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野鬼上身的蕩漾餘波】
【二、大家都不見了！】
【三、一堆篝火背後會有甚麼故事？】
【四、罪孽深重】
【五、相見不歡】
【六、猴頭上的腦科手術】
【七、外星人的謎團】
【八、白素發現了發火人】
【九、說來話長一言難盡】
【十、陳二小姐】
【十一、一家人都和苗疆的事有關】
【十二、是朝霞還是腐葉？】
【十三、神仙改造】
【十四、河水滔滔】

《烈火女》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七十六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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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烈火女」這個故事，當然是「探險」、「繼續探險」的延續。我發現這個故事，可以無限量地延續下去，每一個細節發展開去，都是一個獨立故事，像蠱苗的金凰姑娘冒充倮倮少女當上了烈火女，要詳細敘述，豈不又是一個好故事？

　　這個故事倒真是有主題的！父母對於子女，大都擬定了一個藍圖，希望自己的子女，照擬定的藍圖成長、發展。這是最多人實行，又最難實現的一項「工程」，失敗率佔百分之九十九。

　　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人，都有他獨立的生命道路，沒有人可以主宰另一個人的生命歷程，明乎此，就該知道應由子女去自由發展。

　　除非是神仙，可以改造人的腦部，據許多外星人說，那是十分簡單的手續，更改一下遺傳密碼即可。但地球人如今既然做不到，地球父母也就最好不要太熱切弄一個模子讓親子女躺進去。

　　那是沒有用的！

　　衛斯理

　　一九九一年‧七‧五

【一、野鬼上身的蕩漾餘波】

　　以往，每當一件事情結束之後，我都會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再曲折離奇不可思議的事，總算告一段落了。

　　可是這次，在知道了整個人類的歷史，竟是一齣荒誕奇情的「電影」，而全人類都在努力演出，一直演到照劇本寫好的結局為止時，心中總抹不去那份濃重的不快。

　　記得有人說過︰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個寫好了的劇本，只不過不知道下一場會有甚麼變化而已，如今看來，這種說法，並不全面。不但是每一個人，而是整個人類都在一個寫好了的劇本之中。

　　連日來，心中總有些放不下、牽掛、忐忑不安之感，我努力想把這種不安歸到是由於陶格臨終時的那番話所帶來的。

　　可是從開始起，我就知道，我是在自己騙自己。

　　那麼，令我不安的原因是甚麼呢？

　　是牽掛著在藍家峒的白素和紅綾，這兩個人是我最親的親人，我自然應該牽掛她們。而且，白素和紅綾，母女之間，又出現了如此難以調和的矛盾，白素又聲言，她會採取一些行動，而又不讓我知道。

　　這已是令我擔心的最大理由了。

　　但是，我知道，並不是為了白素和紅綾。

　　我知道是為了甚麼，可是一開始我不願承認。我不斷告訴自己︰那是自己太敏感了，第六感也靠不住，就算真有甚麼怪異的事發生，也不關我的事，等等。

　　可是壓在我心頭的陰影，卻越來越擴大，大到了我不能再自欺了。

　　使我不安的原因是甚麼呢？說出來，各位或者會不相信，認為我是小題大作。

　　使我連日來不安，竭力避免去想而又時時想起，甚至一閉上眼，就會有具體形象出現的是陳安安那個陰險奸詐之極的神情。

　　我從苗疆回來之後，在陶格的口中，知道「另有一個記憶組進入了陳安安的腦部」。人的記憶組，就是鬼魂，也就是說，有一個鬼魂，進入了陳安安的腦部──陳安安被鬼魂上了身。

　　被鬼魂上身之後的陳安安，在外觀看來，自然是百分之百的陳安安，就算是她的身體，切成一百萬片，放在六千倍的電子顯微鏡下去檢查、她仍然還是陳安安。

　　但是，她已根本不是陳安安了──這一點，絕不是實用科學可以證明的。而我確切相信︰一個小女孩，絕不能運用她面部的肌肉使之現出如此一個陰險奸詐、令人一見就不寒而慄的神情。

　　我不是沒有見過奸詐凶險的人，相反地，見過許多，再大奸大惡的人我都見過，可是那個出現在小女孩臉上的神情，卻給我極深刻的印象，不但難以忘記，而且使我不安。

　　那個神情，具有極大的震撼力，其可怕的程度，很難在其他人臉上找到比較。那屬於地獄的、魔鬼的邪惡之極的力量，我實在難以用文字來作確切的說明──那能令我當時戰慄，事後不安，其可怕程度，可想而知。

　　所以，我曾把溫寶裕找來，問他當時的情形。溫寶裕一貫地嘻嘻哈哈，可是他看到我神色凝重，一副大禍將臨的神態，他也不禁駭然︰「有甚麼不對？」

　　我想著︰「該如何開始問呢？」

　　想了一會，我才道︰「在我來之前多久，那個鬼上了陳安安的身？」

　　溫寶裕略想了一想︰「兩小時左右。」

　　我吸了一口氣︰「當時的情形──有甚麼特別值得注意之處？」

　　溫寶裕且不回答，望了我片刻，才道︰「別追究這件事了，好不好？這件事已經結束了，那小女孩回到了父母的身邊，皆大歡喜了。」

　　我厲聲道︰「別自欺欺人了，你我都知道你送回去的不是陳安安。」

　　溫寶裕強辯︰「我從學校帶走的，也不是陳安安。」我用力一揮手︰「那時，你並不知道她是唐娜，現在你知道她是誰嗎？」

　　溫寶裕駭然：「是誰？你有了甚麼線索？」

　　我甚麼線索也沒有，也不願意把我心中的不安說出來，我道︰「想想那兩小時中發生的一切，那才是重要的線索。」

　　溫寶裕哭喪著臉︰「不管是誰，請別趕走那個鬼。不見得再有鬼肯從做小女孩開始──做小女孩是一件極無趣的事。」

　　我有點惱怒︰「現在又不是你的責任了，你怕甚麼？」

　　溫寶裕急得幾乎哭了出來︰「要是陳安安再變成植物人，我媽會逼我娶她為妻，那是我老媽答應過人家的。你說是不是關我的事？」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也很同情他的處境，心想難怪這小子拉在籃裏就是菜，不管是甚麼鬼，肯上陳安安的身，他都歡迎之至。

　　我想了片刻︰「我很想知道那是甚麼鬼，或者說，當那個鬼是人的時候，那是甚麼人。」

　　溫寶裕道︰「你不是問過她嗎？」

　　我一揚眉︰「你也在場，知道她是怎麼回答的。」

　　溫寶裕記得，回答是︰「我是陳安安。」

　　溫寶裕望向我︰「這……是不是說明，這……鬼很狡猾？不是……善類？」

　　我悶哼了一聲，溫寶裕這小子的領悟力頗高，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我追問他的原因。

　　他來回走了幾步，才嘆了一聲︰「當時，我病急亂投醫，只想有鬼魂肯進入她的腦部，可沒想到其他。」

　　我道︰「我不是怪你，只想你回憶一下鬼上身之後的情形。」

　　溫寶裕這時，已經完全知道我目的何在了，所以他十分認真地想了一會，才道︰「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進行招魂，只是根據你的理論行事──」

　　我不等他說完，就「呸」地一聲︰「我哪裏有甚麼招魂引鬼的理論？」

　　溫寶裕眨著眼︰「你有。你的理論是，鬼魂無所不在，一旦和人的腦部發生作用，就見到了鬼。」

　　我沒好氣︰「那不是招魂的理論。」

　　溫寶裕總有他的理由︰「道理上是一樣的，我集中力量，想令自己的腦部和過往的鬼魂發生關係，或許是我十分誠心，不斷在想著要一個鬼魂進入陳安安的腦部，所以才有了結果。」

　　這時，我又想到了一個問題，所以暫時沒有出聲，而溫寶裕接下來的話，則回應了我正想到的問題。

　　溫寶裕道︰「陳安安的腦部情形，可能相當特別──特別能容納鬼魂的進入，唐娜和那個……鬼，進入陳安安的腦部，似乎都沒有遇到甚麼特別的困難。」

　　我「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溫寶裕道︰「我正在集中精神，把我的思想，用腦電波的方式，不斷放射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會有結果。忽然，我覺得有人在拉我的衣袖──我竟入神到了連有人到了我身邊都不知道。我睜開眼來，就看到安安站在我的面前，拉我衣袖的正是她。」

　　我十分緊張，連忙問︰「你才一看到她時，她臉上是甚麼神情？」

　　溫寶裕道︰「她睜大眼望著我，沒有甚麼特別，所以我當地是唐娜回來了。」

　　請注意，接下來發生的一些事，其實和「烈火女」這個故事，一點關係也沒有，那是另外一個故事。而「烈火女」這個故事，一看名目，就可以知道還是和苗疆有關的，屬於「探險」、「繼續探險」的延續──苗疆中的一些謎團解開了，但還有更多的謎團在困擾著人。

　　而溫寶裕招來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鬼，上了陳安安的身，是「圈套」這個故事結束時發生的事，這個故事既是承接著「圈套」的，就有必要先說一說。

　　當然，還有主要的原因，是由於這件事，一直令我不安，想先看清楚一些。

　　當時，溫寶裕一見這等情形，自然大喜欲狂，他失聲叫︰「唐娜，你回來了？」

　　小女孩眨著眼，反問︰「我叫唐娜？」

　　這一問，機靈的溫寶裕，立刻就知道，那不是唐娜回來了，一時之間，他還不敢相信他的「招魂」行動，已然有了成績。

　　事實上，究竟是由於溫寶裕的招魂行動，還是由於陳安安腦部組織特別容易「引鬼上身」，根本無從查考。總之，這時溫寶裕認定自己成功了，他呆了一會，知道有鬼上了陳安安的身，所以他疾聲問︰「你是誰？」

　　小女孩的反應快絕︰「我是誰？」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向溫寶裕眨了眨眼，用意十分明顯︰「我的情形，你我心照，你得告訴我『我是誰』？」

　　溫寶裕吸了一口氣，在那時候，他不是沒感到事情的怪異的，但是可以擺脫干係的喜悅，卻蓋過了一切，所以，他立時道︰「你叫陳安安，是一個小女孩，有一個十分美滿的家庭──」

　　他把陳安安的一切，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然後又問︰「你是誰？」

　　小女孩回答他的問題，像後來她回答我的問題一樣︰「我是陳安安。」

　　接下來，只有她問溫寶裕，沒有溫寶裕問她──溫寶裕在耍手段方面，顯然遠不如這個不明來歷的野鬼，在陳安安的口中，甚麼也問不出來。而溫寶裕卻把所知的一切全告訴了她。

　　接著，我出現了。

　　一直到溫寶裕把陳安安交還給陳氏夫婦，都沒有甚麼異樣。看來那野鬼在努力演他的陳安安這個角色。

　　陳氏夫婦自然高興之極，不但不再責怪溫寶裕，而且著實親熱。陳太太抓住溫寶裕的手，說了好幾車的話，使溫寶裕感到「如同泡在糞坑之中」。

　　溫寶裕問我︰「你在擔心甚麼？」

　　我據實的答︰「不知道──不過，我想去看她一次，陳氏夫婦和你既然有好感，你和我一起去。」

　　溫寶裕義無反顧，一拍胸口就答應了。

　　於是，第二天下午，我們就造訪陳府。

　　機會極好，陳氏夫婦正急於外出，接待了我們之後，他們就告辭，於是，在小小的花園之中，就只剩下了三個人︰我、溫寶裕、陳安安。那其實只是一幅小小的空地，不能稱之為「花園」──但陳氏夫婦卻是這樣稱呼那空地的。空地上並無花木，卻有鞦韆、滑梯、轉輪等種種遊戲的設備，自然都是為安安而設的。

　　我感到那時的處境，有一種莫名的奇異氣氛──單是看我們這三個人的組合，已經夠怪的了。陳安安不斷在玩著轉輪，我向溫寶裕施了一個眼色，溫寶裕走過去，阻止了轉輪的轉動。

　　陳安安十分平靜，甚至在我沉著臉向她走過去的時候，她也沒有絲毫驚惶的神情。我來到了她的身前，開門見山地道︰「你知道我們為甚麼來的。」

　　她眨著眼，神情天真，看來那野鬼已經完全「進入角色」了，她道︰「安安乖，爸爸說安安乖，媽媽說安安乖，人人也說安安乖。」

　　我吸了一口氣，她的話，乍一聽來，全是孩子話，可是想深一層，卻在有文章──她的話，強烈地暗示我不必多事，她會乖乖。

　　我點了點頭︰「好，大家都說你乖，只要你肯告訴我，你是甚麼──我也說你乖。」

　　本來，應該問她「你是甚麼人」的，但是這個「人」字，顯然不適合，所以只好含糊其詞。而她居然也就裝作聽不懂我的話。

　　溫寶裕出馬︰「你是我招來的，你究竟是甚麼樣的鬼魂，說了，解除了我們心中的疑惑，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互不干犯。若是你不說。你也該知道衛斯理是甚麼人馬了，上天入地，哪怕追究到十層閻王殿去，也要找出答案來，你何不爽快一些？」

　　溫寶裕竟然用這樣的「江湖口吻」和一個鬼魂談判，真令我啼笑皆非。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認溫寶裕的話十分直接，應該有效。

　　這番話叫我說，我是說不出來的，也虧得和溫寶裕一起來。

　　在溫寶裕說的時候，陳安安曾有一剎間的沉思，但是她隨即又回復了她的「天真」，睜大了眼，笑嘻嘻地望著溫寶裕，像是一點也聽不懂溫寶裕的話。

　　溫寶裕有點惱怒︰「不需要我再重複一遍了吧？」

　　陳安安笑了起來，這一次，溫寶裕都感覺到了，陳安安稚氣的臉上，笑容奸詐之極，奸到了令人寒毛凜凜。她笑了一下之後，作了一個鬼臉，陡然奔了開去，攀上了滑梯的樓梯，到了頂點，她叫︰「來滑滑梯，來滑滑梯，不滑滑梯，就玩蹺蹺板；不玩蹺蹺板，就盪鞦韆。」她叫著，一滑而下，又奔向鞦韆去，跳上去就盪，越盪越高，大呼小叫。不一會，就有保母奔了過來，叫︰「安安，小心。安安，小心。」

　　看到了這等情形，和我溫寶裕面面相覷──我們兩人再足智多謀，在這樣的情形下，也一點辦法都沒有。別說面對的是一個小女孩，就算是一個壯漢，難道對他拳打腳踢，嚴刑逼供。就算向他施刑，只怕盤踞在腦部的野鬼，也不會感到疼痛。

　　溫寶裕走過去，在陳安安盪回來的時候，一下子拉住了鐵鍊，盯著陳安安，一字一頓︰「剛才的那番話，你想清楚了，我們還會再來找你。」

　　溫寶裕一鬆手，陳安安跳了下來，奔向保母，我向溫寶裕一施眼色，迅速離去。

　　溫寶裕恨恨地道︰「常言道老奸巨滑，上了安安身的一定是一個老鬼。」

　　我嘆了一聲︰「希望他難得又有了重新做人的機會，會好好珍惜。」

　　溫寶裕想了一想︰「我會不斷留意她，就算我自己沒有空，也會託人留意他。」

　　我感嘆︰「鬼神太不可測，所以，就算篤信有鬼神的存在，也不必去接觸他們。」

　　溫寶裕有點不以為然的神情，但是他卻也沒有出聲，他呆了一會，才道︰「也可以主動做點事，例如請著名的靈媒來對付他……不過，暫時也不必採取甚麼行動……要是那鬼魂走了，也……討厭得很。」

　　我瞪了他一眼，他縮了縮頭，沒有再說甚麼，我問︰「你鬼頭鬼腦，想說甚麼？」

　　溫寶裕大笑︰「常說人鬼頭鬼腦，陳安安現在的情形，才真是鬼頭鬼腦。」

　　我心中的不安，非但沒有減輕，而且還加甚了，所以我很煩躁︰「一點也不好笑。」

　　溫寶裕仍然笑著︰「在苗疆，有沒有見到藍絲？」

　　我搖頭︰「沒有，她學降頭期滿，就可以自由活動。你只要過得了令堂這一關，就可以和她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你們好在年輕，來日方長。」

　　因為我和白素之間，出現了意料不及的隔膜，所以我的話，不免有點感慨。

　　溫寶裕卻因為我的話而悠然神往，過了好一會，他才嘆了一聲，陡然轉了話題︰「這次我在大屋中躲了那麼久，還頂了一個拐帶小女孩的罪名，可是我媽並沒有責怪我，鐵天音有點門道，他的飾詞強而有力。」

　　他忽然「顧左右而言他」，可是我還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鐵天音說溫寶裕暫不出現的飾詞是大豪富陶啟泉把他留下了，他如今忽然特地提了出來，用意還不是再明白不過嗎？

　　我笑著，瞅著他︰「可是想藍絲和陶老大之間，找點甚麼關係？」

　　溫寶裕直跳了起來，叫：「乖乖不得了，甚麼事都瞞不過你，還好我從來也沒打算過騙你。」我「呸」地一聲︰「是誰向我說過，人人都有權保留私人的秘密？」

　　他一攤手︰「並不矛盾，我只是保留了一些事不說，不是捏造一些事實來騙你。」

　　我揮了揮手，心中也不禁佩服溫寶裕這個提議，真是好辦法。

　　本來，溫寶裕和藍絲之間的戀情，決無可能過她母親那一關。溫媽媽曾見過藍絲一次，一見就昏了過去，醒過之後，還以為是一時眼花，見到了不知甚麼妖魔鬼怪，事後燒香拜佛，忙了好一陣子，才算是定下神來。

　　若是她知道了她的小寶居然和這樣的妖魔鬼怪已經是山盟海誓，至死不渝，那只怕立即就會中風，口噴白沫，死於非命。我也曾私下問過藍絲，以她的降頭術之精通，是不是能使溫媽媽心回意轉，接受她和溫寶裕相戀的事實。因為我曾目睹，紅綾在初到藍家峒時，對藍絲似大有敵意，可是後來藍絲略施小技，紅綾和她就親熱無比了。

　　藍絲十分認真地想了好久，才搖頭︰「不能。」我追問了一句︰「為甚麼不能？你會落降頭，應該輕而易舉。」

　　藍絲仍然搖頭︰「我不知道何以不能，降頭術沒有道理可說，總之不能。」藍絲可以肯定，不是不想過溫媽媽這一關，但是她說不能，別人更無法可想了。

　　可是這時，卻又有了轉機──若是藍絲一亮相（只要她不穿短裙短袴），身分是大豪富陶氏集團主席的乾女兒或是甚麼的，在溫媽媽的眼中看來，自然是既美麗又高不可攀；隔上些時，再讓她知道原來公主一樣的小美人，是她小寶的戀人，只怕她高興得夢裏也會笑。到時，有人若是想拆散他們，溫媽媽也會奮起拼命。

　　所以我點頭︰「好計，陶啟泉有一個乾女兒是女巫之王，不在乎再多一個是降頭之后。」

　　溫寶裕聽得我這樣說，大喜若狂，向我指了一指，意思是要我去說項。

　　我心想，這是小事一樁，以陶啟泉和我的交情而論，自然一說就會答應。

　　所以我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溫寶裕大是興奮，我和陶啟泉聯絡，陶啟泉表示歡迎，約好了時間，在他的豪華會客室中見面，我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聽得陶啟泉嘖嘖稱奇，連連道︰「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衛，聽說你找回了早年神秘失蹤的女兒，大喜。」

　　我苦笑︰「在苗疆變成了野人，頭痛的事在後面。」

　　陶啟泉指著溫寶裕︰「你那個小苗女，是順河淌下來，被藍家峒的苗人發現的，你難道不想弄清楚她的真正來歷？」

　　溫寶裕笑了，他生性豁達，並不在乎︰「反正一樣是苗人，無所謂，而且，想弄也弄不清楚。」

　　陶啟泉「呵呵」笑了起來︰「我看她會設法弄清她自己的來歷，好，一言為定，我收她做乾女兒，可以說她是亞洲一個小國的公主，或者是皇室人員，總之大有身分，這一點，我替你去安排。」

　　以陶啟泉的財勢，要替藍絲安排一個高貴的身分，自然易如反掌。

　　一件最棘手的事，竟然得到了解決，很令人高興。

【二、大家都不見了！】

　　回到住所，出乎意料之外，良辰美景赫然在客廳之中，正在和老蔡閒談，她們的話，老蔡可能半句也沒有聽懂，但是老蔡聽得津津有味，那是由於她們兩人說話的神態實在討人歡喜──她們說的是甚麼，反倒不重要了。

　　兩人一見我，就叫嚷了起來︰「真正豈有此理，紅綾妹子找回來了，也不告訴我們，要不是白姐姐和我們聯絡，還不知道哩。」

　　說著，兩人一起鼓起了嘴，我好沒氣︰「先別姐姐妹子地亂叫──她還對你們說了些甚麼？」

　　良辰美景很高興︰「請我們到苗疆去玩。」

　　我皺起了眉，白素曾說過要良辰美景去看牢紅綾，我立刻反對，誰知道她還是想進行。

　　我沉聲道︰「別去。你們想旅行的話，另有目的地可去，有人最近自稱是李闖王的後代，和你們家的祖上，大有關係，可以去攀攀交情。」被我這一番話，說得良辰美景拉長了臉，興致索然，看到她們忽然由興高采烈到悶悶不樂，我也不禁心軟，我問她們道︰「要先聽聽紅綾的故事？」

　　她們仍然抿著嘴︰「早就知道了。」

　　我笑︰「有一些你們是不知道的，來，先來看錄影帶，一邊看，一邊說。」

　　所謂錄影帶，自然就是白素帶回來的那一百多卷。我把有趣的部分揀出來，和良辰美景一起看。有趣的部分之中，包括了紅綾完全不依章法寫那個「貓」字在內。

　　良辰美景的感覺十分敏銳，看了不多久，她們就道︰「紅綾有野人的性格，不喜歡受拘束。」

　　在這方面，我有點「老奸巨滑」，我早已料到她們會有這樣的反應，所以立即道︰「白素要你們到苗疆去，加強對紅綾的管束，我反對。」

　　接著，我又把我和白素之間出現意見分歧的情形，對她們說了──要取得青少年人的信任和合作，最直接的方法是先信任他們，把他們當成年人一樣商量討論。

　　良辰美景的年齡和紅綾相仿，雖然她們在一個嚴刻得難以想像的環境中長大，（不是環境如此嚴酷，她們的天資再好，也不能練成這樣的絕世輕功，天知道她們是經過了甚麼樣的刻苦努力，才會有這樣的成就。）但是人的天性不會泯滅，人的本性，都喜歡自由自在，沒有甚麼人喜歡被束縛。

　　所以我可以肯定，她們的同情心，必然放在紅綾這一邊。果然，她們又道︰「白姐姐太性急了，看，紅綾多可愛，那才真正是渾然天成，不屬於人間。」

　　她們對紅綾的評語，正合我心，紅綾由於她特殊的遭遇，可以超然物外，脫出人類自古以來無法擺脫的圈套，那是無人能及的。

　　我隨即道︰「你們會不會去接受監管她的任務？」

　　良辰美景沉默了半晌，她們在認真思索，過了一會，才道︰「我們還是要到苗疆去，但不會監管她，就算白姐姐要我們做，也不會答應，我們會和她一起去玩，要她和我們在一起，覺得比和猴子在一起好玩。」

　　我並不懷疑良辰美景可以做到這一點，可還是嘆了一聲︰「那又怎樣，你們總不能一輩子陪著她。」

　　良辰美景道︰「她根本不必我們陪，她獨立之至。我們只不過會和她成為好朋友，好朋友也不一定要一輩子黏在一起的。」

　　我沉吟不語，良辰美景又道︰「我們去和紅綾作伴，也會使白姐姐明白，她太性急了。」

　　我吸了一口氣︰「拜託。拜託。」

　　我這樣一說，良辰美景就知道我已同意她們到苗疆去了，兩人歡呼一聲，穿花蝴蝶也似地亂竄了一陣，我暗中把她們的身法和那一對銀猿相比較，還真難發現誰更快捷靈活一些。

　　我又和她們說了許多關於苗疆的情形，幾十年前的往事，聽得她們津津有味，兩人的注意焦點一致（她們根本是一個人），一再問︰「那苗疆倮倮人的精神領袖──烈火女，是怎麼一回事？」

　　我攤了攤手︰「不知道，現在已經根本沒有烈火女了，無從查考。」

　　她們追問下去︰「三年一度的烈火女轉換儀式，既神秘又殘酷，你沒有追查下去？」

　　我再一次表示︰「根本無從查考了。」

　　兩人鍥而不捨︰「不行，不行，還有太多的疑團，都沒有答案，白姐姐的媽媽上哪兒去了？還是遭到了極意外的突變？不然，她沒有理由拋下連話都不會說的紅綾。會不會那宇宙飛船──」

　　她們咭咭呱呱，不斷地說著。這些疑問，我都是想到過的，也知道白素留在苗疆，八成是為了紅綾，也有兩成是為了想弄清楚那些謎團。謎團還包括了白素的二姨，和那位陪她進苗疆的壯士的下落。

　　我不是不想把這些事弄個水落石出，但是實在不知如何著手才好。

　　這時，良辰美景說個不停，我一揮手打斷了她們的話頭︰「或許這些謎團，都要等你們去解開。」

　　我這樣說，分明大有譏刺之意，她們卻渾然不覺︰「好啊，到了苗疆，正可以相機行事。」

　　接著，她們竟不理會我，逕自討論起來。

　　她們兩人討論問題的方式，也十分特別，根本兩人的意見相同，不是討論，而是把她們所想到的，一人一句，或是一人半句說出來而已。

　　她們的初步意見是︰「人的身體，不會無緣無故起火，一定有神秘的力量在操縱。」

　　她們又認為︰「宇宙飛船一定是那一帶苗疆的常客，千山萬壑隱秘非常，正是外星來客在地球建立基地的好所在。事實上，已經可以證明有一個外星人的基地在苗疆──金月亮和杜令醫生的那個，兩者之間，說不定大有聯繫。」

　　說了之後，她們又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所以解釋︰「至少他們全是外星人，總也算有關係。」

　　我對她們的討論，也很有興趣，提醒他們︰「那艘宇宙飛船中的外星人會『飛』，而且速度極高，你們到了苗疆，不妨向苗人多多搜集這方面的資料，不過，你們先得學會苗語才好。」

　　她們笑了起來︰「連溫寶裕都學得會，我們又有何難哉？」

　　話才出口，我聽得有人叫︰「誰在背後說我的不是？」

　　聲隨人到，卻不是溫寶裕是誰？我才和他分手，他又來了，可知他有事故。果然，他一進來，就向我眨了眨眼，可是隨即又和良辰美景唇槍舌劍起來。

　　三言兩語之間，溫寶裕就弄明白了良辰美景即將到藍家峒去，他現出羨慕之至的神情，長嘆一聲︰「那裏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

　　良辰美景故意撩撥他︰「喂，你這未來的藍家峒夫婿，何不和我們一起去，盡一盡地主之誼？」

　　溫寶裕知道她們的意思，苦於無法反擊，所以悶了半晌，這才忽然對我道︰「離開之後，我越想越不對，所以又打了一個電話給那野鬼，警告他別作祟，不然，我溫天師和衛天師，都不會放過他，管教他永世不得超生。」

　　溫寶裕的這番話，我自然是明白的，那是有關一個靈魂進入了陳安安腦際的事。可是對於良辰美景來說，卻是突兀之極。而且這一番話，也十分引人入勝，對付「野鬼」，而居然可以「打電話」去警告，豈非是奇哉怪也之至？

　　溫寶裕又道︰「是不是你也該打個電話，去警告那野鬼一下？」

　　他看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來找我的，我搖頭道︰「不必了，我想我已警告過他了。」

　　這時，良辰美景一副心癢難熬的樣子，急於想知道究竟。可是她們又明知不能問，一問，必然被溫寶裕為難，所以一時之間，四隻圓溜溜的眼睛，骨碌碌轉之不已，好看之極。

　　我看了這等情形，笑道︰「那是另外一樁奇事，現在還不知道會有甚麼樣的發展，先講給你們聽也不妨。」

　　良辰美景齊聲道謝，都拿老大白眼去翻溫寶裕。溫寶裕笑︰「我是這件事的主角，有許多細節問題，連衛斯理都不知道。」

　　正在鬧著，電話響起，我按下了通話掣，先是幾秒鐘的「嗡嗡」聲，接著就是白素的聲音──不是很清楚，但也可以肯定是她。她先叫了我一聲，立即問︰「良辰美景到了嗎？」

　　不等我回答，良辰美景已大叫了起來︰「到了！」

　　白素立時道︰「盡快來，好不好？」

　　她當然是利用了那架直升機上的通訊設備在通話，我在她的話中，約略感到她相當焦慮，所以我立時道︰「可是有甚麼變故？」

　　白素的回答是︰「沒有，只是我向紅綾說起了她們，紅綾心急想會見這一雙奇人。」

　　良辰美景又叫︰「我們盡快來。」

　　我也提高了聲音︰「我要不要來？」

　　白素沉默了片刻︰「暫時還不必要，有需要的話我找你不遲。」

　　我呆了一呆，白素的話，可以說是「支吾其詞」之至。誰都可以聽得出來，已經有些事發生了，只不過發生的事，她可以解決，暫時不需要我去處理而已。

　　剎那之間，我大是不快──形諸於色，所以溫寶裕和良辰美景，也靜了下來。

　　我沉聲道︰「已經發生了甚麼事？如果和我們孩子有關，我有權知道。」

　　白素又沉默了一會，才道︰「我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也不知道和甚麼人有關，看來和全世界都有關係──你自然有權知道，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是甚麼事，如何能夠告訴你？」

　　白素和我的對答，通過電話的揚聲設備，溫寶裕和良辰美景都可以聽得到，他們顯然從來也未曾經歷過我和白素之間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那也使他們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所以連大氣也不敢出，溫寶裕偷偷向良辰美景做了一個鬼臉，卻叫良辰美景一瞪眼，縮了回去。

　　我吸了一口氣︰「好，希望你在知道了發生甚麼事之後，第一時間通知我。」

　　我覺得自己的聲音，像是十分疲倦，可是聽起來，白素的聲音比我更疲倦，她道︰「我會──請良辰美景快來，我會和紅綾一起到機場去接她們。」

　　我還是補充了一句︰「如果紅綾要兩頭銀猿同行，請不要拒絕。」白素笑了一下︰「難道只有你才會縱容女兒？」

　　我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打岔︰「可以看看是銀猿的身手快，還是良辰美景快。」

　　白素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說了一聲「再見」，就中止了通話，看來她心事重重，所以對這場劃時代的人、猿大賽，一點興趣也沒有。

　　一點也不誇張，那真是一場劃時代的比賽。據後來目擊者說，在機場的跑道之上，哪裏還分得清是人是猿？只見兩道銀光，兩道紅影，在風馳電掣，看得人眼花繚亂，連喝采都忘記了。

　　良辰美景當下急著要離開，我送她們到機場，臨別我又囑咐︰「如有變故，立刻通知我。」

　　良辰美景十分乖覺，知道我的鄭重吩咐，大有深意──我是怕白素不肯將發生的事全都告訴我，所以才要她們向我報告一切。

　　所以，兩人的神情，開始時有點為難，但隨即答應了下來，並且要我放心︰「我們一定會和紅綾相處得十分好，你不必擔心。」

　　我再也沒有料到找回了女兒之後，會有這許多意料不到的事發生，把她們送走了之後，又感慨良久。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我和溫寶裕都花了不少時間注意陳安安的行為，幾天的暗中觀察，卻發現這個「小女孩」比正常還正常，放了學之後，不是司機來接，連學校的門也不出一步。在家中，也沒有聽說有甚麼異狀，看起來並沒有甚麼值得擔心之處。

　　後來，雖然終於發生了一些事，但是我和溫寶裕做了檢討，並非推卸責任，都覺得我們可以做的事，都做到了，該發生的事，不是我們的力量所能防止的。

　　到了第四天，午夜時分，我正準備喝一點酒，增加睡意，突然電話鈴聲大作。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電話鈴聲，實際上總是那樣的，可是有時候，直覺地會感到這個電話，會有十分重要的訊息傳來，當有了這等直覺之時，電話聲聽來也就特別驚心。

　　我這時就有這樣的直覺，所以當我急著去聽電話時，連杯中的酒，都瀉出了不少來。

　　那是我書房中的電話，一拿起聽筒，「喂」了一聲，就聽到了良辰美景的聲音，她們在叫︰「謝天謝地，和你聯絡上了。」

　　我呆了一呆︰「和我聯絡並不難，幾個聯絡電話，你們都知道。」

　　良辰美景喘著氣︰「不是這個問題，是我們對直升機上的通訊設備不熟悉，不懂得使用，現在聯絡上了，真是太好了。」

　　那直升機是外星人杜令留下來的。機上的設備，經過他的改裝，有許多，地球上絕無僅有，良辰美景不懂得使用，原本不足為奇。可是，在我聽得她們這樣說了之後，不禁遍體生寒，不由自主，連聲音都變了。

　　我第一時間想到，她們不會用通訊設備，白素卻會用，為甚麼白素不用，而且也不教她們？雖然她們甚麼也沒有說，可是問題再明顯也沒有︰白素出了事。至少，她沒有和良辰美景在一起。

　　我疾聲問︰「白素怎麼了？」

　　良辰美景還沒有說話，竟然抽噎著，像是想哭，我既驚且怒，大喝︰「別哭！說！」

　　這兩個女娃子這才帶著哭音︰「她不見了！」

　　白素不見了！

　　這是難以想像的一種變故，我心中不知有多少疑問想問，可是也知道，在電話中，一定說不明白，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她們又道︰「紅綾也不見了，還有那兩頭該死的老猴子，也不見了。」

　　我喘著氣，這時，她們也像是略為定過神來，繼續說的話比較有點條理︰「先是紅綾和兩隻猴子不見了，白姐姐去找，也沒有回來。」

　　我又驚又怒︰「多久了？」

　　良辰美景的回答是︰「兩天了。」

　　我迅速地算了一下，和良辰美景分手，不過四天，由此可知，她們到了藍家峒之後，不到兩天，紅綾就不見了，白素去找她，這兩天沒有回來。

　　這說明了甚麼呢？至少說明了一個問題，紅綾和良辰美景並沒有成為好朋友，不然，才新相識，斷無不到兩天就不告而別之理。

　　我當然不會在這一點上責怪良辰美景，可是讓白素一個人在苗疆蠻荒中去涉險，她們怎麼沒有想到一起去？

　　我聲音中有怒意︰「你們在幹甚麼？由得她一個人去找紅綾？」

　　良辰美景剛才好不容易忍住了哭，這時給我一責備，想必是受了委曲，再加上她們心中，可能也焦急無比，所以竟索性哇哇大哭起來。

　　我自認識這兩個奇特無比的女孩子以來，從來也未曾見過她們哭，這時雖然通過電話聽到她們的哭聲，也可以感到她們無依無助，心焦如焚的那種苦楚。所以我說道︰「別哭，別哭。」

　　兩人一面哭著，一面為她們自己辯解︰「白姐姐堅持要一個人去，不讓我們跟著，我們有甚麼法子？就算你親自在，也阻擋不了。再說，我們留下來，也有好處，不然，誰來向你報訊？指望十二天官，他們更不懂。」

　　我知道事態嚴重，而且，絕無必要再在電話中糾纏下去，我吩咐道︰「盡快和藍絲聯絡，你們要駕這直升機到機場來接我，立即出發，我會向陶氏集團借私人飛機趕來，別再哭了。」

　　我說一句，她們抽噎著答應一聲，放下電話，我立刻聯絡飛機，一說即成，倒是機場方面，臨時安排，等了將近四十分鐘。

　　在這段時間中，我作了種種設想。假設是紅綾和白素之間，終於起了衝突，紅綾帶著兩頭銀猿，離開了藍家峒。

　　（這可能性很大，因為良辰美景竟稱銀猿為「該死的老猴子」，可知關係大是惡劣。）

　　我並不擔心紅綾──她在苗疆長大，那正是她的地頭，在別人看來，山巒之間，森林之中，絕壑之上，處處都凶險無比，可是在她看來，都和兒童遊樂場一樣，身在其中，得其所哉。而且，她還有兩頭銀猿作伴，自然不必為她擔心甚麼。

　　要擔心的是白素。

　　白素雖然機智過人，身手超特，可是苗疆實在太凶險，許多地方，亙古無人跡，誰知道有甚麼樣的死亡陷阱？而她已經離開了兩天之久。

　　一想到這一點，我忍不住憂心如焚。

　　所以，起飛之後，雖然噴射機的速度極快，但我還是嫌它慢了。

　　飛機降落之前，就收到了藍絲的訊息，她已先到了機場，聲音焦慮︰「直升機還沒有到，而且機場方面，也沒有收到任何聯絡。」

　　我一聽之下，不禁頓足──那是我的不對了，只顧急著趕到藍家峒去，卻沒有想到良辰美景連直升機上的通訊設備都不懂得使用，如何能懂得駕駛它？我卻要她們駕機前來，就算她們會駕駛，也不識得飛行路線。

　　這一來，更是急上加急，等到飛機降落，我看到藍絲駕著一輛車，疾駛而來，這時正是凌晨時分，東方微現魚肚白色，機場的一角，十分平靜，有幾架飛機停著，並不見那架直升機。

　　藍絲有降頭師的身分，在這個國度之中，大受尊敬，所以她能駕車橫衝直撞。機艙門一打開，我就衝著她大叫︰「直升機上有通訊設備，可以聯絡。」

　　在藍絲的身邊，一個人探出頭來，正是陳耳，他也在叫嚷︰「一直只是衛夫人和我聯絡，我不知道直升機上的通訊波段。」

　　我聽了之後，一個踉蹌，幾乎沒有直摔了下來。

　　陳耳──他是藍絲不見有直升機接應，心知有了意外之後找來的──又叫道︰「我已吩咐人盡量試，有希望可以聯絡得上。」

　　我不禁苦笑，那直升機是外星人留下來的，誰知道他利用甚麼波段通訊？大有可能通訊的波段，地球上的通訊設備根本沒有。

　　我下了機，藍絲看出了我焦急的模樣，她壓低了聲音問︰「那兩姐妹……她們會駕直升機？」

　　我急得雙腳直跳──並不是我不夠鎮定，而是我感到，如果良辰美景有了甚麼意外，那百分之百，是我害了她們，實在不知如何才好。想起她們可愛的模樣，想起她們在電話中的哇哇大哭，我實在沒有法子不著急。

　　陳耳說︰「急也沒有用，只好等。」

　　我抬頭望向破曉的天空，只盼聽到軋軋的機聲，以為有直升機出現。可是直到太陽升起，碧空萬里，哪裏有直升機的影子？

　　她們早該到了。越遲不到，就越表示意外發生的可能性增強。當天等到中午，我知道，是我要作出決定，不能再拖延的時刻了。

【三、一堆篝火背後會有甚麼故事？】

　　我已向藍絲說了紅綾、白素失蹤的事，她也很焦急。我想了好多遍，終於問她︰「步行去，要多久？」

　　藍絲皺著眉︰「五天到七天？」

　　她回答了我的問題之後，睜大了眼睛︰「何至於要步行去？」

　　我心情苦澀無比︰「良辰美景一定出了事，一路步行前去，或許有機會發現她們，可以拯救。」

　　藍絲嘆了一聲︰「待我弄一架直升機去找她們，不是更有效嗎？我駕機，你利用望遠鏡搜索。」

　　聽了藍絲的話，我只好苦笑──那麼簡單的辦法，我竟然想不到，要不是真正急昏了頭，任何人可以證明，以我的應變之能，斷然不會這樣子的。

　　我向陳耳望去，陳耳立時道︰「我去辦。」

　　我想，以陳耳在警界的地位和他在軍界的關係，要弄一架直升機來用用，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陳耳一去就去了大半天，直到天色黑了。才見他駕一架機身上甚麼標誌也沒有的直升機飛了回來。

　　原來我此去，要飛越國界，軍方怕直升機被發現，引起國際糾紛，所以不肯答應。結果陳耳抬出了大降頭師的名頭──猜王降頭師如今替代了巴枯大師的地位，成為全國首席降頭師，他是藍絲在降頭術上的師父，威名赫赫，連最高軍事首長都不能不賣帳。這才弄到了一架直升機，而且臨時加工，把直升機上原有的標誌，全都用銀色的噴漆，蓋了過去，所以鬧到天黑才來。

　　在這一段等候的時間中，我自然焦急的無可名狀，思緒紊亂之極，我望著藍絲，忽然想起，原振俠醫生曾對我說過，巫術的力量，不可思議──他有一個密友，被稱為女巫之王。巫術利用人體本身的能量和宇宙間無窮盡的各種能量發生聯繫，可以產生實用科學絕對無法解釋的力量。

　　而降頭術，正是巫術的一種，藍絲的力量，不知是不是可以感應到那些不見了的人現在的處境？似乎所有的人都不見了！紅綾和兩頭銀猿不見了，白素不見了，現在連良辰美景也不見了。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不免向藍絲多望了幾眼，藍絲竟然立刻就知道了我在想甚麼，她神情有點無可奈何︰「我無法知道他們現在的情形，世上只有一個人……他是好是壞，我不論隔得多遠，都可以知道……不──也不能說知道，只能說有感覺，感到他是好還是壞。」

　　她在說到「世上只有一個人」的時候，神情甜蜜無比，還帶著幾分嬌羞。不問可知，那個人自然就是溫寶裕。

　　她說了之後，過了一會，忽然皺著眉︰「早些日子，有幾天，他像是很……受困擾，那……幾天是不是發生了甚麼特別的事？」

　　藍絲的這種相隔千里也能產生的感覺真了不起，她感到溫寶裕很困擾的那幾天，自然就是唐娜的靈魂離去，陳安安又變成了植物人，溫寶裕和她一起躲在大屋中的那幾天了。

　　於是，我就向藍絲講述那件事，那件事的來龍去脈，相當複雜，我也故意說得十分詳細，因為一來無事可做，白白地等著，焦慮會使細胞大量死亡，二來，我也想聽聽藍絲的意見。等我講完之後，我又說了我和溫寶裕的擔心──招來的那個野鬼，不知道是甚麼路數。

　　藍絲聽了之後，呆了半晌，才道︰「降頭術之中，嗯，我知的降頭術之中，可以在人死了之後，在死人之旁作法，找這個人的靈魂接觸。可無法知道你們說的情形，是怎麼一回事。」

　　我聽得她這樣說，也沒有再問下去。

　　由於消磨了不少時間，那時天已黑了下來，藍絲駕車離開了一會再回來，向我報告︰「機場控制室仍然未有來自北方直升機的消息。」

　　她同時給我弄來了一瓦壺酒，也不知道是甚麼酒，有一股濃香，入口辛辣，但是回味甚佳，幾口喝下去，就立身發熱。

　　這個身具異能的苗女，只怕除了溫寶裕之外，最親近的人就是我和白素了。我在喝酒的時候，她忽然嘆了一聲，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分明是在對我說，她說的是︰「紅綾不做野人，好像並不快樂。」

　　我怔了一怔，想不到藍絲和紅綾接觸不多，也感覺到了這一點。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真正的感覺怎麼樣，我也知道。但是我想，她不至於不快樂──因為她和普通人不一樣，她是野人，她會對抗一切令她不快樂的事，努力使自己快樂。」

　　藍絲把我的話重複了一遍，又想了好一會，才燦爛地笑了起來︰「做野人真好。」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可是欲語又止，藍絲用她澄澈的眼睛望著我，我想了一想，先把我和溫寶裕商量好，如何令溫媽媽接受她一事，告訴了她，把藍絲聽得哈哈大笑︰「虧你們想得出，其實現在只要我落降頭，就甚麼問題都可以解決。」

　　我不禁「啊」地一聲，真的，當我和溫寶裕自認為定下了大大的妙計之際，竟忘了她現在已經是神通廣大的降頭師了。

　　藍絲古古怪怪地笑︰「不過，降頭還是要落的。」

　　她說著，一隻眼睛向我眨了幾下，我忙道︰「我不說，嘿，連小寶我都不對他說。」藍絲高興地笑了起來，我這才問︰「藍絲，你不知道自己的來歷身世，要是忽然像紅綾一樣，你的父母出現了，你會怎樣？」

　　藍絲抬頭向天，呆了一會，才道︰「我一定歡喜不盡，不能想像是怎樣的高興。」

　　我聽出她是真心誠意那樣說的，心裏不禁十分感嘆，人和其他所有的動物不同，對父母有一種異樣的依戀情結，那是理性的，還是人這種生物的天性？

　　我又問︰「如果你父母要嚴厲管教你，要令你完全改變現在的生活方式呢？」

　　藍絲完全明白我這樣問的用意，所以她的回答是︰「我會表面聽從，但仍然我行我素，我想，紅綾現在做的和我一樣。」

　　我不禁苦笑──這幾句話，要是白素在場，讓她也聽聽，那有多好。

　　藍絲笑問︰「這樣……很不應該？」

　　會有許多家長說「不應該」，但是扼死所有的雄雞，並不能阻止太陽上升，就算全世界成年人都說這樣做不應該，孩子是還會那樣做的。

　　藍絲忽然又感慨起來︰「我快滿師了，等我滿師之後，我就到蠱苗峒去。」

　　我吸了一口氣，藍絲所說的「蠱苗峒」，自然是那個獨一無二的蠱苗峒，我早年曾去過，並且和後來成了峒主的猛哥成了好朋友，藍絲要到那裏去，自然是她相信自己的來歷，可能和蠱苗有關──她雙腿上自嬰兒時就有的蜈蚣和蠍子的刺青，使發現她的十二天官，認為她是蠱神的女兒。可見她一直想弄清楚她的身世。

　　我同意她的想法︰「要是猛哥還是峒主，你去的話，提起我的名字，行事會方便得多。」

　　藍絲顯然知道我那段經歷，她十分佩服︰「你真了不起，明明是漢人，竟會有苗人之中最神秘的蠱苗，都有交往，很多苗人都做不到。」

　　不知由於甚麼，或許是由於我思緒本就十分紊亂，所以特別容易有夾七夾八的聯想之故。我忽然想到，身為漢人，而和蠱苗有交往的，肯定不止我一個。至少，白老大也和蠱苗有過交往。

　　白老大要是和蠱苗沒有來往，他如何會有那翠綠得鮮嫩欲滴的小甲蟲？

　　還記得那隻小甲蟲嗎？原是白老大的，白老大給了陳大小姐（白素的母親），而在金沙江畔，陳大小姐又託人帶給了在成都大師府中的妹妹，作為她妹妹五歲的生日禮物──聽起來很複雜，事實上更複雜，全在「探險」和「繼續探險」這兩個故事之中。

　　那綠色的小蟲是蠱苗的東西，若白老大未曾和蠱苗有來往，何以會有那小蟲？

　　可是白老大和蠱苗是怎麼認識的，其間經過，我就一無所知了。

　　想到這裏，我又把那小蟲的顏色，形容了一番，問藍絲︰「那有甚麼作用。」

　　在降頭術、蠱術之中，許多不知名的昆蟲，擔任了十分重要的角色，我就曾見過藍絲有一隻寶藍色的小蟲，稱之為「引路神蟲」，能起十分奇妙的作用。

　　藍絲被我一問，瞪大了眼︰「這個問倒我了，成千上萬的蟲子，各有不同的用處，別說沒見著，就算看到了，我也未必說得上來。」

　　她說了之後，神情十分感嘆，忽然掉了一句話，自然是溫寶裕那裏學來的︰「學海無涯。」

　　和藍絲談天說地，消磨時間，也減輕了心中的焦慮。等到陳耳來到，我急著就要起程。陳耳遲疑著「天黑了，不……方便吧。」

　　我立時回答︰「我們是駕直升機，又不是趕路，趕夜路才有危險，夜航和白天飛行是一樣的。你配備了有紅外線觀測的望遠鏡沒有？」

　　陳耳指著那架無標誌的直升機︰「可以找到的設備全找來了。」

　　我和藍絲，向直升機走去，不一會，直升機便已盤旋起來，不到半小時，已經飛到了連綿不斷的山巒上空。在黑暗中看來，起伏的山崗，異峰突起的山頭，鬱鬱蒼蒼的森林，乃至於高處看來，匹練也似的，泛著銀光的江河，都有說不出來的神秘。我知道在這些河山之中，蘊藏著不知多少秘奧，是文明社會的觸角全然無法及得到的。

　　我開始利用有紅外線裝備的望遠鏡小心地觀察，通過這種望遠鏡看出去，所有的景物，都有一重朦朧而曖昧的幽紅色，更增神秘。

　　望遠鏡的性能甚好，我甚至可以看到在大樹上蜿蜒移動的大蟒，也可以看到成群結隊飛翔的蝙蝠──牠們的雙眼，像是衝破地獄枷鎖的幽靈。

　　如果良辰美景的航線正確，是在航線中出了事的話，那麼，我應該可以發現她們，如果她們能生一堆火來求救，就更容易發現──那自然是我最樂觀的想法。

　　一小時之後，更加深入蠻荒，直升機在空中飛行，可以直線進行，如果要步行的話，對面可見的所在，可能要繞上一天的路才能到達。

　　我一直沒有發現，看得眼睛發痛，就閉上了眼睛一會，再睜開眼來時，我和藍絲，同時發出了一下驚呼聲，我們看到了火光！

　　那確然是火光，閃閃爍爍，自黑暗之中透出來，我連忙舉起了望遠鏡。

　　發現了火光，就一定有人，當然也有可能是苗人村落，也有可能是進入深山的勇敢獵人，不一定是我要找的目標，但那總是一個發現。

　　我看到了火光的來源，那是一堆篝火，在高倍數的望遠鏡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堆成那堆篝火的樹枝。是呈「井」字形堆疊法堆成的。

　　揀拾樹枝，疊成一堆，燃著火──篝火，是野外生活十分重要的組成部分，可以用來取暖、燒烤食物、防止野獸昆蟲惡鳥的侵犯。而篝火的堆疊，也有一定的講究，首先是揀樹枝，最好是乾透了的，易燃而又沒有濃煙，各種不同的樹枝，有各種不同的效果，松枝多油，燃燒起來火旺，發出「滋滋」的聲響，時不時會有一下爆音，竄出藍色的火焰，十分美麗，而硬木經燃，軟木易點火，種種不一。

　　至於樹枝的堆疊，有疊成金字塔形的，有三角形、井字形、六角形，甚至若是有空間，可以疊成圓形，按各地習慣不同，自然形成，沒有規律，也沒有道理可講，就像不同的鳥類，根據不同的遺傳密碼建造不同形的鳥巢一樣──據我所知，苗人生篝火，大都是亂七八糟地一堆，火頭旺，火舌四下亂竄，苗人就喜歡這股熱鬧。

　　而這時，我看到的那堆火，卻堆成「井」字形──這樣形狀的火堆，由於空氣流通的緣故，火頭集中，竄得相當高，和苗人的火堆不同。

　　（別小看了這些篝火的常識，我就曾憑對篝火的認識，識穿了天下第一盜墓人齊白的一次偽裝，令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一看到了這樣的一堆火，我心中已陡然一動，立刻想到︰「這火堆不是苗人點燃的。」

　　接著，我又看到，在火堆之上，架著一隻架子，上面串著一隻不知是獐是鹿、剝了皮的獸類，正在燒烤──這更不是苗人的烤食方法，苗人是把食物用大的植物葉子包起來，裹上泥，投進火堆裏燒的。

　　所以我立時道︰「下面有人，但不是苗人。」

　　藍絲望向我，我一面看，一面道︰「降落去看看。」

　　直升機開始盤旋，降低，可是好一會，還沒有降落──我立刻明白了藍絲為甚麼不降落的原因，因為根本找不到降落的地點。

　　那地方，全是巉峨的山石，有的更尖銳無比，看來是不知多少年前，一次地殼的變動，自附近的山頭上，滾下了許多大石塊堆成的，根本沒有可供直升機降落之處。若是飛遠一些，四面全是峭壁，除非飛到峰頂去覓地降落，再下山來。

　　審度了形勢之後，我不想攀山，一來沒有足夠的攀山設備，二來，最低的山峰，看來也超過八百公尺，自上而下攀下來，不但需要很多的時間，而且誰知道會有甚麼樣的意外。

　　所以我下了決定，我道︰「縋我下去，你到最近的山頭上找地方停下來等我，我需要離去之時，會通知你。」

　　藍絲神情猶豫，像是不很贊成這個辦法，可是她也想不出更好辦法來──若是硬要降落，直升機必然受損，可能再難上升。

　　我準備了一些必需用品，再從上面觀察了一下，篝火依然，可是沒有人出現。

　　我檢查了一下通訊儀，在三千公尺的範圍之內，我可以和直升機作有效的聯繫。

　　一切準備妥當，我套上腰帶，從機艙的下腹，由鋼纜縋了下去。

　　那時，直升機離下面約莫有三十公尺，機翼搧起的強風，已然影響到了火堆，令得火頭亂竄。

　　當我縋下去的時候，還是未見有人，四周圍極近，直升機發出的聲響又驚人，絕無可能有人在而不知道有直升機飛了來的。

　　沒有人出現，自然是為了不知直升機的來意之前，躲起來了──四面山壁上有的是籐蔓遮掩的山洞，躲上一百個人也可以。

　　我才落地，就聞到了一股肉香。我解開了腰帶，鋼帶縮了上去，直升機向上飛去，我看到它飛向東面的一個山頭，那是最矮的一個山頭，山頂也相當平坦，足可供直升機降落。

　　我先用兩三種苗語大聲問︰「有人嗎？我絕無惡意，我是來找人的，請出來和我相見。」

　　後來，我用又漢語，叫了幾遍，我叫的聲音十分大，在四面山壁，都有回聲傳過來。附近的樹林中，像是忽然冒出許多幽靈一樣，竄出許多鳥來，有的發出怪鳴聲，有的撲翅聲奇響，在這蠻荒的黑夜之中，更增加了好幾分恐怖的氣氛。

　　一直等到回聲全靜了下來，驚起的飛鳥也重又投向林間，四周圍又回復了寂靜，火堆的「拍拍」聲，聽來也格外清脆，還是沒有人回答。

　　這時，通訊儀發出響聲，傳來了藍絲的聲音︰「我已降落在山頭，你可以看到我，山頭很平坦。」

　　我抬頭看去，看到那山頭上有燈光閃動，那是藍絲給我的訊號。

　　我回答她︰「我沒見到有人，人可能躲起來了，我們隨時聯絡。」

　　我一面說，一面走近那火堆，看到火上的野獸，一半已接近烤熟了，皮黃油溢，香氣撲鼻，可是另一邊，卻全然還是生的。

　　我怔了一怔︰這種支起架子的烤食法，需要不斷轉動穿在樹枝上的食物，使它均勻地接受火力，才能整體烤熟。如今一半生，一半熟，這說明了甚麼呢？

　　以烤熟需要半小時來計算，這說明至少有二十分鐘沒有人轉動那樹枝了。

　　也就是說，二十分鐘之前，當直升機還未曾由這裏可以看得到，但是發出的聲音可以傳到時，這個烤食物的人，就離開了。

　　我本來就覺得這火堆不是苗人點燃的，現在更加肯定。因為深山中的苗人，未曾見過直升機，聽到了聲響來自天上，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會十分驚惶，也不一定會留下來看清是甚麼東西。

　　而當發現是一個巨大的，亮著閃閃光芒，發出巨響聲，在天上飛行的東西時，苗人會跪下來膜拜，並且大聲叫，以表示他們的崇敬或恐懼，絕不會一走了之。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又用漢語叫︰「朋友，我沒有惡意，而且有好酒，請來共享。」

　　我知道，如果有甚麼漢人流落在這樣的蠻荒之地，除非真有一群猴兒替他釀甚麼百花百果酒，不然，一定饞酒得要命，我說有好酒可以共享，那是極大的誘惑──我也不是胡說，我確然有一扁瓶上佳的法國白蘭地在身上。

　　可是叫了幾遍之後，仍然沒有回音。

　　藍絲自然是通過了通訊儀，聽到了我的呼叫聲，所以傳來了她的意見︰「他一定躲起來了，這裏有一道小山溪，也是住人的好所在，不妨在附近的山洞中找一找。」

　　藍絲是苗人，苗疆的事，她的認識程度，自然遠遠在我之上。

　　我定了定神，先走過去，把那隻鹿子轉了半個身，讓全生的一半去接受火烤，然後，著亮了電筒，先選定了南邊照去──那邊有溪水聲傳來，逐水而居，是人的必然選擇。在黑暗中，電筒射出的光柱相當遠，在光程所及的範圍之內，有許多飛蟲在飛來飛去，一時之間，也無法去提防牠們有毒還是無毒了。

　　我距離南面的山壁，約有兩百公尺，我嫌太遠，就腳高腳低，踏著大大小小的怪石，向前接近。有時，索性在兩塊大石之間，一躍而過。

　　我在想，要是良辰美景的直升機有了故障，她們流落在這種環境之中，以他們的身手而論，一定會比我更加適應。

　　等我越過了那道銀光閃閃的小溪，小溪中間的每一塊石頭上，都蹲著一隻或數隻巨大的蛙，睜著怪眼，咕咕有聲，這種有著金黃色直線花紋的巨蛙，想來肉味一定十分鮮美的了──流落蠻荒的人，自然首先關心的是可以充饑的東西。

　　過了河之後，離峭壁已不過五十公尺，我立刻有了發現。那峭壁高高下下，有不少山洞，我看到了一個離地約五公尺的山洞，用一扇以籐編織的門遮著。

　　可以肯定了，苗人就算棲身山洞，也決不會編上一扇門的，而一個，或者幾個漢人，在荒僻成這樣的地方，過原始生活，必是在背後有十分曲折離奇的故事。

　　我的心很不願驚動他，一個人，若不是有甚麼傷痛之極的打擊，斷不會在這種地方生活的。

　　所以，再向前走去的時候，每跨出一步，我就猶豫了一下，走得相當慢。

【四、罪孽深重】

　　藍絲一定是在山頭上用望遠鏡觀察我，因為又傳來了她的聲音︰「有甚麼問題？」

　　我道︰「我發現了一個有門的山洞，當然不是苗人，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去打擾他，他說不定是一個傷心人，不想見陌生人。」

　　藍絲道︰「問一問就走，也可以順便看他需要甚麼幫助……真奇怪，怎麼會有漢人到這種地方來隱居？你看，方圓百里，連苗砦也沒有。」

　　說話之間，我已來到了峭壁前，看到有簡單的石級，可以接近那個山洞。我踏著石塊，來到了門前，本來還想照文明規矩，伸手去拍門的，後來一看，用來編門的那種野籐上，全是鋼針一樣的尖刺，十分銳利，可能含有劇毒，是防止野獸侵入的好防禦。

　　我縮回手來，朗聲道︰「朋友，有緣千里來相會，可賜一見嗎？」

　　我連說了三遍，沒有回答，可是洞中，有一陣悉索的聲音傳出來，不一會，門在洞內被頂了一下，有甚麼東西現出身來。

　　那東西才一從門中鑽出來的時候，我沒有一下子就看清楚，恍惚之間，以為是一個矮個子，可是才一出現，就陡地長高，像是迎風就長的怪物。等到我定睛一看，看清了那是甚麼東西時，我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山洞在峭壁上，要沿著石級攀上去，所以洞外並沒有多少空地可供回旋，陡然後退了一大步，一隻腳已然踏空，要不是我臨危不亂，又有武術訓練的根柢，只怕就此一個倒裁蔥，跌了下去。

　　雖然離下面不過四五公尺，不致於跌死，但是砸在嶙峋怪石上，只怕也要骨折筋裂，在這種蠻荒之地，上哪裏去找醫生？

　　我一腳踏空，立時身子向前略傾，保持了平衡，馬上又收回了踏空的腳來，總算穩住了勢力，盯著那自山洞中鑽出來的東西，兀自心頭狂跳。

　　自山洞中鑽出來的不是甚麼矮個子的人，而是一條巨大無比的蟒蛇。

　　那巨蟒頭大如斗，兩隻幽光閃閃的眼睛，真的有海碗（湯碗）那麼大，蛇信吞吐，足有半公尺長，發出可怕的「嘶嘶」聲。

　　牠的頭際──那應該是蟒身最細的所在，直徑也足有三十公分，可知牠身子最粗的部分，一定比水桶還粗。

　　牠才出來時，頭離地較近，一出門來，就昂起了頭，所以我在恍惚之間，以為牠突然之間長高了不少。

　　這時，巨蟒的舌尖，在吞吐之際，離我的面門，還不到半公尺，一股奇腥撲鼻而至。

　　我知道這種巨蟒，力大無窮，是蠻荒罕見的生物，也知道這種巨蟒，在當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盟軍和日軍，在緬甸、雲南、泰國一帶血戰時，都有過軍方的正式記錄，連整輛裝甲車都有被巨蟒吞噬的記錄。

　　我衛斯理再神通廣大，別說赤手空拳，就算有一柄Ｍ16在手，只怕子彈也穿不過牠那閃閃發光，看來如同鋼鐵一樣的鱗甲。

　　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唯一的對付方法，就是趁牠還沒有進攻之前，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我已經蓄定了勢子，準備一個倒翻，凌空翻下峭壁去，可是就在此際，忽然通訊儀中，傳來了藍絲哈哈大笑的聲音──真可惡，她一定是在山頂之上，用遠程望遠鏡看到了我的狼狽相。

　　而那條巨蟒，一聽到了笑聲，頭大的頭，略側了一側，一雙怪眼，閃閃生光，向我瞅來，像是不明白我這個腰際會發出聲音來的究竟是甚麼怪物。

　　我定了定神，看出巨蟒像是並沒有立即向我攻擊的意思，自然鎮定了不少。我伸手向腰際，拍了一下。（我把通訊儀掛在腰際。）

　　（趁機說明一下，乍一見這樣的巨蟒，難免大大吃驚，所以有關第一印象的形容，都是最早使用的語言，例如「海碗」、「斗」、「水桶」，如今大城市的孩子，只怕都不知道那曾是最普通的中國家庭的用具是甚麼樣子、何等大小的了。）

　　就在這時，藍絲的聲音又傳出︰「衛叔叔，別怕，這種大蛇，我們叫牠『好人蛇』──」

　　我不等她說完，就沒好氣︰「你看看清楚，這不是甚麼大蛇，是一條巨蟒，牠的血盆大口張開來，你小藍絲再加上溫寶裕，都不夠牠一口吞。」

　　藍絲咭咭一笑︰「牠樣子可怕，可是十分馴，苗人養了來看孩子的，牠會用頭來拱你，把你趕走。你只要攬住牠的頸子，再伸手拍打牠的頭頂，牠就會乖乖伏下來，不會傷人。」

　　就在我對藍絲的話，將信將疑之際，那巨蟒的頭，果然拱將過來。

　　這時，我全然有機會可以倒躍避開，可是藍絲在山頂遙控指揮，我如果落荒而逃，未免淪為笑柄，一世英名，不致於掃地，也要去吸塵了。所以當巨蟒的頭拱過來的時候，我沉住了氣，非但不避，而且踏前半步，迎了上去，左臂摟住了巨蟒的頸──一條手臂，還摟不過來，右手立時拍打牠的頭頂，心中在想，若是蟒身捲將過來，那藍絲就算再精通降頭術，也救我不得了。

　　我才拍了三五下，那巨蟒的頭向下一沉，竟然擱到了我的肩頭之上，牠的身子，只怕有一大半還在山洞之中，卻一動也不動了。

　　那如斗一般大的頭，沉重無比，壓得我不由自主地喘氣，我正想把牠推開，忽然遮住山洞的門，揚了起來，一個人以奇快無比的身法，直竄了出來。

　　我已說過，山洞外沒有多少空地，那人竄出來的勢子又急，一下子就竄出了空地，變成身子凌空，眼看要摔下峭壁去了。

　　可是在他身子略沉之際，他凌空連翻了三四個筋斗，輕輕巧巧落在地上，身形再掠起，向溪水那邊奔去，使的分明是上乘的輕功。

　　我沒能看清那人的臉面，一則是由於蟒頭壓肩，轉動不靈，二則，那人一頭黑髮，在他翻騰之間，長髮飛舞，把他的臉面全都遮住了。

　　我只辨出，那是一個男人，因為他身上，只是半披著獸皮，露在外面的肢體，極其強壯。

　　我一看到那個人竄出來，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去阻截他，可是回頭一看，那人身形閃動，已掠出了老遠，估計我就算和他同時起步，也未必追得上他。

　　我身子斜了一下，一面仍然拍打著蟒頭，巨蟒一歪頭，自我肩上落下，竟然伏在洞口，一動不動，這「好人蛇」的名稱，倒真是名不虛傳，容易對付之極。我推開了巨蟒，用電筒照向山洞，同時向前走去。藍絲在這時警告我︰「衛叔叔，山洞中可能有些古怪的生物，你要小心才好。」

　　這警告令我提高了警惕，首先，我不敢用手去開門，免得被籐上的尖刺所傷，而是用電筒撥開了門，閃身走了進去，一直著亮著強力的電筒。

　　一進了山洞，我就怔了一怔，山洞並不大，一進去就一覽無遺，首先看到的，是山洞的正中，有一塊方方整整的大石。

　　那塊大石約有一公尺高，兩公尺見方，渾然天成，顯然是天生在這個山洞之中的。

　　在山洞中有這樣天生的石桌石台，是很常見的事，不足為奇，奇的是在這石台之上，有一段和人差不多高的木樁，那木樁被粗糙地雕成了人的形狀──之所以我一看就有這樣的印象，是由於這人型木樁上，穿了一件衣服。

　　那衣服已破爛不堪，在電筒的光芒下，根本分不清是甚麼顏色了，從僅存的形狀來看，那有點像是一件女裝的長衫。

　　而在那「人像」之前，有一個像是用石頭鑿成的，類似香爐的物體，裏面有許多灰，灰上插著一種又細又直的樹枝，好像是插了香一般──這是一個祭壇。

　　不是原始人或野人的祭壇，而是一個文明人在物質極端缺乏的環境之中設置的祭台。

　　那個人像，自然是被祭祀的對象，看來像是一個女性，從那粗糙的石頭鑿出的香爐上，可以看出一個人花了多少心血，用原始的工具，一下又一下地鑿出來的，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鑿爐人對被祭祀者的懷念。

　　看了這種情形，我不禁很感動，在那「人像」前，站了片刻。

　　我在未進洞之前，就曾料到過，隱居在這種窮山惡水的人，可能是一個傷心人，現在更可以證明這一點了，我心中對打擾了這個人，大有歉意。

　　電筒光芒掃向山洞其餘的角落，在左角的一塊石塊上，鋪著不少獸皮，那自然是那個人的床鋪。我走過去，發現在石床上的洞壁上，有不少平整之處，都歪歪斜斜，刻滿了些字，最多的是一個「罪」字，其次是「悔」字，有四個最大的字是︰「罪孽深重」，還有一些辨認不清，更多的不是字，只是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刻痕，也不知是用甚麼工具刻出來的。在不少刻痕上，有著褐紅色的斑點，像是凝固了的血跡──看了十分怵目驚心，眼前竟浮起了這樣的情景︰一個披頭散髮的人，為了自己曾犯下的罪，而陷入無窮無盡的懺悔之中，用他的手指，在堅硬的石上抓著，抓出一道一道的深痕，也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血跡。

　　彷彿只有藉著肉體上的痛苦，才能稍稍減輕他心靈上的苦痛。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想這人不知道在這裏已多久了？他當年犯下的是甚麼罪？何以在犯了罪之後，會這樣深深地自我譴責？

　　這一切，真的引起了我的好奇，因為一般來說，罪孽深重的人，很少會懺悔，相反地都會以為自己的行為十分正當。

　　我翻動了一下獸皮，想發現一下可以說明那人身分的物件，可是一點也找不到。

　　那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他在這裏住得太久了，二是他故意拋棄了一切。

　　對於驚擾了這樣的一個人，我心中很是不安，不論這個人曾犯過甚麼罪，他這種自我譴責的行為都可以作為補償了。

　　我取出筆，在洞壁上留下了一行大字︰「朋友，我叫衛斯理，你有甚麼困難，可以到藍家峒找我，在下很樂於給你幫助，抱歉曾驚擾你。」

　　留下了字之後，我走出了山洞，藍絲已不斷在問︰「山洞中有甚麼？」

　　她可能早已在問了，只不過剛才我在山洞之中，收不到訊號，我道︰「一言難盡，見面再說。」

　　等到藍絲駕了直升機，把我接了上去，我說了山洞中所見，藍絲睜大了眼︰「你以為他會知道你是誰？」

　　我的回答是︰「如果你真心想幫助別人，總要讓別人知道你是誰。至少要自報姓名。」

　　其實，那時我也不以為一個隱居在苗疆的人會聽說過我的名字，我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只不過是表示誠意──後來，這個行動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那不是始料所及的。

　　藍絲嘆了一聲︰「這人自知犯了罪，竟採用這樣的方法懲罰自己，可知他本質不是壞人……你說他供著一個人像，是一個女人？」

　　我隨口答︰「從那個像是人像所披的衣服上，看來像是一個女人。」

　　藍絲望定了我，我忙搖頭︰「我想像力雖然豐富，但是也平空編不出故事來。」

　　藍絲沒有再說甚麼，我們仍然照著原來的計劃飛行，有時，見到特別多山壑處，就會多打幾個轉。一路上，也經過了不少苗砦，要發現良辰美景兩個人難，但是那架直升機卻相當龐大，除非是特地遮了起來，不然，應該可以找得到的，但是也沒有發現。

　　由於不時在兜圈子，所以一直到天亮，還未曾到達藍家峒。在苗疆的上空看日出，那是奇景中的奇景，朝霞漫天，映著一個一個山頭，各有不同的色彩，山峰和山峰之間，若是隔得近的，必然的彩霞繚繞，甚麼樣的顏色全有，像是無數色彩絢麗的絲帶，隨著山風，在緩緩飄盪，而且色彩變幻，或由淡而濃，或由濃而淡，不可方物，看得人目迷五色。

　　更有朝陽之下，大片大片的花林，組成絨繡一般的色彩，東一團西一團，有沾著露珠的，就閃閃生光，在山壑中，則又有一大團一大團的彩色雲團──藍絲說，那就是苗疆著名的瘴氣，在早晨發生的瘴氣，毒性特重，不論人獸，遇上的就無救。

　　我早就聽說過，在苗疆的深山之中，所謂瘴氣，共分兩大類，一類是千萬年來腐爛的花葉果實所發出的毒氣，凝聚在一起──這一類瘴氣，移動較慢，若是人老遠地看到了，可以避得開去。

　　還有一類，卻根本不是氣體，而是無數細小的，不知名的昆蟲，毒蚊毒蚋之屬，億億萬萬，聚成一團，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霧團。

　　這類小蟲，大都有奇毒，而且對於溫度的感應，特別靈敏，一有熱血動物經過，立時知覺，會成群結隊撲過來，就算是土生土長的苗人，也防不勝防。常見人或獸的白骨累累，就是命喪在這一類的瘴氣之下的了。

　　這時，我自高而望下去，就看到，一大團翠綠色的瘴氣，倏東倏西，繞著一座林子在打轉，陽光之下，翠綠得異常奪目，自然就是那一類的瘴氣了。

　　我心想，良辰美景若是在苗疆中出了事，那當真是九死一生，凶險莫名──當然，連紅綾和白素，若是迷了路途，也是糟糕之極。

　　我在這樣想的時候，難免有一個短時間發呆，而藍絲就在這時，叫了起來︰「看！」

　　她一面叫，一面向前指，我循她所指看去，只見前面是屏風也似一座峭壁，峭壁上一片青綠，也不知生長的是甚麼植物，而在青綠之中，卻有兩個紅色物體，在迅速移動，自上而下，看來正在峭壁上攀緣而下。

　　那時，看出去，這兩個移動的紅色物體，只不過像兩隻兔子般大小，可是我一看之下，就失聲叫了出來︰「良辰美景！是她們！」

　　藍絲已控制著直升飛機，接近那峭壁，由衷地讚歎︰「真好身手，簡直不是人。」

　　我驚駭之極︰「她們想幹甚麼？她們的直升機呢？」

　　藍絲回答了我的上半截問題︰「她們想到山腳下去。」

　　這時，距離拉近，已可以看到人影了，也看到她們下落的方法，真是大膽之極。

　　峭壁直上直下，長著許多樹、籐，蒼翠青綠，她們就利用了那些樹和籐在向下落，兩人動作一致，手一鬆，身子就向下直落下去，下落的速度加快，到快到了一定程度時，她們就伸手，抓住了樹或籐，略停上一停，然後，又鬆開手，向下落去。

　　她們每次下墮，總可以落下三四十公尺，所以勢子快絕。等到直升機離她們更近時，我打開機艙的窗子，探出頭去，大叫大嚷。

　　她們當然聽不見我的叫聲，但是直升機一接近她們，她們就注意到了。這時，兩人在一枝松樹上停了下來。她們棲身的那根松枝，上下彈著，她們也不害怕，向我揮著手，又做著手勢──指向峭壁的上面。

　　我也做手勢，連連指著她們存身的那棵松樹，意思是要她們在樹上等我。

　　她們顯然明白了我的意思，卻又指著下面，大搖其手，表示她們要下去。

　　我向下望去，看到下面是一個山谷，全是大樹，看來是一個原始森林。我向藍絲望去，藍絲立時道︰「可以放你下去，可是你們三個化外之人，貿然進入這種原始森林，和羊入虎群，也就沒有甚麼分別。」

　　我苦笑︰「那有甚麼辦法，她們向上指，可能表示直升機停在峭壁上面，你放下我之後，可以飛上去等我。」

　　藍絲一面降低高度，一面遲疑︰「下面是森林，我看不到你了。」

　　我又好氣又好笑︰「放心，衛斯理的行動，還不勞你遙遠控制。」

　　藍絲佻皮地笑一笑︰「不過，你若是遇到了甚麼不明白的情況，還是可以立即問我。」

　　我嘆了一聲，無話可說，剛才，她竟然把我和良辰美景說成是「化外之人」。的確，身在苗疆，文明人的文明知識，可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這時，直升機已降得比良辰美景還低，她們知道了我要幹甚麼，所以下墮的勢子更快。看到她們的身手如此矯健，就知道她們並沒有甚麼，只是不知道何以會流落在這裏而已，我自然安心了許多。

　　等到直升機來到了離森林只有十多公尺處，機翼引起的強風，令得樹木頂部的枝葉，起伏如浪，我乃由機腹中縋了下去，落到了樹頂，向藍絲揮著手，藍絲駕機直上。我望向峭壁上的良辰美景，只見她們也快落到森林的頂上了。

　　我這時，雖然說已落到了底，但是身在樹頂之上，向下望去，茂密之極的枝葉，擋住了視線，根本看不到下面的情形。

　　這時，我不禁想起，當日十二天官要溫寶裕去「盤天梯」，我曾向溫寶裕說了不少苗疆中步步都是死亡陷阱的情形，只有我不知的沒說，絕沒有誇大，想不到現在自己就在這種處境之中。

　　不一會，就聽到了良辰美景兩人的呼叫聲，自遠而近傳了過來，一雙紅影，在樹頂上如箭一樣射過來。別說普通人，像我這樣的身手，要在樹梢上移動，也相當困難，而良辰美景卻像是比在平地飛奔更快，因為柔軟而富有彈性的樹枝，可以把她們的身子彈起來，她們就借勢一掠就好幾公尺遠。

　　轉眼之間，兩人在我身前站定，這時，已有一片陽光照進山谷來，正好射在兩人身上，一片奪目的艷紅，那峭壁極高，她們用這樣的方法落了下來，也不禁有點臉紅氣喘，益增俏麗。

　　我第一句就問︰「你們的直升機呢？」

　　兩人一起伸手向上指，我抬頭向上看去，連藍絲的直升機也看不見了，但是通訊儀中，恰好傳來了藍絲的聲音︰「上面好大的一片平地，我看到她們的直升機了。」

　　我再問︰「你們兩人好大的膽子，為甚麼用這樣的法子下山來？」

　　兩人睜大了眼望著我︰「還有甚麼更快更好的法子？」

　　我悶哼了一聲︰「下來幹甚麼？」

　　她們道：「找紅綾和那一對老猴子。」

　　她們說著，向下看去，分明表示紅綾和那兩頭銀猿，就在山谷之中。

　　我不禁吃了一驚，也指向下面，心中一急，一時之間，卻說不出話來。

　　她們道︰「昨天起飛不久，就發現了她。」

　　這裏離藍家峒不是太遠，起飛不久，發現了紅綾，又何以到幾乎二十四小時之後才下峭壁來呢？本來，我是預算良辰美景，在昨天中午，就可以到機場來接我的。

　　我並沒有把疑問問出來，只是盯著她們看。兩人現出氣呼呼的神情︰「紅綾見到了我們──她見到了直升機，明知我們是來找她的，可是她故意和我們捉迷藏，躲來躲去。看來，一定是那兩隻老猴子的主意，紅綾不會那麼不知好歹。」

　　我嘆︰「別先作評論，告訴我經過情形。」

　　良辰美景道︰「先下去再說，我們又不是猴子，在樹上幹甚麼？」

　　看來，兩人對猴子一無好感，才會那樣說的。

【五、相見不歡】

　　我吸了一口氣︰「我們不知道下面的情形怎樣，千萬要小心才好，下面有可能是泥沼，也有可能有好幾尺深的腐葉，全是毒蚊。」

　　良辰美景見我說得認真，也十分嚴肅地點了點頭。

　　樹木雖高，但是要下去，也不會太難，不一會，就到了下面。地上雖有落葉，倒也乾爽。而且那種樹，枝葉廣茂，全集中在五公尺以上的樹幹，下面林木並不十分緊密。

　　落地之後，良辰美景跳了幾下，向我望來，大有嘲弄我剛才說得太嚴重之色。

　　我不理她們，催她們說經過。

　　原來她們在和我聯絡之後，就研究如何駕駛直升機，居然被她們駕著機起飛了──自然，起飛的姿勢，絕對不合乎標準。

　　她們也沒有航行圖，那是我在焦急之中的疏忽安排，而她們也大膽，商量好了，只要認定了方向飛，總可以見到城鎮，到時降落了再問，反正要去的機場屬於國際級的大都市，聚居著超過一百萬人口，在空中要找到它，總不是難事。

　　她們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起飛的──當然不能責怪她們，因為那時，由於紅綾和白素相繼失蹤，兩人的心中也焦急無比，只盼快點和我相會，而且，她們還有很多話要向我說，才會這樣輕率上路的。

　　既然提到了良辰美景出發時的焦急心情，那自然和她們到了藍家峒之後的遭遇有關，索性從頭說起，更容易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白素請良辰美景到苗疆去，經過兩個階段的思索過程。開始，她想兩人和紅綾作伴，使紅綾更接近，或是傾向文明社會，同時，也有請良辰美景「看守」紅綾的意思。

　　這個設想，她一提出來，就遭到了我強烈的反對，她也就改變了主意，想良辰美景陪紅綾來玩，就算不能替代那一對銀猿的位置，也可以潛移默化，使紅綾在氣質上，更接近文明社會。

　　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雙方相見極歡，紅綾帶著兩頭銀猿，自直升機上撲了一下，一下子就撲到了良辰美景的身前，瞪大了圓滾滾的眼睛，目光炯炯有神，盯著良辰美景看，而且，毫不掩飾地繞著她們轉，現出奇怪之極的神情，口中不住地道︰「真是一模一樣！真是一模一樣！喂，聽說你們兩人，跑得很快？」

　　在紅綾看到良辰美景，覺得奇怪之至時，良辰美景同時，也在打量紅綾這個女野人。事後，她們有一句極有趣的評語，這樣說︰「真是，怎樣也無法把紅綾和她母親聯想在一起，太不同了，所以……她們在性格上也截然不同，嗯，紅綾其實是很像衛斯理的。」

　　當下，雙方互相打量了一會，紅綾又首先提出了問題，良辰美景一面答應著︰「還可以。」一面又去打量在紅綾身邊的兩頭銀猿。

　　那兩頭銀猿，是那群靈猴之中最老的，不知已有多老，可能已超過一百歲，但是看起來，卻總是銀毫閃閃的兩隻猴子，很逗人喜愛。

　　所以，兩人一面打量，一面自然而然，伸手想去摸銀猿的頭。

　　她們兩人出手何等之快，可是手還沒有碰到銀猿的頭，銀猿的身子一閃，她們就摸了個空。

　　良辰美景的心思轉得何等之快，心中也有了嗔意︰「你不讓我摸，偏要摸。」

　　是以在一下摸空之後，連十分之一秒都沒有耽擱，手臂一長，身形閃動，第二下又已出手。

　　可是這一下，銀猿的身形疾掠，她們還是沒有碰到銀猿的一根毫毛。

　　良辰美景一聲長嘯，兩條紅影已疾撲而出，那兩頭銀猿，也長嘯連連，紅綾更在一旁，大聲吶喊助威，一時之間，至少吸引了好幾百人，看良辰美景和銀猿在機場之上，追逐比賽。

　　機場本就平坦，跑道更可以供飛機起落，何況是人和猿的奔馳，可以說是最好的比賽場地了。所有的旁觀者，都看得眼都花了，甚至視線也跟不上銀影紅影，看得人大聲喝采。

　　紅綾和白素並肩站著，高興得一面蹦跳，一面拍手，一面又拍打著自己的身體。

　　每當紅綾拍打自己的身體時，白素不是一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就是把她的手拍打開去，同時道︰「人在高興的時候，只拍手，不拍打自己的身體。」

　　她算是委婉的了，沒有說出在高興的時候拍打自己的身體，那是猿猴的行為。

　　可是她這樣不斷糾正紅綾的行為，也惹得紅綾十分不快，但由於人、猿的追逐實在太精彩，所以紅綾仍然大聲酣呼，而且承認︰「這兩個女孩，跑得比我快，她們幾乎和靈猴一樣快了。」

　　紅綾說著，現出十分佩服的神情，看來容光煥發，神采飛揚。

　　這時，場中的情形，起了小小的變化，只見良辰美景的身形，陡然向上拔起──她們正在向前疾馳之中，要陡然向上拔起，自然而然，不是筆直地上下，而是斜斜向上，拔起約有三四公尺。

　　在這上頭，就分出人和猿猴的不同處了──靈猿現再靈，始終是猴，在智力方面難以和人比較。而且，猿猴有喜愛模仿的天性。兩猿一見良辰美景躍起，竟也各自長嘯，也躍了起來。

　　看起來，牠們躍得比良辰美景更高，可是良辰美景才一躍起，就料定了銀猿跟著學樣，也早已有了打算，使出了她們的上乘輕功──才一躍起，立時真氣下沉，兩個人如同被人在半空之中摔下來的石頭一樣，重重地直跌了下來，墮勢極急。

　　所有看到的人，無不駭然，紅綾不知就裏，「啊」地一聲，叫了出來，身子掠向前，想去救良辰美景，但雙方相隔甚遠，如何能一下子就趕向前去？

　　也就在那看來千鈞一髮的情形下，兩頭在半空中的銀猿，陡然身子一翻，撲向良辰美景，猿臂伸處，一邊一個，已把良辰美景接住。

　　良辰美景也趁機，伸手在銀猿的頭頂之上拍著，一面笑一面道︰「真了不起，不愧叫做靈猴。」

　　雙方的追逐，從良辰美景想摸銀猿而摸不到開始，現在出現了這種情形，可以說良辰美景的目的已達，她們已經贏了。

　　可是我聽她們講到這裏，不禁皺住了眉，心知事情決不能就這樣容易罷休。

　　良辰美景一直在留意我的反應，一見我這等神情，她們也停了下來，望著我問︰「衛叔叔，我們是不是做錯了甚麼事？」

　　我沉吟了片刻──她們的這個問題，不容易回答，再加上我還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了甚麼事，而她們的神情又十分認真，可知事情的發展，一定令人不愉快。

　　我想了片刻，才道︰「如果你們一直追不上銀猿，最恰當的方法，是停下來哈哈一笑。縱躍如飛，本來就是猿猴的所長，你們已經展示了絕頂輕功，人人嘆服，也已經夠了。」

　　良辰美景聽了我的話，低下頭去，好一會不說話。

　　我笑了起來︰「怎麼樣？不同意我的說法？大可反駁，不必放在心中。」

　　良辰美景這才抬起頭來，扁著嘴，一臉的委曲︰「我們只不過想摸一摸牠們的頭，牠們竟然不讓我們摸，要是我們終於碰不到，那多丟人。」

　　良辰美景說來十分理直氣壯，我搖著頭︰「牠們有權不喜歡給人摸頭。」

　　兩人叫了起來︰「猴子就是給人逗著玩的。」

　　我笑︰「第一，那只是人的觀點。第二，牠們不是普通的猴子。」

　　良辰美景嘟起了嘴不出聲，我又問︰「你們怎麼料得到銀猿會來接住你們？」

　　兩人道︰「我們沒料到這個，我們估計，猴子也會見樣學樣，自半空中直跌下來，那我們就可以跳起來，騎到牠們背上去。」

　　我吸了一口氣，銀猿通靈，一時不察，以為兩人有了危險，所以出來救了她們──連紅綾也以為她們有危險了，可知雖是獸類，但心地良善，而良辰美景卻趁機去拍打銀猿的頭頂，以逞自己之能，顯然有所不是了。

　　我一向主張，就算跟我年齡有距離的人交往，一定要把對方也當作成年人，不能把對方當小孩子，所以如果當對方是朋友的話，就要實話實說，不能敷衍了事──有些人可能不喜歡聽實話，那是他的事，而如果不實說，那是我的事了。

　　所以，我立刻把我的想法，說了出來。

　　良辰美景齊聲道︰「是……使了點詐，可是……可是那時的情形……也不算甚麼。」

　　確然，真的不算甚麼，人、猿大賽，根本誰勝誰負，都不算甚麼。良辰美景好勝心強，也無可厚非，她們略施小計，佔了上風，銀猿也未必會明白其中的巧妙。

　　當她們拍打銀猿的頭部之時，在一旁的白素，自然看出她們使了點詐，同時心中也感到銀猿忽然出手救人，十分可敬。

　　她當然不會出聲說甚麼，正笑著走向前去。

　　可是，白素才踏出了一步，就聽到紅綾發出了一下憤怒的吼叫聲。

　　一聽到紅綾發出的那下吼叫聲，白素就知道不妙了。

　　銀猿本身不知道佔了便宜或吃了虧，可是智力已大開的紅綾，卻清楚地看了出來，銀猿好心救人，卻反倒給人佔了便宜，她又護著銀猿，自然感到了氣憤，這才陡然大叫起來。

　　紅綾和銀猿之間，必然有著藉聲音而達到迅速溝通的方法，她這裏才一叫，兩頭銀猿立時會意，良辰美景沒有縮回手來，銀猿已經疾出爪子，也向良辰美景的頭上，疾抓了過去。

　　兩人被銀猿抱著，又在得意洋洋，本來是極難避得過去的，虧得白素在紅綾一出聲的時候，就知道事情不妙，所以緊接著，也叫了一聲。良辰美景乖覺，知道事情有變，早已用力一掙，倒翻了出去，四下裏可以說同時發動，但銀猿的動作，疾逾電光石火，在她們翻出之際，還是把她們頭上的鮮紅色的髮箍，抓了下來。

　　（良辰美景曾詳細介紹了被抓走的髮箍是法國甚麼名家的設計，我也記不清楚。別說是銀猿，就算是紅綾，也不認為那會比一個草結的環更好看。）

　　這一來，良辰美景雖然全身而退，可是也狼狽得可以，兩頭銀猿抓住了髮箍，凝立不動，紅綾則氣沖沖走了過來，看來還指責良辰美景的不是。

　　當然，白素不會給她開口，立時握住了她的手，紅綾用力一摔手，大踏步向兩頭銀猿走去，不愉之情，誰都可以看得出來。

　　紅綾來到了銀猿的身邊，立時摟住了銀猿，發出了一點聲響，銀猿也嘰嘰喳喳叫著。

　　良辰美景望向白素，白素正在為難，她本來預料，良辰美景和紅綾會相見甚歡，誰知道一陣追逐之後，竟然形成了相見不歡的局面。

　　按照習慣，白素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就應該不論是非曲直，責斥自己的女兒，向良辰美景賠不是。

　　可是，她又知道自己這個女兒，雖然已脫去了一頭一臉一身的長毛，也學會了說人話，可是本質上，也還是野人，說她她也不明白。

　　所以白素躊躇著，不知如何才好。

　　良辰美景看穿了白素的心事，她們失去了髮箍，心中很是不快，但是她們善解人意，看出了白素的為難，就低聲道︰「白姐姐放心。」

　　她們當年第一次見白素的時候就這樣叫，後來也就一直沒有改口。

　　說著，兩人滿面笑容，收拾了心中的不快，向紅綾走了過去，來到近前，紅綾和銀猿，大有敵意，一副全神戒備的神情。

　　良辰美景伸出手來︰「出手真快，我們竟沒能避開，把髮箍還給我們吧。」

　　良辰美景的行為，漂亮之至，我聽得她們講到這裏，就喝了一聲采︰「好。」

　　兩人聽到我喝采，神情很是快慰，但是臉上隨即又陰雲密佈，很不快樂。我也不禁笑了一下，因為她們笑臉迎人，換了任何人，都必然一笑置之，再也沒有芥蒂了。可是紅綾是野人，銀猿不是人，接下來發生的事，只怕不能以常理去猜度，確然不能以常理論之，良辰美景笑嘻嘻地伸出手來，那時，她們的髮箍，還在銀猿的手中。銀猿顯然明白兩人的意思，老猴頭確是可惡，並不還人東西，卻把一雙猴眼，向紅綾望去。

　　紅綾更是可惡了，她沒有出聲，只是頭一昂，略翻了翻眼──這必然是她和銀猿之間自小就用來溝通的身體語言，良辰美景再聰明也不會明白，仍然笑嘻嘻地伸著手。

　　而銀猿一得到了紅綾的指示，一咧嘴，各現出一口白森森、尖利無比的牙齒來。猿猴也會有這樣銳利的牙齒，良辰美景想都未曾想到過，就不免呆了一呆。

　　所以接下來的時間，她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髮箍，被送進了猿口，「咔咔」連聲，被咬成了三四截；猿唇一撮，竟然把斷箍向她們兩人，吐了過來。

　　幸得兩人身手快，各自後退，避了開去。

　　猿猴如此，紅綾又怎樣呢？紅綾竟在這時，縱聲大笑了起來。她一笑，兩頭猿猴也跟著笑，還拍手拍腳，拍打著身體。

　　這一來，良辰美景僵在當地，實在不知如何才好，難堪之極。

　　良辰美景說到這裏，定睛望向我︰「我們雖有不是，但是那也過分了。」

　　我點頭道︰「是。她太過分了。」

　　良辰美景又不說話，只是望著我，我知道她們的心意是在問我，如果我在場，我會做些甚麼，如何處理，我不禁也不能一下子就回答得出來，紅綾的行為過分，但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過分，那麼，就應該告訴她，她這樣做不對。應該向良辰美景賠不是。

　　可是，紅綾可能連甚麼叫「賠不是」都不了解。而其勢又不能讓良辰美景太受委曲，事實上，她們已經夠受委曲的了。

　　我一面想，一面就把我所想的說了出來，好讓良辰美景知道我思考的過程。

　　我一路說，她們一路點頭。

　　我最後下結論︰「我會用嚴肅的語氣，要紅綾命令兩頭銀猿，拾起咬斷了的髮箍來，由銀猿用極恭敬的態度，還給你們。」

　　我說了之後，望向兩人，兩人仍然寒著臉，我就問︰「白素她怎麼處理？」

　　良辰美景道︰「和你不同，她斥責紅綾，要紅綾把斷箍拾起來還給我們。」

　　我不禁嘆了一聲，白素也可以說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紅綾怎肯聽她的話？

　　我在這裏，把一些看來絕對無關痛養的小兒女，甚至是人、猿之間的意氣之爭，寫得這樣詳細，不但那和故事的發展有關，而且可以說明，長江大河，始自濫觴，很多莫名其妙的小事，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正像在「探險」和「繼續探險」那兩個故事中所記述的那樣，事情會有怎樣進一步的發展，人生歷程的下一步會如何，全然無法預測。

　　果然，紅綾揚著頭，連看也不向白素看一眼，白素的母親尊嚴，受到了冒犯，這是白素在感情上最脆弱的一環，她走向紅綾，指著地上的斷箍，把剛才的話，用極嚴厲的語氣，再說了一遍。

　　紅綾大聲道︰「不。」

　　白素堅持︰「你一定要，良辰美景是朋友，你要學會如何對待朋友。」

　　紅綾倒知道「朋友」的意思，她的回答是︰「不，她們不是朋友，她們拍打靈猴的頭，靈猴的頭，我都不能碰，只有身上會……生火的人才能碰，她們的身上會生火嗎？」

　　紅綾說著，現出一副不屑的神色，斜睨著良辰美景。

　　這一番話，別說良辰美景不明白，連和紅綾相處了大半年的白素，也是莫名其妙。

　　良辰美景雖然心中生氣，但是她們畢竟見識非凡，也不會和紅綾一般見識，再加以紅綾說得突兀，引起了兩人的好奇，所以便問︰「甚麼叫身上會生火的人？」

　　紅綾大聲道︰「身上有火，身上有火，就像是火堆，有火冒出來。」

　　她對於詞彙的運用，還不是十分流利，所以一面說，一面指手劃腳，不斷做手勢，表示她說的是一個全身會冒火的人。

　　良辰美景仍是不明所以，向白素望去，白素的眉心打著結，並不說話。

　　良辰美景在訴說到這裏時，向我望來，她們立刻指著我︰「就像你現在一樣。」

　　那時，我聽她們轉述紅綾的話，陡然想起了一件事來，所以眉心也打著結。我相信白素有同樣的神情，正是想起同樣事情的緣故。

　　良辰美景高聲問︰「你想到了甚麼？」

　　我遲疑著，不敢肯定，過了一會，我提高了聲音︰「藍絲，你看全身會像火堆一樣發火的人……那是甚麼？」

　　我和良辰美景在密林中交談，一直打開著通訊儀，我們的交談，藍絲全可以聽得到。密得連陽光也只能一絲絲零星射進來的森林，抬頭望去，根本甚麼也看不到。可是無線電波自然可以把聲音帶出去。

　　藍絲立刻有了回答︰「照我所知──倮倮人以前有他們崇拜的對象，稱作『烈火女』，三年交替換人；在新舊交替的儀式中，新舊烈火女，都會全身發火──聽說，舊的還會被燒死。」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因為我那時，想到的也是倮倮人的崇拜對象「烈火女」。

　　在「探險」和「繼續探險」之中，我們曾接觸到「烈火女」這種神秘的現象，可是無法作進一步探索。開始時，還曾以為白素兄妹的母親，可能是烈火女，後來才知道不是，這也就沒有再追查下去了。

　　然而，白老大和白素的媽媽──陳大小姐曾在烈火女所住的山洞中居住，而且由於陰錯陽差，那天在一艘扁圓形的宇宙飛船出現之後，陳大小姐就離開了那個山洞，直到許多年之後，才又在四川出現，手刃了殺父仇人，帶走了紅綾，又深入苗疆。

　　後來，我和白素有機會到了那極險的山峰之頂，知道她曾在那裏住過，可是她為何離去，到哪裏去了，仍然一直是一個謎。

　　我和白素也曾討論過，苗疆之中，有的是山洞，他們要住哪一個都可以，而且，不必住山洞，也可以蓋房子住，為甚麼要和烈火女同住在一個山洞之中呢？

　　是不是他們早就發現了所謂烈火女，另有秘密，所以為了探索而接近，這才住在同一個山洞之中？

　　這許多疑問，都沒有答案，這時，忽然聽得自紅綾的口中，說出「會生火的人」來，聯想到了烈火女，自然特別引起關切。

　　我問藍絲的意見，竟然和我想的吻合，而白素當時，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她的反應如何，十分重要，我忙請良辰美景說下去。

【六、猴頭上的腦科手術】

　　在紅綾的比劃之下，良辰美景總算明白了她在說些甚麼，兩人並不知道有烈火女其事，所以一起笑了起來，她們本來還想說「哪有人身上會生火的？就算有，也被他自己冒出來的火燒死了。」

　　照她們兩人的性格，說了這番話之後，還會有好一陣子好笑。

　　不過她們還沒有說甚麼，紅綾已一瞪眼︰「你敢笑神仙？身上會生火的，全是神仙──」

　　為了要證明她說的話有理，她又補充了一句︰「我本來也不知道甚麼叫神仙，是十二天官告訴我的。靈猴是神仙養的，所以只有神仙才能碰牠們的頭。」

　　話又繞回來了，原來正是良辰美景的行動，冒犯了靈猴，所以紅綾才生氣。

　　白素聽了紅綾的話之後，心中充滿了疑問，她也首先想到了烈火女，想到了烈火女和她父母在苗疆的生活，大有關連。她有許多問題要問，可是那樣的環境，並不適宜詳談，所以她只是道︰「良辰美景遠來是客，怎知那麼多，來，大家一起上機。」

　　紅綾若是稍通人情世故，在當時的情形下，當作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大家嘻嘻哈哈笑著，擠上直升機去，自然也就沒有事了。

　　可是紅綾斜睨著良辰美景，神情憤然，竟大有不願意上機的神情。

　　良辰美景自然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可是她們畢竟是少女，不是積年處世的老滑頭，她們也看出了情形尷尬，可是也想到，自己沒有道理要向兩隻老猴子道歉之理，所以她們只是抿著嘴不出聲。

　　白素又說了一遍，良辰美景已經向直升機走了過去，可是紅綾仍然和兩頭銀猿摟作一團，一點也沒有上機的意思。良辰美景一回頭，看到了白素的臉色，心中不禁大吃了一驚。

　　其時正是天氣微明時分，在微亮的晨曦之中，白素面色鐵青，心中分明憤怒之至，可是卻又發作不出──良辰美景自從第一次見白素以來，從來也未曾見過白素現露出這樣的神情。

　　她們知道，自己惹下的亂子不少，兩人全是一樣的心意，身形一閃，就來到了紅綾的身前──這就是她們兩人的可愛之處了，兩人來到了紅綾的身前，向兩頭銀猿一拱手︰「對不起了，剛才摸了你們的頭，不知道你們的頭是摸不得的，甚麼時候，等我們練成了全身會冒火的本領，再來摸你們吧。」

　　這樣一說，紅綾才算是咧著闊嘴，笑了一下。白素看出情形已有和緩的跡象，就強忍著心頭的怒意，重又催促各人上機。

　　須知道白素是天生的一副外柔內剛的性格，遇到了甚麼她要做的事，百折不撓，絕不退縮，強硬頑固起來，一點轉彎的餘地也沒有。當年為了保護我，連自己的生命都可以不理，又曾為了我的靈魂通過頭髮而離開，到了「天堂」，而在我的身體之旁，守候了六年之久。這種事，誰能做得到？由此也可見她性格剛毅的一面。

　　良辰美景一見到紅綾時，說怎麼也不能把紅綾和白素兩人拉在一起，那只是由於她們的外型不同。但她們母女兩人的內在性格，卻在奇妙的遺傳密碼的安排之下，可怕地相似──兩個這樣的人遇上了，別說一個是野人，就算在正常的環境之中長大，一旦出現了意見不同的情形，也會演變成水火不相容。

　　要是紅綾的性格像良辰美景，或是像溫寶裕，那自然甚麼衝突都不會發生了。

　　白素心中的惱怒程度，我完全可以明白，而且惱怒若是能發洩，倒還罷了，偏偏她無法在紅綾身上發作，那就更會形成她精神上的極度困擾──越是想處理，用的方法也就越是不當。以後無數的事，大半也是基於這一點而產生出來的。

　　卻說當下，一行人等，擠上了直升機，處在小空間中，就更加尷尬了，紅綾雖然野，但總還可以忍住了不動。那兩頭銀猿，如何能靜得下來？牠們在機艙狹小的空間之中，爬來爬去。

　　良辰美景雖然也憋了一肚子氣，但究竟童心未泯，兩人不約而同一起打量銀猿的頭頂部分。開始時，她們兩人的心思只是︰「老猿子的頭頂，手不能摸，用眼睛來看，總可以吧！」

　　她們的視線，盯著銀猿的天靈蓋處，銀猿爬到哪裏，就跟到哪裏。白素正在專心駕駛，自然防不到她們會有那樣淘氣的行動，連紅綾也沒有察覺。

　　那兩頭銀猿，十分乖覺，沒有多久，便已覺察了。牠們先是也盯著良辰美景的頭頂看，不一會，就伸爪捂著了牠們自己的頭頂。

　　又過了一會，牠們更伸爪在頭頂上抓，現出十分不耐煩的神情。

　　而良辰美景也在這時候，看到了一個十分奇特的現象。銀猿全身是毛，頭頂上的毛也很長，銀光閃閃，很是好看。牠們伸爪一抓，先是看到牠們頭頂上的銀毛，長得相當稀疏，披拂之間，可以看到牠們的頭皮。接著，兩人都看到，銀猿的頂門之上，有一圈完全沒有毛；而且頭皮上，有一圈很整齊的縫合痕跡，像是曾經進行過大型腦科手術一樣！

　　一發覺了這一點，兩人的心中，疑惑之至。若不是有在機場中的教訓，兩人非把銀猿捉過來，仔細察看研究一番不可。

　　兩人沒有出聲，卻更加盯著銀猿不肯放鬆，越看越像，那兩頭銀猿的天靈蓋，顯然曾被揭開過，而又縫合起來的，不然，不會有這樣的疤痕。

　　兩頭銀猿躲不過良辰美景的眼光，索性躲到了紅綾的身後。紅綾在這時，也知道發生甚麼事了，重又向良辰美景怒目而視。

　　雙方總算沒有再在機艙內作進一步的衝突，不然，在狹小的空間之間，不知會造成甚麼樣的後果。

　　那外星人杜令，在把這直升機留給我們使用時，只怕以他外星人的智慧，斷然不能明白地球上的衝突，會有那麼多種形式和種類。

　　從和良辰美景相遇起，她們告訴我的事，已經不算少，卻並沒有花費多少時間，由於她們說話的方式奇特，而且速度奇快之故。

　　不過我也聽出，說到現在，只不過說了她們從機場到藍家峒途中的事，甚至還沒有到達藍家峒。而在到了藍家峒之後，必然還有許多事發生，不然，不會導致如今這樣的局面。那只怕還要花相當長的時間才能說得完，而我心急想知道她們發現了紅綾之後的事，和紅綾現在在甚麼地方。

　　所以，當她們的敘述告一段落時，我就道︰「且別說在藍家峒中發生的事，說你們在一起飛之後不久就發現了紅綾的事。」

　　良辰美景呆了一呆︰「你對那兩頭猴子可能曾進行過腦部手術一事，不感興趣？」

　　我一揮手︰「有興趣，但一來你們的觀察未必正確，二來，你們才從峭壁上下來，目的也是為了追尋紅綾的下落，是不是？」

　　良辰美景齊聲道︰「我們根本不必追尋她，相信她就在附近，不知躲在甚麼巧妙的地方看著我們。」

　　我聽她們這樣說，雖然不知道她們何所據而云然，但也不免四面張望了一下。林子之中，隱蔽之處極多，單是東一簇，西一叢，那種有著巨大葉子的植物附近，就可以藏許多人。若是紅綾和那兩頭銀猿要躲起來，有的是地方。

　　良辰美景又道︰「可以肯定她在附近。她若是願意出來，一定會出來。」她們這樣說了之後，停了一會，又道︰「甚至，可以肯定她能聽到我們的談話。」

　　我聽得她們一再這樣說，沉不住氣，一提氣，就想出聲把紅綾喝出來。

　　可是我才有動作，良辰美景又一起向我作手勢，示意我不可出聲。

　　我不知她們在打甚麼鬼主意，只好忍住了不出聲。良辰美景嘆了一聲︰「其實，她一直在逗我們，我們擔心的倒是白姐姐，她為甚麼一直沒有出現？」良辰美景和白素的感情十分好，一說到這裏，憂形於色，絕非做作。

　　我雖然也一樣焦慮，但仍要安慰她們︰「相信對任何惡劣的環境，她都有能力應付，快告訴我你們發現紅綾時的情形。」

　　良辰美景再嘆了一聲︰「我們十萬火急，總算令直升機起飛，就一直向南飛，起飛不久，就看到了紅綾和兩隻老猴子在一個山頂上翻觔斗。」

　　我不禁也嘆了一聲，和猴子在山頂上翻觔斗，自然比拿著筆寫字有趣多了。

　　良辰美景利用直升機上的望遠鏡看到了紅綾，紅綾自然也看到了直升機。

　　我相信，紅綾在才一看到直升機時，一定以為那是白素駕機來追。我不知道她內心深處對白素的態度究竟如何，但是多少有點忌憚，那是人的天性。

　　所以，紅綾在才一看到直升機的時候，立時不再在山頂停留，而和那兩頭銀猿，以十分快捷的動作下山去。

　　良辰美景在直升機上，發現了紅綾，如何肯放過？自然駕機追了上去。她們兩人的駕機技術不佳，直升機搖擺不定，險象環生，簡直隨時可以跌下去。紅綾顯然不知道會有機毀人亡的危險，只是揀險要處竄去，良辰美景輪流自機艙中探出頭來，向紅綾大叫。

　　大概紅綾聽不到她們的叫聲，但是她也很快弄清楚了機上只有良辰美景兩個人，並無白素在內，這一來，自然無所忌憚，膽子也大了。

　　於是，紅綾就開始逗著良辰美景，時隱時現，等兩人認為她再也不會出現時，卻又不知從甚麼地方冒出來，一面跑跳，一面做鬼臉。

　　好幾次，直升機幾乎沒撞在懸崖峭壁之上──老實說，若不是那直升機是杜令（外星人）留下來的，性能之佳，天下無雙的話，早已無倖免於難之理了。

　　這一段過程時間相當長，良辰美景雖然知道我在等她們，一定等得心急萬分了，可是也實在忍不下這口氣來，竟追逐了一整夜。

　　等到她們陡然省悟，自己在直升機上，看來像是佔了優勢，其實反倒是劣勢時，再也沒有法子能鬥得過在山林間亂竄的紅綾。

　　所以，當她們看到紅綾站在山頂的一幅平地上，又一次向她們挑戰時，她們就在山頂降落。

　　在她們降落之前，紅綾已帶著銀猿，沿陡直的峭壁而下，她們一停了直升機，也就沿峭壁前下──那就是我和藍絲發現她們時候的情景。

　　良辰美景說完了經過，我也感到，她們的判斷是對的──紅綾就在附近躲著，看著我們，聽我們講話。

　　有了這樣的判斷，自然也不忙去找紅綾──我們話不說完，她不會走。

　　而且我也明白了她們不讓我出聲的道理，我一出聲呼喝，紅綾願意聽還好，不願意聽從我的話，她反倒會走遠，那就不好找了。

　　所以我道︰「嗯，那說說你們到了藍家峒之後的情形。」

　　良辰美景在又開始敘述之前，也四面留意了一下，由於察看不到甚麼動靜，所以大有疑惑之色，反倒是我，給了她們一個眼色表示我相信紅綾就在近側，她們才安心。

　　良辰美景到了藍家峒，自然大受歡迎，全峒上下，對她們那種一模一樣的身形，閃電一樣的動作，都又是好奇，又覺得有趣。

　　而良辰美景對於十二天官那種生活在一起的情形，也歎為觀止。她們是天生的自然渾成，十二天官十二位一體的情形卻是後天養成的，自然更加難得。

　　十二天官是峒中的中心人物，既然和良辰美景互相欣賞，良辰美景自然更受歡迎。再加上苗人本就好客，藍家峒的苗人尤然。要不然，當年受了傷的老十二天官，有大批軍隊在追殺他們，走投無路之際，闖進藍家峒來，也不能蒙全峒收留掩護，得在峒中渡過晚年了。

　　（老十二天官在江湖上的事，以及他們如何被軍隊追殺的事，若是寫出來，更是驚心動魄之極，那是一個爭相殘殺，殘酷得近乎瘋狂的年代。）

　　（關於和老十二天官有關的殺戮情況，直到半個世紀之後，才有一些資料披露。）

　　（在一篇描述當時軍隊最高指揮的文章中，有如下的透露──軍隊總指揮在行事的過程中，下令屠殺。結果他向最高當局報告中有這樣的句子︰「可殺可不殺的有四萬人，都殺了。」）

　　（最高當局的批示是︰「殺得好。」）

　　（「可殺可不殺」的都有「四萬人」，該殺的有多少？在那一帶的千山萬巒之中，不知躺下了多少強悍勇敢的男女，他們的血，也滲進了那片土地之中。像老十二天官那樣強悍的可殺人物，能在那麼惡劣的環境之中，殺出一條血路來，其經過之驚天動地，可想而知。）

　　（忽然有了這幾段加插，是由於才看到了那篇文章的緣故。）

　　良辰美景大受歡迎，紅綾卻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她只是和許多猿猴，自顧自地玩耍──她處世的態度，純粹是一種生物本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自己有她自己快樂的標準，不會自尋煩惱，也不會妒忌良辰美景得到峒中的熱烈歡迎──妒忌是煩惱的根源之一。

　　白素總和紅綾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讓紅綾留在她的視線範圍之內，可是又不太接近。良辰美景看出了白素的苦惱，也常在白素的身邊出現。

　　她們向白素說了她們看到銀猿的頭部，像是經過腦科大手術，整個天靈蓋都像是曾被揭開過。

　　白素聽了之後，大是訝異，因為她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腦科手術，尤其是替猿猴進行腦科手術，這不免有點匪夷所思。

　　那自然不是身在苗疆中的人類所能做得到的事，老十二天官雖然武功絕頂，也沒有替猿猴施腦科手術的能耐。所以，白素的思想方法和我一樣，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外星人。

　　那時，白素想到了外星人，也不是全無根據的。她可以肯定，當年，她的父母都曾在苗疆見到過外星人和外星人的宇宙飛船──又圓又扁，銀光閃閃的一艘飛船。

　　她也可以肯定，那艘飛船和飛船中的外星人，和她母親的關係，不是偶然見一次，而是經過了一段相當長時間的相處。

　　她曾到過一個山頂，那裏有巨石堆成的屋子，有紅綾曾在那裏住過的證據，有大群靈猴，至今仍然聚居在那裏。

　　白素甚至肯定，她母親最後突然在苗疆消失，連尚在幼年的紅綾都置之不顧，一定也和外星人有關。

　　那麼，想到外星人就十分自然了──若是銀猿曾接受過大型腦科手術，那麼，施術者自然非那批外星人莫屬了。

　　白素也知道，這批外星人和杜令，以及在沙漠留下的一批白衣女人，又在苗疆山頭上建立了基地的那一批外星人不同。

　　至少有兩幫外星人（或者更多），選擇了苗疆一帶，作為他們的活動範圍。

　　（各位別以為衛斯理故事中出現外星人的次數太多。關於「探險」、「繼續探險」和這個故事以及以後的故事之中還會出現的外星人，最近又出現過。）

　　（這個故事發生在若干日子之前，在我整理經過記述時，一九九一年五月二十一日，香港《明報》有如下報導︰

　　四川上空發現不明飛行物體

　　中通社成都二十日電︰本月十六日晚，西南航空公司一架大型客機在四川敘永上空發現不明飛行物。

　　據《成都晚報》報導︰五月十七日二十二點鐘左右，西南航空公司一架大型客機波音七○七型二四○八號飛機在飛廈門至成都途中，路經敘永上空時，機組發現右前上方有一直徑約三十米的銀白色大圓（盤）環。這個龐然大物離飛機越近，體積卻越來越小，猶如一個亮晶晶的大面盆。當時空中有零星閃電，為了飛行安全，機組一面注意避讓此物，一面採取果斷措施下降高度，關閉航行燈，大約四分鐘後，不明飛行物鑽入右前上方雲層，與此同時，飛行在二四○八號飛機前面的一架一五四客機也發現了這個怪物。）

　　（第一，請留意幾點︰「中通社」是「中國通訊社」的簡稱，總社在北京，是全國性的通訊社。）

　　（第二，四川敘永縣在四川南部，長江的支流永寧河上游，鄰接雲南、貴州兩省，正是自「探險」之後一連串故事的地理背景所在，而一再提及的「苗疆」，也就在雲南、貴州境內。）

　　（第三，該不明飛行物體的形狀是︰「直徑約三十米的銀色大圓盤」，請參閱「繼續探險」中對那宇宙飛船形狀的形容，可知兩者是同一型的宇宙飛船。）

　　（發現不明飛行物體的航機是在成都至廈門的航途之中，不明飛行物體當是從苗疆來，或到苗疆去，經過敘永上空才被發現的。）

　　（最後，發現不明飛行物體報告的有兩架航機，證明不是錯覺。）

　　（那就是這一批外星人──曾和白素一家，上下三代有過密切接觸的外星人的飛船，應該沒有疑問了。）

　　支持白素有外星人想法的，還有紅綾所說「會全身生火的人」，那種人和銀猿的關係十分密切──是不是那種外星人身上會發光（或者竟是真的發火）呢？

　　白素的心中，充滿了疑問。

　　當晚，藍家峒為了歡迎良辰美景，全峒又適逢跳月，所以狂歡達旦。

　　紅綾和眾猿猴，也夾在人群中，玩得瘋瘋癲癲，可是都沒有和良辰美景多接近。白素在午夜之後，看到紅綾在一個火堆之旁，坐了下來，火光映著她的臉，在火苗閃動時，令得額上細小的汗珠，看起來更晶瑩。

　　白素走過去，用毛巾替紅綾抹著汗，紅綾在那一剎間，表現得很柔順。

　　白素想了一想，才問︰「你說會冒火的人，那是甚麼意思？我不明白。」

　　紅綾連想也不想，就道︰「就是人會冒火，像這個火堆中的木頭會著火一樣。」

　　白素又道︰「是冒一會兒，還是冒很久？」

　　紅綾瞪大了眼，卻答不上來。白素又問︰「那人冒了火之後，是死了，還是活著？那人是否隨時都會冒火出來？」

　　白素的思想方法何等縝密，和紅綾截然不同，她從「人會生火」這一個奇異的現象上，分析出許多現象來。

　　可是紅綾全然沒有想到過這些，她皺起了眉，大聲道︰「會有火就是會有火，我哪知道那麼多？」

　　白素已經有點生氣，但還是耐著性子，道︰「當然有不同。人身上一冒火，就會被燒死，但也有忽然冒了一下火，又可以不死的──」

　　白素就把倮倮人奉為精神領袖的烈火女的事，和烈火女三年一度新舊交替的事，說給紅綾聽，紅綾對這一類稀奇古怪的事十分有興趣，聽得津津有味，聽完之後，她發表意見︰「做烈火女，太可憐了。」

　　白素於是再問︰「你說的會冒火的人，是甚麼樣的一種情形？」

　　紅綾形容不出，只有一個回答：「就是會冒火。」

　　白素用激將法：「你根本沒見過這樣的人。」

　　紅綾直跳了起來，落地之後才大聲道︰「我見過！」

　　白素追問︰「好，在哪裏？甚麼時候？」

　　看紅綾的神情，真的努力想回答白素的這個問題，她臉脹得通紅，可是她答不上來。

　　當時，要是我在場，一定早已制止白素問下去了。可惜我不在。

　　而良辰美景大約在十分鐘前也來到了火堆邊，聽白素講烈火女的故事。這時，見紅綾想得痛苦，她們便道︰「紅綾想不起來了，讓她慢慢想。」

　　紅綾大叫︰「慢慢想，也想不起。」

【七、外星人的謎團】

　　紅綾說著，雙手交抱在胸前，神情倔強。

　　我聽得良辰美景說到這裏，長嘆了一聲，知道當時的情形，實是一觸即發，希望白素能及時剎車，別再火上加油才好。

　　可是白素對於日間所發生的事，耿耿於懷，她冷冷地道︰「根本沒有會發火的人！」

　　紅綾緊抿著嘴，突然轉過身去，背對火堆，良辰美景留意到她有受了大委屈的神情，向白素連連擺手，白素這才沒有再說甚麼。

　　我吸了一口氣︰「紅綾確然見過那種人，那種外星人身子會冒火，可是當時她實在太小了，可能只有一歲左右，所以她見過的情形，無法形成一個完整的記憶，只是一個印象。所以她知道有那麼一回事，可是又說不上來。」

　　良辰美景不出聲，我又道︰「白素應該也想到這一點的，不該逼她說──沒有人可以說得出。」

　　良辰美景仍然不說話，我駭然︰「白素還在逼她？」

　　良辰美景道︰「不，白姐姐轉了話題，要紅綾把那兩隻老猴子叫來。」

　　紅綾聽了白素的話，轉過了身來，睜大了眼，望定了白素，火堆的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她畢竟是野人出身，所以並不是善於不配合面部表情和心中所想，而是心中在想甚麼，全都顯示在臉上。

　　這時，她的臉上，就充滿了不信任和懷疑。

　　紅綾的這種神情，令得白素感到傷心，多於感到生氣。任何母親，如果在女兒的臉上看到了這樣的神情，都會十分傷心的。

　　白素嘆了一聲︰「你在懷疑甚麼？快把兩頭靈猴叫來，我有話要問牠們。」

　　紅綾揚了揚眉，口唇掀動，想說甚麼而沒有說出來，大概她想說的是︰「你又不會說牠們的話，怎麼能問牠們甚麼？」白素也立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就伸手向她指了一指，也沒有說話，可是意思也很明白︰「你來傳話。」

　　從這種情形來看，她們母女兩人，還是可以心靈相通的，只是各行其事，難以合一而已。

　　紅綾不再堅持，站了起來，發出了一下短而急促的嘯聲──良辰美景說︰「那時，那兩頭老猴子不知在甚麼地方，紅綾的叫聲也不是太響亮，可是老猴子就聽見了，真有點不可思議。」

　　我道︰「動物有他們自己的通訊方法，蛾類發出的音頻，可以傳到三公里外給同類感應到。青蛙的『嘓嘓』聲，也可以傳出老遠，那是動物天生的本領，猿猴之間，必然也有這種本領。紅綾會，她發出的聲音，音頻可能不在人耳所能聽到的範圍之中。」

　　良辰美景聽了我的話，互望了一眼，欲語又止。我看出她們有話想說，就向她們做了一個手勢，她們才垂下了眼︰「生物有很多本能，確然非人所能及，但是人有智慧，會發明許多東西，人可以在地球的兩端互通訊息，生物就不能。」

　　我一聽到她們這樣說，不禁啞然失笑──原來兩個小傢伙誤會了，誤會我是在偏袒紅綾，說靈猴比人還要能幹。我一面笑著，一面道︰「當然，人是萬物之靈，這句話，基本上還是說得通的。」

　　良辰美景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在為她們的態度道歉。

　　當時紅綾一發聲之後，各人都不出聲，只有火舌的呼呼聲，和柴枝的爆裂聲。

　　過了兩分鐘左右，才聽到有同樣的聲音傳來，緊接著，兩股銀影，箭一樣射到，在紅綾的身邊停住，正是那兩頭銀猿到了。

　　紅綾立時望向白素，白素沉聲道︰「我試著直接向牠們說，你替我傳話。」

　　白素在那樣說的時候，向銀猿招了招手，兩頭銀猿向白素走近。紅綾實在是不放心，也跟著走近來。

　　白素發出了她第一個問題︰「請問，是不是有人替你們的頭做過手術？」

　　白素在

　　兩頭銀猿也仿效著白素的動作，猿眼骨碌碌地轉動，顯然不懂白素的話，白素望向紅綾，紅綾道︰「你的話，我也聽不懂，『做過手術』？甚麼叫『做過手術』？」

　　白素「啊」地一聲，知道自己用的語言太深奧了，她改口道︰「我問的是，是不是有人用刀，或是用甚麼工具，把牠們的頭打開來過。」

　　紅綾這次聽懂了，她雙眼睜得極大，反問︰「可以這樣的嗎？」

　　白素道︰「你別管，照傳就是。」

　　紅綾遲疑了一下，用手勢和一些聲音，把白素的話傳了過去。

　　兩頭銀猿發出了一連串的怪聲，連翻了幾個觔斗。

　　紅綾道︰「牠們說沒有，而且覺得這個問題十分可笑，牠們吃蛇腦的時候，才打開蛇頭來吃的。」紅綾這時，對白素問題的反感，已表現得很明顯了，良辰美景都悄悄地拉了拉白素的衣袖。

　　白素卻不理會，又向銀猿招手︰「過來，讓我看看你們的頭頂。」

　　說這句話的時候，白素也做了手勢，兩頭銀猿居然聽懂了，牠們非但不前來，而且，還十分警惕地緩緩後退。

　　紅綾也立時提出了抗議︰「牠們不肯！」

　　白素一字一頓︰「好，紅綾，你去仔細看牠們的頭頂，總可以吧。」

　　紅綾立時大聲道︰「我也不能摸牠們的頭。」

　　白素疾聲︰「沒叫你摸，叫你仔細看。」

　　紅綾哼了一聲，招手令銀猿過去，她就盯著牠們的頭頂看。白素問︰「看到了沒有？」

　　紅綾的回答，雖然負氣，但聽了也令人發笑︰「看到了，兩個頭。」

　　白素嘆了一聲︰「牠們的頭上有疤痕，只有頭皮被割開過，才會有這種疤痕留下來。」

　　紅綾倒也不是完全不講道理，至少，她聽了之後，呆了一呆，就向銀猿傳過了白素的這句話。

　　銀猿的反應和上次一樣，又在原地翻了好幾個觔斗，和發出了一連串聲音。紅綾轉過頭來，向白素搖了搖頭。

　　白素望著火堆出了一會神，這次，她問紅綾︰「牠們是從那個有一間屋子的山頂來的？」

　　紅綾點頭，白素又道︰「問牠們是不是曾和一個和我長得很像的……女人在一起生活過？」白素在問出這句話來的時候，連聲音都變了。

　　因為她在問的是她的母親的事──陳大小姐當年抱走了我們的小人兒之後，肯定曾在那山頂居住過。她忽然不知去向，紅綾由於太年幼，甚麼記憶也沒有，白素於是想在銀猿的口中問出個究竟來。

　　別說當時白素緊張，連我在聽良辰美景轉述時，也不由自主，感到緊張。

　　紅綾的感覺十分靈敏，她也看出了這個問題的重要性非同小可，所以十分認真地傳話，而且，和銀猿互相比手勢，交談了相當久，期間，指向白素的次數，不下十次之多，可見她是反覆地在問牠們。

　　白素看到紅綾這樣認真，也十分高興。

　　可是結果很令白素失望，紅綾道︰「牠們說，牠們曾和人在一起，可是不知道這人是不是像你。牠們認人和人不一樣，牠們只記住……人的氣味……不記住人的模樣。」

　　紅綾在說到「氣味」的時候，用力掀著鼻子，說到「模樣」時，又在自己的臉上摸著，樣子可愛。

　　白素還想問甚麼，紅綾已經搶著道︰「牠們也說了，你的氣味，牠們以前沒聞到過！」

　　白素不禁苦笑，她一出生，就被她的母親留在烈火女所住的山洞之中，母女兩人之間，就算有氣味相同之處，也必然淡之又淡，無法辨認了。

　　白素吸了一口氣︰「那些曾和牠們在一起的人，是不是都會……發火？」

　　白素說到這裏，向火堆指了一指。

　　這個問題簡單，答案也很肯定︰「是，都會發火，一共有──。」

　　紅綾說到這裏，向銀猿望了一眼，才道︰「一共有三個……神仙。」

　　紅綾堅持會發火的是神仙，不是人，那自然是十二天官給他的先入之見。

　　白素閉上眼一會，在苗疆發生的往事之中，宇宙飛船和會飛的人，擔任了相當重要的角色──當時出現的也是兩個人，所以一出現，就救了墜崖的大滿老九和鐵頭娘子兩個人。

　　如今，銀猿說有「三個」，那多出來的一個，應該就是陳大小姐──白素的母親。

　　所以白素又問︰「那三個……是不是兩男一女？」

　　這次的回答也來得很快︰「牠們不知道甚麼是男，甚麼是女。」

　　白素皺了皺眉，她總不能說自己的母親是「雌」的或是「母」的。所以她的問題改為︰「是不是有兩個會發火，一個不會發火？」

　　紅綾傳了話過去，這一次，連白素也看懂了，銀猿是在說：「不，三個都會發火。」

　　假設外星人會發火，陳大小姐不會，那麼，這現象就夠令人迷惑了。

　　假設三個人，兩個是外星人，一個是陳大小姐，本來很合理，但三個人都會冒火，那似乎已推翻了這個假設。

　　白素當時，向良辰美景望去，良辰美景也十分迷惑，說不出所以然來。

　　我聽到這裏，搖了搖頭︰「還是兩個外星人，一個是陳大小姐，外星人不但自身會冒火，也會令別人、令地球人的身體冒火。」

　　良辰美景不是很信服我的判斷，望著我不出聲。我補充︰「所謂會發火、冒火，都是紅綾轉述銀猿的話，可能只是身上發光，或有些看來像火一樣的光芒，使靈猴以為那是火。」

　　對於這一點，良辰美景大表同意，她們又問︰「那麼倮倮人的烈火女呢？」

　　我正想這一點︰「我相信烈火女和外星人也有關係，這一類外星人，一直在苗疆活動，烈火女的現象，也是他們造成的。」

　　說到這裏，我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外星人為甚麼要形成烈火女現象？為甚麼要向銀猿施腦科手術？為甚麼忽然要陳大小姐一起不見？我一無所知，也無從假設。

　　良辰美景也沒有問，只是在我手勢的催促下，繼續說在藍家峒發生的事。

　　白素也沒有甚麼可以問的了，她盯著兩頭銀猿看，心中起了一個念頭︰這兩頭銀猿，必然曾被施過手術，她要把牠們帶到有先進設備處，作詳細的檢查。

　　當白素起了這個念頭之時，她自己也感到吃驚和十分難達到目的。

　　試想，良辰美景只不過是為了想摸一摸靈猴的頭，表示親熱好意，就引起了軒然大波，等於已經翻了臉。而如果把銀猿送去檢驗，大有可能，會把牠們的天靈蓋再度揭開來進行觀察，紅綾怎麼肯答應？

　　紅綾再聰慧，由於她沒有現代知識，決不可能接受這種事。而要等她可以接受，就算照白素訂下的教育進度，也要紅綾肯配合，那至少也是三年五載之後的事了。

　　當然，以白素的能力而論，要令得兩頭銀猿神不知鬼不覺地接受麻醉，然後再把牠們悄悄弄走，也是輕而易舉之事。可是這一來，她和紅綾之間的關係，當然更惡劣，她簡直不敢想像會有甚麼樣的後果。

　　當白素在這樣想的時候，她自然有些陰晴不定的神情顯露──除非是大奸大惡、險詐之極的人，不然，心中在想甚麼，面上總會有點透露，何況紅綾和銀猿都有超靈敏的感覺？所以，紅綾突然摟住了銀猿，望著白素，神情戒備之極。

　　白素想了沒有多久，就決定照我的辦法行事──我的辦法是，行事必然光明正大，公開進行。就算對方只是一個小孩子，也必然當他是成年人一樣，明打明地和他商量。白素用我的行事方法進行，本來很不錯，但是她犯了一個錯誤。

　　當時，她用十分誠摯的語調說道︰「這兩頭銀猿，一定曾被……神仙在頭部留下了甚麼，那留下的東西，可能對牠們有害，可能對……我們很重要，我要把牠們帶到醫院去，好好檢查。」

　　紅綾雙眼圓睜︰「怎樣檢查？」

　　白素想了一想︰「當然先照Ｘ光──那是一種設備，一照就可以看到骨頭，或許，會把牠的頭部再揭開來，看個究竟。」

　　白素這時所謂「在牠們腦中留下了的東西」云云，只不過是想說服紅綾而講的，絕沒有甚麼具體的概念，而以後事情的發展，居然大是相類，那是她在事前完全想不到的。

　　紅綾大搖其頭︰「不必了，牠們好好的，沒有甚麼必要去照……那甚麼光，更不能把牠們的頭打破。」

　　良辰美景聽紅綾說得有趣，她們本就愛笑，就忍不住笑了起來︰「不是把牠們的頭打破，是用外科手術把頭骨揭開，沒有危險的。」

　　紅綾一聽，更是大為不滿︰「你們喜歡怎麼弄你們自己的頭，只管去弄。」

　　白素這時，漸漸焦躁起來，她感到這兩頭銀猿的關係十分重大──在那山頂，外星人、陳大小姐和銀猿，曾一起生活過。多發掘一分銀猿的秘密，就等於多明白一分陳大小姐過去行為的秘密。

　　所以她皺著眉︰「你看她們多有知識，你就甚麼也不懂。聽媽的話──」

　　她的話還沒有講完，紅綾已大叫了起來。

　　我聽得良辰美景說到這裏，也不禁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

　　白素犯了一個錯誤，這個錯誤，一般來說，只有很無知的人才會犯。白素聰明絕頂，應該知道不能這樣說的──為人父母者，千萬要注意的是，不能當著自己兒女和外人的面，說人家的兒女如何如何好，自己的兒女如何如何不是，這是最傷自己兒女自尊心的行為。

　　白素豈有不明白這道理之理？實在是她精神上的壓力太重了，所以才會脫口這樣說，紅綾一叫，她就知道自己不對了。

　　她想立時改正，可是已經遲了。紅綾一面叫，一面直跳了起來，身在半空，就指著良辰美景，神情十分古怪，也不知她是怒是喜，可是確然有著笑容。她身在半空，向後翻了出去。

　　那兩頭銀猿和紅綾之間的動作，配合之佳，不亞於良辰美景，也同時向後翻了出去。紅綾在翻出去的時候，不但指良辰美景，也指白素，一下子就翻出了十來公尺。白素自知自己要追，萬萬追不上，所以她急叫︰「良辰美景。」

　　她叫的意思，再明白沒有，是要藉良辰美景的絕頂輕功，先把紅綾攔住了再說。

　　良辰美景的反應，算是快到了極處，一掠而起，向前直撲了出去。

　　可是兩條紅影甫起，兩道銀影，就對著她們，激射迎了過來。只見那兩頭銀猿，在月色之下，張牙舞爪，竟迎面直撲了過來，攻向良辰美景。

　　牠們的來勢雖快，可是看得十分清楚，牠們的指上，有著銀光閃閃的利爪，長達兩三公分。

　　良辰美景一見這個情形，她們赤手空拳，自然不敢硬拚，立時一個扭身，打橫竄了開去，兩頭銀猿也立時再度後翻，倏來倏去，快疾無倫。

　　等到白素趕到良辰美景身邊時，紅綾和兩頭銀猿，早已看不見了。

　　白素沉聲問︰「紅綾臨走時，所做的手勢，算是甚麼意思？她為甚麼要笑？」

　　良辰美景苦笑，一時也答不上來。

　　關於這個問題，後來溫寶裕的意見，最是中肯。

　　溫寶裕說︰「孩子聽自己的父母這樣說，必然起反感，第一個反應就是︰『你既然說別的孩子好，那你就把別的孩子當兒女好了。』──紅綾先後指了她們，就是這個意思。」

　　我道︰「說得有理，可是她為甚麼要笑呢？」

　　溫寶裕道︰「這就比較複雜，普通的孩子這樣想，只不過是想一下而已，事實上，他的父母也不能把別的孩子當兒女，就算能，自己也不能割斷和父母的關係。所以接下來的神情，必然是生氣，不可能笑。」

　　我點頭，鼓勵他說下去，因為我同意他的意見。

　　溫寶裕大是高興︰「可是紅綾不同，甚麼叫父母，甚麼叫兒女，只怕她在很長一個時期內，都並不明白。她感到自己做女兒的蜜月好奇期已過，母親越來越多要她做她不願做的事，成為她的一副重擔，而她是想隨時放棄女兒這個身分的，只是想不出辦法而已。忽然有良辰美景做她的替死鬼，她如何不高興？所以才忍不住現出歡容來。」

　　我同意溫寶裕的說法，後來轉述了給白素聽，白素真有怒意︰「這小鬼，竟然用了『替死鬼』這樣的說法，太可惡了。」

　　嚇得我連忙替溫寶裕打圓場︰「當然那只是順口說的，不是說你真的會逼死──」

　　說到這裏，我感到很尷尬，發現自己正在越描越黑。所以也只好住口不言了。

　　當晚，在火堆之旁，白素默然不語，良辰美景也無話可說。過了好一會，她們才道︰「都是我們不好，明天一早我們就離開吧。」

　　白素搖頭︰「不能太遷就她，她不能一輩子當野人。」。

　　良辰美景更不敢說甚麼。其時，三人都想，第二天就會沒事了。可是第二天，紅綾和那兩頭銀猿並沒有出現。其他和紅綾玩成一團的猿猴，也蹤影不見。

　　一整天不見紅綾，白素已急得團團亂轉，當天色黑下來時，她駕了直升機出去，不斷地在低空兜圈子，可是到天亮回來，她一言不發，顯然沒有結果。

　　良辰美景只見她匆匆吃了點東西，就去找十二天官，良辰美景跟在她的身後。

　　白素和十二天官，說的是「布努」苗語，良辰美景能說德、法、英語，可是不通苗語，所以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只知道白素在問，十二天官在答，討論的問題很是嚴重，因為人人越來越是神色緊張。

　　良辰美景以為白素和十二天官商量完了，一定會把談話的內容告訴她們。

　　可是大出她們的意料之外，白素沒有說，她們忍不住問，白素的回答竟然是︰「沒有甚麼，我只是問了他們一些問題。」

　　白素的這種回答，簡直令良辰美景傷心欲絕──直到她們向我講起的時候，兀自眼淚汪汪。可是當時，觀察精細如此的白素，居然未曾覺察，說了這樣的一句話之後，逕自走了開去。

　　我聽到這裏，也不禁大是訝異。因為若不是白素心亂如麻，根本對眼前的一切，視而不見，便斷然不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

　　固然，表面看來，紅綾不見了，白素的心很亂。但我知道不是如此，因為紅綾自小在苗疆長大，又有銀猿為伴，不會有甚麼危險；那情形，和少女在大城市離家出走，大不相同。離開了藍家峒，對紅綾來說，和回家一樣，白素縱使關心則亂，也不會那樣子。

　　一定另有事情，令白素失常。

【八、白素發現了發火人】

　　良辰美景事後也想到了這些，但當時她們想不到。她們自然的反應是︰白素生她們的氣了，因為她們令紅綾出走，所以白素生氣了。

　　她們甚至想不告而別──如果不是身處萬山千巒之中，她們已經這樣做了。而且，白素離開之後，竟沒有理會她們。兩人生了一上午悶氣，到了中午時分，才見到白素和十二天官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十二天官一面吵著，一面指著停在草地上的直升機，白素卻一個勁兒搖頭。

　　良辰美景趕了過去，白素見到了她們，向她們一揮手道︰「我去找人，你們在這裏等我。」

　　良辰美景這才估計到十二天官和白素爭執，是十二天官主張她利用直升機，而白素卻不願。良辰美景也不知道白素為甚麼不願意用直升機，說到這裏，她們望向我。

　　我也不明白，只好猜測︰「她是想向紅綾展示她有能力憑自己的本事把她找回來？」

　　良辰美景惘然︰「也許。」

　　我發急︰「先別討論，她徒步去了？」

　　良辰美景咬著下唇，點頭︰「看來十二天官扭不過她，有一個把一柄很鋒利的苗刀給了白姐姐，她收了，可知她去獨闖，會有危險。」

　　我早已想到了這一點，心中更是著急。

　　可是，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些甚麼，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良辰美景不要打擾我的思索──我想到的事，還十分模糊，所以要靜下來想一想。

　　我想到的是︰白素離開藍家峒，並不是為了去尋找紅綾，而是另有目的。

　　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白素是為了甚麼棄直升機而不用，要徒步去進行？

　　我向良辰美景看了一眼，又和藍絲聯絡，把我的想法，大聲說了出來，良辰美景和藍絲立即有了回答︰「不會吧。不是為了找紅綾，她去找甚麼了？」

　　我道︰「這正是我要找你們商量的原因。事情一定十分嚴重，不然她不會這樣做──」

　　說到這裏，我陡然提高聲音叫︰「紅綾，你來，我們一起討論。」

　　良辰美景說紅綾可能就藏身在附近，我相信她們的判斷，也相信紅綾一直在聽我們談話。只要她和白素有微妙的天性聯繫，我深信雖然她和白素之間有意見不合之處，但仍然一定關心白素。

　　所以，我才出其不意地大喝一聲，要她現身出來，那會使她措手不及，應聲而出──她絕不是甚麼奸猾之徒，只是一個想按照她自己喜愛的方式生活的半野人。

　　我陡然一喝，良辰美景先是愕然，隨即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互望一眼。而我在一喝之後，立時四面打量著，想看看紅綾究竟用甚麼方法現身。

　　就在這時，只聽得就在離得極近處，傳來了「哈哈」一下笑聲，這笑聲聽來再熟悉沒有，卻不是紅綾是誰？我定眼循聲看去，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紅綾躲著的地方，離我和良辰美景，不足五公尺。

　　老實說，當我們料定她就在附近的時候，我們一面說話，一面已不住在打量著周圍，想用眼光把她找出來。我的觀察力可說很是銳利，但若不是她自動現身，只怕和她只相隔五公分，也一樣找不出她來。

　　原來她竟然懂得「偽裝」──那是生物保護自己的本能，在大樹上，有許多籐蔓，繞著樹榦、樹枝，她就利用籐蔓來掩護自己，找了一大把籐，把她從頭到腳包了起來，然後，斜斜地站在大樹的主榦上。

　　那樣，她看起來，就是樹榦上斜生出來的一根樹枝，我肯定我的眼睛，曾不止一次掃過那「樹枝」，卻絕未想到過那是一個人的偽裝。

　　這時，紅綾自樹榦上落下，向前走來，一面扯脫身上的籐蔓──她氣力很大，那些籐，都有手指粗細，卻被她隨扯隨斷，落了一地。

　　我向她望去，接觸到她的眼睛，在閃閃生光、滿是佻皮得意之情，我想，若是天下要選頑童冠軍，那一定非她莫屬。

　　對付頑童，有對付頑童的法子，原則之一是讚他多於責他。何況她在一喝之下，就肯現身，可知她的本性還是很好的。所以，我先鼓起掌來，表示說她藏身巧妙，人所難察。

　　良辰美景也跟著鼓掌──一來，她們明白了我的意思，二來，她們對紅綾上等巧妙地偽裝，也著實佩服。

　　在一陣掌聲之中，紅綾滿面都是歡容，一下子跳到了我的身前，伸手勾住了我的頸，表示親熱。

　　我在她寬厚的背部，拍打了兩下︰「剛才我們說的話，你全聽到了？」

　　紅綾點著頭，望向我︰「若是有人要摸你的頭，我也一樣會生氣。」

　　她念念不忘的，還是良辰美景摸了銀猿的頭。這又使我心中一動──銀猿自身，絕不會立下一個規矩，說是自己的頭不能被人摸。

　　那麼，這規矩又是誰定下的？何以紅綾會知道這個規矩？

　　我隱隱感到，事情可能和銀猿頭頂上有動過手術的痕跡有關，可是一時之間，也不得要領。

　　紅綾在一本正經，把我這個父親視同如銀猿同一地位來愛護的時候，我不會受寵若驚，但是也絕不會生氣。因為我明白這種事發生在紅綾的身上，是頂頂自然的事。

　　紅綾對我說了之後，又向良辰美景望去，良辰美景的反應極快，是立刻向她狠狠地作了一個鬼臉。

　　紅綾先是一怔，但是立刻，她也回了一個鬼臉。

　　良辰美景再做，紅綾也不甘後人，於是你鬼臉來，她鬼臉去，到後來，單靠面部肌肉的活動，已經不足夠，於是又出動雙手。

　　這時，通訊儀中傳來了藍絲的聲音︰「發生了甚麼事？怎麼忽然沒有聲音了？」

　　我笑道︰「她們正在互扮鬼臉，良辰美景雖然是兩個人，可是吃虧在扮起鬼臉來也一摸一樣，而且她們多少有點顧忌，不像紅綾，肆無忌憚。」

　　我竟然做了鬼臉比賽的評述員，再加上她們三人的樣子，實在有趣，所以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我一笑，她們各人也忍不住了，先是各管各笑，接著是良辰美景，笑成了一團，紅綾大叫一聲，撲了上去，三個人笑成了一堆。

　　多了笑聲，自然也少了嫌隙，藍絲的笑聲也傳了下來︰「我要是也能參加，那有多好。」

　　我知道藍絲在降頭術上已大有成就，但是她畢竟也是少女，自有她醉心嬉戲的一面。

　　良辰美景和紅綾還在笑著，我喝道︰「三個鬼丫頭，快來和我一起商量正事。」

　　三個人這才算分了開來，紅綾笑嘻嘻，一邊一個，拉著良辰美景的手，到了我的身旁，我也不說要她們「以後要做好朋友」這類廢話──能成為好朋友，不說也能。不能成為好朋友，說也不能。成年人很多時候，在少年人面前大說廢話，那是最令少年人反感的事。

　　我先望向紅綾︰「你娘親只帶了一柄苗刀，在她不熟悉的環境之中，隨時會有危險。」

　　紅綾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她才道︰「你們剛才說了，她不是為了找我。」

　　我嘆了一聲︰「是，我認為她第一次，駕直升機離開，是為了找你，一定是她在那次飛行中有所發現，所以才會再次徒步出發。」

　　良辰美景問︰「她發現了甚麼呢？」

　　我道︰「我們在這裏討論也沒有用，她曾和十二天官討論、爭吵過，在十二天官那裏，一定可以問出名目來。」

　　藍絲的聲音傳來︰「對，我正想那麼說。」

　　良辰美景也叫︰「回藍家峒去！」

　　我問紅綾︰「你那兩個銀猿朋友呢？」

　　紅綾翻著眼︰「牠們──不會喜歡被人把頭打開來，我讓牠們回去了。」

　　我試探著問︰「那個山頂？」

　　紅綾點了點頭，我沒有再問甚麼，只是向上指了一指，良辰美景的輕功雖然好，但是紅綾的爬樹本領，是自小跟靈猴學的，所以三個人一起到了樹頂，我反倒落後了一步。

　　藍絲已駕著杜令的直升機下來，縋下了吊索，把我們都吊了上去，留下了借來的直升機在山頂，直飛藍家峒。

　　在途中，我問紅綾︰「靈猴的頭除了會冒火的神仙之外，誰也不能摸，這規矩是誰傳下來的？」

　　紅綾惘然︰「不知道……怕是神仙傳下來的吧？」

　　我追問︰「神仙是甚麼時候告訴你的？」

　　紅綾的神情更惘然，過了一會，她居然嘆了一聲︰「我不知道，你……你們問我的那些，我都不知道。」

　　我也嘆了一聲︰「那全是發生在你很小很小時候的事，你太小，只有印象，想不起事情的過程來了──你想不想對自己小時候的事情，知道得多一點？」

　　紅綾不但立時點頭，而且現出十分殷切的神情。

　　於是，我就從她出生之後說起──那是一個極長，而且複雜之極的故事，再加上有許多事，她根本無法明白，還要詳細解釋。

　　所以，究竟是甚麼時候，才把整件事向她說明白的，我也記不清了，總之一有機會就說，也說了至少有半年之久。在直升機飛赴藍家峒途中，我只是向她說了一個開始而已。

　　後來，我發現向紅綾說和她有關的故事，她十分有興趣聽，而在說故事的過程之中，她吸收的知識之多，遠在白素替她編排的課程之上。

　　直升機在藍家峒下降，十二天官圍了上來，我第一句話就問︰「白素回來了？」

　　十二天官愁容滿面地搖頭。我直接地問︰「她到哪裏去了？」

　　這時，紅綾、良辰美景和藍絲也全部離了機艙，十二天官見到了紅綾，很是高興，並沒有責備的神色，這更使我肯定，白素的離去，並不是去找紅綾的。

　　十二天官道︰「她上次──駕機去找紅綾，說是發現了會……發火的人，要去找他們。」

　　這句話，令得所有的人都意外之極，一時之間，誰也不出聲，卻不約而同向紅綾望去。紅綾也吃了一驚︰「神仙？」

　　十二天官的神情更是凝重︰「身上有火冒出來的，那是神仙，我們苗人，從祖宗傳下來，都是那麼說的。神仙不能接近……倮倮人更說，神仙不單自己的身子會冒火，還能叫人的身體也噴火……燒死……他們的烈火女，就是那麼來的。倮倮人不信有神仙，所以神仙才在他們之中，立一個烈火女，三年一度，叫他們信有神仙……」

　　十二天官十二個人，說話你一言，我一語，但幸而他們自小在一起，又有生死相共的信念，所以雖然亂一些，倒也還能聽得明白。

　　我聽到這裏，思緒紊亂之極，只感到許多許多亂七八糟的事，又湊到一起來了。而每逢有這樣的情形出現，必然有十分驚人、意料不到的事發生。

　　我先拋開了所有疑問（太多了），問了一個最主要的︰「她為甚麼要徒步去？」

　　十二天官苦笑︰「她說那地方──直升機下不去，地形太險了。」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地形太險峻，這等於說白素危險程度又增加了。

　　我明知道事情已糟糕到了這種程度，埋怨也沒有用，可是我還是埋怨︰「你們明知她對苗疆的地形不熟悉，就算不能勸阻她，也不該讓她一個人去涉險。」

　　十二天官一聽得我這樣說，都現出委屈的神情，那小老頭道︰「我們怎阻得住她？也提出了我們陪他去，可是給她拒絕了，她說事情有點很特……很特別之處，我們去了只有壞事，她也說，若是我們跟了去，就和我們翻臉，再也不踏入藍家峒一步。我們曾和她有過劇烈的爭吵，這兩個小姑娘也看到的。」

　　良辰美景聽到這裏，點了點頭︰「是，白姐姐的態度堅決之至。」

　　我嘆了一聲︰「你們明知扭不過她，她一走，也該有人悄悄跟在她的後面才好。」我在這樣說的時候，感到我這樣說十分有理。可是十二天官一聽，卻現出了十分驚訝莫名的神情，望定了我。我苦笑，立刻知道自己做了一件笨事──苗人性子直，從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沒有這種悄悄跟蹤、鬼頭鬼腦的事，何況他們十二天官，行動一致，十二個人跟蹤白素，焉有不被白素發覺之理？

　　我揮了揮手︰「算我沒說過──那險峻的地方，怎麼去？她說了沒有？」

　　我在這樣問的時候，本就沒有寄以多大的希望，所以十二天官一起搖頭時，我也沒有進一步失望，只是道︰「方向呢？她是從哪一個方向去的？」十二天官也是大眼望小眼，答不上來，十二天官雖然各有一身超群的武功，可是頭腦簡單，生活質樸，卻是和別的苗人無疑的。

　　藍絲在這時道︰「她第一次駕機出去，是去找紅綾的，那不會離藍家峒太遠。她既然可以在飛行途中有新發現，我們繞著藍家峒打轉，也一樣可以發現她所發現的。」藍絲的辦法，聽來是笨辦法，卻實在是在茫無頭緒之中，唯一可行的辦法。

　　我自十二天官之一的手中，接過一竹筒酒來，大口喝了兩口，一揮手︰「走。藍絲，你對附近的地形熟，和我一起去。」

　　紅綾叫︰「我也去，良辰美景也去。」她竟然說在良辰美景之前，令兩人十分高興。我想了一想，知道眼前這四個女孩子，別看她們年輕，可是各有各的能耐，在蠻荒探險，都是極好的幫手。所以我點頭道︰「好，這就走。」

　　我和藍絲，是在清晨時分見到了良辰美景的，在林子中聽她們敘述經過，紅綾現身，又來到了藍家峒，直升機飛行快速，也就是正午時分，烈日當空。苗疆可能由於拔天而起的山峰多，氣象方面也比較古怪，日頭附近常有日暈，有時，日暈一層又一層，色彩鮮明。

　　這時就是那邊，太陽的旁邊，像是有環形的彩虹圍著，十分美麗。

　　我吸了一口氣，已經向直升機走去，十二天官的神情，十分沮喪，個個低頭不語，我想安慰他們幾句，可是自己也心亂如麻，不知怎樣開口才好。

　　正在此際，忽然聽到一陣刺耳的嗚嗚聲，傳了過來。十二天官和藍絲一聽到，面色立即劇變，變得緊張警惕之至，個個凝立不動。

　　面前我眼睛範圍之內，所有看得到的藍家峒人，也個個凝立不動。

　　那「嗚嗚」聲維持了十來秒，竟是人人不動。這種情形，一望而知，是有重大的變故發生了。

　　我向藍絲望去，藍絲沉聲道︰「有陌生人來了。」藍家峒和別的苗峒一樣，不是很歡迎陌生人前來的。尤其是藍家峒，由於收留了老十二天官的緣故，更是小心敏感。這時，竹子製成的號角聲略停之後，又響了起來，十二天官和藍絲的面色更難看，我也不禁緊張︰「來的是甚麼人？軍隊？」

　　藍絲作了一個手勢，竹號聲起伏不已，那顯然是一種「語言」，我卻不懂。紅綾看到人人不動，很是不耐煩。我抓住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要亂動。

　　藍絲壓低了聲音︰「有三個蠱苗，求見峒主。」十二天官在這時，竟然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可知他們心中，何等恐懼。

　　這時，又看到身形又高又瘦的峒主，正在幾個人的擁簇下，向我們走了過來。

　　我本來還不知發生了甚麼大事，也著實緊張。知道了只不過是三個蠱苗來造訪，自然大大鬆了一口氣。

　　藍家峒中所有人，連十二天官和藍絲也緊張，自然有理由，因為蠱術神出鬼沒，防不勝防，如果是敵非友，那是天大的麻煩，雖然藍絲的降頭術，也出神入化，但雙方爭鬥起來，總不是好事。

　　峒主很快來到近前，神情極其惶急。我本來還想先問明白他們何以這樣緊張，再說自己和蠱苗之間的關係，可是看到他們這等情狀，我就道︰「不必怕，我和蠱苗有交情，他們的族長猛哥，是我的好朋友。」

　　此言一出，十二天官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望定了我，藍絲必然曾在溫寶裕處聽到過我的那一段經歷，所以立時歡呼起來，峒主立時大聲歡呼，在他身邊的一個人，取出竹號來吹，聲音嘹亮。一時之間，剛才彷彿是僵硬了的整個苗峒，又活了過來，由此可知，這蠱苗的神通，是如何令人震撼。

　　後來我問了藍絲，藍絲道︰「沒有人敢得罪他們，他們來了，就算沒有敵意，也會有點要求，有些要求十分難做到，又不能不答應。所有苗砦，一聽到蠱苗來訪，都很害怕，都願意敬鬼神而遠之。」

　　我道︰「你精通降頭術，也正是蠱術的範圍，也會怕他們？」

　　藍絲道︰「我自然不怕，可是全峒那麼多人，防不勝防，也是麻煩。」

　　當我和藍絲討論到這件事的時候，已經發生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了。

　　當時，眼前的苗人吹著竹號，傳播喜訊，峒口處的竹號聲也傳來，藍絲道︰「他們來得好快。」她望向我，「我們遲一會出發，先由你出面接待了他們再說。」

　　我心中再不願為此耽擱時間，但在這樣的情形下，也無法拒絕藍絲的要求，所以點了點頭。當下我仍然握著紅綾的手，峒主、藍絲在前，十二天官在後，一起向峒口走去。

　　苗峒大多數都有一個十分險要的入口，有的還隱蔽之極，那是為了不輕易被人發現，打亂了平靜的生活。藍家峒若不是自天而降的話，就要通過一道很狹窄的峽谷，才能到達。在這峽谷之中，只要有少數人守衛，千軍萬馬，也衝不進去。

　　我們一行人到了峽谷口，有一道水流很急的溪水橫過，這時，已看到三個人，正涉水過溪來。在水花四濺之中，看出這三個人，都穿著藍底白花的印花布所製的衣服，那正是蠱苗最喜歡的衣料。

　　那三個人的身手，都十分敏捷，他們在寬闊的溪澗上竄來跳去，落腳之處，都踏在溪中的石塊上。凡是溪中有石塊處，水流也格外急，看起來，就像他們到哪裏都濺起老高的水花一樣，很具氣勢。

　　不一會，三個人已過了溪，一人在前，兩人在後，向前大踏步走來。在相隔還有六七十公尺之際，我已認出，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不是別人，正是蠱苗的族長猛哥。

　　我和猛哥已有好多年沒見了，他自然變了很多，可是精悍依舊。我心中暗暗驚異，不知是甚麼事，要猛哥親自出馬？

　　這時，在猛哥身後的兩個人，已各舉起了一支竹竿，竹竿上綁著幾條顏色燦爛的絲帶，峒主一看，就失聲道︰「是他們的族長。」

　　我這才知道，那是猛哥表示身分的標誌。剎那間，和猛哥相識的過程，一起湧上了心頭，光陰如箭，竟過去了那麼多年。

【九、說來話長一言難盡】

　　我十分激動，大聲叫著︰「猛哥！」

　　一面叫，一面我就向前奔了出去──後來，我才知道我的行動十分不合規矩，猛哥打出了他族長身分的旗號，就該由峒主隆重迎接。

　　我奔出去的時候，藍絲拉了我一把，卻沒有拉得住。當然，後來誰也沒有見怪，因為猛哥一認出了是我，那是意外之喜，誰還去理會規矩是怎樣的？

　　我叫著向前奔去，來的三個人都呆了一呆，接著，猛哥也大叫了一聲︰「衛斯理！」

　　他也向我奔了過來，我們飛快地擁在一起，互相拍打著對方的背，然後，分開來，互相仔細看著對方，再擁抱。好幾次，都各自激動之至，才吁了一口氣。

　　猛哥的漢語，說得流利之極︰「真是神了，衛斯理，你怎麼會在這裏？我不是在做夢吧！」

　　我笑道︰「說來話長。」

　　猛哥一沉臉︰「你到苗疆來，也不來看老朋友。」

　　我搖頭︰「這裏離你們那邊，少說也有三百里，沒事，來打擾你幹甚麼？」

　　峒主和十二天官圍了上來，這時他們才真的相信我認識蠱苗的族長，而且關係非同小可，可以完全不照規矩來行事。他們的神情，自然也佩服之至。

　　我替猛哥引見峒主和十二天官，十二天官的來歷，很是隱晦，我也不知他們是不是喜歡人家提起他們的來歷，所以只說他們是峒中十分重要的人物，從十二天官的神情看來，對我的介紹，相當滿意。

　　接著，我向藍絲招手︰「小藍絲，你過來，你在外國學降頭，非好好向猛哥叔叔請教不可。」

　　我這兩句話雖然簡單，但是已把藍絲的姓名、身分，全都介紹了出來。藍絲笑容滿面，來到了近前，向猛哥行了一個禮︰「所有降頭師，都知道猛哥叔叔的大名，而且衷心佩服。」

　　猛哥一面打量藍絲，一面回答︰「降頭大師太客氣了，我們相傳的蠱術，遠不及降頭術的博大精深──」

　　猛哥打量藍絲，當真是由頭到腳地打量！以他的身分年紀，也不必對藍絲太客氣，所以他一面說，眼光自上而下地移動。

　　當他的視線，落到藍絲的大腿上的時候，他陡然住了口，在那一剎間，現出了古怪之極的神情來。雖然那種古怪神情，一閃即逝，可是卻沒有逃過我的眼睛──我相信也沒有逃過藍絲的眼睛。

　　由於猛哥那種古怪的神情來得如此突然，使我相信，他是看到了藍絲大腿上的刺青的緣故。

　　猛哥雖然立刻把他的話接了下去，可是我卻沒有聽進去，因為那時我正在想︰「猛哥看到了藍絲大腿上的刺青，為甚麼會那麼驚訝？是不是他知道甚麼內情？」

　　藍絲大腿上的刺青，一邊是一條蜈蚣，一邊是一隻蠍子，襯著她白生生的腿，看來雖然十分怪異，但是猛哥的吃驚，當然和溫寶裕第一次見到藍絲時的吃驚不一樣。

　　蜈蚣和蠍子，全是蠱術的主要內容，猛哥身為蠱族的族長，若是見了牠們會吃驚，那是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

　　十二天官在河上發現藍絲的時候，也曾因為她腿上的刺青，說她是蠱神的女兒。那麼，藍絲和猛哥之間，是不是有些關係？

　　猛哥的突然出現，已經是意外之極的事，他一見到了藍絲之後，反應如此奇特，更使我的心中，充滿了凝問，以致令得腦中發出「轟轟」的聲響來，沒有聽到猛哥接下來所說的客套話，只是看到藍絲在剎那間，也現出了古怪之極的神情，顯然她心中也有許多話要問。

　　我向藍絲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她我所覺察到的和你一樣，請她稍安毋躁，一定會在猛哥口中，問個水落石出，但現在不是發問的時候。藍絲接受了我的眼色，她俏臉煞白──因為猛哥奇怪的反應，可能和她的身世有關，那是她一直在耿耿於懷的事，自然難免緊張之極。她臉發白，一雙烏溜溜的眼珠，看來也就格外漆黑。

　　我再向猛哥引見良辰美景，猛哥大是奇訝。良辰美景人見人愛，猛哥向她們伸出雙手來，她們連想也不想，就各自伸出手來，和猛哥相握。

　　猛哥握住了她們的手，用力連搖了三下，大聲道︰「太有趣了。」

　　等到猛哥鬆開手之後，仍然在嘖嘖稱奇。我心知猛哥不會無緣無故和她們握手，必然是在握手之際，替她們下了甚麼對她們大是有利的蠱，令她們得到了大大的好處。

　　可是問良辰美景有甚麼感覺，她們卻也說不出來，問猛哥，猛哥只是笑而不答，默認了之後，卻不說出詳細的內容來。只說︰「她們明知我是蠱族的族長，向她們伸出手去，她們半分猶豫都沒有，就和我握手，這份勇氣就很驚人了。」

　　我不禁哈哈大笑︰「這也值得稱讚？有我在一旁，你會把她們怎麼樣？」

　　猛哥堅持︰「她們連想都沒有想，那就不容易。」

　　我沒有和他再爭下去。

　　卻說當時，我最後招手，令紅綾走過來，對猛哥道︰「你再也想不到，這是我女兒，自小被人帶到了苗疆，是由一群靈猴養大的。」

　　猛哥聽了我的話之後，一開始的反應，在我的意料之中，現出難以相信的神情，接著，他問︰「靈猴？就是在高山絕頂生活的那種？聽說是神仙蓄養的？」

　　猛哥的這一句話，令得紅綾大是高興，連連點頭。

　　猛哥向我望來，顯然是想知道進一步的情形，我不禁長嘆一聲！發生在紅綾身上的事，何等複雜，怎能一下子說得明白。我嘆了一聲之後，搖著頭︰「一言難盡，但總會說給你聽──你遲來一步，也見不到我，我有極緊急的事，趕著去辦。」

　　猛哥一伸手，拉住了我︰「我的事也很緊急，你可得幫我。」

　　猛哥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很是焦切，而且，又不由自主，向藍絲望了一眼，藍絲的反應是表面上裝著若無其事，可是分明震動了一下。

　　我心中的疑惑更甚，猛哥身為蠱苗的族長，在幅員千里的苗疆之中，可以說是任他馳騁縱橫的，他會有甚麼困難的事？

　　我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他竟然也一聲長嘆︰「說來話長。」

　　剛才我說「一言難盡」，他這時說「說來話長」，看起來，我們兩人難兄難弟，竟像是約定了的一樣。

　　峒主直到這時，才插上了一句話︰「請進峒喝酒。」

　　猛哥點了點頭，仍然拉著我的手不放︰「我在找一個人，找了很久很久了。你要幫我。」

　　我很想聽聽令猛哥為難的是甚麼事，也想知道他要找的是甚麼人，更肯定他和藍絲之間，必定有點關係，這一切，我都想弄清楚。可是這時，我最心急要做的事，就是去找白素。所以我道︰「好，可是我也要找人，事情更急，你和我一起去。」

　　看來，猛哥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別的都沒問題，所以他連連點頭。

　　我於是有了新的部署︰「藍絲對附近的地形熟，和我一起走。良辰美景和紅綾留在藍家峒，意見不合，盡可以吵架打架，可是不准說走就走，要等我回來。」

　　我以為我的分配很具權威，卻不料良辰美景首先叫了起來︰「不行，我們本來就只說來幾天的，還要趕回去上課。要是你像白姐姐那樣，一去……好幾天，我們怎麼辦？你要帶我們走。」

　　我雙手一攤︰「沒有交通工具，你們怎麼走？」

　　良辰美景顯然是早就想好了的︰「你帶我們到那山頭去，那裏不是有一架直升機嗎？我們就駕那架直升機離開，也耽誤不了找人。」

　　我一想，她們的話有道理，就點了點頭。那時，我看到紅綾嘟起了嘴，一臉不情不願，我指著她︰「你又有甚麼話要說？」

　　紅綾道︰「我也要去。」

　　我沉聲道︰「你去幹甚麼？」

　　紅綾說了一句我再也想不到的話，卻令我絕對無法再拒絕她，不讓她去。

　　紅綾說的是︰「我要去找我的媽媽。」

　　剎那之間，我鼻子有點發酸，天下決沒有不讓女兒去找媽媽的道理。而且，白素若是看到了她，一定會十分高興。所以，我又點了點頭。

　　在我又點了頭之後，我才發現我的「新部署」一點用處也沒有，這些小女孩，都各有自己的想法，絕不容人越俎代庖。

　　當下，我們一起向峒內走去，我告訴猛哥，我們要去找白素。當猛哥看到停在空地上的直升機時，並沒有甚麼奇怪──他近年來常離開苗疆，見識和一般苗人不同。猛哥帶來的兩個隨從，無法擠得上直升機，只好留在峒中，峒主和十二天官自會殷勤招待。

　　擠進了直升機，猛哥在我的身邊，四個少女擠成一團。藍絲顯然心事重重，一言不發，良辰美景也很沉默，紅綾一向不會主動和別人說話──對她來說，語言其實還不是她的生活內容。所以，在飛到那個山頂的途中，只有我一個人在說話，說的是我何以要去尋找白素的來龍去脈，那是說給猛哥聽的。

　　我盡量用最簡單的話來敘述，把一些枝節，都略了過去，猛哥聽得十分用心。

　　我還沒有講完，就到了那山頂，直升機還在。放下了良辰美景，看她們駕機離去，又跟了她們一會，估計沒有問題了，猛哥反倒關心︰「我們怎麼開始找？一點頭緒也沒有，唉，再沒有比甚麼頭緒也沒有，卻要找一個人更麻煩的事情了。」

　　猛哥曾說過，他在找一個人，已找了很久，要我幫助，可知那找人的事，給了他不少困擾，所以這時，才有感而發。我順口問了一句︰「你要找的是甚麼人？」

　　猛哥苦笑︰「一個男人。」

　　他略停了一停︰「我只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一個男人，那也是我估計的，應該當然是一個男人；可是這男人是長是短，是圓是扁，是老是少，我一概不知。」

　　猛哥的話，聽得叫人糊塗之極，我知道其中必然有一個十分曲折的故事在，就再問他︰「你找這個男人，找了多久了？」

　　猛哥苦笑︰「超過十年了。」

　　他這個回答，倒令我著實吃了一驚，我吃驚的理由，並不是他找了那麼久還找不到──莽莽蒼蒼的苗疆之中，毫無頭緒地找一個人，只怕一百年也未必找得到。

　　令我吃驚的是猛哥的毅力──找了十年都沒有找到，可是還在繼續找。由此可知，他要找的這個人，關係重大之至。

　　心中疑問再多，也不如當務之急重要，所以我決定暫時別問，只是駕著機繞著藍家峒飛，藍絲全神貫注，用望遠鏡向下搜尋。

　　猛哥見我沒有再問下去，他也不出聲，過了一會，才道︰「這些年來，我每年有一大半時間，在苗疆周遊列國，到的地方可真不少，也曾和倮倮人打過交道，聽說過烈火女的事。」

　　我吸了一口氣︰「已經好久沒有烈火女了。」

　　猛哥皺著眉︰「可是，不但是上了年紀的，連年輕的倮倮人，都相信烈火女是神仙指定的，會給他們帶來好運氣──去年，我就在一個很隱秘的山谷，看到倮倮人把許多十五歲的少女，集中在一起，希望在她們之中，有一個會忽然身上冒出火來，可是沒能成功──沒有神仙施法，人身上哪能無端冒火？」

　　我聽得心中一動，我曾假設所謂「冒火的神仙」是外星人，那麼，烈火女的交替轉換儀式，根本就是外星人所安排的了。

　　如今這種現象不再出現，唯一的解釋，就是外星人已經離去了。而外星人的來去，使用的交通工具，就是那種扁圓形的宇宙飛船。

　　白素告訴十二天官，說她發現了會冒火的人，是不是她又發現了外星人的行蹤呢？

　　如果是，那就難怪她涉險也要弄個明白──這外星人，和陳大小姐的下落有關，而陳大小姐是她的母親。猛哥對苗疆的事所知極多，我要他再多說些有關烈火女的事，猛哥的話，當然是出於我的意料之外，至於極點。

　　他道︰「我和倮倮人沒有甚麼來往，倮倮人相信他們自己的烈火神──多半就是會冒火的神仙，也就不像其他苗人那樣熱中於蠱術，我對烈火女所知有限，只知道……知道……是聽我父親說的……」

　　猛哥說到這裏，略頓了一頓，才說出了我再也意想不到的話來︰「我知道有一雙漢人男女，曾在烈火女的山洞中住過一個時期，好像還生了孩子──」

　　我一聽到上半句，整個人已經直跳了起來，頭撞在直升機的艙頂上，發出了老大的巨響。

　　這時，在機艙中除了我和猛哥之外，還有藍絲和紅綾。事情和紅綾有更大的關係，但是她由於生長環境的緣故，對自己的身世，並不十分重視。倒是藍絲，是知道了所有經過的。

　　所以，在我大吃一驚之際，藍絲也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來。

　　猛哥大是詫異︰「怎麼了？我說錯了甚麼？」

　　我喘著氣︰「不。不。你沒有說錯甚麼，只是我感到太意外了。」

　　當時，事情突如其來，所以我才感到意外，後來靜下來想一想，也就知道，那是必然的事。陽光土司當年在苗疆威名赫赫，猛哥是苗人，聽他父親說起過陽光土司，也不是甚麼奇事。

　　當時，我大口喘了幾口氣之後，就反問︰「那漢人叫陽光土司？」

　　猛哥「啊」地一聲︰「你也聽說過？這人姓白，是一個大大的好漢。」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剛想告訴他，我和陽光土司的關係，他又嘆了一聲︰「唉，再也想不到，這個人會累得我在苗疆奔波了那麼多年。」

　　猛哥的這一句話，當真聽得我如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猛哥口中的「這個人」，自然是指陽光土司，也就是白老大而言。白老大帶著一雙子女離開苗疆的時候，猛哥就算和我同年，那年他也不過三歲。

　　而白老大自那次離開苗疆之後，好像再也沒有再來過，那麼，又何以能累得猛哥在苗疆奔波超過十年呢？

　　猛哥應該是連白老大都沒有見過的，真不知道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猛哥在我的神情上，看出了事情大有意料之外的地方，他盯著我，再問︰「有甚麼不對？」

　　我吸了一口氣，示意藍絲過來駕直升機，又教紅綾怎樣使用望遠鏡，告訴她一有發現，就應該怎麼做。紅綾很高興她有事可做。

　　我鑽到了艙後，示意猛哥來到我的身邊，我道︰「有些事，太湊巧了，一定要弄清楚。」

　　猛哥看出事情嚴重，所以速速點頭。

　　我先道︰「猛哥，你說的那個陽光土司，姓白的，是一條好漢，那是我的岳父。他的女兒，就是紅綾的母親，白素，也就是我們正在尋找的人。」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猛哥聽了，張大了口，神情如在夢幻之中。

　　我又道︰「他帶著兒女離開苗疆很久了，怎麼會累你在苗疆奔波了那麼多年？」

　　猛哥又呆了半晌，才感嘆了一句︰「世界真是小，真的，世界真小。」

　　我催他：「先別感歎，快說究竟。」

　　我這時實在心急無比，因為我以為在「探險」和「繼續探險」之後，白老大的角色，應該已經淡出了，怎麼還會有他的份兒？

　　猛哥又嘆了一聲︰「事實上，不能說是他累了我，可是事情和他有關。」

　　我吸了一口氣，等他作進一步的解說。

　　他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這時我才注意到他的五隻指甲，竟然呈現五種不同的顏色。

　　他道︰「這姓白的好漢──。」

　　我打斷了他的話頭︰「江湖上都尊稱他『白老大』。」

　　猛哥點了點頭︰「白老大早年，曾到過苗疆，想尋找傳說中的苗疆寶藏。」

　　有這件事？我並未聽說過。可能是由於後來，在苗疆發生的事，實在令他大傷心，所以他一併不願提了，而所謂傳說中的「苗疆藏寶」，那和傳說中的所羅門王寶藏一樣，都是虛無縹緲的事，不必深究。

　　我有興趣知道的是︰「這是哪一年的事？」

　　猛哥連想也不想︰「是我出生那一年。」

　　他望向我︰「我和你同年，當年在蘇州，我們曾經說起過。」

　　（我和猛哥相識是在蘇州──是的，就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那個蘇州，想不到吧，那是許多年之前的事，記述在「蠱惑」這個故事之中。）

　　我迅速地想著，原來在白素出生的三年之前，白老大已經進過苗疆，那應該是他大鬧哥老會總壇之前兩年的事，可知他對苗疆十分熟悉。一想到這裏，我又陡然想起一件事來。白老大有一隻翠綠色的甲蟲，說是蠱苗的東西，他把那綠色的甲蟲送給了陳大小姐，陳大小姐又讓人把牠帶到了成都，給她妹妹當五歲的生日禮物。

　　我曾見過那隻甲蟲──陳二小姐帶著牠來看我們，請求我到苗疆來幫她找陳大小姐。由於當時，我們怎麼也無法想到陳二小姐和白素之間的關係，所以就沒有答應，陳二小姐和那位姓何的壯士，不告而別，後來也就沒有了他們的音訊。

　　那隻不知名，也不知有甚麼用途的翠綠色甲蟲，白老大一定是得自蠱苗的了。

　　一想到這裏，我就道：「白老大有一隻綠色的甲蟲，好像是你們那裏來的？」

　　猛哥先是震動了一下，然後伸手入懷，取出了一隻白銅盒子來，打開給我看。盒子中就有一隻翠綠色的甲蟲在，和陳二小姐曾展示給我看的那隻一樣。

　　我點頭道︰「對，就是這一種。」

　　藍絲正在駕機，轉過頭來看了一下，卻失聲道︰「啊，這是──這是『一願神蟲』？」

　　我曾問過藍絲，那種翠綠色的蟲代表甚麼，她的回答說是不知道，因為各種各樣的昆蟲，應用在降頭術和蠱術中太多了。這時，她第一眼就認了出來，叫甚麼「一願神蟲」，那一定表示這種蟲大有來歷。我知道藍絲是這方面的行家，她自己就曾送過「引路神蟲」給溫寶裕。

　　猛哥揚了揚眉，讚上一句︰「好眼光。」

　　藍絲望了我一眼，欲語又止。猛哥道︰「不是『就是這一種』，而是『就是這一隻』。」

【十、陳二小姐】

　　我一時之間，不明白他那樣說是甚麼意思，怔了一怔，藍絲已在一旁道︰「這種一願神蟲，極其罕見，猛哥叔叔的意思是︰『只有這一隻，來來去去，就是這一隻。』」

　　我立時向猛哥望去，猛哥沒有糾正藍絲的話，可知藍絲所說是實情。

　　我腦際「轟」地一聲響，一時之間，紛至沓來的念頭，令得我有天旋地轉之感。

　　就是這一隻。

　　就是這一隻──白老大給了陳大小姐，陳大小姐給了她妹妹，陳二小姐帶入苗疆，現在又在猛哥之手。

　　那說明了甚麼呢？說明陳二小姐進了苗疆之後，曾見過猛哥。

　　可是，這蟲既然如此罕見，陳二小姐又如何肯把牠給了猛哥？

　　陳二小姐（韓夫人）進入苗疆之後的行藏，我們一無所知，是不是可以藉此揭開？她是白素的阿姨。當年我們拒絕幫助她，所以一直耿耿於懷，自然十分迫切想知道她的消息下落。

　　我指著那蟲︰「據我所知，這蟲，最後落在一個少婦的手中，那少婦是……。」

　　要解釋陳二小姐和我之間的關係，又複雜無比，所以我說到這裏，略頓了一頓。

　　猛哥疾聲問︰「你認識那女人？」

　　見猛哥問得如此急，我點了點頭，猛哥的反應很怪，他向藍絲盯了一眼──那不是隨便地望一眼，而是極有用意地盯了一眼。

　　那時，藍絲正在駕直升機，我和猛哥在她的背後。照說，藍絲的背後沒有生眼睛，絕不可能知道猛哥有這個特殊動作的。

　　可是，我確是看到了藍絲的背部，聳動了一下──那還是一種努力剋制之後的震動。由此可知藍絲的感覺，一定極其敏銳，在那一剎間，她一定感覺到了一些事。

　　然而，她震動了一下之後，就再也沒有異樣，甚至沒有轉回頭來。

　　我心中知道，其間必有極大的蹊蹺在，可是又不知如何問起。

　　看紅綾時，她只是全神貫注地在看望遠鏡，對我們的說話，聽而不聞，全無興趣。

　　再向猛哥望去，他已然收回了那種異樣的眼光，這時，輪到我的目光異樣了，而且，我那種疑惑之至的神情，誰都看得出來。

　　猛哥自然也體察到了，所以我也立刻明白了他接下來的一些動作，是甚麼意思，他的口角，動作的幅度極小，向著藍絲，呶了一下，接著，又向我使了一個眼色。

　　他是在說︰「等藍絲不在眼前的時候，再告訴你。」這令我摸不著頭腦了，照說，藍絲和猛哥之間，是八輩子也扯不上關係的，何以猛哥在藍家峒外一見藍絲就神情大異，而此時又說話如此吞吐，神情這樣曖昧？

　　難道在藍絲和猛哥之間，又有甚麼牽連？

　　正在這時，藍絲並不轉過頭來，可是忽然道︰「怎麼都不說話了？」

　　紅綾「啊」地一聲︰「為甚麼要說話？」

　　她渾然天成，根本不知道在機艙中發生了甚麼事。我首先笑了起來，剛才的那種異樣的氣氛也就暫時消失。猛哥問道︰「告訴我那個……少婦的事。」

　　我想了一想︰「她是紅綾的阿姨……」

　　我把和陳二小姐（韓夫人）會面的事，簡略他說了一遍，最後我道︰「我告訴她，只要一入苗疆，不論見到甚麼苗人，只要一取出這隻蟲來，就一定會有人幫助她──她找上門來了？」

　　猛哥卻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問道︰「你是說，她是和一個男人一起上路的？」

　　我揚了揚眉︰「是，那男人是她亡夫的手下，叫何先達，會武術，是一個江湖人物。」

　　猛哥的眉心打著結，看來，他又像是要忍不住有甚麼神情顯露，而又不想被人覺察，所以，他雙手按住了臉，足有好幾分鐘，這才說話。由於他雙手按著臉，所以他發出的聲音，聽來就有點怪，他道︰「那……陳二小姐沒有找上門來，卻在臨死之前，叫我撞見了。」

　　一聽到「臨死之前」這四個字，我不禁「啊」地一聲，叫了出來，一時之間天旋地轉，並沒有留意其他人的反應如何。

　　我只是見過陳二小姐一次，她年輕貌美，又早已喪夫，誰都會同情她。我對她的死訊這樣震動的原因，是我想到，要是白素知道了這個不幸的消息，一定會極其傷心。為了紅綾的事，她情緒已經極差，再受到這樣的打擊，事情就可能相當嚴重。

　　要是在別人的口中，說出了「臨死之前」這四個字，還可以懷疑，而猛哥絕不會說謊；而且，如果陳二小姐在遇到猛哥的時候可以救得活，猛哥一定會出手。以他對蠱術出神入化的造詣，只怕沒有救不活的病。

　　那麼，陳二小姐又是怎麼死的呢？

　　我心中本已全是疑問，這時，疑問又膨脹了一倍。我大大深呼吸了幾下，視線落在直升機下，綿延起伏的山巒，和在山巒間繚繞的雲霧，心想在這一片神秘的大地上，不知有多少不可測的事發生過、正發生和將會發生。我覺得自己的發聲器官又恢復了功能之後，才問︰「當時的情形怎麼樣？」

　　猛哥道︰「那一次，我才從昆明回來，經過──」他才說到這裏，紅綾的叫聲陡然打斷了他的話頭，紅綾一手高舉，一面叫︰「我看到一些東西了。」

　　我雖然亟急於想知道陳二小姐的情形，但紅綾說有了發現，也不能不理──出來找白素，畢竟是我們身在直升機上的原因。

　　我忙道︰「教過你怎麼做的，你忘記了？」

　　紅綾大聲叫︰「沒有忘。」

　　她雙眼離開了望遠鏡，雙手在面前幾個按鈕上按動著，一個螢光幕上，立時現出了原始森林的畫面──那是望遠鏡中可以看到的畫面。

　　下面的森林十分茂密，而且那是一個四面被山峰包圍的山谷，直升機難以降落。

　　藍絲已經盡量把直升機飛行的高度減低，但是離地面還有兩百公尺左右。

　　透過濃密的樹葉，我們甚麼也看不到。紅綾解釋著︰「我看到有人在追逐，真是看到的。」

　　我剛安慰她沒有人會懷疑她，她已叫了起來︰「看。」

　　她指著螢光幕，老實說，要不是紅綾如此肯定，誰也發現不了下面有人在追逐。

　　只見在濃密的樹葉之中，先是有一個人影，閃了一閃，立時不見，連是人是猴都看不清楚。緊接著，又有一個人在樹葉的空隙中現身出來。那個人，也在急速地前進中，可是他卻雙手向上一舉，跳了一下，接著，又被樹葉遮住，看不見了。

　　我和紅綾一起叫了起來。我叫的是「白素」，紅綾叫的是「媽媽」。

　　若不是有紅綾的那一下叫喚，我還不能肯定那是不是白素。所以我立時向紅綾望去，她神情肯定，用力點了一下頭，表示她不會弄錯。

　　下面森林中的情形，十分容易推斷︰白素正在追逐一個人，這個人一定很重要，白素非捉到他不可，所以白素看到了直升機，知道必然是來找她的，她也只能匆匆打一個招呼，而不能停下來。

　　一時之間，連在駕直升機的藍絲，都轉過頭向我望來，他們都在問我︰「怎麼辦？」

　　我則望向猛哥，徵求他的意見，因為若論對苗疆的熟悉，自然以他為最，連藍絲也遠不及他。

　　猛哥連想也沒有想，就道︰「下去。」紅綾立刻叫︰「我也去。」

　　（她性喜湊熱鬧，在語言之中，把「我也去」「我也要」的「我也」運用得極好。）

　　我自然也是非下去不可，藍絲沒有說甚麼，只是把直升機再降低，由於氣流的影響，直升機晃動不已，我站起身來，艙底的一個門打開，鋼索縋下去，我首先出了艙，紅綾跟著來。

　　在這時候，猛哥也快出艙來了，我彷彿聽到，藍絲大聲說了一句甚麼，猛哥抬頭，向上看了一看。

　　但由於機聲軋軋，風聲呼呼，我並沒有聽到藍絲說的是甚麼，只見紅綾也抬頭向上看了一下。

　　我到了鋼索的盡頭，雙手鬆開，向下落去，離樹頂還有十來公尺，紅綾跟著落下。

　　我雙足踏中了一根樹枝，那樹枝「啪」地一聲，竟然斷折，我身子一歪，就要跌倒，就在這時，紅綾趕到，一伸手，扶住了我。

　　剎那之間，我只覺得一股暖流，流遍全身──行走江湖，冒險生活那麼多年，第一次嘗到了被自己女兒扶了一把的滋味。

　　我雙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兩人互望了一眼，紅綾顯然十分明白我的感受，她想說甚麼而沒有說。

　　這時，猛哥也下來了，我們三人向上略揮手，就飛快地向下落去。

　　估計我們從看到白素到落下來，花了超過十分鐘。而以白素和那人的追逐速度來看，他們早已奔得老遠了。所以我立刻和藍絲聯絡。

　　怪的是，我叫了幾次，藍絲才有回答，我道︰「請你在空中留意，一有發現就通知我們。」

　　藍絲答應著，我們可以聽到直升機在上面盤旋的聲音，三個人向著白素追出的方向，奔了出去。

　　三個人奔出幾百公尺之後，紅綾就越過了我和猛哥，奔在最前面。我靈機一動，大聲道︰「紅綾，叫媽。」

　　她這一吼叫，當真不失女野人的本色，林中的小動物，紛紛亂竄，連四面峭壁，都隱隱起了回音。

　　我想，白素追的人雖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先和她會合再說，所以才叫紅綾大叫──我知道，白素一聽到了女兒的叫喚聲，必然會趕來和我們相會的。

　　林中樹木緊密，可以落腳之處也是高低不平，紅綾卻像是知道白素的去向一樣，在林子中左穿右插，一面叫，一面飛快地向前奔著。

　　不一會，就在紅綾的叫聲中，聽到了另一股聲音，叫的是「紅綾，紅綾。」兩股聲音，迅速地自遠而近，緊緊擁抱在一起。

　　儘管她們兩人在意見相左的時候，各不相讓，但這時看她們這樣緊緊相擁的情形，卻絕不會有人懷疑她們是血連血肉連肉的母女，這情景，也十分叫人感動。

　　紅綾一面緊擁著白素，一面道︰「媽媽，我來找你，我找你來了。」

　　白素沒有出聲──當然是由於心情激動得出不了聲。

　　後來，白素對我說︰「我正在追趕那個人，知道這個人關係極其重大，非追到他不可，也知道這次若是叫他走脫了，再追他就很難，所以看到了直升機，我也只是揮了揮手。可是一聽到紅綾叫我……唉……。」

　　她略頓了一頓才繼續︰「原來真有類似『呼魂大法』的法術──一聽到她的叫聲，我就自然而然停止了追趕，轉過身，迎聲飛奔，甚麼也顧不得了。」

　　我笑︰「在正常的情形之下，所有的兒女對父母的呼叫，都應該是『呼魂大法』。你和紅綾相擁的情形，動人之極。」

　　白素現出極滿足的笑容。

　　卻說當時，我和猛哥到了近前，白素和紅綾才分了開來，我指著猛哥，只說了他的名字，白素便立即知道了他是甚麼人了。

　　我知道雙方都不知道對方的經歷，要說，得花不少時間，所以我道︰「先不說我如何會和猛哥相遇──猛哥有些經歷，和你有關，先不說這些。你發現了甚麼？」

　　白素聽說猛哥的一些經歷，和她有關，不禁驚訝之至。

　　但是白素深得住氣，同樣的情形，若是換了我，不立刻說給我聽，我會憋死。白素卻點頭，先一揮手，示意我們跟著她。

　　她和紅綾手拉手向前走，我和猛哥跟在後面，她一面走一面道︰「上次，我駕直升機出來找紅綾，在這一帶附近，發現了一個人，那人的身上……會冒火……」

　　白素在這樣說的時候，語氣有點遲疑。我忙道︰「你在半空之中看得清楚？有可能是一個人，站在一堆篝火之旁，看起來就有點像。」

　　我就會在到藍家峒途中，發現了一堆篝火，也看到一個一閃即逝的怪人，不知道為了甚麼傷心事，穩居在一個山洞之中。

　　白素想了一想，語氣肯定得多︰「是那人身上冒火，一下子有，一下子沒有，我想起了紅綾的話。嗯，我不認為那是神仙，我認為，那是外星人，在許多謎團之中，起著重要作用的外星人。」

　　猛哥皺著眉，他不是很聽得懂我們的談話，因為所有一連串發生的事，實在太複雜了──後來我詳詳細細地告訴了猛哥，猛哥在聽了之後，好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說了一句︰「真是稀奇古怪，到了極點。」

　　當時，紅綾問了一句︰「甚麼是外星人？」

　　我和白素，竟然異口同聲地回答︰「就是神仙。」

　　在「外星人」和「神仙」之間，劃上等號，敘述起來，就可以方便得多了。

　　白素繼續說道︰「我駕機追逐了一回，那人時隱時現，有時身上冒出一大團火，有時又連煙也沒有一絲。我心知追不上他，就先回藍家峒去。」

　　我失聲道︰「你把這情形對十二天官說了，他們認為你不應該去冒犯神仙？」

　　紅綾現出慚愧的神態來，把頭靠在白素的肩頭上，她身量其實比白素還高，又粗壯得多。可是這麼一靠，她的濃眉大眼，看來也就嫵媚嬌柔得很。

　　白素伸手在她的臉上輕拍了兩下︰「我離開了藍家峒，認定了方向，倒也順利，一直找到那片山崖，在那山崖之中，發現了一個山洞──」

　　白素說到這裏，略停了一停，向前一指，循她所指看去，已可以看到一片拔地而起的山崖。白素向猛哥望了一眼︰「苗人可有集體葬在山峒之中的習俗？」

　　猛哥苦笑︰「苗疆之中，有上千種苗人，各自有不同習俗，我也弄不清那麼多。」

　　我忙問︰「怎麼？那山洞中，有許多骸骨麼？」

　　白素點頭︰「詳細的情形，我也不形容了，反正立刻就到。我進了那山洞，正在詫異，忽然覺出另外有人正進洞來，回頭一看，就看到了一團火，而在火光之中，分明有一個人。」

　　紅綾也聽得入神，叫道︰「會冒火的人。我早就說過，有會冒火的人。」

　　白素繼續說著︰「我一回頭，我想那人也看到了我，他轉身就逃，等我追出去的時候，他身上已沒有了火，只是奔得飛快。我當然不肯放過他，就追了出去──」

　　說到這裏，一行人已到了山崖之前，在白素的帶領下，向上攀去。

　　在向上攀的時候，我也知道何以白素會發現那個山洞的原因了。在那山崖，離地大約十來公尺處，有一株大樹，斜斜地伸出來，在那大樹之上，竟然搭了一間竹、木相雜的屋子──和當日紅綾在大樹上搭成的住所相仿。

　　紅綾看到了，也不禁發出了「咦」地一聲，去勢加快，一下子就竄進了那屋子之中。

　　就在那屋子（那株樹）之旁，有一個山洞。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點了點頭，表示我想得對，她是先發現了那「屋子」，再發現那山洞的。

　　紅綾趕在前面，進了「屋子」之後，又探出頭來叫︰「甚麼也沒有。」

　　她說著，又竄了出來。這時，白素也到了，就和紅綾一起進了山洞，我和猛哥，都聽得紅綾才一進去，就發出了「啊」地一聲驚呼。

　　我和猛哥快步搶進去，白素正著亮了強力的電筒，光芒所到之處，可以看到有三四十具骸骨，相當完整，可是全是焦黑色的。那些骸骨，整齊地平躺著，看來都很細小，像是少女的骨骸。而那種焦黑色，顯示她們全是燒死的。

　　猛哥一看到這種情形，立時就問了一句︰「甚麼火能把人燒成這樣子？」

　　他這個問題，問得十分好，苗人中也有火葬的習俗，猛哥自然看過火焚後的屍體，我一看到那些骸骨，也有同樣的疑問。

　　如果把一具屍體火化，結果一定是燒成一團焦炭，骸骨不可能保持完整，有一部分骸骨完整，已經很不錯了，更多的情形之下，是燒成了骨灰。

　　如今，那三四十具骸骨，連手指骨都是完整的，如果她們的身體曾經過火焚，那麼，猛哥的問題，就問出了關鍵的所在。

　　我吸了一口氣︰「那是溫度極高的火，在極短的時間內，把人體的柔軟部分，都化成灰燼，但是骨骼部分，卻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我說了之後，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又一起叫了起來︰「烈火女。」

　　那些骸骨，看來都屬於少女所有，而烈火女在十五歲當選，十八歲就要被火燒死，那麼，這些骸骨，是不是就是經過火焚的烈火女？

　　又不知這裏離烈火女交接儀式的山頭有多遠？何以舊的烈火女被燒死之後，骸骨會被完整地運到這裏來安放？那有甚麼作用？

　　白素望向我︰「我想的和你一樣，那是歷代烈火女的遺骸。」

　　就算肯定了這一點，接下來的問題，也實在太多了。白素比我早發現這個山洞，所以她可以思考的時間也比我多，她已有了一些想法。

　　她道︰「那個人……那間在樹上的屋子，是那人居住的，那人可能是偶然發現了這些骸骨。也有可能，他一直負有看守這個山洞的責任。不論如何，那個人和烈火女，有十分重大的聯繫。」

　　我吸了一口氣︰「你準備怎麼辦？」

　　白素道︰「我準備在這裏等他出現。」

　　我想了一會，對著通訊儀叫︰「藍絲，你聽到我們所有的對話嗎？」

　　藍絲立刻有了回答︰「聽到。我可以在附近找一個山頭停下來等你們。」

　　藍絲十分聰明，知道如果白素要在這裏等的話，我和紅綾一定會陪她，猛哥也不會走，所以她才提出了這個辦法來。

　　她在說了之後，又補充了一句︰「可是我要一直能夠參加對話。」

　　我道︰「那當然，你等於一直和我們在一起。」

　　藍絲忽然嘆了一聲，這時，我也看到猛哥有難以形容的異樣神色。

　　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十一、一家人都和苗疆的事有關】

　　已經有好幾次，我都發覺在猛哥和藍絲之間，有這種古怪的情形出現，可是究竟為了甚麼原因，我卻一點也說不上來。

　　我吸了一口氣說︰「好，我們一起在這裏等，藍絲，你找到地方停機之後，和我們聯絡。」

　　藍絲的聲音在十五分鐘之後傳來︰「已經飛出了通訊儀可以傳送的距離，還沒有找到可供降落處，這樣吧，我不參加對話了，你們要我來接的話，請按通訊儀上的那個紅色按鈕。」

　　那紅色的按鈕，能發射強力的無線電波，不能通話，但只要一按鈕，十公里的範圍之內，藍絲在直升機上，都可以收到信號。

　　我說︰「那好，你自己小心。」

　　藍絲回答了一句，那句話，只聽到了一半，也是模糊不清，顯然直升機已飛遠了。

　　那時，猛哥忽然吁了一口氣，大有如釋重負之感。在過去十五分鐘之中，我已向白素說了猛哥的經歷，和那隻綠色的蟲又到了猛哥手上的事。

　　白素聽得俏臉煞白，望定了猛哥︰「她……你在她臨死之際見到她的？」

　　白素是遇事再鎮定不過的人，可是這時，卻聲音發顫，神情惶急。我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給她可以支持下去的力量。

　　猛哥聽得白素這樣問，反應奇特之極。

　　「臨死之前」的說法，本來就是猛哥自己提出來的，當時情形怎樣，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這時，猛哥站了起來，仰頭向天，口中發出一種十分奇怪的聲音，用力搖著頭。

　　過了好一會，他才低下頭來。「太可怕了，當時我見到的情形，太可怕了。唉，她能忍住了那一口氣不死，只怕全是為了那小生命，她是很偉大的母親，很偉大……」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猛哥的那幾句話，雖然無頭無腦，可是也不難明白──那「臨死」的情形，是在生育嬰兒的情形下，也就是說，是難產致死的。

　　我立時向白素使了一個眼色，表示了我心中的疑惑。

　　陳二小姐嫁過人，可是我們見到她的時候，是在她進入苗疆之前，她已經喪了夫，那個韓正堂主已經死了。

　　自然，陳二小姐可以另有情人，但那使得本來就很曲折的事，更曲折了。

　　白素顫聲問︰「她……死得很慘？」

　　猛哥又沉默了片刻，才嘆了一聲︰「事情很複雜，我必須從頭說起。不然，講到了一半，又要解釋這個，解釋那個，我怕連我自己也會混亂，把事情弄……亂了……」

　　聽得猛哥這樣講，我和白素，不禁大是駭然，一時之間，也難以想像究竟是甚麼樣的一種複雜情形，難道複雜得過白老大當年在苗疆三年的行蹤──那花了我們許多年的時間才弄清楚。

　　而如今，看猛哥的情形，整件事，他全知道，只不過由於太曲折，所以他才要求從頭說起，免得混亂。雖然苗人的思想方法比較簡單，但猛哥不是普通的苗人，因此可知事情必然極其離奇。

　　這一次，由於事情和陳二小姐有關，而陳二小姐已可以肯定，是白素的阿姨，所以白素竟破例，比我還心急，她提出了異議︰「是不是可以先揀最重要的說，其餘的慢慢再補充？」

　　猛哥想了一想，向我望來，我也同意如此，不然，他要是從早年白老大第一次進苗疆說起，不知要說多久，才說到正題上去。

　　所以，在猛哥向我望來之際，我向他點了點頭，表示我同意白素的提議。

　　猛哥沒有說甚麼，忽然雙手在面前揮動了幾下，那時，在那個山洞之中，並沒有甚麼昆蟲在飛舞，猛哥這種動作，也不是想趕走甚麼昆蟲，而是他思緒十分混亂，想趕走一些雜亂的想法的下意識動作。

　　可是他這個動作不是很有效，因為他一開口，說的是︰「那次，我從昆明回來，唉，在昆明的事……嗯，在昆明的事，和整件事並沒有甚麼關係，不提也罷……」

　　我和白素相視苦笑，因為猛哥的話，簡直沒有條理之極──要是用這樣的敘述法，想說明一樁簡單的事，尚且困難無比，何況他一再強調事情曲折複雜無比。

　　我著意地咳嗽了一下，用意是在提醒猛哥，揀重要的事情說。

　　猛哥住了口，有點不好意思，接著，卻石破天驚，說了一句我們再也想不到的話來。

　　他道︰「藍家峒那個會降頭術的藍絲姑娘，是我接生出世的。」

　　這句話，他說得相當急，可是說得很清楚，我和白素可以肯定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是一時之間，卻也不容易明白那是甚麼意思。

　　我先是在心中迅速地把這句話想了一遍，仍然不明白，猛哥又不是接生婆，怎麼會接生藍絲出世呢？接著，許多問題，一下子卻湧了上來︰若果藍絲是猛哥接生出世的，那麼他必然知道藍絲的母親是誰，知道藍絲的身世秘密。難怪在藍家峒外，他一見了藍絲，就有那麼古怪的神情。

　　這真正是再也意想不到的事。本來，事情再複雜，也只是環繞著白老大、白素、陳大小姐、烈火女、紅綾、靈猴、外星人等等在進行的，藍絲可以說是一個百分之百的局外人，扯不上關係。

　　可是如今猛哥一開口，就說藍絲是他接生出世的，那麼，藍絲也和整件事有關了！

　　我和白素張大了口，剎那之間，半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們那時的神情，一定古怪之至，吸引了紅綾。紅綾望了望我，又望了望白素，也學著我們，在臉上現出那種驚愕古怪之極的神情來。

　　白素比我先從錯愕之中驚醒過來，她先是「嗖」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疾聲問︰「藍絲的媽媽是──」

　　猛哥道︰「我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她身上有那隻一願神蟲。」

　　這一次，我和白素一起發出了「啊」地一下驚呼聲。這一下驚呼聲，簡直是我們兩人胸口遭到了一下極重的打擊之後發出來的，所以聲音響亮，令得山洞之中，響起了轟轟的回聲。

　　猛哥自然不知道那產婦是誰，但是我和白素卻知道︰「那是陳二小姐。」

　　除非陳二小姐把那隻一願神蟲給了別的女人，那麼這產婦才不是她。但是那蟲子對於一個深入苗疆的漢人來說，實在太重要了，不可能隨便給人。而且，那是她姐姐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必然寶愛之至。她進入苗疆，在窮山惡水之中涉險，目的就是為了要尋找她的姐姐，又怎會把這蟲子隨便送人？

　　就算再作假設︰有人偷了，搶了那蟲子，可能性也少之又少──那是蠱苗的東西，持有人和蠱苗必有淵源，誰有那麼大的膽子敢起邪心？

　　所以，不論從哪一個角度來分析，身懷一願神蟲，在苗疆產女的產婦，除了是陳二小姐之外，不可能是別人。

　　剎那之間，我和白素，也不由自主，伸手在眼前揮動了幾下，因為想到的一切，實在太亂了，我不知道白素先想到了甚麼，我首先想到的是︰「藍絲是陳二小姐的女兒，那就和白素，有極親近的親戚關係──她是白素的表妹。」

　　我又想到，我們設計，要把藍絲當作是大豪富陶啟泉的乾女兒，介紹給溫寶裕的母親，以促成溫寶裕的好事之際，還很為一個苗女忽然會和豪富扯上關係而駭笑。

　　可是，如今這個苗女的身世一揭露，她竟是白素的表妹──白素的一家子，和苗疆的關係太密切了。當然，那都拜白老大當年屢次深入苗疆所賜，可是事情也確然離奇到了極點。

　　算起來，紅綾和藍絲又是甚麼關係呢？很容易算出來，藍絲是紅綾的表姨──藍絲年紀比紅綾小，可是輩份比紅綾大。

　　在我和白素，思緒亂如麻，各種雜思，紛至沓來之際，紅綾駭然叫︰「怎麼啦？發生了甚麼事？」

　　猛哥只不過才說了兩句話，已經牽出了那麼複雜的事情來，我嘆了一聲，在紅綾的手背上，拍了兩下︰「沒有甚麼，全是一些……舊事，我會向你詳細說，不過你不容易明白。」

　　紅綾睜大了眼，大聲道︰「我會努力。」

　　這時，白素定過神來，伸手指著猛哥，不知如何開口才好，我忙道︰「還是讓猛哥照他自己的方法來說，看來事情真的十分複雜。」

　　猛哥忙道︰「是啊，是啊，得讓我從頭說。」

　　白素無可奈何，點了點頭。雖然她心急知道更多，但也怕猛哥急然又冒出幾句石破天驚的話來，那就會令事情更亂了。

　　猛哥吸了一口氣，一開始，竟又是那句話︰「那次，我從昆明回來──唉，在昆明的事和……事情無關，可以不必說它了……」

　　猛哥從昆明辦完事回來，他是蠱苗的族長，可是出門的排場，也不是太大，只帶兩個隨從。他在旅途上，也和其他人趕路不同，遇有甚麼和蠱術有關的物事，他一眼就可以看出用途，自然也沿途收集，收獲甚豐。

　　那一天，天色已晚，他們已在一道河邊紮好了營，準備過夜了，兩個隨從下午時分就打了一隻獐子，生起了火，準備烤獐子當晚餐，就在篝火火舌亂竄時，猛哥一眼瞥見附近的草叢中，有一條鮮黃色的小蛇在迅速遊走。

　　那種鮮黃色的小蛇，十分罕見，對某種蠱術，大是有用，猛哥一見，就直跳了起來，追了上去。

　　那小黃蛇遊走十分迅疾，猛哥身手雖高，但一時之間，也追不上。

　　而甚麼蛇蟲，既入了猛哥的眼，想要逃出去，也不是容易的事，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可是這次，猛哥才追出了不到十分鐘，就陡然停步，任由那小黃蛇在草叢中消失。因為他聽到了一陣十分悽厲的呻吟聲。

　　呻吟聲而一入耳，就給人悽厲的感覺，那一定是發生了很不平常的事。猛哥一定神，立即發現那是一個女子所發出來的聲音。

　　他精通蠱術，有許多極奇妙而且敏銳的感覺，所以他又立即聽出，那女子正在極大的痛苦之中，而且，正面臨生死的關頭。

　　一辨明了這一點，猛哥立時循聲撲了出去，才穿出了一小片林子，就看到兩棵大樹之中，搭著一個極其簡陋的草棚，一望而知，不會是苗人所搭。

　　猛哥奇怪之極，直趨草棚之前，那呻吟聲已是出氣多入氣少了。

　　猛哥一掀草棚門口的一排草簾，向內看去，映著月色，他看到的情景，真是奇特之極。

　　他看到一個半躺半臥的女子，躺在一些乾草上，乾草上全是血，月色下，血紅得驚人，那女子全身近乎赤裸，下半身完全在血泊之中，有一蠕動的東西，在她滿是鮮血的雙腿之間。

　　就算猛哥是蠱苗的族長，見多識廣，但是這種情景，也不是一個男性能常看得到的。猛哥怔了一怔，才算是明白︰一個婦人正在產子。

　　他先撮唇，發出了一下尖嘯聲，召喚他的隨從踏進了草棚，看出嬰孩是逆產，並不是頭部先出娘胎。

　　他不禁搖了搖頭。這嬰兒，真是命不該絕，這種情形，他只要遲來半步，就絕無活命的可能。

　　而對他這個蠱苗的族長來說，要令逆產的嬰兒順利出世，容易之至，當真只是舉手之勞，他伸手在那產婦的臉上輕撫了一下，嬰兒便已離開了母體，而且立刻發出洪亮之極的啼哭聲。

　　那兩個隨從趕到，陡然聽到了兒啼聲，自然意外之極。猛哥揮動苗刀，割斷了臍帶，提起嬰兒來時，聽得產婦發出了一下呼吸聲──猛哥聽出，那是結束生命的最後一口氣。

　　他心中不禁嘆了一聲，這時，他看出那產婦年紀不大，雖然污穢無比，可是仍難掩她的美麗，就這樣來歷不明，死在苗疆，自然可惜；而且，人一死，她是如何來到苗疆的，也就永遠成謎了。

　　猛哥一手提著嬰兒，一手去探產婦的鼻息。她已經沒有了氣息了。產婦的雙眼睜得極大，眼光也已散亂，一縷芳魂，已不知飄向何處了。

　　猛哥一開始「從頭說起」，敘述的經過，很有條理，他這段奇遇，聽得我和白素，目瞪口呆。

　　我在聽到一半的時候，心中就陡然一動，隱隱感到，我的記憶之中，有一些事，應該可以和草棚產婦這件事搭上關係的。

　　可是一時之間，卻又難以在千頭萬緒的記憶之中把這件事找出來。

　　白素由於一上來就知道了那產婦是陳二小姐，是她的阿姨，一聽得她死得如此之慘，已是眼花亂轉，同時，向我怒瞪了一眼。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在怪我，當日陳二小姐找上門來，要我幫她到苗疆去找人，我沒有答應──如果我答應了，陳二小姐可能不會死。

　　我不禁苦笑，幾乎想大聲叫︰「關我甚麼事？」

　　當時，她帶著何先達，攜同四色名貴禮物來找我的時候，不論我怎麼想，都不可能想到她和白素有那樣的關係，也絕想不到事情會有那樣的發展。

　　當然，我並沒有分辯甚麼，只是苦笑了一下。紅綾看到白素想哭，只是呆呆地望著，不知發生了甚麼事。

　　白素也立刻知道怪錯了我，長嘆一聲，反而握住了我的手，向猛哥道︰「請說下去。」

　　猛哥苦笑了一下，想是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仍不免有狼狽之感，他以一族之尊，居然揮苗刀，斷臍帶，接生了一個嬰兒來世上。

　　這時，他已看清，自己接生來世上的，是一個女嬰，那女嬰十分強壯，啼聲宏亮，手腳亂舞。

　　猛哥倒並沒有花多少時間去想如何處置這女嬰，因為蠱苗世世代代規定，連帶外人入砦，都要有極特別的情形才行，當然絕無收養一個來歷不明的嬰兒之理。

　　猛哥已打定了主意，怎樣處置那女嬰，所以他向兩個隨從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把那產婦埋了，他向外走去，打算去做他要做的事。

　　誰知他才跨出了一步，忽然聽得一個女人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叫︰「讓我看……看。」

　　同時，兩個走向產婦的苗人，也大驚失色，一個倒退，幾乎沒把草棚撞塌。

　　猛哥也大吃一驚，立時向那產婦看去，只見那產婦睜大了眼，手發著顫，正待吃力地揚起來，指著他手中的女嬰，要看一看。

　　母親要看才出世的女兒，這事情平常之至。可是這個產婦，卻千真萬確是斷了氣，死了的。猛哥若是連人的死活也分不清楚，還說甚麼精通蠱術？

　　他在吃驚之餘，勉力令自己鎮定，心念電轉，知道在幾種情形之下，會有這種死而復甦的情形發生。這時，他也不及去研究發生的是哪一種情形，連忙走近那產婦，把女嬰湊到了她的面前。

　　說也奇怪，本來在不斷啼哭的女嬰，一到了母親面前，就不再哭，睜大了一雙烏漆漆的眼睛，只是望著那產婦。那產婦的神情，悲痛莫名，用手勉力在嬰兒的臉上，撫摸了一下，再想摸第二下時，卻已沒有了力度，軟垂了下來，落在胸前。

　　她急速喘著氣，手伸入懷中，像是想取甚麼東西。猛哥看出她雖然一下子又活了回來，但是實在已到了生命的盡頭，非死不可，他有一些問題想問那產婦，可是話還沒有出口，卻見那產婦在胸口，摸出了一隻白銅盒子來。

　　猛哥一見那盒子，就心頭亂跳。這盒子，就算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屬於蠱苗的物事，可是也不知道那是甚麼用途。可是猛哥卻是一看，就知道那是種甚麼東西的，同時他也知道了產婦何以會死後復甦的道理。

　　那盒子之中，那隻碧綠的昆蟲，叫作「一願神蟲」，那意思就是，能使擁有它的人，實現一個有關自己身體行為的願望。

　　蠱術本來就和降頭術一樣，神秘而古老，不可思議，絕不能用現代實用科學的觀點和邏輯去解釋理解，它屬於玄學的範圍。

　　像藍絲會送給溫寶裕的「引路神蟲」，和猛哥敘述的一願神蟲，我只能接受那是事實，卻也無法理解。

　　據猛哥說，擁有一願神蟲的人，可以使自己的身體行為，達到一次願望──只能是一次，所以叫「一願」。例如面對一條水流湍急洶湧的大河，一個根本不會游泳的人，是絕對無法渡過河去的。可是如果有一願神蟲，只要心中想要過河，就會產生力量，使他能泅過河去。

　　同樣的，也可以在神蟲處得到力量，攀上聳天峭壁去。只能是一次，在一次之後，那神蟲對這個人，就再也沒有用處了。

　　猛哥明白，那產婦一定是在臨斷氣之前的一剎那，心中起了願。

　　她起的願，或許只是想看一看才出世的女嬰，或許另有目的，那是不會有人知道的了。

　　而令猛哥吃驚的是，這一願神蟲，極是難得，在整族蠱苗之中，多少年來，傳來傳去的，也就只是那一隻而已，猛哥對牠的來龍去脈，再清楚不過，所以突然看到在那產婦的手中出現，他吃驚之後，失聲問了一句︰「你丈夫……姓白？」

　　猛哥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向白素望來，不等他開口，白素就點了點頭，表示知道神蟲本來是白老大所有，經過曲折，才到了陳二小姐手上的。

　　猛哥不知道那些曲折，只知道神蟲在白老大處，所以他一看到神蟲就這樣問，他想的是︰「那神蟲罕見之極，珍貴無比，白老大斷然不會給不相干的人，只有給了自己的妻子，才說得過去。」

　　他再也想不到，白老大意氣豪邁，根本不把身外之物，放在心上，隨隨便便就把神蟲送給了陳大小姐，而陳大小姐又將之轉送給了她的小妹妹。

　　那產婦可能根本沒有聽到猛哥的那一問，只是盯著女嬰看，大約有十來秒，才把視線移向猛哥，用極虛弱的聲音道︰「去找她的父親──」

　　這一句話，一個「親」字才出口，她就再度嚥了氣，這一次，不論她在臨死之前，又想到了要怎麼樣，她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她人死了，手臂一軟，那盒子落了下來，盒蓋打開，現出了盒中的一願神蟲出來。

　　世上的事，也真是陰錯陽差，湊巧起來，可以巧到極處。那產婦若是對猛哥的兩個隨從說了那句話，兩個隨從可以不理。

　　可是她卻是對猛哥說的，猛哥是蠱苗的族長。

　　這一願神蟲，也不知道是在多少年之前，由哪一位蠱苗的族長施了蠱術的，有一句話和神蟲一起傳了下來︰「不論是誰，有神蟲在手，向蠱苗的族長有要求，族長必須做到，不得推搪。」

　　所以猛哥一聽，呆了一呆，就義無反顧，必須盡他的一切力量，去找這女嬰的父親。

　　我和白素聽到這裏，已經完全明白猛哥的苦處了。

　　他說得對。他要找一個人──或許範圍可以縮窄一半︰他要找一個男人。

　　上哪兒找去？那男人是甚麼樣的？他完全不知道。

【十二、是朝霞還是腐葉？】

　　猛哥已經找了超過十年──超過十年有多，藍絲今年有多大，他就找了多久！

　　當然沒有找到，這種茫無頭緒的事，神仙也難以辦得到！猛哥畢竟不是神仙！

　　也是陰差陽錯，那產婦當時說的如果是「帶她去找父親」，一樣的一句話，猛哥就非把女嬰帶在身邊不可了！

　　事實上，後來猛哥在積年累月，找不到那個要找的人之後，雖然埋怨，可是也很慶幸，因為那產婦臨死時若是說「我不想死，你救我」，那他更不知如何才好了！

　　當下，猛哥抱著女嬰，出了草棚，向河邊走去，到了河邊，拔了一把草，替女嬰洗乾淨了身子，那女嬰不再啼哭，只是小嘴開合，猛哥試著把手指放近她的口，他就出力地吮吸著，小眼烏溜溜地轉，十分有趣可愛。

　　猛哥嘆了一聲︰「若不是祖傳的規矩，我真想把她帶回去收養！」

　　我和白素，都是知道了後來情形如何的，當時吃了一驚︰「你……把她放在木板上，在河上放了下去。」

　　我和白素齊聲表示吃驚還不稀奇，在我的腰際，忽然響起了一個清脆的女音︰「猛哥叔叔，你不怕我會淹死，或是叫大魚吞了去？」

　　那竟然正是猛哥所敘述的往事之中的主角──當年的女嬰，如今的藍絲的聲音。聲音是從通訊儀中傳出來的！

　　我和白素，一聽之下，也有極短時間的錯愕，但立即明白了是甚麼原因。猛哥卻意外之極，張大了口，合不攏來，指著我腰際的通訊儀，不知說甚麼才好！

　　我和白素在那一剎間，心念電轉，想到了許多事，我們所想的顯然一致，因為我們互望了一眼，都明白對方的心意。

　　我們都沒有把想到的事說出來，只是第一時間，叫了一聲︰「藍絲，我們是自己人！」

　　我們想到的是──藍絲駕著直升機，剛才她說，在通訊儀可以運作的有效範圍內，找不到降落的所在，所以她要飛得更遠──這一番顯然是謊話。

　　她說這個謊，目的是要我們認為她已聽不到我們的交談，那麼，猛哥才會毫無顧忌地把一切全說出來！

　　猛哥一見藍絲之後，神情古怪，好幾次又有奇怪的動作，這一切，細心的藍絲，自然都看在眼中，她可能已向猛哥問過甚麼，但猛哥卻有顧忌，沒有回答，所以藍絲才設計使猛哥以為她聽不到，而把一切都說出來。

　　果然，她的目的達到了。

　　而令我和白素大有感觸的是，想不到藍絲小小年紀，竟然這樣沉得住氣。在我相識的人之中，不論男女老幼，在聽到了自己的身世秘密之後，能一直忍著，到聽完了才出聲，怕只有她一個人了！

　　絕大多數人，必然在聽到猛哥說第一句「藍絲是我接生出世」時，就已經怪叫起來了──至少，溫寶裕必然如此，良辰美景也必然如此！紅綾那更不必說了！

　　由此看來，藍絲的年齡和他們相仿，但是性格大不相同，要深沉得多了！

　　我和白素叫了一聲之後，藍絲的聲音又傳來，這一下，她內心的喜悅激動，卻表露無遺，簡直分不清她是在哭，還是在笑︰「那我們是甚麼關係？我可不會排算！」

　　白素叫了起來︰「親如姐妹，我是你表姐！」

　　藍絲先喃喃地唸了幾遍︰「表姐！表姐！」然後又大聲叫︰「表姐！」

　　我也呵呵笑著︰「我呢？」

　　藍絲又叫︰「表姐夫！」

　　我咯咯大笑，深覺人生可愛，因為奇事之多，簡直層出不窮，叫人應接不暇，哪有半分冷場？不久之前，苗疆認親，認回了一個女兒來，現在，又多了一個表妹。

　　藍絲聲音大樂︰「哈哈，紅綾，我比你長一輩，我是你表姨！」

　　紅綾卻不明白甚麼叫「長一輩」，只是她也感染到了我們的興奮，所以她也高高興興地叫了一聲︰「表姨！」

　　猛哥直到這時，才回過神來，他笑道︰「看來我這個猛哥叔叔，也要降一級，變成猛哥大哥了！」

　　藍絲打蛇隨棍上，立即改口︰「猛哥大哥，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猛哥笑︰「我不怕你會有意外，我替你洗乾淨身子的時候，已經占算過，你一生之中，只有出生那一刻有凶險，以後，無往不利！」

　　藍絲吸一口氣，她自己是學降頭術的，這樣的一句話，出自蠱族族長之口，她自然深信不疑。

　　猛哥道︰「我在你腿上，刺上了蜈蚣蠍子，表示你是由蠱苗救下來的，任何苗人發現了你，都會歡天喜地收留你，不過我卻想不到，你會在藍家峒長大，真是好福份。」

　　藍絲的聲音變得很沉︰「我媽臨死前要你找我爸爸，找到了沒有？」

　　藍絲這是明知故問了，他要是找到了藍絲的爸爸，也不會在苗疆到處奔馳了！

　　藍絲是知道過去在苗疆中發生的一切事故的，記述在「探險」和「繼續探險」中的種種情節，她全都知道，所以她說了一句我和白素在心中想了好幾遍，但是沒有說出來的話。

　　她道︰「當年，我媽媽進苗疆，不是一個人來，是有人陪她來的！」

　　我和白素，同時一凜，紅綾卻在這時，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我忙道︰「紅綾，你睏了，只管睡去，但若是有精神，最好聽著。你現在聽到的事，和許多事，有千絲萬縷的關連！都是你需要知道的。」

　　紅綾眨著眼，連連點頭，表示願意聽下去。

　　我和白素，也早已想到了那個關鍵，陳二小姐是由一個人陪到苗疆來的。那個人姓何，名先達，是袍哥，也有可能是軍官，相貌堂堂，談吐得體，對陳二小姐（韓夫人）恭順之至，是他陪著陳二小姐一起到苗疆來的。

　　那麼，這個人在哪裏？進入了苗疆之後，這個人扮演了甚麼角色？

　　我想到的問題，藍絲立刻就問了出來︰「這個人在哪裏？他扮演了甚麼角色！」

　　猛哥抓著頭︰「我連有這個人都不知道！」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一時之間，都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藍絲的聲音聽來苦澀︰「猛哥大哥，這個人，可能就是你要尋找的那個！」

　　猛哥張大了口，「啊」地一聲，事情太複雜，他有點弄不清楚。我接口道︰「這是可能之一。」

　　藍絲表現了她出色的分析力︰「青年男女，相處久了，容易生出情意。有可能是兩情相悅，那就美麗，一如群山之上的朝霞。但如果一方面是冰清玉潔，一方卻起了歹意，弱女難敵強男，那就醜惡，一如山谷底的千年腐葉。」

　　藍絲說得這樣老成，我和白素，都大是訝然，仍然不知如何反應，因為說的是有關她父母的事。

　　藍絲問︰「表姐，表姐夫，照你們看來，事情是如朝霞，還是如腐葉？」

　　我和白素都是一樣的意思──只怕事情還是如腐葉的成分居多，因為陳二小姐的草棚之中，只有她一個人居住過的痕跡，如果她和何先達兩情相悅，那麼何先達怎會不在她的身邊？

　　這其間，不知有多少種曲折變化可供設想，我沉聲道︰「有可能是他們在苗疆中遭到了不測，何先達不幸遇難，所以陳二小姐才變得一個人流落在苗疆了！」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心中又是一動，又感到了在我的記憶之中，應該有一件事，是和目前在討論的事有關的，可是卻又沒有具體的概念。

　　白素長嘆了一聲︰「好些年之前發生的事了，藍絲，你總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事都弄清楚的！」

　　藍絲也嘆了一聲︰「說得對，知道了自己的母親是誰，應該高興了！」

　　一時之間，大家都不出聲，又過了一會，藍絲問︰「猛哥大哥，我娘葬身的地方，你還記得嗎？」

　　猛哥長嘆一聲︰「記得的，我會帶你去！」

　　藍絲再嘆了一聲，白素和我齊聲道︰「我們一起去！」

　　當日韓夫人和何先達找上門來，相隔若干年，韓夫人埋骨荒山，何先達不知所蹤，也真夠令人唏噓的了。

　　猛哥的一句話，引出了那麼一大段事來，我們這時，還都以為事情只和藍絲有直接的關係，怎知在靜了片刻之後，猛哥忽然又冒出了一句話來，事情卻變得和許多事，都有了直接的關係！

　　猛哥冒出來的那句話是︰「那神蟲，落在白老大的手裏，是我姑姑給他的！」

　　一句話，聽得我和白素面面相覷，竟不知如何反應才好。猛哥的姑姑，為甚麼要把那麼珍罕的一願神蟲送給白老大？莫非白老大早在和陳大小姐並轡進入苗疆之前，已和蠱苗的老族長妹妹有過情緣上的糾纏？

　　一時之間，我們的神情，不免有點古怪，猛哥倒也看出來了，他道︰「不是……不是……是白老大救了我姑姑一命，所以姑姑謝他的，也難怪你們那麼想，我姑姑是族中的美女，你見過芭珠，就像她姑姑，那年，我姑姑才十八歲……」

　　我聽他一直囉裏囉嗦說下去，忙舉起手來︰「好了，你姑姑的事，可能很有趣，但是可以慢慢說，現在要理的事實在太多了！」

　　猛哥神情訝異︰「你們不是想研究身上會冒火的……神仙的事嗎？我姑姑當過三年……嗯，三年不到的烈火女！」

　　這句話，更是匪夷所思之極，我不但滿臉疑惑，而且，不由自主，伸手指撫我自己的耳朵！

　　紅綾在一旁，看了我的動作，覺得有趣，她也學著我的樣子，用手指撫耳朵。

　　白素先有了反應：「你姑姑當過烈火女？不是只有倮倮少女才能當烈火女嗎？」

　　猛哥搓著手，現出十分扭捏的神情，他猶豫了好一會，才道︰「這是我們族的一件醜事，從來不對外人說起的，我全當是自己人，這才說的。」

　　藍絲的聲音先傳了過來︰「願意給你下蠱，若是外傳，就會發作！」

　　藍絲的態度，令我和白素，都感到了一股寒意，猛哥也道︰「那倒沒有……那麼嚴重，我姑姑的名字是金鳳。那時，我父親是族長，她在族中，地位很高，可是她個性極野……老是在外面闖，她十五歲那年，忽然說，要去當倮倮人的烈火女，說當了烈火女，可以號令大批倮倮人。管的人，比十族蠱苗還多！」

　　這金鳳姑娘，是一個具野心的人物，可是，烈火女說當就能當上了嗎？

　　猛哥道︰「當時，父親就這樣問她，可是姑姑卻說，她早有了計劃，上一屆烈火女交替的時候，她就混在倮倮人之中，在那個大石坪上觀看──」

　　倮倮人烈火女的新舊交替儀式，我和白素都知道，也作過種種設想，都對這種神秘現象，覺得難以解釋。

　　所以，我們很容易想像金鳳混在倮倮人之中的情形。

　　苗人性直，又絕不會有甚麼身分證明，倮倮人又散居各地，三年一次聚會，誰也不能全部都認識。

　　猛哥補充了一句︰「她早已學會了倮倮語。」

　　那樣子的話，要冒充倮倮少女，更是容易了。

　　白素緩緩地道︰「她的野心，只怕不單是想有幾萬人供她指揮吧！」

　　猛哥望著白素，神情很是佩服︰「是，都說倮倮人的烈火女是神仙……冊封的，能見到神仙，和神仙在一起，所以她……老實說，不但是她，我們全都希望，也能見到神仙。」

　　猛哥的那一句話，把當年金鳳冒充倮倮少女的事，弄得更明白了。

　　事實是︰不單是金鳳一個人的野心，而是蠱苗全族的野心，想和神仙有所接觸，只不過派了金鳳出馬而已。

　　本來，那只是蠱苗和倮倮人之間的事，我和白素都不會十分有興趣去聽。可是，事情和白老大有關，也和「神仙」有關。

　　那苗人口中的「神仙」，我們早有分析的結論，就是那種扁圓宇宙飛船中的外星人，這種外星人，和靈猴有關，和烈火女有關，也和陳大小姐有關。這種神仙的特點是會冒火！

　　而如今，我們又在一個神秘的山洞之中，有著許多可能是烈火女的骸骨，白素又曾發現追逐一個會冒火的人。種種已知的、已發生的事加在一起，都說明很多年前在苗疆進行的，蠱苗覬覦倮倮人烈火女位置的這樁陰謀，都和我們有十分密切的關係。

　　所以，那就非聽個仔細不可！

　　猛哥在說這件「醜事」「確然不是很光明正大」的時候，多半很是心虛，所以不斷察看我們的神情。他當然不能在紅綾臉上發現甚麼，因為她渾然天成，根本不知道猛哥在說些甚麼。

　　而我和白素，也盡量裝出若無其事的神情，以免猛哥尷尬而不肯說下去。

　　猛哥在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之後，又道︰「那次，她回來，對大家說，大家都對倮倮人能有神仙庇護，感到羨慕不已──只是我們貪心，上天賜我們蠱術，本來已經是夠幸運的了──。」

　　我忽然插了一句口︰「你們的蠱術，我相信根本是很多年之前，來自天上的神仙所傳授的。」

　　猛哥並不反對我的意見︰「可能是，也正由於如此，我們就更希望能再見到神仙。」

　　我和白素仍然現出一副淡然的神情，紅綾對「神仙」很有興趣，睜大了眼聽著──我相信她在幼嬰時期，是見過「神仙」的，可能在她的記憶之中，有「神仙」的印象在，只是無法取出來而已。

　　猛哥續道︰「過了一年，她又離開了我們──」

　　我又插了一句︰「烈火女不是三年才作一次替換嗎？」

　　猛哥道︰「是，她需要時間，使自己更容易成為烈火女，她去生活在倮倮人之間，使她看來，完完全全，是一個倮倮少女。」

　　白素輕拍了一下我的手，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叫我不要打岔。

　　可是我還是又說了一句︰「新的烈火女，由舊烈火女指定，那麼多倮倮少女在場，她有甚麼把握，可以使舊烈火女指向她？」

　　猛哥深吸了一口氣︰「別忘了她是蠱苗族長的妹妹，精通蠱術，只要她有一個機會接觸到舊烈火女，她就可以成功，可以影響舊烈火女的心意，使舊烈火女在火光熊熊之中，伸手指向她，令她成為新烈火女。」

　　我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嘆聲──我絕不懷疑蠱術有這種奇妙的作用，在蠱術之中，這種情形，甚至不是甚麼高深的學問。

　　猛哥道︰「烈火女居住的山洞，是不准人進去的，可是她既然有心……自然不會去顧及甚麼規矩，就偷進去了三次，也見到了烈火女，她在那段時間之中，也不斷和族裏有聯絡，族裏派人和她會面，她把事情的進展傳話回來。據她所說，烈火女居住的那個山洞，深不可測，一般人居住活動，都是在外面兩三層，她曾冒險進了第五層，就無法再前進了。」

　　猛哥停了一會︰「究竟有多少層，是等她當了烈火女之後才探明白的。」

　　我想問︰「究竟有多少層？」但是話還沒有出口，就被另一個問題所佔據︰「白老大和陳大小姐當年在烈火女的山洞中，住了那麼久，是住在第幾層？」

　　在烈火女的歷史之中，居然有一位是由別有居心的蠱苗冒充的，這事情本身，已是怪異莫名，更何況事情和我們大有關係。

　　猛哥又嘆了一聲，久已不作聲的藍絲，傳來了一句話︰「猛哥大哥，這事情發生的時候，你根本沒有出世，不關你的事，你不必一面說，一面唉聲嘆氣！」

　　猛哥笑了起來，神情開朗了許多，連連點頭──他為人正直，總覺得自己族人當年的這件事，做得不是很光采。藍絲又道︰「她終於當成了烈火女，那山洞之中的所有秘密，她自然是全知道的了？」

　　猛哥道︰「是，她全知道了，那秘密……是她幾乎用性命換回來的。」

　　藍絲的聲音聽來很平靜︰「聽說在那山洞有傳說中的苗疆藏寶，是不是？」

　　猛哥嘆了一聲︰「沒有，但是山洞最深處，是神仙常出沒之處！」

　　這一句話，又令得我和白素緊握住了手，我們一起想起，當年，白老大、鐵頭娘子和大滿老九，都看到兩個「神仙」飛向烈火女居住的山洞，原來「神仙」是一直在那裏出沒的！

　　猛哥雙手揮動︰「讓我從頭說，別打亂我！」

　　我、白素和藍絲齊聲道︰「好！」

　　紅綾頓了兩秒鐘，她也大聲道︰「好！」

　　紅綾的樣子，可愛在她一本正經，一點也不知道她自己在逗人發笑。

　　猛哥道︰「三年之後，新舊烈火女交替，族裏派了重要的人物去參觀，看到金鳳姑姑在舊烈火女伸手一指之下，全身火光出現，成為新烈火女，回來報喜，全族都興奮莫名，只等好消息。可是她當了烈火女之後，竟然一點消息也沒有，派出去的人，到了烈火女居住的山洞，就算混了進去，也見不著她──大家都記得她說過，那山洞深不可測，連她也只進了三層，裏面的情形如何，不得而知，那時，全族上下，都大是焦急！」

　　我揚了揚眉，對的，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蠱苗全族都焦急，那是可想而知的事。

　　要知道三年屆滿，舊烈火女是要在火堆之中焚身的！

　　神仙的好處沒到手，反倒陪上了金鳳的一條命，這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我想了一想，道：「你們也不必急，到時候，可以設法把金鳳從火堆中搶救出來──蠱苗的旗子一打出來，倮倮人還有不望風而逃的嗎？」

　　猛哥苦笑︰「聽我爹說，他們確然有這樣的打算，但是事情到後來，又有了意想不到的發展，還有兩個月才到三年，金鳳姑姑就從烈火女居住的山洞之中，逃了出來。」

　　我實在想問為甚麼她要逃走，可是給白素一個嚴厲的眼色，把要問的話，壓了回去。

　　猛哥道︰「金鳳姑姑在回家途中受了傷，她遇上了山崩，碎石像瀑布一樣衝下來，把她的身子，埋了一大半在碎石堆中。」

　　聽到這裏，我也不禁有點不寒而慄──蠱苗的神通再廣，遇上了山崩地裂，也難以和大自然的力量相抗衡。

　　像這種山崩之後，大量的碎石，夾著泥沙，自高處向低處衝瀉而下的災難，叫作「泥石流」，無可抵擋，甚麼東西遇上了都得毀滅，破壞性之強，無出其右。

　　金鳳所遇到的，當然是泥石流中小之又小的一股，不然，哪有命在？而被泥石流埋了一大半身子，那自然也凶險之至。

　　猛哥望向白素︰「她被埋了整整一天，才遇到了救星，救她的，就是白老大，令尊。據她脫險之後留下來的話，說是白老大花了足足兩天兩夜時間，挖掘埋住她的大小石塊，才把她救了出來，多麼強壯的一條漢子，也累得幾乎沒昏死過去！」

　　我不由自主，搖了搖頭──白老大在苗疆的經歷，可以說多姿多采之至，像這種捨命救苗女，救的苗女又是身分特殊的人物，我算是古怪的事見得多的了，也未曾有過那樣的經歷過。

　　猛哥續道︰「金鳳姑姑一脫險，就摟住了白老大，說明了自己的身分，要以身相許。」

【十三、神仙改造】

　　我聽到這裏，忍不住「哈哈」一笑，神情不免有點古里古怪，白素瞪了我一眼，可是神情和我相同。

　　這一段經歷，出自猛哥之口，自然不會是假的，可是白老大從來也沒有對我們說起過──那當然是由於後來在苗疆發生的事太慘痛了，所以他一併不提。

　　想想看，那時白老大正當盛年，血氣方剛，一個十八歲的美麗苗女，投懷送抱，而他居然能拒絕，這份定力，也就無人能及了。

　　他當然是拒絕了的，不然，他當了蠱苗的郡馬，也就不會有以後的事發生，不會有白素，不會有陳二小姐苗疆尋親，也不會有藍絲了！

　　一個人的一念之轉，竟可以連帶影響甚至決定那麼多人的命運！

　　猛哥嘆了一聲︰「他當時若是答應了，事情自然會不大相同。可是他卻一口拒絕，說他不能娶苗女為妻，他有許多事要做，更不想姑姑感恩圖報。姑姑問他單身到苗疆來辦甚麼，他說是來尋找傳說中的苗疆寶藏。姑姑說可以告訴他有關倮倮人烈火女的秘密，條件是要娶她為妻。」

　　我又笑了一下──苗女熱情起來，很會纏人，白老大的定力少一分都不行！

　　猛哥再嘆一聲︰「誰知他還是不答應，姑姑無法可施，把他帶了回來，把珍藏的一願神蟲送了給他，他住了三天才走。那三天，姑姑打扮得老樹見了也會動心，和他寸步不離，可是他只是豪飲縱笑，絕不輕薄，令得合族上下，都對他敬仰不已。最後，他認了金鳳姑姑做乾妹子，這才飄然而去。等他走了之後，姑姑才向族人說起她要逃走的原因──白老大竟連這一點也未曾多問，雖然他知道姑姑當過烈火女！」

　　猛哥說了之後，不由自主再加了一句︰「這人，真了不起，他老人家──」

　　白素忙道︰「他還在，你想見他，我可以薦引。」

　　猛哥的神情，大是嚮往，連連點頭。

　　我這才知道，早在我到過蠱苗的地方之前，白老大已經去過，那自然還在平納教授之前，他從來也沒有提過。我去的時候，也沒有聽蠱苗提起，想起我曾好幾次在白老大面前提及那段經歷，很引以為榮，洋洋自得，白老大口中不說，心裏一定以為我淺薄了！

　　白素看穿了我的心意︰「爹絕口不提，是由於後來在苗疆發生的事，太令他傷心了。不過，我相信他在金鳳那裏，多少知道了一些有關那烈火女山洞的事……」

　　她說到這裏，語音遲疑，向我望來︰「你可記得，當時，爹看到兩個『神仙』落向山洞那一邊，他就說神仙到他家裏去了，若不是他一直知道神仙會出入山洞，不會立刻有這樣的反應！」

　　我點頭表示同意，白素嘆了一聲︰「可惜他脾氣硬，不願多佔人便宜。不然，可以在金鳳口中知道更多秘密！金鳳要把秘密來換取嫁娶之諾，可知道秘密，必然非同小可，要是爹早知道了，以後情形或許不同。」

　　猛哥吸了一口氣︰「秘密確然非同小可，金鳳姑姑是告訴了白老大，有神仙在那山洞的深處出沒，別的沒有說。」

　　我和白素都知道，這就是白老大選擇了烈火女的山洞作住所的原因。

　　也進一步知道，白老大在那三年中，並沒有見到過「神仙」。

　　更知道當白老大看到了宇宙飛船，見到外星人出手救了人，又飛到山洞去的時候，他也明白了，苗人口中的「神仙」，就是外星人。

　　他自然也十分樂意和外星人見面，可是當他趕到，進入山洞時，變故已然發生，陳大小姐，他的愛侶，由於傷心過度而離開了。

　　白老大後來，雖然又在山洞中住了很久，但是他可以肯定沒有再見到外星人──外星人住在山洞深處，地球人進不去！

　　當我們聯想到這些事時，使得如謎的往事，更加清楚地重現。那令我們不勝感慨。

　　猛哥又說了一句︰「秘密真是非同小可，原來，真的有神仙，全身會發光……」

　　紅綾一直在用心聽，聽到這一句，她又高興起來︰「看，我早說神仙身上會冒火！」

　　我握住了她的手，糾正她︰「猛哥大叔說發光──發光和冒火不同！」

　　紅綾眨著眼︰「發光，就是冒火！」

　　我伸手自白素的手中，接過了電筒來，著亮，給她看︰「看，這是發光，不是冒火。」

　　紅綾伸手摸了一會，終於點了點頭，可見只要有說服力，紅綾絕非不講道理。

　　猛哥在一旁看了有趣，補充道︰「神仙的身上，會冒火光！」

　　紅綾立時知道了猛哥是在過獎她，撲過去，摟了他一下，神態很是親熱。

　　我對白素道︰「一個可能是外星人的身體會放火光，不過更大的可能，是他們的隨身裝備會冒火光。」

　　白素點頭道︰「是。」

　　猛哥的神情，突然變得極凝重︰「金鳳姑姑要逃走的原因，是神仙要把她帶到天上去。」

　　他說著，伸手向上指了指，有駭然之色。

　　我不禁大是疑惑︰這是說不過去的。被神仙帶到天上去，也變神仙了，有甚麼不好？何必逃走？就算貪戀凡間的生活，向神仙說時就可以了，也不必出逃走的下策。

　　我還沒有把心中的疑問問出來，猛哥已伸手在自己腦袋上敲了一下︰「神仙告訴她，要上天，這裏面，要改一改！」

　　我和白素更是駭然，一時之間，不明白是甚麼意思，就脫口說︰「甚麼意思？」

　　猛哥神情緊張︰「姑姑當時也這樣問，當時，是兩個神仙對她說的。她當了烈火女之後，進了那山洞，就有聲音叫她，直向前走，她曾來過，穿過了五層，就再也沒有去路了。

　　「可是，在當了烈火女之後，竟然大不相同，面前明明已全是岩石，再無去路，可是聲音不住在要她向前走，她邁開腳步，竟然就穿了過去！」

　　猛哥現出極疑惑的神情，顯然他對這種情形，一直表示懷疑。

　　但是我倒反而並不太驚訝，因為我知道，這種穿越固體的能力，很有些外星人是輕易易舉就可以做得到的。我以前的一段經歷，一個叫賈玉珍的人，通過特殊的辦法，修練成仙，他進入神仙洞府，也是穿過了岩石進入的。

　　我急忙揮手，示意猛哥快說下去。

　　猛哥道︰「姑姑第一次見到神仙時，高興得跪下來拜，神仙也沒有說甚麼，只是告訴她，如果聽不到召喚，不可硬闖──後來她強闖了幾次，就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才知那是仙法！」

　　我性子急，指了指頭，要他先說「這裏面要改一改」的情形，猛哥被我一打岔，呆了好一會，我這才真叫是欲速則不達了。

　　我不敢再催他，過了一會，猛哥才道︰「姑姑當烈火女，倒也當得風平浪靜。本來，她也早打定了主意，三年將到，她也沒打算被火燒死，準備開溜。可見雖見了神仙，卻甚麼好處也沒有得到，她也有點不甘心。忽然神仙要改她的腦袋，她更是吃驚，忙反問那兩位神仙︰『這──腦袋如何可以改一改？』神仙告訴她︰『改了之後，你在火堆之中，才不會被燒死。烈火一起，你身軀成灰，靈就上了天，和我們一樣了！』」

　　「神仙」在以前，一定會和許多烈火女這樣說過，其他的烈火女只怕都立即聽從了「神仙」的意見，由得神仙擺佈，因為倮倮少女頭腦簡單，自然是神仙怎麼吩咐，她們就這麼做。

　　如今在山洞中的那十幾具骸骨，就是那些烈火一起，身軀成灰的烈火女了。

　　照外星人的說法是，她們都經過改造，身軀成灰之後，就是她們由地球人轉變為外星人的最後程序。

　　地球人轉變為外星人的過程，並非罕見，我認識的一個超級大亨，本來是外星人和地球人的混血兒，就經歷了相當長的過程，完全變成了外星人。

　　還有，曾是原振俠醫生的密友，身分極神秘的海棠，也下這決心，由地球人變成了外星人，據原醫生說，他曾目睹一部分轉變過程，可怖之極！

　　那樣看來「腦袋改一改」、「烈火焚身」，只是轉化為外星人的一種程序。

　　金鳳若是乖乖聽話，自然也沒有事了。可是她卻不是無知的倮倮少女，而是大有來歷的人物，而且知識不凡，自然不肯就範！

　　所以，她堅持要知道「腦袋裏面要改一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猛哥說到這裏，神情更是駭然：「神仙畢竟是神仙，竟告訴她，要把她的頭蓋骨揭開來！」

　　紅綾聽到這裏，陡然作了一個鬼臉，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我知道，她是想起了白素會要把兩頭靈猴的腦袋打開來看看那件事。

　　這令我心中一亮──製造烈火女的外星人，必然就是在那山頂上，曾和陳大小姐、紅綾在一起的那一類，說不定是同幾個。

　　外星人曾在靈猴的頭部動過手術，目的是不是也是「改一改」，他們想把地球猴子也變成外星猴子嗎？這真有點匪夷所思了！

　　匪夷所思的事，很快就有了答案。

　　猛哥道︰「我們是蠱苗，對人的身體，甚麼地方都敢動，可是也不敢動腦袋，這要把頭殼揭開來，不是要了人的命嗎？姑姑嚇得當場就跪了下來，哭著，求神仙不要殺她，她不想死！

　　「這一下，神仙也大是愕然，可能神仙以前從來也未曾想到過有人會害怕，神仙就叫她不要害怕，一個神仙飛開去，不一會，就帶著兩頭猴子進來，接下來發生的事，姑姑告訴人，她全然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已經想到了，用力一揮手說︰「神仙把兩頭猴子的頭殼打開給她看，也當面告訴她怎麼改，猴子仍然鮮蹦活跳，甚麼事也沒有。神仙的目的，是叫她不必害怕！」

　　我一面說，猛哥一面不住點頭，嘖嘖稱奇︰「你是怎麼知道的？」

　　白素用力握著我的手，我知道她也想到了這一點的情形，和她交換了一個眼色。

　　猛哥道︰「姑姑雖然見猴子沒有事，但是想到自己就算過了這一關，還要再過烈火焚身那一關，算來算去，都太冒險，所以就逃了出來。她怕神仙追，專擇小路走，這才遇上山崩的！」

　　這時候，我和白素，心中都雪亮──和紅綾在一起的那兩頭銀毛靈猴，頭上的手術痕跡是怎麼來的了！

　　外星人也要替陳大小姐「改一改」腦部組織，陳大小姐有知識，也不肯，外星人就像向金鳳示範一樣，也在兩頭靈猴頭上先動手術給陳大小姐看，好令陳大小姐相信他們的手段！

　　問題是陳大小姐看了之後，是接受了神仙的好意，還是也逃走了？

　　陳大小姐若是接受了改造，那麼，她早就變成外星人了──這也可以解釋何以她會拋下還是嬰兒的紅綾──她心想把嬰兒交給神仙，一定再適當不過，而她在極度厭世的心情下，且盼早早成為「神仙」上天。

　　當然，又不知發生了甚麼意外，「神仙」並未能照顧嬰兒，紅綾是由靈猴照顧大的！

　　那是當時我和白素在剎那間所想到的。

　　後來，又經過了許多曲折，才知道事情和我們的設想頗有不同，但那已不是這個故事中的事了。

　　猛哥看出我和白素的神情有異，所以他定定地望著我們，我真的不知如何向他解釋才好，因為事情真的太複雜了，竟不知從哪裏說起──雖然猛哥已經知道了不少。

　　我只好道︰「你告訴我們的事，對於解開一些久久存在於我們心中的謎團，有極大的作用，謝謝你。」

　　猛哥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在一開始的時候，說道十多年來，在苗疆奔波，可以算是和白老大有關──他如果不把那麼名貴的神蟲亂送人，我已大可不必去找人！」

　　藍絲的聲音，幽幽地傳了過來︰「猛哥大哥、表姐、表姐夫，我求你們，把那個人──把我的父親找出來！」

　　我和白素齊聲道︰「當然，一定，這還用你說嗎？」

　　白素更安慰她︰「藍絲，我們的命運一樣，都是從來也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而且，再……也見不著了！」

　　她說到這裏，語音大是哽咽，抬頭向天──陳大小姐若是經過了改造，給神仙帶到了天上，現在不知在茫茫宇宙的哪一個角落？

　　紅綾在這時候，又表現了她很懂事的一面，她說了幾句很叫人感動的話。她道︰「我比你們好，我有媽媽，媽媽就在我的身邊！」

　　白素一聳身，把紅綾緊擁在懷中。

　　我望著她們兩人，心中也有一股暖流在流著。這時，我的思緒很亂，我想到了一點，立刻就提了出來︰「那個陪二小姐進苗疆的何先達，是一個關鍵人物！」

　　白素只顧和紅綾親熱，一時之間，沒有甚麼反應，藍絲道︰「可是……他也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我……始終……只是無父無母的孤兒！」

　　我用極嚴肅的語調道︰「藍絲，話不能那麼說，十二天官不折不扣就是你的父母，你是他們的女兒！」

　　我只有在極認真的情形下，才會用那樣的語氣說話。藍絲的反應來得極快，立時道︰「是，我不對，請原諒我一時的傷感。」

　　我嘆了一聲︰「你明白就好，不然，十二天官一定會傷心欲絕──」

　　我一說到「傷心欲絕」時，陡然想起一件事來，大叫一聲，整個人直跳了起來︰「我明白了。」

　　我想到的是，我到苗疆來的時候，藍絲駕機，找良辰美景，我曾在半途，發現一堆不屬於苗人的篝火，進入過一個山洞，在那山洞之中，有一些奇怪的發現，也有一個人以極快的身法逃走。

　　在那山洞之中，有一個祭壇，在洞壁上還刻滿了「罪孽深重」等字樣，那人分明是處在傷心欲絕的情緒之中。

　　那個人大有可能是何先達！

　　正如藍絲所問︰發生在陳二小姐身上的事，是朝霞還是腐葉──要是何先達侵犯了陳二小姐，兩人在苗疆失散，何先達找不到陳二小姐，那自然會痛苦、後悔，一直在絕頂傷心中過日子！

　　我又叫了一聲︰「我明白了。」

　　然後，我急急道︰「我知道那人在甚麼地方，猛哥，就是你要找的那人，藍絲，他可能是你的父親，那個由『好人蛇』看守的山洞！你還記得它的方位？」

　　我只是依稀記得，藍絲對苗疆的地形，比我熟得多，她立時道︰「記得！」

　　我吸了一口氣︰「我們不必在這裏守株待兔，先去找那個人再說！」

　　猛哥立時同意，藍絲也叫好，白素神情猶豫，我道︰「那會冒火的人如果負有守護骸骨的責任，他一定會在這裏，慢慢來找他不遲！」

　　說話之間，已經可以聽到直升機的聲音，自遠而近傳了過來，可知她根本是把直升機停要極近的山頭上！

　　不一會，我們所有人，都擠上了直升機，藍絲的記性好，記得上次發現篝火的地方，到了上空，猛哥、我、藍絲自然要下去，由白素駕機，紅綾眼珠轉動，吞了兩口口水，這才有了決定︰「我陪媽媽！」

　　白素在剎那之間，所現出來的那種滿足感，也只能在一個心滿意足的母親臉上才能找得到。

　　到了那個山洞的門口，藍絲和猛哥已齊聲道︰「洞裏沒有人！」

　　他們分別有降頭術和蠱術的本領，一定距離之內有沒有人，很容易感覺到。

　　兩人的神情，也極其失望，因為這人如果放棄了這個山洞的話，苗疆之大，又不知上哪兒去找他才好了！

　　我沉聲道︰「進洞去看看再說！」

　　進山洞，著亮了電筒，我就知道，那個人（我料他是何先達），在我上次離開之後又來過，因為那個「雕像」上的那一幅破布不見了。

　　猛哥進了山洞之後，迅速遊走，繞著山洞轉了一轉，藍絲則望著祭壇上的那座雕像發怔──如果我的假設是事實，那麼，這個祭壇，就是為她媽媽陳二小姐而設的了！

　　我來到了藍絲的身邊，陪著她站了一回，猛哥在不遠處叫︰「衛，有人留字給你！」

　　我向他看去，他指著洞壁，我道︰「那是我留字給他。」

　　猛哥道︰「你留字給他，他在你的留字之旁，又留了字給你！」

　　我「啊」地一聲，我和藍絲一起向前掠去，到了洞壁之前，看到在我所留的那一行大字之旁，有用炭寫出的字︰「來者竟是故人，幾疑是夢，罪孽深重之人，無顏相見。欲知余所犯何罪，請看這二十年來所書之懺悔錄。何先達留字。」

　　果然是何先達！

　　而在那洞壁之下，有著一大綑樹皮。有的大有的小，形狀不是很規則，樹皮的一面很是平滑，上面有用炭所寫出的字，字跡極潦草。我順手揭了幾頁，吸了一口氣，望向藍絲。

　　藍絲盯著那些樹皮，神情悲傷，她喃喃地道︰「不是──朝霞！」

　　我嘆了一聲︰「他痛悔了那麼多年！」

　　藍絲俯身，把那綑樹皮，抱了起來，緊抱在懷中。我明白她的意思，所以道︰「這裏，我相信記錄著有關你身世的事，你可以擁有它。你看了之後，也可以不把內容告訴我們。」

　　藍絲口唇顫動，眼中淚花亂轉，過了好一會，她才道︰「我識的漢字不多，而且這些字那麼潦草，表姐夫，猛哥大哥，我們一起看。」

　　我本來想提議回直升機去看，但轉念一想，在直升機中，白素和紅綾，難得單獨相處，就讓她們多相處一會，我就用通訊儀，向白素說了山洞中的情形。白素失聲道︰「果然是他！你們慢慢看他的懺悔吧，我和紅綾有許多話要說。唉，她的問題真多！」

　　白素的聲音充滿了歡愉，可是看懺悔錄的我，心情卻相當沉重。

　　在樹皮上，敘述當年發生了甚麼事，相當簡單，絕大多數，卻是懺悔自責的句子。

　　事情的發生，不難想像，也可以說是意料之中──何先達和陳二小姐進入苗疆，當然找不到她的姐姐。陳二小姐那時的身分是韓夫人，而且和何先達有主僕之份，何先達自然對韓夫人很是恭敬。

　　可是陳二小姐花容月貌，何先達血氣方剛，對身邊的美人，不能沒有愛慕之心，他克制了又克制。卻在一個晚上，由於發現了一大竹筒苗人留下來的酒，喝了之後，就再也克制不住了。

　　他只說二小姐一言未發。想來那時何先達的神情，十分可怕，他有一身武功，是一個壯漢；二小姐只是一個弱質女子，當一個壯漢撕破了主僕關係，一個弱質女子除了接受命運的安排之外，還有甚麼別的方法？

　　那一晚，何先達得償所願之後，酒力發作，昏睡過去，第二天醒來，就不見了二小姐，只有夜來被他扯破的半件衣服留在他的身下。

【十四、河水滔滔】

　　那半件破衣服，自然就是我第一次進山洞時，披在雕像身上的破布片了。

　　陳二小姐不見了！

　　何先達這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心頭痛悔莫名，他瘋狂也似的，在附近找了十來天。他估計，在開始的一兩天，二小姐必然在附近，不會走遠。可是一任他叫破了喉嚨，二小姐也沒有出現，可知她是故意躲著不要見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找到二小姐的希望，也越來越涉茫。何先達以為她一定在危機處處的苗疆之中，遭到了不幸，自覺罪孽深重之極，就再也沒有離開過苗疆，要以有生之年，在苗疆長伴芳魂。

　　他不知道二小姐並不是立刻就死的，他也不知道二小姐竟然有了身孕，直到十月懷胎，產下了女兒之後才死！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一個女兒！

　　在樹皮上那些潦草的字跡中，充滿了真正的，發自內心深處的懺悔和痛苦。這樣深切的痛苦，來自一個身手非凡，本來可以有很好生活的一個青年人，也就格外叫人感到可惜。

　　我一面看著那些文字，一面把它們讀出來，漸漸，也受了感染，聲音變得低沉。藍絲從一開始，就用心聽著，咬著下唇，一言不發。

　　那麼多年來，跌進了痛苦深淵之中的人，是她的父親，雖然她從來也沒有見過這個人，但是血緣關係自有它奇妙的感應，所以她的感受，也和我們不同，聽到後來，她眼中淚花亂轉。

　　我看完了所有寫在樹皮上的記述，山洞中顯得很靜。通訊儀之中，突然傳來白素的聲音︰「藍絲，你恨不恨他？」

　　藍絲茫然︰「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也不禁嘆了一聲︰「恨與不恨，都不成問題，何先達和藍絲，父女兩人見面的機會，微之又微！」

　　猛哥一揚眉︰「誰說的？我既然曾受過委託，還是要把他找出來！」

　　藍絲深吸了一口氣︰「猛哥大哥，你找人的方法不是很對，且是一個人找不夠，你應該把我母親是怎麼死的，我是在甚麼情形之下成長的，現在的情形如何，編成故事，或是編成曲子，讓人到處去說，讓人到處去唱。流傳開去，總有傳到他耳中的時候！」

　　藍絲的話才一出口，我和白素已齊聲喝采︰「好主意！」同時我聽到通訊儀中有點奇怪的聲音傳來，我忙問︰「怎麼啦？」

　　白素的回答，聲音很甜︰「紅綾睡著了。」

　　藍絲又道︰「他聽到了之後，一定會到藍家峒來找我，比在千山萬水中找他容易多了！」

　　猛哥也連連點頭，藍絲緩緩轉過身，來到那座「雕像」之前，那只不過是一個略具人形的物體，可是藍絲望著它，神情大是依依。

　　她喃喃地道︰「他們……兩個人不知究竟是甚麼……樣子的？」

　　我道︰「你母親美麗清柔，有九分像你表姐。」

　　白素則道︰「藍絲你放心，我會請最好的繪形師，把他們的樣子畫出來給你。」

　　我拍手︰「據我所知，最好的繪形師，就是白老大，就請他老人家出手！」

　　藍絲忽然問︰「他老人家和我又是甚麼親戚關係？」

　　我不禁呆了一呆，親戚關係是一定有的，可是一時之間，又哪裏算得清楚──我也真是糊塗，白素就一下子說了出來︰「很親密的關係，他是你的姨丈。」

　　藍絲又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媽媽早死了，父親下落不明，但是突然多了那麼多親戚，真是高興！」

　　我忽然想起了溫寶裕來。溫寶裕和藍絲這一對，是絕對肯定的了──溫寶裕這小子，若是有甚麼三心兩意，藍絲的降頭術排山倒海使將出來，有一千一萬個溫寶裕，也不夠蜈蚣蠍子嚼吃！

　　那麼，溫寶裕豈不也成了我們的親戚？

　　這一點，只怕他的腦袋再古怪，再會作天馬行空、匪夷所思的設想，也想不出來！

　　我一想到這裏，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白素立時知道了我的心意，她問︰「小寶？」

　　我一面笑，一面道︰「是啊，他再也想不到，我們別告訴他，讓他去猜，把他的腦袋猜破了，也猜不到藍絲和我們的關係！」

　　藍絲有點焦急︰「真會……把頭想破？」

　　那真是事不關心，關心則亂，那麼聰明伶俐能力高強的小藍絲，平日處事何等精明，這時，事情一和她情郎有關，她就會怕真的會「想破頭」了！

　　我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她的頭頂，用力搖著她的頭︰「你說呢？會不會？」

　　藍絲也就「咭咭」笑著，「懺悔錄」帶給她的不快，至少也去了一半！

　　她道︰「他要真想破了頭，倒也好，可以趁機把他的腦部改造一下。」

　　藍絲這樣講，自然是說著玩的，可是我心中卻陡然一動，一個問題動口而出︰「那批外星人在苗疆活動，他們為甚麼要製造一個烈火女出來？」

　　沉寂了好一會，白素才道︰「我有一個想法，大家上直升機來如何？何先達我看是決不會再在這個山洞之中出現的了！」

　　藍絲依依不捨，我道︰「反正你是地頭蟲，甚麼時候想來就來！」

　　藍絲用力點頭，在出山洞的時候，伸手在那條巨大的「好人蛇」頭上，拍了兩下，那巨蟒昂起頭來，神態仍是十分駭人。

　　上了直升機之後，白素發表她的意見︰「我相信他們的心地好，感到在地球活動，總要替地球人做點事。倮倮人在地球人之中，又是很落後的一族，所以他們就豎立了烈火女，使倮倮人有地位，也有信仰！」

　　我想了一想，才點頭，可知我雖然同意，但是也還有補充︰「誰知道他們在地球上作了些甚麼活動，那可能只是他們在大大損害了地球之後，所作出的小小補償！」

　　白素笑了一下，沒和我再爭下去，忽然，她嘆了一聲︰「我母親成了外星人？外星人能力高超，應該知道我……我們都在想念她！」

　　我道︰「她已經成了神仙，哪會再貪戀紅塵？或許，神仙對腦部所作的改造，就是要人完全忘記在塵世間發生的一切──一把烈火，早已把一切往事燒得乾乾淨淨，還有甚麼可以貪戀的？」

　　白素默然不語。

　　我同時也想到，陳將軍的這兩個女兒，她們的遭遇，是極其典型的性格決定命運。

　　要不是她們的性格，都如此剛烈，她們的命運，自然也大不相同──陳大小姐可以讓白老大解釋，陳二小姐可以讓何先達在她面前懺悔。可是她們卻都如此決絕，所以才形成了事後的命運。

　　沉默了好一會之後，駕機的白素才道︰「猛哥，你指路，我們到墓地去！」

　　猛哥「啊」地一聲︰「這……在天上認路，我卻認不出來，要從陸地去才行！」

　　猛哥記得二小姐落葬之處，要他在天空上指路，確然大有困難。

　　藍絲提醒他︰「是在一條河的旁邊？」

　　猛哥道︰「對，那條河，『布努』叫『裏流河』！」

　　藍絲點頭︰「我知道，這河很長，流過藍家峒的外面，所以十二天官才會發現我，是在這河的上游？」

　　猛哥道︰「在雙頭山──可以望到雙頭山的所在。」

　　他們在討論著苗疆的地形，我一面注視著睡得極沉的紅綾，一面也留意著直升機上的小螢幕──通過望遠鏡頭，可以看到下面的情景，而且可以變焦，把要留意的目標，距離拉近，看得更清楚。

　　那時，已是天色將明之前，最黑暗的時分，在我注視的螢幕之上，忽然看到了一團火光，在火光之旁，還有兩個人影，在迅速跳動。

　　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大聲叫︰「看，有火光，有冒火光的人！」

　　白素也看到了︰「啊，那就是我看到過的冒火人！」

　　我迅速地把距離拉近，紅綾也被吵醒了，揉著眼。我們一起凝神看去，已可以看得很清楚，那不是一個人身上存有火光，而是有一團火光，有兩個人，正在爭奪這一團火光。

　　再看清楚些，在爭奪那團火光的，也不是人，而是兩頭猿猴！

　　紅綾在這時，喉間發出了一陣十分怪異的聲響，神情極緊張。

　　由於她的神態很奇特，所以使我立即想到，下面在爭奪火光的兩頭猿猴，就是和她關係十分密切的那兩頭銀色的靈猴！

　　白素也立刻想到了這一點，她尖聲道︰「難怪我追不上，原來不是人，是靈猴！」

　　紅綾現出洋洋得意的神情，彷彿她的母親追不上靈猴，她心有榮焉。

　　再看清楚些，兩頭靈猴在爭奪的，也不是火光，而是一樣會發火光的物件，由於銀猿的動作快，跳動不已，所以一時之間，看不清那是甚麼，直到急奪有了結果，所有人才發出了「啊」地一聲響。

　　爭奪有了結果，其中一頭銀猿一下子把自己的身子，鑽進了那東西之中，或者說，是把那東西，套上了牠的身子。這才使我們看清，那東西，像是一件背心，穿上了之後，不論是人是猿，看起來，也就像是那個人或那頭猿身上會冒火一樣。

　　紅綾興奮得拍手叫︰「會冒火，靈猴身上也會冒火，牠們成了神仙了！」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心中卻再明白沒有，那「背心」，當然是外星人留下來的東西。外星人把歷代烈火女的骸骨放在那山洞中，留下一些物件，也留下一對銀猿看守，留下的物件之中，有一樣是會冒火光的「背心」──那可能是一件飛行衣，或者是甚麼別的裝備，不得而知。

　　這時，一頭銀猿穿著那「背心」在前飛馳，另一頭在後追，速度快絕，一下子就隱沒看不見了。

　　紅綾直到不見牠們了，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一副高興莫名的樣子。

　　白素望了紅綾一會，紅綾卻假裝看不見。

　　藍絲道︰「看來，發光的東西，像是一件衣服──那是神仙留下來的衣服？」

　　我點頭︰「應該是！」

　　藍絲又沉默了片刻，才指著其中的一幅螢幕：「看，裏流河，向北飛，就可以到它的上游。」

　　找到了那條河，溯河向前飛，到天色大明，已經看到了「雙頭山」，直升機在河邊找到了平坦的地方，降落了下來，藍絲第一個出了機艙。

　　猛哥跟著出來，長嘆一聲︰「不遠了，當年我從昆明回來，就是沿河向北走的！」

　　我、紅綾和白素，跟在猛哥和藍絲的後面，一起向前走，藍絲不時望向河水，像是在想像她才出世，就被放在木板上，順流而下的情景。

　　當然她不可能有任何記憶，就像紅綾無法記憶起她會和外婆、神仙相處過的日子一樣。

　　河水滔滔，不知流了多少百萬年，任何人的生命與之相比，都微不足道，我感慨萬千地把突然想到的這種想法講了出來。

　　紅綾在一旁聽了，現出了很怪異的神情，我道︰「怎麼樣？聽不懂？」

　　我心想，這種話有很深的人生哲理，紅綾才脫離女野人生涯，自然是聽不懂的。她若表示不懂，我可以趁機解說一番。

　　怎知紅綾咧嘴一笑︰「聽懂了，只是卻覺得好笑！」

　　她說到這裏，真的縱聲大笑了起來︰「河是河，人是人，怎麼可以拉在一起？人能像河那樣，只是流著，甚麼也不用做麼？」

　　我一時之間，不禁講不出話來，同時，也發現許多所謂蘊藏了人生哲理的話，都可笑得很。或許，所謂人生哲理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步行並沒有多久，約莫一小時，沿途風光絕佳，但大家都無心欣賞，河轉了一個彎，便有一片滿是野花的草地。在草地近河處，有用石塊疊成凸起的一堆石塊，石塊之下，埋的就是藍絲的母親──陳二小姐陳月梅了。

　　藍絲站在石塊堆之前，久久不語。我、白素、紅綾和猛哥，四人合力砍出了一個木樁，在木樁上刻了「成都陳月梅女士之墓」幾個字。

　　然後，白素來到藍絲的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藍絲點了點頭，白素回來，在木樁下又加上了「女何藍絲泣立」五個字。

　　我看了不禁大是感慨，衛紅綾、何藍絲，我才認識她們的時候，誰想到她們各有姓氏，而且和我大有關係？

　　把木樁立在石塊堆之前，猛哥道︰「我回去，吩咐人在這裏，好好造一座墓。」

　　藍絲神情感激︰「多謝你了，猛哥大哥。」

　　猛哥十分古怪，挽住了藍絲的手，忽然視線落在她的大腿上，笑︰「怎麼樣，刺工還不錯吧！」

　　藍絲大腿上的刺青，精美絕倫，可是藍絲卻嘟起了嘴︰「不好看，人人都當我是怪物。」

　　猛哥呵呵笑︰「有了這樣的刺青，人人都知道你和蠱苗大有關係，誰都不敢欺侮你，也沒有甚麼毒蟲蛇虺敢咬你，還說不好？」

　　藍絲低聲道︰「我是說著玩的，猛哥大哥，你是我的活命恩人，沒有你，我出不了娘胎。」

　　那一邊，白素走向紅綾，我一看到白素的神情，就知道白素必然又要向紅綾提出甚麼要求的了，同時，也看到紅綾現出戒備神情。

　　我心中一緊，不知如何才好，只見紅綾已換成了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白素神情嚴肅，來到紅綾身前，沉聲道︰「你可以找到那兩頭銀猿，把牠們找出來。」

　　紅綾嘻著一張闊口，搖了搖頭。

　　白素已沉下臉來，我知道白素想召那兩頭銀猿，目的是想得到那件外星人留下來的背心。我正想去打圓場，已聽得紅綾一面眨著眼，一面道︰「不，我不要再和猴子在一起，我不會去找牠們，我只要和媽媽在一起──」

　　她說到這裏，抬頭向我望來，又補充了一句︰「也和爸爸在一起。」

　　一番話，把白素聽得心頭狂喜，她一直在努力，要和猴子爭奪紅綾，難得紅綾講出了這樣的話來，那表示她成功了。

　　可是那也表示，她無法找到那兩頭銀猿！

　　她該如何選擇呢？

　　紅綾在這時，又向我望來，我在她的神情上看出，可以肯定，她弄了一個狡猾──她始終怕白素要打破銀猿的頭，所以才這樣說的。

　　她終於不再是女野人了。

　　我由衷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