常令得被指的人相當不舒服，這時，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也顯然很不舒服。我道：「可是，喇嘛告訴去詢問的隊員，說從沒有外人進廟。」

　　布平眨著眼，答不出來，我冷笑一聲：「那些喇嘛把你當作朋友，你卻把他們當甚麼了？你把桑伯奇廟當作了紅蓮寺？裏面住滿了妖僧妖道？有人進去，就把人宰了吃？」

　　布平給我的話，說得氣也喘不過來，他忙道：「好了，好了，我的分析，或者有問題，但是他要到廟中去，為甚麼又不去了？」

　　我道：「那要看他到廟中去的目的是甚麼。多半那只是無關緊要的遊歷，去得成去不成，有甚麼關係？去不成就離開，普通得很。」

　　布平給我說得答不上來，一直在聽我和布平爭論的李天範卻在這時道：「他到那個──桑伯奇廟中去，有十分重要的事情，那是他很小時候，就立下的志願。」

　　我不禁一呆，李天範的話太突兀，剛才他還說他連自己的兒子到甚麼地方去都不知道，現在又說那是他兒子從小的志願，這不是前後矛盾？

　　我立時提出了責問，李天範給我的責問，弄得很狼狽，他道：「應該怎麼說呢，真是！這孩子，自小就很怪──」這是他第三次提到他兒子「從小就很怪」。

　　但是我仍然認為，從小就很怪，和他如今發生的事，並沒有甚麼關係，所以我又打斷了他的話頭：「你怎麼知道他一定要到那廟中去？他到那廟中去，有甚麼重要的事情？」

　　李天範給我打斷了話頭，現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情形來。白素重重地碰了我一下，表示她對我的態度不滿，我只好苦笑了一下：「李博士，請你說詳細一些。」

　　李天範又想了片刻：「一心這孩子，一直喜歡各種各樣的廟宇──」

　　我又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甚麼叫各種各樣的廟宇？每一個宗教，都有它們的廟宇，他是甚麼宗教的廟宇都喜歡？」

　　李天範道：「不，不，他只喜歡佛教的廟宇，各種各樣，佛教廟宇也種種不同，泰國的、緬甸的、印度的，都不同。」

　　我還是不滿意他的說法：「他自小在美國長大，有甚麼接觸佛教廟宇的機會？」

　　李天範道：「是啊，根本沒有機會，可是他自小，會翻書本開始，一看到有佛教廟宇的圖片、文字，他就著迷，著迷到了不正常，他的房間中，全是有關廟宇的書和圖片，從兒童時期開始就是如此，一直到長大，都是這樣。」

　　李天範有點可憐地望著我們，我和白素不約而同，道：「這──真有點怪，但只要其他地方正常的話，也就不算甚麼。」

　　李天範嘆了一聲：「這孩子──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你們想想，好好的一個小男孩，對著一張佛殿的圖片，可以發一小時怔，做父親的看在心裏，是甚麼滋味？」

　　我苦笑了一下，那味道確然不是很好。白素問：「你記得起記不起第一次是怎麼發生的？是不是受了甚麼人的影響？」

　　李天範搖頭：「絕沒有人影響他，第一次，我記得很清楚，他一歲都不到，還不會走，只會在地上爬──」

　　當李天範說到那個「爬」字之際，布平又敏感地揮了一下手，但是他立時想到，那不關他的事，所以沒有更正。

　　李天範續道：「那天晚上，家裏有客人，當時的情景，我還記得很清楚，客人是中國同學，兩個在大學教文學，一個在大學教建築，都很有成就。我們一起談天，一心和他媽媽坐在一角──那時，他媽媽還沒有去世──」

　　李天範講到這裏，聲音之中，充滿了傷感，顯然他們夫妻間的感情很好。

　　李天範停了一停：「我們天南地北地閒扯，話題忽然轉到了古代和宗教有關的建築物，有不少，都附設有觀察天象的設備，可以證明宗教和天文學，有著相當的聯繫。我同意這個說法。其中一位朋友說：『佛教和天文學，好像沒有甚麼關連，佛教的寺廟建築，沒有與觀察天文相關的部分。』

　　「那建築學家道：『佛教的寺廟，和高塔分不開，我倒認為，塔，有可能被利用來作為觀察天文之用。』總之，從這樣的話題開始，大家爭辯了一會，我就起身，順手從書架上，取下了一本畫冊，有許多在中國境內名山古剎的圖片，我把那本畫冊打開，看看其中的一些塔，是不是兼有可供僧人觀察天象之用──」

　　他講到這裏，陡然停了下來，抬頭望向天花板，神情十分怪異，顯然是接下來發生的事，雖然事隔多年，但仍然令他感到十分怪異。

　　我們都不去打擾他，過了好一會，他才低下頭來：「真是怪極了，我才取下畫冊，好好被他母親抱著，已經快睡著了的一心，突然哭著，向我撲過來，他媽媽忙站了起來，抱著他，哄著：『乖，乖，你爸爸和朋友在講話，小一心乖乖，別去吵你爸爸。』一心平時十分乖，可是這時，不論怎麼哄，還是哭著，一定要撲向我，他媽媽無法可施，只好抱著他，向我走過來，誰知道他不是要我抱，一來到我的身邊，就停止了哭吵，眼睛睜得極大，極有興趣地看著那畫冊。

　　「我們看他不吵了，我就抱了他過來，讓他坐在我的膝頭，一頁一頁地翻著。起先，我們沒有人認為他是在看畫冊，可是沒有多久，我們就發現他真是全神貫注地在看。

　　「他特別注意廟宇內部的情形，凡是有這樣的圖片，我順手翻了過去，他就要哭，一定要等他看夠了，才肯給我翻過去，一個一歲不到的嬰兒，會全神貫注著畫冊，而且畫冊上所載的，又是他絕不應該對之有興趣的廟宇的圖片，當時我們都認為怪極了。

　　「有一個朋友打趣地道：『怎麼一回事，天範，你兒子的前生，多半是和尚，你看他對廟宇那麼有興趣。』我笑著道：『也許這就是慧根，很多記載說，歷史上有不少高僧有慧根！有的甚至一出生就不吃葷，只吃素，這種情形，有一個專門名詞，叫胎裏素！』我們這樣說笑著，一心的媽媽有點不高興──大抵沒有一個母親會喜歡自己的孩子天生是一個和尚，所以她就抱起一心來，不讓一心再看，可是一心立時哭了起來，哭得聲嘶力竭。

　　「當時，我也不信一心是為了看不到廟宇的圖片而哭，還以為他有甚麼不舒服，生病了。可是怪的是，畫冊一放到他的面前，他就不哭，津津有味地看，從此之後，那本畫冊就一直伴著他，他睡覺，那本畫冊要放在他伸手就可以摸得到的地方，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翻開書冊來看。」

　　白素道：「這種情形，倒相當普通，很多孩子都會有這種習慣，不肯離開一樣東西。兒童心理學家說，一件小東西可以給兒童安全感。」

　　我道：「是啊，不過通常來說，那類東西，只是一張毛毯、一個布娃娃之類，一本畫冊，那古怪了些。」

　　李天範苦笑了一下：「不到一年，那本畫冊已經殘舊不堪，那時候，一心已經會講話了，由於那本畫冊長伴著他，我當然也向他解釋了一下畫冊的內容，他聽得津津有味。兩歲生日那天，我送了另一本畫冊給他做生日禮物，那是一本專講各種動物的，一般兒童都喜歡，可是他卻將之扔在一邊，翻也不翻一下，我只好帶他到書店去自己揀，他真是高興極了，揀了六七本，全是講各地佛教廟宇的書籍，回來之後，他媽媽還和我吵了一架，說我怎麼買這種不倫不類的書給小孩子，難道真想他去當和尚？」

　　李天範說到這裏，苦笑了一下：「那時一心還小，我也不能肯定他是不是真的對廟宇有興趣，可是他一開始，我教他認字，他學得十分快，別的兒童學A FOR APPLE，B FOR BOY，他學的是A FOR ACOLYTE，B FOR BUDDHA，到了四歲那一年，他認識的字之多，絕對超過同年齡的孩子，但是在幼稚園中，他卻無法回答最簡單的問題，而他認識的那些字，幼稚園的老師，根本不認識。」

　　布平喃喃地道：「正是，我就不知ACOLYTE這個字，是甚麼意思。」

　　李天範苦笑了一下：「是小沙彌一類身分的僧人。」

　　我越聽越有興趣，連忙道：「布平，你別打岔，聽李博士講下去。」

　　的確，一個從小就對佛教廟宇感到興趣的孩子，太不尋常了！

　　李天範道：「他對這一方面的興趣越來越濃，連大人都無法和他接近，別說是差不多年齡的孩子了，他變得十分孤獨，經常一個人關在房間裏，喃喃自語。這種情形，令人擔心，可是別方面卻又十分正常，智力也高於一般兒童，所以只好聽其自然，後來，我們倒也習慣了。最令我震慄的一件事，是──」

　　他講到這裏，停了下來，現出十分悲苦的神情，用手遮住了臉。

　　白素道：「李先生，如果你不想說，就不要說了吧。」

　　李天範直了直身子：「不，一定要說，雖然這件事，我真的不願意再提起，但是不說的話，你們無法了解一心這孩子的──怪異。」

　　我忙道：「孩子喜歡看廟宇的圖片，未必就是怪異。」

　　李天範揮了一下手：「所以，你要聽這件事。」

　　他又停了片刻，才道：「一心到了十二歲，他自從七八歲起就十分懂事，他和他母親的感情，不是很好──嗯，應該說，簡直沒有感情。」

　　李天範的神情很無可奈何，白素感到奇訝：「你們只有一個孩子？一般來說，不應該出現這樣的情形。」

　　李天範嘆了一聲：「我說過了，這孩子很怪，偶然還肯對我講幾句話，對他母親，簡直不講話，由於他的怪異行為，他也不是一般母親心目中的乖孩子。最引得他們兩人感情破裂的直接原因，是在一心八歲那年，他母親硬帶他去看精神病醫生、心理醫生，直到有一次──有一次──」

　　李天範苦笑了起來，布平插口道：「孩子逃走了？」

　　李天範苦笑：「逃走倒好了，孩子在不斷反對、反抗無效之後，那次帶了一瓶汽油到一個精神病醫生的醫務所去，放火──」

　　他說著，苦惱地搖著頭，我聽了不禁又是駭異，又是好笑：「真有趣，這是一個孩子能作的最大反抗，這個故事教訓我們，孩子不願的事，別太勉強他們。」

　　李天範嘆著氣：「是，為了這，我和孩子的母親也發生了多次爭執，我的意見是，一心這孩子不是不正常，只是怪異，而她卻認為不正常，到後來，她甚至相信了有甚麼邪神附體，在害一心，弄了許多驅鬼的符咒來。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母子之間的感情，無法調和，她開始酗酒──」

　　白素安靜地道：「我相信李一心一定十分特出，你可以接受這種特出，但是一般人不能，尤其一個普通的母親，更不能。」

　　李天範深深吸了一口氣：「或許是，對我來說，是一個悲劇，一心十二歲那一年，他母親在一宗車禍中喪生──令我想不到的是，一心得了他母親的死訊之後，十分傷心，在喪禮之前，他對我講了一番話，我印象十分深刻，可是他這番話是不是另外有甚麼含意，我一直不明白。」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李天範的這個兒子，似乎真有他特異之處，我道：「他向你說了甚麼？」

　　李天範雙手托著頭，好一會，才把李一心在十二歲那年，他母親在車禍中喪生之後，對他父親講的那番話，說了出來。

　　以下，就是李一心的那番話。

　　由於這番話對以後的一些事情的發展，有相當重要的牽連，所以我把李天範的轉述，改為當時的情形寫出來，好更明白。

　　李天範和他妻子的感情也不是很好，但是多年的伴侶死了，他總很傷心，一連兩天，他的情緒十分憂鬱，忙於喪禮的進行，也沒有留意李一心在幹甚麼。到了喪禮舉行的那一天，他精神恍惚地坐在書房中，李一心突然走了進來。

　　十二歲的李一心，看來比同年齡的少年要矮，而且十分瘦弱，面色蒼白。

　　李一心走進書房來，叫了一聲：「爸！」

　　李天範神情苦澀地望著他，招了招手，令李一心來到他的身前，想說甚麼，可是口唇顫動著，卻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李一心先開口，道：「爸，媽死了，我很難過，我並不是不喜歡她，只是她實在不明白我。我一直在找──一個地方，我覺得我自己，是屬於──一處不知甚麼地方，我一直在找，可還沒有找到。我知道我不是一個討父母歡心的孩子──」

　　李天範在這時，激動了起來，抱住了李一心：「不，你是個好孩子，你是個能得父母歡心的好孩子。」

　　李一心發出一下嘆息聲，那不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所應該發出的，充滿了傷感：「我已經盡我的力量在做，一個孩子應該做的，我並沒有少做。」

　　李天範道：「是的，你只是多做了，孩子，你為甚麼對廟宇的圖片，從小就有那麼強烈的愛好？」

　　這個問題，李天範不知道已經向他問過多少次，每次，李一心總是緊抿著嘴，一副打死也不肯說的神情，久而久之，李天範也不再問，這時，出乎意料之外，李一心居然有了回答：「因為我沒有法子看到那些廟宇的真面目，所以只好看圖片。」

　　李天範怔了一怔：這算是甚麼回答？可以說答覆了，也可以說，根本沒有回答！所以，他在一怔之後，又道：「那麼，你又為甚麼要看那些廟宇的真面目？」

　　十二歲的李一心，在他父親的心目中，一直是一個特異的孩子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從小就十分喜歡沉思，神情經常嚴肅而充滿了自信。可是這時，他在一聽到他父親的問題之後，卻罕見地現出了迷茫的神情來。

　　他想了一想：「我有十分模糊的感覺，我要找的那地方，和廟宇有關。」

　　李天範苦笑：「孩子，你不滿一歲，就已經對廟宇有興趣了，難道你那麼年幼時已經要去找一個你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李一心的神情更茫然：「我不知道，爸，太年幼時的事，我記不得了。」

　　李天範嘆了一聲，李一心接著道：「爸，其實我深愛著媽，可是每當我要向她說甚麼，說不到兩句，她就以為我是神經病。我來到這世上，有一個十分特別的目的，我只知道這一點，至於是甚麼目的，我要找到那地方，才能知道。」

　　李天範聽得又是駭然，又是莫名其妙，這孩子是怎麼一回事？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他有目的來到世上？這種口氣，聽來像是救世主對世人所說一樣，一定是有關宗教的書籍看得太多了，所以才使他有這種古怪的念頭！

　　李天範想要開導他幾句，但是李一心已經先說道：「爸，你不會懂，我一定要找到那地方，這是我生在世上的目的。」

　　李天範心中疑惑，是不是有甚麼邪教，使得年少的李一心受到了迷惑，但是他立時否定，因為李一心除了上學之外，其餘所有的時間，全在家中，不可能和任何邪教有接觸。

　　李一心又道：「我要去旅行，到東方去，有一座廟，是我要找的，那一定是一座廟，我一定要找到它。」

　　李天範的聲音之中，幾乎帶著哭意：「孩子，世上的廟宇，萬萬千千，你沒有一個目標，怎麼能找得到？」

　　李一心卻充滿了自信，他那種茫然的神情消失了：「我知道，一定找得到。」

　　李天範實在不知道怎麼才好，因為李一心講的話，他全然不懂。而且他看出，李一心所說的話，不是一個小孩子的胡說八道，而是極其認真。

　　在那一霎間，他作了一個決定，李一心既然表示了那麼奇異的一個願望，要去看他所能看得到的廟宇，那麼，為了進一步了解李一心這種有異於常的行動，他就應該和李一心在一起。

　　所以，李天範道：「孩子，你的話，我不是很懂，但是你要去旅行，去造訪你可能到達的廟宇，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李一心聽了之後，皺起了眉，過了好一會，才道：「好的，爸，我年紀還小，你可以陪我，但是我的搜尋，可能要持續極長的時間，正如你所說，世上的廟宇太多了，窮我一生，只怕也看不了十分之一，所以，到我年紀大了之後，請你允許我獨立行動。」

　　作為一個父親，李天範實在沒有別的話可說了，他發現自己和兒子之間，有著顯著的距離，儘管他的學問、他在學術上的地位，得到舉世公認，但是他不能不承認，他真的不了解李一心：他自己的兒子。

　　李天範望著我、白素和布平說：「這孩子的那番話，是甚麼意思，各位能明白嗎？」

　　布平立時道：「我不明白。」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在白素的神情中，我知道她有了和我相同的想法，而且，她作了一個手勢，示意由我來發表意見。

　　我先輕輕咳嗽了一下：「李博士，情形，我想，只能從玄學的角度來解釋。」

　　李天範揚了揚眉，神情並不是十分訝異，顯然曾經有人對他這樣說過。

　　他嘆了一聲：「玄學？有人這樣對我說過，可是那難以令人相信。」

　　我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不是你相信不相信的問題，而是有事實放在那裏，你非接受不可。」

　　李天範用十分軟弱的語氣抗議：「甚麼事實？一心這孩子，不過──怪了一點。」

　　我搖著頭：「不必從世俗的角度去維護他，你也知道他不是怪，我們的看法是，他一出生不久，他前生的記憶，就開始干擾他的思想。」

　　李天範直站了起來，剎那之間，像是遭到了電殛，然後，又重重坐了下來：「從來也沒有人──說得那樣直接！」

　　我攤了攤手：「沒有必要吞吞吐吐，是不是？」

　　李天範苦笑了一下：「我也曾這樣設想，那麼──首先得肯定，人有前生？」

　　我和白素一起點頭。

　　由於有過相當多次的經驗，關於人的前生、靈魂的存在，等等，這些玄學上的事，我持肯定的態度。這時，我根據李一心自小以來的怪異行為，提出了我的看法。

　　當時，我對自己的說法，充滿了信心。雖然以後由於事態有出乎意料之外的發展，證明了我看法的不正確，但是，那和我堅信靈魂存在的態度無關，雖然李一心的事和我的推測不同，但是那並不是說靈魂、前生等等玄學上的現象不存在，這一點，不可混淆，請大家留意。

　　當時，李天範又苦笑了一下：「那麼，我的孩子，他的前生是甚麼？一個僧人？」

　　我點頭：「極可能是僧人，也有可能，是和廟宇有關的人。」

　　李天範的神情更加疲倦，長嘆了一聲：「他是我的兒子，我不理會他的前生是甚麼，他的前生是皇帝，也不關我的事，我只要他的今生，是我的兒子。」

　　李天範的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激動，作為一個行為怪異孩子的父親，這許多年來，他一定忍受了不知多少常人難以忍受的事，直到此際，才發洩了出來。

　　我和白素，都只是用同情的眼光望著他。他神情顯得更激動：「他目的是甚麼？如果他想回到前生去，那我絕不容許，他是我的兒子！」

　　他說到後來，聲音嘶啞，漲紅了臉，不住地喘著氣。白素用十分平靜的聲音問：「這一番話，你對他說過沒有？」

　　李天範十分哀傷地搖了搖頭：「沒有。這一番話，在我心中，不知藏了多久，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想對他說，可是──卻一直沒有──說。」

　　布平瞪著眼問：「為甚麼不說？」

　　李天範苦笑了一下：「布平先生，你沒有孩子？你沒有孩子，就很難了解一個父親的心情。當我發覺我和他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我就又焦急，又難過，想把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我知道，這不是普通父子間的感情不協調，發生在我們之間的問題，十分怪異，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好──」

　　他說到後來，聲音發顫，手也在發抖，我忙道：「是的，你的心情很容易理解，你怕這番話說了，他離你更遠。」

　　李天範又嘆了幾聲：「是啊，萬一他聽了我的話，說前生比今生更重要，那我就等於失去他了。唉，這種患得患失、戰戰兢兢的心理，只有父母才能明白。」

　　布平沒有再說甚麼，我和白素也沉默著，過了好一會，我才道：「李先生，你放心，我曾答應幫助你，我想，索性幫他弄清楚前生的事，情形反倒會明朗化，我曾有過這樣的經驗。」

　　李天範仍然嘆息著，我道：「以後的情形怎麼樣？你真的一直和他在各處旅行，尋找廟宇？」

　　李天範道：「是的，喪禮過後，他就天天催我，恰好我有一個相當長的假期，在那一年中，我們在亞洲各地旅行，第一站是泰國，我還記得，他第一次看到一座真正佛教的廟宇，狂叫著奔進去。後來，又到過日本、中國、印度、緬甸。在這次旅行之後，他顯得悶悶不樂，因為他並沒有找到心目中要找的廟宇。」

　　我「嗯」地一聲：「本來，這就像是大海撈針。他要找的廟宇是甚麼樣的，難道他一點印象都說不上來？」

　　李天範道：「是啊，我也用這個問題問過他，因為如果知道了那廟宇的外形，要去尋找這座廟宇，總比較容易。他一聽得我問這個問題，就怔了半晌，接下來的三天之中，他一句話也沒有說過，不論日夜，只是發獃。我看到他的這種情形，真是擔心之極，我和他講話，他總是揮手叫我走開，別去打擾他。」

　　布平插了一句口：「啊，他一定竭力想記起那座廟宇是甚麼樣子的，如果衛斯理料得不錯，這廟宇和他的前生，有極大的關係。」

　　當時，我聽得布平說「如果衛斯理料得不錯」，還瞪了他一眼，心想：我怎麼會料錯，後來，證明我料錯了，發生在李一心身上的事，和前生並沒有關連。

　　（如果李一心的事，和前生有關連，我不會記述出來，因為我已經在《尋夢》中，記述了有關前生的事。同樣的事，我只記述一次，不會重複。）

　　李天範苦澀地道：「當時我也這樣想──過了三天，他開始畫畫，我也不知道他在畫些甚麼，他不給我看，我也不敢向他要。又過了一個月，他才告訴我，他只知道他要找的那座廟宇內部的情形，他說，只要讓他走進那座廟去，他就可以知道，立即知道那是不是他要找的。」

　　我「嘿」地一聲：「這不是廢話嗎？還是得一間一間廟去看。」

　　李天範吸了一口氣：「也不盡然，多少有點用處，這時候，世上所有的、有關廟宇的書籍和畫冊，幾乎全被他買來了，裏面有很多圖片，有的也有廟宇內部的情形，至少，不必浪費時間再到那些廟宇去了。」

　　我苦笑了一下：「可以剔除多少？」

　　李天範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繼續說著：「自此之後，我拚命爭取假期，在接下來的三年，陪他走了許多地方，三年之後，他說他已長大了，而且，他不肯再上學，要不斷外出旅行，也不要我再和他一起，我只好答應了他。」

　　我大為不滿地搖著頭：「他這種行為，絕不能算是一個好孩子。」

　　李天範陡然提高了聲音：「不！他是一個好孩子，他雖不在我的身邊，但是經常──會飛來看我，而且，只要他去的地方，我有朋友、熟人在的話，他一定會住到他們家裏去，免得我擔心，每到一處，我都知道他的行蹤，他是一個好孩子。」

　　我仍然表示不滿：「好孩子？不唸書，全世界各地亂跑，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目的？」

　　李天範有點無可奈何：「他一再說他必須這樣做，而且他雖然不在學校中，但是致力於語言的學習，他精通好多地方的語言，那些日子，也不是白白荒廢了的。」

　　我還想說甚麼，白素輕輕碰了我一下，我只好道：「我現在發現，最困難的事，莫過於在一個父親面前，說他兒子的壞話。」

　　李天範給我的話，逗得笑了一下：「一心他真是個好孩子。」

　　我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下去，所以向李天範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繼續說。

　　李天範神態疲倦：「這樣的日子，一直維持了十年，一心今年二十五歲，他顯然還沒有找到他要找的廟宇，一直到現在──忽然接到他失蹤的消息，我──怎能不著急？」

　　一聽到這裏，我、白素和布平三人，異口同聲叫了出來：「桑伯奇喇嘛廟！」

　　李天範呆了一呆：「你們是說，一心他要找的廟宇，就是桑伯奇喇嘛廟？」

　　布平道：「太有可能了，李先生，你提到過，有一個時期，他曾不斷地畫著畫，他畫的是──」

　　李天範道：「我曾去偷看過他畫的畫，那是一間廟宇的一些房間、殿，等等，全然無法看出是哪一座廟來，雖然他的畫畫得十分好。」

　　布平吸了一口氣：「那些畫在哪裏？我只要一看就可以認得出來。」

　　李天範十分懊喪：「我沒有帶來，在美國，我的住所中，他的房間內。他雖然長年不在，但是我還是保留著他的房間。」

　　他這樣講了之後，側頭想了一想，又道：「不過我倒記得一些他畫的情形，其中畫得最多的是一個院子，廟中的一個小院子，看來，他印象中──他對那個小院子的印象是逐步建立起來的，開始的時候，小院子的中心部分，只是一個不規則的圓圈。」

　　他講得十分認真，我們也用心聽著。他繼續道：「後來，那不規則的圓圈，漸漸變成了一樣東西，一幅比一幅詳細，到後來，看得出，像是一隻相當大的香爐。」

　　一聽到這裏，我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布平更是忍不住，直跳了起來，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布平為甚麼會這樣驚訝，事實上，我也相當震驚，李天範用十分訝異的神氣看著我們，連白素也是莫名其妙。

　　因為白素和李天範，都不知道布平在桑伯奇廟中的遭遇，而我聽過布平的敘述才知道那塊神秘的大石頭，出現在一個小院子，而那個小院子，有一隻香爐放著！

　　我指著布平：「鎮定些，幾乎所有的廟，都有一個小院子，而大多數廟宇的小院子中，都放著香爐。」

　　布平說道：「不會──那麼巧吧？」

　　李天範問道：「你們在說甚麼啊？」

　　我揮著手：「你先別管，他的畫中，關於那小院子，還有甚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請你盡力想一想。」

　　李天範又想了一會，才道：「他一共畫了好幾十幅，除了院子之外，是一間很簡陋的房間，那間房間相當大，可是很黑暗，一定是很黑暗，因為他是用炭筆來畫的，他把整間房間，都用炭筆塗黑了，來表示黑暗，在那房間的一角，有一張看來相當古怪的床──」

　　李天範才講到這裏，布平已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一面喘著氣，一面道：「那床──的床頭上，有著一個輪子一樣的東西？」

　　李天範陡然一怔，這時，輪到他驚訝，張大了口，望著布平，布平也望著他，兩人都不說話。白素疑惑地向我望來，我握住了她的手：「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真是奇怪！」

　　李天範訝然半晌：「是的，看起來像是一隻輪子，布先生，你──」

　　布平道：「那個院子，李先生，請你想一想，在有飛簷的牆角上，是不是掛著相當長的風鈴？」

　　李天範皺著眉：「好像是，在簷角上有點東西掛著，但是我不知道那是甚麼。」

　　布平望向我，大聲道：「我敢肯定，李一心畫的，是桑伯奇喇嘛廟。那個有香爐的院子，就是發現那塊神秘大石的地方，而那間黑暗的房間，就是貢雲大師的禪房。」

　　我點頭道：「聽來有點像，不過你也不必因此向我大聲叫嚷。」

　　布平又道：「他要找的那座廟宇，就是桑伯奇喇嘛廟，這座廟在山中，普通人難以到達。難怪十多年來，他一直未能找到。」

　　我氣息急促：「你的意思是，他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座廟，然後，就在那座廟中失蹤？這其間，有著甚麼關連？」

　　布平仍然在大聲叫嚷：「別問我，我不知道，我甚麼也不知道！」

　　李天範的神情充滿了疑惑，因為他不知道我們在講些甚麼，白素也不知道，所以她道：「我們四個人一起在討論，先告訴我們關於那座喇嘛廟中發生的事。」

　　我走向酒櫥，打開一瓶酒，大口喝了一口，布平已準備開始敘述，可是我打斷了他的話頭：「你講起來太囉唆，由我來講。」

第五部：來到世上懷有目的

　　我講，自然簡潔得多，把發生在桑伯奇廟中的神秘事件，講了一個梗概。然後下了一個結論：「布平對這座廟十分熟悉，他的說法是可信的。雖然其他的喇嘛廟中，也可能有同樣的禪房。在禪床前的那個輪子，是佛教中的轉輪，並不是桑伯奇廟所專有。」

　　布平瞪了我一眼：「謝謝你相信我的判斷，我覺得，許多怪異的事情之間，有一條無形的線，在串連著。」

　　李天範顯然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我和白素，卻立時明白了。

　　所有怪異的事，可以這樣串起來：

　　一個自小對廟宇有特殊興趣的孩子──這孩子聲稱他來到世上，有某種目的──目的，是要找一座廟宇──這座廟宇，是桑伯奇喇嘛廟──在這座廟中，一塊神秘的大石突然出現──許多智慧高、佛法深的喇嘛，都感到這塊大石，在向他們傳遞某種信息──這種信息，被大師們形容為「來自靈界的信息」──所有的大師，對這種信息，無法作進一步的理解──那個孩子在這時候，到了桑伯奇廟──

　　串連至此為止，因為那個孩子，李一心，到了桑伯奇廟中的情形如何，我們並不知道，只知道他第一次去，被拒廟門之外。

　　這種「串連」，有點牽強的是：幾個月之前出現的一塊神秘大石，在邏輯上來說，沒有理由和李一心早有關連。

　　然而，湊巧的是，神秘的李一心所要尋找的廟宇，出現了神秘大石。

　　我把我的設想說了出來，布平顯得很激動：「在那個小鎮上，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就表示一定要到桑伯奇廟去，是不是那塊大石和他之間，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繫？」

　　我立時道：「你的意思是，他能理解甚麼叫來自靈界的信息？」

　　布平道：「是，他是那麼怪異。」

　　李天範聽到這裏，雙手亂搖，叫了起來：「別亂作設想，一心是個正常的孩子，他雖然有點怪，但絕不是魔鬼轉世甚麼的，你們可別亂猜想。」

　　白素吸了一口氣：「李博士，你別緊張，絕沒有人說他是魔鬼轉世，但是──我看，我們在這裏討論下去，沒有用。」

　　布平立時大聲同意：「對，到尼泊爾，找他去。」

　　我暫時保持沉默，李天範點頭：「對，那個廟，非去不可。」

　　我苦笑：「李博士，那個廟，在海拔七千公尺以上，你沒有法子去得到！」

　　李天範張大了口，神情又焦急又懊喪，我道：「你把事情交給我們三個人，但這並不是表示你甚麼也不必做，你立即回美國去，把李一心畫的圖，帶到尼泊爾來。」

　　李天範用力點頭，我們又商量了一些細節，例如我們一到，自然就要攀山，到桑伯奇廟去，李天範到了之後，如何聯絡之類。

　　等到商量好了，天已經開始亮了，白素問到了有一班清晨飛出到美國的班機，就駕車直接送李天範到機場去。因為李一心所畫的地方，究竟是不是桑伯奇喇嘛廟，十分重要，非要及早弄清楚不可。如果根本不是，那麼到桑伯奇廟中去，是沒有意義的事。

　　白素和李天範走了，布平也要告辭離去，我們已約好了下午一起在機場見。我送他到門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來：「布平，你曾問過我一個怪問題，說是一隻瓶子，如果沒有人看著它的時候，不知是甚麼樣子的？」

　　布平點頭：「是啊，不單是一隻瓶子，任何東西，都可以套進這個問題去。」

　　我揮了揮手：「我不明白，你為甚麼要問這樣的一個怪問題。」

　　布平想也沒有想：「因為我一直在想，出現在桑伯奇廟中的那塊大石，在我看著它的時候，它是一塊石頭，但沒有人看著它的時候，不知是甚麼？」

　　我有點迷惑：「為甚麼你會有這種想法？」

　　布平停了下來：「因為貢雲大師看不見任何東西，而他最早知道大石的來臨，他感覺到，這說明在看得到和看不到之間，有很大的差別。」

　　我在布平的話中，捕捉到了一個相當模糊的概念，布平已經道：「別再問我了，我自己也只不過有一個模糊的概念，說不上甚麼具體的意見。」

　　我一聽得他這樣說，不禁笑了起來：「難怪我不是十分聽得懂，原來你自己也沒有弄明白。不過這個問題倒很有趣，那塊大石，在沒有人看它的時候，會是甚麼樣子？」

　　布平道：「貢雲大師曾說過：人是形體，石頭也是形體。照這樣看來，形體縱使有所不同，也是一樣。」

　　我只好苦笑：「越說越玄了。」

　　布平也苦笑，整件事，憑我們想像，串起來看也好，把它當成兩件獨立的事件來看也好，都還一點頭緒都沒有，非等到了桑伯奇廟，不會有進一步的發展。

　　布平又道：「無論如何，能把你請到桑伯奇廟去，總是好事。」

　　我悶哼了一聲：「你想我去，廟裏的大師，未必歡迎。」

　　布平不同意：「如果你能替他們解決疑難，他們一定竭誠歡迎。」

　　我只好又苦笑，我有甚麼能力去解決這種疑難！別的疑難還容易，甚麼「來自靈界的信息」，這種玄之又玄的事，我又不是甚麼來自靈界的使者，如何向他們去解釋？

　　我一個人回到屋中，又把事情的已知部分，略為整理了一下，但仍然一點頭緒也沒有。白素在不多久以後回來，嘆了一聲：「一個可憐的父親，唉。」

　　我道：「是啊，李一心一直受著他前生經歷的困擾，這種情形，在普通人看來，簡直就是一種嚴重的精神錯亂。李天範口裏不說，心中卻著實擔心。」

　　白素皺著眉，半晌不出聲，我問：「你對我的推斷不是很同意？」

　　白素又想了一會，才道：「如果只是李一心單獨的事，我倒相信前生經歷的干擾，是最可能的事。」

　　我一聽，不禁呆了一呆：「甚麼意思？」

　　白素緩緩地道：「你不覺得，事情遠比前生經歷干擾更複雜？」

　　我想了一想，明白了白素的意思：「你是說，李一心和那塊神秘的大石頭有關？」

　　白素點頭：「一定有著某種聯繫，大石出現，沒有人知道它帶來了甚麼信息，而李一心恰好在那時，到了大石出現的廟中──」

　　我不等她講完，就叫道：「等一等，你不能肯定李一心到了那廟中。廟裏的喇嘛說沒有人去過，他們也沒有理由撒謊。」

　　白素笑了一下：「是的，其中還有許多細節，我們都不知道，但是我堅信那塊大石和李一心之間，有著某種聯繫。」

　　這是一種推測，沒有任何事實可作支持。我哼了一聲：「就算有，也和他受前生經歷干擾這一點不發生衝突。」

　　白素輕嘆了一聲：「至少，複雜得多。」

　　我思緒一片紊亂，也無法反駁白素的話，因為事情的而且確，複雜得很。

　　我們略為休息了一下，一過了中午，就開始出發到機場，布平先來，取了機票，我們在旅途上，仍然在談論著，飛機到了印度的新德里，已經有航空公司的職員在問：「布平先生？」

　　布平走向那職員，那職員遞給了布平一隻大信封：「這是美國來的傳真圖片，說是十分重要，你一到，就要立即交給你。」

　　布平打開信封，抽出了紙張，一看之下，就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和白素一起看去，看到紙上畫著的，是一個院子，院子中，有一隻香爐，李天範所未曾提到的，是在香爐的旁邊，還有著一團模糊的影子──畫是炭筆畫，那模糊的一團，看來是炭筆隨便塗上去的。

　　布平指著那一團看不出是甚麼的東西，他的手指甚至在發抖：「看，李一心早知道，在香爐旁邊，會出現一些東西。」

　　我仔細看著，布平的說法，自然可以成立，但也未嘗不可以說那團東西，是香爐的陰影，所以李天範未曾加以特別注意。

　　我盯著布平：「你肯定這是桑伯奇廟中的一個院子？」

　　布平道：「絕對肯定，你看這幅牆，恩吉喇嘛就是攀上了這幅牆，才看到了那塊大石。牆的那邊，是另一個院子，也就是貢雲大師禪房外的空地。」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的神情像是十分迷惑。我知道，那是她想到了甚麼，但是卻又捕捉不到問題中心。我沒有去打擾她，她看了一會，才道：「奇怪，他為甚麼不畫上一塊大石？」

　　布平和我都答不上來，我想了一想：「或許，他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氣：「李一心和那塊大石有聯繫，毫無疑問。我想──我想──當那個登山隊的隊員，在下山的時候，去廟裏找李一心，廟裏的喇嘛說了謊。」

　　白素這樣說，令得布平在剎那之間，神色變得相當難看。他對於喇嘛，有一種宗教上的崇敬，我知道，如果是我這樣說，他早已大聲駁斥。這時，他只是很不高興地說道：「等到了廟中再說吧。」

　　白素也沒有再說甚麼，我們轉機飛往加德滿都，那是布平的「地頭」，我也沒有對他說，若干年前，我在尼泊爾有過奇特之極的遭遇。由他安排，找到了一輛吉普車，直赴山下那個小鎮。

　　李天範接到了李一心「失蹤」的消息，就吩咐那個青年人，等在那個小鎮上，一直等到他來為止，由他負責一切費用。所以，我們到了那小鎮，沒有費甚麼功夫，就找到了那個叫馬克的青年。那青年看到了布平，崇仰莫名。

　　我們說明了來意，馬克道：「那天晚上，紮營的地點，離桑伯奇廟，不超過三百公尺，廟裏傳來的鐘聲，聽得十分清楚。李說要偷進廟中去，除了我之外，還有兩個隊員聽到，我們還笑他，要他小心，說不定會有一個喜馬拉雅山雪人撲出來把他攫走，因為他看來是這樣瘦弱。」

　　布平問：「沒有人跟他去？」

　　馬克搖頭：「沒有，那條山路，他跟著我們一起走過來，再走回頭，有甚麼問題？」

　　布平悶哼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我問：「然後呢？」

　　馬克道：「他去了，就沒有再回來，我們以為他一定在廟中留下來了，也就完全沒有在意。等到我們回程，想起了他，就到廟中去問，誰知道喇嘛說，根本沒有外人去過。」

　　白素說：「你就相信了？」

　　馬克看來是一個十分單純的青年，他道：「我當時堅持了一下，並且把李的樣子，形容給他們聽，可是他們說沒有人來過。」

　　我聽出了一點，忙道：「你說『他們』，你進廟去了？還是只在門口？」

　　馬克道：「只在門口，開始是兩個年紀較輕的喇嘛，不讓我進去，後來又出來了一個地位看來相當高的喇嘛，那喇嘛的眼睛角上，有一個疤──」

　　布平立時道：「恩吉。」

　　馬克道：「我也不知道他是甚麼人，他出來，告訴我沒有外人來過，叫我別再去騷擾他們，就把廟門關上了。」

　　我望向布平：「你不覺得事情有些怪？一個青年人去問一件普通的事，要勞動到大喇嘛出來應對？」

　　布平悶哼了一聲，沒有說甚麼。那表示他無法反駁，總之廟中是有點不尋常的事發生。我又道：「如果李一心確實在廟中，為甚麼他們不承認？」

　　布平道：「那我怎麼知道？」

　　馬克又道：「我想想情形不對，我和李比較熟，李曾把他父親的電話留給我，說他發生意外，就打電話通知他父親──真怪，他好像預感到自己會發生意外似的。」

　　白素忙問：「你和他在一起，可曾聽他說過為甚麼要到桑伯奇廟去？」

　　馬克搖著頭：「沒有，李──是一個很怪的人，幾乎不說話，他參加我們的隊伍，由於他瘦弱，有幾個人常取笑他，我替他打了幾次不平，所以他和我比較接近，他──對了，有一次他對我說，找了十幾年，原來目的地在桑伯奇廟，我問他找甚麼，他又不說。」

　　我們三人互望一眼，我拍著馬克的肩：「李博士快來了，你再等他一兩天。」

　　馬克的眼神之中，充滿了對布平的崇拜：「你們要去攀山，如果──如果我能有幸和偉大的攀山家布平先生一起攀山，那真是──太榮幸了。」

　　布平卻對於這種熱情的崇敬，毫不領情，冷冷地道：「我們不是去攀山，是要去把一個神秘失蹤的人找出來。」

　　馬克現出十分失望的神情，我問他道：「還有甚麼要對我們說的？」

　　馬克搖頭：「沒有──哦，對了，前四五天晚上，有一大批各個不同教派的喇嘛，從山上下來，經過這裏，看樣子，他們全從桑伯奇廟來，看起來每個人的樣子都很神秘，沒有人講話。」

　　布平喃喃自語：「難道已經把問題解決了？」

　　我已經心急得不得了：「布平，我們該出發了！」

　　布平抬頭，看著漸漸黑下來的天色，沉吟不語。如果現在出發，那將在夜間攀山，雖然布平十分熟悉山路，但總是危險，他想了一想：「不，明天一早出發。」

　　我還想反對，白素已表示同意，我望著巍峨莊嚴的山峰，襯著由紅而變成一種憂鬱深沉紫色的晚霞，出了一會神，也只好表示同意。

　　當晚，我們就住宿在那個小鎮上，夜晚相當熱鬧，來自世界各地的攀山者，在空地上生起了篝火，大都是年輕人，此起彼伏的喧鬧聲，使這個山腳下的小鎮，有一種異樣的氣氛。

　　布平躲在小旅館，據他自己說，他如果出現，他的崇拜者會暴動，所以他不便露面云云。

　　當晚的月色很好，我和白素，在小鎮的街道上散步，經過許多在空地上紮營帳的登山隊，漸漸來到了小鎮外，比較荒涼的地方。

　　小鎮在山腳下，抬頭可以看到聳立著的山峰，山頂上還有著積雪，在月色下閃著柔和而神秘的光芒，我不禁感嘆：「整個喜馬拉雅山區，可以說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地方。」

　　白素笑了一下：「那麼，南美洲的原始森林區呢？利馬高原呢？宏都拉斯傳說中的象墳呢？中國的雲貴高原呢？新幾內亞的深山──」

　　我不等她講完，就連聲道：「好了，好了，我承認，世界上有太多的神秘地區，可是單是地方神秘，還不能算是真正的神秘，在這裏有不知多少神秘的人物，有充滿智慧的喇嘛、有苦行的修士、有──」

　　白素笑著打趣：「還有可憎的雪人。」

　　我瞪了她一眼，正想說甚麼，忽然一陣風過，聽到有一陣清脆的鈴聲，自前面傳來。仗著月色很好，循著鈴聲看去，可以看到在前面，有一個孤零零的帳幕，鈴聲就從那邊傳來，帳幕還有一閃一閃的燈火。

　　我向那個帳幕指了一指，白素便已經點頭，我們一起向前走去。

　　越是接近那個帳幕，鈴聲聽來也更清脆動人，等我們來得更近，看到帳幕半開著，有一個人，用打坐的姿勢坐著，右手平舉，不斷地搖著一隻小鈴，在他的身後，點著一支相當粗大的燭，燭火搖曳，映得那人的影子不住晃動。

　　一看到這種情形，白素就道：「別過去了，那是一個喇嘛。」

　　我也看清楚了，坐在營帳中的，是一個喇嘛，他不斷搖著小鈴，那是喇嘛在誦經時的一種儀式，在這樣的情形下，不應該去打擾他，雖然我覺得這個喇嘛的行為，有點古怪。

　　我和白素，都站定了不再前進，那時，我們離那個帳幕，大約不到五十公尺。我看到那個喇嘛，右手仍然平舉著在搖鈴，可是左手卻揚了起來，向我們招了招手。

　　我立時道：「看，他在叫我們過去。」

　　白素猶豫了一下，我知道她不立即答應的原因，因為喇嘛教的教派十分多，每一個教派，都有他們誦經、靜修時的特殊手勢，看來他是在向我們招手，但或者那只是他的一種手勢。所以，我們仍然停留在原地。

　　可是，那喇嘛卻向我們招了又招，而且動作的幅度，越來越大，甚至影響到了他右手搖鈴的韻律，以致清脆的鈴聲，聽來有點凌亂。

　　我道：「他真是在叫我們過去！」

　　這時，白素也同意了，我們又向前走去。

　　很快，我們就來到了他的面前，已經可以看清他的臉面，他相當瘦削，約莫五十上下年紀，雙眼十分有神，他仍然在不住地搖著那隻小鈴，左手又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我們坐下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不知道那個喇嘛是甚麼路數，但是看來不像是有甚麼惡意，我們就在他的面前，學著他的姿勢，坐了下來。

　　帳幕十分小，不可能擠下三個人，我們雖然和他面對面坐，但是他在帳幕內，我們在帳幕外，帳幕有一個布門，這時正打開著──要不是帳幕的門打開著，我們也不會看到他。

　　他搖著鈴，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們。

　　氣氛本來就十分神秘，再加上他的行動，使人感到四周圍詭異的氣氛，越來越濃，等了大約兩分鐘，他還沒有開口，我忍不住道：「上師，你招我們來，有甚麼話說？」

　　我使用的，是尼泊爾語中最流行的一種語言，那喇嘛一聽，皺了皺眉，卻用藏語回答：「我感到有一件十分奇異的事，正在發生。」

　　那喇嘛緊蹙著眉，像是在苦苦思索，過了一會，他抬起頭來，望著遠處的高山。我看他一副故弄玄虛的模樣，正有點不耐煩，在一旁的白素，最了解我的脾氣，立時輕輕碰了我一下，示意我耐心等下去。

　　這一等，又等了將近五分鐘之久，他才開了口。他一開口，講得十分急促：「我已沒有多少時間了，我才從桑伯奇廟來，桑伯奇廟的貢雲大師，召集各教派中的智者，去思索一件事──」

　　他講得又急，又快，而且有點紊亂，但是我一聽他提起桑伯奇廟，就心中陡然一動，全神貫注地在聽著。

　　他繼續道：「我不屬於任何教派，我有心自創一派，但是還有很多經典上的問題，未能想得通，但是蒙貢雲大師看得起，也請了我去，我們的思索，一點結果也沒有，大家都離開了桑伯奇廟，只有我，總感到我應該想到些甚麼，所以下山之後，我就在這裏思索，突然之間，我有了感覺──」

　　我好幾次想要打斷他的話頭，但是他說得實在太快，太急速了，以致一句話也插不進去，好不容易他停了一停，我正想開口，他忽然現出了極其高興的神色來，右手急速地搖著那個小鈴。

　　他手中的那隻鈴雖然小，但是發出的聲響，卻十分嘹亮，有點震耳。他用十分高興的聲音道：「我知道貢雲大師和那小孩子到甚麼地方去了。我也可以去，我也可以去，我真笨，為甚麼到現在才想到。」

　　他說著，陡然站起，他的身形相當高大，而且，他立時跨出了營帳。

　　我和白素，都坐在營帳之外，他完全不當有我們兩個人存在，自顧自向外跨了過來。我和白素忙各自向一邊，側了側身子，他就在我們兩人之間，跨了過去，一直向前走著。

　　他在一面向前走去的時候，一面還在不斷地搖著鈴，他走得十分快，我們定過神來，他已經走出二三十步了。

　　我一躍而起，拔腳便追，一面叫道：「上師，你說甚麼？我正要到桑伯奇廟去，那裏有奇異的事發生，我知道，請你留步。」

　　白素也隨後追來，那喇嘛走得雖然快，但是轉眼之間，也被我們追上。可是他卻不停步，仍然飛快地向前走著。我已經追過了頭，只好轉過身來，倒退著走，以便和他面對面講話。

　　只見他滿面喜悅，一面健步如飛地向前走，一面搖著鈴，奇在他的雙眼，並不看向地面，也不望我，只是看著遠處的高山。

　　這一帶，根本沒有路，空地的地面，崎嶇不平，東一堆石塊，西一叢灌木，我在倒退著走的時候，好幾次幾乎跌倒，可是他卻一直向前飛快地走著，未見被絆跌。我連問了好幾遍，他都不加理睬，我忍無可忍，儘管他是得道高僧，我也不管了，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可是他卻仍然不停，向我直撞了過來，我只好放開了他，躍向一旁。他又逕自向前走去，白素立時來到了我的身邊，我沒好氣地道：「這番僧，看起來像是中了邪。」

　　白素低聲道：「別胡說，他一定是經過了幾天的苦苦思索，想通了一個一直想不通的問題，所以才興奮得甚麼都顧不得了。」

　　就這兩句話功夫，他走得更快，又已在七八十步之外，看他走出的方向，直向山裏去，我還想去追他，因為他剛才提及桑伯奇廟的時候，講的那幾句話，聽來十分怪異，令人難明。

　　可是白素卻道：「我看他是想連夜上桑伯奇廟去。」

　　我一怔：「連布平都不敢在夜間登山，他──」

　　這時，他去得更遠了，鈴聲也變得斷斷續續，虛無縹緲。白素道：「他們一輩子在山中來去，怕不會有問題的，明天我們到了廟中，一定可以看到他。」

　　我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了，才轉過身來，心中有點生氣：「看他的樣子，一副故作莫測高深，真叫人受不了。」

　　白素並沒有說甚麼，只是往回走著，不一會，就來到了那個帳幕前。

　　帳幕中的燭火還燃點著，地上有一隻打坐用的墊子，已經十分殘舊，除此之外，甚麼也沒有。我指著那墊子道：「你有興趣，可以把它帶回去，不是佛門至寶，至少也是一件古董。」

　　白素搖頭：「你剛才還說這山區多的是充滿了智慧的僧人，只是因為他的言語、行動你不了解，你就不滿意。」

　　我一想，也不禁有點不好意思，忙道：「他剛才說的話，你聽清楚了？他好像提到貢雲大師，不知到一處甚麼地方去了。」

　　白素道：「是，他說：『我知道貢雲大師和那小孩子到甚麼地方去了。』」

　　我不明白：「哪裏又冒出一個小孩子來了？」

　　白素也一副不明白的神色，我們一面談論著這個喇嘛，一面向前走著，沒有多久，就回到了小鎮的旅館中，布平還沒有睡，我把我們的「奇遇」講給布平聽，他聽到一半，就叫了起來：「那喇嘛，是在貢雲大師禪房中的七個之一，我記得，他手中緊緊地捏著一隻小鈴。當時我還在想，要是他一不小心，令那小鈴發出聲響來的話，只怕所有人都會嚇一大跳。」

　　我繼續講下去，等到講完，才問：「他那幾句話是甚麼意思？」

　　布平自然也莫名其妙：「聽起來，像是在禪房之中未能參透的事，忽然之間給他想通了。」

　　白素道：「看來是這樣，但是他為甚麼說貢雲大師到一處地方去了呢？」

　　我也問：「還有他提到一個孩子，那是甚麼意思？」

　　布平皺著眉：「孩子？會不會是說李一心？」

　　我哼了一聲：「李一心不是孩子了。」

　　布平搖頭：「這個喇嘛，看起來只有五十來歲，但是長年靜修的人，年齡很難從外表上看出來，可能他已經七八十歲，那麼，李一心在他看起來，自然只是一個小孩子。」

　　我想了一想，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不明白何以李一心曾到過廟中，恩吉喇嘛卻要否認，還有，年事已高，雙目不能視物的貢雲大師，又能到甚麼地方去呢？

　　我們又討論了一會，不得要領，看來這些疑團，全要等明天到了廟中，才能解決。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們就出發，臨出發之前，吩咐馬克，李天範到了之後，要好好照顧他。

　　攀登的過程，不必細表，等我們可以看到廟宇建築的時候，天色已快黑下來，就算是布平這樣的攀山高手，也已經疲累不堪。但是我們都不休息，仍是一個勁地向前走著。

　　這時候，布平對白素佩服得到了極點，他不住地道：「衛夫人，你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女攀山家。」

　　我們終於來到廟門前，天色已迅速黑了下來，整座廟，據布平說，有好幾十個喇嘛，可是這時，卻靜到了極點，連鐘聲也聽不見，只有山風吹過的聲響，在耳際蕩來蕩去。

　　布平吸了一口氣，輕輕地敲著門，他敲得那麼小心，像是在敲著甚麼薄胎的宋瓷，敲了一會，並沒有人來應門。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這樣敲門法，人家怎麼聽得見？」

　　布平瞪了我一眼：「廟裏的大師全在靜修，怎麼能吵他們？」

　　他說著，仍然這樣輕輕地敲著門，這時，連白素也不同情他，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我冷不防伸出手來，在門上「砰砰砰」連敲了三下，布平嚇得臉上變色，後退了一步，我也不免嚇了一跳，因為我實在想不到，在極度的寂靜之中，三下敲門聲，聽來是如此驚人。

　　布平退了開去，狠狠地瞪著我，我忙道：「門是我敲的，大師們要是生氣，施展佛法懲罰，全都算在我的賬上。」

　　布平仍悻然，不過，我的敲門法，顯然比他的敲門來得有用，極短的時間內，就有腳步聲傳來，在門後停止，可是門卻沒有打開，在門後傳來了一個聽來極不耐煩，決不應該是一個出家人應有的語氣：「攀山者請去紮營，廟裏大師正在清修，不接待任何外人。」

　　我忙推了布平一下，布平隔著門，神態十分恭敬：「請告訴恩吉上師，我是布平。」

　　門內靜了一會，語氣比較好了些：「恩吉上師在靜修，不會有任何上師見外人，請回去吧。」

　　布平忙又說道：「請你無論如何對恩吉上師講一聲，我有重要的事。」

　　門內那聲音卻連考慮也不考慮：「不必了，所有上師都吩咐過，不見任何人。」

　　我低聲對白素道：「李一心第一次來的時候，可能也這樣被拒於門外。」

　　白素點了點頭，布平還在苦苦哀求：「恩吉上師一定很樂於見到我，請──」

　　可是門內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頭，語調甚至是粗暴的：「告訴你上師不見外人，別再在門口騷擾。」

　　這句話之後，腳步聲又傳了開去。布平無可奈何，哭喪著臉，向我望來，看到我一臉悠然之色，像是毫不在乎，他不禁愕然。

　　我作了一個手勢，和他離開了廟門幾步，壓低了聲音：「喇嘛不讓我們進去，我們不會自己翻牆進去嗎？」

　　布平呆了一呆：「這──不是──很好吧。」

　　我冷笑：「你上次來的時候，還不是翻牆進去的。」

　　布平有點發急：「那不同，上次我來的時候，不知道廟裏有事情發生，也沒有人表示不讓我進去，現在，明顯遭到了拒絕，硬闖進去的話──」

　　他說到這裏，現出了極度猶豫的神色來，我問：「那會怎樣？」

　　布平苦著臉：「怎樣倒不會怎樣，不過那是一種褻瀆，這裏畢竟是一座神聖的廟宇。」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帶著微笑，在鼓勵我繼續說下去，我道：「好，那你就懷著崇敬的心情在廟外等著，我和白素進去。」

　　布平還在猶豫不決，我有點光火：「布平，你看不出這座喇嘛廟中有古怪？廟裏的喇嘛全在幹甚麼？連燈火也沒有。」

　　布平喃喃地道：「或許有甚麼重要的宗教儀式，須要在黑暗中進行。」

　　我肯定地說：「不是，一定是廟中有甚麼見不得人的事在進行，我現在也相信李一心在廟中了，至少我們要把他找出來。」

　　布平呆了半晌，才點了點頭：「衛斯理，你千萬要小心，我總覺得事情很神秘，而我們對於密宗佛教所知甚少，不要闖禍。」

　　我有點不服氣：「佛法就算無邊，也不應該對付我們，我們又不是壞人，根本他們拒客門外，就是不對。」

　　布平不再說甚麼，過了一會，他才道：「轉過牆角去，那面的圍牆很矮──」

　　他這樣說了，像犯了大罪也似的，不再說下去。

　　我向白素作了一個手勢，沿著牆向前走，轉過了牆角，就翻進了牆去。我們不由自主，屏住了氣息，因為四周圍實在太靜了，靜到了使人感到這根本是一座空廟！不但一點聲音都沒有，而且一點亮光也沒有。

　　我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我們分頭去察看？」

　　白素道：「還是在一起好。」

　　我們慢慢地向前走去，穿過了那個相當大的院子，進入了一個殿中。殿內一片漆黑，我在前面，跨進去，腳才一踏地，我就吃了一驚，白素緊跟在我的身後，我忙反手將她擋住。

　　殿中一片漆黑，我甚麼也看不到，可是我絕對可以肯定，殿中有人，不但有人，而且還有不少人，這一點，從我聽到的細細呼吸聲中，可以得出結論。一時之間，我不知如何才好。

　　因為這時，我看不見殿中的情形，但是殿中的人，長期在黑暗中，殿外又比殿內明亮，他們一定可以看到有人從外面走進來。

　　試想想，我和白素偷進來，一心以為自己的行動神不知鬼不覺，可以在廟中搜索一番，卻在突然之間，跨進了一個有許多人的殿中，而且自己的行蹤，肯定已經暴露，這何等尷尬！

　　白素也立時看出我們的處境，她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仍然不知該如何才好。

　　這時，眼睛比較適應黑暗，我已經可以看到，影影綽綽，在那個殿上，至少有十多二十個喇嘛，正在疊腿打坐。

　　我的處境真是尷尬極了，我總不能咳嗽一聲，表示自己來到，更不能說一聲「各位好」，和殿中的喇嘛打招呼。

　　我只好僵立著。

　　我盡量使自己鎮定，我發現，我和白素的出現，並沒有引起殿中那些喇嘛的注意。殿中，十分黑暗，我無法看清他們的神情，但是他們動也未曾動一下，正專心一致地打坐，心無旁騖，不注意我們。

　　我大大鬆了一口氣，一起向後退開去。行動極度小心，一點聲音也不發出來，好不容易轉過了牆角，我才靠著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剛才的情形，真是尷尬──」

　　我才講了一半，白素站在我面前，我突然看到她現出十分怪異的神情。乍一看來，她像是正盯著我，但是我立即發現，她不是盯著我，而是盯著我身邊。我覺得奇訝，轉過頭去看，才一轉過臉，我也不禁嚇了一大跳，幾乎沒有驚呼起來：就在我的身邊，有一個喇嘛，靠牆站著。

　　剛才走過來的時候，因為牆角處有陰影，所以不是很看得清，我絕未想到會有人靠牆站著，要是我多走半步才靠牆，那我的背部，就不是靠在牆上，而是靠到了那喇嘛的身上了。

　　我才從一個尷尬的處境中離開，這時又跌進了另一個尷尬的處境中，我感到自己的頭骨有點僵硬，幾乎難以轉過來。

　　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只好向著那喇嘛，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第六部：廟中喇嘛怪異莫名

　　我用發僵的肌肉，努力逼出了一個笑容來，才知道那是多餘的動作。因為這時，我發現那個喇嘛，雙眼發直，直勾勾的望著前面，他顯然連白素都未曾看到，我在他身邊，他當然更看不到我。

　　白素也發現了這一點，連忙輕輕跨開了一步，那喇嘛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白素向我打個手勢，示意我快點離開他。

　　我在這時，由於實在忍不住的一種頑皮的衝動，一面離開，一面伸手在那個喇嘛的眼前，搖動了一下，試試他是不是真的看得到東西。

　　那喇嘛的雙眼，仍然睜得老大，直勾勾地向前看著，連眨都不眨一下。

　　這喇嘛的那種情形，真使人懷疑這個人是不是還活著，我正想再伸手去探探他的鼻息，已被白素一把拉了開去。

　　白素在我耳邊，用極低的聲音道：「他正在入定，別去打擾他。」

　　我也低聲回答：「廟裏的喇嘛，好像全中了邪，這是怎麼一回事？」

　　「喇嘛中了邪」，這聽來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就像是「張天師被鬼迷」一樣，本來是一種可以制邪的力量，怎會反而被邪氣所迷了呢？但是，如果邪的力量太大，會不會出現這種情形？

　　一時之間，我的思緒，極度紊亂。白素又在我耳際低聲說：「不是人人如此，至少剛才隔著門和我們對答的那個，並沒有──」

　　白素看來也想引用我「中邪」的形容，但是她略為猶豫了一下，就改了口：「──沒有入定。」

　　她堅持用「入定」這個說法，我其實並不同意。「入定」是指佛教徒在坐禪時，心無旁思，進入一種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不聞不問，所有的活動，幾乎都集中在內心或內在世界的一種狀態。《觀無量壽經》中說：「出走入定，恆聞妙法」。

　　「入定」有標準姿勢，那是「結跏趺坐」，雙腿曲起的一種坐姿。剛才在殿中的那些喇嘛，還可以說是在入定，靠牆站著的那個，那算是甚麼入定的姿勢？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向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現在不是辯論的時候，同時，她又伸手，向前指了一指。

　　前面是通向另一個殿的幾級石階，在石階上，也有著兩個喇嘛，一個面向下，雙手直舉過頭，「五體投地」，伏在石階上。這個姿態已經夠怪的了，但比起另一個來，卻又差了一大截，那另一個仰躺在石階上，卻又是頭下腳上，雙手雙腳，攤成了一個「大」字，雙眼睜得極大，一眨不眨地望著天空。

　　看到了這種情形，實在令人心中發毛，那實在太像武俠小說或是神秘小說中的情節：進入了一間廟宇，或是大宅，發現裏面所有的人，全都死了。

　　可是又有點不像，就是這些一動不動的喇嘛，分明都沒有死，他們是處在一種對外界的變化全然不加注意的狀態中。

　　我想起剛才隔著門和我們對答的那個喇嘛的話：「所有上師全在靜修，不見任何人。」

　　如果說他們用那麼怪異的姿勢在靜修，他們在思索甚麼問題？

　　我真想拉一個喇嘛起來問問，可是白素卻用極其嚴厲的眼色，止住了我的行動。

　　我無可奈何，只好壓低了聲音道：「你難道一點好奇心都沒有？」

　　白素的眼神更嚴厲，我極少在她的眼中看到過那麼嚴厲的神色：「你無權去打擾正把整個生命投進了宗教沉思中的僧人，來滿足你的好奇心。」

　　我攤了攤手：「總可以找到一個還會說、會動的喇嘛的。」

　　白素沒有說甚麼，我們繼續向前走去，穿過了幾個殿，幾個院子，幾乎到處都有喇嘛在「入定」，有的姿勢很正常，有的簡直怪異透頂──近乎瑜珈動作，難得的是維持那種怪異姿勢的人，也是一動不動，似乎他覺得把腿變成一個圈，又把頭從這個圈中穿進去，比較坐著和躺著還要舒服。

　　大約在半小時之後，走進了一個小院子，我和白素都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

　　我們都是第一次到桑伯奇廟來，但是這個小院子對我們來說，卻絕不陌生，一眼就可以肯定，那就是李一心畫的那個院子。院子三面是牆，當中有一隻相當大的銅香爐，牆的簷角上，掛著長銅片結構的風鈴，這時由於一點風都沒有，所以風鈴靜止不動。

　　在香爐上，有一個喇嘛，雙手環抱著香爐，一動不動，看來也在入定。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忍不住道：「李一心在十幾萬里之外，可以憑想像畫出這個院子來，那是玄學上的一大實例，證明前生的活動，在他今生的思想中，持續著。」

　　白素的神情疑惑，我又道：「可以得出結論：李一心的前生，一定是這裏的一個喇嘛。」

　　白素仍然不置可否，我向牆那邊指了一指，白素會意，我們又一起退出了那個院子，繞了幾下，就到了另一個院子中。那院子，就是布平所說的，貢雲大師禪房前的那片空地了，這時，至少有十個以上的喇嘛，或坐或臥，在空地上一動不動。

　　才一開始，見到這種情形，又是驚駭，又是尷尬，但這時，已經見怪不怪，也知道他們不會注意我們的闖入，不會起來呼喝我們，所以已沒有那麼緊張。

　　我們小心地向前走，盡量和入定的喇嘛保持距離，來到了禪房的門口。禪房的門虛掩著。我想伸手去推門，可是白素立時推開了我的手，指著門鉸的部分。我知道她的意思，因為布平在敘述中曾說過，門推開時，會發出聲響來。

　　白素湊向門縫，去看看裏面的情形，就在這時候，我突然感到有甚麼東西，在我的後頸，重重戳了一下。

　　在那樣的情形下，有這樣的感覺，實在極其驚人，雖然我生活經驗豐富，有過各種各樣的驚險經歷，可是這時的氣氛如斯詭秘，突然來上這麼一下子，足以使人吃驚。

　　我反應算是極快，立時轉過身來，同時，已經揚起手來，不管在我身後的是甚麼八頭鬼怪，都先給他一下重擊再說。

　　可是我那一拳，未能發出。由於蓄勢十分強烈，而勢子又未能發出去，所以在那一霎間，我的臂骨骨節處，發出了「格」的一下聲響。那本來是極輕微的一下聲響，可是卻已令得一向鎮定的白素，也陡然吃驚，轉回身來。

　　我一轉過身來，並不發出那已蓄定了勢子的一拳，原因是我看到了布平，不，或者應該說，我立時看到了布平和一個滿面怒容的喇嘛。布平愁眉苦臉，不斷在向我作手勢，那喇嘛的一隻手還揚著，伸出一隻手指。剛才我頸後，一定曾被他的手指，重重戳了一下。雖然不是很痛，但是心頭的震撼，卻一直持續著。

　　布平的神情焦急之極，那喇嘛也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我們跟著他。我轉頭看了白素一下，就跟在他和布平的後面。

　　四個人的行動，都極其小心、緩慢，一點聲音也未曾發出來。

　　他們剛才來的時候，一定也是這樣子的，不然，豈會有人來到了我的身後，我會一無所知之理？

　　經過剛才吃驚，也有一個好處，我至少知道，這個喇嘛雖然十分惱怒，但不至於有甚麼惡意，要不然，他剛才如果不是用手指，要用甚麼利器，我就大糟而特糟了。

　　跟著那喇嘛和布平，又繞了幾個彎，進了一間禪房。那喇嘛道：「布平，你那兩個朋友，太過分了，可知道我們可以把他們綁起來，放在山崖上去餵鷹？」

　　布平的聲音，聽來有點發顫：「是，是，大師，請原諒他們一次。」

　　我本來也是充滿了歉意的，那喇嘛責備我們幾句，我也一定會道歉，因為半夜偷進廟來，畢竟是我們不對。可是他一開口，就要拿我們綁起來去餵鷹，雖然我知道喇嘛有很大的特權，但是這樣說法，也未免太過分了，所以我立時冷冷地道：「對不起，我們來找一個失蹤的青年。」

　　那喇嘛立時轉過身，向我瞪視著，布平在他的身後，忙不迭地做手勢，示意我不可胡言亂語，同時道：「衛斯理，這位是恩吉上師。」

　　原來這個喇嘛就是恩吉，我雙手合十：「上師，我們真是來找人的。」

　　恩吉的神情緩和了一些，他慢吞吞地道：「沒有甚麼青年人到過廟裏。」

　　布平又趕緊道：「是，是，他一定到別的地方去了。」

　　布平的這種態度，真叫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平時充滿自信，十分神氣，怎麼一到了這裏，就像是小丑？

　　我不理會他，堅持著：「這個青年，除了到這裏來之外，不會到別的地方去的。」

　　我為了使自己的話有力量，一下子就提出了十分令對方吃驚的「證據」：「因為這個青年的前生，是這座廟中的一個喇嘛。」

　　禪房中並沒有著燈，但是門開著，月光可以映進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恩吉的臉色大變，布平更是張大了口，神情像是一條死魚。

　　他這種樣子，不出聲倒也算了，偏偏他還要說話：「衛斯理，你怎能這樣說。」

　　我不禁有點生氣：「關於這件事，布平，你比我更清楚，還是由你來說的好，我提議你說得簡單一些；李一心畫的那個院子是最主要的。」

　　恩吉立時轉問布平，布平結結巴巴地敘述著。他這時的樣子，真是可憐，一不高興就可以將滿屋子客人趕走的威風，不知上哪兒去了。

　　等他講完之後，恩吉保持著沉默，一聲不出。

　　我道：「能不能請你點著燈，我可以給你看那青年畫的畫。」

　　恩吉一動也不動，也不出聲，我倒有點怕他如果忽然之間入定，那真不知如何才好了。幸而，過了沒有多久，他發出了「嗯」的一聲，然後，過去把門關上，又把窗子上的木板遮隔關上，這一來，房間裏伸手不見五指。

　　然後，他才點燃了蠟燭，我取出了那幅無線電傳真傳來的畫，攤開，放在他的面前，恩吉用心看著，我想在他的神情中，看出他心中在想些甚麼，但是他卻神情木然。過了好一會，他才道：「不錯，這就是那個院子，這位青年──有點奇妙之處。」

　　我直接地問：「他在哪裏？」

　　恩吉淡然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我直覺地感到，恩吉是在說謊；可是雖然我對喇嘛的崇敬，不及布平的十分之一，但是在毫無證據的情形下，我也不能說他在撒謊。

　　我向白素望去，自從進了禪房，白素一句話也沒有說過，恩吉也簡直當她不存在一樣，連望也不向她望一眼。可能，因為白素是女性的緣故。

　　我徵詢她的意見，看她有甚麼辦法，可以揭穿這個大喇嘛的謊言。可是白素卻並沒有給我甚麼暗示。

　　我只好自己應付，採取了旁敲側擊的辦法：「上師，你不覺得這件事很神秘？」

　　恩吉剛才還承認「事情有點奇妙」，但這時，卻一副全不在乎的神情：「不算甚麼，我們早已知道有轉世這回事，如果這位青年來了，又真能證明他是廟中一位前輩大師轉世，我們一定竭誠歡迎。」

　　我悶哼了一聲，覺得恩吉相當難以應付，我還沒有問，他就先把我的問題封住了，可是越是這樣，我就越是覺得他有事隱瞞著。我放開了這個問題：「貴廟發生了甚麼事，所有的上師──」

　　恩吉不等我講完，就道：「在靜修，這是我們的聖責，我們要在靜思之中，去領悟許多世人所不能領悟的事，我們在靜思之中，得到智慧，得到解脫，領略佛法，所以，你別來打擾我們，請你離去吧。」

　　他不客氣地要趕我們走了，我只好嘆了一聲：「真可惜，聽說貴寺的貢雲大師，智慧最高，我真想見他一面。」

　　恩吉冷笑一聲：「你？見貢雲大師？」

　　他並沒有再說甚麼，可是他的語氣和神情已經足夠說明了一切：我，沒有資格見貢雲大師！我忍住了心中的氣，突然問：「貢雲大師到甚麼地方去了？」

　　這句話才一出口，恩吉有點沉不住氣，陡然震動了一下。直到這時，我才知道我曾在山腳下的小鎮外，遇到過那個搖鈴的喇嘛，這件事是多麼有用，我立時又道：「他不是一個人去的，是不是？和我們要找的那個青年人一起去的，嗯？你們不知道他到哪裏去了，所以苦苦思索，可是有一位大師，卻想出來了，明白了貢雲大師和那年輕人，到何處去了。」

　　我一口氣不停地說著，恩吉被我說得張口結舌，半晌答不上來，才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些甚麼。」

　　我乘勝追擊：「那位不斷搖著銅鈴的大師呢？」

　　恩吉裝著想了一想：「對，有一位智慧很高，不屬於任何教派的大師，不斷搖鈴，他認為悠悠不絕的鈴聲，可以使人的思想更綿遠，布平曾在貢雲大師的禪房中見過他。」

　　布平不斷地點著頭道：「是，是。」

　　在我和恩吉針鋒相對的對答中，布平一直面無人色地望著我，開始時還有點威脅我的意思，到後來，他是在哀求我別再說下去，可是我卻根本不理會他。

　　我又道：「就是那位大師，他忽然明白了貢雲大師何往，他連夜上山，到貴寺來。」

　　恩吉「哦」地一聲：「是嗎？我怎麼不知道？你看著他走進來的？」

　　他這樣一問，我倒怔住了，昨天晚上，我只看到那個搖鈴的大師向上山的道路走著，當然沒有看到他走進桑伯奇寺來。

　　恩吉的反擊成功，他緩緩搖著頭：「這裏發生的事，不是外人所能理解的，請離開吧。」

　　我抓住了他這句話：「是，我承認，但這至少證明寺裏有不可理解的事發生著，請問，那是甚麼事？」

　　出乎我意料之外，恩吉倒十分爽快，就回答了我的問題，但是等他說完，我實在啼笑皆非，他道：「是，若干日之前，貢雲大師忽然召集合寺上下，說有了來客，但結果只是發現了一塊大石──」他講的，就是布平已說過了的發現大石的經過。這塊神秘的大石，突然出現，當然是屬於不可理解的事情，恩吉也算是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靜靜地，耐著性子，聽他講完，才又道：「那青年人像是更早知道會有這樣一塊大石頭出現，你看，在他畫的那個院子中，有一堆陰影。」

　　恩吉平靜地道：「是，我注意到了。」

　　我壓低聲音：「是不是他來過了，發生了甚麼意外，你不方便承認？」

　　我的話已經說得夠客氣的了，我沒說他不敢承認，不想承認，只說他不方便承認。可是，他卻立時沉下臉來，怒道：「你再不走，別以為我們沒法子趕你出去。」

　　我當然不怕他怎樣，但是也知道他的話也是實情，喇嘛在這一帶，有極強的號召力，山區的民眾，奉之如同神明，真要他傳諭出去的話，我在山區中，可以說寸步難行。但是他如果以為這樣的威脅，就可以令我退縮，那麼，他也錯了。

　　我仍然維持著相當程度的客氣，那是給布平的面子，這傢伙，看到恩吉一發怒，竟然已在一旁，發起抖來。我道：「上師，貴寺無論發生了甚麼事，我都沒有興趣。可是，那位年輕人，他的名字叫李一心，他的父親委託我來找他，這是我的責任。」

　　恩吉冷冷地道：「那你該去找他，不應該在我這裏糾纏不清。」

　　我冷笑了一下：「我就是在找他，那位搖鈴的上師曾告訴過我，他到過這裏。」

　　那個搖鈴的喇嘛，其實並沒有告訴過我在這裏見過李一心，他只是說，他忽然之間，想明白了貢雲大師和一個小孩子，到甚麼地方去了。

　　我這時很後悔，當時沒有進一步問他「那個小孩子」是甚麼人，我只是假設，那可能是李一心，所以這時我才這樣說，想逼顯然有事情隱瞞著的恩吉，講出實話來。

　　誰知道我的話才一出口，恩吉還未及有甚麼反應，布平已經叫了起來：「衛斯理，你怎麼能這樣說？那位上師並沒有對你這樣講過。」

　　我心中大是生氣，可是又不便發作，我只好道：「那位上師，提及過一個小孩子，他在山腳下靜思，忽然之間想通了，知道貢雲大師和那小孩子去了哪裏──」

　　我講到這裏，陡然盯問恩吉：「貢雲大師到甚麼地方去了？」

　　恩吉淡然道：「大師一直在靜修，不蒙他召喚，我們沒有人敢去打擾他。」

　　我揚了揚眉：「不是吧，他已不在這裏，到一處神秘的地方去了──」我不理會布平在把我向外推去，又大聲道：「他到甚麼地方？應邀到靈界去了？」

　　我這時，這樣叫著，全然是由於負氣──一方面是對布平的態度生氣，另一方面，也對恩吉的態度生氣，所以準備吵上一場。事實上，我對於自己叫的是甚麼，全然未曾注意，我只不過是根據了布平的敘述，隨口叫出來的。

　　誰知道恩吉陡然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聲音，這時，由於布平攔在我的前面，想把我推出去，所以阻攔了我的視線，使我看不見恩吉的動作，我只是在那一霎間，陡然聽到了「咚」地一下皮鼓敲擊的聲音。剛才我雖然在大聲叫，但是由於周圍的環境太靜，我其實也叫得不是十分大聲，至少，和那一下鼓聲相比較，相去甚遠。

　　那一下鼓聲，令我吃了一驚，白素也現出了吃驚的神色來，布平更是臉無人色，放開了我，連退幾步。

　　在他退開了之後，我才看到，恩吉的手中，拿著一隻相當長的鼓鎚，那面皮鼓，就在他的身邊，鼓不是很大，所以我一直未曾留意它的存在，這麼小的一面鼓，可以發出那麼大的聲音來，十分出人意料。

　　鼓聲乍起時我吃了一驚，但是我立時鎮定，冷笑道：「貴寺那麼多上師在入定靜修，你這樣子，會把他們全吵醒了。」

　　恩吉沒有回答，布平已幾乎哭了出來：「衛斯理，你闖大禍了，還要說？還不肯停嘴？」

　　恩吉也接著道：「是的，只有這一下鼓聲，才能使我們在靜思之中回復過來。」

　　就這兩句話功夫，我已經聽到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自遠而近，迅速地傳來，我還不知道會有甚麼事發生，但是卻可以感到事情有點不對頭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使了一個眼色，兩人心中都已經有了準備，這廟中的喇嘛如果要對我們不利的話，我們可以硬闖出去。

　　腳步聲來得十分快，聽起來，全停在房門之外，布平的身子一面發著抖，一面向著恩吉在哀求：「上師，他不知道廟裏的規矩，我保證他以後不會再來，請你不要──生氣，我立即和他離去，就算你以後不讓我再來的話，我也願意。」

　　我討厭布平對這個大喇嘛的苦苦哀求，可是布平真的是為了我而在向他哀求，這一點，卻又令我相當感動。這時，門外還陸續有腳步聲傳來，聽來，像是聽到了鼓聲，先有一批人奔了過來，然後，再斷續有人奔來。恩吉在聽了布平的話後，冷然道：「你和這女人，可以離去。」

　　我一笑：「我呢？」

　　恩吉向我望來，我一接觸到了他的眼光，也不禁怔了一怔，因為他的目光是那麼深邃，充滿了極度的神秘感，令人和他的目光相對，心頭有一股莫名的震懾。我相信這是大多數喇嘛都有的一種本事，類似催眠術之類的心理影響，使得普通人感到心頭震撼，他們在宗教上的權威地位，自然也更加崇高，更加無人可以抗拒。

　　我怔了一怔，倒也不敢太大意，和他對視著，恩吉一面望著我，一面道：「你必須留下。」

　　他說得十分緩慢，我也用十分緩慢的語調回答：「我如果願意留下，誰也趕不走我；我如果不願意留下，誰也留不住我。」

　　這時，話已講得絕不客氣，簡直已有點劍拔弩張的味道，布平失魂落魄地說了一句話，我沒有聽清楚他在講些甚麼，因為我要集中精神應付恩吉。

　　出乎意料之外，我的話雖然如此強硬，恩吉卻沒有再和我吵下去，他道：「你會願意留下來。」

　　我陡地一怔，心中想：這是甚麼意思？鼓聲一響，那陣仗，分明是想將我強留下來，他為甚麼又說我會自願留下？是不是他正在向我施展甚麼心理影響術，好使他的詭計得逞？

　　我勉力定了定神：「那要看我的決定。」

　　恩吉的行動，更是古怪，他不說甚麼，只是向布平一揮手，布平哭喪著臉，走過去把門打開，我和白素都一怔，因為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看來全是廟中的喇嘛，剛才在廟中各處，用各種不同的怪異姿勢，在靜思入定的，也就是他們。

　　我粗略估計了一下，大約有四五十人，我心中想，以我和白素的身手，就算要動粗，衝出去大約也是沒有問題的。

　　問題是在於布平。他如果敢和喇嘛動粗，自然也可以跟我們衝出去，可是看他的樣子，只怕寧願從海拔一萬公尺的懸崖上掉下去，也不會敢和他所崇敬的喇嘛動手。

　　白素一看到門外有那麼多人，立即向我靠近了一步，準備陡然發動，可以和我一起向外闖，力量就強得多。

　　恩吉用十分權威的聲音道：「除了留下的人以外，別人可以離去。」

　　他的話才一出口，門外那些喇嘛，讓出了一條通道來。布平神情遲疑，我笑道：「布平，你只管走，我們不會有事。」

　　布平還在猶豫，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向外用力一甩，布平身不由主，跌跌撞撞，在門外眾人讓開來的那條路中，直跌了出去。

　　白素鎮定地道：「大師，我不會離開，我們一起來，要就一起留下，要就一起離開。」

　　白素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十分堅決，真值得令人喝采。接下來，恩吉所說的話，大大出乎我和白素的意料。

　　恩吉神情很認真地想了一下：「你們準備一起留下來？我看，還是一個留下的好。」

　　從他的話聽來，又像是在和我們商量，沒有甚麼用強硬手段的意圖。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望著他，恩吉大約也感到我的態度有點怪異，所以先是一怔，隨即又「啊」地一聲：「你們以為我會強留你們？」

　　我聽得他這樣問，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看看你擺下的陣仗，布平都叫你嚇壞了，還不是想強留？」

　　恩吉嘆了一聲，大搖其頭：「錯了，真是誤會，或許是我的態度不對，你一定會自願留下來。」

　　我不知道他還會有甚麼花樣，所以十分小心地答：「我看不出我有甚麼理由，會自己留下來。」

　　恩吉皺著眉，這時，被我摔出去的布平，又探頭探腦，走了回來，看來他心中雖然害怕，倒也不肯就此捨我們而去。

　　恩吉一看到了他，就道：「布平，請你把門關上。」

　　布平想說甚麼，可是只是口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來，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過來，把門關上。房間之中，只剩下了我、白素和恩吉三個人。

　　我心中一直戒備著，相當緊張，因為不知道恩吉究竟想幹甚麼。

　　這時，我知道門外有不少人在，可是那些人都不發出一點聲音，房間中的燭火又不是太明亮，總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怪異。

　　恩吉忽然雙手合十，坐了下來。他在這當口，突然打坐，我真的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

　　他向我和白素，作了一個手勢，白素低聲道：「他叫我們學他一樣坐下來。」

　　我立時道：「他想搗甚麼鬼？」

　　白素道：「別對他充滿敵意，看來他不像是有惡意的。他們有他們超特的智慧，別把他們當成普通人。」

　　我悶哼一聲：「他分明有事在隱瞞著，小心一點好。」

　　我和白素急速地交談著，用的是一種十分冷僻的中國方言，密宗喇嘛，再神通廣大，我相信他們也無法聽得懂這種方言。

　　白素答應了我一聲，雙手合十，就在恩吉的對面坐下，我看到白素神情嚴肅，閉上了眼睛，恩吉喇嘛也閉上了眼，兩人都一動不動。

　　這時，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想要大聲喝問幾句，可是在燭光的照映之下，卻看到白素和恩吉的神情，越來越是專注，像是正在聚精會神想著甚麼。

　　恩吉有這樣的神情，那理所當然，因為靜思根本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我倒從來不知白素也有這樣的本事。我走得離她近一些，以便有甚麼變故的時候，可以保護她。她皺著眉，但是不多久，眉心的結不見了，現出了祥和的神情。

　　再接著，我聽得她和恩吉，同時緩緩地吁了一口氣，一起睜開眼睛來。

　　白素微笑著道：「密宗妙法，真了不起，也全靠大師這樣有修養，才能運用自如。」

　　恩吉搖著頭：「不，要有你這樣的誠心，才能領略妙法──」他講到這裏，向我望了一眼，把我當作不可雕的朽木一樣。

　　我不知道白素和恩吉的對話，是甚麼意思，正想開口問，白素已經道：「你和布平先離開這裏，我要留下來。」

　　白素的話，令我嚇了老大一跳，這是甚麼意思？剛才她還和我一起，準備硬闖出去，怎麼忽然之間，會自願留下來？在剎那之間，我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變化，自然而然想到，是不是恩吉在剛才，施展了甚麼「邪法」，令白素改變了主意？

　　可是向白素看去，她容光煥發，目光明亮，顯然一點也沒有中邪的跡象。

　　我的神情疑惑，白素向我一笑：「你放心，我真是自己感到須要留下來，其中還有很多我未能想通的事，我留下來，對整件事都有好處。」

　　我依然極度疑惑：「你留下來幹甚麼？在這裏，你有甚麼好做？」

　　白素急速地道：「現在你別問那麼多，問了我也答不上來。」

　　我有點發急：「你不是中了甚麼催眠術吧？」

　　白素一副覺得好笑的樣子：「當然不是，你別大驚小怪──事情的確很奇妙，不過我可以應付得來。」

　　這幾句話，我們又是以那種冷僻的中國方言交談。我知道，白素如果有甚麼話想對我說，而又不想被恩吉知道的話，她一定會在這時候告訴我的，可是她卻又沒說甚麼。

　　我自然也相信白素可以應付任何惡劣的環境，但是要我帶著滿腹疑團離去，總難以做得到。白素顯然也看出了這點，她道：「現在我真的沒有甚麼可以告訴你，你不妨先下山去，我會來找你。」

　　我無可奈何：「多久？」

　　白素想了一想，神情惘然：「真的，我也說不上來。」

　　我望著她，一再肯定她要做的事全然自願。可是她又顯得那麼神秘，使本來已經不可解的事，更進一步不可解，那真令得我無法可施，我想了好一會，才道：「好，我和布平下山等你。」

　　白素看到我終於答應離去，輕鬆地吁了一口氣，和我一起，推開了山門，向外走去。

　　外面，所有的喇嘛還在，仍然一點聲音也不發出，只是默默地看著我們，布平跟在我們的後面，一直到了大門口，白素才道：「我要回廟去了。」

　　布平也不知道白素忽然之間改變了主意，自願留在廟中，所以他聽了之後，嚇了一跳，立時向我望來：「怎麼一回事？」

　　我只好含糊地說道：「她有點事要留下來，我們到山下的小鎮去等她。」

　　布平疑惑難解，白素站在門口，我和布平跨出了門，門就在我們的身後關上。布平和我向前走出了幾步，我立時問：「恩吉忽然敲了一下皮鼓，那是甚麼意思？」

　　布平道：「他是廟的住持，這一下皮鼓，是他召集寺廟中喇嘛的訊號，凡是地位不如他的，聽到了鼓聲，一定要來到，那和貢雲大師禪房中的鈴聲差不多。」

　　我「嗯」地一聲，再問：「那麼，你為甚麼一聽到鼓聲，就說我闖了禍？」

　　布平睜大了眼：「你們正在爭吵，他忽然召集全寺喇嘛，我以為他發怒了，他會對付你──以後，又發生了一些甚麼事？」

　　我知道，布平對於廟中喇嘛的一切，至少比我熟悉些，我就把發生的事，向他說了一遍。布平仰著頭，想了一會，才道：「看起來，當恩吉和白素──一起坐著，聚精會神之際，是恩吉大師在施展密宗佛法中的一種法術。」

　　我吃了一驚，白素的主意改變，來得十分突然，我早就懷疑其中有花樣，如今布平又這樣說法，我自然吃驚：「甚麼法術？」

　　布平道：「你別急，你剛才雖然得罪了人，但是大師不會害人。」

　　我急道：「少廢話，甚麼法術？」

　　布平遲疑了一下：「像──像是傳心術。」

　　我怔了一怔：「傳心術？你肯定恩吉有這種本領？」

　　布平道：「大師都有這種本領，他們在靜思之中，有時互相之間，不必交談，也可以明白對方的心意。」

　　我走開了幾步，在一株打斜生長的樹榦之上，坐了下來。剎那之間，思緒變得十分紊亂。「傳心術」，單從詞面上來解釋，像是十分神秘，但實際上，其神秘程度，並不如一般想像之甚，西方科學家，早已對思想直接交流這種現象在作有系統的研究，研究的方法，是把兩個人隔開來，由一個在若干圖案中揀出一幅來，而由另一個人集中精神去想，也揀出同樣的圖案來，諸如此類的辦法。

　　也有的科學家，集中力量研究雙生子之間的心靈互通的現象。

　　這一切研究的理論根據是，人的思想會通過腦部的活動而形成一種電波，這種電波，可以通過另一個的腦部活動而感受到。

　　也已經有不少例子，證明雙生子之間，特別容易有心靈互通的現象。

　　所謂「傳心術」就是心靈互通的一種特異現象。密宗的高僧，畢生致力於靜修，傳心術是他們必修的能力之一，恩吉會傳心術，自然不值得驚訝。

　　我回想著當時的情形，恩吉坐下之後，作手勢要我們也坐下來，那時，白素坐了下來，立時集中精神，我則由於對他充滿了敵意，並沒有坐下，如果恩吉是想向我們兩人同時施展傳心術，那麼，我自然無法感受到他的心意。

　　那麼，白素感受到他的心意了？他想告訴我們甚麼？為甚麼不通過語言來告訴我們，而要用「傳心術」來告訴我們？

　　「傳心術」是不是催眠的另一種形式，可以使他人改變原來的意願？

　　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布平道：「你別急，據我所知，施展傳心術的人，自己若是心術不正，有害人的想法，自己會受害，變成瘋子。」

　　我由於關心白素的處境，對布平這種一味維護喇嘛的態度，表示相當不滿，所以不客氣地道：「你對傳心術，究竟懂得多少？」

　　一離開了喇嘛廟，布平居然又立時神氣了起來，他一挺胸：「懂得很多，比你預料的要多得多。」

　　我冷冷地斜睨著他，他揮著手：「你別以為傳心術是不科學的──」

　　我大聲道：「我從來也沒有這樣想過。」

　　布平的聲音比我更大：「那你當然應該知道，大科學家、大發明家美國的愛迪生，也曾下過很大的功夫，去研究傳心術。」

　　我嗤之以鼻：「這是中學生都知道的事，我問的是，你對傳心術究竟懂得多少。」

　　布平狠狠瞪著我：「有一項事實是你不知道的，在某種極度惡劣的情形下，攀山家須要依靠傳心術，來和同伴之間互通消息，避免凶險。」

　　這倒真是我第一次聽說，我呆了一下，才答：「我倒不知道傳心術已經應用在實際方面了。」

　　布平沉聲說道：「在極惡劣的環境中，譬如我，有一次在阿爾卑斯山，大風雪中，困在一個山崖，超過二十小時，就是依靠了不斷集中精神，把我所在處的方位傳出去，結果使已經放棄了搜索的搜索隊，作最後的努力，找到了我。事後，搜索隊中至少有三個以上的隊員，堅持說他們感到我在求救，而且感到我在告訴他們，我在甚麼地方。」

　　我吸了一口氣，點頭：「你的經歷，是傳心術，或者心靈感應研究上的一個十分特出的例子。你要明白，我絕不是否定心靈感應的存在，只是，恩吉為甚麼不開口講，而要用那麼玄秘的方法？」

　　布平皺著眉，想了一會，結果是搖頭：「我不明白，他那樣做，總有他用意。」

　　他向我望了一眼：「他先要你留下來，你不肯，後來他又這樣做，我猜想，他一定有作用，要一個人留下來，後來白素自願留下，當然是尊夫人比你更有靈性。」

　　我惱怒道：「去你的。」

　　很多人，近來似乎養成了一個習慣，喜歡讚揚白素，抑制我，我當然承認白素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但也不認為那些人，包括布平在內的意見是對的。

第七部：靈界的邀請

　　我來回踱著步，在黑暗中看來，整座桑伯奇廟，像是一頭巨大的、竭力保持著沉默的怪獸。

　　我又把在廟中發生的事，仔細想了一遍，忽然震動了一下。

　　當時，由於一切發生得十分突然，所以根本沒有機會去想有些事是因為甚麼會發生的。這時，靜了下來，倒可以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好好地想一想。我想到了其中最有關鍵性的一點，我先問布平：「你可記得，是在我說了一句甚麼話之後，恩吉突然敲起鼓來的。」

　　布平略想了一想：「你說了一句十分無禮的話，追問貢雲大師到哪裏去了。」

　　我道：「是的，最後我叫嚷著：『大師是不是應邀到靈界去了？』」

　　布平點頭：「對，就在這句話之後，恩吉就突然敲了一下皮鼓。」

　　我的心情緊張，一種模糊的概念，已經漸漸顯出輪廓來，雖然還未能清清楚楚展現，但至少已有點頭緒。我壓低了聲音：「何以恩吉對我這一句話，特別緊張？」

　　布平凝視著黑暗，用腳撥弄著地下的小石子，答不上來。

　　我來到了他的面前，作手勢，要他集中注意力來聽我講話：「首先，我們要肯定，恩吉關於李一心，甚至關於貢雲和搖鈴的那個喇嘛，都有重大的事隱瞞著我們。」

　　布平的口唇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來，我道：「放開你對喇嘛的崇敬，運用你的觀察力，我想你不能否認我的猜測。」

　　布平想了一想，嘆了一聲，點了點頭。

　　我道：「進一步的推測是，李一心、貢雲大師，或者再加上那個搖鈴的喇嘛，在他們的身上，一定有甚麼極怪異的事發生了，怪異到了不可思議，恩吉和全寺的大師，根本無法理解，所以他們才要把事情隱瞞起來。」

　　布平呻吟似地：「這──只不過是你的推測。」

　　我盯著他：「不合理嗎？」

　　布平遲疑著：「可以──成立，但也可能甚麼事也沒有。」

　　我悶哼了一聲：「照我的假設，再推測下去。」

　　布平皺著眉，並沒有異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因為我要講到最主要的關鍵了：「發生在貢雲大師身上的是甚麼，我們不知道。可是我在無意之中，說了一句大師是不是應邀到靈界去了，恩吉的行動就如此反常，這表示甚麼？」

　　布平陡然叫了起來：「衛斯理，你想得到一個結論，貢雲大師應邀到靈界去了！」

　　我沒有說甚麼，只是用力點著頭，因為這正是我得出的結論。

　　在月色下看來，布平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他雙手沒有目的地揮動：「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我正色道：「不是想像，而是憑已知的事實，一步一步推測出來的。那塊奇異的大石，發出信息，好幾位有智慧的大師，都感到了這種信息，信息是要他們到一處地方去，而大石又被貢雲大師稱為來自靈界！」

　　我的話，聽起來像是十分複雜，其實也簡單得很，布平自然明白。

　　他不出聲，神情極度疑惑，我又道：「而如今，貢雲大師失蹤了──」

　　布平啞聲抗議：「你不能這樣說，沒有根據，貢雲大師失蹤？你怎麼知道？」

　　我道：「我從李一心失蹤推測出來的──」

　　我的話才講到一半，就在那一霎間，我又陡然想起一件事來，那個念頭，不禁令得我遍體生寒，我只是在喉間發出了一下怪異的聲響，一轉身，就向著桑伯奇廟，奔了過去。

　　布平被我突如其來的行動，嚇了一大跳，他的反應算是超等快捷，一伸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臂。但是由於我向前奔出的勢子十分急，所以他被我帶得向前，跌出了幾步，而他又死命拉著我，所以結果是我們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地上。

　　布平又驚又怒：「你又想幹甚麼？」

　　我喘著氣，平時我很少如此失去鎮定，但這時，已經急得冒出了一身冷汗：「白素！白素！我推測如果不錯，白素也會失蹤！」

　　布平大驚：「她──也會到靈界去？」

　　我已經跳了起來：「是，快去，還來得及阻止。」

　　我說著，又向前奔了過去，布平卻又撲了上來，在我的身後，將我一把抱住：「衛斯理，你少發神經病好不好？甚麼叫靈界？靈界在甚麼地方？難道人人可去？」

　　我一面用力掙扎，一面道：「是發神經也好，是真的也好，總之，我要把白素帶出來，這廟中鬼頭鬼腦的事情太多了。」

　　不理會布平抱著我，我又向前前進了好幾步，布平在這時，突然道：「你別忘記，白素是自己願意留下來的。」

　　本來，沒有甚麼力量可以使我停下來，可是布平的這句話，卻令我陡然停下。是的，白素自願留下來。

　　她一定已感到，或是想到了甚麼極其重要，而她還不明白的事，所以才自願留了下來，作進一步的探究，我這時如果衝了進去，對她的探究工作，一定大有妨礙，說不定從此就無法解開那一連串神秘謎團。

　　而且，白素的脾氣，和我一樣，她若是不願留在廟中，誰也不能勉強，她若是自願留下來，就算我衝進去，她也不會肯走，徒然壞事。

　　這時，離廟的正門相當近，我盯著廟門，喘著氣，好一會不知該如何做才好。布平看我沒有再向前去，也放開了我，轉到了我的身前，阻住了我的去路。

　　我沉聲道：「你現在不讓我進去，要是白素在廟中，有了甚麼三長兩短，唯你是問。」

　　布平搖著頭：「你這人，真是不講理到了極點，你想想，是你自己不進去了，還是我阻得住你？」

　　我大是冒火：「不是你又拉又扯，我早已進廟去了。」

　　布平又嘆了一聲：「我只不過使你冷靜一下，使你自己知道，現在衝進廟去，沒有任何作用。」

　　我仍然喘著氣，望著廟門，真不知道該如何才好，我很少這樣作不出決定，這時如此猶豫不決，自然因為一切事情，都是那麼怪異之故。

　　我呆了一會之後，重重頓了一下腳：「真想知道在裏面發生了甚麼事。」

　　布平道：「尊夫人會告訴我們。」

　　我怒瞪他一眼：「那先要她可以平安離開。」

　　布平嘆道：「這是一座歷史悠久，充滿了智慧的廟，不是甚麼黑店。白素剛才全然沒有被脅逼的現象，你擔心甚麼？」

　　我擔心甚麼？我擔心白素也被邀到靈界去，那是極不可測的一種設想，靈界是一個甚麼所在，是另一個空間？是一處和人居住的地方全然不同的地方？如果去了，會有甚麼後果？

　　這一切，甚至連最基本的概念都沒有，想假設也無從假設下去。

　　布平又開始拉我：「來，我們下山去，李博士也該到了，我們先和他見了面再說。」

　　我實在不想走，心裏只是不住在想：「白素為甚麼在突然之間改變了主意，願意留下，如果恩吉曾使用過傳心術，他傳了一些甚麼信息給白素？」

　　布平看出我的心思，又勸道：「你現在胡思亂想，一點結果也沒有，等她出來，自然甚麼問題都可以解決了。」

　　我下了決定：「好，我不闖進去，但是我也不離開，我就在這裏等。」

　　布平有點惱怒：「你瘋了？山裏的天氣，每分鐘都會起變化，要是天氣變壞，你靠甚麼來維持生命？」

　　我立時道：「靠你這個世界知名的攀山家對高山的豐富經歷。」

　　布平啼笑皆非，抬頭看了一會天，才道：「好，你在這裏，我連夜下山去，立時再帶一些必需品趕上來。」

　　我立時道：「好。」

　　我答應得如此爽快，布平倒又不放心起來，他又望了我一會，才道：「聽我的勸，千萬別亂來，你若有甚麼行動，只會破壞整件事。」

　　我白了他一眼：「別以為我是破壞者，我的許多行動，導致許多不可解的事的真相大白。你怕喇嘛的勢力，我不怕，現在我的顧忌，是怕阻礙了白素的行動。」

　　布平笑了一下，緊張的神情一下消失：「你有這樣的顧忌，我倒放心了。」

　　他說著，已和我揮著手，急急下山。我在廟門前又站了一會，廟內靜到了極點。

　　我沿著牆向前走著，轉過了牆角，圍牆變得相當矮，我手按在牆頭上，一躍而上，但是卻並不翻進牆去，就在牆頭上坐了下來，雙腳在牆外。

　　坐了一會，我就在牆頭上躺下，牆厚不到四十公分，躺下來自然不會舒服，但是廟中只要一有異常的動靜，我立時可以覺察。

　　躺下來之後，我才感到寒意，我把外衣裹緊了些，廟中又靜又黑，過了很久，我由於疲倦，矇矇矓矓，睡了過去。

　　當然我不是沉睡，在那樣的環境之下，是無法沉睡的，只是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之中，盡量使自己得到休息。

　　大約在二小時之後，聽到一陣腳步聲，不是從廟內傳出來的，同時我又聽到了布平的聲音在叫：「衛斯理，衛斯理。」

　　他雖然是壓低了聲音在叫著，但是在靜寂中聽起來，也相當響亮，我翻下牆循聲走過去，看到布平正和幾個人在握手，那些人的神態十分恭敬，而在地上，則放著折疊起來的營帳，和許多用具。

　　布平看到了我，高興地迎了上來，我不禁愕然，他怎麼能在幾小時之間上山下山？不過我隨即明白他是怎麼弄到那些東西的，他下山沒有多久，就遇上了一隊紮營的登山隊，他一報自己的名字，登山隊員人人喜出望外，見到了自己心目中的偶像。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向登山隊要一個營帳、若干用具和糧食，自然毫無問題，不但義務替他搬了上來，而且還在他指定的地方，迅速把營帳搭起。作為一個事業中的頂尖分子，就有這個好處，潛水員看到布平，可能只是翻翻眼睛，但是攀山員見了他，卻把他當作祖宗。

　　營帳搭好，那幾個登山隊員告辭離去，我和布平在營帳中喝著熱咖啡，我道：「廟裏一點動靜也沒有，真怪。」

　　布平道：「你忘記你偷進去的時候，人人都在入定？現在情形可能也一樣。」

　　我有點懊喪：「我真笨，就算貢雲大師不見人，我也可以要求看看那塊大石。那塊大石在貢雲大師的禪房，只要一進禪房，就可以揭開許多啞謎。」

　　布平不滿道：「你想，如果恩吉有事情隱瞞著，他肯讓你進貢雲大師的禪房？」

　　我一想，他說得也有道理，可是我總是放心不下，這種不安的感覺，自然因為白素一個人留在廟中而起。那座廟，看來像頭怪物，而白素就像是被那怪物無聲無息吞噬了！

　　由於心事重重，雖然在營帳之中，比在牆頭上舒服得多，但我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只是聽著布平發出來的鼻鼾聲。

　　直到天亮，總算矇矓睡了一會，才被一陣人聲吵醒，我一躍而起，看到有一隊登山隊，正在廟門口，看樣子是想進廟去。

　　廟門緊閉著，門內有人在回答：「廟中的大師全在靜修，不見外人。」

　　那些登山隊員帶著失望的神色離去，我走近門去，叩了幾下：「請問有一位女士在廟中，我想和她講幾句，可以嗎？」

　　我很少這樣低聲下氣求人，門內的回答卻冷得可以：「不知道你在說些甚麼，我們只負責不准任何人進寺廟來，其餘全不知道。」

　　依我的脾氣，真想一腳把門踹開算數，但是我心想，已等了一夜，不妨再等一會，一天一夜，總足夠了。

　　布平也醒來了，和那隊登山隊在交談著，不一會，登山隊繼續旅程，廟門口又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布平忙著生火弄食物，我一點胃口也沒有，整座寺院，一片死寂，在焦急的等待中，時間過得特別慢，以為已經過了一小時，看看手錶，才過了十分鐘。

　　布平看我坐立不安，不住地說：「別急，急甚麼。」

　　我給他說得煩了起來，嘆道：「你再說，我這就進廟去找白素。」

　　布平大約看得出我是真的急了，所以嚇得不敢再出聲，只是在我身邊，想講一點有趣的事給我聽。可是他能講得出甚麼有趣的事來，講來講去，就是爬山。

　　我不去理會他，自顧自又把各個疑點，歸納了一下，覺得在這座廟中發生的事，簡直千頭萬緒，最不可解的是，遠在十幾萬里之外的一個美國少年，也和這座廟有著不可解的關係。究竟是一種甚麼力量，把這些事扯在一起的呢？全然無從解釋。

　　在思索之中，時間總算過得快了些，好不容易到了中午，又眼看著日頭漸漸偏西，桑伯奇廟中仍是一片死寂。等到漫天的晚霞，化為深紫，我實在忍不住了，跳了起來：「等了一天一夜，應該夠了吧，天知道那些喇嘛在搗甚麼鬼。」

　　布平嘆了一聲：「說真的，我已經感到奇怪，你怎麼會有那麼好的忍耐力，但你剛才既然提到了一天一夜，我們就等足二十四小時，好不好？」

　　這時太陽才下山，我算了一下，等足二十四小時，大約還有四小時的樣子。我心中十分不願，可是布平用哀求的神情望著我，我只好一揮拳：「到時候，你可不能再以任何藉口來阻止我。」

　　布平嘆了一聲，轉過身去，並沒有直接回答我。

　　時間慢慢過去，天色迅速黑了下來，廟中仍然一點聲音也沒有，我竭力耐著性子，等著，直到我實在忍不住了，發出了一下大叫聲，一躍而起。

　　布平也知道，這一次，再也阻不住我了，他只是雙手抱著頭，一動不動，我大踏步向著廟門，走了過去。

　　誰知道才走出了一步，就聽得「蓬」地一下鼓聲，自廟中傳了出來。

　　我對那一下鼓聲，並不陌生，那和昨天晚上，恩吉敲擊的那下鼓聲，一模一樣，靜寂中聽來，極其驚人。

　　一聽到了鼓聲，我自然而然，停了下來，布平也跳了起來。

　　我們兩人互望了一眼，立時向著廟門，直奔了過去。我們來到廟門前，聽到廟內有腳步聲不斷地傳出，同時，有火光，看來像是點著了的火把發出來的光芒。

　　一奔到了門口，我就伸手去打門，才打了兩下，門就打了開來。我和布平，都呆了一呆，許多喇嘛，手中都執著火把，而站在最前面的一個，赫然是恩吉。

　　在恩吉的身後，是另外幾個年老喇嘛，昨天我肯定未曾見過，這時，我也沒有去留意他們。

　　我不去留意其他人的原因，是因為恩吉的神情太古怪了。在火把的光芒閃耀之下，他臉色慘白，額上在隱隱滲著汗，面肉抽搐，神情就像是一個精神不平衡的兇手，才肢解了六個被他殺害的人。

　　我絕不能想像一個有修為的密宗喇嘛會出現這樣的神情，所以我也呆住了。

　　布平更是嚇得不知怎麼才好，在我的身後，不斷拉著我的衣服。我回頭和他互望了一眼，再轉回頭來，還未曾出聲，恩吉已經發出了一下呻吟聲，揚手向我指來。我忙道：「發生了甚麼事，上師？發生了甚麼事？」

　　恩吉在那一霎間，神情看來鎮定了不少，他先喘了幾口氣：「還是一樣，一樣。」

　　我聽了之後，不禁莫名其妙，我問他發生了甚麼事，他卻回答我「還是一樣」。甚麼叫「還是一樣」？我忙又道：「我不懂──」在這時候，我陡然省起，白素怎麼不在？突然之間，我感到又驚又怒，連聲音也變得尖利起來，疾聲問：「白素呢？我的妻子呢？」

　　恩吉的喉間，發出一陣「格格」的聲響，卻說不出話來，我一步跨向前，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襟。這時，我的神情、臉色，一定難看極了，所以我一抓住了恩吉，其餘所有的喇嘛，不約而同一起發出了一下驚呼聲。

　　恩吉的身子縮了一縮，作了一個手勢，他身後的喇嘛全都靜了下來，而且，除了幾個老的之外，都轉過身，默默地向廟中走去，轉眼之間，廟門口除了恩吉，就只剩下三個老喇嘛。

　　我精神仍然極度緊張，事實上，自從我一個人離開了廟，留白素在廟中，我一直十分緊張，這時，是積累下來的緊張的總爆發。

　　我抓著恩吉胸前的衣服，拉著他的身子，我把他晃動得如此之甚，以致於他一開口講話，也變得斷斷續續：「請你放──手──我們正要和你討論這件事。」

　　布平在一旁哀求著：「看老天分上，衛斯理，你放手好不好？」

　　我吸了一口氣，鬆開了手，我的手指有點僵硬，恩吉也吁了一口氣：「請到廟中去，到貢雲大師的禪房中去。」

　　他大約是怕我不肯進去，所以一下子就提出了到貢雲大師的禪房。本來，那是我極有興趣的事，但如今我卻更想知道白素的處境，我又問：「白素她究竟怎麼了？」

　　恩吉嘆了一聲：「希望到了貢雲大師的禪房，你會明白。」

　　我聽得他這樣回答，不禁陡然怔了一怔，一時之間，還真弄不明白他那樣說是甚麼意思，如果他說「你到了禪房之後就會明白」，那可以理解，可是他卻不是那樣說。

　　我勉力使自己靜下來，布平在一旁低聲道：「恩吉大師的意思，只怕是──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他也不知道，要等你去看了才知道。」

　　我點了點頭，布平這樣解釋恩吉的話，相當合理，一定是白素在貢雲大師的禪房，不知發生甚麼意外，十分怪異，恩吉不明白，所以希望我去看，能夠明白。

　　一想到這裏，我不禁心頭怦怦亂跳，忙道：「那我們還在門口幹甚麼？」

　　恩吉轉頭，向那三個老喇嘛望了一眼，三個老人一起點頭，恩吉又嘆了一聲：「布平，你也來吧。」

　　他說著，推開門，向內走去，我和布平嫌那三個老喇嘛的行動太慢，急步搶向前，跟在恩吉的後面。發現廟中別的人，都在房舍之中躲了起來，經過之處，一個人也不見。

　　從廟門口到貢雲大師的禪房，並不是很遠，這時由於急，在感覺上，像是再也走不到。好不容易到了禪房前的空地，我已經急不及待，大聲叫著白素的名字，恩吉只是回頭向我望了一下，神情苦澀，但是並沒有阻止我叫喚。

　　他的那種行動，益發使我感到事情的詭秘，我奔向前，一下子就推開了禪房的門。

　　禪房之中，有一支燭燃著，燭光半明不暗，由於我開門的動作大了些，光燄搖動，一推開門，我就怔了一怔。

　　在這裏，我當時的心理狀況，要分開來敘述，雖然在當時，我思緒中的念頭，幾乎是一起湧出來的。

　　首先，我看到禪房並不大，也沒有甚麼隱蔽之處，所以，一眼就可以看到，房間是空的，一個人也沒有。

　　那使我在一怔之下，立時脫口說道：「甚麼意思？人在哪裏？」

　　同時，我也看到了在禪房中間，有一塊相當大的石頭，那塊石頭，自然就是廟中發生的一切怪事的根源，我心中立時想，我終於看到這塊石頭了，這塊石頭，有甚麼特別呢？

　　石頭看來一點沒有特別，就是那樣的一塊石頭。

　　我向禪房內連衝進了兩步，轉過身，恩吉、布平和那三個老喇嘛，也走了進來。我疾聲問：「人呢？這裏一個人也沒有！」

　　恩吉現出十分為難的神情來，我不禁無名火起，用力在禪床上踢了一腳：「你再不痛痛快快把一切說出來，我放一把火，把整座廟燒了。」

　　沒想到這一次，布平居然幫著我：「大師，快說吧，他這個人說得出做得到！」

　　恩吉忙道：「說，說，把你們請到這裏來，就是要說。」他講到這裏，頓了一頓，喘著氣。

　　在那霎間，他臉上的神情，起著急速的變化，先是著急，但隨即變得極度的迷惑，聲音之中，也充滿了迷惘和不解：「他們，全在這裏消失。」

　　恩吉喇嘛在廟門口一出現，神情之駭人，我就知道白素一定遭到意外了，直到這時，才從他的口中，聽到了「消失」這兩個字。

　　我又是一怔，消失？白素消失了？就在這間禪房中？恩吉又說「他們」，除了白素之外，還有甚麼人？我這時，自然也明白了他在廟門口講的那句「他們全一樣」話的意思了。

　　剎那之間，思緒紊亂之極，簡直抓不到任何中心。我只是悶哼了一聲：「消失？甚麼意思？她不見了？還有甚麼人不見了？」

　　恩吉的神情更迷惘，看起來，絕對不是假裝，而是他內心深處，真正感到了迷惑。在我連連追問之下，他只是失神落魄地望著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真叫人難以相信他是一個擅長於傳心術的、經過數十年靜修的高僧。看到了這種情形，我知道單是發急也沒有用，只好道：「你總不能不說話，最多慢慢說。」

　　恩吉吁了一口氣：「是的，真是要慢慢說，要從頭說起才行。」

　　「從頭說起」，那要說多久？我是一個性子極急的人，尤其現在，白素「消失」了，我卻還要聽他從頭說起，這實在是難以忍受的事，我道：「長話短說，越簡單越好。」

　　恩吉嘆了一聲，像是不知道如何把事情說得簡單，他想了一想，才道：「貢雲大師，那年輕人，那位搖鈴的大師，還有那位女士，全都在這間禪房消失的。」

　　我悶哼一聲：「現在你承認李一心到過廟中了。」

　　恩吉卻並沒有因為曾說過謊而顯得有甚麼不好意思，他道：「由於事情實在太奇幻了，所以我才決定不向任何外人提及。」

　　我不去追問他撒謊的理由：「他們是怎麼不見的？」

　　恩吉緩緩搖著頭：「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我真的發起急來，以手拍額：「老天，你不能說一句不知道就算數，好幾個人，加起來有幾百斤，不可能會不見的，過程究竟怎樣？」

　　恩吉沒有回答，一個老喇嘛啞著聲音道：「恩吉要講給你聽，你又太性急，不肯聽。」

　　我心中暗自罵了十七八句十分難聽的粗話，又狠狠瞪了布平一眼，自然是在怪他，因為若不是他，我怎麼會倒霉到和這些鬼頭鬼腦的喇嘛在一起。

　　我一揮手：「對不起，現在聽經過是多餘的，人不見了，你們找過沒有？廟相當大，是不是每一個角落都找遍了。」

　　恩吉在這時，卻冒冒失失說了一句：「不必找，他們還在，可就是消失了。」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忽然又聽到了這樣的一句鬼話，別說是我，就算是釋迦牟尼、宗喀巴他們在，只怕也會發火了吧？要不然菩薩的「獅子吼」是怎麼來的？所以我立時吼道：「他媽的你在放甚麼屁？」

　　恩吉喇嘛其實聽不懂我這句話，因為這句話並不是用尼泊爾語說的，我不知道用尼泊爾語該怎麼說。不過我是在罵他，這一點，他倒可以知道。他揮著手，雙手在揮動之間，在禪房之中亂指著，急急地道：「他們在，我感到他們在。」

　　布平在這時，拉了拉我的衣角，低聲道：「衛斯理，傳心術。」

　　我立時問：「你通過傳心術，知道他們在，可是他們卻消失了？」

　　恩吉不住點著頭，顯然我是問對了。

　　我不禁再向禪房看了幾下，禪房之中，如果除了我們，還有幾個人在，絕沒有理由看不到。看起來，那幾個消失了的人，也不像變成了隱身人，我真是一片迷亂，不知如何再逼問才好。

　　布平在這時道：「事情怪異，聽他從頭說起的好。」

　　我長嘆一聲，只好說：「好，請你從頭說起吧。」

　　恩吉如釋重負，三個老喇嘛也異口同聲道：「對，一定要從頭說起。」

　　我趁機問了一句：「三位上師，也感到他們在？」

　　三位老喇嘛一起點頭。我相信這三個老喇嘛在修為上，要比恩吉還高，恩吉都通傳心術，他們自然也會。我沒有再說甚麼，盯著恩吉。

　　恩吉道：「其實不必真正從頭說起，布平一定已告訴過你許多事了。」

　　我道：「他離開後的事，他不知道。」

　　恩吉「嗯」地一聲：「他離開之後，大師們繼續靜思，這塊大石──大師之中，有好幾個，都清楚地感到，它有信息發出，每一個人感到的信息，都是同樣的，那像是一種邀請，可是又沒有人想得通，如何去接受這項邀請。又過了很多天，許多大師都放棄了，只有貢雲大師和那位搖鈴大師，還在繼續著，我在這時，在貢雲大師的鼓勵下，也參加了靜思，在第三天頭上，我也感到了來自奇異的靈界的信息。」

　　他講到這裏，我忍不住打斷了一下他的話頭：「請問：一、感到信息，是怎樣的一種感覺？二、你又怎知信息是來自奇異的靈界？」

　　我的問題，問得相當直接，恩吉做了一個手勢：「感到，就是感到了，任何人都會感到一些甚麼的，就是忽然有了感覺。」

　　我咕噥了一聲，他說了等於沒說。

　　他又道：「至於我想到，那是來自靈界的信息，由於我感到了一種邀請，要我到一個從來也沒有去過的地方去，這個地方全然不可捉摸，但是卻又使我有強烈的感覺，感到這個地方，就是我們教義經典之中，經常出現的靈界。」

　　我沉聲道：「可以解釋為天靈之界？是人的靈魂才能去到的地方？」

　　恩吉很認真地回答：「一個有了修為的靈魂才能去到的地方，甚至超乎天界。」

　　我示意他再說下去，他道：「我得到了信息，興奮莫名，可是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能夠使自己到達靈界呢？我苦苦思索著，不得要領，那少年出現了，他的名字是李一心？」

　　我和布平一起點頭。

　　恩吉道：「他突然出現，當然是偷進來的──」

　　以下，就是恩吉和李一心見面，和發生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的經過。

　　恩吉喇嘛在貢雲大師的禪房近門口處，面對著那塊大石在靜思，禪房的門打開著，外面的院子中，空無一人，廟中的喇嘛，都已放棄了靜思，請來的各教派的大師，也全都離去了，只有一個不屬於任何教派的喇嘛，還留在禪房中，他和貢雲大師兩人，都像是泥塑木雕，連呼吸也控制得極其緩慢。

　　恩吉也全神貫注在思索著，在靜思的過程之中，他不但運用自己的智慧，也從自小看熟了的各種各樣的典籍之中，去尋找答案，他如此入神，以致天甚麼時候黑下來，天黑了多久，他全然不去注意。令得他突然震動，是忽然之間，有甚麼沉重的東西，加到他的肩頭上。

　　恩吉吃了一驚，立時抬起頭來，看到自己的身邊，多了一個人，那是一個十分瘦削的青年，顯然是一個外來者。

　　那青年正把他的一隻手，按在趺坐著的恩吉的肩上，令恩吉感到沉重的，就是他的手，看來，那青年像是站立不穩，必須靠手按在恩吉的肩頭上，才能站得住。

　　恩吉看出了青年是外來的人，便有點憤怒地，把青年的手推開，正待站起身來，把那青年推出禪房去，忽然看到那青年的神態，十分怪異。

　　那青年雙眼發直，凝視著禪房中間的那塊大石，口唇掀動著，發出一種十分低微、喃喃自語的聲音。恩吉不懂他在說些甚麼。

　　青年的神情雖然怪，但也不足以令恩吉改變他的動作，他仍然站了起來，拉著那青年向外去，青年像是根本未有所覺，一點也沒有反抗。而在那霎間，令得恩吉改變了主意的是，他看到貢雲大師，突然揚起了臉來。

　　貢雲大師面對著禪房的門，自門外映進來的光芒，映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恩吉可清楚地看到，在他的臉上，展開了一個看來給人以極其安詳感的微笑。

　　恩吉一看到這樣的微笑，就怔了一怔，立時專心一致，面對著貢雲大師，不再去理會身邊那突然出現的青年人。因為他看出了大師的神情，是正有甚麼話要告訴人，而且，大師正在使用傳心術，要把他心中所想的，傳給他人。恩吉自然不敢怠慢，連忙集中精神，準備接受貢雲大師的教誨。

　　可是，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傳心術在修為年深的喇嘛之中，並不特別深奧，恩吉和一些資歷深的喇嘛，常有心靈傳通這種事。可是這時，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他心中正感到奇特，忽然看到，在他身邊的那個青年，正盯著貢雲大師。

　　在那青年的臉上，現出和大師一模一樣的那種安詳的微笑。恩吉一看到這種情形，心中十分不是味道，因為他看出，貢雲大師不是想通過傳心術和他心靈互通，而是對那個青年。那青年是怎麼可以接受貢雲大師心靈上的信息？恩吉感到十分疑惑。可是這時，看他們兩人的神情，兩人正處於心領神會的境地。

　　恩吉只好在一旁呆呆看著，過了一會，那青年才笑著：「我終於找到了。」

　　貢雲大師居然也開了口：「不遲，不遲。」

第八部：頓悟的境界

　　這是充滿了禪機的對答，恩吉想。事實上，在這樣的情形下，就算是十分普通的對答，也會被認為充滿了禪機。

　　那青年一面說著，一面向前走去，就像是恩吉根本不存在。這時，那個搖鈴的喇嘛，睜開眼來，以疑惑的神情望著那青年，問：「你是誰？」

　　那青年沒有回答，逕自來到了貢雲大師的身邊，用和貢雲大師同樣的姿勢坐下，而且，他和貢雲大師同時伸出手來，兩個人的手，搭在一起。

　　這種情形，看在恩吉的眼中，真是訝異到了極點。這種手勢，恩吉並不陌生，這是一種更高深的傳心術：採用了同樣的坐姿，而手又搭在一起，可以令得兩個人的思想一致──對一個問題，共同作出思考，而智慧效能，遠較一個人為強。

　　這種傳心術，也被稱作連心術，是喇嘛在長年累月的積修靜思之中，在心靈互通這方面的研究成果。但不是經過幾十年的靜思苦修，絕不能做到這一點。恩吉自己就不會。

　　貢雲大師行這種連心術，恩吉也是第一次看到，使他訝異莫名的是，何以那個青年也會懂這個方法？

　　恩吉訝異，那搖鈴的大師，神情更是訝異，他緩緩站了起來，喃喃地道：「希望你們合兩人的智慧，會有結果，我要告退了。」

　　他說著，身子並不轉過來，退著走出去，眼望著那青年和貢雲大師，一副極其敬佩的神色。當他經過恩吉的身邊之時，向恩吉望了一眼，神情顯而易見在說：「你也不必枉費心思了。」

　　恩吉苦笑了一下，他看到貢雲大師和那青年的笑容，越來越是歡暢，看來像是他們在極其困難的思索問題上，已經有了結果。

　　恩吉感到自己留著也沒有意思，就跟著那搖鈴的大師，一起退了出來，在出來的時候，他把禪房的門，輕輕地掩上。

　　兩個人在禪房的門外站著，一動也不動。

　　他們都在等著，等貢雲大師和那青年兩人連心合力的思索，有了結果，他們可以首先知道。

　　那個大師，緊緊捏著他手中的小鈴，不使它發出聲音來，他們等著，天色漸漸亮了，第一線曙光，在黑暗的天際閃耀，他們都聽到了禪房內，傳出了一下長長的吁氣聲。

　　那像是在長久的屏住氣息之後所發出來的，恩吉張開口想叫，但沒有出聲，他等候自禪房中傳出來的鈴聲，他想，貢雲大師的思考有了結果，一定又會傳召全寺的人來聽他講解。

　　那搖鈴的大師，也存著同樣的想法，兩人的心情都十分興奮，他們以為長久以來，憑他們的智慧所無法解答的難題，可以由貢雲大師來告訴他們。

　　可是，等了又等，禪房之中，卻一點聲音也沒有傳出來。

　　在等待之中，他們不自覺地漸漸接近禪房的門，到後來，他們貼門而立。禪房中靜得一點聲息也沒有。兩人互望著。恩吉自小在廟中長大，對貢雲大師有異樣的崇敬，所以儘管心中焦急萬分，可也不敢推開門去看個究竟。

　　可是那搖鈴的大師，卻和恩吉不同，他是外來的，當他等了又等，貼門站著，門又是虛掩著的時候，他實在忍不住了，趁恩吉不留意，他用肩頭，把門頂開了一些，向內看去。

　　一看之下，他整個人都怔住了，本來，他緊捏著那個小銅鈴，不令其發出聲響來，但這時陡然一震，手鬆了一下，那小銅鈴發出了十分清脆響亮的兩下「叮叮」聲，恩吉大吃一驚：「你──幹甚麼？」

　　那位大師伸手指著禪房內，由於他震驚過甚，身子不住在發抖，是以那隻小鈴，一直在發出「叮叮叮」的聲響。恩吉看出他神情有異，一伸手，先捏住了那隻小鈴，不使它發出聲響，然後，也從被推開了少許的門中，向內看去。

　　一看之下，他也不禁怔住了。

　　禪房之中，燭光搖曳，可是卻空無一人。

　　貢雲大師據說生下來就是一個盲人，在他的禪房之中，本來絕沒有燈火，近來，由於那塊神秘大石的出現，邀請了很多人來，所以添了燭火。這時，天色也已矇矓亮了，再加上燭光，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禪房中空無一人，貢雲大師和那青年都不見了。這實在令得他們兩人目瞪口呆，他們離開的時候，禪房中有兩個人在，他們一步也沒有離開過，而且，就在不久之前，他們還聽得自禪房中傳出了一下長長的吁氣聲。

　　而如今，禪房中卻空無一人！

　　他們在門口怔呆了相當久，才一起走進禪房去，恩吉低聲呼喚著，當然沒有回音。兩個人呆呆地站著，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一直到天色大明，陽光射進來。

　　陽光照在那塊大石上，兩人才稍稍回復了一下活動的能力，不過一開口，聲音仍是十分乾澀，恩吉先道：「這裏──有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那位大師點頭：「是，是──靈異──是佛祖施展無比的法力造成的。」

　　恩吉苦笑，望向對方：「在我們還未能明白那究竟是甚麼事之前，請你別對任何外人提起。」

　　那位大師吸了一口氣：「請允許我在這間禪房之中，再靜思三日，我想知道他們去了何處。」

　　恩吉也很想知道貢雲大師和那青年究竟去了何處，所以立時點頭答應。

　　那位大師走過去，就在剛才貢雲大師坐過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一面緩緩搖著他手上的小鈴，一面開始靜思。

　　從那一刻開始，一下一下清脆的鈴聲，不住自禪房中傳了出來。

　　到了第三天，有一個登山隊經過，拍廟門，問起曾到廟中的一個青年，恩吉親自去應門，告訴詢問者，從來沒有甚麼青年人到廟中來過。

　　（拍門詢問的就是馬克，他感到李一心失蹤了，所以打電話告訴了李天範。）

　　到了第二天早上，禪房中突然沒有鈴聲傳出，恩吉有點緊張，那搖鈴的大師，打開門走了出來，神情十分懊喪：「我想不出他們上哪裏去了，我還會繼續想，我一定要繼續想，現在我要告辭了。」

　　恩吉並沒有阻攔，他自然知道，不但是那位大師，就是他自己，今後一生之中，都將思索這個問題，若是想不通，那這一生就白活了。

　　搖鈴大師走了，恩吉就把事情和廟中三個資格最老的喇嘛商量，他們四個人，又在貢雲大師的禪房中，靜坐了幾天。

　　然後，那天，在天色快亮的時候，他們突然聽到了一下又一下的鈴聲，自遠而近，傳了過來。

　　一聽到鈴聲，恩吉就知道那位搖鈴的大師回來了，他打開廟門，就看到大師飛快地走過來，一見了恩吉，只是微笑著向恩吉點了點頭，滿臉都閃耀著喜悅的光輝，直向廟中走去。

　　修為高的僧人，相互之間，有時不必通過言語來交談，只在對方的神色動作上，就可以知道對方心意，當年佛祖在靈山會上說法，拈花微笑，座下弟子摩訶迦葉便已知佛祖之意，由此悟道。這時，恩吉完全可以知道這位大師的滿心喜悅，那當然是他已經想通了難題了。

　　他忙跟在那位大師的後面，向前走去，那大師直趨貢雲大師的禪房，將鈴搖得更響，把在禪房內靜思的三個老喇嘛也驚動了，走了出來。那位大師也不客氣，逕自走了進去，把門關上。

　　恩吉等四人站在禪房門外，聽得鈴聲不斷自禪房中傳出來，大約有一炷香時分，忽然又聽得「哈哈」一下，充滿了歡暢的笑聲，隨即音響寂然，甚麼聲音都沒有了。

　　四人呆了一陣，恩吉推開門，向內看去，雖然他隱約間已經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可是當他一推開門，看到空無一人，他還是呆住了。

　　過了好一會，他才轉過身來，在他身後的三位喇嘛，也目瞪口呆。

　　過了好一會，恩吉才道：「他也走了。」

　　一個老喇嘛沉聲道：「到哪裏去了？」

　　這正是他們連日來思索而沒有結果的問題，這時自然也不會有答案。另一個老喇嘛喃喃地道：「他們──直接到──靈界去了？肉身赴靈──不可思議。」

　　他說的時候，神情還十分茫然，而在說完之後，卻現出欣羨莫名的神情。作為一個僧人，還有甚麼比肉身赴靈，更值得嚮往的事？

　　貢雲大師和那青年之後，又有那搖鈴大師的消失，整個桑伯奇廟中的僧人全都知道了，和那個老喇嘛一樣，這是他們心目之中最嚮往的事，而且，其中有一個消失了的，根本是一個外來的俗家人，這更給了所有人極大的鼓勵，人人都想達到這樣的目標。

　　必須要了解一下的是，事情發生在桑伯奇喇嘛廟中，自然所有的人，都只從宗教的角度上來理解這件事，而不會自其他角度去理解的。所以，合寺上下，人人開始靜思，他們靜思得如此出神，全然已經到了「入定」的程度。

　　這就是我和白素偷進廟來看到的情形，所有喇嘛，對外界發生的一切，不聞不問，只是集中精神，想進入不可測的、不論他們修為多深、智慧多高，也無法了解的靈界。

　　我和白素闖進來，對他們來說，並沒有造成甚麼滋擾，恩吉作為寺廟的實際住持，他沒有入定，所以他發現了我們，把我們帶到了他的禪房中。

　　他仍然決定不向外界公布這件事，所以一口否認。他不知道在前一晚上，我們曾在山腳下遇到過那位大師。我忽然叫出了「貢雲大師是不是到靈界去了」，我只是在生氣中隨口叫出來的。

　　但是我的話，卻在他心中，造成了極大的震動。剎那之間，他以為我已經知道一切，所以他擊鼓弄醒了在靜思的僧眾。但是他隨即知道，我並不是真的知道，可是他卻有了新的念頭，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我看出你們和整件事十分有緣，既然一個外來的青年，能和貢雲大師一起消失，證明外來的有緣人，有可能前赴靈界，所以我想你們之中，有人會留下來，進一步探討這件事。」

　　恩吉喇嘛在一開始的時候，是用一般的人與人之間溝通的辦法，用語言告訴我們，要我們之中，有一個人留下來。

　　可是我那時，卻全然不知道他的心意，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是看出他有事隱瞞著我們，所以對他充滿了敵意，根本不考慮他的說話。

　　恩吉這才繼續採取了不尋常的辦法，他覺得，普通人若是沒有靈性，自然是難窺靈界的秘奧，所以他施用了傳心術。如果我們不能和他有心靈上的感應，他就不再和我們再談論下去。

　　他施展傳心術，我根本不知道他在作甚麼，反而是白素，立即有了感應，和他對坐了下來，恩吉告訴白素，在廟中有極神秘的事發生，如果要進行進一步的探索，請留下來。

　　她知道恩吉在告訴她甚麼，所以自動留下來。恩吉也知道，白素有資格去作進一步探索。

　　在我和布平離開了寺廟，又發生了甚麼事呢？恩吉「從頭講起」，到這時，才算講到了我最關切的正題。

　　雖然，我知道白素終於也「消失」了，但是我還想知道其間的過程，所以神情焦切。

　　以下，又是恩吉的敘述。

　　我們離開，恩吉就把貢雲大師、李一心和搖鈴大師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白素。白素靜靜地聽著，等恩吉講完之後，她才道：「大師的意思是，我也有可能在貢雲大師的禪房中消失？」

　　恩吉神情嚴肅地點著頭。

　　白素又道：「大師，對於一切發生的事，我實在不夠智慧去了解，但是，我們剛才既然曾有過心靈上的感應，我們不妨作一個約定。」

　　恩吉當時，還不知道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只是神情訝異地看著她。白素道：「大師剛才使用的是傳心術？老實說，我還是第一次接觸，但是我有強烈的感應，大師也感到我的心意？」

　　恩吉道：「是，你可以把你的心意傳達出來，這一點很令人佩服，許多修為多年的僧人，也未能做到這一點。」

　　白素又道：「據我所知，傳心術不受距離、時間限制。」

　　恩吉想了一想：「可以這樣說，貢雲大師首先感到靈界的信息，我和許多人也感到，那其實也是一種傳心術的表現。」

　　白素笑了一下：「好，那我們之間的約定是：如果我消失了，不論我到甚麼地方去了，請你準備，我會傳信息給你，你一定要盡你一切能力，感到我在傳心意給你。」

　　恩吉連連點頭，這時，他的神情目光，對白素都充滿了敬意，那種敬意，由內心深處所表達出來。

　　白素吸了一口氣：「好，請你帶我到那塊大石面前去。」

　　白素由思吉和三個資歷最老的喇嘛開路，全寺喇嘛，都在後面列隊恭送，陣仗之大，得未曾見。

　　白素進了貢雲大師的禪房，關上門，一個人在內，恩吉和三個老喇嘛在門外趺坐，其餘人等，都在院子中等著。

　　那時候，我焦急不安，和布平一起在廟門外。廟中一點聲音也沒有，因為人人都在那院子靜坐。

　　從夜晚到天亮，從天亮到中午，從中午到日落，白素未曾發出任何聲響，恩吉好幾次想推開禪房的門去看一看，但是都忍住了，因為他沒有感到白素有任何信息傳出來。

　　然後，天色開始黑下來，恩吉和三個老喇嘛，同時震動了一下，他們相互之間互望了一眼，便知道各自都感到了有信息，恩吉立時推開禪房的門，房中空無一人，白素不見了！

　　他走進房中，信息感覺更加強烈，他不但感到白素在傳信息給他，也感到貢雲大師在傳信息給他。他所感到的信息是：「我們到了目的地，很好，我們全到了目的地。」

　　恩吉的心情雖然激動，但是他還是勉力集中精神，想把自己的信息傳過去，詢問他們究竟在甚麼地方，可是他的信息，顯然未能傳達，因為仍然接到了相同的信息，再接下來，甚麼感覺都沒有了。

　　在這時候，恩吉回到了現實中，他想到，那青年不見了，白素也不見了，這種事，普通人萬萬難以接受，尤其我十分難以對付，可能由此生出軒然大波來。

　　他著急非凡，但是又無法可施，不能不面對現實，他只好擊鼓召集全寺上下，打開廟門，準備向我說明白。由於在那麼短暫的時間中，他心力交瘁，所以當他開門出來的時候，神情是那麼難看。

　　恩吉從頭講起的敘述，終於講完了。我思緒亂成一片，我自認不是普通人，但是對於整件事，還是無法全盤接受。

　　我可以理解「傳心術」，知道在意志集中的精神狀態下，人和人之間，可以心靈互通。也可以接受貢雲大師和李一心兩人之間的「連心術」，把兩個人的精神力量，合而為一。

　　（至於李一心何以會有這種本領，暫且不論。）

　　我也可以接受搖鈴大師忽然悟到了貢雲大師和李一心去了何處，我甚至可以接受，連白素在內，四個人的靈魂都到達了被稱為靈界的另一個空間。

　　但是我卻無法接受四個人，連身體都「消失」了這樣怪異莫名的事。

　　恩吉靜下來，我只聽到布平和我所發出的呼吸聲，禪房中極靜，我無助地四面看著，有四個人在這間房間中消失了，他們到何處去了？

　　我望向恩吉，說話如同呻吟：「他們──你感到的信息，沒告訴在甚麼地方？」

　　恩吉喃喃地道：「靈界，他們一定已到達了靈界。」

　　我苦笑著：「不單是靈魂，連身體也到靈界去了？」

　　那個老喇嘛又喃喃地道：「肉身赴靈的奇蹟，重現於今日，太奇異了，當真是佛法不可思議。」

　　我竭力令自己鎮定，也直到這時，我陡然想起，由於事情在廟中發生的緣故，所以一切解釋，都從宗教的角度出發。

　　從貢雲大師感到「有使者自靈界來」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而事實上，又恰好有不少事實，和宗教的角度吻合，尤其和密宗高僧的修為方式相吻合，所以才會使人感到非如此解釋不可。

　　但事實上是不是這樣呢？

　　譬如說，傳心術，就絕不是密宗高僧之間的專利，儘管他們運用得比普通人更多、更純熟，但普通人一樣有這個能力。

　　再譬如說，「感到了來自靈界的信息」，如果避開了宗教的角度，那就是說，腦際突然收到了某種信息，就少了「靈界」這一重神秘色彩。某種信息，影響人腦活動，使人感到甚麼，那也不是太神秘了。

　　雖然疑團重重，但是我至少可以肯定一點：那塊神秘出現的大石，是所有一切謎團的主要關鍵。

　　我皺著眉在思索，恩吉不知道我想幹甚麼，憂心忡忡，過了好一會，我才有了決定，向恩吉道：「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不理會你們有甚麼解釋，我要照我自己的方法來探查究竟。」

　　恩吉十分疑惑地望定了我，我道：「我請求你們離開這間禪房，留我和布平在這裏，你們不必理會有甚麼事發生，大不了我們也消失就是，好不好？」

　　恩吉猶豫了半晌，又向那三個老喇嘛望了一眼，可能他們互相之間，又在用傳心術討論我的要求。過了好一會，恩吉才緩緩點頭：「好。」

　　他倒十分爽氣，一答應之後，立即和那三個老喇嘛，一起退了出去。

　　布平惶恐地望著我，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把剛才想到的告訴他，他問：「那麼，你想幹甚麼？」

　　我指著那塊大石：「從研究這塊大石開始。」

　　布平像是有意逃避：「這──不過是一塊普通的大石，沒甚麼好研究的。」

　　我道：「這不是一塊普通的大石，它突然出現，而且還會移動，會發出信息，會令人消失。」

　　布平結結巴巴：「你認為──四個人消失，是這塊大石在作怪？」

　　我十分肯定地點頭。

　　布平苦笑：「一塊大石──怎麼會有那麼大的能力？」

　　我盯著他：「你還記得你問的那個問題嗎？一隻瓶子當有人看著的時候是一隻瓶子，當沒有人看著它的時候，是甚麼？」

　　布平怔了一怔，喃喃地道：「這塊大石，會──會是甚麼呢？」

　　我重重一腳，踢在那塊大石上，不管它是靈界的使者還是甚麼：「現在還不知道，就是要弄明白，它究竟是甚麼。」

　　布平苦笑：「你這樣子，就能弄明白了？」

　　我不理會他，雙手按在石上，用力向前推了一下，這麼重的一塊大石，我自然無法推得動，我悶哼著：「把你弄下山去，交給專門的化驗所，把你一塊一塊切下來，慢慢研究，總可以研究出來的。」

　　可能是由於我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看起來十分可怖，所以布平也變得極吃驚，他失聲道：「你幹甚麼？聽你講的話，像是在威脅一個有聽覺的生命。」

　　我怔了一怔，不錯，當我那樣說的時候，我真是把那塊大石當作有生命，不然，出言威脅一塊大石，又有甚麼作用？

　　我的思緒仍然相當紊亂，揮著手：「我們要撇開一切神秘的宗教色彩，先來肯定一些事，一些已經發生了的事情。」

　　布平像是呻吟似地：「不必再重複了吧？我們全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我同意：「從已發生的事來看，這塊大石頭──算它是一塊石頭吧，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可以使人消失。」

　　布平不同意，他遲疑了一下：「不──不是消失──是使人到一個不知甚麼地方去。」

　　我不和他去咬文嚼字：「恩吉說，他似乎曾接到過白素和貢雲大師傳來的信息，他們能去的地方，我們也能去，問題是我們不知道通過甚麼方法，才能使這塊石頭發揮它的神秘力量。」

　　布平想了一想：「貢雲大師、那搖鈴的大師、李一心、白素，他們也全不知道。」

　　布平的話，給了我極大的啟示：「對，他們開始的時候，全不知道，但是後來，他們全懂了，而且，達到了目的，我們看來要學他們的做法──」

　　布平的聲音聽來像呻吟：「對著這塊大石靜坐？」

　　我瞪了他一眼：「你還有更好的提議？」

　　布平苦笑了一下：「如果要這樣的話，那我看，我們閉上眼睛，會好得多。」

　　我仍然望著他，一時之間，不知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他作了一個手勢：「還是那個問題，如果不看它的時候，不知道它是甚麼，不看它，或許更方便它發出神秘的力量，貢雲大師是一個瞎子，就最先感到它發出的信息。」

　　我吸了一口氣，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沒有合理解釋，布平的話，聽來有點滑稽，但又何嘗不可以是事實？

　　所以，我表示同意，我們一起閉上眼睛，我採取了一種瑜珈術中的坐式，這種坐式，可以使人長期維持不動，而不會感到不適。

　　同時，我開始摒除雜念，先全神貫注於一個想法，然後，再求達到甚麼都不想的境界。

　　我先集中精神去想的一件事是：現在，我和布平都閉上了眼睛，沒有人看著那塊大石了，現在，這塊大石，究竟是甚麼呢？以甚麼樣的形態在我們的面前呢？

　　我這樣想，由於這是一個十分無聊枯燥的問題，也不會有答案，想著想著，就會沒有興趣想下去，從而可以達到甚麼也不想的目的。

　　可是，我卻大錯而特錯了。

　　一開始集中精神想這個問題，我就發現，如果照問題的假設想下去，答案簡直無窮無盡，這塊大石，在沒有人看著它的時候，可能是任何東西、任何形狀，而我根本無法知道。

　　它可能已變成了一個猙獰的怪物，可能變成了一尊菩薩，可能是──

　　不到三分鐘，我已忍不住好奇心，陡然之間，睜開眼來，看上一看：當然，大石還是大石。

　　我看到布平坐著，閉著眼，神態十分平靜，顯然他集中意志的能力比我強。我感到有點臉紅，連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度閉上眼睛。

　　這一次，我不再去想原先的問題，只是想甚麼也不想。可是不到一分鐘，各種稀奇古怪的念頭，整件事情的各種疑問，紛至沓來。

　　我想了一樁又一樁，全然無法集中精神。我自以為已經過了很久，忍不住又睜開眼來，卻原來只過了半小時。

　　布平仍然閉著眼，一動不動，我嘆了一聲，心想這一輩子，要我做一個靜修的高僧，大概是十分困難。靜思和我的性格，全然不合，我是不是可以用別的方法呢？

　　變換了一下姿勢，我突然想到，這塊大石，看起來十分普通，但是它突然出現，而且會傳達信息。理論上來說，它如果會傳達信息，當然，也可以接受信息。我何必甚麼都不想？我可以集中我的精神，向它發出我的信息。

　　如果我的腦部活動，集中力量，發出信息，可以令它接收到，那比坐在那裏不動，等著接收它的信息，要好得多、主動得多了。

　　我再度閉上眼睛，先緩緩地運著氣，然後，集中精神，不斷地重複同樣的思索：「我不知道你的來歷，也不知道你是甚麼，只知道你有著一種神秘的力量，你能不能在我身上，展示你這種神秘的力量？」

　　任何人都可以有這樣的經驗：當你不斷地重複著同一個念頭，一遍又一遍，很容易令人疲倦。

　　這時我真的感到相當疲倦，連日來的奔波，各種怪異現象，要苦苦思索，這都使人感到疲乏。所以，沒有多久，我已經處於一種昏然欲睡的狀態。我還是不斷重複著同一念頭，昏然之感，越來越甚，幾乎已進入睡眠狀態，身體疲倦到了根本不想再有任何挪動。

　　就在這時，我突然感到，我不單是在送出信息，同時也在接收著信息。這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在快要入睡之前的一剎那，我感到有人在說著話──這種形容是不貼切的，我只是矇矇矓矓地感到，我接收到了一個信息──很抱歉，這樣形容了，好像等於沒有形容，但事實又的確如此。

　　我收到的信息，使我感到我發出的信息已被接納，可是又不是甚麼語言上的回答，只是在突然之間，使我有了這樣的感覺。

　　我甚至沒有因此而感到震動──本來，我應該震動，因為就在那一霎間，我明白了恩吉喇嘛說過的，他和許多上師，「感到了信息」是怎麼一回事。就是那種不可捉摸、無法形容、無法表達，但是又確實感到有信息被自己腦子接收了的那種感覺。

　　我心頭閃過一絲喜悅，或者也不應該這樣說，當時我的感受，就像是一直處於濃黑之中，但忽然之間，有了一絲不可捉摸的微弱的光芒。這種光芒，甚至不存在，但是卻讓我感到了。

　　在那一霎間，我明白了許多高僧，在修為多年之後的「頓悟」，是怎麼一回事。也明白了為甚麼那麼多高僧，在頓悟之後，都無法用語言和文字，把自己悟的過程描述下來。

　　因為那種感覺，根本超乎文字和語言之上，只有身受者可以知道，而且，即使是身受者，在感覺上也還是一樣虛無縹緲、不可捉摸。

　　有了這種感覺之後，我猜想，可能連百分之一秒都不到，就已經進入了昏睡狀態，我只記得，自己的思念，還曾努力掙扎了一下，希望把那種感覺，變得略為實在一點。

　　可是我未能做到這一點，就已經昏睡。也就是說，我的腦部活動，暫時停頓。

　　在那種狀態之下，我自然不知道經過了多久，而當我又有了知覺之後，我腦部活動一開始，就立時想去捕捉那一霎間、靈光一閃般的感覺，可是卻沒有結果。我不敢睜開眼來，也不敢動，只是不斷地再重複著那意念。

　　又過了相當久，我陡然之間，又捕捉到了那種感受，使我感到，我不必再重複甚麼了。

　　我怔了一怔，根本沒有辦法去確定發生了甚麼事，思緒在一剎那之間，變得十分紊亂，我知道，無法再在短時間內集中精神，也就是說，我又失敗了。

　　我只好暗嘆了一聲，睜開眼來。

　　一睜開眼來，我呆住了！驚呆之餘，還以為自己閉眼太久了，猝然睜開，眼睛不能適應突然的變化，所以才產生了錯覺。所以我立時又閉上了眼睛一會，再睜開來。

　　這一次，我可以肯定，我所看到的，不是錯覺，而是真實。同時，我也可以肯定，就在我剛才的靜坐、昏睡過程之中，發生了一些極其奇妙的事。

　　我看到我自己，根本已不是在禪房之中，甚至，不是在桑伯奇喇嘛廟之中。

　　我的身子被挪動過！現在，我是在──在──很難確定在甚麼地方，在一座山上，那不會錯，因為四周圍全是嶙峋的岩石──我初步弄清楚了處身的環境，身上不由自主冒著冷汗：我處在十分危險的境地，我坐在一塊石頭上，那塊石頭突出怪石嶙峋的峭壁，面對深不可測的懸崖，向下看去，也不是有甚麼雲霧遮隔，可就是氤氤氳氳，模模糊糊的一片灰色，視程不會超過二十公尺。

　　向上看去，情形也是一樣，向左右看去，只要是有石塊的地方，倒還可以看得清楚，看出去，全是石塊。我存身的石塊相當小，剛才要是不小心挪動一下身子，就有可能直摔下去！

　　我勉力鎮定心神，先把身子向後移了移，背靠峭壁，然後，才慢慢站起身來。

　　從睜開眼來開始，我就不斷地在問自己：我到了甚麼地方？我到了甚麼地方？

　　一面問著自己，一面我陡然想到，我不在禪房中。是不是我和曾在禪房中消失了的人一樣，也已經消失了呢？

　　曾經多次設想，消失了的人，到了另一個境界，恩吉喇嘛堅持，那另一個境界就是「靈界」，那麼，我現在，身在靈界？

　　看來，我是在一座十分險峻的山中，除了石頭之外，甚麼也看不到，「靈界」就是這樣子的？

　　突然之間，發覺了自己的處境，竟是這樣怪異，思緒上的紊亂，自然難免。我至少在一分鐘之後，才使自己鎮定了下來。

　　這時，我想到：布平呢？他是不是也來了，還是留在禪房之中？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就叫了起來：「布平！布平！」

　　在這樣的山頭上，大聲叫喊，應該有回聲。可是非但沒有回聲，連我的聲音，也像是不知道被甚麼東西壓住了，傳不出去。至少，我感到不能傳得太遠。我得不到回答，又想到我一直停留在這塊突出的石頭上，不是辦法，一陣較為強勁的風吹過來，也可以把我自大石上吹下來，至少要使自己處身於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所以，背貼著峭壁，打橫移動著，希望能到達一處比較平坦之處。

　　我移動得十分小心，我打橫伸出腳去，離開了那塊突出的石頭，踏向峭壁上另一塊石頭，陡然聽到了一個聲音在叫：「天，衛斯理，你一點攀山的經驗都沒有，拜託你別動！」

　　我一聽就聽出，那是布平的聲音。剎那之間，心中高興之極，再也沒有比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根本不知道是甚麼的環境中，陡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更令人高興的事了。

　　我連忙循聲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禁「嗖」地吸了一口涼氣。

　　我看到了布平，布平的處境，比我更糟糕。

　　他在我的右上方，離我相當近，我還算是雙腳踏在石塊上，可是他，卻雙腳懸空。只靠著雙手，抓住了在峭壁上突出不超過十公分的石角，在支持著整個身子。

　　他處境如此惡劣，而他還要警告我別動。我看到了這種情形，甚至於不敢大聲叫他。唯恐聲音大了，會把他震跌下去，我只是呻吟般地道：「布平，你，你──」

　　他像是完全沒聽到我在說甚麼，只是道：「衛斯理，你別動，等我來。」

　　我苦笑：等你來？你半身吊在空中，等你來？

　　一面想著，一面我迅速在想，如何才可以使布平脫離目前的困境。

　　可是在接下來的幾分鐘之內，我卻真的一動不動，目瞪口呆地看著布平，同時承認了，他的而且確，是最優秀的攀山家。

　　他開始移動，雙手只憑著手指的力量，慢慢移動著，整個人就像是貼在峭壁上的一隻壁虎。

　　沒有多久，他就來到了我的正上方，低頭向下看，神情十分緊張。

　　他道：「你聽著，每一步都照我去做，抓緊我抓過的石角，把腳踏在我踏過的地方，絕對不要自作聰明，跟著我向上攀去。」

　　他講到這裏，頓了一頓，忽然罵了一句：「他媽的，這是甚麼山？我怎麼從來也沒有到過？」

　　我苦笑了一下，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和他討論這座山，是不是就是靈界，當然不合時宜，所以我只是照他的吩咐，向上攀去。

　　那高聳的峭壁，像是沒有盡頭，我一直抬頭向上，注意著布平的每一個行動，完全照著去做，好久，我看到布平的身子，陡然不見了。那顯然表示他已經攀上了一個石坪，我忙也抓住了石角，騰身而上。身子翻上了一個相當大而平整的石坪。

　　就在這時，我又聽到了一陣掌聲，說出來，或許沒有人會相信，即使我只是聽到了掌聲，可是我也能辨出，那是誰發出來的，那是白素在鼓掌。

　　我連忙站直了身子，果然是白素在鼓掌，白素站在石坪上，樣子看來相當悠閒，布平也站直了身子，神情卻十分迷惑。

　　白素一面拍著手，一面道：「布先生，你真不愧是一流的攀山家。」剎那之間，我腦中亂成了一團，只想到了一點：白素在禪房消失，現在，她出現在我的眼前，那當然表示，我也在禪房中消失了，和她到了同一個地方。在這樣的情形下，最逼切的問題，自然就是先弄明白這是甚麼地方！

　　所以，我疾聲問：「我們在甚麼地方？」

　　白素望著我：「在貢雲大師的禪房之中。」

　　我立即大聲道：「胡說。」

　　我很少對白素的話，採取這種斷然的否定態度，但是她這樣回答我，說我們現在在貢雲大師的禪房，這不是胡說八道嗎？

　　白素只是搖了搖頭，我還想再說甚麼，布平已然道：「衛斯理，你一大毛病，就是對自己不知道的事，想也不想，就取否定的態度。」

　　布平的話，令得我相當冒火，我冷笑道：「你也以為我們在貢雲大師的禪房？」

　　布平指著白素：「我不知道，但是她比我們先來，她既然這樣說，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我咕噥了一句：「道理，有甚麼道理？誰都看得到，我們在一座高山上。」

　　白素似笑非笑地望著我：「高山又在哪裏？」

　　我怔了一怔，這算是甚麼問題？我的反應相當快：「高山聳立在大地上。」

　　白素又問：「大地又在何處？」

　　我想也沒有想：「除非我們已到了另外一個星球，不然，大地就是在地球上。」

　　白素的聲音變得相當低沉，再問：「要是另一個星球，落到了地球之上呢？」

　　白素的問題之中，大有機鋒在，我自問答得又快又好，可是白素的這一個問題，我卻弄不明白，呆了一下，才道：「不論怎樣，我們不會是在貢雲大師的禪房之中。」

　　白素神態悠然：「我們太渺小了，渺小到了看不到自己身在何處。」

　　我有點啼笑皆非：「別打啞謎了，我們究竟在甚麼地方？」

　　白素笑著：「不是打啞謎，是真的，我們自始至終，未曾離開過貢雲大師的禪房。」

　　我「呵呵呵」地乾笑了三下：「請你作進一步的解釋，女大師。」

　　白素吸了一口氣：「先到裏面去坐坐再說。」

　　她說著，伸手指向前，循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那裏有一個山洞，我心中充滿了疑惑，把白素曾說過的話，從頭至尾，想了一遍，仍然一點也不明白。

　　但不論甚麼地方，又見到白素，和她在一起，這總令人很高興。

第九部：「西方接引使者」

　　我們三個人一起來到了山洞的洞口，向內望去，不是十分黑暗，仍然是那種灰矇矇地，說亮不亮、說暗不暗的光線。山洞不算是十分宏偉寬大，大約縱橫各有二十公尺左右。

　　才一進洞，我就看到有三個人盤腿坐著，一個是那個搖鈴的大師，一個是老得不能再老的喇嘛，自然就是貢雲大師。還有一個，卻是瘦削的年輕人，當然就是李一心。

　　三個人坐著一動不動，都閉著眼，看起來，十足像是泥塑木雕。我轉頭，向白素望去，白素沒頭沒腦說了一句：「他們準備去了，可是我們可以作自己的選擇。」

　　我和布平都莫名其妙，我再問：「我們究竟在甚麼地方？準備到甚麼地方去？」

　　白素蹙著眉，我知道她有這樣的神情，表示問題十分複雜，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講得明白。我攤了攤手：「慢慢說，反正事情已經夠怪的了。」

　　白素又想了一想：「事情還是從這塊大石開始──」

　　她說到這裏，又遲疑了一下：「歷史上有很多記載，是關於神秘的、自天而降的大石。」

　　布平貶著眼：「是啊，中國杭州靈隱寺之中，就有一座飛來峰。」

　　白素吸了一口氣：「飛來峰只不過是其中小焉者，我的設想是，所謂『道家七十二洞天』，全神秘自天而降。」

　　我不禁笑了起來：「你想說明甚麼？想說我們現在在一個甚麼洞天之中？」

　　白素的神情十分嚴肅：「正是這個意思。」

　　我呆了一下，有點明白，也明白她何以說我們仍然在「貢雲大師的禪房之中」。但是，卻無法用語言，把想到的表達出來。所以一時之間，竟然變得有點口吃：「你──是說──那塊大石，可以──無限放大，放大到──一塊石頭，好像是一座山一樣？」

　　白素搖著頭：「我想不是那樣。」

　　布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發出了一下如呻吟般的聲音來。我屏住了氣息片，才道：「不是石頭變大了，那是──我們──變小了？」

　　白素嘆了一聲：「除了這個解釋之外，我無法知道自己的處境究竟怎樣。」因為白素的話，我心頭所受的震動，使我甚至無法站立，我後退了一步，在山洞中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耳際「嗡嗡」直響，過了好一會，才能靜下來。然後，我抬頭望去，先看到的，是布平，他迷惘之極。顯然是他還不知道白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但是我卻完全明白白素的假設──儘管我更知道，她說的一切，極有可能是事實，但是我還是只願意把它當作假設。當作假設，還可以接受，當作是事實，要接受，真是超過了一個人，即使堅強如我的人思想負擔能力之外！

　　白素的「假設」是：那塊石頭，還在貢雲大師的禪房，大石有一種神秘力量，可以令我們進入那塊大石──精確的說法，應該是可以使我們到石塊上。我們到了石塊上，石塊看起來就像是高山峻嶺。

　　那是石塊的神秘力量，使我們的身體變小了！

　　我們的身體究竟變小了多少倍，我無法估計，因為我們此際置身的「山峰」，看來和整座喜馬拉雅山沒有甚麼分別，而且視線不能到達太遠，幾十公尺之外，只是氤氳一片，看不清楚，這種情形，倒真有點像是記載中的「仙境」，十分虛無縹緲。

　　剛才，我和布平，在極峻峭的峭壁，攀越向上，自以為攀高了很多，有可能，那在那塊大石上，只不過一公分、一厘米，或者更小的距離？

　　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們一定都變得極小極小，比正常的情形下的一隻螞蟻更小，因為我和布平，以及很多人，都曾注視過石塊，就算變得像一隻螞蟻一樣大小，也可以看得到的。

　　但是「消失」了的人，一到了這塊石頭上，就未曾被別人看到過。

　　（當然，如果在山洞中，那個山洞的入口處，可能小如針眼，人在洞中，當然也是無法看得到的。）

　　（很奇怪，思緒極度紊亂，往往會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這時我一直在想：究竟變得多麼小，其實，這一點意義也沒有，不論變得如何小，總之，我們是變小了，小得一塊石頭，在我們的感覺上，就是一座高山！）

　　我勉力定了定神，在喉間發出了一連串古怪而沒有意義的聲音，白素卻悠然：「你為甚麼那麼緊張？我們現在的處境不算壞啊！」

　　我陡然叫了出來：「不算壞！」

　　白素在我斜對面的一塊石上坐下，雙手抱膝，望著山洞頂：「初時，我忽然發現自己處身在這樣的大山之中，你想我有甚麼想法？」

　　我性急，但是也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性急也沒有用，白素一定有她的想法，還是先聽她說的好。

　　所以，我只是緩緩搖了搖頭，示意她說下去。白素道：「第一個想法，是我到了另一個空間，一種神秘的力量，把我移到了一個不可測的空間。而且，我也連帶想到，有可能只是『思想』來了，身子並沒有來。但當我走進這個山洞，看到了貢雲大師和李一心，我就知道，我是連身子一起來的。」

　　我「嗯」地一聲：「這很容易理解，他們兩人並不是『死』了，而是整個不見了。」

　　白素點頭：「所以，我知道，我也從貢雲大師的禪房消失了，和已經消失了的三個人一樣，我也料到，你和布平，也有可能到這裏來！」

　　白素講到這裏，布平才喃喃地，像是夢囈似地說了一句：「天，我們究竟在甚麼地方！這是甚麼山？我怎麼從來也不知道地球上有這樣一座山？」

　　別人或許沒有資格這樣說，布平當然有資格。他即使未曾攀登過地球上所有的高山，但是也對每一座高山都下過研究，眼前這座「山」，對他來說，自然是陌生之極。

　　我沒好氣地道：「當你的身子縮小到像細菌，任何一塊小石子，都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布平眨著眼，不明白，這不能怪他，連我也無法接受的這種事實，他如何會明白。

　　我不去睬他，白素笑著：「布先生，你何不坐下來？」

　　布平失魂落魄地坐下，白素向我望來：「當我知道我是連身體都來了時，我還是未曾想到，我是在那塊石頭之上。」

　　布平在這時，又喃喃地道：「我們站在那塊石頭上？那塊石頭──石頭──」

　　我吸了一口氣：「我至多設想是到了另一個不可測的空間，你是怎麼會設想我們變小了，到了那塊神秘的石塊之上？」

　　白素道：「不是我自己有這樣設想的，是貢雲大師告訴我的。」

　　我「哦」地一聲：「你來的時候，他們還沒有入定？」

　　白素點頭：「是，我來的時候，貢雲大師正在向那位搖鈴的大師說法，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極其精采，我可以一字不遺地複述出來。」

　　我向坐著一動也不動的那三個人望了一眼，示意白素把他們的對話複述出來。

　　白素發現自己是在一座峻崇的高山中，沒有多久，就發現了這個山洞，同時也聽到洞中有銅鈴聲傳出來。

　　她走進山洞，就看到了貢雲大師、李一心和搖鈴大師。搖鈴大師一下一下在搖著鈴，神情充滿了疑惑，正在問：「大師，我們身在何處？」

　　白素在這種情形下，和我處事的方法完全不同，是我，一定也要追問一句，但是白素一聽問的正是她想要問的事，她就立時一聲不出，靜候貢雲大師的回答。李一心則發出了「嘿」地一聲，像是在說：這麼簡單的問題也值得問！

　　貢雲大師卻用緩慢的聲調答：「身在何處，有何不同，全一樣！」

　　搖鈴大師的神情有點苦澀，他自然也懂得打這樣的「偈語」，可是說說是一回事，忽然之間，自己真的到了一個絕不可測的境地之中，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的呼吸相當急促：「已身在靈界之中？」

　　貢雲大師仍然慢慢地回答：「尋常人，有目可視。目視何處，即知身在何處。我無目可視，因此只好答你，我心思何處，身處在何處，隨心意之所念，何處皆一樣！」

　　搖鈴大師深吸了一口氣：「若是如此，大師身在禪房，也是一樣，何必非苦修靜思，以達靈界？」

　　白素當時，心中暗讚了一聲：好銳利的詞鋒！

　　貢雲大師卻只是淡然一笑：「是啊，誰說不同？我現在就在禪房之中，離與不離，本是一樣！」

　　搖鈴大師一聽，心中更是惘然，不知道是由於震動，還是故意的，他手中的銅鈴，發出了一陣急驟的聲響來。它急驟的鈴聲之中，還夾著他惶急的聲音：「身在禪房之中？身在禪房之中？」

　　貢雲大師的神情十分恬淡平靜，聲音也出奇地溫柔：「你著魔了，何以只牽掛身在何處，不去注意心在何處？」

　　搖鈴大師一聽，又陡然震動，睜大著眼，一片茫然，顯示他的思緒，正極度紊亂。這時，白素倒多少有點明白了貢雲大師話中的意思，她想出言提醒搖鈴大師幾句。

　　但搖鈴大師畢竟經過幾十年思考訓練，他臉上那種茫然的神情，迅速在消失。

　　很快地，他現出了微笑來：「是，大師，我入魔了，幸虧大師提醒，心在何處，是！是！我明白了！」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不但滿臉笑容，連聲音之中，也充滿了歡暢。

　　白素也跟著受到了感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是不是已到了你心中想要來的地方？」

　　貢雲大師和搖鈴大師兩人都不約而同地點著頭。這時候，白素問了一個明知不可能有答案，但是還是忍不住要問的問題：「那麼，請問兩位大師，知不知道如今你們心在何處呢？」

　　白素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目的是要想弄明白她自己身在何處，因為突然之間，從禪房之中，到了一座高山之上，人人都想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果然，貢雲大師微笑著，搖鈴大師則睜眼向白素看了一眼，立時又閉上了眼睛，他的回答是：「你心在何處，就在何處！」

　　白素苦笑了一下，她所需要的，不是這種宗教式的回答，她只好向一直沒有出過聲的李一心發問。李一心坐著不動，神情十分安詳。白素來到他的面前：「李先生，我不要禪機式的回答，你能不能確確實實告訴我，我們在甚麼地方？」

　　李一心沒有回答，一副不準備回答的樣子。白素耐著性子：「李先生，如果不是為了你，我不會有現在這樣的處境。你的父親要我們來找你，我才來到這裏，而你竟然連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都不肯回答我？」

　　李一心呆坐不動的身體，挪動了一下，先是呼了一口氣，然後道：「我們就在那塊大石上！」

　　白素陡然震動，雖然她已在兩位大師的對答之中，有了一點模糊的概念，但是身就在大石之上，大石看起來像高山，這種怪異莫名的事，還是不可想像的，她吸了一口氣：「你是說，石頭變大了，變得成為一座高山？」

　　李一心微笑著，白素立時修改了問題：「那麼，是我們的身子變小了，變得小得──連肉眼也看不見的程度？」

　　李一心仍然微笑：「你對於大、小的觀念太執著了。」

　　白素又怔了一怔，坦然道：「我不懂，請你作進一步的解釋。」

　　李一心緩緩地道：「大或小，都只是比較的，喜馬拉雅山和石頭相比，是山大，石頭小，但是喜馬拉雅山和整個宇宙相比，小得連一粒微塵也不如。」

　　白素皺著眉，在思索著李一心的話，李一心又道：「當人在喜馬拉雅山上時，覺得山偉大，人渺小。但是人體的大小，是由人的心意決定的，你可以覺得自己比整座山更大，也可以覺得自己──」

　　白素不等他講完，就道：「這種說法太玄了。」

　　李一心道：「我只是想說明，大、小，只是一種概念，人體有大小形體的限制，可是人的思想活動，全然沒有界限，是無垠的。」

　　白素苦笑了一下：「我只想知道，是不是有一種神秘力量，使我們的身體變小了，小得在一塊大石上，大石看來就像高山一樣？」

　　李一心嘆了一聲：「你一定要採用這種幼稚的說法？為甚麼不能接受我對你的說法？用他們宗教上的術語來說，就是心在何處，身在何處，心欲身大則身大，心欲身小則身小！」

　　白素悶哼了一聲：「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人，身體次要，思想才主要！」

　　李一心點著頭，白素卻搖著頭：「我還是不明白，我的心意，並沒有要來這裏，為甚麼我來了？」

　　李一心睜大了眼：「你沒有？你不是一直在想著要找出我們的下落嗎？」

　　白素「哦」地一聲：「所以我就來了？你可能告訴我，這種神秘力量的來源？」

　　李一心的回答十分簡單：「這塊大石。」

　　白素緊釘著問下去：「這塊大石的來源？」

　　李一心略想了一想：「我們的星球。」

　　白素當時，一聽得這樣的回答，陡然震動。我和布平，聽白素敘述到這一點，也陡然震動。我立時問：「甚麼意思？他的星球？他不是地球人？可是他明明是李天範的兒子！」

　　我不但問白素，又立時向在洞中入定的李一心大聲問：「你是李天範的兒子，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李一心沒有回答我，白素向我作了一個手勢：「同樣的問題，我已經問過他。」

　　我無意識地揮著手：「他的回答是──」

　　白素的眉心打著結，顯然是李一心的回答，還有令得她不明白之處，她道：「他說，他從來也不是地球人，他屬於他們的星球──」

　　我忍不住哼了一聲：「就算他從小和其他的兒童不同，也不能否定地球人的身分！」

　　白素點頭：「我也用同樣的話問過他，他說──」

　　白素說到這裏，一直坐著，一動不動的李一心突然開了口：「在形體上，我是地球人，但是我卻不是地球人，只是為了某種目的而來到地球的。」

　　李一心忽然開了口，那真有點令我喜出望外，我沉著地道：「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是一個沒有形體的外星人，佔用了一個地球人的身體？」

　　這一類的情形，我以前的怪異遭遇之中，曾經遇到過，那是我在思想上可以接受的一種現象。

　　李一心略停了一停，才道：「大體上是。」

　　我大搖其頭：「我看你還是地球人，如果你是一個外星人，佔用了地球人的身體，何以你會一直找不到你要來的地方？」

　　李一心皺了皺眉：「這種情形，你不能徹底了解，我佔用了一個地球人的身體，由於地球人的身體是那麼笨重，就像是──就像是你的身體之外，忽然多了幾千噸笨重的廢物，而且，那些廢物還妨礙了你的智能，要經過一個相當艱苦的摸索過程，才能把這種笨重的包袱拋掉！」

　　我不禁苦笑，我們人類賴以生存的身體，在他看來，竟然是無比的累贅！這個人，在聽他父親敘述他的怪異行為之時，我還以為他的前生是一個喇嘛，所以才會有這種記憶，現在看來，全然不對勁！

　　我和白素靜了片刻，幾乎是同時開口問：「你的──目的是甚麼？」

　　李一心微微一笑：「為了他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向貢雲大師和搖鈴大師兩人，看了一眼。

　　而我對這個答案，卻是茫然無頭緒，不知道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白素在呆了一呆之後，才道：「你的目的是把他們兩人帶走！」

　　李一心點了點頭：「是的，他們一直在向我們發出信號，要到我們那裏去，這種信號積累到了一定程度，我們那裏，就會派人來接引他們，我就是被派出來的，所以我一直在找他們，我──」

　　不等他講完，我已連聲道：「等一等！等一等！」

　　我打斷了李一心的話頭，但是我卻沒有說甚麼，我只是想把紊亂之極的思緒，略為整理一下。因為在李一心的話中，我所想到的實在太多，也實在太亂。

　　過了好一會，我才張口結舌，語意不連貫地道：「你的話──剛才你說的話，意思是說──是說──」

　　李一心看到我這種古怪的樣子，笑了一下：「我的意思，用他們佛教徒的語言來說，就是修行已成，西方接引使者前來接引，他們赴西天成佛去了！」

　　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連連點頭──事實上，我卻連自己點頭來作甚麼都不甚了了。

　　一個佛教徒，虔誠向佛，持行苦修的目的，是把自己修成佛，或羅漢，或成正果，佛經傳說，有接引使者來接引這回事。可是這一切，化作一個向佛者的思想波不斷發出去，被某一星球中的「人」所接收到，因而派出使者來把向佛者帶走，這仍然是十分令人難以一下子就接受的。

　　佛經上，對「接引」的解釋十分明確：佛引導信佛者到西天去的一種行動。《觀無量壽佛經》中說：「以此寶號，接引眾生。」

　　在記載中，也有相當多佛教徒被接引到「西方」的故事。而且，更多的記載，述及被接引者和接引者之間的微妙關係。在大多數的情形之下，兩者之間，要依靠「緣」，而這種緣分，又稍縱即逝，有時，被接引者甚至不能了解接引者的苦心，還要接引者費盡心機去引導被接引者。這種情形，也有很多被小說家引用在小說之中，像在最奇妙的一部小說《蜀山劍俠傳》之中，就有如下的描述：

　　「──晃眼之間彩雲忽射金光，化作一道金輪，光芒強烈，上映天衢，相隔似在咫尺之間，可是光中空空，並無人影──同聲贊道：『西方普渡金輪忽宣寶相，定有我佛門中弟子劫後皈依，重返本來，如非累世修積，福緣深厚，引渡人焉有以身試驗，施展高等無邊法力，此時局中人應早明白，還不上前領受佛光渡化麼？』」

　　這一段寫的是接引者和被接引者之間的關係，很生動地說明了，如果到時，被接引者還不被接，接引人本人也會遭遇到相當危險。而且，一定要一再堅持下去，非到被接引者被渡化為止。

　　這一類故事傳說，我十分熟悉。可是李一心的話，卻令我感到紊亂，因為同樣的事，他竟然從另一個角度來解釋！

　　他是接引人，從其他的星球中來，借用了一個地球人的身體生活，他唯一目的，就是要把幾個被接引的人，接引到他的星球去──雖然這一直是被接引人的願望，但是其間的過程，還是十分艱辛。

　　李一心的情形就是這樣，他原來的智力，受了地球人人體結構的影響，而致於不能完全發揮，所以，他對於自己究竟要到甚麼地方去找尋他要接引的人，也相當模糊，要經過不斷的摸索，才能找得到。

　　像李一心這種情形，歷代記載之中，也有許多，都被冠以「少有慧根」之類的形容詞，有的甚至一生下來就吃素──那個星體上的人，只吃素？被稱為「胎裏素」，這些人，大多數的結果是成為高僧，或者，到了某一個時期，「進入深山，不知所終」。

　　當我想到這裏的時候，我更不由自主，震動了一下：「進入深山，不知所終」，這不正是李一心如今的情形嗎？

　　李一心的一切，和那類記載完全吻合，他本來就十分奇特，「有慧根」，一直在追求一處連他也不能完全了解的地方。他終於找到了，也從此消失了！

　　如果不是我追蹤前來，有誰會知道他具有那種奇特的接引人的身分？來自另一個星球？

　　我緩緩轉頭，向白素和布平望去。

　　布平仍是一片茫然，顯然他根本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白素的神情還帶著幾分迷惘，但是從她閃耀的眼光看來，她對李一心所說的話，已經有了解，至少，了解程度不會在我之下。

　　我又向李一心望去，他也望著我，在等待著我提出進一步的問題，我的思緒仍然相當亂，許多許多問題塞在一起，不知問甚麼才好，白素卻比我先開口：「李先生，你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你是從哪裏來的，來到了地球，是要做甚麼的？」

　　李一心點頭：「是，一直到我面對了這塊大石，我才明白。過去許多年，我只是隱約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但卻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

　　白素又道：「這塊──大石，當然不是真的是石頭，它是甚麼？」

　　李一心笑了一下：「它是一個在形體上看來如同大石一樣的東西，實際上，是一種交通和通訊工具，它原來的樣子，你們也不能明白，它有某種可以使地球人的視覺神經起錯覺的放射能量，所以，在地球人的眼中看出來，它是一塊大石。」

　　我失聲叫了起來：「不對，我們的身子縮小了，就像在一座高山之中，它本來就是一塊大石！」

　　李一心搖頭：「那還是你各種感覺上的錯覺。貢雲大師就沒有這種錯覺，因為他生來就是盲者，對他來說，身在哪裏都一樣。」

　　我略嚥了一口口水：「只是佛教信徒──能夠得到你們的接引？」

　　李一心道：「當然不，實際上，地球人的某種信念，嗯──這種信念──」

　　他考慮了一下，像是在思索如何說出來，我才最容易明白。他並沒有想了多久：「這種信念，大多數表達在宗教形式上，但也有很多例外，總之，是地球人的一種堅決想離開地球，或者說，是地球人想擺脫固有的形體、固有的生活規律的一種信念，這種信念，通過地球人的思想活動，而形成一種信息，一旦被我們接收到了，就會叫接引人出來處理。」

　　他講到這裏，忽然笑了起來：「打個比喻，就像是甲國的人，不斷地、堅決地要申請加入乙國的國籍，久而久之，乙國會派人出來和他聯絡！」

　　李一心的比喻，當然容易明白，可是我聽了，卻啼笑皆非：「哪會有甚麼人，放著好好的地球人不做，要去做異星人的？」

　　李一心聽得我這樣說，用一種非常驚訝的神情望著我，像是我問了一個十分愚蠢的問題一樣。我正要再開口時，白素輕輕碰了我一下：「自古以來，不知道多少人，想成仙、成佛，追求的名詞各有不同，可是實質上，全是懷著同一個目標：脫離地球人的生活規律！」

　　白素的話，令我張大了口，半晌合不攏來。過了好久，我才「啊」地一聲：「不單是佛教上的成道──」

　　李一心點頭：「對，道教上的成仙，以及一些有著堅強信念的人所遇到的緣，全一樣。很多離開地球的人，都會在他人所不明白的情形下，受到某種感應，到一處地方去──」

　　我接口道：「大多數是深山！」

　　李一心笑了一下：「自然，一塊大石在深山之中，最不會引起注意。」

　　我大大吸了一口氣：「所謂神仙洞天，就是你們派來的──交通工具？那些人──自然從此消失在深山，因為他們根本離開了地球！」

　　李一心吁了一口氣：「你總算弄明白了。離開了地球，到甚麼地方去，各人有各人不同的名詞，有的稱為靈界，有的稱為西方，有的稱為仙界──地球人對固有的生活方式，感到短暫而沒有意義，要追求更高深的生命方式，不過能夠達到目的的，實在不多，我們也不隨便接受移民！」

　　李一心用了「移民」這個名詞，又使我覺得十分突兀，白素卻道：「自然，要是向道之心，不夠堅誠，你們不會接受，像貢雲大師，他一生，就是為了擺脫地球人生活規律在努力！」

　　李一心有點感嘆：「也有比較幸運的，像你們三個，由於一時的機緣，也可以達到這個目的。」

　　我和白素，同時望向對方，我先是極輕微地搖了搖頭，白素的動作和我一樣，接著，我們搖頭的幅度大了些，再接著，我們一起大搖其頭，同時，笑了起來。

　　李一心訝異地問：「你們不願意？多少地球人，以他們的一生在作這個努力！」

　　我由衷地道：「是！地球人的生命規律，不能算是高級生命的形式，但既然是地球人，我們還是不想改變，在固有的生命形式中去發揮一下比較好。」

　　李一心想了片刻：「是，你們的想法，也有你們的道理。其實，每一種生命形式，都有它的優點和缺點，我們的生命規律，在形式上雖然高級，但那也只是與地球人的比較，又怎知道沒有另一種生命形式，比我們的更高級！」

　　我忽然笑了起來：「是啊，成了仙佛，還要再去追求更高的生命形式，永無止境，實在不是一樁愉快的事！」

　　李一心點頭表示同意，又向布平望去，布平一臉的惘然，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李一心道：「你要是不能確定，那麼，和衛先生他們一樣好了！」

　　布平仍然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李一心不再理會他：「衛先生，我們要再見了！」

　　我陡然怔了一怔：「不，你父親還在山下等你！」

　　李一心淡然一笑：「他不是我的父親，我只不過是在地球上寄居了若干年而已！」

　　白素嘆了一聲：「可是，他對你有濃厚的父子之情，一般來說，像你這種接引人，雖然在地球上寄居，對於親人，總有特別的照顧。」

　　李一心皺著眉：「他和你們一樣，對地球上的生活十分滿意，我看，請你們把一切告訴他就是了。」

　　他揮著手，望著我，我忙道：「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現在，我們的身體究竟變得多麼小？為甚麼一塊大石，就像整座山？」

　　李一心大聲笑了起來：「衛先生，我早已告訴過你，大石不是大石，你的身子也沒有變小，你還是你，只不過是我們使用了一種力量，使你有了錯覺！」

　　我急急地道：「那我們現在──」

　　李一心道：「看起來，當然是在一個山洞，但只要你閉上眼睛，你可以想像你在任何地方，當你看不到一樣東西的時候，這種東西，可以是任何形狀，對不對？不信，閉上眼睛試試！」

　　他最後的一句話，有無限的說服力，使我自然而然，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白素和布平一定也在那一霎間閉上了眼睛，因為在極短的時間內，我再睜開眼來，同時聽到了布平的一下驚呼聲，和白素的一下吁氣聲。我看到，我、白素、布平三個人，在貢雲大師的禪房，那塊大石已經不見了。

　　我們好一會出不了聲，白素最早打破沉寂：「他們走了！」

　　我點了點頭，四面看看，整個禪房，一切完整，絕對不像是有一艘太空飛船在這裏起飛。我又現出疑惑的神情來，白素立時知道了我的心意：「別傻了，當我們看著它的時候，它是一塊大石；當我們不看它的時候，它可以是任何形狀，任何大小！說不定實際上，它其小如塵，從任何隙縫中都可以穿出去！」

　　我苦笑了一下：「仙家洞天，原來這樣虛幻！」

　　白素搖頭：「虛幻？才不，多麼實際！為了追求擺脫地球人的生命規律而努力，是很實際的一項行動。這種情形，一定在很久之前，曾實際發生過，所以才會引得後代的人，一直不斷這樣地做。」

　　我沒有再說甚麼，對白素的話，表示同意，因為我明白了一切。

　　可是布平卻一直不明白，他不斷地在喃喃地自言自語：「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不單布平不明白，連李天範這樣的大科學家，也不明白，或者，他明白了，但是無法接受失去了兒子這一個事實。

　　我們離開了桑伯奇廟，下了山，見到了李天範，我和白素，花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詳細告訴他發生了的一切。

　　他在聽了之後，只是問：「一心到哪裏去了？」

　　我只好這樣答：「他回去了。」

　　李天範陡然發起脾氣來：「甚麼他回去了，他要回去，應該回他自己的家。」

　　我道：「是，他是回他自己的家去了！」

　　看來，李天範還是不明白，我們已經盡了力，他要是不明白的話，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和白素在回家之後不久，布平又來找過我們一次，他說：「整件事，像是在夢中發生的一樣！」

　　我倒有點同意他這樣的說法，一面轉動著手中的酒杯，凝視著，我、白素、布平三人不約而同，一齊問：「這酒杯，當完全沒有人看著它的時候，是甚麼樣子的？」這是一個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對於放棄了進入一種更高級的生命形式的機會，我們倒一點不後悔，誰知道另一種生命形式是怎樣的？

　　還是做做地球人算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