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第一部：前言戲言和遺言
第二部：美麗不羈的女中英雄
第三部：深藏不露的高人
第四部：獨目天王的再傳弟子
第五部：一個大麻子
第六部：輕笑往返生死關
第七部：鐵頭娘子
第八部：江邊訴情懷
第九部：女兒
第十部：宇宙飛船
第十一部：天意
第十二部：神仙打救
第十三部：另外還有人看到了
第十四部：搖到外婆橋
尾聲：人生歷程一如探險

《繼續探險》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七十四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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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探險》和《繼續探險》這兩個故事，全部採用各種各樣的倒敘，如文中一再提及的「拼圖」一樣，逐步逐步把故事拼湊起來。所以在許多情形下，這件事和那件事，看來全然無關，但等到湊在一起之後，才知道大有關係，非此不可，這種情形，十分有趣。基督教聖經，羅馬人書第八章第二十八節︰「我們曉得萬事都互相效力。」正說明了世事相互之間的微妙關係。

　　絕不能預知前路如何，正是人生的寫照，所以每一個人的一生，也就是一個探險的歷程，每人都是探險家，每天都會有新的遭遇，沒有人可以例外。

　　故事中提到衛斯理的女兒。那個故事中，科學家把猩猩的腦移植到人的頭部，最近報上看到的資料是，科學家把人的腦，移植到了猩猩的頭部，把剪報排在下面︰

　　巴西醫生宣稱有驚人成果

　　　移植人腦組織

　　　猩猩竟會說話

　　【本報美國航訊】信不信由你，一頭猩猩移植了人的大腦組織後，竟然會與醫生講話。

　　牠用英語說︰「讓我刮鬍子。給我一串香蕉。」

　　主持這次實驗的帕凱醫生說︰「我們感到極之震驚。我們從未想過會有這個結果。」

　　實驗在巴西進行。捐出大腦組織的是紐約一名股票經紀，他在里約熱內盧旅遊時遇交通意外喪生。

　　接受移植手術的黑猩猩名叫查查。帕凱說牠手術後不再搔腋窩，也沒有在身上捉蚤子，卻喜歡口叼煙斗，聆聽莫扎特、巴赫的音樂作品。

　　帕凱說︰「捐獻者是華爾街出色的經濟分析員，他的智慧顯然已移植給查查，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發展。」

　　他說︰「這次巨大成功後，我敢說在數年內我們可在人類之間進行腦部移植手術。」

　　不過一些醫學界人士對此仍抱懷疑態度。亞特蘭大著名的腦科專家路易斯說︰「在親自檢查該黑猩猩前，我不會做出任何評論。無論如何，若該次手術的確是成功的，它將徹底改變未來腦部外科手術的方向。那就是說二○○○年前腦部移植已變成平常事。」

　　可知腦子，是生命的主宰！

　　衛斯理

　　一九九○．十二月．九日

第一部：前言戲言和遺言

　　《繼續探險》自然是《探險》的繼續。

　　像這種兩本書的故事互相間有聯繫的情形，以前也曾出現過，在衛斯理故事中的《錯手》和《真相》、亞洲之鷹故事中的《死結》和《解開死結》、原振俠傳奇中的《愛神》和《尋找愛神》等等。

　　把一個故事分成兩部分來敘述，和把一個故事分為上下冊，略有分別。在衛斯理故事之中，硬分成了上下冊的有《藍血人》和《回歸悲劇》、《地底奇人》和《衛斯理與白素》等等，那是舊作寫的太長，重新製作出版時覺得太厚，所以才不得已一分為二的，那是「無心插柳」，和「有意栽花」不同。

　　《探險》和《繼續探險》採用的敘述手法，是採用了許多回憶，追索往事的片斷，再一點一點拼湊起來，弄明白一件巨大的隱秘。不但書中每一個段落可以自成一段，而且，各位可以發現，就算前後次序弄亂了，也不要緊，隱秘的真相是逐點逐點暴露出來的，先暴露了哪一點哪一面，並不重要。

　　整個故事的中心人物，自然是白老大和白素兄妹的母親，經過了許多日子的探索，各方面所得資料的匯集，似乎並不是將謎團一層一層剝了開來，而是一頭栽進了謎團之中，越來越深，再也走不出來了。

　　但是我、白素、白奇偉，卻還是不死心，一有機會，就聚在一起，討論種種疑點，而且，也變成了我們三人和白老大之間的暗中「鬥法」，所有的秘密，對白老大來說，自是了然於胸，他一言不吐，我們就是要從另外的途徑，把謎團揭開。

　　好了，前言表過，繼續探險，還是先從紅綾說起。

　　紅綾這個在苗疆發現的女野人，我一再說了，她是故事中一個意想不到的重要關鍵人物，可是又一點口風也沒有透露過，是的，露了口風，故事看起來，就不是那麼有趣味了，而且，千真萬確，直到這個故事開始的時候，我也還根本沒有想到，紅綾這個女野人，會是這樣子的。

　　《繼續探險》開始的時候，和《探險》開始的時候，其實只相差十來天。

　　《探險》開始的時候，白素從苗疆回來，帶來了紀錄紅綾在苗疆藍家峒生活的錄影帶，我看到她一身長毛脫盡之後，開始學言語，被打扮成了苗女之後，濃眉大眼，是一個英姿颯爽的漂亮姑娘，接著，就一件件，一樁樁，回憶起往事來了。

　　等到回憶往事告一段落，再繼續看錄影帶，由於越看越有興趣，終於廢寢忘食，甚至別的事也不作，花了十多天時間，把所有的錄影帶，一口氣看完了。

　　在這十來天之中，白素大多數時間，和我一起，但也有時不在，我由於看得出神，也沒有問她去幹什麼，她也沒有向我提起。

　　溫寶裕他們，有時也來和我一起，看的嘖嘖稱奇之餘，自然也有不少辯論。

　　等我終於看完了所有的錄影帶之後，螢光幕上，是雜亂無章的閃動的點和線，發出毫無意義的「沙沙沙」的噪音。可是我的腦中，卻比這種情形，還要凌亂，簡直無法集中精神去思索。我先勉力令自己鎮定下來──方法是一口喝下了一杯放在攝氏零下二十度的冰庫之中，冷凍成了糖漿狀的烈酒伏特加。待得一股冰涼的冷泉，直趨丹田，再化為一股暖意，流向四肢百骸之後，我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雖然閉上了眼睛，但是眼前仍然有許多彩色絢爛的影子在跳動。出現的最多的，自然還是紅綾的圓臉，和她的濃眉大眼。

　　沒有必要敘述這一百五十多卷錄影帶的詳細內容，可是也必須約略提上一提。

　　紅綾在完全脫離了「野人」的外形之後，她野人的本質，也在起迅速和劇烈的變化。首先，是她學習正常人生活的速度極快，尤其是在語言方面，吸收和學習的速度，更是驚人──只要聽上一遍兩遍，馬上就記住了，而且就能正確的運用。

　　這證明她有過人的領悟力和記憶力，也就是說，她的智商極高。

　　白素不但近乎貪得無厭的教她講話──除了白素教她的話之外，她又很快地在苗人那裏，學會了「布努」，那時，她已完全和苗女生活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她曾是一個女野人，苗人也對她完全沒有顧忌。

　　白素和十二天官還教她武功，這一點，更是完全符合紅綾的天分，紅凌力大無窮，縱躍如飛，在武學上的進境之快，更是令人難以相信──就像武俠電影中的情節一樣，在一連串的交替鏡頭之下，已經練成了絕世武功，可以下山行道了。

　　這一部分情形，特別令我感嘆。因為精嫻中國武術的人已然不多，原因之一，就是因為學中國武術，必須經過一個十分刻苦，而且十分漫長的訓練過程，還要習武者有好的天分和筋骨，才能達到「有所成」的階段。不然，就算十年八年勤練不輟，只怕到頭來，也至多落得一個可以在武術表演中得獎的結果。

　　這種情形，和現代社會早已脫了節，所以，像良辰美景她們的出現，又發現了十二天官，雖然證明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甚麼樣藏龍臥虎的人物都有，但總已是奇蹟了。

　　可是，如今卻又有了紅綾這樣奇蹟中的奇蹟。

　　看紅綾在練武，跳縱如飛，撲擊凌厲，再困難的動作，對她來說，比拿筷子夾食物還容易──確然，拿筷子，她反而學了相當久，焦躁起來，順手一捏，就捏斷了不知多少對粗大的竹筷子。

　　白素也灌輸她別的知識，向她講述外面的世界，弄了一套小學的教科書來，教她寫字。

　　紅綾認字的本領很快，可是學寫字，卻很笨拙，而且，對寫字十分抗拒。

　　白素很耐心的教她，哄她，勸她，有時也不免嚇她，可是收效甚微。

　　我舉一個最常見的白素教紅綾寫字的場景，很有趣。白素教她寫的是漢字，十分令我吃驚的是，白素對紅綾的智力，估計得極高，在簡單的單字上，她同時教紅綾英文，希望「打好她的英文基礎」云云。

　　我們之間曾有一段對話︰

　　我說︰「她就算不是女野人，也是一個苗女，我不認為苗女有必要懂英文。」

　　白素道︰「我不認為她是苗女──我的意思是，她不會在苗疆中過一生，以她的聰明才智，絕不會。」

　　我沒敢出聲，因為我早已隱隱感到，白素對紅綾的感情異樣，她要把紅綾帶出苗疆，引向世界的意圖，十分明顯，我也不會反對，但是也不鼓勵。

　　白素那天，教的是一個「貓」字。

　　攝影機可能是固定在架子上的，所以看到白素，也看到紅綾。紅綾正和一群猴子玩成一團。

　　我絕不懷疑紅綾懂得猴子的語言，她甚至可以和猴子心靈相通，看她和猴子一起玩的情形，她自己也根本是一隻大猴子。

　　而且，還有一個十分異樣的情形，若是有研究靈長類動物的生物學家看到了這異樣的情形，必然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和紅綾在一起嬉戲的猴子，至少有三四種不同的種類，有一雙長臂猿，有一隻是罕見的金絲狐猴，還有三隻身型很大，頭上有一圈棕黑色的長毛，也叫不出是甚麼名稱來的猿猴。

　　猿猴具有「種族主義」，不同種的猿猴，不會走在一起，看到一大群猿猴在一起，必然是同種類，或是及其相近的種類。

　　這時，三四種種類絕不相同的猿猴，不但和紅綾玩，互相之間，也玩作一團。

　　紅綾是由一種被稱作「靈猴」養大的，據苗人說，靈猴是一切猿猴的王，是不是紅綾也有著可以號令天下猿猴的本領呢？

　　白素攤開了書，紅綾一下子躍向前來，十來隻猴子也跟著躍向前。攤開了的書上，有幾隻貓，也有老大的一個貓字。

　　紅綾看了一眼，就大聲唸出來︰「貓」。

　　接著，她又用英語唸了，再用「布努」唸，還觸類旁通地向一邊指了一指，白素面有嘉許之色──多半紅綾所指之處，有貓隻在。

　　然後，白素就取出了硬紙板和筆，紅綾一看到，就皺起了眉，抿起了嘴，一副不願意的樣子。

　　白素循循善誘︰「來，寫這個貓字，照著寫。我教過你了，你會寫的。」

　　紅綾不肯去接紙和筆︰「我不寫。」

　　白素搖頭︰「你要寫，人一定要會寫字，猴子才不用寫字，你是人，要寫字。」

　　紅綾搖頭，又向一旁一指──那邊一定有一些人在，所以她說的是︰「他們都不寫字，我也不要寫。」

　　這個問題就不容易解釋了，窮鄉僻壤中的苗人，當然不會寫字，可是白素再有辦法，也無法向紅綾說得明白這個問題。

　　白素十分有耐心︰「我昨天教過你寫這個貓字，你是忘記了？」

　　紅綾一揚眉︰「我記得，不必你教，我看到甚麼字，認得它，就會寫，可是我不願意寫，認識就行了，我為甚麼要會寫？」

　　紅綾這時，不但學會了說話，而且，伶牙俐齒得叫人吃驚。

　　白素笑了起來︰「你不會寫，人家怎麼知道你想表示甚麼？我已教過你，文字，是──」

　　紅綾不等白素說完，就道︰「我要人家知道我的心思，我會說。」

　　她用手指著自己的口，開合了很多次，表示會說話就可以了。

　　白素仍然笑︰「那人不再你身前呢？你說的話，他聽不到，就得寫了送去他看。」

　　紅綾又大搖其頭，伸手直指白素︰「你不是告訴我，外面世界，隔著幾千──老遠，也可以講話。」

　　白素呆了片刻，說不出話來。

　　我看到這裏，不禁「哈哈」大笑︰「看來，你找不出理由要她學寫字。」

　　白素正在我身邊，她苦笑︰「你能想出甚麼理由來，使她學寫字嗎？」

　　我道︰「以她此際的知識程度而言，確然很難，她認識字，可以看書，可以通過文字來接受知識，會不會寫字，確然沒有甚麼大不了。」

　　白素生氣︰「我一直想不出辦法來，你怎樣可以這樣說，文字的功用那麼大──」

　　我笑︰「細想起來，也不是那麼大，就算要著書立說，也不一定會寫字，可以口述，由他人筆錄。」

　　白素悶哼一聲︰「不像話。」

　　我心急想看下去，因為我知道白素要紅綾寫「貓」字，她一定非達到目的不可，看紅綾的情形，不會肯寫，且看白素有甚麼法子收服女野人。

　　白素又向紅綾灌輸了一些要學寫字的道理，紅綾一個勁兒的搖頭──在紅綾搖頭的時候，那十來隻猴子，也就跟著一起搖頭，情景十分有趣。

　　白素最後大聲道︰「你根本不會寫。」

　　白素說著，用力合上了書本，現出一副生氣的神情來，紅綾大叫一聲︰「我會寫。」

　　她一伸手，抓起筆來──就是一把抓起來的，全然沒有執筆的正確方法，迅速的在紙上寫起來，看得我目瞪口呆，因為頃刻之間，紙上就出現了一個「貓」字，並不歪斜，十分過得去，的的確確，是一個「貓」字，可是竟不知她是從何處開始，又自何處結束的。

　　紅綾寫完了字，把筆一拋，望向白素，白素多半是看慣了這種情形，竟十分高興︰「來，再多寫幾個。」

　　紅綾搖頭︰「不寫了，書上的字我全會寫，學打拳吧，我學會了教牠們，牠們也會打。」

　　紅綾說著，就身手異常矯健，生龍活虎地打起拳來，那些大小猿猴，果然也跟著她一樣動作，看得白素也不禁好笑，再也難以堅持。

　　我在看到這裏的時候，把紅綾寫字的經過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看清她從「田」字的右下角開始畫，一下子就把那個「貓」字畫了出來。

　　我不禁感嘆︰「素，這女孩子有過人的記憶力，她必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靈猴能撫育出她強健的體魄，可是決不能給她知識，這是遺傳的。」

　　白素默不作聲，可是她點頭，同意我的話，又補充︰「許多字，只要是她認識的，她都可以隨心所欲，用她自己的方法寫出來，可是她最不願意寫字。」

　　我嘆了一聲：「別勉強她，她又不是不識字，也不是不會寫，只是不願寫，不算甚麼。」

　　白素瞪了我一眼，說︰「你真會縱容孩子。」

　　我笑︰「別忘記，半年之前她是甚麼樣子，半年之中有這樣的進步，已經是奇蹟，若是讓我來教她，成績必然大大不如。」

　　白素道︰「要不要把她帶到城市來？見識一多，進步自然神速。」

　　我大吃一驚，用上了一句京劇的道白︰「娘子何以竟有這般戲言？」

　　白素並不回答，只是望著我。我和白素之間，在相當多的情形之下，根本不必通過語言，也可以了解相互之間的心意。所以我知道，白素這時這樣望著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不是戲言呢？

　　我嘆了一聲，我相信白素也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同意，而且是相當強烈的不同意。

　　白素仍然望著我，看來，她在表示，她要堅持她的主意，我則再以眼神，勸她再思，三思。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將近一分鐘之久。白素這時現出了語言又止的神情，可是她卻沒有說甚麼，偏過頭去，不再望著我。

　　我看到了這種情形，不僅大是訝異。因為白素分明是心中有話要和我說，可是又感到難以啟齒。

　　這種情形，可以在任何兩個人之間出現，但是絕不應該在我和白素之間出現，我和白素之間，還有甚麼話是不能說的？

　　而情形也正糟糕在這裏︰我和白素之間，應該是無話不說的，竟然出現了她欲語又止的情形，可知她心中一定極其為難，這就使得我連問也不能問了，一問，只有更增加她心中的為難程度。

　　白素竟然不能坦率告訴我的，究竟是甚麼事呢？這時我實在無法想像。我只是在白素的神態上，聯想到了白老大的難言之隱。

　　白老大和白奇偉、白素父子父女之間，本來也應該甚麼話都可以說的，而白老大居然對子女保留了那麼重要的秘密，這「難言之隱」，實在是重要之極矣。

　　有一次，我在白老大的臉上，也見過白素剛才現出的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並不是故意做給人看，反倒是想竭力掩飾而不成功，所以才被有敏銳觀察力的熟人所覺察到的。

　　那一次，我十分清楚白老大欲言又止的原因，但現在，我不知道白素欲言又止的原因。

　　我反對白素把紅綾弄到文明社會來，雖然在錄影帶上看來，白素這五個來月對紅綾的訓練，使紅綾已然有了徹頭徹尾的改變。

　　來到了文明社會之後，她會有更多更快的改變，但是她畢竟是女野人，從她堅決不肯寫字，而且認為寫字沒有用處這一點上，可以看出，她自有她的一套想法──要使她改變習慣，認識文明，這比較容易，但是要改變她的觀念，卻比較困難。

　　譬如說，來到城市，可以很容易教會她交通燈的訊號和作用，可是，她是不是願意遵守，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會認為別人要遵守交通燈的訊號，她可以不必，因為她有縱躍如飛的本領，可以在車水馬龍之中，行動自如，那麼，她一出馬，就天下大亂了。

　　這，只不過是例子之一而已。我認為，把紅綾交託給十二天官，是最好的辦法，而白素對紅綾的照顧，也已經仁至義盡了。

　　約有一分鐘，我和白素都沒有出聲，白素首先打破沉寂，她道︰「我還要到苗疆去。」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現出了十分堅決、絕不可動搖的神情。我嘆了一聲︰「你和令尊，真的十分相像。」

　　我這樣說，當然有感而發，白老大要任意而為時，也會有這種天塌下來都不改變的神情，而且，我也想藉旁敲側擊的辦法，弄明白為甚麼白素居然會有話不能痛快地對我說。

　　果然，白素立時向我望來，我道︰「我記得，有一次，在病房中，看到令尊望著我們，有欲言又止的神情，你記得嗎？」

　　白素低下頭去，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是明知故問，她自然不會忘記。

　　幾年之前，白老大由於被查出腦部有一個十分細小的瘤，需要接受當時十分先進的激光手術治療，治療的過程，有程度相當高的危險性，幾個專家會診的結果是︰手術成功的機會只有一半。

　　白老大雖然出色之至，但是在那種情形下，他也有一般老人的固執──他不肯動手術。

　　我和白素，自然勸他一定要進行手術治療。我們專程到法國之時，還發現了一樁奇事︰從一座小山中開採出來的石塊，上面都有花紋，這些石上的花紋，竟然和世上發生的事有關，這花紋所顯示的竟就是全然不可思議的「預言」，其中有一組花紋，竟然是蘇軍在阿富汗的飛彈佈置圖──這把整個東西方陣營的間諜網，鬧的天翻地覆。

　　又有一塊石頭上的紋路，竟赫然是白老大腦部Ｘ光照片的放大圖。（這些怪事，都記述在題為《命運》的這個故事之中。）

　　白老大的態度開始十分堅決，他聲稱︰「夠老了，最多死。」

　　他在醫院的病房之中，責斥醫生，呼喝護士，任意喝酒，吵鬧的像一個頑劣無比的兒童，令我和白素，十分頭痛。

　　有一次早上，我們去看他，推開門，看到他半躺在床上，手中拿著一隻小型錄音機，看來正在說甚麼，神情十分嚴肅，而且有一種深沉的痛苦。

　　他一定是全神貫注在做他要做的事，所以，竟然沒有覺察到我們推開了門。看來，他是下定決心要說甚麼了，可是卻又現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是一種為難至極的、欲言又止的神情，這種神情，一落在我們的眼中，我們立時明白他想幹甚麼了。

　　白素首先叫了起來︰「爹，你想幹甚麼？」

　　白老大震動了一下，抬起頭來，神情苦澀，聲音也是乾枯的︰「我──想留下些遺言，竟然不知道──從何說起才好。」

　　白素又大叫了一聲︰「爹！」

　　別看她平時文靜，這時，像是一頭獵豹一樣，撲向前去，一伸手就把那小型錄音機搶了過來，用力摔在地上，又道︰「好好的留甚麼遺言？」

第二部：美麗不羈的女中英雄

　　白老大望著白素，白素來到床邊，抱住了她的父親，聲音有著嗚咽︰「爹，你只要肯聽醫生的話，就一定會好起來，健康如昔，啥事也沒有，照樣去研究你的速成陳酒之法。」

　　白老大也十分感動，所以促使了他有了決定︰「好，請醫生定動手術的日子吧。」

　　白老大這才肯接受手術，手術也成功，白老大身體壯健，當然再也不會提起「遺言」兩字了。

　　而當時，我和白素，一聽到白老大提到遺言，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因為白老大曾對白素兄妹說過，他臨死之前，會把一個大秘密告訴他們，使他們知道生身之母是甚麼樣人。

　　白老大腦部生瘤，面對生死關頭，他準備留遺言，自然是想說這段隱秘了，而他也知道白素十分想知道這個秘密，可是白素還是把錄音機奪了下來，可知白素對父親的關懷，這才令白老大感動，肯動手術的。

　　事後，我略有埋怨︰「讓他把話說出來，有多好。」

　　白素大嗔︰「你怎麼說這種話？」

　　我不覺得自己有甚麼不對。可是，白素和白老大，畢竟父女情切，她說出一番話來，令我嘆服不已。

　　她道︰「爹年紀大了，一直身體很好，忽然有了病，求生的意志，就十分重要。若是他真的寫下了甚麼遺言，他自忖死亡會來臨，求生意志就會崩潰，那對他的健康，極其不利。」

　　我高舉雙手，表示自己失言，心中卻有幾句話，在心中打了一個轉，不敢再說出來了。

　　我想說的是︰如果不早留遺言，老人家很可能在毫無病痛的情形下，安然逝世，如果有這種情形發生，那麼秘密就永遠成為秘密了。

　　雖然我沒有說出來，但是白素顯然明白了我的心意，她沉默了半晌，才嘆了一聲︰「只要他老人家好，秘密──就讓它──」

　　我不等她講完，就打斷了她的話︰「秘密，憑我們的努力，一定可以找得出來的。」

　　我在作這樣豪語的時候，確然十分有信心。可是在事實上，若是想探索一個昔日的秘密，每過一天，困難就增加一分。

　　因為隨著對光的流逝，知道當年事實真相的人，就越來越少，等到所有曾經參與或是知道當年事實真相的人全都不在人世了，那這事情也就永遠沒有人知道了。

　　所以，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基於這個原因，我們都相當積極地在進行這件事，然而所得的資料之少，真足以令得人萬念俱灰。

　　我和白素把已得的資料整理了一下，發現一個極為奇怪的現象。

　　那怪現象是，不論白素兄妹的母親是誰，一直到白素出生的那年正月，也就是白老大救了那個團長的時候，白老大的愛情生活，或夫妻生活，還是十分快樂和融洽的，因為在團長的轉述中，曾有白老大和兩歲不到的白奇偉的對話，說「媽媽會惦記我們」，證明那是一個幸福快樂的家庭。

　　可是何以到了白素出世，白老大離開苗疆，遇上了鴉片販子殷大德的時候，就彷彿全世界的愁苦，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了呢？

　　可知一切變故，全是在那半年之中發生的。

　　在那半年之中，又有甚麼特別的事發生呢？

　　最特別的，自然是那「摔下來的飛機」，和有可能被白老大救起來的兩個人。

　　可是無論怎麼查，也查不出那是甚麼飛機，獲救的是甚麼人。

　　單是這個現象，已經十分難解，因為幾乎是有準確的日子的。年份、月份都可以肯定。團長離開成都，帶著那箱金洋，進入苗疆，大約是十五到二十天，還在正月份。有那麼可靠的日子，應該可以查到飛行記錄的。

　　為甚麼竟然一點資料都沒有呢？

　　有一次，和幾個退休了的空軍將官談話，我和白素，提出了這個疑問，那幾位空軍將官，都是駕駛員出身，身經百戰，其中還有一位，是抗日戰爭時，陳納德將軍飛虎隊中著名的戰鬥英雄。

　　他們在聽了我的敘述之後，也覺得奇怪，議論紛紛。可是他們的意見，十分可取，他們的意見是︰「那極可能是一次小型機的軍事任務飛行。」

　　我道︰「即使是極秘密的軍事飛行，也有飛行記錄，我曾有機會翻閱當時軍中的機密檔案，可是卻一點線索也找不到。」

　　一位將官咬著煙斗，說出了極其重要的一句話︰「當時兩軍對壘，已到了一決生死的時候，你所能翻查的檔案，只是一方面的，有沒有接觸過對方軍隊的紀錄？」

　　一聽到這句話，我和白素都不由自主發出「啊」的一聲，剎那之間，想到了許多問題。

　　確然，那時，正是兩軍對壘，進行你死我活的決戰的時刻，情況錯綜複雜之至，簡單地來說，分成甲軍和乙軍兩部分。多少日子來，我們接觸的，全是和甲軍有關聯的人物。

　　像陳督軍，就屬於甲軍的陣營，打陳督軍翻天印的那兩個師的師長以下的高級軍官，受了乙軍的收買，才有叛變的行動，我們連他們也未曾見過，更不必說正規的乙軍人物了。

　　兩軍對壘的結果如何，大家都知道，我們自然沒有機會接觸得勝的一方。

　　所以，當年那架失事摔在苗疆的飛機，如果就是軍機，而且又屬於乙軍的話，那確然無法找到資料的了。

　　當天晚上，白素有一個提議︰「聽說古怪的原振俠醫生有一個親密女友，隸屬於最高情報組的，是不是可以託她去查一查？」

　　我遲疑了一下︰「好多年之前的事了，只怕不容易查得出來。」

　　白素揚─揚眉︰「查不出，也沒有損失。」

　　白案提到的原振俠醫生的密友，名字是海棠，身分奇特之至，白素後來，在一個怪異的化妝舞會中和她相見──在那個化妝舞會之中，海棠竟化妝成為白素。

　　海棠確然盡了力，可是她得到的資料是︰「當時，軍事上的勝利，來得實在太快，一切混亂之極，根本沒有任何制度，也沒有甚麼紀錄，只知道爭取勝利，只知道戰鬥，所以查不出甚麼來了。」

　　我們本來就沒有多大的希望，所以也就沒有甚麼失望，因為那是意料中的事。

　　海棠帶來的資料，有一點也相當有用︰「當時，乙軍根本沒有空軍，沒有飛機，就算偶然捕獲了一些小型飛機，也不會有人懂得駕駛的。」

　　海棠的意思是︰飛機不會屬於乙軍。

　　於是，本來就虛無飄渺的一條線索，又徹底地消失了。

　　舉出這一件事來，只是想說明想要獲得一點資料之難。而且，有些時候，見到了當年的人物，講述了一些事，當時以為和整件事無關，日後資料多了，才知道原來大有關聯。

　　這許多點滴的資料，幸而我們在得到的時候，都十分重視，所以後來才能串連起來，至於獲得資料的時間次序如何，反倒不重要了。

　　所以，我在敘述的時候，以「有一天」、「有一次」作開始──這是這個故事的特色。

　　有一天，我才準備出門，門打開，就看到有兩個人站在我的門口，看來正在躊躇著，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應該叩門。正好門打開來，他們都一愣，我也一愣。

　　我首先看到的一個人，又高又瘦，奇怪之極。這個人，瘦得十分可怕，他的骨骼十分大，一隻手正半揚著，我估計自中指尖到手腕，至少有三十公分，正如一些通俗小說中所形容的那樣，是「蒲扇也似的大手」。這樣的大手，若是捏成了拳頭，自然也是「醋缽也似的拳頭」了。

　　身形魁偉的大漢，我也見過一些，卻未曾見過瘦成這樣子的，而且他的那種瘦，顯然是由於營養不良，而形成的，所以看來更是怪異。

　　我抬頭再打量這個大漢，只見他滿面風霜，頭頂中禿，只餘了一圈白髮，顯然年事已老，但是難得的是他的身板筆挺，這就更顯得他高大，可是，他分明已踏入了生命的暮年，看著他，就像是看著一株仍然挺立的枯樹一樣。

　　我不知道他是甚麼人，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樣的一個人，必然會有十分多姿多采的過去。我剛想開口問他有甚麼事，自他的身後，就閃出了另一個人來。

　　那個人，我倒是認識的，他就是我不久之前見過的那個出售金幣給收藏家的團長。

　　團長見了我，十分熟絡地向我打了招呼，大聲道︰「衛哥兒，介紹一個人給你，他有陳督軍的事要告訴你。」我愣了一愣，登時省悟到，這大漢的身子這樣挺，自然是軍人出身的緣故了。這時，我已知道陳大小姐至少曾和白老大共入苗疆，所以，有關陳督軍的事，我也很有興趣知道。

　　我就向那大漢伸出手去︰「歡迎歡迎，閣下是──」

　　那大漢一開口，聲音倒並不特別宏亮︰「我也姓陳，是和督軍一條村的人，叫陳水。」

　　他自我介紹的方式十分特別，可想而知，他必然和督軍有相當親密的關係，而且，他對督軍有很深的印象，督軍成了他記憶中十分重要的部分，所以才會有這種古怪的現象出現。

　　我一面讓他們進屋子，一面問︰「陳先生在督軍麾下，擔任的職務，一定十分重要了？」

　　這時候，已經進了客廳，陳水聽得我這樣說，神情變得十分苦澀，雙手互握著，手指節骨發出「格格」的聲響，長嘆了一聲，並不出聲。

　　那團長則道︰「陳水是大帥的警衛隊長，也是大帥的貼身侍衛，你別看他現在瘦，當年，他身形如鐵塔，力大無窮，鎗法如神，能把兩隻相鬥的大牯牛硬拉開來，也曾一拳打死三個土匪──」

　　看來，團長還準備說下去，但是陳水一揚手，止住了團長，聲音嘶啞︰「好漢不提當年勇，說這些幹甚麼。」

　　團長道︰「那你就說說那一年正月初一的事，衛哥兒有興趣聽。」

　　「那一年正月初一」，自然就是陳督軍在部下的叛變行為中喪生的那天，我確然對那天發生的事，十分有興趣，因為其中還關係著一個人︰陳督軍的二女兒，也就是後來的韓夫人。

　　算起來，韓夫人那年只有七歲，她是如何在那麼險惡的環境之中脫身的呢？

　　所以我忙道︰「是啊，請說。兩位要喝甚麼？」

　　那團長作了一個喝酒的手勢，我道︰「我有幾瓶極好的老窖瀘州大麯，我去拿來。」

　　酒還沒有拿出來，單是聽了我這句話，陳水不但雙眼放光，連全身都像是多了一股生氣，他搓著手，嚥著口水，聲音竟然有點哽咽︰「多久沒嘗到真正的老窖了。」

　　我把他們讓到了桌前，又請老蔡弄了些適合下酒的菜，一打開酒壇，酒香撲鼻，陳水和那團長，已自然而然，歡呼起來。

　　本來，那團長形容猥瑣，看來不是很順眼，可是忽然之間，他竟也變得豪意甚高，脫胎換骨一樣，那自然是酒精在他體內，發生了作用之故。

　　陳水這大個子，更臉發紅光，像是回復了當年征戰沙場，在鎗林彈雨之中衝鋒陷陣的氣概。

　　陳水先不對我說甚麼，卻盡對那團長說些當年的軍旅往事，看來他們也有很久沒有相聚了。雖然他們的言談，也很有趣，尤其若是研究那一段時期的軍隊野史者，更加會如獲至寶，但是我卻不是很有興趣，正當我想打斷他們的話頭之際，陳水忽然道︰「團長，你還記得我那副隊長？」

　　團長陡然吸了一口氣，舉到一半的酒杯，居然停在口邊──本來他是杯到酒乾，已經一下子就喝了七八杯了，由此可知，陳水提到的那個副隊長，一定是一個非同小可的人物，隔了多少年，提起來，還能令他發怔。

　　所以，我也暫且不再催他們快些轉入正題。

　　團長當然還是一口喝了杯中的酒，然後，自他的口中，發出了「滋」地一聲響︰「怎麼不記得，這邊花兒，真是個怪人。」

　　他在說到「邊花兒」的時候，向我望了一眼，我知道他是在看我是不是懂得甚麼是「邊花兒」，我點了點頭，表示明白。邊花兒是土話，是指瞎了一目的人，一般稱之為「獨眼龍」。

　　若不是陳水接下來的一句話，我也不會對一個獨眼的副保衛隊長有興趣，可是陳水接著道︰「憑他那副長相，聽說他竟然對大小姐有意思，用摩登的話來說，就叫作暗戀，哈哈。」

　　陳水像是想起了最好笑的事一樣，陡然轟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他這時雖然瘦，可是他個子實在太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所以不但笑聲震耳，而且，搖得他坐的那張椅子，格格直響。

　　團長也笑，一面笑一面道︰「也難怪他，大小姐出落得如此花容月貌，誰見了能不動心？不過得看身分，誰敢出聲？只有那邊花兒，想得太入神了，才會每次酒後，都叫大小姐的名字，聽說，有一次大小姐把他叫了來，當面問他來著。」

　　團長的這一句話才出口，陳水笑聲陡止，人也不再搖動，連喝了三杯悶酒，可知這段往事，十分重要。

　　而我聽到了這裏，也大是感到興趣。陳大小姐的身分如謎，有可能是白老大的救命恩人，也有可能是白老大的紅顏知己，更有可能，曾和白老大到苗疆雙宿雙棲，生兒育女，就是白素兄妹的母親，也正是我們所要探索的隱秘的核心人物。

　　所以，我先急急如問︰「大小姐的閨名是甚麼？」

　　團長和陳水連想也不想，齊聲脫口就道︰「月蘭，陳月蘭。」

　　月蘭是一個根普通的中國女性的名字，我聽了之後，略有失望之感。可是在團長和陳水的神態上，卻看得出他們對大小姐的印象之深，只怕當年把大小姐的倩影長存心底的，不止那個邊花兒一人。

　　團長和陳水，在叫出了大小姐的閨名之後，看到我盯著他們看，有點不好意思，團長道︰「大小姐不但人長得美，而且唸的是洋書，進的是洋學堂，人一點架子也沒有，很喜歡和我們談天說地，是女中豪傑，而且衣著──也和別人不同，夏天是光著膀子，看得人──會天旋地轉，又不捨得不看。」

　　團長的這一番形容，雖然粗俗了些，可是卻也是一幅十分傳神的素描，把陳大小姐形容得十分生動。四川民風保守，姑娘家即使到了夏天，也不會露出手臂來，陳大小姐進的是洋學堂，自然不當露手臂是一回事，而美女的玉臂，粉光細緻，自然十分動人，所以才使當年的兵哥兒，至今留下深刻的印象。

　　團長又不好意思地笑︰「大帥也不說說她。」

　　陳水道︰「怎麼不說，可是說得聽才行，有一次大帥說她，我正好在一邊，大小姐怎麼說他爹？她說︰『你沒見過，不知道，露膀子算甚麼，洋女人正式的禮服，講究把奶子露出一半來，奶子越高越大，越神氣。』大帥一聽，不怒反笑，罵了一句︰『胡說八道。』當時我也以為大小姐胡說八道，後來見了世面，才知道竟是真的，當真是天下之大，無所不有。」

　　我雖然聽得有趣，但仍是提醒他們︰「別太多感嘆，且揀重要的說。」

　　他們兩人靜了一會，像是不知怎麼說才好。我趁機想了一想，感到真是人的性格，決定人的命運。大小姐若不是天生性格如此不羈，就算進了洋學堂，也會嚇個半死逃出來，自然也不會違抗父命，逃婚出走，那當然也不會在苗疆遇見白老大了。

　　才聽得他們提起大小姐的一點點事，這個美麗、豪爽、任性、不羈的女中英傑，已經很令人神往了。

　　陳水嚥下了一口酒︰「奇怪，大小姐並沒有罵邊花兒，只是對他十分恭敬，低聲說了幾句，邊花兒就紅著臉走開了。邊花兒跟大帥很久了，照說是看著大小姐長大的，就像我看著二小姐長大一樣，不應該會那樣，再說，憑他那長相，怎麼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這時，我有許多問題，最主要的，自然是想問他們，二小姐是怎麼脫險的，可是想一想，這兩個人敘事已經不是很有條理了，還是不要再去打擾他們的好。

　　果然，他們照他們自己敘事的方式，十分鄭重其事的討論起那個暗戀大小姐的邊花兒來──各位自然早已知道，我在這裏一再提及那個獨眼龍，是由於這個人，跟整個故事，有很大的關係之故。

　　先是團長說︰「這邊花兒究竟是甚麼來歷？人長得像猴子一樣，又少了一隻眼睛，走夜路要是見到了他，怕不把他當成了野鬼，偏偏大帥那麼相信他，要他寸步不離地保護，他有甚麼能耐？」

　　陳水沉吟了一會︰「我也不知道他有甚麼本事──當年，我有甚麼本領，你是知道的了？」

　　團長的話，雖然有點恭維，但是很可能是實情︰「當然知道，全軍上下，誰不知道？要不然，也當不了大帥的保衛隊長。」

　　陳水吸了一口氣︰「我和大帥同村，算起輩分來，大帥長我三輩，大帥對我，恩重如山，可是直到現在，我還因他曾說過的一句話，心中有疙瘩。」

　　團長像是吃了一驚︰「甚麼話？」

　　陳水喝了一口酒︰「有一次，大帥興致很高，我記得，二小姐那時只有三、四歲，紮著鬏鬏，和幾個小丫頭逮貓兒，大帥正和幾個大帽子在說閒話，二小姐奔了進來，模樣可愛，所有人輪流揪她的瓢瓢兒，我和邊花兒都侍之在側，大帥就是那時說的這句話。」（二小姐頭髮紮了短小的「馬尾」，在捉迷藏，大帥和幾個大官、大人物在閒談，所以大人都爭著去捏二小姐的小臉，表示親熱。）

　　陳水又喝了一口酒，神情仍然有點憤憤不平，可知大帥的那句話，給他的刺激，非同小可。

　　我和團長都沒有催他，他清了清喉嚨，才道︰「大帥把二小姐高舉起來，對客人道︰『我兩個女兒，還是小的可親可愛，就像我兩個保衛隊長，小的比大的有能耐一樣。』我一聽這話，當時就忍不住叫了一聲︰『大帥，小人不服。』大帥瞟了我一眼，直指著我道︰『別看上秤，你一個頂他七八個，真要是動起手來，你一定不是他的對手。』我自然不能和大帥辯，只是漲紅了臉，那年我多少歲？還是血氣方剛，怎忍得下這口氣？」

　　陳水當時，不但臉漲得通紅，而且雙手緊握著拳盯著邊花兒看──邊花兒好像沒有名字，雖然他官拜少校副隊長，可是自上至下，都就他生理上的特徵，叫他邊花兒。而且，他的編制，雖然是在保衛隊，事實上，他從來不歸隊，只是寸步不離地跟著大帥，是大帥名副其實「貼身侍衛」。

　　對這種情形，陳水早就心存妒忌了，他和大帥是同村人，又有親戚關係，他又這樣神威凜凜，是人見了他，都不免楞上一楞，理應大帥更應該相信他才是，可是大帥更相信邊花兒。

　　陳水到這時，才算詳細形容了邊花兒的外型。

　　原來邊花兒身高不滿五尺，又黑又乾，像猴子比像人還多，秤起來，只怕還不滿六十斤，又瞎了一隻眼睛，沒瞎的那隻，也是白多黑少，怪異莫名。

第三部：深藏不露的高人

　　那時，大帥這樣說了，陳水雙手攥緊了拳頭，拳頭就比邊花兒的頭還大，這樣的拳頭，一下子敲到了邊花兒的頭上，只怕就把他的頭打得陷進脖子去。

　　大帥看了陳水的神情，呵呵笑道︰「不服？」

　　陳水大著膽子︰「不服。」

　　幾個大人物都道︰「那就讓他們比一比。」

　　看大帥的情形，也有意要陳水和邊花兒動手比試一下，陳水在那時，更是磨拳擦掌。大帥向邊花兒望去，像是在徵求邊花兒的同意──這更令陳水氣惱，因為大帥只要下一個命令就行，何必那樣禮遇。

　　邊花兒一直垂著雙手站著，一動不動，像是發生的事和他完全無關一樣，直到大帥向他望來，他才轉到大帥身前，屈一腿跪下，說了一句只有大帥一個人才聽得懂的話。

　　大帥一聽，竟然立時一擺手道︰「你不願動手就算了，當我沒說過。」

　　邊花兒答應了，又站回大帥的身後。

　　這一來，不禁令得所有人，都訝異莫名，一個大人物說了一句︰「副隊長是倮倮人。」

　　邊花兒居然沒有直接回答，還是大帥代答的︰「誰知道他是甚麼人，倒有點像倮倮。」

　　陳大帥的話，令得幾個客人面面相覷，驚訝不已，覺得全然不可思議，因為貼身侍衛的地位何等重要，若是來歷不明之人，怎能信任，像陳水那樣，是同村人，又是晚輩，自然會忠心耿耿；連侍衛是甚麼人都不知道，怎麼可以付以重任？

　　可是看大帥的情形，卻又不像是在開玩笑，所以一時之間，靜了下來，只有陳水雙手握拳，指節骨發出「格格」聲，他沉不住氣，道︰「請大帥下令，我非得和副隊長比一比！」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鼓著怒意，看來神威凜凜，像是怒目金剛一樣，而邊花兒身型又乾又瘦，看起來，陳水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他像小雞一樣提起來。

　　陳大帥聽得陳水那麼說，眉頭一皺，有點惱怒︰「你怎麼沒完沒了，說不比，就不比了。」

　　一看到大帥動了怒，陳水自然不敢再說甚麼，可是仍不免對邊花兒怒目而視，大帥像是知道陳水的心意，又喝道︰「你不准找邊花兒的麻煩，不然，我趕你出部隊，回鄉下耕田去。」

　　一聽得陳大帥這樣說，陳水更是覺得委曲無比，當時不出聲，後來，自然不肯遵守大帥的命令，拼著受罰，也要找邊花兒比試一下。

　　這一段往事，看來連團長也不知道，所以他一面喝酒，一面聽得津津有味，不斷追問︰「後來較量了沒有？」

　　陳水直到這時，神情仍不免憤然︰「沒有。這邊花兒和大帥寸步不離，別說大帥獨睡，就算大帥有女人侍寢，他也照樣不離大帥五尺，我幾次在他面前做鬼臉，做手勢撩撥他，他單著一隻怪眼，只裝看不見，恨得我牙癢癢，也咬這龜兒子不得。」

　　我在聽到他形容了邊花兒的體型之際，就聯想到了殷大德這個銀行家，也有一個類似的貼身侍衛，是倮倮人，身手極好，連白奇偉這樣的身手，都一照面就敗下陣來，不知兩者之間是不是有關聯？

　　當時，我只是想了一想，並沒有十分在意，因為倮倮人很多，就算兩者都是倮倮人，也不一定是有關的。

　　這時，令我心動的是，邊花兒是一個武功絕頂的高手，他長年在大帥府中，自然有機會接觸到大小姐──根據陳水的敘述，他和大小姐的關係，十分密切，甚至曾單戀大小姐，那麼，我的設想就可以成立︰大小姐在帥府時，已學會了一身本領，那自然有可能解救了受重傷的白老大，發展我們曾推測過的那種事情了。

　　所以，陳水的敘述，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我問︰「難道就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

　　陳水道︰「我多方面打聽，才知道他跟了大帥很久了，曾立過三樁大功。第一件，大帥還是師長的時候，有一次帶了一個連去打獵，被一個團圍住了要繳械，眼看大帥就要成俘虜，邊花兒突然冒了出來──他只是一個大頭兵，說是別看他個子小，揹起了大帥硬奪圍，跳躍如飛，說是身影比鎗子兒還快，硬是叫他背著大帥脫了險。」

　　團長伸了舌頭︰「這功勞可就大得緊了。」

　　陳水的神情有點沮喪︰「第二件，是他奉大帥之命，行刺當時的督軍，聽說，倏去倏回，還提著大帥要除去的那督軍的人頭來見的。」

　　團長默然不語，我則不由自主，現出了厭惡的神情。

　　軍閥割據一方，全靠手中的武力，是典型的鎗桿子政權，相互之間的併吞，不絕如縷，下級反上司，友軍變敵軍，這種事，司空見慣，大打翻天印，如何能一下子竄上高位去？

　　陳大帥自然也不能例外。

　　陳水停了一停，忽然有疑惑的神色，這才道︰「第三樁大功，是在狼口中救了大小姐。」

　　我吃了一驚︰「這──只怕是誇大了，大小姐在帥府養尊處優，如何會叫狼叼了去？」

　　陳水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他的手大得驚人，又因為瘦，指節骨突得甚出，看來相當駭人。他道︰「大小姐自小好動，那年，我還沒有進城，是聽人家說的，大小姐八歲，常只帶幾個人入山遊玩，有一次，就叫狼叼了去，急得大帥跳雙腳，邊花兒一聲不出，就進了深山，不但把大小姐安然帶了回來，還帶回了小駒也似的七條死狼──全是叫他打死的。」

　　我一面搖頭，一面笑︰「這就更不對了，大小姐叫狼叼走，到邊花兒出馬去救，其間隔了多久？有十個大小姐，也會叫狼群吃得連骨都不剩了。」

　　陳水一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瞧啊。我這時也這樣問說這件事的人，那人說事情就是這樣。後來我趁一次機會問大帥，大帥說︰『是啊，邊花兒救過我，也救過月蘭，那一遭，月蘭滿山亂走，叫狼叼了去。』我就拿你剛才說的話問大帥，同時斜眼看著邊花兒。」

　　我催道︰「究竟是甚麼原因？請快說。」

　　陳水嘆了一聲︰「大帥說：『邊花兒知道月蘭野得很，從她小時候，就教了她不少防身的法門。陳水，你別不服氣，邊花兒法門多得很，熊羆虎豹，他都有本事把牠們當小貓兒耍，他可是個能人。』大帥不會亂說，我也只好相信了。」

　　我聽了這話，更是興奮，因為證實了我的猜想︰大小姐在帥府之中，自小就得過異人傳授的。

　　至於那個備受大帥讚賞的邊花兒，自然是毫無疑問的能人，深藏不露，單看他堅決不和陳水比試這一點，已可以證明他非等閒之輩，至少比起陳水，高明了不知多少。

　　那時白素不在，所以只是我一個人高興。

　　陳水又說一些閒話，才又道︰「不過，大帥真是相信他，在最危急的關頭，把二小姐交給了他，要他保二小姐安全脫險。」

　　我一聽這話，就立時道︰「這是那年正月初一的事，團長也有份──」

　　我話沒有說完，就住了口，因為我看到團長有坐立不安的神情。事情雖然過去了許多年，但當年的叛變行為，畢竟不是很光采。我停了一停，改口道︰「照說，陳兄你和邊花兒，都是能人，應該可以保得大帥平安脫險的。」

　　陳水聽了，長嘆了一聲，那一下長嘆聲，蒼涼之至，可知他直到這時，回想起往事來，心中還是無限淒酸。他張大了口，半晌說不出話來。

　　團長在這時，接上了口︰「人人都知道帥府保衛隊長陳水，雙鎗齊發，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威勢如同天神，所以在行動之前，佈置了二十個敢死隊，專對付老哥你，可是怎麼一回事，我們一幹上，你老哥人在哪裏，怎麼遲遲不出現？」

　　陳水聽了團長的話，更是難過激動之極，老大的骨架子，竟然劇烈地發起抖來，手中端著的一杯酒，也灑出不少來。

　　我伸手，在他的手背上托了一托，幫助他喝了這杯酒，心中大是奇怪，因為聽來，像是陳水在這次事變之中的失了職。

　　陳水喝了酒，又長嘆一聲，才道︰「真是時也命也，當時，如果我和大帥在一起，憑我這大個子，擋也替大帥擋了那三鎗。」

　　團長補充︰「三個神槍手打衝鋒，一衝進去，見了大帥就開槍，邊花兒行動極快，擋在大帥身前，居然接了兩鎗，可是他身形太矮小，三鎗之中，有一鎗還是打中了大帥的胸口，那時，二小姐正拉著大帥，要去看放炮仗──就是用炮仗聲作掩護衝殺進來的。那三個神鎗手只有機會每人射了一鎗──。」

　　我聽得驚心動魄︰「何以不繼續？」

　　陳水吞了一口口水，接了上去︰「三個人的額上，都被一柄小飛刀釘了進去，直沒至柄，立時氣絕，哪裏還能再放第二鎗？邊花兒明明中了兩鎗，但不知中在何處，他仍然抱著二小姐，扶著大帥，進了內書房，這時我也──趕到了。」

　　我和團長一起向他望去，他作為保衛隊長，在大帥中了鎗之後才趕到，自然是失職了，變故驟生之際，他在甚麼地方？

　　我們的眼光之中，都有詢問的神色，陳水又長嘆一聲︰「真是造化弄人，大年三十晚上，我一個人吃了一副冰糖肘子，吃得拉了肚子，正蹲在茅房，聽到聲響，只道是放炮仗，直到辨出了有子彈的呼嘯聲，趕將出來，大帥已經中鎗了。」

　　我聽了之後，想笑，可是又笑不出來。陳水一再說「時也命也」，又感嘆「造化弄人」，真有道理。

　　他吃壞了，腹瀉，在廁所中，不能在叛兵攻進來的時候，盡他保衛隊長的責任。

　　這真是典型的造化弄人。

　　三個人之間，一時誰也不想說話，只聽得「嘓嘓」的喝酒聲。

　　過了好一會，陳水才道︰「那時，敵人如潮水一樣湧進來，見人就殺，我手下十來個人，死命頂著，我來到大帥身邊，大帥胸口那一鎗，正中要害，他已奄奄一息，我見他緊握著邊花兒的手，顫聲道︰『你保月梅──逃生，去找她姐姐──月蘭幸虧不在──快走。』邊花兒還想帶著大帥一起走，大帥一聲長笑︰『我怎麼對人，人就怎麼對我，不冤──』他下面一個『枉』字還沒說出口，就嚥了氣。」

　　陳水說到這裏，又停了下來，默默喝酒。團長道︰「後來你領著部下，兇神惡煞一樣衝殺了出來，聽說死在你槍下的不下百人。」

　　陳水聲音嘶啞︰「大帥一死，我紅了眼，只想找人拼命，誰還去數射中了多少人，不過，等到衝出來，也只剩下我一個人了，身上還掛了六處彩，能留著這條命到現在，算是異數了。」

　　團長道︰「大帥託邊花兒保二小姐逃生，倒沒有託錯人，二小姐畢竟逃了出去。」

　　陳水點頭︰「是，可是不知道她們姐妹是否曾相會？」

　　我這時，已知道大小姐叫陳月蘭，二小姐叫陳月梅──她也就是韓夫人。

　　看來陳水十分關心二小姐脫險後的情形，所以我道︰「據我所知，二小姐後來嫁了一個姓韓的袍哥大爺，是甚麼三堂主，情形很不錯，不過，那位堂主也死得早，我曾見過她一次，她帶了一個姓何的助手，來請我到苗疆去找她姐姐。」

　　我對二小姐的所知，也到此為止，連那個「姓韓的三堂主」究竟是甚麼角色，也查不出來。

　　陳水聽了我的話之後，悵然半晌──在那段時間之中，自然又報銷了不少老窖瀘州大麯，這才感嘆道︰「她們姐妹，到底沒見到面。」

　　這時，我心中略為一動，眼前像看到了當年發生在大帥府中動亂時的血腥畫面一樣。那時，二小姐還小，只不過七、八歲，而就在她的身邊，發生了這樣驚人的變故。她的父親，平日是充滿了權威的象徵，可是在中了鎗之後，也一樣會流血喪生。這對於她幼小的心靈，是極其可怕的刺激，必然終生難忘。

　　月梅父親在臨死之際，把她交給了邊花兒，要邊花兒帶著她，去找她的姐姐，父親的臨終遺言，她必然每一個字，都牢記於心，所以，她要去找姐姐的願望，一半是為了她幼兒時姐姐對她好，另一半也必然是一種心願──在她的潛意識之中，認定了姐妹相會，是完成了慘死的父親的一個遺願。

　　真可惜當時完全不知道其中有那麼多曲折，不然，根本不必和白素到書房去商議，立時就可以答應她的要求，一起到苗疆去。

　　雖然，到了苗疆，未必找得到大小姐，未必姐妹重逢，但至少也可以知道邊花兒帶著二小姐逃離大帥府之後的情形，尤其可以更多了解那個神秘的異人邊花兒的一切。

　　這個單眼異人，在整件事情中，應該佔有相當重要的位置──他極有可能，是大小姐的師父，在大帥府中，傳授了大小姐一身武藝，就像是一些小說中的情節一樣。

　　如果說，發掘出整個故事來的過程，像是要完成一幅幾千塊碎片組成的拼圖，那麼，這位邊花兒先生就是主要的一塊碎片，有了它，就可以在它的周圍，湊上許多其他的碎片，形成一小幅，對完成一整幅的拼圖，有巨大的幫助。

　　可是，等我在陳水的口中，得知這一切時，韓夫人已不告而別，再也找不到她了。

　　韓夫人在我這裏得不到幫助，最大的可能，自然是在何先達的陪伴之下，到苗疆去找她姐姐去了，想到她有蠱苗的那隻寶蟲防身，也不會有甚麼意外，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找到了姐姐而已。

　　事情發生到這裏，出現了相當奇妙的局面︰不但是韓夫人想找她姐姐，連我們，也十分需要見一見大小姐，因為大小姐是一個更重要、也可以說是最重要的關鍵人物──如果她還在世上的話，一見到了她，有可能所有謎團，都迎刃而解。

　　當下，陳水和團長又說了不少話，當年發生在邊遠地區的許多事，聽來頗有些匪夷所思的，但是和故事無關，所以不必記述了，有一些，當時聽了，認為無關緊要，後來才知道大有關係的，在以後故事的發展之中，自然會「到時再說」。

　　一直等他們告辭之後，我仍然獨自一人，緩緩喝著酒，白素這才回來，我一把攔住了白素，就把陳水所說的一切，轉述給她聽。

　　白素聽得十分用心，因為如果我的假設成立，發生在大帥府的事，等於是她外公家的事。雖然她對我的假設，還抱著懷疑的態度，但多少也有些認同，自然比常人格外關心。

　　等我說到大小姐肯定曾在那邊花兒處學藝之際，白素的神情更是緊張。等我講完了之後，她第一句話就道︰「那異人一定是倮倮人。」

　　我揚了揚眉，她繼續道︰「假定大小姐和爹，住進了倮倮人烈火女所住的山洞，那就有得解釋了──她師父是倮倮人，自然她對倮倮人有好感，更有可能，她在師傅處，學了流利的倮倮語。」

　　白素的這個分析，十分有理，所以聽得我不住點頭，白素的情緒，顯得十分亢奮──她是一個典型的處變不驚的人，可是這時，事情可能關係到她生身之母的秘密，她也不禁有點沉不住氣，不但來回走動，坐立不安，無意識地揮著手，而且，自我的手中，接過杯子去，一下子就把那麼烈的烈酒，喝了一大口。

　　她在把烈酒吞了下去之後，才吁了一口氣︰「我要立刻把這一切告訴哥哥──他一直對自己小時候頭髮被剃成『三撮毛』，有點耿耿於懷，如果他知道有這樣一個異人，就不會見怪了。」

　　白素要立刻和白奇偉聯絡的理由，自然是不成立的，其實也根本不成理由，她只是急於想把這些資料告訴白奇偉而已。

　　和白奇偉聯絡，說難不難，說易不易，也花了將近三天的時間，才在電話中聯絡上，他人在印尼，參加一項大型的水利工程。

　　當時，長途電話的通訊，哪有現在這樣方便，而且，效果也不是很好（人類的科學，還是進步得相當快的），所以把一切情形，告訴了白奇偉，花了兩小時多的時間。

　　白奇偉聽了之後的第一個反應是︰「倮倮人！殷大德的那個貼身侍衛，就是倮倮人，身手之高，難以形容。」

　　我和白素還未曾想到這有甚麼聯繫，白奇偉又道︰「我去見一見殷大德，見一見那倮倮人，或許他能知道那邊花兒的來龍去脈。」

　　白奇偉在印尼，離殷大德的大本營所在國不遠，他說要去見殷大德──目的是見那個倮倮人，自然十分方便，所以我和白素，都沒有異議。

　　當時，我囑咐白奇偉，如果沒有結果，就不必再聯絡了，如果有結果，請盡快告訴我們。

　　結果，白奇偉用了又快又直接的方法，兩天之後，他出現在我們的客廳裏。

　　他一進門，從他興奮的神情上，已然可以知道，他必然大有所獲，可是他卻先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喝酒，我好幾次要催他開口，都被白素阻止了。

　　一直等他喝了大半瓶酒，他才用手背一抹口︰「要簡單說，還是詳細說。」

　　我和白素異口同聲︰「先說結果，再詳細說。」

　　這是很正常的要求︰我們心急想知道結果，但是又想知道詳細的情形。

　　白奇偉聽了之後，皺著眉，看得出他絕不是在賣關子，只是在想該如何說才好。過了好一會，他才嘆了一聲︰「沒有結果。」

　　我和白素，都大失所望，竟至於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只是直視著他。

　　白奇偉吸了一口氣︰「得了不少資料，可是如何得出結論，還要大家商量。」

　　他既然這樣說，我們也無法可施，只好做了一個「請說」的手勢。

　　白奇偉道︰「我一和殷大德聯絡，他就表示無限歡迎，他對當年陽光土司的救命之恩，真是可以說是沒齒不忘，也真不容易了。」

　　白素點了點頭，她也曾見過這個如今煊赫一時的銀行家，可以肯定這一點。

　　和殷大德聯絡了之後，白奇偉就動程去見他，殷大德親自來機場迎接，白奇偉這才知道殷大德在這個國之中的地位之高──殷大德的車子，竟有足足一個摩托車警隊開路，根本不理會紅燈綠燈。

　　令得白奇偉意外的是，那個不離殷大德左右的倮倮人，竟然沒有和他在一起，白奇偉此來目的，就是見這個倮倮人，自然著急，所以他─上了車就問︰「你那位倮倮人保鏢呢？怎麼不見？」

　　殷大德笑著道︰「怕你不願意見到他，所以就沒有叫他跟著。」

　　白奇偉吁了一口氣︰「怎麼會不願意見他？我就是為了找他才來的。」

　　他這樣說了之後，看到殷大德呆了一呆，他又道︰「我不是來見你，特地是來見他的。」

　　他一強調，殷大德的神情，更是躊躇，白奇偉發急︰「怎麼，有甚麼難處？」

　　殷大德勉強笑了一下︰「白先生，上次這倮倮人得罪了你，你──大人大量，不必計較了，如何？」

第四部：獨目天王的再傳弟子

　　白奇偉一聽得殷大德這樣說，就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來意，他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忙道︰「我當然不是來找他晦氣的，真的有事情要向他請教。」

　　白奇偉說得雖然十分誠懇，可是殷大德還是不很相信。白奇偉是公子哥兒，怎會有事情向一個倮倮人請教？

　　白奇偉看出他的疑惑，就又道︰「我和倮倮人的關係雖然深切，可是並不會說倮倮話──」

　　殷大德自然知道白奇偉和倮倮人有糾葛，因為他在被陽光土司（白老大）救出來的時候，曾見過小時候的白奇偉，留著倮倮人的特有髮式「三撮毛」，所以他忙道︰「行。我替你傳譯，倮倮話我是精通的。」

　　兩個人說著，車子已直駛進殷大德的巨宅，殷大德在當地有財有勢，巨宅也大得驚人，單是花園，就一眼望不到圍牆的邊兒。

　　花園中有帶著狼狗的保衛人員，數量極多，幾乎像是小型的軍隊了。

　　在大洋房的門口一停車，就看到人影一閃，那倮倮人也來到了車前，殷大德十分自豪︰「對我真是忠心耿耿，如果有人向我開槍，他一定會擋在我身前。」

　　白奇偉十分自然地點著頭，因為他想到了陳大帥身邊的那個倮倮人，確然是替大帥擋了兩鎗的，看來倮倮人有對主人忠心的特性，也或許是倮倮人對漢人一直十分敬仰，可是又一直受無良漢人的欺負，所以遇上有平等待他們的漢人時，他們就會感恩圖報。

　　白奇偉當時一見了那倮倮人，不等車子停定，就打開車門下了車，向那倮倮人一揚手，大聲道︰「你好。」

　　白奇偉十分好意的打招呼，可是對方顯然不習慣這種方式，白奇偉手才揚了起來，那個子小得像猴子一樣的倮倮人，一下子後退，行動如飛。殷大德忙下了車，大聲叫了幾句，那倮倮人仍然神情猶豫，慢慢向前走來。白奇偉這才覺察到自己的方法不對，他想了一想，雙手抱拳，向對方拱了拱手──這拱手為禮的古法，倮倮人倒是懂得的，想來是他從來也未曾受過這樣的禮遇，所以一時之間抓耳撓腮，不知如何才好。

　　殷大德走了過來，說了幾句話，倮倮人回答了，又向白奇偉不住點頭，殷大德和白奇偉一起進了屋子，倮倮人緊跟著，等到在華麗的大堂之中，分賓主坐下，白奇偉就急不及待地提出了他的問題。

　　他一面問，一面還做手勢，指著眼睛，又站起來，掄拳撩腳。殷大德就替他傳譯。

　　白奇偉才說了一半，那倮倮人就大叫了起來，叫的話白奇偉自然聽不懂，只見殷大德現出十分訝異的神情，望向白奇偉︰「你問的那人，十分有名，是他們倮倮人，有很威武的名字，叫『獨目天王』。」

　　白奇偉一下子就有了收獲，自然高興之至，忙道︰「要他把這獨目天王的一切資料，都告訴我。」

　　白奇偉敘述他見那倮倮人的經過，說到這裏時，我和白素互望一眼。

　　獨目天王，這名字確然十分威武，也大有氣派，和他在大帥府之中，被人叫作邊花兒，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白奇偉的要求，由殷大德譯了之後，那倮倮人卻十分躊躇，說了一番令白奇偉十分失望的話，殷大德也十分失望︰「據他說，這獨目天王是他們倮倮人中的異人，自小不和人生活，是和野獸一起生活的，行蹤不定，出沒無常，遇上族人有甚麼不幸，需要幫助時，他就會出現來幫助人。」

　　那倮倮人神情肅穆，又說了一番話，殷大德的轉述是︰「可是聽說獨目天王，早就離開了苗疆，說是到漢人那裏當兵去了，走的時候，還曾有過盛大的跳月會，一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在苗疆出現過。」

　　白奇偉皺著眉，指著那倮倮人，問：「你這一身武功，不是獨目天王教的嗎？你是從哪裏學來的？」

　　殷大德把白奇偉的問題翻譯了，那倮倮人黝黑的臉上，現出了為難之極的神情來，雙手抱住了頭，不斷地搖動著身子，姿態怪異莫名。

　　殷大德在連連追問，那倮倮人忽然極急地爆出了一連串的話來，白奇偉雖然聽不懂，也可以知道他是不肯說自己的武功自何而來的。

　　白奇偉不等殷大德翻譯，就道︰「不行，非說不可，這事情重要之極。」

　　他在這樣的時候，看到殷大德的神情，十分猶豫，他就又問︰「怎麼啦？有甚麼難處？」

　　殷大德苦笑︰「他說，他曾在烈火前罰過誓，絕不能告訴任何人他一身本領是怎麼來的，不然，身子會被烈火燒成飛灰──這是他們倮倮人的信仰，他們心中的神，就叫烈火女。」

　　白奇偉道︰「給他好處，求他都不行？」

　　殷大德嘆了一聲︰「他剛才說了，要是再在這個問題上逼他，他立刻就離開。」

　　殷大德頓了一頓，又道︰「他行動如飛，只要是他想走，只怕很難留得住他。」

　　白奇偉心想，他要是出手，或許可以留得下這倮倮人，可是留下了又有甚麼用？總不成嚴刑拷打，逼他說出一身武功的來歷？

　　白奇偉敘述到這裏，望向我和白素，問︰「你們可知道我為甚麼想弄明白這倮倮人的武功來歷？」我和白素都沒有出聲，只是作了一個手勢，請他繼續說下去。

　　白奇偉道︰「一開始，看見這倮倮人有那麼高的身手，我料想他可能是獨自天王的弟子，可是後來知道獨目天王離開了苗疆之後，沒有再回去過，他也不知道獨目天王進了大帥府，那麼，這倮倮人的武功來歷，就只有一個可能，所以我非知道不可。」

　　他說到這裏，我和白素一起叫了起來︰「這倮倮人，是獨目天王的再傳弟子。」

　　白奇偉一聽，現出十分激動的神情，握著拳，用力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叫道︰「正是，他應該是獨目天王的再傳弟子。」

　　在他叫了這句話之後，我們都一起靜了下來，因為事情有了驚人的發展。

　　我們都不約而同，選用了「獨目天王再傳弟子」這樣的句子，自然是因為在下意識中，不想提到一個極關鍵性的人物的反應。

　　而等到我們定下神來時，這種反應自然也不會再持續，所以我先道︰「獨目天王授藝給陳大小姐，這倮倮人的一身武功，是從陳大小姐那裏來的。」

　　白素兄妹，在剎那之間，臉都漲得通紅，也不知是為了興奮還是緊張。

　　這自然關係重大之至。

　　因為我們的假設之一是︰陳大小姐，可能是白素兄妹的母親，由於不明的原因，沒有和白老大一起離開苗疆。

　　白素曾感到十分害怕︰陳大小姐不離開苗疆的唯一原因，看來是她已經死亡，確然，除了這個原因之外，也想不出別的原因來。

　　而如果這個倮倮人的武功，是從陳大小姐那裏來的，那絕不可能是陳大小姐和白老大在苗疆的那一段日子中發生的事，必然是在白老大帶了白素兄妹離開之後才發生的。那也就證明，至少在白老大離開之後的若干年，陳大小姐仍然生活在苗疆，並沒有死。

　　對有可能是自己生身之母的人，忽然有了這樣重大的發現，自然是興奮緊張，兼而有之的了。

　　而且，照規矩算起來，那倮倮人如果是陳大小姐的徒弟，白素和白奇偉，都要叫他一聲「師兄」的。

　　白素緊張得有點失常︰「大哥，你當時想到了有這個可能，用了甚麼方法？」

　　白素的話，乍一聽來，有點無頭無尾，但是我也知道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白奇偉想到了這一點，他必然會設法讓那倮倮人把真相說出來的。

　　白奇偉又揮拳在桌上敲了一下︰「我用的辦法，十分簡單，我叫殷大德對那倮倮人說──」

　　白奇偉用的辦法十分直接，他叫殷大德傳譯了一句話︰「你的武功，來自一個女人，所以你不好意思說。」

　　白奇偉在那樣說的時候，本來也沒有甚麼把握，可是等到殷大德一把話傳過去，他不禁心頭狂跳，一下子就知道自己料對了。

　　那倮倮人一聽到了這句話，整個人直跳了起來，他是彎著身子蹦起來的，跳得極高，身子竟然碰到了吊在大廳上的一盞巨型水晶燈，碰得燈上的那些瓔珞，發出了一串叮叮咚咚的聲響。

　　等到他的身子又落了下來，他盯著白奇偉，神情如見鬼怪，口中喃喃自語。殷大德翻譯他的苗語︰「他在求烈火神的寬恕，因為他甚麼話都沒有說過，全是你說的。」

　　白奇偉勉力定神︰「告訴他，他甚麼也不必說，只要我問了，他點頭搖頭就行，烈火神不會怪他。」

　　殷大德說了，倮倮人連連點頭，白奇偉就問︰「那女人傳你武藝，是陽光土司離開苗疆之後的事？」

　　白奇偉估計，陽光土司是一個人人敬仰的人物，他離開苗疆，是一件大事，應該會記得。

　　果然，那倮倮人點頭，又想了一會，伸出四隻手指來。殷大德忙道︰「是陽光土司離開之後四年的事。」

　　白奇偉心頭亂跳︰「那時你幾歲，住甚麼地方？我問的是你自己的事，你可以回答。」

　　那倮倮人說了︰「那年我十歲，住在──」

　　他說了一個地名，殷大德也翻譯了，可是一點意義也沒有，苗疆千洞萬砦。單憑一個名字，自然沒有用。白奇偉記住了這個名字，又追問了一句︰「你離開家鄉很久了，要回去的話，是不是認得路？」

　　那倮倮人想了一想才點頭。

　　白奇偉又問︰「那女人很美麗？是漢人？」

　　那倮倮人連點了兩次頭，白奇偉不禁閉上了眼睛一會，力圖鎮定心神，這才再問︰「你師父的名字，叫陳月蘭。」

　　他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甚至有點發顫。殷大德把話傳了過去，那倮倮人現出了一副惘然的神情，顯然「陳月蘭」三字，他聞所未聞。由於白奇偉知道他父親和陳大小姐在苗疆的時候，居住的地點，可能就是烈火女所居住的山洞，所以他又問︰「你拜師習武的所在，離烈火女的山洞很近？」

　　那倮倮人大搖其頭，說了幾句話，而且現出不明白何以會有此一問的神情，殷大德也跟著搖頭︰「他說很遠，離烈火女住的山洞，要翻過好幾座山。」

　　白奇偉心中十分疑惑，他自然也想到，在白老大帶了子女離去之後，陳大小姐可能在整個苗疆之中，逍遙自在，並沒有固定的居所，他望向殷大德︰「他剛才所說的那個地名，你知道是甚麼所在？」

　　殷大德道︰「約略知道一點，是一個苗寨，眾多苗寨中的一個，離國境很近。五年之前，我就是聽從那裏來的人說起，苗寨之中有一個會武功的能人，這才千方百計，派人去把他找來，倒是和他一見就投緣，他也很喜歡跟著我，別看他身形其小如猴，本領可夠大的。」

　　白奇偉當時也想到過，陳大小姐在眾多的倮倮人之中，單找了他來授藝，多半就是因為這倮倮人身形瘦小如猴之故，因為授她武藝的獨目天王，身形和這個倮倮人十分相似。

　　白奇偉又問︰「你來跟殷先生的時候，你的師父在甚麼地方？」

　　那倮倮人跟了殷大德，是五年之前的事，如果可以問出陳大小姐五年前的行蹤，自然是一大收穫。

　　那倮倮人對這問題的反應，卻只是一味搖頭，白奇偉追問︰「你搖頭的意思是『不知道』還是『不能說』？」

　　可是倮倮人除了搖頭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動作了，可謂不得要領之至。

　　白奇偉急得搓手︰「你師父就住在你出生的苗寨附近嗎？你知道她確實的住址嗎？」

　　對這個問題，倮倮人神情十分堅決，緊抿著嘴，一個字也不肯說。

　　被白奇偉問得急了，他才又說了一番話，先聽得殷大德大有訝異之色，等他轉述出來，白奇偉也十分奇怪。

　　那倮倮人說的是︰「我師父是天上的仙人，不是凡人，她每次出現，都有大群猿猴替她抬兜子，多陡的峭壁，也能翻上去，她住的地方，一定從來沒有人到過，我怎麼能知道？」

　　他在說完了之後，神情頗自傲，想來他以自己能被仙女選中，傳授武藝，感到十分光榮，他又補充︰「那種猿猴，我們當地的倮倮人和苗人，都叫它們為靈猴，力大無窮，跳躍如飛，向來在深山野嶺，人跡不到處居住，尋常人想見一眼都難，見了也當作是神明一樣，她竟然能令靈猴聽話，不是天上的神仙是甚麼人？苗人也把靈猴叫做仙猴，說牠們是替仙人看守洞府的。」

　　白奇偉聽了，有點啼笑皆非，他再問了許多問題，轉彎抹角，旁敲側擊，心想倮倮人頭腦簡單，或許可以再套出一些資料來。可是那倮倮人卻死心眼，問題一提到他師父，他除了搖頭之外，別無其他的動作，更別指望在他口中聽到些甚麼。

　　白奇偉急於想把他所得的資料告訴我們，反正那倮倮人在殷大德的身邊，跑不掉的，隨時可以去找他，所以就趕來見我們了。

　　白奇偉的敘述告一段落，當時白素就道︰「你忘了問他十分重要的一點︰這倮倮人現在多少歲了？」

　　白奇偉道︰「我問了，他也答得很爽快，他比我大四歲，所以那位身懷絕技的大小姐──開始對他授藝，是爹帶著我們離開苗疆之後四年的事。」

　　白素長嘆一聲︰「照說──爹和陳大小姐，應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神仙眷屬，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呢？」

　　白奇偉的神情，十分怪異，他想了一想，才這︰「也不能肯定陳大小姐就是我們的母親。」

　　在那時候，確然還不能肯定這一點，一切都還只是我們的假設，但是我知道，白奇偉口中雖然那麼說，心中也一定知道，這個假設，極接近事實。

　　我不理會白奇偉怎麼說，提出了我的一個想法。我曾提出過大小姐在帥府中有高人授藝的小說式的設想，已經被證實了，所以這一個想法，也是小說式的。我道︰「他們兩人，都是身負絕頂武功，會不會在談武論藝之際，一言不合，絆起嘴來，事情就此演變得不可收拾呢？」

　　白奇偉悶哼一聲︰「先是口角，繼而動武，誰也不肯讓誰，越打越是激烈，終於反目成仇？」

　　我用力點頭，因為這正是我的設想。

　　白奇偉用力一揮手，冷笑了一聲︰「這算是甚麼。武俠小說之中用濫了的情節。」

　　我抗聲爭辯︰「帥府之中，有能人授藝，也和小說的情節相吻合。」

　　白奇偉自然大搖其頭︰「你們兩人還不是各懷絕技，你們也會因為各自炫耀自己的武功而打起來嗎？」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同時嘆了一聲──看來我的這個假設，不是很容易成立。

　　白奇偉道︰「我走的時候，吩咐殷大德盡量替我準備那倮倮人的出生地方的資料，不管怎樣，我要去走一遭。」

　　我和白素都同意︰「如果陳大小姐五年之前，曾在那一帶出沒，那是最有希望找到她的所在了。」

　　我這樣說，當然是鼓勵作用，多於一切。果然，後來白奇偉有了苗疆之行，為時三個月之久，到達了那倮倮人的家鄉，聽那裏的倮倮人，講這個特別的倮倮人的故事。沒有人知道陳大小姐的授藝的事，自然也更沒有人見過陳大小姐。

　　白奇偉對那裏的倮倮人和苗人，提及了靈猴或仙猴這種猴子，當地土人都知道，白奇偉表示想看一看，見識一下，帶他去的嚮導一傳譯，所有聽到的人，都「哈哈」大笑，他們把白奇偉帶到了一座壁立千仞的峭壁之前，指著峭壁，告訴白奇偉︰「像這樣的懸崖峭壁，有好幾十座，要能翻得過去，才是靈猴聚居的所在，沒有人可以接近他們，要不是這樣，靈猴和普通的猴子，有甚麼分別？」

　　白奇偉當時就想到過，可以利用直升機，來達到翻山越嶺的目的。可是他並沒有付諸實行。一則是由於當時的直升機，性能不是很好，只怕難以應付山峰之間變化無端的氣流。二則，是不是真有靈猴存在，白奇偉也不能肯定，自然不必勞師動眾了。

　　白奇偉苗疆之行，無功而還，又和我們見了一次面，這次，我們討論了另一些問題，我先提出來︰「陳督軍臨終託孤，叫獨目天王帶著二小姐去找她姐姐，何以她們姐妹始終未曾見面？而且，當時，是知道大小姐在苗疆的。」

　　白奇偉和白素都不出聲，好一會，白奇偉才道︰「只好說苗疆實在太大了，要找一個人，不容易。」

　　白素道︰「爹那時已是鼎鼎大名的陽光土司，難道和他在一起的──陳大小姐從不在人前露面？不然，以獨目天王之能，不應該找不到的。」

　　白奇偉攤了攤手︰「後來二小姐嫁了姓韓的三堂主，獨目天王又到哪裏去了──唉，事情越來越複雜，又不是幾千年之前的事，怎麼就沒有人可以知道真相呢？」

　　我苦笑了一下，抬高了頭，我的這種神態，他們兄妹兩人自然一看就可以知道我心中在想些甚麼，白奇偉立時咕噥了一句︰「都是老頭子不好。」

　　白素的態度和他哥哥不同︰「爹一定有極度的苦衷，我們自己探索不出秘密來，是我們自己沒有用。」

　　白奇偉哼一聲︰「我很少在中國人的社會中生活，你們兩個，要多留意一點。」我和白素自然答應了下來，我們也確然一直在留意。

　　在這裏，我要把時間飛快的揭過去，敘述一件最近才發生的事──我和白素到苗疆去，是應朋友杜令之請，幫他和唐朝美女金月亮一起回他的星球去──這是《毒誓》和《拚命》兩個故事中記述的事。

　　當我們決定去苗疆之前，曾有過如下的對話。我十分感慨地道︰「一直說要到苗疆去，說了那麼久，才算是真的去了，可是又不是為了我們自己的事。」

　　白素蹙著眉，好一會，才道︰「我們這次要去的藍家峒，和大哥當年去過的地方，相隔並不是太遠。」

　　我明白她的意思，笑了一下︰「大哥當年去，到現在，又隔了許多年，當年大哥去，甚麼也找不到，現在自然更難找了。」

　　白素聽了，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她才道︰「時間過去了許多年，也有好處，至少我們現在有十分先進的交通工具，不必再靠騎驢子進苗疆了。」我笑了笑︰「如果有發現，倒可以進一步的探索。」

　　結果，我們這次的苗疆之行，有了一個極度的意外，就是發現了女野人紅綾。

　　而且，在當地的傳說之中，女野人紅綾，是自小由靈猴養大的。這是我們在白奇偉的轉述之中聽到了「靈猴」這個名詞之後，第一次又聽到了這種猴子的名稱，可見這種猴子稀有之極。不是當地人，根本不知道，即使是當地人，也無緣一見。

　　當我們知道了這一點之後，我和白素都在藍家峒，在送走了杜令和金月亮之後，我順口提起︰「把女野人養大的靈猴，不知和當年抬著陳大小姐滿山亂走的靈猴，有甚麼聯繫，是不是同類？」

　　白素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火堆上竄動的火苗──她那時有點神思恍惚，我早已注意到了，所以我又說了幾句話，逗她開心。

第五部：一個大麻子

　　我說的全是打趣話︰「陳大小姐帶著靈猴，在苗疆神出鬼沒，看來比女野人更野，可以推測到這位大小姐的性格，野至於極點，如果她竟然是你母親，你們母女兩人，可沒有半分相似。」

　　白素過了一會，才有反應︰「不好笑。」

　　我伸了伸舌頭，也沒有再說下去。

　　這些，都是不久之前發生的事，可以說是幾千塊碎片之中的一小塊──要拼成一幅完整的圖畫，是一小片也不能少的，所以也有必要記述出來。

　　在發現了女野人紅綾之後，我就發現白素對她有異樣的關心，可是找不出原因來。直到後來，我才發現自己是多麼麻木不靈。當然，這種麻木，後來由一位醫生朋友，原振俠醫生向我分析過：「你是一個感覺極靈敏的人，自然不應該出現這種麻木不靈的情形，而竟然出現了，那是由於你的腦部活動，長期以來，都不斷要把一件事忘掉──這本來是做不到的事，但是你有過人的腦活動能量，再加上你驚人的意志力，你竟然做到了，把那件事忘記了，把那件事從你的記憶之中剔除了，所以才會有這種情形出現──」

　　在一旁聽原振俠分析的白素不服氣︰「這樣說來，他不是麻木，反倒是他有本事了。」

　　原振俠笑︰「我只是從醫學的觀點來分析，絕不涉及私人感情。」

　　白素淡然一笑，並沒有再說甚麼。

　　這些，自然又是以後的事了。

　　知道了陳大小姐在白老大離開苗疆之後，仍然留在苗疆，而且十分活躍，在倮倮人和苗人的心目之中，成了天上的仙女，我們都十分興奮，盡一切能力去追尋陳大小姐的資料──自然，和當年事情有關的各色人等。我們都十分留意，這才有了和那位大麻子見面的一段經歷。

　　這個大麻子的出現，是一大突破，使我們知道了許多許多白老大的川西活動的事實，也知道了陳二小姐、三堂主的一些事，更重要的是，連獨目天王的下落，也有了可供追查的線索。

　　我們初見這個大麻子的時候，確然吃了一驚，因為他那一臉的麻子，密密麻麻，一個坑套一個坑，使他整張臉，看來像是經過特技化妝師的精心處理，用來拍恐怖片一樣。

　　自從公元一七九三年，英國的醫學家琴納發明了牛痘疫苗之後，經歷了兩百年的鬥爭，人類基本上已經戰勝了天花病，使得「天花」這種疾病，幾乎已經絕跡。所以，現在，絕少看到麻臉的人了。

　　但是在天花病毒肆虐時，麻臉的人很多，隨時可見──他們都是天花病的倖存者，有更多的人，死於天花這種惡疾。

　　天花甚至影響了人類的歷史，像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清朝康熙皇帝，之所以能登上皇位，很重要的一個因素，是他曾出過天花，有了免疫力，不會當不了幾天皇帝就出天花死去──那時候，死一個皇帝，勞民傷財，十分麻煩。結果，康熙所創造的政績，十分輝煌。

　　那大麻子的臉容，十分可怖，禮貌上我們又不能盯著他看，所以我和白素的神情，都有點古怪。

　　大麻子顯然習慣了他人的這種神情，所以他並不在乎，一面笑，一面把頭上戴著的一頂軟帽，掀了下來。他一脫帽子，我們更是嚇了一大跳，原來他整個頭頂，一根頭髮也無，而且和他的臉一樣，全是一個疊一個的麻坑。

　　大麻子自我介紹︰「出痘子那年，我五歲，已經當是死的了，我被扔在山坑裏，一場大雨，把我沖進了一道山溪，竟不知是怎麼活下來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別看我這一臉一頭一身的大麻子，倒著實過了許多年快活過神仙的日子。」

　　這大麻子所言非虛，他大難不死之後，給他遇上了異人，學會了一身武功，他是從小就死過來的人，自然再不在乎死亡，勇武絕倫，參加了哥老會之後，遇事肯拚，從不落後，很快就攀升上去，成了哥老會中的重要人物。

　　袍哥大爺的生活，自然遠在一般普通人之上了。

　　在哥老會之中，他雖然不是「新爺」，是經過辛苦的，但在不到十年之間，能夠在「工口」當上了「理堂東閣大爺」，也著實不簡單了。

　　（「新爺」──一步登天的會員，入會就是龍頭老大，是百年難逢的異數。當年白老大入川，獨闖哥老會的總壇，就是要求自己作「新爺」，但結果沒有成功。近代袍哥史之中，只有抗戰期間，上海大亨杜月笙入川，被奉為「一步登天大龍頭」，是新爺的典型。）

　　（「工口」是雲，貴、川三省的哥老會的秘密稱謂。）

　　（「理堂東閣大爺」是哥老會總壇內八堂中排位第四位置的堂主。內八堂的排名，在以後有需要時，才逐一介紹，沒有需要，就不贅了。）

　　也就是說，大麻子「歸標」（加入哥老會）不到十年，就坐上了雲貴川三省哥老會總壇內八堂之中的第四把交椅，這份奮鬥史，如果詳細寫出來，自然十分驚天動地──每一個江湖人物，都有他們驚心動魄的故事的。

　　我們是怎麼能有緣見到這個大麻子的呢？

　　（一直只稱他為「大麻子」，並無不敬之意，只是由於他自己也這樣叫自己，原來的名字是甚麼，早已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在《探險》中，有一段情節，是陳大帥把一個金販子叫到了偏廳，問金販子在金沙江遇見到大小姐的經過，那金販子是個多口之人，曾幾次說白老大和大小姐，真是好一對伴侶。

　　當時，和大帥一起在偏廳中，有五個哥老會的大爺。

　　後來，我們有幸見到其中之一，這才知道了有關金販子的那一段經歷。

　　那位哥老會大爺，當時在內八堂之中，排名第七，稱為「執掌尚書大爺」。

　　在談話之後，我們曾請他去和白老大敘舊，他卻大驚失色，想起當年白老大獨闖總壇，連場血戰的情形，居然猶有餘悸，自認見了白老大害怕，不敢去見他，由此可知當年白老大的神威，何等之甚。

　　我曾想把這一番話告訴白老大，因為那是對白老大最高的讚譽，可是白素卻反對，怕會觸及那三年苗疆的隱秘，弄巧成拙。

　　就是這位袍哥大爺，忽然派人送了一封信來，提及當年內八堂之中，居然還有一位，健在人間，問我們可有興趣見見他。

　　這對我們來說，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連忙回信，極想見那位袍哥大爺的熱忱。當時，我們也不知自己可以見到甚麼人，更想不到竟然可得到那麼多的資料。

　　回了信不幾天，大麻子就不請自來，他也不必介紹自己，單是那一口川音，我們已知道他是甚麼人了。而且，在看了他的尊容之後，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立時知道他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

　　因為我們都記得，白老大有一次，在酒後說往事，說到他在哥老會總壇受了重傷，是由於他兵行險著，硬擋了一個大麻子的三掌，那大麻子講義氣，見白老大硬接了他三掌，就保著他離開的。

　　那個大麻子，自然就是這個大麻子了。

　　大麻子的個子並不高，可是十分結實，由於他的臉容嚴重畸型，所以也無法看出他的真正年齡，但是想來，至少也在八十左右了。

　　然而，他的健康狀況一定十分好，那天是大陰天，我們開門的時候，眼看就要下大雨了，有許多蜻蜓，在飛來飛去，他見了我們之後，說了一句︰「好多巴螂子。」

　　一面說，他順手一抓，攤開手來，就有一隻蜻蜓，被他抓在手中。

　　而一聲「巴螂子」，也說明了他是川西人，那裏的土語，管蜻蜓叫「巴螂子」。

　　我們寒暄了幾句，他指著白素，笑得極歡，大聲問︰「老爺子好嗎？在不在家裏？」

　　白素苦笑︰「家父身體倒還好，只是不知道他在世界哪一個角落。」

　　白素所說的是實情，白老大在那一段時間中，行蹤飄忽之極，只有他找我們，我們再也找不到他。大麻子一聽，面有失望之色，但隨即又上下打量白素，看他的樣子，像是根本沒有將我放在眼裏。

　　他看了半晌，一面大口喝酒，一面咂著舌︰「白老大真了不起，當年接了我三掌，居然能夠生下那麼標致的女娃兒，真行──」

　　他這種話，不知是甚麼邏輯，叫人不知如何搭腔才好。

　　白素趁機道︰「當年你老的三掌，也下得太重了些，把家父打成了重傷。」

　　大麻子又喝了一口酒，接著，長嘆一聲︰「現在，回頭來看，一切爭鬥，都兒戲之至，想來白老大若在，也必有同感。」

　　大麻子頓了一頓，才又十分感慨地道︰「當時，好幾十隻眼睛望著我，我下手能輕嗎？他一個人連下了六場，把我們的六大高手，打得潰不成軍，出言又高傲之極，當時人人眼中都會噴出火來，看得出他要闖出總壇，比登天更難，他是伶俐人，用言語逼住了各人，要硬接我三掌，人人都盼他就死在這三掌之下，我少用半分全力，就會開刑堂審我。」

　　白素低嘆了一聲，表示明白了當時的情形。

　　大麻子放下酒杯，伸出雙手，先是掌心向下，然後，倏然翻過掌來，伸向我們的面前。

　　他自己盯著自己的手掌，問︰「看出甚麼名堂沒有？」

　　在他一攤開手掌之後，我和白素就吃了一驚，他的手掌又平又扁，看起來，就像是一塊牛扒一樣，絕不像是人的手掌。

　　更令人吃驚的是他的掌心，紅色和青藍色混雜著，看來怪異之極。

　　我和白素，都受過嚴格的中國武術訓練，自然一看就都知道原因。我首先失聲道︰「這──你竟然紅沙掌、黑沙掌雙練，這──不是近百年來罕見的事？」

　　大麻子一聽，居然不亢不卑，回答了一句︰「你倒真識貨。」

　　可是他一臉的麻子，卻顯示了他心中極度的高興和自豪，那一臉重重疊疊的麻坑，簡直粒粒生輝。

　　接著，他道︰「我這種掌法，陰陽互淆，陽中有陰，陰中有陽，在此之前，沒有人接得我三掌還可以生還的。當時，令尊若不是出言太狂，我敬惜他是一位人物，也不會答應他的所請。」

　　我和白素都大感興趣，齊聲道︰「當時白老大說了些甚麼來？」

　　大麻子並沒有立即回答，我和白素互望著，心中作了種種的猜測。已知資料是，白老大在哥老會的總壇之上，已經作了六場苦戰，顯然他連勝了六場，而且，哥老會方面，一定敗得相當慘，和白老大動手的六個高手，可能都受了重創。

　　白老大既然有心要以一人之力，克服群雄，要當哥老會的一步登天大龍頭，自然不能太手下留情。可是，白老大卻犯了一個錯──把袍哥大爺估計錯了。哥老會是個歷史悠久、勢力龐大、根深蒂固的幫會組織，有它自成一套的傳統，和江湖上的小幫小會，大不相同。

　　在其他的小幫會，白老大若是大展神威，又運用口才，說服幫眾，歸他領導之後會有新的發展，自然可以一舉而成功。但同樣的方法，放在哥老會，卻行不通了。

　　白老大雖然連傷六位高手，可是哥老會中，人才濟濟，再上來二三十個高手，和白老大車輪戰，就算個個打不過白老大，到頭來，累也把白老大累死。

　　白老大自然是在連創六人之後，知道自己犯了錯誤──絕無可能達到目的，只要能全身而退，已是上上大吉了。照他自己的說法是︰兵行險著。

　　處在那麼兇險的情形下，還要口出狂言，單是這份氣概，也令人悠然神往了。

　　大麻子好一會沒說話，只是不住緩緩地搖著頭，沉醉在對昔日腥風血雨的回憶之中。

　　過了好一會，他用力一拍自己的大腿，又長嘆一聲︰「他走了之後，我們內八堂，外八堂，所有的兄弟，都一致公認，他不是人，不是天神，就是惡魔。」

　　白素緩緩地道︰「他當然是人，智勇雙全──雖然，他闖哥老會總壇，這件事並不算得聰明。」

　　大麻子忽然笑了一下︰「不過他命大福大，我看著他因禍得福。」

　　他說到這裏，瞅著白素，神情有點古裏古怪──他的臉容本就異於常人，忽然有這種神情，看了令人不舒服之極，我和白素，不約而同，變換了一下坐姿。

　　我一時之間，猜不透他何以忽然有了這樣的神情，只是心急想知道白老大在總壇的情形，就催他說下去。

　　大麻子又伸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我最初以為這是他的習慣動作，後來才知道這是他練腿功的方式，他有極強的掌力，當他拍打大腿的時候，就運用自己的掌力，去刺激鍛煉大腿上的肌肉，使大腿肌肉變得堅強，用現代運動學的術語來說，就是促使肌肉產生或增強在剎那間的爆發力。

　　這種爆發力，乃運動員進行快速動作所必需，所以，大麻子不但掌法了得，腿法也上乘，堪稱是武術界中難得的一流高手。

　　大麻子道︰「白老大連傷了六人之後，由於他下手重，以武會友的氣氛已蕩然無存，大夥都紅了眼，傢伙全操了出來，鐵頭娘子一雙柳葉刀，舞起兩團銀光，奔向白老大，口中發出怪叫聲──」

　　大麻子講到這裏，停了一停，忽然問︰「知道鐵頭娘子叫的是甚麼？」

　　這一問，真把我問倒了，我連「鐵頭娘子」這個名字，也聞所未聞──「鐵頭」和「娘子」兩個詞併在一起，是多麼怪異的組合。我只能猜出她是女性，多半是內八堂外八堂的人物，誰能知道她舞動雙刀殺向白老大時，叫嚷的是甚麼？

　　我正想說這算是甚麼問題時，白素已笑道︰「她叫的是︰『要是能讓你直著出去，我們就別打滾龍了。』是不是？」（「打滾龍」──混日子。）

　　大麻子瞪大了眼睛，望著白素，單看他的神情，也可以知道白素說對了。

　　大麻子驚訝的神情，一下子就消退，他笑了起來︰「自然，令尊把他當年的威風，全向你說了。」

　　白素苦笑了一下︰「大叔錯了，他沒有說過，他只是告訴我江湖上厲害人物的名字、武功、行事作風，像麻大叔你，他一再告誡，見了你，絕不能隨便動手，而鐵頭娘子舞刀向前時，叫的必然是這兩句話。」

　　白素的這一番話，大麻子聽了，自然相當受用，他呵呵笑了起來︰「鐵頭娘子的那一雙柳葉刀，出了名的一出鞘，不見血不收，狠辣無比，她一出手，所有人就知道，今天的事，決不能善了，可是接下來的變化，卻是人人都意料不到。」

　　他說到這裏，斜眼看著白素：「你說令尊沒有對你說過，我不相信。」

　　白素十分誠懇︰「真是沒說過，請告訴我們當時發生的事。」

　　大麻子又停了一會，才道︰「令尊的身手，真是出神入化，當時只見他非但不避，反倒向兩團耀目的刀花，直欺了過去──」

　　白老大直欺向鐵頭娘子舞起的兩團刀花，總壇中各人反應不同，有的驚惶到屏住了氣息，有的大聲酣呼，氣氛已到了狂熱，似乎每個人都已全副心神投入了一場又一場的劇鬥之中，再沒有人是旁觀者了。

　　剎那之間，刀光消失，在場的人，佔了十之八九，一時之間，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三五下嘆息聲，自不同的方位發出來──那是武術高手，在電光石火之間，看出了發生變化的經過，絕大多數人，當然只看到了變化之後的結果。

　　眾人看到的是，白老大只用了一隻手，就抓住了鐵頭娘子的一雙手腕。手腕被白老大鐵鉗也似的手指抓住了，自然也舞不出刀花來了。

　　鐵頭娘子年紀不大，約莫三十歲上下，膚色黝黑，可是絕不粗糙，眉目姣好，身形嬌小，是一個標準的黑裏俏。她的手腕也細細巧巧，要不然，白老大也不能憑一隻手，就抓住了她的雙腕。

　　白老大其時正當盛年，雖然經過了這場劇鬥，但仍然神采飛揚，而且一出手就制住了鐵頭娘子，更是顧盼生豪。

　　鐵頭娘子在用力掙扎，一張俏臉，黑裏透紅，狼狽之至。

　　白老大一聲長笑︰「瓜女，聽說你這一雙刀，出鞘必然見血，這次怕要破例了。」

　　白老大稱鐵頭娘子為「瓜女」，其實並無惡意，那是四川西部，對姑娘家親暱的稱呼，和北方話的「丫頭」相近。他比鐵頭娘子年長，自然可以這樣叫，可是在這樣的刀光劍影之中，忽然冒出了這樣的稱呼來，聽來自然十分刺耳。

　　鐵頭娘子的性子極烈，白老大話才住口，她就「呸」地一聲，叫︰「鏟鏟。」

　　在土話之中，那表示強烈的否定。

　　白老大顯然已料到鐵頭娘子會有這樣的反應，所以他答得更快︰「那就只好對不起了。」

　　他一面說，一面倏然鬆手，鐵頭娘子覺得腕上一輕，正待發招，可是白老大在抓住她的手腕時，緊扣著她的脈門，令她血液運轉不暢順，所以一時之間，發不出力來。

　　而白老大已利用了這一剎那，雙手齊出，在刀背上輕輕一撥，鐵頭娘子手中的雙刀，交叉劃向她自己的手臂，在她的手臂之上，劃出了兩道口子，鮮血立時涔涔而下。白老大後退一步，笑道︰「已經見血，可以還刀入鞘了。」

　　鐵頭娘子呆立在當地，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及至她定過神來，大喝一聲，再想衝向白老大時，大麻子已大踏步走向白老大，雙掌互擊，發出鏗然之聲，鐵頭娘子自然不能去夾攻白老大，臉漲得通紅，像是炭火一樣。

　　這時，已沒有人再去注意鐵頭娘子，人人的注意力，都轉到了大麻子和白老大的身上。

　　白老大的視線，停在大麻子的雙掌之上，大麻子自己連擊三掌，一翻手，掌心向上，讓白老大看到他的掌心。

　　白老大喝采︰「好，先讓人看清了這雙掌的掌力，光明磊落，好漢子。」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大麻子受到了白老大的喝采，意義自然更加不同，於是麻臉上大有得色，他揚聲道︰「你該知道我雙掌上的功夫，小心了。」

　　白老大一聽，哈哈大笑︰「我說你是一條好漢子，並沒有說你掌力了得。」

　　大麻子臉色一沉︰「現在由得你吹牛，等待會兒，再下話告口，就沒有用了。」

　　「下話告口」就是求饒的意思。白老大又一聲長笑︰「告口？實話實說，你打我三掌，用吃奶的氣力，我白某人不避不讓──」

　　白老大才講到這裏，所有的人都已嘩然，若不是剛才確曾見識過白老大的本領，必然當他是個瘋子。大麻子的掌力，四川第一，威名遠播，白老大竟敢硬接三掌，豈不是老壽星割脖子，活得不耐煩了。

　　大麻子不怒反笑，一時之間，竟嗆住了說不出話來。可是白老大還有更嗆人的話︰「接你三掌，要是我皺一皺眉頭，也就算我栽了，任憑處置。」

第六部：輕笑往返生死關

　　大麻子麻臉氣成了紫薑色，可是他還是很沉得住氣：「就這樣送了命，替你不值。」

　　白老大昂首挺胸：「學藝不精，死而無怨。」

　　大麻子道：「好，要是你能接上我三掌，我保你離開，這裏的事，一筆勾銷。」

　　白老大談笑風生：「能蒙閣下保我離開，已足領盛情，日後，袍哥大爺要找我算賬，還是可以，不然，已吃了虧的，不是更吃虧了嗎？」

　　大麻子雙手捏著拳，五指緩緩伸出，指節骨發出「格格」聲響，伸了又捏拳，再伸開，一共三次，才道：「你把話說得太滿了，接著。」

　　他身形一挫，一掌拍出。

　　那一掌，拍向白老大的胸腹之間。一般來說，那不是人身的要害，但是十分柔軟，在抵抗方面，自然也較難消減來襲的力量。

　　而且，人身體上柔軟之處，痛覺特別敏感，胸腹之間的部位遇擊，會特別感到疼痛。白老大話說滿了，說是若皺一皺眉，就算輸了，大麻子心想，憑自己的掌力，擊在身上，就算不能令人受傷，也必然會產生劇痛，白老大若能忍得下來，那才是奇事。

　　白老大果然不避不躲，微微抬著頭，一副傲然和毫不在乎的樣子──他的這種神情，雖然看得袍哥大爺咬牙切齒，但是也個個心中暗自佩服。

　　白老大在這時，又犯了一個錯──在當時來說，可能是一個絕不經意的小動作，可是陰錯陽差，造物弄人，到後來，卻會演變成軒然大波。

　　白老大犯了甚麼錯誤呢？在大麻子出掌之前，他要裝出若無其事，不把對方放在眼中的神情，所以目光顧盼，就是不望向正在磨拳擦掌的大麻子，這就一下子，視線瞟向了在一旁的鐵頭娘子。

　　這時，已經根本沒有人注意鐵頭娘子了，人人連眼都不眨，在等著看白老大如何接大麻子那有開碑裂石之力的三掌。可是，那是別人的感覺，受了挫敗，雙臂還在流血的鐵頭娘子本身，自然感受大不相同。

　　鐵頭娘子一招未使完，就敗下陣來，而且在眾目睽睽之下，敗得如此之慘。她也算是在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可是卻被人當成了小女孩一樣來戲耍。

　　在她雙臂受傷之後，她全身的血，一下子全都湧上了頭部，只覺得耳際「轟轟」直響，眼前金星直冒，整個人僵硬得如同泥塑木雕一樣，腦海之中，唯一的念頭是：完了──完了──

　　她在受傷之後，一動也沒有動過，事實上，她受的傷並不重，白老大手下留情，只是削了淺淺的一道口子，目的是懲戒她「不見血刀不還鞘」這種狂妄，並不是要令她真正受創，不然，以當時的情形而論，白老大可以令得她雙臂齊斷。

　　事後，鐵頭娘子自然也明白了這一點的。

　　鐵頭娘子當時並不知道所有人都已轉移了注意力，她緊咬著牙，勉力定過神，根本不知道周圍發生了甚麼事，她才有了知覺，就接觸到了白老大的眼神。

　　那是大麻子一掌已出，可是還未曾擊中白老大之前的一剎那。

　　白老大一看到了鐵頭娘子俏臉煞白，咬牙切齒的神情，他倒是知道鐵頭娘子那種比死還難受的感受，他想到，自己出手，也太狠了一些，對付一個婦道人家，似乎不應該這樣──經過了這樣的事之後，鐵頭娘子的江湖生涯，自然絕無法繼續了。

　　所以，白老大一看鐵頭娘子，就現出表示歉意和關懷的神情。那種神情，十分真摯，恰好鐵頭娘子的視力才恢復，一看到了這種關懷的神情，心中一熱，一時之間，竟忘了那就是令自己僵在當地的敵人，宛若是在絕境之中，見到了一絲光明一樣。

　　鐵頭娘子大受震動，雙手一鬆，手中的柳葉雙刃，「嗆啷」一聲，跌到了地上。

　　可是，這雙刀落地之聲，也只有她一個人才聽到，並非聲音不夠響亮，而是有更響亮震耳的聲音，蓋過了雙刃落地之聲。

　　大麻子的一掌，擊中了白老大。

　　白老大一面在顧盼自豪，一面自然也在運氣，他為了要顯示自己非凡的能耐，運氣之後，蓄而不發，算準了大麻子一掌擊上身的時間，把時間拿捏到了沒有百分之一秒的誤差。

　　也就是說，大麻子一掌擊到，他蓄定了的真氣，也一鼓而發，眼快的，可以見到白老大的胸腹之間，陡然鼓起了，一掌擊中，如同一隻大鼓槌，重重擊中了一面皮鼓一樣，所發出的那「蓬」地一下聲響，震得所有人，耳際好一陣嗡嗡發響。

　　誰都看得出，大麻子那一掌，出了全力，而白老大，確然硬接了下來，不但身形紋絲不動，果然連眉毛也沒有皺一下。

　　就在那一剎那，又發生了一些事，是微不足道的事。事情也發生在鐵頭娘子的身上。

　　雙刃落地，鐵頭娘子才心中一凜，想起了眼前這個對自己流露了如此關切神情的漢子，正是令自己處於這等狼狽境地的敵人，剎那之間，百感交集，眼淚已不由自主，奪眶而出。

　　她雖然流淚，可是視線仍然不離開白老大。所有人都看到了白老大硬接了大麻子一掌，可是鐵頭娘子卻傷心人別有懷抱，只顧自己的事，一時之間，不知是恨白老大好，還是感激他好。

　　在鐵頭娘子看來，那時，白老大和她，是視線接觸，大家互望著的。可是事實上，卻絕不是那麼一回事。

　　白老大硬捱了大麻子的一掌，在別人甚至大麻子看來，他都若無其事，可是受了那一掌的他，卻感到一陣劇痛，迅疾無比，傳遍全身，宛若千百塊紅炭，在體內爆散開來一般。

　　在那一剎那之間，他眼前陣陣發黑，甚麼也看不到。在那一剎那之間，如果鐵頭娘子有甚麼動作，或是在神情眼色之中，向他傳遞了甚麼訊息的話，白老大根本看不到，接收不到。

　　而白老大在那樣的痛苦之中，仍然能面帶笑容，那是一個秘密，大麻子一直不明白，直到見了我們之後，說完了往事，一再說佩服之極，白素才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大麻子的。

　　原來白老大自小習武之際，就認為高手比武之際，中了掌，或受了傷，就難免咬牙切齒，現出痛苦的神情來，難看之至，再也沒有武士的風度，真正的高手，絕不可以如此。

　　由這一點上，也可見白老大的性格，從小就極之高傲──許多事情的發生，都是由於當事人的性格而形成的。

　　所以，白老大自小就苦練成功了一項本領：使表情和體受相反，越是感到痛楚，越是神色自若，面帶微笑。彷彿是正在享受，舒服之極的模樣。這也就是白老大敢誇下海口，說「皺一皺眉就算輸了」的原因。

　　白老大曾勸我也練一下這種特別的不哭多笑功，說有時候，會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但是我沒有照他吩咐去做，一則，這種本領，要從小練起，不然，極難練成，二則，那種功夫，和我的性格，不是很合。我喜歡笑就笑，哭就哭，好看就好看，難看的就讓它難看，不喜歡做作或裝腔作勢；雖然明明痛得要死，還要臉帶微笑，固然大具高手風範，可也失諸於真。

　　我當然沒有向白老大說我為甚麼不肯練的原因，事實上，白老大的子女，白素和白奇偉，也沒有這樣的本領，可見這項本領，雖然沒有甚麼大不了的秘訣，倒也不是人人練得成的。

　　大麻子在聽了白素的話之後，駭然失笑：「竟然有這樣的事，令尊也可以算是挖空心思之至了。」白老大看來若無其事接了一掌，眼前發黑，只是他一個人知道，別人看不出來。白老大心中也在暗暗叫苦，他未曾料到大麻子的掌力，竟然這樣厲害，看來，三掌雖然可以硬抵過去，但是後果如何，也真的難說得很了。

　　若是尋常人在這種情形下，或許會退縮，可是白老大卻反倒豪氣頓生，當下，他眼前還在發黑，根本甚麼也看不到，但是他努力使自己現出一個十分暢快的笑容，而且緩緩點著頭，說了一聲：「好。」

　　此情此景，確然令人發呆，因為看起來，白老大不像是才是才捱了重重一擊，倒像是才喝了一大杯好酒一般。

　　最吃驚的，自然是大麻子，他怔了一怔，手掌一翻，悶哼了一聲，連他一向的規矩，接掌之前，必然提醒對方也忘記了，第二掌擊出，逕自擊向白老大的右胸。

　　右胸算是人身的要害了，那是肺門的所在，比起胸腹之間的軟肉部分，自然嚴重得多。

　　白老大在這時，總算勉強可以看到眼前的情景了，他看到大麻子的手掌，向自己的右胸拍來，他屏住了氣，臉上仍然帶著笑容──他再托大，這時也不敢出聲，因為他知道對方的掌力厲害，一開聲，這口氣屏不住的話，非命喪當場不可。他這裏才屏住了氣，大麻子的一掌，已經拍了上來，「叭」地一聲響，和剛才的蓬然巨饗，又自不同，如兩塊鐵板互擊。

　　大麻子立時抽掌後退，白老大身形仍是紋絲不動，也一樣面帶笑容。

　　可是人人都知道，中了大麻子的兩掌，若是不受傷，實在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一時之間，全場寂靜無聲，只有一個角落處，傳來了一下驚呼，顯然是一個女子所發。

　　白老大對這一切，全不知道，他不但眼前發黑，而且只聽到耳際的轟轟之聲，如萬馬奔騰一般，他卻忽然打了一個「哈哈」──全然是憑著一股堅強之極的意志力，才能有下意識的動作。

　　打了一個「哈哈」之後，他居然又叫了一聲：「好。」

　　大麻子說到這裏，望了白素片刻，道：「令尊此刻，表面上看來，談笑自若，但是我知道他必然受了內傷，可是他當真視生死如無物，這樣不怕死的漢子，我一生闖蕩江湖，見到的不超過三個。」

　　白老大毫無疑問是不怕死的漢子，我把這時的疑問提了出來：「你一再說他外表看來若無其事，怎麼又可以知道他必然受了內傷？」

　　大麻子嘆了一聲：「我和他面對面地站著，相隔很近，可以注意到他眼神渙散。同時，他的笑容，竟然十分輕佻，像是在調戲婦女一樣。在這種情形下，可以發出任何的笑容，但決計沒有理由發出那樣的笑容來的，由此可知，他對自己肌肉的控制，已不能如意，那自然是受了內傷的表現了。」

　　我聽了之後，連連點頭，心忖別看這大麻子是粗人，可是粗中也有細──可知在江湖上，要混出名堂來，沒有偶然這回事，必然有成功的道理在。

　　白素聽得緊張，連聲音也有點變：「麻大叔，你明知他受了內傷，這第三掌──」

　　大麻子吸了一口氣：「我豈是乘人於危之人，可是令尊他──唉，他──」

　　大麻子看出白老大受了內傷，他心中敬重白老大是一條漢子，這第三掌，他就暫不發出，沉聲道：「姓白的，能接下我麻子兩掌的，你已是罕見的高手，算了，你走吧，這裏沒有人會阻住你。」

　　若是大麻子的話一出口，大堂之中，完全沒有人反對，那麼，在完全沒有把握的情形下，白老大或許會接受大麻子的提議，因為大麻子的話，給了他下台階，他就算接受了，也不算丟臉。

　　可是就在大麻子的話出口之後，各人都沉默沒有出聲之際，一個女子嬌聲叫道：「且慢。」

　　白老大也直到這時，才在第二掌的掌力之中，定過神來，恢復了視線，他看到，發出了那一下叫聲的，不是別人，正是鐵頭娘子。

　　其時其地，任何人一聽到鐵頭娘子這樣叫，都必然認為鐵頭娘子是不肯罷休，一定要白老大再接一掌，連白老大那麼精明的人，都沒有例外，所以他立時一聲長笑，豪氣干雲，期望道：「講好了是三掌的，怎可以兩掌就算，麻子，把你吃奶的氣力拿出來。」

　　大麻子一聽，粒粒麻坑都冒出了火，大喝一聲，第三掌擊出，攻向白老大的左胸。

　　（讀者諸君請注意，在這一大段敘述之中，有許多細節，都神推鬼差地和日後發生的事，有重要的關係，而在當時，是不被注意的。）

　　（在其時，沒有人知道忽略了這些細節，會有那麼嚴重的後果。）

　　（而有些細節，根本是無心的，甚至是不受控制的，可是卻偏偏變成了可怕的大誤會，形成了延續幾十年的可怕的悲劇。）

　　這第三掌，儘管大麻子並無意取白老大的性命，但也只好攻向他的左胸──大麻子總不能一掌拍向白老大的面門，而左胸是心臟所在位置，白老大知道自己生死存亡的大關到了，他一提氣，把全身能積聚起來的力量，一起聚到了左胸。

　　在他這樣做的時候，他的胸口，自然而然，向前挺了一挺，以致在旁觀者看來，他非但不逃，反倒是挺胸向前迎了上去，更增他的英雄氣概，令得所有的人，都跟著他，自然而然，吸了一口氣。

　　一掌擊中，又是「叭」地一聲，大麻子怕白老大中掌之後摔倒，壞了他的英雄形象，所以立時伸手，準備去扶他，可是白老大雖然天旋地轉，情形比中了第二掌之後更糟，五臟六俯，都在翻騰，但是一感到有人欺近身來，自然而然（那是一種條件反射作用），一翻手，五指已扣住了大麻子的手腕。

　　他在連接了三掌之後，非但巍然不動，而且又扣住了大麻子的脈門，這自然令人震動，大麻子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駭然之極的怪叫聲來。

　　而白老大在一扣住了對方的脈門之後，腦中清明，知道這時，自己一點力道也發不出來，扣了也是白扣，反倒會洩了自己的底。所以，他五指才一緊，立時又鬆了開來，強忍住了氣血翻湧，雙手抱拳，身子轉動，作了一個四方揖，朗聲道：「後會有期，白某人暫且告辭了。」

　　他也根本沒有注意到，他身子轉了一個圈子之後，恰好是面對著鐵頭娘子停了下來，說了「後會有期」，而且，這時，他全身像是要散了開來一樣，也根本不知自己在這樣說的時候，表情怎樣，眼神如何，但求不要哭喪著臉，保持笑容，已是上上大吉了。他說完那一句話，自知再也不能開口，一開口，只怕發出的不是聲音，而是噴出大蓬鮮血。

　　這時，袍哥大爺之中，頗有幾個，還想把白老大攔下來的，可是他們還沒有言語行動，大麻子已經喝道：「他下江漢子尚且言出如山，我們能說了不算嗎？」

　　他一面叫著，一面傍著白老大，大踏步走了出去。

　　白老大在這時候，只覺得耳際「嗡嗡」直響，天地像是倒翻了一般，一步步跨出，卻像是踩在厚厚的棉絮之上，他心中只想一件事：「離開。離開。就算死，也是死得越遠越好，遠一步好一步。」

　　就憑著這一意念，他一步又一步，向前走著，而大麻子一直跟在他的後面。

　　我和白素，聽到這裏，不禁互望了一眼──大麻子說他一直跟在白老大的身後，這就有點古怪了。

　　因為我們知道，白老大自己說的，受傷之後，掙扎堅持到江邊，這才口噴鮮血，一頭栽進了江中，這才絕處逢生，遇到了救星的。

　　這個救星，我曾推測，而且十分肯定，是陳大小姐，難道我推測錯了？救他的，是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大麻子？

　　如果是這樣，那就未免古怪得很了。

　　大麻子沉醉在往事之中，並沒有留意我和白素的神情有點古怪。他舔了舔口唇（他連唇上都是麻點），又大大喝了一口酒，嘆了一聲：「白老大真是了得，我算著他下一步必然會跌倒了，那我就立刻出手去救他。可是他硬是不倒，一步一步向前走著，竟然給他走出了兩里多，到了江邊。」

　　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知道大麻子的敘述，到了緊要關頭了。

　　大麻子又再喝一口酒：「到了江邊，他挺立著，望著滔滔的江水，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我看了他一會，才發現江邊，另外有一個人在，那人也站在江邊注視江水，一頭青絲，給江風吹了起來，散散地披拂，竟是一個女子，披著一件紫色的斗篷，看來如同水中仙子一般。」

　　大麻子在說到這一段的時候，措詞大是文雅，可想而知，當時的情景，十分動人。

　　大麻子又道：「是那女子先半轉過臉來看白老大的，我一見那女子半轉過了臉來，心中就是一動，這美人兒肌膚賽雪，美麗無比，我曾經見過的，她是陳督軍的大女兒，我在帥府之中，見過兩次。」

　　大麻子講到這裏，白素伸過手來，緊握住了我的手，她手心很冷，自然是由於大麻子的敘述──我們的猜測沒有錯，在江邊救了白老大的，正是陳大小姐。所以，這才有日後兩人並轡進入苗疆的韻事。那麼順理成章推測下去，兩人成為情侶，也自然是事實了。

　　大麻子說到他認出了在江邊的陳大小姐時，又向白素望了半晌。

　　我看到這種情形，心中不禁一動，好一陣心跳，才指著白素問：「麻大叔，你看她和陳大小姐，是不是有點相似之處？」

　　在發出了這個問題之後，我和白素，都是心情緊張之極。人的遺傳因子十分奇妙，試想，人的臉部肌肉，結構組合，何等複雜，稍有不同，就形成了人的容貌互異。可是遺傳因子，卻可以使得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間，在容貌上有驚人的近似。

　　我這一問，自然是想弄明白陳大小姐和白素之間的關係。大麻子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十分肯定地回答：「論容貌，相似只有三四分，可是論氣韻神態，卻活脫像是大小姐，嗯，令堂好嗎？」

　　大麻子直接地稱陳大小姐為「令堂」，又說了那一番話，這令得白素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我也僵住了無話可說。

　　因為大麻子的話，已經明明白白，說明了陳大小姐，就是白素的母親。

　　肯定了這一點之後，有許多謎團，自然也迎刃而解，例如韓夫人何以和白素一見如故，自然是二小姐在白素身上看到了她姐姐的影子之故。

　　在容貌上，白素和父親相當接近，但是她的秀麗部分，必然來自她的母親。

　　一下子弄明白，確定了自己的生身之母是甚麼人，白素自然十分激動。她發出了一陣呻吟聲，大麻子畢竟是老江湖，看出了事有蹺蹊，他便住口不再問，也不說，只是望著我們。

　　我忙道：「麻大叔，這其中有許多曲折，我們正要一一請教，請你先往下說。」

　　大麻子倒也爽快，不再多問，接著道：「大小姐看到了令尊，怔了怔，看樣子，她正要向令尊說話，令尊傷勢發作，一張口，噴出了一大口鮮血來，身又向前一俯，一頭栽進了江中，我立時一躍向前，一把沒將他抓住，倒是大小姐先出手，抓住了白老大背後的衣服，提起他上半身來。」

第七部：鐵頭娘子

　　陳大小姐當時出手，抓住了白老大背後的衣服，一下子把已栽進江中的白老大，上半身提了起來，用的雖然是尋常的手法，可是動作快捷，乾淨利落，而且白老大是多麼強壯的一條大漢，她一個弱質纖纖女子，竟然毫不費力就把他抓了起來，大麻子一下就看出大小姐身懷上乘武功，他也不禁呆了一呆。

　　大小姐提起了白老大，白老大還在一口一口噴血，大小姐轉頭望向大麻子，皺著眉：「麻叔，是你把他打傷的，還不拿你的獨門掌傷藥來。」

　　大麻子略為猶豫了一下，因為他那獨門掌傷藥，專治傷在他陰陽雙練掌力之下的傷勢，十分珍罕。雖然他一直跟著白老大，本就有意出手救治，可是大小姐說話，不是很客氣，他有點不願意。

　　大小姐看他有點不願意，就笑了起來：「麻叔，算是我問你討點，你也不捨得？」

　　一則大小姐明麗照人，二來她的身分尊貴，大麻子自然難以拒絕，「哈哈」一笑，伸手已把一隻小竹筒，向大小姐拋了過去。

　　大小姐一伸手接住，嫣然一笑：「麻叔難道也要我捱上幾掌？」

　　大麻子臉上一紅，因為他在拋出竹筒之際，很想試一試大小姐的能耐，所以很用了一些力，大小姐要是草包，她這時正在江邊，很可能被竹筒上的力道，帶得跌進了江水之中。

　　可是大小姐卻若無其事，接住了竹筒，而且拋回了這樣的一句話，才知她的本領之大，遠超乎自己的想像，大麻子自然覺得窘，趕緊打圓場：「大小姐說笑了。大小姐，聽說令尊正在找你哩。」

　　大小姐又是一聲嬌笑：「不勞麻叔費心。」

　　大小姐說著，站了起來，撮唇發出了一下清嘯聲，立時有兩匹健馬，飛快地馳了過來。

　　大麻子看出大小姐有意把白老大扶上馬背去，正想過去幫他一下，可是大小姐伸手輕輕一托，已把白老大托上了馬背，她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馬，一抖韁繩，一聲「麻叔再見」，就此絕塵而去。

　　大麻子在說完了大小姐江邊救白老大的經過之後，轉著手中的酒杯，望著我們。這時，我和白素，心中也充滿了許多疑問，但我們先不提出來，等著大麻子進一步的解釋。

　　大麻子卻先感嘆起來：「女子習武，礙於先天的體力不足，走的都是輕盈靈巧的路子，像鐵頭娘子，一雙柳葉刀出神入化，可是一和白老大對敵，一招就被制住，就是力不如人了。大小姐的武功如何，我無緣得見，可是白老大身子足有兩百斤，她竟然能毫不費力把他托上托下，這就有點難以想像了。」

　　白素這時，已經可以肯定陳大小姐就是她的母親，自然十分關心：「麻爺照你看，她的武功路子是甚麼？」

　　大麻子用力搖頭：「十分邪門，單是她這身氣力，就不會是練出來的，必然是她自小就曾服食了甚麼靈丹妙藥之故。」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覺得大麻子的推測，十分有理。因為獨目天王是倮倮人，來自苗疆，那是一個甚麼古怪的物事都有的神秘國度，自然各種各樣的怪事，都可以發生，大小姐力大無窮，自然是拜獨目天王所賜。

　　我在這時，問了一個問題：「當你慨然贈藥之時，白老大是不是知道？」

　　大麻子想了一想：「他那時仍在咯血，我看他神智不清，不可能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白素當時沒有出聲，可是後來她問我：「你為甚麼要這樣問大麻子？」

　　我想了一想，才道：「當年在江邊發生的事，實在是大小姐和大麻子合力救了令尊──若不是有那傷藥，令尊的傷勢，絕難復原。可是令尊當時神智昏迷，卻不知道有大麻子贈藥一事。」

　　白素大是不高興：「你這是甚麼意思？他醒轉了之後，大小姐會不對他說起經過嗎？」

　　我沒有說甚麼，因為那正是我的想法；白老大醒過來之後，並不知道有大麻子贈藥一事，只當是陳大小姐救了他一命，理由很簡單，陳大小姐沒有把經過告訴白老大。

　　在得到越來越多資料之後，我漸漸感覺到，陳大小姐這個人，雖然武功絕頂，美麗動人，可是並不是一個可愛的人物，至少她行事極度任性，而且，以為她自己是全世界的中心。

　　但是這個人，既然已經可以肯定是白素的母親，我當然不能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說出來──單是我旁敲側擊地問上一句，白素已經不高興了。

　　我在那時，還隱隱感到，白老大後來，要帶著稚子幼女，離開苗疆，自然是他和陳大小姐之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之故，而這種變化的責任，只怕一大半是要陳大小姐負責的──這也是白老大對這一段經歷諱莫如深，一句也不肯透露的原因，試想，他怎能在自己的子女面前，數落子女的母親的不是？

　　我雖然有這樣的想法，可是也不敢把這想法和白素討論，因為我知道，在感情上，白素必然無法同意我的想法。

　　當時，大麻子又道：「我知道有了我的傷藥，白老大十天之內，必能痊癒，倒也放心，就沒有再跟下去，聽說，他和大小姐，並轡入苗疆，見過他們的人，無有不稱讚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和白素齊聲道：「是有人那麼說。」

　　大麻子反問：「他們是在苗疆成的親？令堂──哈哈，大小姐可還健在嗎？」

　　這是他第二次問同樣的問題，而且聽得出是故意的。

　　大麻子的這一問，可問得我和白素，面面相覷，半晌答不上來，神情也古怪之極，倒令得大麻子也尷尬了起來：「可是我說錯了甚麼？當我兩次都沒問過如何？」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是一樣的心思：大麻子久歷江湖，人生閱歷豐富之至，不如把一切情形，向他和盤托出，聽聽他的意見。

　　雖然事情和白老大的隱私有關，但是我們相信就算說了，大麻子恪守江湖道義，也一定不會到處傳播的。

　　我和白素，就交替著把事情，詳細地向大麻子說了一遍，所花的時間相當長，等我們說得告一段落，大麻子早已酒醉飯飽了。

　　他隻手捧著肚子，大讚老蔡的廚藝，一面又嘖嘖稱奇，搖頭不已。我和白素問：「照你看，這其中有甚麼蹺蹊？」

　　我曾留意，他在聽我們講的時候，雖然裝出不經意的樣子，但是事實上，我們所說的一些事，也足以勾起他遙遠的回憶，所以他聽得十分用心。

　　這時，他先沉默了一會才開口，卻又不直接回答我們的問題，先閒閒地道：「二小姐嫁的那三堂主，並不在園，不是哥兄哥弟。」

　　雖然他答非所問，可是他的話，也令人吃驚。哥老會的組織嚴密，怎麼能允許一個不在園的貴四哥，自稱是三堂主？

　　（「貴四哥」是會外人；「在園」是會員。）

　　大麻子看出了我的驚訝，他於是解釋：「韓三是豪富家的子弟，他韓家有好幾十口鹽井火井，富甲一方，家財像海一樣。他喜好結交江湖人物，可是又不願入幫會，受了拘束，他恰又行三──所以自稱三堂主。當時也有人說不可以這樣，可是他花錢如流水，兄弟如有要求，無不應從，他說，他不在幫會，可是陪著眾弟兄一起玩，卻是真心誠意。恰好排名第三的內八堂堂主，稱著『陪堂』，所以他這三堂主，也就這樣叫下來了。」

　　我和白素聽了之後，不禁啞然失笑──我們曾多方去打聽韓三堂主的去向，可是並無所獲。原來是我們找錯了方向，他根本不是哥老會中的人，自稱「三堂主」，只不過是富家弟子鬧著好玩。

　　大麻子又道：「韓三是怎麼樣會娶了二小姐的，倒不知其詳，韓三人是很好的，只是太好這個──」

　　他說到這裏，作了一個吸食鴉片的手勢：「這人短命了一些。他死了之後，也沒有聽說二小姐怎麼了。」

　　死了丈夫之後的二小姐，我們倒是見過一次的。當時怎麼都想不到白素和二小姐之間，會有那樣的關係，所以才沒有了下文。

　　推測起來，二小姐和何先達，又到苗疆去了，只是下落難明。

　　我們又想問大麻子，關於白老大的事，有甚麼看法，可是他只是不斷地講述韓三在世之時，如何揮金如土，窮奢極侈的事，忽然，話風又一轉：「那個獨目天王，在韓府也住了一陣子，想來陳大帥託孤給他，他就要為二小姐找一個好歸宿。」

　　我說道：「這個倮倮異人，是大小姐的師父，後來不知如何了。」

　　大麻子呆了半晌，才道：「恕我直言，這獨目天王不帶二小姐到苗疆去找大小姐的原因，我想多半是由於他不敢見大小姐。」

　　我和白素大訝：「為甚麼？」

　　大麻子長嘆一聲：「你們想想，他既然暗戀著大小姐，又知道自己萬萬沒有成功的希望，甚至見了大小姐，連正眼都不敢望，唉，那就相見不如不見了。」

　　忽然之間，大麻子出言又如此文雅，倒很出人意料，而且，他對獨目天王所作的心理分析，也十分合情合理，獨目天王正因為知道大小姐在苗疆，這才不去找她的。

　　我和白素，一起點頭，表示同意，大麻子忽然笑了起來，伸手在自己凹凸不平的臉上用力撫著：「這暗戀的滋味，我倒也嘗過的。」

　　我打趣道：「麻爺暗戀過誰？」

　　大麻子喝了一口酒：「這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她不知道有沒有見著白老大？」

　　一心以為大麻子是在說他自己的事，當我打趣他的時候，白素已瞪了我一眼，嗔怪我不應該把話題岔了開去，可是忽然之間，峰迴路轉，事情竟然又和白老大有關，這真令人感到意外之至。

　　大麻子再在臉上撫了一下，緩緩地道：「鐵頭娘子一入總壇，全壇上下，沒有娶妻的，無有不想把她據為己有，我一臉一頭大麻子，也不甘後人。」

　　這樣一說，我們才知道他說的是鐵頭娘子，可是鐵頭娘子和白老大之間，又有甚麼糾葛，難道是她要報雙刀割臂之仇？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覺得事情還有我們不明白之處，所以我們都不出聲，等大麻子說下去。

　　大麻子一面喝著酒，神情不勝欷歔：「可是鐵頭娘子誰都不理，而且手段極辣，有幾個堂口中有頭有臉的大爺，若是在口舌上輕薄，倒也罷了，至多老大的耳括子打將上來，捱了打的漢子，雖然有頭有臉，但又能怎樣？先是自己的不是，再說，她打了你之後，雙手叉著腰，似笑非笑地望著你，指著自己的笑臉，叫你打回她，誰又捨得打她的俏臉了？」

　　大麻子的這一段話，說得十分生動，說著，他又在自己的臉上，重重摸了一下，看來竟像是他昔日也曾捱過鐵頭娘子的掌摑一樣。

　　看了這種情形，我和白素想笑，可是又怕大麻子著惱，所以強忍住了。

　　大麻子嘆了一聲：「捱她打的漢子，頭一次，臉上還不免有點掛不住，可是說也奇怪，平時一言不合就要拚命的人，慣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剽悍漢子，捱她的打，竟然會上癮，輕薄的話，故意在她面前說，就是為了要捱耳括子──捱她的打，也算是和她──有了──肌膚之親了吧。」

　　大麻子說得十分認真，我和白素聽了，也不禁十分感動。像大麻子那樣的袍哥大爺，過的是刀頭上舔血的生活，可以說是朝不保夕，這一類莽莽蒼蒼的江湖漢子，別看他們粗魯，行為不文明之至，可是對於異性的那份情意，只怕比文明人更加浪漫，更加動人。

　　他們自己有自己的一套發洩感情的方法，自然不會有甚麼花前月下，但是必然更原始，更認真，也更叫人蕩氣迴腸。

　　大麻子說著，又伸手在自己的麻臉上撫摸著，他也看出了我和白素的神情有點古怪，他腆顏笑了一下：「不怕兩位見笑，我這張麻臉，就曾──嘗了不少掌，老大耳括子打上來，連聲音都是好聽的。」

　　我和白素這時，真的不想笑了，齊聲道：「沒有人會笑你。」

　　我補充了一句：「好色而慕少艾，是人之常情。」

　　大麻子瞪著我，這句話他沒有立時聽懂，我就解釋：「看到漂亮的么妹子，喜歡她，是人之常情。」

　　大麻子長嘆了一聲：「可是我們這票人之中，最有種的，要算大滿了。」

　　我們知道「大滿」並不是人名，而是哥老會中稱排名第九的九爺的隱語。大麻子搖頭咂舌：「大滿老九那天喝了──酒，漲紅了臉，說甚麼都要摸鐵頭娘子的奶子。」

　　我用極低的聲音咕噥了一句：「要糟。」

　　大麻子像是沒有聽到我的「評語」，自顧自在回憶著往事：「川人嗜辣，甚麼辣椒都吞得下，可就是她這隻鐵辣椒，連舔都沒有人舔到過；大滿老九一發話，我們也在旁邊起哄，要看熱鬧。」

　　白素聽到這裏，大有不滿之色，我連忙向她使了一個眼色，請她別發表意見。

　　或許是男人和女人的立場不同，像大滿老九酒後起哄，對女性來說，可能認為是侮辱，但對男人來說，既然大家都是江湖兒女，也沒有甚麼大不了。

　　大麻子又道：「老九趁著有酒意，還說了許多風話，唉，這些話，全是我們這些人藏在心裏想說的話，所以他說一句，我們就喝一聲采──」

　　大麻子在這裏，把大滿老九當年調戲鐵頭娘子的風言風語，回憶了十之八九，不過我不複述了，出自這種江湖漢子酒後的口中，還會有甚麼乾淨話？自然是又粗又葷，滿是男女之間的性事形容了。

　　白素皺著眉：「不是說她性子極烈麼？」

　　大麻子嘆了一聲：「誰說不是？鐵頭娘子的回話來了：光說沒用，想摸，就要動手。」

　　大麻子講到這裏，陡地靜了下來，只是喝酒，好一會不出聲──這情形，和當年的情形一樣，鐵頭娘子此言一出，所有跟著起哄的野漢子，都靜了下來，盯著鐵頭娘子看，大多數的視線，都落在她飽滿誘人的胸脯之上。

　　鐵頭娘子也不惱，俏臉神情，似笑非笑，聲音動人：「不過話說在前頭，我是黃花大閨女，奶子鼓脹之後，還沒給男人碰過，可不能說摸就摸。」

　　大夥兒知道，事情一開始是嬉戲，但發展到了這一地步，已經變成來真的了，所以各人的酒意，也去了幾分，大滿老九也是一樣──老九是富家子弟出身，出了各的風流種子，人也長得長身玉立，算得上是美男子。

　　老九仍然涎著臉，可是看得出，他是真的想摸，並不是說說就算。他自然知道，在眾目睽睽之下，鐵頭娘子要是叫他摸了奶子，那自然就是他的人了。所以，他一字一頓地問：「好，怎麼個摸法？」

　　鐵頭娘子笑，她的笑容，令得在場的漢子，看得個個心煩意亂，可是她的話，卻又令得人人心頭一凜。

　　鐵頭娘子的話是：「大家一起出手，看是你的手快，還是我的刀快──」

　　鐵頭娘子的柳葉雙刃，據說是未曾會站，坐著的時候就練起的（當然是誇張），出刀之快，如光如電。她是擺明了：你出手，我出刀，一出刀，血濺當場，誰知道大滿老九會受甚麼傷？

　　一時之間，人人屏住了氣息，大滿老九一聲長笑：「好，一言為定。」

　　他一個「定」字才出口，右手疾如閃電，倏然抓出，抓的正是鐵頭娘子的胸口。

　　在場的會家都看出，老九的這一出手，豈止是輕薄行為「摸奶子」而已，簡直是擒拿手之中的精妙之著，五隻手指，可以攻向鐵頭娘子胸前的好幾處大穴。

　　而且，他和鐵頭娘子相隔極近，鐵頭娘子的柳葉雙刀還在鞘中，相隔近了，要抽刀進攻，也比較困難，看來老九可以得手，鐵頭娘子要吃虧了。

　　那一剎那，許多人心中都大是後悔，心想：只要膽子大，就可以得手。唉，自己的膽子不夠大，這下子全是大滿老九的天下了。

　　可是，各人的欣羨之心才起，情形就有了急劇的變化，只見精光一閃，一道白虹，伴著一道血光，陡然迸現，鐵頭娘子手起刀落，已把大滿老九的右手，齊腕削了下來，出手之快，無與倫比。

　　雖然人人都知道，事情發展下去，會有變故發生，但是也沒有人料到，變故會發生得如此之快，如此嚴重驚人，一時之間，人人如泥塑木雕，非但沒有人有動作，連出聲的人都沒有。

　　當其時也，鐵頭娘子臉罩寒霜，斷手落地，皮肉翻轉，白骨暴露的禿腕，鮮血狂噴，把鐵頭娘子的上半身，噴得全是鮮血，情形十分駭人，可是接下來的變化，更出人意料。

　　那大滿老九，當真是剽悍之極，他出手未捷，斷了一手，已成了殘廢之人，可是他卻連想都未想，也未曾縮回右手來，左手又已向鐵頭娘子的胸口抓去。

　　這一下行動，自然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只見他這裏才一出手，又是精光一閃，鐵頭娘子的柳葉刀，再度比他的手更快，所有人的心一下子全提到了口邊──要是雙手齊斷，那可是徹底的廢人了，嬉戲會變成那麼嚴重的後果，那是誰也料不到的。

　　可是這一次，精光一閃之後，卻並沒有血花飛濺，各人懸著心看去，只見大滿老九的手，離鐵頭娘子胸脯最鼓起之處，硬是還差了半寸。可是鐵頭娘子的柳葉刀，卻已平壓在老九的手腕之上。

　　柳葉刀雙面刃口，鋒利無比，也就是說，若不是鐵頭娘子手下留情，把刀放平了，大滿老九的另一隻手，也就已落地了。

　　大滿老九長嘆一聲，僵立不動，鐵頭娘子極快地還刀入鞘，用力一扯自己的上衣，把上衣扯下了一大半來，再一扯，扯成了布條，極快地緊紮住了老九右臂彎，再緊緊包紮了斷腕。

　　她一扯脫了自己的上衣，雖然不致於上半身全裸，可是雙肩雙臂全裸，在那個時候，也就夠瞧的了。只見她雙臂之上，都戴著黃澄澄的金膀圈（臂釧），黃金的奪目，襯著她黑而潤的肌膚，格外悅目好看。

　　她對衣著，十分考究，在猩紅的肚兜上，居然還鑲著「闌干」（一種錦緞所織的花邊），十分華麗，酥胸半露，自然誘人之極。

　　可是才經過了如此驚心動魄的變故，各人哪裏還會有甚麼邪念，都只是連大氣兒都不敢出。

　　鐵頭娘子包紮好了禿腕，勉強止住了血，這才對僵立著的大滿老九淒然一笑，聲音委婉：「九爺，你拚著雙手不要，也要摸我奶子，我就讓你摸個夠。不過九爺要明白，我可不會跟你。」

　　她說著，胸脯向前，挺了一挺，閉上了眼睛。

　　這時候，所有人更是緊張之極。

　　因為大滿九爺的左手，離鐵頭娘子的胸口，不足半寸，既是鐵頭娘子這樣說了，老九自然可以愛怎麼摸，就怎麼摸。

　　可是，鐵頭娘子又說了最後那句話──風氣再開，江湖兒女再豪爽不拘小節，要是老九真的動了手，鐵頭娘子除非是嫁他為妻，不然，也就再無面目見人了。

第八部：江邊訴情懷

　　可是鐵頭娘子話說得明白，她絕不會跟老九。那也就是說，老九一動手，她不會躲避，可是事後，除了自行了斷之外，別無他途，只怕柳葉刀再出鞘，鐵頭娘子會當眾抹脖子。

　　有好些人想出聲喝阻老九，可是老九才斷了一隻手，況且又是鐵頭娘子自願的，似乎又不好勸阻。

　　就在這一猶豫之間，只見大滿老九的左手，劇烈發起抖來，差那麼半寸的距離，竟然無法遞向前去。

　　其實只是極短的時間，但是在所有人的感覺上，卻都像是過了許久許久一樣，老九才一聲慘笑，轉過身，一腳把地上的斷掌踢得飛了起來，朗聲道：「列位哥兄哥弟都親眼目睹，是我不自量力，和任何人無關。」

　　他大踏步走了出去，鐵頭娘子緩緩睜開眼來，所有的人，這才鬆了一口氣，知道變故到此為止，不會再擴大了。

　　大麻子說到這裏，又停了好一會。

　　江湖上怪二五茲（離奇古怪）的事情雖然多，可是大麻子所說的這件事，也聽得我和白素半晌說不出話來。大麻子道：「這事發生之後，老九若無其事，鐵頭娘子也對他仍然不假詞色，所以我們人人都死了心，以為她這一輩子再也不要男人的了，誰知道她是心頭高，見了白老大這樣的人物，就花貓發情了。」

　　「花貓發情」是俚俗的說法，文雅一點的講法是「起了愛意」。

　　我和白素又握了握手，鐵頭娘子這樣性格的女性，要是一旦看中了甚麼男人，只怕會沒完沒了，不達目的，誓不干休，看來有無限風波，會因此而生。

　　想起大麻子說過的話，我失聲道：「她到苗疆找白老大去了？」

　　大麻子並不立刻回答，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無限感嘆：「女人一發起情來，那比山洪暴發更加可怕，真是九牛挽不轉。」

　　聽得大麻子有這樣的感慨，我們更知道事情還有許多下文，所以都以焦急的神情望著他。大麻子又在臉上撫了一下，才道：「白老大一出總壇，我就跟在他的後面，卻沒料到，還有人跟在我的後面。到了江邊，我眼看陳大小姐和白老大離去之後，聽得身後，有一陣嗚咽呻吟之聲傳來，回頭一看，看到了鐵頭娘子，傍著一塊大石，失神落魄地站著。」

　　大麻子略頓了一頓，才又道：「原來鐵頭娘子也一直跟了出來。」

　　大麻子乍一見到鐵頭娘子也在江邊，自然大是詫異，他來到了鐵頭娘子的身前，問：「你怎麼也來了？」

　　鐵頭娘子並不望向大麻子，卻雙手齊出，一下子就緊緊抓住了大麻子的手臂，視線投向遠處，那正是白老大和大小姐離去的方向。

　　平日那麼巴辣，那麼能幹的鐵頭娘子，這時神情茫然，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眼中淚花亂轉，雙手手心冰冷，可見得她的心情，糟糕之極。

　　大麻子在江湖上打滾，自然知道鐵頭娘子必然有重大的心事，所以他並不以為自己這是飛來艷福，他輕拍著她的手背，安慰她：「鐵妹子，怎麼啦？」

　　鐵妹子平日真是「鐵妹子」，而且更多的時候，還是燒紅了的鐵，可是這時，卻成了豆腐妹子，大麻子一問，她索性「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跺著腳問：「我該怎麼樣？我該怎麼樣？」

　　（她當時說的自然是「我該咋辦？」）

　　看她淚如泉湧，失魂落魄的樣子，顯然連在安慰她的是誰，她都沒有弄清楚。

　　這更令得大麻子駭絕──鐵頭娘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對誰說話，由此可知道她心緒混亂之極，以她的為人，豈能隨便向人吐露心聲？而現在居然如此，可知她離失心瘋也就不很遠了。

　　大麻子倒當機立斷，揚起手來，就是一個耳光，「拍」地一聲過處，鐵頭娘子的半邊俏臉，立時又紅又腫，她陡然一怔，大麻子這一耳光，當然未曾運上紅沙掌、黑沙掌的雙練掌力，可是分量也不輕，打得鐵頭娘子的視線，從遙遠處收了回來，眼神也由空虛變成實在，雖然仍是淚眼模糊，但是已經可以看清楚在她面前的是甚麼人了。

　　大麻子又趁機大喝一聲：「甚麼咋辦不咋辦，你在胡思亂想甚麼？」

　　給大麻子一打一喝，鐵頭娘子顯然已從剛才迷迷糊糊的境地之中，醒了過來。她縮開了掐住大麻子手臂的雙手，身子貼著那塊大石，軟軟地滑了下去。大麻子好幾次想出手把她提起來，可是手卻伸了出去又縮回來，始終沒敢去碰她的身子。

　　因為這時，鐵頭娘子看來身子其軟如綿，大麻子若是要出手去扶她，非得和她「肌膚相親」不可，大麻子是好漢子，自然不會做這種乘人於危的事。

　　鐵頭娘子的身子一直向下滑，直到坐倒在地，雙手掩臉，又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老實說，鐵頭娘子自入總壇以來，大麻子對她的一舉一動，都十分留意，根本沒見她哭過，只有一次，她和各堂哥兄，說起自己的身世時，才有黯然神傷的神情，可是一雙大眼睛，仍然是黑白分明，連紅都沒有紅過。可是現在，竟然哭得像一個甚麼主意都沒有了的小女娃一樣。

　　大麻子知道事非尋常，他沉住了氣：「光哭有屁用，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鐵頭娘子一面抽噎，一面道：「你們是全看見的了，還來問我。」

　　鐵頭娘子忽然冒出了這樣的一句話來，大麻子伸手在頭頂上摸著，全然不知是甚麼意思，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搭腔才好。

　　鐵頭娘子放下了雙手，抬起頭來，她不顧大麻子一臉的訝異莫名之色，自顧自道：「他一直在向我使眼色──挑引我，直到臨走，還用眼角問我是不是肯跟他走──我這樣傷在他的手下，除了跟他走之外，還有甚麼辦法？誰知道到了這裏，出了這樣的事。」

　　鐵頭娘子開始說的時候，還有點斷續不連貫，說到後來，已十分流利，她的聲音之中，帶著一點哭音，聽來也更淒楚動人。她的話，大麻子字字入耳，可是直到她說得告一段落，大麻子硬是不知道她在說些甚麼，只好怔怔地望著她。

　　鐵頭娘子一挺身，站了起來，恨恨地道：「麻哥，你下手怎麼那麼重！」

　　大麻子苦笑，這才知道鐵頭娘子的「他」，原來是白老大。

　　大麻子心細，立時把剛才在總壇發生的事，迅速想了一遍，他胸口如被尖錐刺了一下一樣，失聲叫了起來。

　　他心中明白，鐵頭娘子誤會了。

　　鐵頭娘子以為她受了傷，白老大既然手下留情，自然是對她有意。她又以為白老大和她眉目傳情，是在挑逗她，大麻子也曾留意到，當時白老大臉上的笑容，十分輕佻，像是在調戲年輕婦女一樣。

　　大麻子知道自己的掌力，他肯定在那種情形下，白老大決無可能再去情挑鐵頭娘子，白老大當時，正在眼前發黑，金星亂迸，甚麼也看不見，鐵頭娘子卻以為白老大在向她眉目傳情。這種誤會，若是發生在別人的身上，大麻子一定會忍不住哈哈大笑。

　　可是，發生在鐵頭娘子身上，他非但笑不出來，而且心中還一陣發怵。

　　他知道鐵頭娘子的為人，若是她誤以為白老大對她有情意，而她自己又對白老大一往情深的話，那麼，不論是甚麼人，向她解釋那只不過是誤會，她都不會相信。

　　大麻子一面心頭亂跳，可是他又想起，在總壇之中，第二掌之後，第三掌之前，他曾不想再出手，可是鐵頭娘子卻大叫了一聲「且慢」，似乎她不肯放過白老大，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本來，他想先說明有了誤會一事，可是又不知如何開口才好。正好想起了這個疑問，所以他就問了出來：「你現在嫌我下手太重，可是當時我有意留著第三掌不發，你為甚麼大叫『且慢』？」

　　鐵頭娘子一聽，把眼張得老大，一臉訝異之極的神情，反問道：「你以為我這樣叫是甚麼意思？」

　　大麻子道：「你才吃了虧，當然是不肯到此甘休，要我再發第三掌。」

　　鐵頭娘子一面搖頭，一面現出懊喪惱怒之極的神情：「你想到哪裏去了？我這一點傷，算得了甚麼，那正是他向我留情的表示，我怎會恨他？我叫那一聲『且慢』，是怕有人不服，不肯讓他就此離去，那我就要舞雙刀，護他離開，誰要阻攔，就是和我過不去。」大麻子聽了這一番話，當真是目瞪口呆，整個人如同泥塑木雕，不但動彈不得，連出聲都難。

　　後來，他在向我們說起經過時，還斬釘斷鐵地道：「鐵頭娘子這番心思，當時在場的那麼多人，要是有一個能想得到，我把頭給他。」

　　我和白素也不禁發怔。

　　當時的情形，大麻子曾說過，我們也有印象。確然，鐵頭娘子當時那一聲「且慢」，自然是人人都料她是不肯輕易放過白老大。又怎麼想得到，女人的心是如此易變，剎那之間，已化仇為愛，要不惜一切，和白老大站到一邊去了。

　　當時白老大立時拒絕了大麻子的提議，大麻子也立即拍出了第三掌，其間竟然沒有給鐵頭娘子表達心意的機會。而這還不糟糕，糟的是，鐵頭娘子誤以白老大已經明白了她的情意。

　　這真是陰錯陽差，天大的黑色誤會。

　　大麻子當時張大了口，不知說甚麼才好，鐵頭娘子卻以為大麻子也明白了，她十分關心地問：「他的傷──能完全治好？」

　　大麻子那時，心亂如麻，他先嘆了一聲，才道：「有了我的獨門傷藥，必能痊癒──」

　　鐵頭娘子垂下頭去，手指繞著衣角，看得出她正柔腸百結，她怯生生地問：「剛才那──天仙似的妹子，是大帥的──大小姐吧。」

　　大麻子吸了一口氣：「是。」

　　鐵頭娘子一副鼓足了勇氣的神情：「他和大小姐──是早就相識的？」

　　大麻子苦笑：「誰知道？」

　　鐵頭娘子神情茫然：「若是他早和大小姐相好，他又為甚麼對我顯示情意？」

　　大麻子大喝一聲：「他沒有向你傳達情意，沒有。」

　　這一下當頭棒喝，若是能喝醒了鐵頭娘子，倒也好了。怎知鐵頭娘子一聽，也不生氣，反倒甜甜地笑了出來：「麻哥，我生受他的情意，我當然知道。」大麻子一口氣轉不過來，幾乎昏了過去。

　　他看出鐵頭娘子認定了白老大對她有情意，再也轉不過來，他當然無法令鐵頭娘子相信，在白老大生死繫於一線的情形之下，是絕對沒有可能再和她眉目傳情的。

　　當時大麻子也是一時氣不過來，所以說的話，也就不怎麼好聽了，他冷笑了一聲：「好啊，現在人叫帥府的大小姐帶走了，你準備怎麼辦？」

　　大麻子分明是在揶揄她，可是鐵頭娘子卻認了真，秀眉緊鎖，眼神茫然，聲音之中，充滿了憂慮：「我和──大小姐，自然無法相比，但是他是江湖上的大豪俠，未必會喜歡官宦人家的小姐，反倒是我，能和他──」

　　鐵頭娘子說到這裏，又甜甜地笑了起來，雙手十分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手臂──那裏才有被她自己柳葉雙刃劃出的口子，雖然敷了傷藥，紮了布條，但是在布條之上，還可以見到隱隱的血跡。

　　不過看鐵頭娘子這樣的神情，當然這時她心中非但沒有恨意，而且滿是愛意。

　　大麻子無話可說，只是一個勁兒搖頭，鐵頭娘子癡癡地道：「麻哥，我是鐵了心要跟他的了，代我向各位哥兄哥弟說一聲，我這──不算是反叛吧？」

　　大麻子仍然沒有出聲，因為他看出鐵頭娘子神思恍惚，也根本沒有預期要他的回答。果然，鐵頭娘子連看都不看向他，只是沿江向前望著，望的是大小姐和白老大離開的方向。

　　鐵頭娘子甚至不當有大麻子的存在，緩緩的轉過了身，口中哼著小調，就沿江走了出去，竟然連道別也忘記了，大麻子望著她的背影，連連頓足。

　　大麻子回到總壇，向各人一說，各人有的駭然，有的失笑，有的嘆氣，有的懊喪，反應不一，還有幾個人，唯恐她吃虧，還立時啟程去追她，可是鐵頭娘子和大麻子江邊一別之後，從此芳蹤杳然，竟然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大麻子講完了鐵頭娘子的事，我和白素，都呆了半晌。鐵頭娘子若是鐵了心要跟白老大，她當然也進入了苗疆。

　　可是，大小姐和白老大在入苗疆之前，還有不少人見過他們，為甚麼沒有人見過鐵頭娘子呢？

　　我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大麻子攤著手，表示他沒有答案，我再向白素看去，忽然在那一剎那，在白素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十分奇怪的神情──那顯然是她想到了一些甚麼，可是又不想說給我聽的一種神情。

　　這使我大惑不解──白老大有秘密不肯告訴子女，已經不可理解，如果白素竟然也有秘密不肯告訴我，那更加不可理解了。

　　我並沒有追問，只是注視著她，白素避開了我的目光，若無其事地道：「鐵頭娘子若是跟了父親，父親不會有那兩年的快樂日子。」

　　大麻子打了一個「哈哈」：「白老大如果鬧三角戀愛，這倒有趣得很，聽說大小姐很洋派，洋派女子，只怕不會讓白老大一箭雙鵰。」

　　大麻子是粗人，又恃老實老，自然說起話來，有點口沒遮攔，白素表示不滿，瞪了大麻子一眼：「麻叔。」

　　大麻子呵呵笑著，指著白素：「你放心，你決計是大小姐的女兒，不會是鐵頭娘子的，鐵頭娘子雖然標致，可不是你這個款。」

　　白素不禁苦笑，她先是以為自己的母親可能是倮倮人的烈火女，後來，又知道了是陳大小姐，可是忽然之間，又殺出了一個鐵頭娘子來。由此可知，當年發生在苗疆的事，必然有著十分錯綜複雜的經過，不是一下子弄得明白的。

　　大麻子酒醉飯飽，翩然而去，臨走的時候道：「本來想和令尊敘敘舊的，卻難以如願，人老了，見一次就少一次，這一次見不著，就可能再也見不著了。」

　　這一番話，他說來大是感慨，江湖的豪邁漢子，忽然也會如此傷感起來，當然和他年事已長有關，聽來也格外令人悵然。

　　大麻子忽然話鋒一轉，又笑了起來：「我給白老大的獨門傷藥，大小姐並沒有問我如何用法，我想她一定是知道該如何用的。」

　　我心中一動：「該如何用的？」

　　大麻子一面向前大踏步走著，一面道：「先要把傷者赤身露體，放在一隻大木桶之中，用極熱的水，浸上一個時辰。白老大後來傷好得快，自然是方法用對了，哈哈──哈哈──哈哈──」

　　其時，恰好暮色四合，大麻子老大的個子，一面笑著，一面向前走去，背影在暮色之中，由模糊而到消失不見。我們直到他走得看不見了，這才回到屋中。

　　我和白素好一會沒出聲，白素才道：「爹不肯把事情告訴我們，真是大有曲折。」

　　我笑了一下：「讓我們一步一步去探索，一環一環去解開，也很有趣──照你看，鐵頭娘子如此癡心一片，在整件事之中，起的是甚麼作用？」

　　白素悵然搖頭：「我不知道。」

　　關於鐵頭娘子的討論，這一次，就到這裏為止，因為雖然知道了許多事實，但是完全無從推測起──當然，很有可能，會有「三角戀愛」的局面出現，但是想起來，白老大絕不會對鐵頭娘子有情意，這個可能性，自然也是少之又少的了。

　　在那次見了大麻子之後，白素設法找到了白奇偉──那一段時間之中，白奇偉的行蹤，比他父親更是飄忽，要找他不容易，而他在收到了大麻子所敘述的經過之後，只帶來了一句回話：「想不到竟然是將門之後。」

　　這一點，倒是和我們一樣的──在大麻子的敘述之中，知道了許多事，最重要的一點，自然是確定了白素兄妹的母親是陳大小姐，那是帥府的大小姐，自然連白素兄妹，也是將門之後了。

　　肯定了這一點，自然最有力的證據，還是大麻子臨別時的那一番話。要治白老大的傷勢，必須有赤裸身體的治療過程，大小姐當年再洋派開放，也不能無情。再印證白老大曾說過救命之恩無以為報的話，經過情形，旖旎風光，實在可想而知了。

　　問題是不知道後來發生了甚麼變化而已。

　　變化是一定有的，而且極可能是突變，就在白素出生後的那些日子內，發生了突變。

　　往事的探索，要暫告一段落，先說最近發生的事，主線人物是女野人紅綾。

　　在我看完了那一百五十多卷錄影帶之際，白素曾有表示，要把女野人紅綾，帶到文明社會來，我當時就表示了強烈的反對。

　　過不了幾天，白素又舊事重提，這次，她先是說：「我要到苗疆去。」

　　我皺著眉，白素這樣說了，那就是表示她非去不可了。

　　我只好道：「才回來，不必去得那麼密吧。」

　　白素看來閒閒地在說著，但是我卻可以知道，她的話，有極重的分量，她道：「我這次去，另有目的。」

　　我只好使氣氛輕鬆些：「乞道其詳。」

　　白素作了一個手勢：「我這次去，是要紅綾帶我，到靈猴聚居的所在去。」

　　我嚇了老大一跳：「素，令兄去過，說那根本是鳥飛不到的險地。」

　　白素揚眉：「有人去過，我可以去得到，況且紅綾的身手如此之高，她可以帶我去。」

　　我苦笑：「她怎認識路？」

　　白素笑了起來：「你擔心甚麼？紅綾說，她有辦法，一路上，可以靠各種各樣猿猴帶路，總可以到達靈猴聚居之處的。」

　　我攤開隻手：「好，就算可以去得到，可是請問：目的何在？」

　　白素卻沒有立時回答我這個問題。在她沉吟未答之間，我靈光一閃，想到了她的目的，自然也不免嚇了老大一跳，失聲問：「你──以為令堂有可能還和靈猴在一起？要去找她？」

　　白素一點也不大驚小怪，神態恰好和我相反，她道：「如果她還在，能夠找到她，自然最好。要不，看看紅綾從小，是怎麼在靈猴撫養下長大，也是好的。」

　　我團團亂轉了片刻，白素只是冷靜他望著我。我總算站走了身子：「你說這次去的目的是找靈猴，難道去了之後，還想再去？」

　　白素的回答，來得快絕：「是，不斷地要去，甚至考慮長住苗疆。」

　　我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只是伸手指著自己的鼻尖，意思是問：「我呢？」

　　白素低嘆了一聲，神情惘然。

第九部：女兒

　　我大聲問了出來：「我呢？」

　　白素這才道：「我們一直是會少離多，也不在乎我常住苗疆吧，況且，你想團聚，也可以到苗疆來。」

　　我叫了起來：「好，倒回去了，我一直以為自己有機會移民外星，誰知道會在苗疆終老。」

　　白素居然還笑得出來：「你又不同意把紅綾帶出來，那麼自然只好我到苗疆去了。」

　　我呆了呆：「那小女野人，對你如此重要？」

　　白素先是望著我，接下來，她的動作，古怪之極，她突然向我撲了過來，緊緊地抱住我。而且，她的身子在劇烈地發顫。

　　在那一剎那，我真的嚇壞了，因為我自從認識白素以來，她從來也沒有這樣子過，我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只能也緊緊地回抱著她。

　　接著發生的事，在一開始的時候，更是令我怪異莫名，因為不但白素的身子在發抖，連我，也劇烈地顫抖了起來。一開始發抖的時候，我還在自己問自己，我不知道白素為甚麼要發抖，我甚至也不明白自己為甚麼要發抖。

　　可是緊接著，我在心中大叫了一聲：啊。白素表現如此極度的驚恐，不是第一次，在我的記憶之中，在很久很久之前，她曾有過一次同樣的極度驚恐。

　　一有了這樣的感覺，我整個人抖得更厲害，白素像是已沒有抱得我那麼緊了，她可能已離開了我少許，正在注視著我，可是我卻無法看到她，因為我的視覺能力，在那一剎那，至少喪失了十之八九，我看出去，只是看到一團團靜止或在移動的影子。

　　我勉力想鎮定心神──在這時候，我知道有極不尋常的事會發生，可是還是不知道是甚麼事。

　　緊接著，只覺得頭頂之上，響起了一下難以形容的巨響，而這下巨響，在感覺上，是由一下千百噸分量的重擊，擊向我的頭頂而產生的。陡然之間，我整個頭，也許是整個人，都在那一下巨響聲中，碎裂成為千萬億片，把埋藏在記憶最深處，塵封了許久，以為再也不能見天日的悲慘記憶，重又飛舞而出，一點也沒有因為封藏了那麼久，而減少痛苦。

　　這情形，就像是遠古的怪物，被封埋在地底的深處，忽然由於非常的變故，山崩地裂，怪物又得以咆哮怒吼而出一樣，勢子的猛惡，比當年怪物在地面之上肆虐之際，還要強烈了不知多少倍。

　　原振俠醫生曾分析我對於那段痛苦的經歷的處理過程，是強用自己的意志力，先是不去想，再是努力把它忘掉，結果，真的能人所不能，把這段苦痛的記憶，在我的記憶系統之中消除了。

　　當然，原醫生錯了。

　　這段痛苦的記憶，並沒有消失，只是在自欺式的連「想也不想去想」的情形下，被深深地埋藏了起來──它還在，完完整整地在，只是被埋藏了起來。

　　而這時，它穿破了一切封藏它的力量，無比鮮活地飛舞而出，使我記起了白素上一次這樣驚恐的情形。

　　那一次，她先是發出了一下驚叫聲，然後，從樓梯上飛撲而下。那時，正是午夜過後，我和她才從外面回來，她先上樓，我還在樓下，所以，她一撲了下來，就整個人都撲進了我的懷中。

　　她緊抱住了我，全身劇烈地發抖，我嚇得不知所措，也抱住了她，連聲問：「怎麼啦？怎麼啦？」

　　我當時由於驚惶之極，所以問來問去，都只是「怎麼啦」這一句，白素在我問了幾十句之後，才抬起頭來，她那種驚駭的神情，我從來也沒有見過，她的聲音也變得全然陌生，自她口中吐出來的是一連串重複的、同樣的詞，她顫聲在叫的是：「女兒──女兒──女兒──女兒──」

　　女兒。

　　女兒，當然是我和白素的女兒。

　　我和白素成婚之後不久，就有了一個女兒。在所有父母的心目之中，自己的女兒永遠是最可愛的小女孩，我和白素，自然也不能例外。

　　所以，女兒一出世，就成了我和白素生活的中心，一切都環繞著這個胖嘟嘟，圓臉大眼的小女孩而進行，生活對我和白素而言，有了新的意義。任何人，若是沒有經歷過人自嬰孩開始的生活，那麼，生命就不算完整，因為人對自己幼年沒有記憶。

　　眼看著嬰孩每天不同的變化成長，到她能站直自己的身子，那真是無窮無盡樂趣的泉源。

　　等一等。

　　衛斯理和白素的女兒？

　　怎麼從來也沒有聽說過？太過分了吧，忽然無中生有地提起女兒來了，那算是甚麼道理？

　　不是「無中生有」，也不是「從來沒有提過」。

　　提過的，只不過後來發生了變故，變成了想也不願想的無比痛苦，所以才不提了──既然連想都不想去想，如何還會提呢？

　　可是在變故未曾發生之前，確然是提過的。

　　還記得有一位裴達教授，把一副猩猩的腦子，移殖到了一個叫亞昆的白癡頭部的那個故事嗎？那個故事叫《合成》。裴達教授的行為，使得那個白癡，成為一個狂暴可怕的破壞者，整件事是一個悲劇，裴達教授自己，也賠上了性命。

　　當時，我幫助警方，圍捕這個不幸的白癡，曾指出他危險之極，所以我要徵求志願人員，要沒有家室的，免得出了意外之後，連累家室。

　　當時，就有幾個警官不服。我後來記述這件事的時候，有如下的對白：

　　「喂，衛斯理，你不是也有妻子的麼？」

　　「是的，不但有妻子，還有一個十分可愛的女兒。」

　　這是唯一的一次，在我的記述之中提到女兒，接下來，變故發生，慘痛無比，就再也沒有提過了。

　　細心的朋友，曾寫信來問：「衛斯理的女兒怎麼樣了？早該長大了吧。」

　　都沒有回答，後來，當記憶被深深埋藏起來之後，甚至會感到一陣迷惘：女兒？甚麼女兒？

　　以為這一輩子，已經把一件最難處理的，令人如此痛心的事處理得最好了，再也不會想起，再也不會影響自己的生活了。

　　可是，突然之間，白素又有了第二次緊擁我和身子劇顫的行動，使被長久塵封的慘痛記憶，如妖物復甦一樣，重又鋪天蓋地而來，這才知道，往事非但沒有忘記，一旦復甦，歷歷在目。

　　當時，白素叫出「女兒，女兒」的聲音，可怕之極，我立時遍體生寒，陡然叫了起來：「老蔡。」

　　白素當時那樣的情形，我自然立刻可以知道，是女兒出了事，所以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叫「老蔡」。

　　那時，老蔡還不是很老，而且他孑然一身，也就特別喜歡小孩子，屋子裏自從有了小生命，他的高興，不在我們作父母之下，等到小孩子漸漸長大，會爬會走路會牙牙學語，老蔡對小女孩的照顧，只怕還在我們之上，他甚至為了可以更好照顧小女孩，而連進了兩次「育嬰訓練班」。

　　每逢我和白素有事外出，總把女兒託給老蔡照顧，老蔡也總是拍胸口，樂於接受這個任務。所以，這時一想到是女兒出了問題，我自然首先要叫「老蔡」。

　　我一叫，白素也像是陡然想了起來，也失聲叫了一聲：「老蔡。」

　　她一叫，立時轉身，又向樓梯之上，飛掠了上去。

　　她剛才從樓梯上撲下來的時候，顯然是慌亂到了極點，這時，再飛掠上去，多少已恢復了一些鎮定。我由於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一顆心像是要從口中蹦出來，緊跟在她的身後，也竄上了樓梯。

　　女兒房間的房門開著，白素和我，幾乎同時掠進了房間，立即看到了老蔡。老蔡背向上，仆跌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看來像是昏了過去。

　　小床上沒有了小人兒，有一扇臨街的窗子打開著，其時正是深秋時分，秋風甚涼，當然不會在小孩睡著的時候開窗，所以我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直撲窗前，心急得不及拉開在微微飄蕩的窗簾，而是一伸手就把它扯了下來，立時探首去看窗外。

　　等到我把頭探出窗外之時，我才怔了一怔──女兒已會走路，頑皮得很，所以在窗子上，都裝上了窗花，免得她在亂爬亂攀的時候出意外。而這時，我一探首，頭就可以伸出去，自然是窗花已遭到了破壞。

　　當時由於心亂之極，甚麼樣可怕的想法，都一起湧了上來，我先向外看去，看不出甚麼異樣，街上十分冷清，路上也未見有甚麼跌傷了的小人兒。

　　我縮回頭來，喉頭發乾，啞著聲音叫：「先在屋子中找找。」

　　我說著，也來不及轉身，就躬著身子，一下子又倒掠出了房間。

　　當我滿屋子亂竄，處於錯亂到了半瘋狂的狀態之際，白素反倒比我鎮定得多。在我雙手緊握著拳，整個人由於恐懼和憤怒和焦慮在體內膨脹，快要爆炸的時候，聽得白素在樓上叫：「老蔡醒來了。」

　　我又發狂一樣跳上樓，衝進房間，看到老蔡正在地上掙扎著起身，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肩頭，把他直提了起來，只見他臉如土色，失魂落魄之極，張大了口，口唇發抖，卻只喉際有一點古怪的聲音發出來。

　　我又急又怒，用力搖他的身子，啞著聲喝：「孩子呢？孩子呢？」

　　老蔡被我搖得身子亂晃，更說不出話來，白素雙手齊出，抓住了我的手腕，老蔡才得以勉強站直身子。

　　白素的聲音也變了，可是比我要好得多，她道：「老蔡，慢慢說。」

　　我想叫老蔡快點說，可是老蔡還是發了一會抖，才牙齒打震，道出了一句話來：「一個人──飛進來──把小人兒抱走了。」

　　白素疾聲問：「甚麼樣的人？」

　　我自然也想問同樣的問題，但白素在這樣的非常變故之中，比我鎮定，所以她能比我先問出口，我連呼吸都無法暢順，如何能在剎那間就出聲？

　　我也只是在喉間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響，那是一種令我自己聽了也覺得恐怖的聲音。

　　老蔡面肉抽搐，由於驚恐太甚，他的敘述，也是斷斷續續的：「我──沒有看到──那是甚麼樣的人。」

　　我仍然未能順利地說出話來，可是心中焦急無比，已經罵了起來。

　　這像話嗎？有人進來，把小孩抱走了，老蔡是負責看顧小孩子的，居然沒有看清楚甚麼樣人，那真是不像話之極。

　　老蔡喘了一陣氣，白素伸手在他背部拍著，那時，我的樣子可怕，老蔡向我望來，才看了一眼，神情便如見鬼怪。

　　白素雖然比我鎮定，但是也好不了多少，我就從來也未曾見過她的臉色，煞白到了這種程度。

　　老蔡抖了一會，才又道：「我們當時正在『騎牛牛』，窗子一聲響，我轉頭看去，窗簾揚了起來，我只看到人影一閃，一個人撲進來，我待起身，那人的動作快絕──我後腦上立即捱了重重一擊，倒地之前，只來得及看到，那人──把小人兒──抱走了。」

　　老蔡十分喜歡女兒，一直稱她為「小人兒」，這時也仍是沿用了這個愛稱，可是聽了卻更加刺心刺肺。

　　我直到這時，才叫出了一句話來：「還是從窗子走的？」

　　老蔡點著頭，表示那人抱了孩子之後，還是從窗子離開的。

　　我和白素，自然而然，一起向窗子望去，窗簾已被我扯了下來，窗子的情形，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窗子被大大打開著，窗花是白素特別設計的，中國傳統的吉祥圖案，是鋁質的。

　　鋁質的窗花，當然不是十分結實，但當時我們裝設窗花的目的，只是為了避免小女孩爬出窗子去，誰會想到會有人破窗而入？

　　這時，窗花被破壞，出現了一個洞，那洞的直徑，也不過四、五十公分，我剛才一伸頭，頭就可以探出去，如果叫我的身子，從那個洞中穿出去，自然也可以做得到，但多少得花一些工夫。如果抱著一個兩歲半的小孩子，當然更要困難得多。

　　白素的細心，在這時候，表露無遺，她道：「不對吧，老蔡，窗簾是才扯下來的，人隔著窗簾，怎麼能從這個洞中躍出去？」

　　老蔡的語聲如哭：「那人──撲進來的時候，帶起一股勁風，窗簾揚了起來──他在窗簾──還沒有落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撲出去了──來去如同鬼魅──快得──像是眼花，可是小人兒卻不見了──才在我背上，用拳頭打我，催我爬快點的小人兒──不見了。」

　　老蔡掙扎著說到這裏，終於再也忍受不住，徹底崩潰，放聲大哭起來。

　　我雖然知道事件不能責怪老蔡，可是老蔡的哭聲，還是令我更加煩躁，難以忍受，我尖喝一聲：「哭甚麼哭──」

　　老蔡陡然震動了一下，雙手一起掩住了自己的口，他的哭聲，又變成了一陣嗚咽聲。我焦躁起來，想順手拿起枕頭來，壓向他的臉上，令他不要再發出任何的聲音──人在這樣非常的變故之中，行為會變得十分反常。

　　白素在這時候，用力拉了我一下，把我拉近窗口，指著被破壞了的窗花，說了一個字：「看。」

　　我要用力搖了搖頭，才能使自己的視線集中，看出去的景象，不至於模糊不清。我看到了白素要我看的，是被破壞了的鋁條，形成一個洞的鋁條，全都一律彎向裏面，沒有一根是彎向外面的。這種情形，就像是有一根巨大的木樁（古代人用來撞擊城門的那種），一下子撞開來的一樣。

　　當時，我和白素都不知道是如何會有這種現象，後來，白老大來看過，他一下子就指出：「這人是一個武功絕頂的高手，那是他一下了撞開來的。」

　　人的身體一撞，居然可以把鋁質窗花撞成一個洞，穿身而入，當然十分難以想像。當時我略有疑惑之色，白老大悶哼一聲，身子一躬，如箭離弦，向另一扇窗子撞去，「嘩啦」一聲響，不但撞碎了玻璃，也把鋁質的窗花，撞出了一個洞，他身子已從那破洞之中，穿了出去，被他撞出來的那個洞，被破壞了的鋁條，全是彎向外的。

　　這一下行動，證明白老大的話是對的，抱走了女兒的是一個武功絕頂的高手。白老大來到的時候，已經是變故發生之後的第三天了。

　　在這三天之中，我、白素和老蔡，不但沒有睡過覺，而且也未曾進食過，白素是喝水，我則水和酒交替地喝。

　　當然，在這三天之中，我們連一分鐘都沒有浪費，盡我們的全力，去追查女兒的下落。

　　衛斯理的女兒不見了，那簡直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可是居然發生了。

　　白老大得了訊息趕來，面色鐵青，大口喝酒，頓著腳：「連我白老大的外孫女兒都敢動，不論是甚麼人，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追回來。」

　　當時，我和白素，不但已經運用了一切我們可以運用的關係去追查，而且也作了種種猜測──在冒險生活之中，我們經歷過許多離奇曲折的事，都是憑我們的推理能力，抽絲剝繭，把難題解開來的。如今事情輪到了自己的頭上，自然更加殫精竭力。

　　我們首先分析，可能是「綁票」，可是三日來，絕沒有人來向我們勒索。其次，我們又想到，可能是仇人，奈何不了我們，就對付小孩子，令我們感到痛苦──會做出這種事的人，自然是黑道下三濫，所以我們已集中力量，在這方面追查。

　　等到白老大參與追查之後，更發動了他的力量，向江湖上發出訊息，聲言此事不水落石出，決定鬧個翻江倒海，大家沒有好日子過。

　　在接下來的日子中，確然風波迭生，直到黑道上的十幾個大頭子，和白老大約了見面，聲言他們也必定傾全力去找人，並且當場歃血為誓，事情才算告一段落，但為了衛斯理的小女兒被人抱走，江湖上那一陣子的腥風血淚，也可以說是慘不忍睹了。

　　不管外面怎麼風大浪大，天翻地覆，變故的直接受害人，最傷心悲痛的，自然是我和白素了。我們都知道，這一類事件，越是拖得久，能夠圓滿解決的可能性就越是小，所以一上來我們那種全力以赴的情形，真是令人吃驚，所接觸面之廣，到了連愛斯基摩人的村落都不放過的地步。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女兒和那個把女兒抱走了的人，就像是在空氣之中消失了──有時午夜夢迴，甚至會感到根本沒有這個人，根本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那對我和白素形成的壓力之巨大，也已經到了人可以忍受的極限。我和白素甚至研究過：我們的女兒，是不是被外星人帶走了？

　　但在經過了分析之後，又否定了這個假設。因為到那時為止，我和外星人打交道的過程之中，來自不同星體的高級生物和我之間，並不存在這樣的深仇大恨。而如果外星人是善意的帶我們的女兒去漫遊太空，那至少要留下一些訊息給我們，免得我們痛苦擔心。

　　可是在整個失蹤事件之中，連半絲線索也沒有留下，完全無法追查。一直到一年之後，又到了那個可怕的日子，女兒失蹤的一周年，我終於忍受不住了，我的精神狀態，陷入了瘋狂，我不願再承受那種悲痛，我把自己拋進了一種幻覺之中，再也不理會現實。

　　我的這種情緒上的瘋狂，化為行動，我把所有的和女兒有關的一切，全都徹底銷毀。「一切」和「徹底」，就是一切和徹底，一點不留，完全銷毀。

　　當我這種行動開始的時候，白素像是想反對，可是她沒有行動，只是默默地看著我把有關女兒的一切銷毀，她自然也知道，我的最終目的，是要把有關女兒的一切，從記憶之中消除，她也盡量配合著我的行動。

　　我的行動，在表面上十分成功。而且，由於過去一年來，我們的巨大哀痛，在我們周圍的人，都感受極深。所以，當所有人發現我們已經忘記這宗變故之後，也就自然而然，絕口不提。

　　所以，我們的一些新朋友，像原振俠醫生、年輕人和公主、胡說和溫寶裕，甚至於「上山學道」的陳長青等等，除非是極細心的，否則，根本不覺得我和白素，曾經有過一個女兒。

　　這種情形，自然古怪之極，也分明是自欺欺人。可是在心理學上來說，謊言說上一千遍，就會變事實，自己對自己撒謊，重複一千遍，也會把自己騙信了的。

　　白素的情形如何我不清楚，也無法探究，可是我自己真的可以做到連想也不想的地步，許多年來，都已經習以為常了。

　　可是，忽然之間，白素又擁著我劇烈地發起抖來，把久已忘了的記憶，又引爆了出來。

　　（各位一定可以注意到，女兒被人抱走這樣的大事，我敘述得十分簡單。是的，那是由於雖然記憶的惡魔破土而出，但是我還是不願去多想它的緣故。）白素在這樣的情形下緊擁著我發抖（請翻看前文），起先我不知道是為甚麼，但是，我立即就明白了，所以我也劇烈地發起抖來。

　　太可怕了，白素的一切行為，都只說明了一件事：她認為那個女野人紅綾，就是我們失蹤多年的女兒。

第十部：宇宙飛船

　　我在「白素把女野人紅綾當作是我們的女兒」這一句句子之上，冠以「太可怕了」的形容詞，是我的第一反應。因為我想到，白素在經過許多年的壓抑之後，憶女成狂，神經錯亂了。

　　不然，她怎麼會把一個在苗疆發現，全身長滿了毛的女野人，當作是自己的女兒。

　　接著，自從發現了女野人之後的種種情景，都一下子自我記憶中湧出──那更令我吃驚，因為我發現，白素自第一眼見到女野人開始，就對她有特殊的好感，當然是在一開始的時候，她就把女野人當是女兒了。

　　把這樣的一個女野人當女兒，倒也並無不可，但是把她當作是當年我們失了蹤的女兒，那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其間的分別太大了。

　　我陡然大聲叫：「不。」

　　白素抿著嘴，凝視著我，她雖然沒有出聲，可是等於是在說：「是。」

　　我勉力定了定神，先把她拉近身來，然後，才以十分乾澀的聲音道：「唉，多少年來，埋藏起來，不想再觸及的事，像是妖物復活，又蠢蠢欲動了，請不要助長它的威勢，好不好？」

　　白素自然會明白我這樣說的意思，而且我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語聲都表示了我的悲痛，和我再也不願意回想往日慘痛的決心，我以為白素一定會遵從我的意願，那麼，我就可以像受了傷的野獸，找一個隱蔽的角落躲起來，慢慢舔傷口，讓時間當良藥，再使得創口漸漸癒合。

　　可是白素的反應，卻和我所想的不一樣，她先是說了一個字，就已經令得我感到了一陣如同利刃穿心一樣的劇烈痛楚。

　　她說的那個字是：「不。」

　　我和白素之間，就算偶有意見不同，有了爭執，也是極度理性的，可是這時，我卻感到我們雙方，都難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我心頭感到的疼痛，是一種十分實在的感覺，我甚至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以求減輕痛楚，而且我立即叫了起來，聲音十分難聽：「不？那你的意思是，非把往日的創傷挖大不可？看著血淋淋的創口，是不是可以令人快樂些？」

　　白素沉聲道：「傷口一直在，一直在流血，從來也沒有停止過，只不過你一直在掩飾它。」

　　我挺了挺胸，面上的肌肉，在那時候，有一陣難以自制的抽搐，我盡量裝成輕鬆：「我喜歡掩飾，我也掩飾得十分好，我很滿意。」

　　白素的話越來越是尖銳，不但如同利刀穿心，簡直有如千刀萬削，使我全身發抖，她竟然冷冷地道：「你這是在自欺欺人。」

　　我整個人彈了起來，把她推得退開了兩步，我扯著喉嚨叫了起來：「是，我是在自欺欺人，你難道不是？你更在自欺欺人。」

　　看得出白素是在盡力克制著自己，可是她的語音，仍是冰冷的。她故作幽默：「乞道其詳。」

　　我急促地喘著氣，這時候，我腦際「嗡嗡」作響，已經在情緒上趨向一種紊亂的情形，同時，我也感到，這件事──我和白素之間現在所發生的這場爭論，如果不是把一切都攤開來說，再要有甚麼顧忌的話，那絕不能解決問題，只有越來越糟。

　　所以，我叫出了我最最不願意說的一句話，聲音如受重傷的老狼的嗥叫：「我們失去了女兒──」

　　我本來是想一口氣把我要說的話說出來的──那句子也不太長。可是我才叫了「我們失去了女兒」，胸口一陣劇痛，不但眼前發黑，連呼吸也為之停止，下面的話，自然也叫不出來了。

　　這時，我的神情，一定駭人之極，因為正在和我爭論的白素，望向我，現出十分驚駭的神情。

　　我討厭自己有這種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的情形，反手就是一拳，重重地搥打在自己的胸口。那一拳打得極重，使我被窒滯了的呼吸，變得暢順，所以我才能把那句話的下一半叫了出來：「──但也不能把一個滿山亂跳的野人當作是自己的女兒。」

　　叫出了這下半句，心口又是一陣劇痛和悶塞，使我要張大了口喘氣，這才發現，剛才那一拳，打得太重了一些，口中一陣鹹苦，竟然含了半口血。

　　我犯了性子，一仰脖子，把這口血，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而昂起的頭，好一會不低下來。

　　我感到白素在靠近我，我急促喘著氣，她來到了我的身前，用十分低沉的聲音說話，每當她用這種聲調說話的時候，特別溫柔動人。同時，她伸手在我胸口搓揉著，她說的是：「我沒有自欺欺人，我可以十分肯定，那滿山亂跳的女野人，確是我們的女兒。」

　　白素也把事情完全挑明了來說，那反倒令得我紊亂的思緒，變得有條理，我盯著她：「首先，你要知道，一切有關血緣的科學鑑證，都不是絕對可靠的；人類至今無法用鑑證方法，百分之一百證明甲是乙的後代。」

　　白素道：「當然我知道。」

　　我一字一頓：「那麼，你的確信，有甚麼證據？」

　　白素的回答，令我為之氣結，她竟然道：「我作為母親的直覺。」

　　我好一會說不出話，白素還在補充：「從我第一次握住她手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和這個全身長毛的女野人，有著血連血，肉連肉的關係，她是自我的身體分出來的一部分，我們之間的那種聯繫是無形的，看不見摸不著，可是又確實存在，不但我有這種感覺，她也有，你想想當時的情形。」

　　我閉上了眼睛一會，白素和紅綾之間異常親熱的情景，確是十分異特。我睜開眼來，剎那之間，覺得疲倦無比，我先斟了一大杯酒，一口喝下，然後道：「如果是我們的女兒，我是父親，為甚麼一點感覺也沒有？」白素委婉地道：「當然，你的感覺會比較微弱，而且，你根本不願意有這樣的感覺。」

　　我應聲道：「因為我感到沒有這個可能。我們的女兒被人抱走，音訊全無，怎麼會在苗疆變了女野人？」

　　白素的回答是：「因為她一被人抱走，就被抱走她的那個人，帶到了苗疆。」

　　我用力一揮手：「你怎麼知道？」

　　白素低下了頭，好一會不說話，我連連作深呼吸，令自己鎮定，然後，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心平氣和：「你──我們都懷念失去的女兒──女野人紅綾，樣子可愛，身手驚人，而且，絕對有過人的智力，你如果要將她當作女兒，也無不可。不過，她不是我們的『小人兒』，不是我們的女兒。」

　　我在說到最後兩句話的時候，心中又是一陣刺痛，閉上了眼睛，只覺得鼻子中不斷在發酸，難受之極。頸子上有點發癢，就像是女兒小時候用她胖胖的小手，在我頸際亂抓亂撓一樣。

　　所以，說到後來，我的聲音，近乎哽咽──衛斯理說話而會語帶哭音，雖然窩囊，但也無可奈何。

　　白素長嘆了一聲：「我並不是憶女成狂，我堅信，紅綾，真是我們的女兒。」

　　我也長嘆了一聲，攤了攤手，表示她的態度既然是這樣，那就沒有甚麼可說的了，我只是大口喝著酒，心中越來越是鬱悶。

　　過了好一會，白素在只是默默地望著我之後，才道：「有一些事，我沒有告訴過你──」

　　我這時冷笑：「真好，多年夫妻，原來你還有事隱瞞著我。」

　　白素神情苦澀：「當時我不明白那些事有甚麼重要，可是現在，和其他的事湊在一起看，卻又重要無比。」

　　我心思紊亂，可是也想聽聽甚麼是「重要無比」的事，所以做了一個手勢，請她繼續說。

　　白素又側著頭，想了一會──她在這樣做的時候，十分動人，我不禁後悔剛才的暴躁，心想，如果她認定紅綾是我們的女兒，就讓她當作是真的好了，何必向她爭？爭明白了，又怎麼樣？

　　人的情緒很奇怪，剛才還在堅持己見，可是一念之間想通了，就覺得心平氣和，顯得剛才激烈的爭執，一點意義也沒有。

　　白素想了一會，撩了撩亂髮，向我看了一眼，多半是覺察到我神情和剛才大不相同，所以她有訝異之色，她道：「你不記得，當你和小寶在降頭之國看降頭師大鬥法的時候，我曾和鼎鼎大名的女俠木蘭花見過面？」

　　我呆了一呆，苦笑：「我當然記得，你和木蘭花的談話內容，我一直不知道──我不相信會和我們的女兒有甚麼關聯。」

　　「我們的女兒」這麼普通的一句話，在我和白素之間，已經許多年沒有出過口了。而在陡然又說出口的時候，每說一次，心頭總是一陣劇痛，直到說了好多次之後，情形仍然沒有甚麼改變。

　　白素又想了一想：「沒有直接的關係，可是──可以有聯想，木蘭花是來告訴我，聽說我曾向人打聽過，若干年前，在苗疆的一次飛機失事的情形。」

　　我不禁「啊」地一聲，是的，那次飛機失事，是白老大口中說出來的，當時，白素還沒有出世，在娘胎之中，我們曾推測過這次失事，對白老大在苗疆的生活變化，一定有過重大的影響，可是隨便我們怎麼打聽，都沒有任何結果。白素又猶豫了一下，才向我望來：「據那個團長的敘述，爹說到的那次『摔飛機』，好像有生還者？」我「嗯」了一聲：「應該有，木蘭花來告訴你的是甚麼資料？」

　　白素的神情有些古怪──我猜想木蘭花對她說的話，一定有十分出人意表之處，這自然也是白素一再想了又想的原因。

　　可是，儘管我事先已想到了這一點，白素的答案一來，我還是出乎意料之外。

　　白素的回答是：「木蘭花說，那在苗疆失事的，不是甚麼小型飛機，而是一艘宇宙飛船，來自外星的宇宙飛船，若是飛船上有生還者，那麼，生還者也是異星人。」

　　我呆了半晌，望著白素，白素的古怪神情，仍然持續著，沒有改變。

　　白素和傳奇人物木蘭花的見面，自然在事先是經過一番安排的──經過情形如何，不必詳述，總之在見了面之後，一見如故，木蘭花一開口，就提及了那宗「摔飛機」事件，當時，白素的神情也就是那樣的古怪。

　　白素想的是：外星人？宇宙飛船？是不是熟悉了衛斯理故事，故意調侃我來了？

　　於是，白素就微笑著道：「真可惜，衛斯理不在，不然，他可以有一個故事，把苗疆和外星人結合起來，倒也有趣。」白素其實並不是表示心中的不快──她和木蘭花還是初次見面，自然也不會那樣沒有禮貌。可是木蘭花為人何等精細，她思想縝密，知識廣博，推理能力極強，號稱東半球女性第一，她立時就從白素的神態和言語之中，知道了白素的心意，所以她笑了一下：「這個人──告訴我那是一艘宇宙飛船的人──是哥老會的成員，在四川、雲南、貴州一帶的哥老會，地位相當高。但是這種江湖人物，不大兼有科學知識，只有令尊是例外，他說的話，不一定值得相信，事實上，他也根本不知道甚麼是宇宙飛船，他懂得這個名詞，還是令尊告訴他的。」

　　木蘭花娓娓道來，說到最後一句，白素才被嚇了一大跳，一時之間，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這個在哥老會中地位高的人，說那失事飛機是宇宙飛船，原來竟然是白老大告訴他的。可是白素就從來未曾聽白老大說起過，他曾在苗疆見過宇宙飛船和外星人。

　　白素立刻就知道了白老大絕口不提宇宙飛船的事，必然是由於事情和那宗大隱秘有關。

　　一想到這一點，白素心跳加劇，因為她也可以料到，那宇宙飛船，一定和白老大的隱秘有關，而木蘭花將會提供進一步的資料，對揭開隱秘，一定大有幫助。

　　當白素向我敘述她和木蘭花見面的經過，說到這裏時，我也不禁「啊」地一聲：「事情越來越複雜了，可是請你記得，你要向我解釋，何以紅綾會是我們的女兒。」

　　白素瞪了我一眼，並沒有理會我的打岔，繼續說下去。

　　當時白素現出了十分殷切想得到進一步資料的神情，她說了一句：「那袍哥大爺見過我爹爹？在苗疆？」

　　木蘭花笑道：「當然是，不然，令尊何以會告訴他那『飛機』是宇宙飛船？那位袍哥大爺的名字是大滿，其實那不是他的名字──」

　　白素接了上去：「那是他在堂口中的名位，他在總堂口排名第九。」

　　木蘭花點頭：「正是──」

　　白素剛才在說的時候，已經想起大麻子所說的那件事來：大滿老九想輕薄鐵頭娘子，可是結果，被鐵頭娘子的柳葉刀，砍了一隻右手下來。所以，她又揚起手來，用左手指著自己的右腕。

　　這一下，連木蘭花也不禁現出極訝異的神情，問：「你認識這個人？那他一定告訴過你遇見過令尊的事了？」

　　木蘭花在這樣說的時候，略蹙著眉，有一些不滿，因為白素如果認識大滿，剛才不該裝著甚麼也不知道。

　　白素知道對方誤會了，所以她連忙解釋：「不，我不認識這個人，只是聽另一位袍哥大爺說起過他斷手的經過情形。」

　　木蘭花揚了揚眉，表示了她想知道大滿斷手的經過，白素立即用最簡單的方法告訴了木蘭花，也聽得木蘭花驚詫不已，吁了一口氣：「我明白了。大滿雖然斷了手，可是對鐵頭娘子的戀慕之情不減，他到苗疆去，是去找鐵頭娘子的。」白素也不禁「啊」地一聲，她也明白了：鐵頭娘子單戀白老大，所以跟著白老大進了苗疆，而大滿則單戀鐵頭娘子，所以也到了苗疆。

　　這些江湖人物行為有異常人，連他們的戀情，也比常人熾熱，為了自己所愛，可以捨棄一切原來的生活，這一點，普通人就做不到，普通人對自己原來的生活，都十分依賴，很難說改變就來一個徹底的改變。

　　木蘭花續道：「你既然熟悉那些人物，我說起來也方便多了，大滿在苗疆遊蕩，約莫兩年之後，才首先聽到了有關令尊的傳說。」

　　白素點頭：「是，家父在苗疆，變成了苗人尊重的陽光土司。」

　　她在這樣說了之後，又把白老大對那一段生活，絕口不提，以致自己連生身之母是甚麼人，也未能確定，種種情由，向木蘭花說了。

　　作為一個初次見面的朋友，白素這樣做，很推心置腹，所以她和木蘭花之間的距離，也自然而然，因此拉近了很多。

　　木蘭花又吁了一口氣：「原來如此，我也直在奇怪，有關那宇宙飛船的事，令尊應該和你們說起過，如何你們還會不知道，要到處去打聽資料？」

　　木蘭花說了之後，又道：「這樣看來，那飛船必然和令尊的隱秘，有很大的關係。」

　　白素剛才也想到了這一點，自然同意木蘭花的見解。

　　大滿老九知道鐵頭娘子是為了白老大才進入苗疆的，而他在第一次聽人說起陽光土司的事跡，和形容陽光土司的模樣之後，就知道所謂陽光土司，必然就是白老大。

　　他也想到，自己進入苗疆不久，就聽到了有關陽光土司的事，鐵頭娘子也一樣會聽到，她也可以知道那必然是心上人白老大，也會去找他。

　　大滿並不知道白老大那時住在何處，他對於倮倮人的烈火女，也一無所知，但只要有心打聽，「陽光土司」經常出現之所，還是可以從人們的口中知道。

　　所以他就滿懷信心，選定了幾個目的地，向目標進發，希望可以在那裏遇上鐵頭娘子。

　　當日，白老大大鬧總壇的時候，大滿老九並不在場，他斷手之後，不等傷口痊癒，就遠走他方，去尋覓巧手鑄金匠人，他有的是家財，錢花出去，有一大半是冤枉錢，但也有花在刀口上的時候。

　　在漢口，有人告訴他，世上巧匠，全在西洋，而西洋巧匠之中，尤以俄羅斯的巧匠為最，專為俄國沙皇御用，沙皇被推翻之後，大批俄羅斯人流入中國，其中也有宮廷巧匠在，不妨到處去找找。

　　那人還說了一個有關西洋巧匠鬥本領的故事：

　　法國國王，找巧匠做了一隻金跳蚤，和真的跳蚤一般大小，可是在那麼小的身體之內，卻居然裝上了機械，使跳蚤可以跳動。法國國王龍心大悅，把玩之後，有心炫耀，就派專使送去給俄國沙皇把玩。

　　俄國沙皇一收到這樣的玩意，自然知道那是法國國王有心向自己炫耀，於是召集宮中巧匠，商議對付之策。結果，一個月之後，沙皇也派專使，把金跳蚤送回法國，法國國王取出來，金跳蚤卻不再跳，法國國王還以為給沙皇弄壞了，正想嘲笑幾句，專使卻道：「請陛下仔細看跳蚤的腳，便知端詳。」

　　法國國王細細看去，動用了放大鏡，這下發現，原來跳蚤的每一隻腳上，都上了一副黃金鑄成的鐐銬，在那麼小巧的鐐銬上，還鑲著各色的寶石。

　　於是，一致公認，俄羅斯巧匠的本領，舉世無雙。

　　大滿老九聽了這樣神乎其技的說話，便去各大都市，白俄聚居之所打聽。皇天不負苦心人，叫他在極北的城市，齊齊哈爾，找到了一位俄國巧匠，已近古稀之年，可是手藝精巧，仍是一絕。

　　大滿和這位老巧匠細細商議，採用了五成金，五成精銅混合，替他鑄造一隻假手，那假手內置各種機栝，手指的靈活程度，和真手無異，靠手腕揮動之力，就能有各種動作──而且功效比真手更多，他在每隻手指之中，都藏了厲害的暗器。

　　鑄造這樣的一隻假手，老巧匠用足了心機，也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等大滿心滿意足，套著金光燦然的假手回到四川，一下子就轟動了整個江湖，人人稱他為「金手九郎」，可是大滿卻不開心，因為他並沒有見到鐵頭娘子，只是在大麻子處，知道了鐵頭娘子的種種，他恨恨地道：「姓白的是甚麼東西，連鐵妹子都看不上，那他想要甚麼樣的女人？」

　　大麻子當時告訴他：「你沒見過陳大小姐，見了，你才知道，鐵妹子連做大小姐的丫頭都不配。」

　　大滿如何聽得這種話，若不是有人在一旁相勸，當場就會翻臉。

　　大滿知道鐵頭娘子在苗疆，也就跟了來，這時鐵頭娘子早已進了苗疆，大滿心中想好了，見了她，就對她說：「別再戀著姓白的下江漢子了，你看，你叫『鐵頭娘子』，我叫『金手九郎』，連名字都是現成的一對，還東挑西揀作啥子？況且，我這個外號，還是拜你所賜的。」

　　大滿心想，鐵頭娘子在傷心失意之餘，聽了自己這一番話，一定會感動的。

　　大滿的打算並沒有錯，如果他能在適當的時機見到鐵頭娘子的話，他萬里迢迢，千山萬水趕來示愛，說不定可以成功，可是當他終於能見到鐵頭娘子之際，卻完全不是恰當的時候。

　　當時，大滿只當那是造化弄人，直到後來，他才知道自己的壞運氣，和那隻「宇宙飛船」有關。

　　當日白素聽木蘭花這樣說，和我聽白素轉述到這裏時，都會十分奇怪，事情怎麼會和宇宙飛船有關係，似乎是全然不相干的。

第十一部：天意

　　似乎完全不相干。

　　可是還真是大有關係。

　　原來這些日子來，鐵頭娘子也照大滿的辦法在找尋白老大，可是陽光土司神出鬼沒，根本找不到他固定的住所，鐵頭娘子在萬山千壑之間亂轉，時間雖然過去了兩年，並沒有見著白老大。

　　若是換了別的女子，早就放棄了，可是鐵頭娘子卻是鐵了心，非要找到白老大不可，所以仍然在苗疆。

　　她每天餐風飲露，長嗟短嘆，淒淒涼涼如孤魂野鬼，渾渾噩噩如行屍走肉，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日子是怎麼過的，可是她的一顆心，卻仍然繫在白老大的身上。

　　在這樣的時候，若是大滿老九能和她相會，那麼她在失意之餘，或許會投入大滿的懷抱。可是她找不到白老大，大滿老九也沒有找到她，等到各自找到了對方要找的人時，情形卻又不同，因為是鐵頭娘子先找到了白老大。

　　鐵頭娘子終於找到了白老大。

　　而且，鐵頭娘子認為她終於能找到白老大，完全是由於天意。

　　究竟是不是「天意」，誰也不能肯定。人們習慣於把冥冥中對生命、命運的主宰力量稱為「天意」──不論稱為甚麼，都沒有分別，重要的是確然有這樣的一股力量在。而鐵頭娘子終於能見到白老大，確然和天空有關。

　　那一天傍晚時分，鐵頭娘子獨自坐在一道山澗之旁，望著潺潺流水發怔，澗水中有一種鱗光閃耀的小魚，在逆流而上，不時躍出水面，替周圍的寂靜添上一下又一下清脆的水聲。

　　她的手中捏著一根樹枝，澗水在她坐的所在，繞了一個彎子，形成了一個水平如鏡的水潭，可以把她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水面上。可是鐵頭娘子卻不願意看到自己憔悴失意的臉，一當水面上映出她來時，她就用樹枝去敲水，把水面敲亂，使在水中的映象，也碎不成形。

　　就在鐵頭娘子看到自己的臉，又漸漸在水面出現，她又得去擊打水面時，她陡然看到水面反映的天空上，出現了一道紅色的弧線──水面不但反映她的身形，也反映天上的藍天白雲和四周的山色，那時，正是傍晚時分，殘陽如火，漫天紅霞，忽然出現了一道紅色的弧線，若不是鐵頭娘子如此專注地望著水面，她也不會看得到。

　　那道深紅色的弧線，自天際的晚霞層中，直透出來，依然似乎還帶著很尖銳，但是又十分快速的一下聲響，急促地投進了對面的一個山頭之中，速度極快，在紅光之中，似乎有一點黑影，但是由於移動得太快，一閃就過，所以看不清楚。

　　鐵頭娘子先是在水面的反映上看到，她立刻抬起頭來，紅光已落向山頭了。她站了起來，先是發了一會怔，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甚麼現象，接著，她首先想到的是：神仙。神仙下凡了。

　　鐵頭娘子在川西長大，四川多山，青城峨眉，全是傳說中神仙劍俠出沒的所在，她自小聽這種故事聽得太多了，印象深刻，而且剛才她看到的情形，也真的像是有神通廣大的劍俠，駕起遁光，或御劍飛行，或利用甚麼法寶在空中行進。

　　再加上有關神仙劍俠的傳說之中，總有走投無路的好人，被打救的情節，那又和她此時淒苦的心情相吻合，所以她一想到了這一點，就立時深信不疑，何況紅光著地的那個山頭就在眼前，所以她連一秒鐘也沒有耽擱，就立刻向那個山頭趕去。

　　在鐵頭娘子看到漫天紅霞之中，忽然冒出一股紅光來的同時，也看到了這個現象的，自然不止她一個人，有許多人，恰好機緣湊巧而看到的──確然得機緣湊巧才行，因為紅光呈弧形，在天際一劃而過，在那時候，人如果在屋子中，就看不到了，不是正好抬頭向天，也看不到了。有太多看不到的因素，而且，看到的如果是苗人倮倮人，心中奇上一陣子，跪下來向天拜上幾拜，也就沒有事了，不會有人去深究。

　　可是偏偏白老大看到了，大滿老九也看到了。

　　白老大在那時，正在離那紅光落地的山頭十分近的所在，事實上，他和鐵頭娘子也相隔得極近，可是咫尺天涯，若不是有那道紅光，引他們一起到那座山頭去的話，他們還是無法相會的──所以鐵頭娘子堅持那是天意，也有她的道理。

　　她曾極其認真地問白老大：「你說，如果不是天意，那是甚麼？」

　　白老大也答不上來。

　　發生在苗疆的這段往事，是大滿老九在若干時日之後，遇到了木蘭花，對木蘭花說的。而木蘭花對白素說，白素又對我說。雖然其間經過了幾重轉述，但是由於轉述者都是十分有資格的人，所以我相信非但生動依舊，而且絕無被歪曲誇張之處。

　　我聽到白素轉述到鐵頭娘子責問白老大時，就有如聞其聲，如見其人的感覺──鐵頭娘子這樣問，自然愚昧之至，可是一個愚昧之至的問題，有時也會令一個智者如白老大，無法回答。

　　後來，等到弄清楚了一切之後，白素拿同樣的問題，一字不易地問我，我也無法回答，只好在心中說：那真是天意，沒有別的解釋，天意就是天意。

　　卻說當時，白老大在那山頭不遠處，正在觀看落霞由亮紅色轉為暗紅，欣賞自然的奇景，忽然就看到了那股紅光，呈弧形墮地。

　　白老大是有知識的現代人，他首先想到的是：有飛機失事了。

　　不能怪他沒有在第一時間想到「不明飛行物體」，因為那時，這種想法甚至還未曾在人類的思想之中形成。

　　他離那個山頭近，所以立即急速地向前進發。

　　大滿老九也看到了那道發自天上、迅速落地的紅光。那時，他在幹甚麼呢？他正在對著落日，欣賞自己的那一隻金手。

　　自從手腕之上，裝上了那隻金手之後，他十分欣賞，並不感到斷手之悲。當他凝視著這隻金手的時候，他總不免有些想入非非，想到用這金手去撫摸鐵頭娘子的嬌軀時，也可能會有飄飄欲仙的感覺。

　　他高舉著金手，迎著落霞看著，所以，他也看到了那股一閃而過的紅光。

　　大滿老九呆了一呆，他全然不知道那是甚麼現象，他想到的，和白老大、鐵頭娘子又有不同，他想的是：天上落了甚麼下來了？得趕過去看看。

　　所以，他也立刻向那個山頭趕去了。

　　三個人之中，白老大離目的地最近，鐵頭娘子次之，大滿老九最遠。所以，三人之中，到達那個山頭的次序，也是如此。

　　白老大先趕到那個山頭，他沒有立刻發現甚麼，雖說看到紅光落向這裏，但是山巒起伏，山勢險峻，一時之間，也難以有所發現。

　　白老大趕到時，已是接近午夜時分，他在山頭上打了一個轉，沒有發現，也不打算再找了，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經過一塊大石，步子十分急，所以一下子就和從那塊大石後急急轉出來的一個人，撞了一個滿懷。

　　白老大絕未想到，半夜三更，在這種荒山野嶺，還會碰到人，所以他著實吃了一驚，而作為一個卓越的武術家，他的反應也快絕，雙手一伸，已經抓住了那迎面撞上來的人的雙臂。而在這時倏，他非但不知道那是甚麼人，甚至不知道撞上來的是人是猿，還是山魈野魅。

　　白老大在苗疆住得久了，知道在重山之中，甚麼樣的怪事，都可能發生，不管撞上來的是甚麼，先抓住了他，總不會有錯。

　　及至十指一緊，他已覺出，被他抓中的，是瘦瘦的手臂，再定睛一看，月色之下，看到的是一張黑裏透俏的臉面，正現出大喜若狂的神情，張大了口，月光映得她一口的牙齒，白得耀目。

　　天地良心，白老大並沒有一下子就認出這個被他捉住了雙臂的女子，就是鐵頭娘子。因為對他來說，在哥老會的總壇，一出手就制住了鐵頭娘子，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就忘到了九霄雲外了。

　　可是對鐵頭娘子來說，才一轉過石角，撞到了人，而且立即被人制住，自然吃驚之極。可是定睛一看，用這樣強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了自己手臂的人，竟然是自己日思夜想，為之失魂落魄的心上人，這一份狂喜，當真是難以形容，一時之間，幾疑身在夢中，所以也不免現出如夢似幻的神情──美麗的女人有這種神情，向例十分動人，所以令得白老大一時之間，雖然雙手已不再運勁，可是仍然握著鐵頭娘子的手臂。

　　鐵頭娘子很快就弄清楚，發生的事，是真不是幻，她發出了一下歡樂無比的聲音，這種聲音，難以形容，而且根本不是自她的口中發出，而是自她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之中迸發出來的。

　　同時，她也撲向白老大的懷中，她身子緊貼向白老大，雙臂用力抱住了白老大的腰，把她的臉，緊貼在白老大寬闊結實的胸膛之上，在那一剎那，她感到自己和白老大已經融為一體了。

　　她口中則含糊不清地發出聲音，勉強可以聽得清她在說：「可找到你了。皇天不負有心人，天意指引，可找到你了。」

　　她身子激動得在發抖──直到這時為止，白老大仍然未曾省起她是甚麼人，一切變化來得如此之快，陡然之間，溫香軟玉滿懷抱，任何男性，都會怔上一怔，雖然那只是極短的時間，可是對鐵頭娘子來說，也就是天長地久了。

　　白老大先把她的雙手，自腰際拉開，可是鐵頭娘子立即雙臂又繞上了白老大的頸。

　　她身形嬌小，他卻極高大，鐵頭娘子雙臂繞向白老大的頭，手臂伸向上，衣袖自然而然，褪了下來，轉出了她的小臂，使白老大一眼看到了她小臂上的兩道傷痕。

　　當日，白老大賣弄自己的武功，令鐵頭娘子的柳葉雙刀，反轉她自己，在手臂上劃出了兩道口子，鮮血滲出，其實傷得極輕，損皮不傷肉，根本不算一回事，在傷癒之後，要全然不留疤痕，也是十分容易的事。

　　可是鐵頭娘子卻故意讓這兩道傷口，在自己的玉臂之上，留下了疤痕──在苗疆的兩年，她不知多少次撫摸著疤痕，減少或增加相思之苦，這種情懷，和大滿老九欣賞那隻金手，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白老大一看到了雙臂上的傷痕，自然認出了對方是甚麼人，在對對方的熱情行為大是駭異之餘，他失聲叫了出來：「鐵頭娘子。」

　　可能是由於他驚駭太甚──當然一大半是為了對方的投懷送抱，所以他一開口，聲音有點澀，吐字不清。所以，後來鐵頭娘子堅持，她聽到的，只是「娘子」，沒有「鐵頭」。那就引申成了，既然叫我娘子，我也應了，那就得把我當「娘子」。

　　當時，鐵頭娘子確然應了一聲，應得清脆玲瓏，應得滿心喜悅，就差沒有引起陣陣回聲。

　　白老大認出了鐵頭娘子，也感到了鐵頭娘子的行為有異，所以他又拉開了鐵頭娘子的手，身子也後退了些，可是鐵頭娘子卻趁機雙手緊握住了白老大雙手的一隻手指，凝望著白老大，眼神之中，充滿深情，身子還在不停地發著抖，又待向白老大靠來。

　　白老大自然可以抽身後退，甚至可以一腳把鐵頭娘子踢出老遠去。

　　可是白老大卻沒有任何行動。

　　因為那時，鐵頭娘子的行為雖然古怪，可是她的模樣卻動人之極。才一照面時的那種愁苦、惶急和憔悴，早已一掃而空，代之以甜蜜的笑容，深情的眼神。雙頰黑裏透紅，如同燒紅了的炭火，嬌喘連連，飽滿的胸脯起伏──那曾使大滿九爺失了一隻手。她整個人，像是變得完全沒有骨頭一樣，只是軟軟地要向白老大靠過來。

　　白老大好幾次想把她推開去，可是都被她的眼神擋了回來，也就只好由得她偎依在自己的身邊。

　　這時，白老大的思緒雖然十分亂，但是他也知道，鐵頭娘子的心中，必然有了極其嚴重的誤會，而且，這個誤會，也一定極難解釋得清楚。

　　他好幾次想開口，可是又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結果反倒是鐵頭娘子先開口。她先是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一見了白老大之後就沒有透過氣，然後才道：「找得你好苦。」

　　白老大苦笑：「你──找我？」

　　鐵頭娘子抬起頭，望著白老大，輕咬下唇，又吁了一口氣：「你臨走的時候怎麼向我說來，剛才又叫了我一聲娘子，我──這兩年來雖然受盡了苦楚，可是雲開見月，也不算冤枉。」

　　白老大一開始，聽得莫名其妙，他哪裏知道自己重傷之後現出來的古怪神情，會被鐵頭娘子當作是在向她挑逗，而且更進一步，在兩年來的苦苦相思之中，她形成了一個幻覺，把白老大的眼神，化成了語言，認為白老大真的曾向她說過情話，所以這時才會有那樣的話。

　　白老大聽不懂這番話的頭一段，但是接下來的話，他卻是聽懂了的，他不禁大吃一驚，知道再讓這個誤會延續下去，必然大大不妙，會生出無數事端來。

　　所以，他硬起心腸，把鐵頭娘子推開了些，自己也連退了幾步，他這樣做，本來是想擺脫鐵頭娘子，至少不和她再有身體的親近接觸。

　　可是，沒想到他才一退，鐵頭娘子身子一聳，就撲了上來，雙手勾住了他的頭，雙腿就勢盤住了他的腰。

　　鐵頭娘子身形嬌小輕巧，動作又快又出乎意料，白老大竟然未及提防，而一被鐵頭娘子用這樣的姿態纏上了，且纏得如此之緊，再想擺脫她，自然更加困難了。

　　白老大為人一世英雄，可是在那樣尷尬之極的情形下，也實在不知該如何才好。他又不能便把鐵頭娘子推開去，要那樣做的話，他的一雙大手，非和鐵頭娘子柔軟的身子有過度的接觸不可，他只能把鐵頭娘子打昏過去，可是那得出重手才行，白老大又難免有猶豫。

　　而鐵頭娘子名副其實地纏上了白老大之後，心滿意足之至，她的氣息，噴在白老大的頸際，令白老大感到了又癢又酥，就算有氣力也使不出來。

　　鐵頭娘子又在白老大的耳邊說了一些話，可是別說白老大沒有聽明白，只怕連鐵頭娘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一些甚麼。一個女性在心滿意足之時發出來的聲音，有誰會去追究那些聲音的詳細內容，知道那是代表著愛的訊息，也就足夠了。

　　白老大全然不知道如何才好，他只好轉著身子，鐵頭娘子仍然纏在他的身上，白老大才打了半個圈，就陡然看到眼前，金光一閃。他再定睛看去，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甚麼樣的怪事，全在這一晚上發生。

　　他看到的是，在離他不遠處，一根石筍之旁，站著一個人，那人一手扶著石筍，一看就知道，他如果不這樣，就站不穩，而他的另一隻手，在清冷的月光之下，金光燦然，掩住了他的臉。

　　看來，他像是掩住了臉，不想看眼前的情景，可是事實上他並未能做到這一點，他掩臉的動作，只是自欺，因為他像是餓狼一樣的眼睛，正在金光閃閃的手指縫中，直透出來，甚至比金光的閃耀還要強烈。

　　突然之間出現了這樣的一個人，白老大在吃驚之餘，頭腦又倒清醒了大半，他伸手硬轉過鐵頭娘子的臉，沉聲道：「看，有人來了。」

　　鐵頭娘子沉醉在白老大的懷中，天塌下來，她也不會注意到，不然，她是應該早看到那人的，直到這時，她才「啊」地一聲，可是，她卻絕沒有離開白老大的意思。

　　白老大這時，不禁大是狼狽──不管來的是甚麼人，鐵頭娘子這樣纏在他的身上，總是不成體統，鐵頭娘子由於過度的興奮，豁了出去，他白老大可是沒有名堂之至。

　　所以他立時低叱：「快下來，叫人看了，像是甚麼樣子。」

　　說一切全是天意，也真是的，白老大這時，在叱責之中，偏偏加了半句「叫人家看了」，言者無意，聽者有心，聽在鐵頭娘子的耳中，心頭又泛起了一股蜜意──叫人看了不像樣子，要是沒有人看到，只是兩人世界，那自然再親熱都不打緊。

　　鐵頭娘子在那一剎那，變成了棉花娘子，柔順貼服，無與倫比，清脆地答應了一聲，立時落下地來，但仍然緊靠著白老大，還捉住了白老大的一隻手。

　　而那人，也在這時發出了一下長嘆聲，垂下了那隻金光閃閃的手。

　　那人，自然是大滿老九，他趕到，發現白老大和鐵頭娘子的時候，正是鐵頭娘子和白老大相會不多久的事，他們兩人的行動，看在大滿的眼中，只覺得眼前這一雙男女，簡直是纏綿之極，等到鐵頭娘子纏上了白老大高大的身子，大滿像是跌進了深淵，幾乎閉過氣去。

　　金光閃閃的手一垂下，鐵頭娘子自然認出，眼前的人是大滿老九。

　　她哪裏知道老九是一往情深，進苗疆來找她求愛的，一見之下，喜上加喜，脫口道：「九哥，你來得正好。」

　　大滿老九人並不笨，本來他在大麻子那裏，知道鐵頭娘子到苗疆來，完全是她一廂情願，所以他充滿了信心。可是等到他見到了鐵頭娘子時，鐵頭娘子才和白老大相會。在旁觀者看來，兩人的身體親近，熱烈無比，一點也不像是鐵頭娘子的單相思。

　　大滿眼看著白老大對鐵頭娘子火辣辣的親熱行動，一點也不拒絕，而且，也無法知道兩人之間講了多少他聽不到的話，早已心灰意懶。

　　這時，他知道鐵頭娘子看到了他那麼高興的原因，他現出了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恭喜了。可是你們要交拜天地，少了一個主禮人。」

　　鐵頭娘子眉花眼笑：「正是。」

　　白老大越聽越不對路，他大喝一聲：「你們──」

　　他本來想喝：「你們在說甚麼」，可是他才叫出了「你們」兩個字，就聽到一下轟然巨響，同時，左首處，火光迸現，剎那之間，照得半邊天通明，可是只有幾秒鐘，火光就不再見。

　　那一下巨響，把白老大要喝的話，擋了回去。白老大也陡然想到，自己之所以來到這裏，全然是看到像是有一隻飛機失事墮毀在這裏之故。忽然冒出了鐵頭娘子來，這才打了岔，忘記了。那一下巨大的聲音，是不是失事飛機爆炸的聲音？

　　一時之間，他也顧不得亂七八糟的事，疾叫一聲：「那邊有飛機摔下來了，我們去看看。」

　　他說著，身形掠起，就向前奔了出去。鐵頭娘子身形輕盈，仍然握住了白老大的手不放，大滿老九看出來，就看到他們兩人手拉著手一起向前奔出去。他略呆了一呆，也跟著奔出。

　　這個山頭，離白老大這些日子來的棲身之所，倮倮人烈火女所住的山洞極近──那個山洞，就在這個山頭的範圍之內，所以白老大對這一帶的地形極熟，縱躍如飛，鐵頭娘子一直和他手拉著手，縱躍之際，兩人同起同落，鐵頭娘子快樂得像是做了神仙。

　　大滿老九看得大是嘆服，後來問了白老大，才知道白老大就住在附近，所以地形十分熟悉。

　　奔出了不多久，就到了一座峭壁的邊緣，向下看去，看到峭壁之下，還有一團圓形的紅色火光，在不住閃動，那團火光的範圍相當大，在火光之旁，看來像是有兩個人，正在蹣跚而行，走不幾步，卻又一起跌倒在地上。

　　白老大失聲道：「有人生還，看情形受了傷。」

　　鐵頭娘子心情極好，立時叫：「快下去救人。」

第十二部：神仙打救

　　白老大向峭壁一指：「這峭壁，我好幾次上下攀緣，險惡莫名，非要有大量繩索不可。」

　　說到這裏，大滿老九也已趕到，白老大道：「你們等在這裏，我去找繩索來，千萬別輕舉妄動，我說空手下不去，就是下不去。」

　　鐵頭娘子不捨得：「白哥，我和你一起去。」

　　白老大一頓足，指著鐵頭娘子：「你，我得好好和你說清楚，你全都想岔了，全沒那回子事，也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白老大說得聲色俱厲，鐵頭娘子簡直嚇呆了，只知道眨巴眼睛，不知道如何反應。

　　白老大又大喝一聲：「等我回來，不要亂走。」

　　說著，白老大已轉身疾掠而出，白老大的身形才一轉過山角，大滿和鐵頭娘子兩人就聽到白老大發出了「咦」地一聲，問：「你怎麼在這裏？」再接著，又是一個小孩子的叫聲：「爹。」

　　當時，大滿和鐵頭娘子，各有心事，所以聽了之後，也沒有在意。

　　大滿和鐵頭娘子沒有在意的事，我和白素等都感到意外之極──白素在聽木蘭花敘述時，和我這時聽白素複述的情形一樣，急急作了一個手勢，請她暫停，我有重要的問題要問。

　　據白素說，木蘭花在聽大滿老九說往事，說到這一點時，也曾叫老九重複，仔細地回想這一個細節，老九也說得十分詳細。木蘭花心思縝密，她也感到這個細節，關係十分重大。

　　我一做手勢，白素就停口，我吸了一口氣：「白老大見到了甚麼人？」

　　白素道：「自然是哥哥。」

　　我疑惑更甚：「那時，他還不到兩歲，怎麼會半夜三更，獨自在山野之中？」

　　白素的語氣遲疑之極：「不是說那個山頭，離他住的那個烈火女山洞十分近嗎？哥哥自己走出來逛逛，也──有可能。」

　　白素一面說，我一面搖頭。白素又道：「那個團長，就說過，爹叫哥哥自己回去，團長聽了之後，嚇了一大跳，可知哥哥是經常獨來獨往的。」

　　我思緒紊亂之至，舉起了手，示意白素先別出聲，讓我好好靜一靜。

　　我知道，如果找尋一個完整的故事如同完成一幅拼圖的話，那麼最重要的一塊，就快要出現了，問題是這一塊，還隱藏著，不肯顯露出來。

　　我就是要把「這一塊」找出來。

　　過了一會，我才道：「素，讓我們一步一步，把事實湊出來。」

　　白素立時明白了我的意思，所以她首先提出：「爹離開，是要去找大量的繩索，去救峭壁下的那兩個人──」

　　我接上去：「最快能得到大量繩索的方法，是到倮倮人聚居的村落去找。」

　　白素道：「爹一轉過山角，就見到了哥哥，他當然抱起哥哥來，就抱著哥哥趕路。」

　　我用力揮了一下手：「他到了倮倮人的村落，說出了自己的要求，先回峭壁去，他一定吩咐了倮倮人帶著繩索，隨後趕來。」

　　白素的語調相當慢，她一面思索，一面說：「這一去一來，天已亮了，他在半路上，遇上了那個團長，救了團長，所以他才會問團長是不是也是摔飛機的倖存者。」

　　我連連點頭，白素分析得有理，而且，時間上也十分合榫。我道：「團長說了不是，白老大又追問大帥府發生的事，他當然知道陳大小姐的身分，所以才關切。他又趕著去救人，這才令孩子先回去，當時，令尊對孩子說甚麼來著？」

　　白素的神情凝重：「那團長說，爹當時說的是：該回去了，你媽會惦記，可是那兩個人，又不能不理，你能自己先回去？」

　　我和白素都好一會不出聲，然後，才進一步分析，我先道：「你曾說，直到這時，一家人全是快樂家庭。」

　　白素道：「是，爹當時這樣說，表示他一夜未歸，哥哥也出來很久了。」

　　我皺著眉：「接下來又怎樣呢？令兄先回去，白老大又回到峭壁去。」

　　白素點頭：「先說爹走了之後的情形。」

　　在峭壁之上，天色黑暗，四下冷清。等白老大走了好一會，鐵頭娘子才定過神來，問大滿老九：「他──剛才說甚麼來？他為甚麼發那麼大的脾氣？」

　　老九旁觀者清，自然知道了是怎麼一回事，他嘆了一聲：「鐵妹子，他說你把事全想岔了──那就是說，他心裏根本沒你這個人。」

　　鐵頭娘子「格格」一陣嬌笑，根本不把大滿的話放在心上，直笑得大滿心煩意亂，一聲大喝：「從頭到尾，全是你一個人在害單相思。」

　　接著，大滿就把大麻子的判斷，一口氣說了出來。他一路說，鐵頭娘子一路搖頭，可是俏臉上卻也喜氣漸褪，變得十分蒼白。

　　她指著大滿，聲音尖厲之極：「你胡謅。這全是我自己的事，你們倒比我清楚？」

　　大滿盡最後努力：「鐵妹子，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鐵頭娘子大叫：「剛才的情形，你明明看到，他對我多親熱。」

　　一想起剛才看到的情形，大滿老九也無話可說，他悶聲不出，走開了幾步，鐵頭娘子芳心繚亂，團團亂轉，又躍上了一塊大石，向白老大離開的方向眺望。

　　在這段時間中，他們兩人根本沒有去留意峭壁之下，那兩個「摔飛機」的生還者怎麼樣了。

　　一直盼到天亮，鐵頭娘子才看到白老大健步如飛趕回來，她立時一聲叫：「白哥。」一面叫，一面向白老大疾奔了過去，白老大才轉過山角，她已疾撲而上，看情形，她又想纏在白老大的身上。

　　可是這一次，鐵頭娘子卻非但未能如願，而且，形成了十分滑稽的局面──白老大有了提防，鐵頭娘子一撲了上來，他雙手齊出，一下子就抓住了鐵頭娘子的雙臂，把鐵頭娘子直提了起來。

　　鐵頭娘子驚恐無比，連聲音都變了：「白哥，咋不讓我抱你？」

　　白老大板下了臉：「你全想岔了，我早有妻兒，當時身受重傷，眼前金星亂迸，怎能對你眉目傳情？昨夜乍一見你，也根本認不出你是甚麼人。」

　　白老大知道事情必然要速戰速決，所以話一說完，雙臂一振，把鐵頭娘子重重放落地下。

　　鐵頭娘子全身篩糠也似發抖，神情悽惶無助之極，上下四面看看，像是想向空氣求助，大滿老九這時和她的目光接觸，他也不禁身子發顫，他亟想獻出助力，可是又無從著手。

　　鐵頭娘子的話，也表示了她心中的無助：「這可叫我摸不著魂頭了，這可叫我摸不著魂頭了。」

　　她連叫了好幾遍，「摸不著魂頭」（全然不明所以），又悽然笑著，顫聲問：「白哥，你在耍我？別耍我，這可不是玩耍子的事。」

　　鐵頭娘子這幾句話，說得淒婉之極，聽到的人，要說不被感動，那是假的，白老大何嘗不難過，可是又非硬起心腸來不可。

　　他沉聲道：「就是不是玩耍的事，所以才要說得一清二楚。看來這位大爺對你很有情意，你轉過頭去看看，就可以明白。」

　　白老大和大滿老九，還是第一次見面，他不知道老九的身分，但老九一表人才，又鑲著一隻金手，一望而知是江湖上一位出色的人物，而且這時，老九的那一副失魂落魄的關切之情，誰都可以看得出來。白老大這樣說，也合情合理之至。

　　鐵頭娘子也直到這時，才知道事情不是開玩笑，而是真的自己會錯了意，她作了最後的掙扎：「那──你怎麼一碰面──就稱我『娘子』？」

　　白老大嘆一聲：「你不是叫鐵頭娘子嗎？我就是這樣叫的，你卻只聽了後兩個字。」

　　鐵頭娘子身子陡然一震，不再發抖，開始笑了起來，雖說是笑，可是那聲音比哭難聽，笑了一會，陡然雙腕振動，柳葉雙刃，已然出鞘，一翻腕，就向自己的頸項之中砍去。

　　鐵頭娘子要刎頸。

　　有白老大和大滿老九這兩個高手在旁，她自然不能得手，老九金手一翻，先硬將她左手刀奪了下來，白老大腳起處，踢中了她的右腕，把右手刀踢得直揚了起來，飛出老遠。

　　鐵頭娘子也真有了必死之心，雙刃脫手，她連哼都不哼，一個轉身，就向著峭壁，疾撲而出。

　　這一下變化，在一旁的兩大高手，也沒有料到她死志如此之決，眼看鐵頭娘子已撲出了懸崖，那峭壁直上直下，少說也有百來丈高，跌下去，自然是粉身碎骨。

　　大滿老九首先大叫一聲，竟然也不顧一切，向前撲了出去，他金手伸處，一下子沒能抓住鐵頭娘子，連他自己也出了懸崖。

　　在這剎那間，發生的變化，當真驚心動魄之極，白老大雖然久經世面，但也不免頭皮發炸，他也大叫一聲，撲到了懸崖邊上，向下看去。

　　這一看，白老大卻看到了再也難以料得到的奇景。

　　他看到，鐵頭娘子和大滿，正在向下跌下去，大滿還在不斷想抓住鐵頭娘子，可是始終差那麼一點點，未能抓得住。

　　那時，如果鐵頭娘子願意向大滿伸出手來，兩人倒是可以雙手相握的，可是鐵頭娘子一點行動也沒有。雖然兩人就算雙手相握，也無補於事，一樣難逃一死。

　　而就在那時，真正的奇景出現了，只見兩個人，一身銀光閃閃，也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忽然疾飛而上，帶著一種異樣的聲響，上升之勢極快，一下子就來到了大滿和鐵頭娘子近前，各自一伸手，一人抓一個，繼續上升，一眨眼到了懸崖之上，鬆手放下了兩人，繼續上升，轉眼之間，只剩下了一個銀色小點，消失在天際。

　　白老大看得發呆，大滿和鐵頭娘子，真正是進了鬼門關又出來，更是如同泥塑木雕一樣。

　　三個人不知過了多久，連血液都為之凝結，還是鐵頭娘子最先發出聲音，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一面哭，一面撲向大滿老九，大滿老九一時之間，未曾會過意來，竟被她撞退了半步，這才會過意來，雙臂把鐵頭娘子緊緊摟在懷中。

　　剛才的事，雖然只是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可是勝過了千言萬語。

　　一個肯為你而死的男人，在女人的心目之中，還有甚麼比這更可貴的？

　　剎那之間，能由死到生，自然也容易由不明白到明白。在一旁的白老大，看到兩人緊緊相擁的情形，十分感動，以為甚麼麻煩事也沒有了。

　　過了好一會，鐵頭娘子和大滿才異口同聲地問：「剛才是怎麼一回事，那兩位神仙──不等我們叩謝救命之恩，就飛走了？」

　　大滿老九和鐵頭娘子都沒有多少現代知識，剛才他們獲救的經過又如此異特，所以他們一下子就想到了「神仙」。因為各種神仙故事正是中國民間傳說之中，最豐富的部分。他們都是四川人，四川更是傳說中神仙出沒最多的地方，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這兩座名山，正是神仙洞天。所以他們才會一下子就認定是神仙打救。

　　但白老大的想法自然不一樣，他知識豐富，想像力非凡，剛才那兩個人，「飛」得如此之快，已使他覺得詫異無比，在看到了大滿和鐵頭娘子擁作一團之後，他一面感嘆世事變化之快，一面已疾步走向懸崖，向下面看去，他看到剛才冒出火光的那一大圈火光已經完全熄滅，留下了一個大圓圈，呈灰白色，看來是一個很大的、凹形的大金屬餅，從高處看下去，很難判斷它的高度，但至少也在三公尺高下。

　　白老大一看之後，就失聲道：「那不是飛機，也不是摔下來，那是宇宙飛船，是正常的降落。」

　　大滿和鐵頭娘子這時也挽著手，來到了白老大的身邊，向下看去，神情十分疑惑，因為白老大的話，他們根本聽不懂。

　　而白老大這時，心中的興奮，難以形容，那時，全世界範圍內，有關不明飛行物體的報導，絕無僅有，而他有了那麼大的發現，自然令他欣喜，所以，他指著下面的那個「大圓餅」，向大滿和鐵頭娘子，詳細解釋甚麼是宇宙飛船，甚麼是來自外星的高級生物，說得興致勃勃。兩人似懂非懂地聽著。鐵頭娘子甜甜地笑：「天上來的，就是神仙，那──宇宙飛船──當然是神仙的座駕。」

　　大滿也附和：「是啊，周穆王去見西王母，也是駕著會飛的車子去的。」

　　白老大乍一聽得他們這樣說，不禁有點啼笑皆非，但是，轉念一想，就作這樣解釋，又有何不可？

　　這時，他心中在想的是，等倮倮人把繩子送到，他就縋下去，看個究竟，他並且鼓勵大滿和鐵頭娘子一起下去看看，他告訴他們，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同時，他也知道，他的這個發現，必然轟動全世界，也需要有其他的人來證明他的發現。

　　可是大滿和鐵頭娘子，卻十分猶豫，遲疑道：「會不會──冒犯了神仙？」

　　白老大「哈哈」大笑，正想開解他們。忽然那種刺耳的破空之聲，又自空中傳來。三人一起抬頭看去，只見兩道銀虹，又自天而降，正是剛才飛走的兩個神仙，又飛回來了。

　　白老大更是大喜過望，雙手高舉，又叫又跳，歡迎「神仙」降落在他面前，可是兩股銀虹，到了還有幾百尺高處，在陽光之下，可以十分清楚看到，那是兩個人，身上穿著銀光閃閃的衣服，在半空中略停了一停。

　　白老大大叫：「他們看到我們了。」

　　大滿和鐵頭娘子在這時，雙雙跪下，叩起頭來。

　　可是那兩個「神仙」只在半空中略停了一停，就極快地飛向一邊，掠過了最近的一個山頭，看不見了。

　　大滿老九在這時候，聽白老大說了一句像是自嘲的話：「哈，不肯在這裏相見，到我住所去等我？」

　　這句話，才一聽到，大滿並不知道是甚麼意思，白老大向那山頭一指：「我住的山洞，就在那邊，兩位要不要跟我一起過去，說不定仙緣巧合，能和神仙見上一面，就福分非淺了。」

　　他知道兩人的現代知識不夠，所以才用這樣的話，去打動他們。果然，兩人一聽，互望了一眼，滿心喜悅，連連點頭。

　　白老大已急急向前走去，大滿和鐵頭娘子跟在後面。鐵頭娘子這才知道白老大的住所，就在那個山頭，想起自己在苗疆打了兩年轉，如今時易勢遷，恍如一夢，人生的變化，實在太大，她也不禁十分感慨。

　　他們走出了沒有多久，山路崎嶇，雖說不遠，但是也有一段路要走，好在他們全是負有絕頂武功的人，又是各自心情最好的時候，所以雖然一夜未寐，但一樣精神奕奕，健步如飛。

　　不一會，就迎面遇上了一隊倮倮人，各自揹著野藤或樹皮搓成的繩索，那自然是白老大找來的，白老大和帶頭的說了幾句，很有猶豫的神情，決不定是先去峭壁之下看那宇宙飛船，還是去找那兩個神仙。

　　這時，鐵頭娘子說了一句話，使白老大有了決定，她道：「那──船不會走，神仙要是等久了，說不定就會生氣，還是──」

　　白老大道：「說得是。」

　　他吩咐了倮倮人幾句，就再向前趕路，轉過了一個山角，看到前面有一個孩子，呆呆地站著。

　　白素向我轉述往事，到這裏，停了一停。我早已聽得十分不耐煩了──並不是事情沒有吸引力，而是我有太多的問題要問，偏偏白素一口氣說下來，使我沒有發問的機會，這才坐立不安的。

　　白素才一住口，我就豎起兩隻手指，表示有兩個大問題要問。白素也作了一個「請問」的手勢。

　　我在發問之前，先嘆了一聲：「我不明白，木蘭花和你所說的一切，正是我們多年來在合力探索的事，為甚麼你一直瞞著我，不對我說？」

　　白素像是料到了我的第一個問題必然如此，所以她連半秒鐘都沒有考慮，就道：「這個問題，等我把事情的經過講完之後，你自然會明白，就算你仍然不明白，我一定負責使你明白。」

　　我聽得她這樣說，只好悶哼一聲，自然不能再問下去了，於是，我提出了第二個問題：「我們是在爭論女野人紅綾是不是我們的女兒，我看不出你說的那些事，和這個爭論有甚麼關係。」白素望著我，我等著她的回答，她卻只說了兩個字：「同上。」

　　我要呆上一呆，才知道「同上」的意思是，第二個問題和第一個問題的答案一樣。

　　我不禁大是惱怒：「這算甚麼？你不是中間休息，讓我先問的嗎？」

　　白素嘆了一聲：「是，但在你未曾知道全部經過之前，我也只能這樣回答──我給你發問，是因為我知道你性子急，不停下來讓你問一問，你會憋不住。」

　　我只好苦笑，這些年來，白素對我的了解之深，自然無人可及，所以我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輕拍了兩下，表示暫時接受了她的答案。

　　白素於是繼續敘述。

　　白老大、大滿和鐵頭娘子趕去見「神仙」，白老大是認為「神仙」大有可能是到他居住的那個山洞中去了，那個山洞，自然也就是烈火女居住的山洞──白老大何以會落腳在烈火女的山洞之中，自然有它的因由，此處不贅。他們忽然看到一個小孩子站在路中，那又是十分險峻的山路，一不小心，就有粉身碎骨之虞，大滿和鐵頭娘子，自然大是奇怪，失聲叫了起來。

　　白老大卻一點也不奇怪，他笑著道：「這是小兒，別看他兩歲不到，但自小在山裏竄慣了，並不礙事。」

　　大滿和鐵頭娘子又是驚訝，又是佩服，他們想起白老大在離去時，曾聽得有孩子的聲音叫「爹」，自然就是眼前這個小男孩了。

　　大滿立刻誇獎，那時，小男孩──留著「三撮毛」的白奇偉，轉過身來，一見到白老大，就叫：「爹。」

　　叫著，白奇偉已向白老大疾奔了過來，神情惶急，臉上還有著淚痕，叫的聲音，也充滿了哭音。

　　白老大在剎那之間，由滿臉笑容，變得神情駭然莫名，因為他已從小孩子的神情中，看出一定發生了極不尋常的變故。

　　他迎上前去，一把抱起了白奇偉，連聲問：「叫你自己回去，你怎麼不回去？怎麼啦？甚麼事？」

　　白奇偉那時，不足兩歲，語言只在起步，並不能表達心意，他只是唔唔呀呀，一點說不出甚麼名堂來，白老大空自急得連連頓足，見問不出所以然，便邁開大步，向前趕路。

　　大滿和鐵頭娘子一見這種情形，也知道已有變故發生，他們急急跟在後面，想對白老大有所幫助。

　　可是白老大的行動比他們快，地形又熟，許多險之極矣的地方，白老大抱著孩子，一掠而過，兩人卻要繞路。

第十三部：另外還有人看到了

　　所以，等到大滿老九和鐵頭娘子，趕到一個山洞口的時候，他們並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看到山洞口有不少倮倮人，都在向天行禮，跪拜不已，而在山洞之中，傳來了一下聽來憤怒、悲痛之極的吼叫聲，簡直震耳欲聾，不像是人類所能發出，可是一聽就知道那是白老大發出來的吼叫聲。

　　緊接著，白老大抱著孩子，疾竄了出來，大滿和鐵頭娘子正待進洞去，幾乎沒和白老大撞了一個滿懷，這是白老大撲出來時，帶起了一股勁風，這才使他們知道趨避。對兩人來說，白老大的行動，實在太快，人影一閃，已在三丈開外。

　　兩人發一聲喊，一起又追了上去，他們仍遠遠落在白老大的身後，一直到了那懸崖上，才看到白老大抱著孩子，身形挺立，向下面看著。兩人趕到，也向下看去，不禁呆了一呆，就這麼一個來回，下面的那個「大鐵餅」已經不在了！

　　大滿和鐵頭娘子一起叫了白老大一聲，白老大轉過頭來，狠狠地瞪著鐵頭娘子，他臉色鐵青，目光凌厲如刀，樣子可怕之極，竟令得鐵頭娘子連退了三步，捉住了大滿，身子發起抖來，由此可知白老大此際的神情，是何等之凌厲可怖！

　　那時白老大的眼神，確然可怕之至，大滿後來，在向木蘭花敘述往事時，說到這一節，他滿是風霜的臉上，居然大有懼意，他道：「那時，白老大的目光雖然不是射向我，可是我也能感到那如同利劍一樣的鋒利，真的是叫人不寒而慄，我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害怕──不知道為甚麼他忽然之間，對鐵妹子恨到了這樣子！」

　　由於他形容逼真，當時木蘭花也駭然問：「究竟是為了甚麼？」

　　大滿搖頭：「我不知道，鐵妹子也不知道，我們一直不知道。後來，聽說白老大離開了苗疆，我和鐵妹子一心想去拜見他，可是一想到他那時那種充滿了恨意的眼光，我們就不敢。」

　　大滿和鐵頭娘子兩人，在白老大凌厲之極的目光逼視下，連連後退，白老大陡然伸手，指向鐵頭娘子，鐵頭娘子和大滿兩人，摟作一團，駭然欲絕，只聽得白老大舌綻春雷，一聲陡喝：「滾──快滾！再也別讓我見到你！」

　　他指的是鐵頭娘子，喝的也是鐵頭娘子，但是結果是大滿和鐵頭娘子一起在白老大的暴喝之下，轉身就奔，白老大的神情太可怕，他們非但不敢與之為敵，連想解釋幾句都不敢。

　　他們這一走，一停也不敢停，唯恐再遇上白老大，一直到出了苗疆，才鬆了一口氣，在他們走了之後，又有甚麼事發生，他們自然不知道了。

　　白素說完了往事之後，望了我一下：「當時，我和木蘭花，曾經有過討論！」

　　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先別將討論的結論告訴我，因為在這時，我也有了一個隱約的概念，推測到了發生了甚麼事。

　　我的神情，一定古怪之極──如果我的推測是事實，那麼，一切發生的事，簡直是一個荒謬之極的悲劇：本來可以絕不發生，可是莫名其妙，由於一些事先誰也不會注意的小節，或是看來全然無關的一些事，交集在一起，居然就出現了如此可怕的後果，那可以說是人生無常的典型！

　　本來，人的一生，就永遠無法知道自己的一生，下一步會怎麼樣，也不知道，這一件事發生之後，對一生之中另外一些事的影響。而這個事件，如果我的推測屬實，那真是陰錯陽差之極！

　　我在思索的時候，白素一直望著我，等我吁了一口氣，她才問：「你也想到了？」

　　我十分緩慢地點頭，彷彿要做這個動作，十分困難。

　　我們兩人又好一會不作聲，才由白素先打破沉默：「鐵頭娘子在苗疆，乍遇我爹，兩人身體親熱，鐵頭娘子大喜過望的情景，在一旁看到的，不止大滿老九一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還有令堂，陳大小姐。」

　　一時之間，我們都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而且雙手互握，兩個人的手都冰涼，我們都同時想像當時的情景。

　　白老大和鐵頭娘子相遇，白老大一開始，根本認不出她是誰，可是鐵頭娘子卻熱情如火，多少日子的相思之火，驟然噴發，她的嬌軀，纏在白老大偉岸的身子上，這樣子的親熱法，看在大滿老九的眼中，已經令他雙眼冒火，若是看在陳大小姐的眼中，她會怎麼想？

　　陳大小姐當時懷著孕，孕婦的情緒本就容易波動，再加上陳大小姐的出身、脾性，都是驕縱慣了的，她又是唸洋書出身，絕沒有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的觀念。讓她看到了她的丈夫（白老大已和她同居生子），忽然和另一個女子如此親熱，在這個女子的動作神情中又看得出，她對他戀情之深，決非一朝一夕之功！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陳大小姐會有甚麼想法？

　　那對她來說，一定是可怕之極的打擊，那一剎那的痛苦，必然如同五雷轟頂，如同萬箭鑽心，如同天崩地裂，如同血液凝結！

　　如果她是一個普通女人，或許會立時現身出來，叱喝責問──若是那樣，一切誤會，也可冰釋。但是她性格高傲，豈會如同潑婦一樣吵鬧？

　　推測在那時，陳大小姐的處境，必然是由生到死，再由死而悠悠醒轉，身心所遭受的慘痛，有甚於下刀山，落油鍋！她身心俱碎，那種痛苦，她不知是如何忍受過來的！

　　我和白素的推測，顯然相同，因為白素身子發顫──她自然也是想到了陳大小姐在那一剎那的慘痛，那是她的母親，她想到了這一點，自然更有血肉相連的感應。

　　好一會，我們才睜開眼來。我道：「她看到了令尊和鐵頭娘子的情形，所受的打擊極大，她又不現身，那時，她一定和你哥哥在一起！」

　　白素的聲音帶著哽咽：「我想是，爹深宵未回，她就帶著哥哥出來察看，她還懷著我，卻不料，看到了爹和鐵頭娘子相會的那一幕！」

　　白素說到這裏，雙拳緊握，咬牙切齒。我絕少見她現出這樣的恨意，忙握住了她的雙拳，吸了一口氣，才道：「能怪誰呢？似乎──也不能怪鐵頭娘子！」

　　白素昂起頭，長嘆一聲：「造化弄人，怎麼會甚麼事都湊在一起了？」

　　我也有同感：「先研究後來發生了甚麼事！」

　　白素勉力鎮定：「我和木蘭花研討的結果是，她失魂落魄，傷痛之極，令哥哥站在當地，自己離去了。」

　　我同意：「這就是何以白老大一轉過山頭就有小孩叫『爹』的原因──我不明白，以白老大的聰明才智，看到令兄半夜一人出現，應該想到有可能是令堂帶他出來的！」

　　白素道：「我們現在回想，自然會有條理，但想想當時，發生了多少事！」

　　我嘆了一聲：「是！」

　　確然發生了許多事，先是有帶著火光的「飛機」掠過上空，接著又忽然冒出了鐵頭娘子，白老大明知鐵頭娘子誤會，也沒有時間解釋，何況白奇偉多半是一會走路就滿山亂走的，所以白老大也想不到他的母親也曾來過這裏！

　　而陳大小姐之所以會帶著白奇偉來到這裏，以致看到了白老大和鐵頭娘子相會的這一幕，自然也是被出現在天空的那一道紅光引來的！

　　一艘不知來自宇宙何處的飛船，可能在百萬光年之外，進入了地球的大氣層，降落在地球的一處，這樣的一件事，就吸引了幾個人，一起到了那個山頭，於是這四個人的一生，都因此改變；不但是這四個人，還影響到了當時甚至還未出世的許多人！

　　世事之不可以預料，一至於此！

　　不論是甚麼事，都是許多看來毫無關係的事相互影響發生的。例如，唐朝時在沙漠中生活的一個女人，會和我有甚麼關係呢？可是這個叫金月亮的唐朝美女，復活了，又和外星人杜令戀愛，他們要離開地球，來找我幫忙，就使我和白素，在苗疆發現了紅綾！

　　大家都知道事情必然有前因後果，可是也很難想像，「前因」竟可以遠到這種程度！

　　白老大抱起了白奇偉，到倮倮人聚居處去要繩索，回程時救了團長，再到峭壁上，和鐵頭娘子解釋了誤會，那時，陳大小姐在傷心欲絕之餘，不知道到甚麼地方去了，自然一直不知那一幕是一場誤會，只是鐵頭娘子的單相思，並非白老大移情別戀或是有心欺瞞。

　　陳大小姐到哪裏去了呢？

　　我先是打了一個寒戰，但接著，我自己在頭上拍了一下──我首先想到的是，陳大小姐性子烈，受了這樣的打擊，可能會自殺，在山上要跳崖自殺，太容易了！

　　但隨即我想到，其時她身懷六甲，若是那時就死了，哪裏還會有白素？

　　但是她顯然是不在那個山洞之中，白老大一心以為「神仙」會在山洞之中，他和大滿他們一起趕去找，白奇偉又在中途出現，白老大曾要白奇偉先回去，不然，「媽媽會惦記」，白奇偉自然是回家之後，見不到母親，所以又呆坐在山路中，他當時小得連話也不會說，不見了母親，自然著急，也有可能，他看到了母親的一些反常行為，所以害怕，可是他又無法把自己看到的情形說出來。

　　等到白老大進了山洞，不見陳大小姐，也有可能，他見到了陳大小姐留下的一些甚麼，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所以他才發出了一聲怒吼，悲痛莫名。

　　以他的才智，這時自然想到自己和鐵頭娘子相見的情形，已落到了陳大小姐的眼中，所以他才會用那種恨毒的眼光，趕走了鐵頭娘子，因為若不是鐵頭娘子陰魂不散的單戀，自然不會有事發生！

　　推測到這裏，我道：「我的設想，多半陳大小姐是留字出走的！」

　　白素苦笑：「不單是出走，她──一定是不想活了！」

　　我向白素指了一指，意思十分容易明白，況且陳大小姐後來還和靈猴在一起，又收了一個身形如猴的倮倮人為徒，可知她就算不想活了，也沒有即時就死。白素低下頭去：「木蘭花作了兩個分析。」

　　我忙道：「這個奇女子怎麼說？」

　　白素道：「一個可能是她尋死之前，想起了腹中的胎兒，覺得不應禍延無辜，所以才沒有死。另一個可能是，她在覓死的過程中，也為兩個外星人所打救──當時兩個外星人的飛行路線，是投向她住的山洞。而且，爹一自山洞出來，就再去到宇宙飛船之旁，可是，那時，飛船已經離開了！」

　　我駭然：「帶著陳大小姐離開！」

　　白素雙眉緊鎖，我為了使氣氛輕鬆一些，拍著她：「真不簡單，原來你未出娘胎，就已經遨遊太空！」

　　白素握住了我的手：「別說這種佻皮話──接下來發生的事十分難推測，已知的是，我一出世，就落在爹的手上，是我媽送回去的，我認為他們兩人自那天起，就沒有再見過面！」

　　我也皺眉：「她難道一直──在飛船上？」

　　白素緩緩搖頭：「最合理的推測，是外星人把她帶到了人類足跡無法到達之處──靈猴聚居的大峭壁之上，她在那裏，成了靈猴的主人。」

　　我想了一想，她的這個假設可以接受。

　　於是，就有了下一個的設想：白老大在愛妻不見之後，自然傷心欲絕，可是他也知道，事情其實很容易解釋，所以他一直在苗疆等，自然也一定有大規模的搜尋。

　　這段時間，幾乎有半年之久，白老大自然痛苦莫名，度日如年，不知是怎麼熬過來的！而他和陳大小姐的感情深厚，一想到她雖然有絕頂武功，卻身懷六甲，不知流落何方，又有著這樣的誤會，一定也是傷心欲絕，那更令他心如刀割，空有一身本領，也無法消減心頭的痛楚！

　　在一開始時，白老大必然還希望大小姐會現身，聽他的解釋，可是等待的結果，卻是大小姐送回了才生下的女嬰，自己仍不現身，竟然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白老大！可想而知，白老大在悲傷之餘，也不免會犯了性子──他一樣也是個心高氣傲之人，也不免責怪大小姐太不肯轉圜，不留餘地，所以才絕了希望，帶著一雙兒女，懷著極大的哀痛，離開了苗疆，在離開的途中，他又出手救了殷大德！

　　一幅巨大的拼圖，到現在，已經接近完工了！

　　上次，白老大酒後吐真言，說了「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之後，現出歡暢甜蜜之極的神情，自然是憶想他和陳大小姐，雙雙進入苗疆之後，那兩年多的快樂時光，那是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好日子，風光之旖旎、甜蜜，可想而知。他仍在與世隔絕、風景秀麗的苗疆，和苗人在一起，男歡女愛之餘，又出手管苗疆的一些事，贏得了「陽光土司」的美名，真可以說快意人生。

　　可是，突然之間，變故陡生，而且，變故之生，來得如此莫名其妙，就像是好好地走著路，就忽然一腳踏空，踏進了一個萬丈深淵，就此再也不能翻身！

　　此所以白老大憶想到後來，笑容忽然僵凝，變得愁苦無比，雙目流淚！而當年的遭遇既然如此慘痛，那自然令得他再也不願提起──情形一如我們的女兒，叫人抱走之後，我們出於巨大的傷痛，絕不想提起！

　　白老大可能未曾把陳大小姐和那兩個外星人聯想在一起──事實上，陳大小姐是遇到了外星人，才能到靈猴聚居處，也只是我們的猜想。也或許，他也想到了的。而他對那一段生活絕口不提，我們自然也無法知道他的真正想法如何。

　　屏住了氣息好一會，我才道：「圖，拼得差不多了！」

　　白素緩緩點了點頭。我道：「可是，我仍然不明白，為甚麼木蘭花把這些資料告訴你之後，你不立刻轉告我。」

　　白素幽幽嘆了一聲：「你不明白一個做女兒的心情，我知道了──大小姐她是在滿懷怨恨之下，和爹分開的，過了半年之久，只把我送回去，自己仍然堅持不肯和爹見面，可知她心中的恨意之深！」

　　我揚眉道：「那又怎樣？」

　　白素一字一頓：「一個懷恨如此之深的女性，可以做出任何可怕的破壞行為，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在經過了那麼長久日子的懷恨之後，她的心理狀態，也一定十分不正常，而這樣的一個女人，卻又正是我的母親，所以我不願意提起她。」

　　我想了一想：「這理由不夠充分，你一定還有隱秘的理由在。」

　　白素立時道：「是，我和木蘭花在討論之中，木蘭花握住了我的手，提起了我們的小人兒被人抱走的事，她對我分析了──大小姐的心理，推測大小姐曾離開苗疆，回到文明社會，出於一種乖張的心理狀態的主使，把小人兒抱走了！」

　　聽得白素這樣說法，我張大了口，一時之間，非但出不了聲，而且出氣多，入氣少，幾乎沒有昏厥過去。

　　我算是一個想像力豐富無比的人了，可是也不得不承認木蘭花的想像力比我更豐富。她竟然把兩件事聯到了一起，作出了這樣的假設。

　　抱走了我們小女兒的，是我們小女兒的外婆！

　　難怪白素會說甚麼「她一被人抱走，就帶到了苗疆」，難怪白素會一見女野人紅綾，就當作是自己的女兒，原來木蘭花的話，形成了她的先入之見。

　　木蘭花既然有這樣的推測，白素自然不能把她的話向我轉述，因為一說出來，就會把我掩飾得好好的傷口扯開來──至於現在仍然非扯開不可，那自然和發現了紅綾有關。如果紅綾永遠不出現，白素也永遠不會將木蘭花所說的話告訴我。

　　白素這樣做很對，但是我仍然一個勁兒搖頭，我搖頭，是否定木蘭花的假設。

　　白素也不理會我的態度如何，自顧自道：「當年變故發生，鬧得天下皆知，江湖上有許多我們並不認識的人，都在暗中替我們出力，也有不少黑道中人，一樣想把小人兒找出來──我們雖然沒有公開懸賞，但是誰都知道，一旦把衛斯理的女兒找了出來，那所得的報酬，必然終生受用，比甚麼都好！」

　　我悶哼了一聲，心中又是一陣扯痛，那一年之間上窮碧落下黃泉地搜尋，照說，就算是一隻螞蟻，也找出來了，可就是連影子都沒有，這才真正神秘莫測！

　　白素又道：「在見大滿老九之前，木蘭花的一個親戚，無意之中，說起當年的一件遭遇來，當時木蘭花聽了就算，但等到聽到了大滿老九和鐵頭娘子的事情之後，才覺得兩件事可以湊在一起。」

　　我也不禁緊張起來：「那親戚──遇到的是甚麼事？」

　　白素吸了一口氣：「那人是雲家五兄弟中的老大，當年旋風神偷的傳人。」

　　我也吸了一口氣，雲家五兄弟的名頭，我自然聽到過，他們如今坐世界頂尖尖端工業的第一把交椅，其中的老四，雲四風，娶了木蘭花的妹妹，所以，雲家和木蘭花的關係密切無比，在《錯手》、《真相》這兩個故事中出現過的那艘「兄弟姊妹號」，就屬於他們所有。

　　白素望著我，我向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繼續說下去，她道：「當年的事，十分怪異，雲一風有事在重慶，在憑窗遠眺之際，忽然看到有人影一掠而過，是一個夜行人，手中還提著一個包袱，看來是方從甚麼地方得了手回來的一個飛賊，雲一風本是飛賊世家，乃父是號稱天下第一的旋風神偷，家學淵源，身手自然不凡，一見這等情形，一時技癢，便立時穿窗而出，跟了上去。」

　　雲一風才跟上去時，以為那只不過是小毛賊，可是一開始跟，他立刻就知道，對方的身手高絕，只在他之上，不在他之下。

　　這令得雲一風又是吃驚，又是刺激。天下飛賊，從南到北，是甚麼家數，雲一風無不了然於胸，卻不知道還有這樣的高手在，他倉猝出來，純粹是為了一時之趣，也沒有換夜行衣，仗著藝高人膽大，也沒有甚麼惡意，以為可以和對方結交一下。可是一發現了對方的身手如此之高，他就想到自己可能會糟。

　　可是已經跟了上去，若是就此打退堂鼓，那也未免太對不起自己了。

　　所以他小心翼翼，不敢怠慢，仍是跟著，也不知對方是否已經發覺。

　　跟了一程，前面那人上了山，雲一風心中又暗暗吃驚，因為他知道，在那一帶的山上，全是達官貴人的居住之所，看來前面那個飛賊的胃口不小。

　　及至跟到了一幢洋房之外，那飛賊身形如飛，就翻過了圍牆，牆上裝著老高的鐵絲網，看來屋主人的防範功夫也做得很足。

　　雲一風也跟著越過了牆，卻見前面那人，把手中的包袱，放在屋子的牆腳下，人已颼颼地上了牆，那一手「壁虎遊牆功」，看得雲一風目瞪口呆，絕想不到世上還有甚麼人有此絕技。

　　雲一風這時，對那個飛賊，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眼看對方在窗前略停了一停，就弄開了窗子，閃身進去。他且不跟進去，在牆腳下等著，好奇心起，伸手去摸了一下那個包袱。

　　要能有「神偷」的稱號，就要有隔著多厚的包袱，都一下子摸得出裏面是甚麼的本領，雲一風伸手一摸，就打了一個楞，他摸出來的結果，是那包袱之中的物事，是一個頭！一個動物的頭！

　　雲一風心頭亂跳，就在這時，只聽得樓上，吆喝聲、鎗聲，一起傳出來，緊接著，那飛賊穿窗而出，手中又提著一個圓形的布包，一落地，看到了雲一風，呆了一呆，也真夠鎮定，伸手道：「給我！」

　　一開口，竟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雲一風把包袱遞了給她。

第十四部：搖到外婆橋

　　就這一個耽擱，樓上樓下，燈火通明，人聲嘈雜之中，聽得有人在叫：「長官的頭不見了！」叫聲淒厲可怖之極，還有在胡亂放射的鎗聲。

　　雲一風向左首一指：「你從那邊走！」

　　他話一出口，人已向右首疾掠了出去，身形快絕，而且高叫：「殺人者在此！」

　　他在這樣做的時候，已經知道這女人手中提的，竟然是兩顆人頭！他對這女人的來龍去脈，一無所知，只是感到她身手如此了得，所以才義助她一臂，當然，也有在她面前，炫耀一下自己身手的用意在。

　　他一叫一躍，所有的目標，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彈起之後，在半空之中，連翻了四個筋斗，越翻越高，竟然未曾落地，就翻出了牆去，那是他們雲家的絕技「雲裏翻飛」，守衛屋子的那些衛隊，見了這等身手，都驚得呆了，竟人人都忘了開鎗。

　　雲一風再膽大，在險死還生之後，也不敢多逗留，一溜煙回到了棲身的旅館，坐定之後，喝了一口酒，才覺得自己剛才的遭遇之奇，竟是得未曾有！

　　雲一風怎麼也想不出那女人的來歷，也想不到還會再見到她，只好當作是奇遇一件。

　　可是第二天一早，旅館茶房拍門，說是有人邀請，在不遠處的一家西餐廳吃大茶，茶房帶來的字條上，十分秀麗的字跡，寫著：「宵來荷蒙義助，雲家風範，不同凡響，能屈駕一晤否？」

　　這樣的相邀，當然要去赴約。他走進了那家豪華餐廳的一個獨立房間，就看到一位女士，盈盈起立。雲一風一看之下，整個人如同遭到電殛一樣！

　　木蘭花把他在敘述這件事時對這位女士的形容，一字不易，保留語氣地轉述了出來：「這──眼前的那女士，容顏美麗得叫人窒息，她並不年輕，但也決計不老──很難──她有一股仙氣，天上的仙女，哪分甚麼老少？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她目如流星，向我一笑，我就站在那裏，動也不能動，不相信天下竟有這樣的美人！」

　　木蘭花是先向白素說了有關大滿和鐵頭娘子的事情之後，再說雲一風的遭遇的，次序和白素告訴我時一樣，所以我的反應，也和白素當時的反應一樣。

　　我失聲叫：「陳大小姐？」

　　我叫了之後，又問：「這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的事？」

　　白素當時也曾這樣問木蘭花，所以她能立刻回答我的問題：「就是我們的小人兒被人抱走之前的十九天。」

　　我默然片刻，雲一風遇到的陳大小姐，應該已是四十歲外了，但若是天生麗質，自然也一樣可以艷光照人。雲一風形容她有「一身仙氣」，鐵頭娘子當年在江邊見到她，也說她是「天仙一樣的妹子」，可見陳大小姐確然是一位美人。

　　當時，雲一風明知失態，但也不能克制自己，行動言語，都有點失魂落魄，有一些小節，連想都想不起來。他先是一個勁兒搖頭，因為絕難把眼前的仙女和兩顆血淋淋的人頭，聯想在一起。

　　陳大小姐（那「仙女」自然就是陳大小姐）請雲一風坐下，親手替他斟了洋酒，介紹自己：「我姓陳，昨晚手刃了兩個殺父仇人──他們本是先父手下，卻聯手殺害了先父。事情已過去很多年了，我一直在苗疆人跡不到處隱居逾二十年，所以並不知道，直到最近方知，仇人還有很多，但是我找兩個首惡算了！」

　　雲一風對這種為父報仇的事，並不表示驚訝，他當時問的是：「何以竟要在人跡不到處隱居二十年？」

　　陳大小姐見問，長嘆一聲，並不回答。這一聲長嘆，據雲一風的敘述是「長嘆聲把我的五臟六腑，一起抽了出來」，即然有了這樣的感覺，雲一風的行動，不免大是失常，他一伸手，按住了陳大小姐的手，雖然沒有言語，但是那臉容，那眼神，也就道盡了欽羨仰慕愛戀之情！

　　我聽到這裏，不禁連聲道：「該死！該死！雲一風竟吃我岳母大人的豆腐！」

　　白素瞪了我一眼：「不是吃豆腐，是她真有能叫人一見傾心的魅力！」

　　我忙道：「是！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也一樣有這樣的魅力！」

　　白素嘆了一聲：「別打岔，快到緊要關頭了！」

　　雲一風的行動，顯然也出乎陳大小姐的意料之外，因為那時，雲一風應該年輕得多。陳大小姐慢慢地抽回手來，及在雲一風的手背上輕拍一下，又長嘆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已是做了外婆的人，聽說是個外孫女兒，這裏的事情一完，我就去看看我的外孫女兒！」

　　雲一風自然不信：「開甚麼玩笑！你──」

　　他本來想掏心掏肺，想幾句話出來恭維一下，可是話還沒有出口，卻忽然看到陳大小姐現出了極其悽苦的神情，令他也為之鼻酸。

　　接著，陳大小姐的神情，在悽苦之中，又透出了恨意，苦和恨交織，卻又不失美麗，看得雲一風呆了，用他的話說是「從來也未曾看到過一個人的臉上，尤其是那麼美麗的臉上，可以現出那麼豐富的表情來，像是一生的悲歡離合、樂和怒、愛和恨，全都一下子湧了出來，唉！這情形一直深印在我的腦海之中，可惜我沒有繪畫的本事，不然，就畫出來讓你們看看！」

　　陳大小姐由於心情激動，甚至不再理會雲一風，以一方絲帕遮住了臉，逕自離去，留著雲一風獨自在那裏發楞，成了雲一風生命中的一宗奇遇。

　　後來，一風把事情說了出來，木蘭花聽了，當然絕無法把這件事和我發生聯繫，直到若干年之後，她又聽到了大滿老九和鐵頭娘子的事、聽到了白老大和陳大小姐的事，她才陡然想起雲一風的奇遇，和我有極大的關係，那個「聽說是外孫女兒」的，極可能是我的女兒，所以她才和白素聯絡，要求見面！

　　當白素說到這裏時，我雙手抱著頭，只覺得疲倦之極，我掙扎了好一會，才道：「拼圖完成了！」

　　白素的回答是：「就算不是百分百完成，也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

　　我苦笑：「素，我和你，其實是所有錯綜複雜的事件之中，最大的受害者！」

　　事情發展到這地步，我們的小人兒，是叫陳大小姐，也就是她的外婆抱走的，自然再無疑問！

　　陳大小姐受了傷痛之極的打擊，心理自然不正常，她不肯和白老大相見，但還能把女兒送回去，可知那時，她還不是太不平衡。及至「在人跡不到處隱居逾二十年」之後，她外觀雖然仍是絕色佳人，但心理上的不平衡，一定發展到了駭人的地步。

　　她口中的「去看看外孫女兒」，就是穿窗而入，把「小人兒」抱走──也只有她，才會有那麼好的身手，白老大倒是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個武功絕高的高手所為，但他也想不到會是陳大小姐！

　　陳大小姐為甚麼要抱走我們的女兒呢？後來我和人討論，好幾個心理學家都說，那是基於極其複雜的心理因素，她又有愛，又有恨，知道抱走小人兒，會給我們帶來痛苦，也會給白老大帶來痛苦，那是一種復仇心理的宣洩。

　　也或許，她以為自己本領高強，把小人兒帶走，可以使小人兒日子過得更好。更或許，她生活寂寞，需要有人作伴。

　　心理學家又說，基於這種複雜的心理因素所產生的行動，連行動者本身，都無法說得出一個明明白白的原因來，別說旁人加以推測了！

　　當時，我曾很生氣：「你們這些所謂心理學家，說了等於不說，全是廢話！」

　　心理學家們一起嘆氣：「本來就是，人的心理如此複雜，誰能說得明白！」

　　這是後話，當時我對白素說我們受的傷害最大，意思是指我們最無辜，事情和我們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卻使我們遭到了失女之痛，幾乎發狂！

　　白素苦笑：「凡事都有因果，我既然是他們的女兒，你既然是我的丈夫，自然也脫不了干係。」

　　我又指著她：「你一聽得木蘭花那樣說，就應該立刻告訴我！」

　　白素嘆了一聲：「不錯，我聽了木蘭花的話，就已經明白當年女兒失蹤是怎麼一回事，可是怎麼對你說呢？你把自己掩飾得那麼好，說了，上哪兒去找陳大小姐和女兒？不是徒增痛苦嗎？所以我只好不說，自己暗中進行，卻又一點結果也沒有，直到在苗疆，忽然見到了這樣的一個女野人，我才知道，皇天不負苦心人──」

　　她說到這裏，淚水已滾滾而下，那自然是由於激動和高興，我也鼻子發酸，心情激動，所以最後那句話，我是和她一起叫出來的：「──我們終於得回了女兒！」

　　一起叫了這句話之後，我和白素，略停了一停，又緊擁在一起叫：「還等甚麼？」

　　一秒鐘也不想等，自然是為了爭取盡快到藍家峒去，見我們的女兒。

　　和白素一起離開的時候，並沒有通知任何人，因為若是給溫寶裕知道，被他纏著問長問短，千頭萬緒的來龍去脈，如何能在短時間內向他說清楚？

　　我們只是和在學降頭術的藍絲取得了聯絡，請她立刻到藍家峒，帶了紅綾，駕杜令留下來的那架直升機，到機場來接我們，那樣，我們可以第一時間見到女兒了。

　　白素對此舉有過反對，她怕紅綾在直升機上會闖禍，我大聲抗議：「不公平，你和她相處了五個月，自然不那麼急於見她！」

　　白素抿著嘴笑：「聽說我要把紅綾帶回來，就如臨大敵的是甚麼人？」

　　我理直氣壯：「此一時彼一時也，知道了是自己的女兒，當然大不相同。」

　　我曾有過許多次快樂的旅途，但自然以這次為最。我也曾有過很多次等待，但也以這次等待最心焦──直升機從藍家峒飛來快，藍絲趕赴藍家峒，以她之能，也得要兩三天的時間。

　　在等待期間，我和白素又討論了許多問題，放在最後再說。

　　兩天之後，直升機降落在機場的一個角落，白素望著我，做了一個鬼臉，我攤了攤手：「應該是怎麼一個場面？我該做些甚麼？」

　　別說我們根本沒有準備，就算有，也保證一點也用不上。紅綾不脫野人本色，行事完全不依常規，直升機艙門一打開，就看到兩白一紅，三條人影，一起飛撲而出，來勢快絕。

　　我正在驚訝，除了紅綾之外，誰還有那麼好的身手？莫非是良辰美景到了？可是她們除了紅色之外，絕不穿別的顏色，另外兩人一身白色，不會是她們。

　　正在疑惑間，白素已迎了上去，和疾撲而來的紅綾，緊緊抱在一起，兩人都發出了一陣陣表示歡樂的聲音，另外那兩個人，也停了下來，跳躍不已，我這才看清楚，那兩個不是人，而是一種猿猴，全身白色，長手長腳，雖然是猿猴，但也看來頗為不凡。

　　然後，這才看到藍絲出了機艙，急急向前奔了過來，一面揚手叫我，我向她迎了上去，她大搖其頭：「紅綾一定要把兩頭靈猴帶來，她說，是那一對靈猴養大她的，才從深山中來，可不能拋下他們。」

　　這時，白素也已把紅綾推開了一些，指著我，示意紅綾看我。紅綾睜大了眼睛，向我望來，白素多半已在她的耳際，向她說明了我的身分，可是我懷疑她會不會有倫理觀念，知不知道父、母和她是一種甚麼樣的關係。

　　紅綾望向我的眼神有點怪，她慢慢向我走來，那兩隻靈猴，緊跟在她身後，我也慢慢的向她走去，只覺得鼻子之中，一陣陣發酸。

　　在一旁的藍絲，一下子就看出了事情十分怪異，她疾聲問：「怎麼啦？」

　　我回答了她一句：「紅綾是我們的女兒。」

　　任憑藍絲這個小苗女如何聰明伶俐，她也無法一下子就聽懂我的話，她只是呆呆地站著。

　　我和紅綾走到了近前，互相對望著，我雙眼潤濕，又從她的雙眼之中，看到了一種異樣的神采，可是也帶著迷惘。我伸出雙手，她也伸出雙手來。當我們雙手互握之際，我感到我和她，都有輕微的震動，或許是我們的血緣關係，在這時起了奇妙的作用，她也頓時之間，覺出了我是她的親人，所以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接著，她說了一番話，相信世上再無一對父女，自小失散之後相會，會有這樣的一番話。她開口說話，語音還不免有點生澀，但我已在錄影帶上，習慣了她這樣的語調，這時，白素也來到了我的身邊，所以她的話，是對我們兩個人說的。

　　她道：「你們是我的──父母？我不是很懂，我知道你們是──親人，我見到你，見到你，就覺得心中高興，就像見到了他們一樣！」

　　她在說到「見到你」和「見到你」時，用手指白素，又指我。在說到最後一句時，雙臂一伸，就摟住了身邊兩頭靈猴的頸，流露出一種自然親愛的神情。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們都知道，要她在短時間接受父母是一種甚麼關係，是十分困難的事，她能說出這番話來，已經是不容易之極了！

　　當然，我們看到她和靈猴攬頸摟頭的親熱神態，心中不免有些妒嫉。

　　可是就在這時，她忽然發出了一下呼叫聲，向我們撲了過來，雙臂伸處，也同時驚住了我們兩個人，剎那之間，我只覺得一股暖流，流向全身，而在雙眼之中，湧了出來，看白素時，也一樣熱淚盈眶。

　　我們也緊緊抱著她，經過了那麼多年，我們的「小人兒」又回到了我們的懷中，雖然她已變成了如此茁壯的一個女青年，但她實實在在是我們的女兒，毫無疑問！

　　就在這時，藍絲在一旁叫了起來：「祖師神爺，紅綾真是你們的女兒！」

　　我一聽，也不顧得抹淚，就向藍絲看去。因為她在叫出那一句話之前，先叫了「祖師神爺」，那是他們降頭師尊奉的神，一如魯班之於木匠，若不是十分驚詫或感到事態嚴重，不會這樣叫的。

　　藍絲正用手指著我們，神情訝異之極。我和白素都知道她有過人之能，異口同聲地問：「你知道？」

　　藍絲用力點頭：「我知道，只有父母子女，才會有那樣的情形！」

　　藍絲卻無法解釋那是甚麼情形，相信那只是她作為降頭師的一種直覺或異能。

　　接著，她眼睛發紅，走過來握住了紅綾的手：「你才好哩，你有父母！」

　　紅綾顯然不明白藍絲為甚麼要傷心，她道：「父母，你要，給你！」

　　藍絲忙道：「父母怎能亂給人？」

　　紅綾不明白：「為甚麼不可以？」

　　接下來的時間中，紅綾和藍絲就不停地說著話，快得人根本聽不清她們在說甚麼，我和白素手握著手，心滿意足地看著紅綾，她濃眉大眼，壯健如松，大手大腳，絕不美麗，但是卻可愛之極。

　　機場的管理人員，我們的朋友陳耳高級軍官也來了，看到了這樣的場面，無不目瞪口呆。我知道不宜久留，就大聲道：「回藍家峒再說！」

　　於是，我們一行人等，就擠上了那架直升機，仍由藍絲駕駛，我、白素、紅綾，和那一雙在紅綾的心目中，地位和父母對等的靈猴，擠在一起，兩雙猴眼，不住用十分好奇的眼光打量我們，多半在懷疑我們何以能和他們有同樣的地位！

　　直升機向藍家峒飛去，白素和紅綾不斷在說話。紅綾由於學說話學得太急，所以說話不依常規，有一些話，也只有白素才聽得明白，就像所有母親都懂得嬰兒牙牙學語時的話一樣。

　　白素在問紅綾這一對靈猴是甚麼時候來的，因為她上次走的時候，沒有見過。紅綾神情高興，說是「別的猴子帶來的，不見他們，也有很久了，可是一見他們，還是認識，小時候，和他們在一起。」

　　我開始聽得津津有味，還只是因為有趣，可是陡然之間，我心中一動，立時對白素道：「靈猴聚居之處，人跡難到，直升機總可以飛得到，何不請這一雙靈猴指點，我們去那裏看看？」

　　白素先是一怔，但立時怦然心動，因為陳大小姐曾和靈猴在一起，靈猴的聚居處，也就是陳大小姐曾經居住的所在！

　　白素立時問紅綾：「他們來的地方，我們想去，牠們認識？」

　　紅綾點頭：「當然認識！」

　　她還真的通曉「猴語」──後來我研究，在猴語之中，相當重要的部分是「手語」，當時紅綾和靈猴，就一面吱喳，一面大做各種手勢。

　　過了一會，紅綾才點頭：「他們認識，他們說，他們不是第一次上去，上過很多次！」

　　靈猴再靈，也不能飛上天，當時紅綾這樣說，我們自然只是置之一笑。

　　但忽然之間，事情有了這樣的進展，自然叫人高興。接下來，靈猴指手劃腳，紅綾傳達著他們的意思，藍絲聽命行事。

　　杜令留下的直升機性能雖好，可是在越過幾座崇山峻嶺時，還是由於強烈氣流的緣故，而機身劇烈搖擺，相信普通的直升機，就經不起這樣的考驗。

　　直升機終於在一座極高的高峰上空盤旋──那山峰和四周圍的山峰相比較，其實不是最高，但是卻陡上陡下，簡直如同一塊四面全削平了的大石，所以格外覺得又險又高，而且它又隱藏在許多山巒之中，所以也隱蔽之極，不容易發現。

　　那山峰的頂上，十分平整，是一個天然的大石坪。紅綾先是大叫一聲：「到了！」

　　接著，她側頭想了一想，神情遲疑：「這裏，我來過，我知道！」

　　藍絲令直升機下降，還未曾降落，我和白素都看到，在那大石坪的一邊，另一座小山峰之下，有著建築物！

　　我向白素望去，看到白素口唇掀動，想說甚麼，但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我也不禁心跳加劇，因為若是忽然自那建築物之中，走出一個神仙一樣的老婦人來，只怕我也負荷不了這樣的大刺激。

　　結果，這種刺激性的場面，並沒有出現，我不由自主鬆了一口氣，白素卻有著顯然的失望──自那建築物中，衝出來的是幾十個靈猴，毛色有深有淺，但並無白色，機艙門一打開，紅綾和那一對靈猴，就飛撲而下，混進了猴群之中。

　　紅綾雖然穿戴是標準的苗女，可是一進猴群，和靈猴就混為一體，絕無隔閡，她畢竟是和靈猴一起長大的！

　　紅綾和群猴胡混了片刻，又跳過來，拉住了我們的手，走進那建築物去。我也打量了那建築物，全是用方整的石塊造成的，看來就地取材，開山鑿石而建。進去之後，十分寬敞，也沒有間隔，有的只是許多樹枝搭成的巢穴，那是靈猴搭來居住的。

　　我們都知道，靈猴再靈，也無法開山劈石，那麼，這屋又是誰造的？陳大小姐也無法有這樣的神通。

　　我們又充滿了新的疑惑，四面看看，也同時看到了在一面的石壁上，有一些字寫著，我和白素急急走過去看，看清了寫的字，都不禁呆了！

　　在石牆上寫的並不是甚麼驚人的語句，可是看在我們的眼中，所帶來的巨大震撼，還是難以形容！

　　字跡可能是用動物的血寫上去的，寫的是一首全中國人都知道的兒歌：

　　「搖搖搖，搖到外婆橋，

　　　外婆叫我好寶寶，

　　　糖一包，餅一包，

　　　搖搖搖，搖到外婆橋！」

　　我和白素不知呆立了多久，紅綾顯然不知道我們為甚麼要發呆，她伸手摸著牆上的字，若有所思，可是她無法記起任何事，因為當時，她太小了，而靈猴究竟不是人，無法向她敘述她幼年時的事。

　　我和白素閉上眼，想像陳大小姐在這裏，抱著我們的小人兒，一面搖著，一面哼這首兒歌的情景。

　　我們兩人的神情，一定十分古怪，所以令得紅綾和一群猴子，居然也靜了下來。

　　等到我們再睜開眼來，看到紅綾正俯著身，卻又昂起了頭，用極其疑惑的神情望向我們。我和白素同時長嘆一聲──這其間的曲折變化，就算紅綾天資聰穎，只怕三五年之內，她也不容易明白。

　　藍絲也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們，她向一個小小的方形窗口指了一指，我和白素循她所指看去，看到窗外的一大幅石坪上，有著一大一小，兩個圓形的圓圈，大的直徑約有二十公尺，小的在大的中間，是兩個同心圓，直徑約十公尺左右。形成圓形的是一種黑色的焦痕。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立時想起大滿、鐵頭娘子和白老大見到過的那發出火光的宇宙飛船，那飛船在降落之後，看起來像一隻「大鐵餅」！

　　宇宙飛船和船上的兩個人，確然曾和陳大小姐有過接觸，但是他們之間的聯繫，到了甚麼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看來陳大小姐一定又出了變故，而且變故一定是她把「小人兒」抱回來不久就發生的，所以紅綾對於她自己何以會淪落為女野人，一點記憶也沒有！

　　發生在陳大小姐身上的變化，一定十分可怕，以致令得她無法再照顧小人兒！

　　白素靠在我的身上，喃喃地道：「我要把她──找出來──已經有很多的線索，不會是甚麼難事！」

　　她的情緒十分激動，因為事情和她的母親有關。我比較冷靜，知道根本一點線索也沒有，要找陳大小姐，比大海撈針更難！

　　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我能說甚麼呢？我只好道：「好，還是我們一起進行！」

　　白素知道我只是在安慰她，所以她嘆了一聲，感激地望了我一眼。紅綾在這時，乖乖地走過來，小心地問我們：「我可以和靈猴玩玩嗎？」

　　她語調生硬，可是那實在是世上最好聽的人聲。

尾聲：人生歷程一如探險

　　經過討論，白素還是聽從了我的意見，把紅綾暫時留在苗疆，我和白素，輪流或一起陪她，盡量向她灌輸現代知識。我曾想過，就讓紅綾在苗疆生活，可能更適合。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她在白素那裏知道除了這裏的崇山峻嶺之外，另有廣闊的天地，豈甘就此住在山中算數。

　　她答應我們努力學習，我們答應她盡快把她帶離苗疆。

　　陳大小姐究竟遭到了甚麼樣的變故，以及陳二小姐帶了人入苗疆，何以竟然就此音訊全無，都無法知道。當然，那又是另外兩個故事，可能更出人意表，也可能平平無奇，是不是能把它發掘出來，只好看機緣如何，很難去刻意尋求。

　　又過了若干時日，我和白素，千方百計找到了白奇偉，把一切都告訴他，種種經過，有一大半白奇偉不知道，直把他聽得目瞪口呆，聽完之後。他第一句話就道：「找老頭子去！」

　　「老頭子」是一定要找的，但白素的主張是：「很應該去看看他老人家，但不必對他說甚麼，何必再勾起他慘痛的回憶？」

　　我和白奇偉勉強同意。於是，在法國南部，空氣中充滿了乾草乾花的香味，在和煦的陽光下，各自轉動酒杯的時候，我們並沒有說甚麼，倒是白老大看出了一些古怪處，所以追問我們：「在搗甚麼鬼？」

　　他在苗疆的生活，我們都已知道──拼圖已經完成。那些不知道的部分，是連白老大也不知道的，是另外一幅拼圖，陳大小姐竟就此未曾再和他見過面，性子之烈，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

　　我們沒有回答，只是望著他，他閉上眼睛，在陽光之下，他的白髮白眉白髯，閃閃生光，不論他當年獨闖袍哥總壇時，是如何天神一樣的勇猛，現在也畢竟老了。

　　在沉默了一會之後，他忽然緩緩地道：「人生的道路，我快走到盡頭，你們也走了許久。可曾覺得人的一生，一如在不可測的環境之中探險？」

　　白素握住了白老大的手，白老大嘆了一聲：「每前進一步，就是說每過一分一秒，都不知前面有甚麼，會發生甚麼事，會有甚麼樣的陷阱和危險在等著你，全然不可測，再意外的變故，都可以在一剎那發生，而在事先，一無所覺！可以忽然失足跌入深淵，也可以突然飛上天空。」

　　我也十分感慨：「可是既然踏上了生命路，總得一直走下去！」

　　白老大睜開眼來：「是啊，每一個人的生命歷程都一樣，每一個人都是探險家，面對種種不可測的危機，探險，繼續探險，不斷遭遇變故，也不斷遭遇驚喜，沒有人會是例外！」

　　他這種說法，我們都很同意。可是他忽然話鋒一轉，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喝道：「好，這次你們給我帶來的是甚麼？」

　　原來我們的神情古裏古怪，還是給他看出來了。

　　白素首先再難掩飾，她叫了起來：「爹，我們的小人兒找回來了！」

　　白老大陡然坐直身子，老大的身軀，竟在劇烈發著抖，張大了口，聲音嘶啞，問：「那麼──她呢？」

　　一聽得這四個字，我們心中雪亮：知道他是早明白「小人兒」是叫甚麼人抱走的，難怪他後來對我放棄追尋，並不反對！外婆的心理再不平衡，也不會加害外孫女兒！

　　自然，又有許多往事要重複，有許多欷歔聲和許多的感嘆。

　　一直爭著說話到滿天星斗，才告一段落，白老大長嘆一聲：「人生無常！她可能跟外星人走了！」

　　逗留了三天，和白老大告別，回到住所，溫寶裕正在團團亂轉，他已經知道了一切經過，一見我就道：「老人家怎樣說？」

　　我沒有立刻回答，他大叫起來：「要不是我到苗疆去盤天梯，你們怎能一家團聚？」

　　白素笑：「好，你是大恩人，我這就到苗疆去，你有甚麼話要我帶給藍絲？」

　　溫寶裕叫：「我也去，去看看衛紅綾。唉，當時，就算用苗刀把我的頭，砍成八八六十四瓣，我也想不到這女野人會有這樣的來歷！」

　　是的，誰想得到呢？

　　正是白老大所說，人生歷程一如探險，前路全不可測，甚麼樣的變化，都會發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