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一、「我要叫他活回來！」】
【二、通向陰間之門】
【三、蝙蝠大災變】
【四、對付神秘漆器】
【五、索命報仇來了！】
【六、陳長青的災難歷程】
【七、小郭被帶赴陰間】
【八、還陽】
【九、從煤層中冒出來的兩個人】
【十、美女的力量】
【十一、衛斯理的假設】
【十二、徹底的絕望】
【十三、陰間奇景】

《到陰間去》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八十二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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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這個衛斯理故事，不用第一人稱記述。小說的寫法千變萬化，曾看過通篇用第二人稱「你」字寫的，很特別。

　　用第幾人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小說本身好不好看。請大家看了之後說說看。

　　倪匡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五日

【一、「我要叫他活回來！」】

　　王大同的死訊傳出之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個問題上，李宣宣到哪裡去了？

　　李宣宣是駕駛衛斯理那輛獨一無二的車子離去的。

　　不必警方出甚麼力去搜尋，衛斯理就知道他的車子，在甚麼地方，那是一個絕不應該出現汽車的地方──這至少證明，李宣宣到過這個地方。

　　這個地方，是一個廢棄了的深度達到二百六十公尺的舊礦坑，煤礦的礦坑。

　　在衛斯理的住所，當所有人問白素李宣宣的下落時，白素說不知道，衛斯理也不動聲色。

　　衛斯理和白素之間，極有默契，他們甚至於不必交換眼色，而且，衛斯理就算一時不明白何以白素要那麼做，他也會毫無保留地支持白素的所為，當然，反過來也完全一樣。

　　這一次，情形多少有點不同的是，他們兩人之間，並沒有討論這件事，即使剛才他們有兩小時的悠閒時間，可是衛斯理好幾次想提起，終於沒有說出口──他怕自己的話一出口，就破壞了當時那種寧逸舒適的氣氛，那種閒適，對於他和白素來說，都十分難得。

　　衛斯理知道的是：就算李宣宣沒有對白素說她要到哪裡去，白素也很快可以知道。不但白素可以知道，他，衛斯理，也一樣能知道。

　　可是，白素顯然不想知道──不但她自己不想知道，而且，也不想衛斯理知道。

　　所以，白素才會提議散步，而且，散步的時間將近兩小時。

　　她分明是給李宣宣兩小時的時間，讓她可以到達地想去的地方！

　　聽起來好像很複雜，但只要一揭開謎底，事情卻再簡單不過──衛斯理的那輛車子中，裝有訊號發射儀，而接收訊號的儀器，就在他的書房之中，訊號發射的有效距離是二百二十公里。

　　也就是說，以衛斯理的書房為中心，二百二十公里為半徑，作一個圓形，只要不逸出這個圓形，不論李宣宣把車子駛到哪裏，進入衛斯理的書房，開啟訊號接收儀，就立刻可以知道！

　　車上有這種設備，白素也知道。而李宣宣要去的地方，如果是在兩百公里之外，她應該選擇其他的交通工具──她要借用白素的車子，理由就是「你的車子速度高」，可知她極是急切，想到達目的地。

　　白素給了李宣宣兩小時的時間，也恰到好處，那可以駛出超過兩百公里了，足夠她到達目的地。

　　衛斯理猜想，他們一回家，白素就會立即到書房，去察看李宣宣的行蹤，那時自然可以進一步地討論問題，或是採取行動，所以他才忍住了甚麼也不問，以免破壞了氣氛，因為事情很快就會明朗化。

　　他也料到，在白素和李宣宣之間，必然有著若干秘密的默契，到那時，自然也會隨著事態的發展而揭露，不必急於一時。

　　所以，性子急得出名的衛斯理，這一次，竟然出奇地沉得住氣！

　　可是，當他們一回到家裡時，陳長青、黃堂、小郭，乃至祖天開，都已群集在他們家中，帶來了王大同在醫院死亡的消息。

　　那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事，黃堂又發現了病房之中，有攝錄裝置，拍攝到了王大同臨死之前的怪異行徑。意料之外和不可思議的事接連發生，衛斯理和白素，自然不能拋下各人，到書房去察看李宣宣的行蹤。

　　而且，精明過人的黃堂，顯然也想到了白素和李宣宣之間，有著他人不知的秘密，所以一再向白素問及李宣宣的去向。

　　而白素連想也不想，就回答說「不知道」。

　　白素在那時說「不知道」，不能說她在撒謊，因為那時，她確然不知道。

　　她可以在利用訊號接收儀之後，知道李宣宣去了何處。但是「可以知道」並不等於她那時「已經知道」。所以白素在說的時候，十分坦然。

　　衛斯理卻覺得事情出奇，因為王大同死了，這個死亡的消息，應該儘快讓李宣宣知道才是，而白素仍然不說出可以知道李宣宣去了何處，必有深意，衛斯理也就毫無保留地支持了她。

　　這時，由於錄影帶中所顯示的情形，如此驚人，所以衛斯理和白素也很容易掩飾過去。

　　王大同在臨死之際，聲音淒厲駭人，他叫的是：「她從陰間來！」

　　陳長青於是發表怪論，說李宣宣既然是從陰間來的，那麼自然是到陰間去了。人人都聯想到了陰間和鬼魂的關係，但白素立即澄清：李宣宣是人，不是鬼，絕對是人！

　　一時之間，在各人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人人的思緒，都陷入極度紊亂的狀態之中。

　　在人人都思緒紊亂的情形之下，各人自然而然的動作，是一齊向衛斯理望去。

　　儘管在衛斯理提出了他的見解之後，也不是個個都同意，但大家總希望先聽聽他的意見。

　　所以，在混亂了一陣之後，眾人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也靜了下來。

　　衛斯理也當仁不讓，他舉了舉手──那是他在有話要說時的一個習慣。

　　然後，他先提出了一個問題：「假定王大同在臨死之前，神智清醒，那麼，最關鍵的問題是：他口中的『陰間』，是甚麼意思？」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衛斯理又提出了第二個問題：「王大同說『她從陰間來』，再假定這個『她』就是李宣宣，那麼，他是如何知道的？」

　　衛斯理問出了第二個問題時，望向祖天開。

　　衛斯理是知道第二個問題答案的──王大同自「許願鏡」中得知。而許願鏡一事，是一個秘密，衛斯理是在詢問祖天開，可不可以把這個秘密公開。

　　祖天開領會了衛斯理的意思，反應又快又堅決，他十分堅決地搖頭。

　　這種情形，都落在在場各人的眼中，各人都不是等閒人物，自然知道有甚麼事正在發生，於是，各人也有了強烈的反應。

　　陳長青先叫了起來：「太不公平了！大家一起行事，你們卻眉來眼去，另有秘密！」

　　衛斯理冷冷地道：「陳先生，從來也沒有人邀請過你共事，你最好明白這一點！」

　　陳長青鼓著氣，無以為應。

　　黃堂提高了聲音：「警方有權知道一切內情！」

　　這一次，祖天開也口舌不饒人，他啞著聲音道：「官老爺，試試用刑，嚴刑拷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黃堂臉色鐵青，小郭則冷笑一聲：「看來衛先生也不會有甚麼好見解了，說話吞吞吐吐的人，會有甚麼好主意發表出來！」

　　衛斯理一揚眉：「小郭，每個人都有他不能公諸同好的一些秘密，像閣下，究竟是基於甚麼理由參加進這件事情中來的，就是一個謎！」

　　小郭大聲道：「我受人委託。」

　　衛斯理疾聲追問：「受誰的委託？」

　　小郭把臉漲得通紅，再也說不出話來。

　　衛斯理攤了攤手，盡量把語氣放得平和：「祖先生有一些秘密，不想別人知道，那種情形很正常……」

　　陳長青叫：「如果和整件慘案有關，就應該公開！」

　　衛斯理想了一想：「和整件事有關，也可以不公開！」

　　他不能說「許願鏡」的神奇作用和事情無關──不但有關，而且極可能整件事，還是出王大同自許願鏡上，知道了李宣宣是從陰間來而引發的。

　　但是祖天開如此堅決反對把事情公開，衛斯理暫時，也不能違背他的意思，所以，他只能那樣說！

　　陳長青知道，衛斯理不說，無法逼他說出來，而他又極度不滿，所以悶鳴一聲，用力一摔，轉身向外便走，準備揮袖而去。

　　衛斯理笑了一下，大聲道：「照我的想法，王大同口中的『陰間』，一定和普通的理解，有些不同。」

　　他並沒有挽留陳長青，只是自顧自說話，他知道陳長青的好奇心極大，在聽了這樣的話之後，心中的氣再大，也會留下來聽個究竟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陳長青一聽，在門口，就停了腳步，慢慢轉過身，裝出一副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的情形，樣子很惹人發笑。

　　衛斯理又道：「傳統的，或普通的理解，陰間，是人死了之後，鬼魂存在的一個空間。再具體化一點，陰間和陽世一樣，也有城池、有居所、有社會組織、十殿閻王、十八層地獄等等，我不認為王大同所說的『陰間』，就是那樣的一個所在！」

　　陳長青忍不住發問：「你不認為的根據是甚麼？」

　　衛斯理一揚眉：「從傳統理解的陰間來的，只能是鬼魂，但是根據白素的判斷，她是人，不是鬼！」

　　小郭沉聲：「有可能是來自陰間的鬼，侵入了一個人的腦部！」

　　小郭說的這種情形，有一個通俗的說法：「鬼上身」。

　　衛斯理搖頭：「不會，因為她這個人，沒有來歷，若是鬼魂上身，那身體還是有來歷的，所以，她是整個人從陰間來的！」

　　祖天開雙手擺著：「那麼，你說，大同臨死，說的陰間是甚麼？」

　　衛斯理瞧了祖天開一眼：「我不知道，因為我不知道王大同在知悉她從陰間來時，是甚麼樣的情形！」

　　祖天開緊抿著嘴，不再言語。白素沉聲道：「各位，我想休息了！」

　　白素下了逐客令！

　　衛斯理心中喝了一聲采，因為白素若是不出聲，他也要不客氣了，而且他逐客的話，那些人仗著和他稔熟，效果可能不好，像陳長青、小郭，若硬是賴著不走，也總不能把他們拖出去！

　　這時，幾個人一起向衛斯理望來，顯然想他留客。可是衛斯理也想他們離去，所以他偏過頭去，假裝看不見。

　　他也想那幾個人離去，原因很簡單。事情又神秘又複雜，可是黃堂只是站在警務人員的立場行事，陳長青是瞎湊熱鬧。小郭更令人生氣，他竟不肯說出是受了甚麼人的委託來插一腳。而祖天開直到如今，仍不願公開「許願鏡」的秘密，當然也是為了他自己打算，因為他使用寶鏡的時間還沒有到。

　　就算不能說「各懷鬼胎」那麼嚴重，至少也不齊心合力，在一起，對探索整件事，並無幫助。

　　而且，衛斯理也極想知道李宣宣駕著自己的車子，究竟去了何處，也想知道何以白素會替李宣宣保守秘密，所以他要和白素單獨相對。

　　祖天開先咳了一聲：「大同的喪事我要辦得風風光光，有很多事要做，告辭了！」

　　他轉過身，搖晃著高大的身子，走了出去，在門口和衛斯理以及各人揮了揮手，這時，他看起來，神情哀傷，真的像是一個九十歲的老人了。

　　黃堂遲疑了一下：「有甚麼進展的話，請和我聯絡！」

　　衛斯理道：「警方有消息，也請告訴我！」

　　白素在黃堂走到了門口時，忽然說了一句古怪之極的話──她是一個十分細心的人，平日極少會說無頭無腦的話，但這時這句話，卻令人人愕然。

　　她道：「黃主任，請別弄壞了王大同的遺體！」

　　黃堂在愕然之餘，奇道：「會有人要鞭屍或是戮屍嗎？」

　　白素接下來所說的話更奇怪，她搖頭：「我不知道，總之，盡可能保持他的身體完整，最好向醫院方面明確地說明這一點！」

　　黃堂的神情雖然疲倦，可是他仍然目光炯炯地望定了白素，白素坦然和他對望。黃堂知道在任何一方面，都無法壓服白素，所以他最後道：「好，我去辦。」

　　他說了之後，大踏步走了出去。

　　陳長青伸了一個懶腰：「好了，全是自己人，說話也容易一些。」

　　陳長青竟然耍起這樣的手段來，令衛斯理失笑。

　　衛斯理向老蔡道：「客人一時還不想走，你要是支持不住，大可去休息！」

　　老蔡答應了一聲，走了進去。衛斯理還沒有動作，白素已向樓梯口走去。小郭先衝向門口，大聲道：「我不說委託人是誰，和整件事無關，並不是故意隱瞞甚麼！」

　　他說了之後，也走出了門。只有陳長青，反倒坐了下來，伸了一個懶腰，笑道：「我也不是沒在府上的沙發上過過夜，客房看來是不歡迎我的了，我且在這裡，自顧自飲酒取樂。」

　　衛斯理也上了樓梯：「請便。」

　　他和白素一起上了樓，陳長青還真的在沙發上躺了下來，架起了腿，搖晃著，絕無離去的打算。

　　衛斯理和白素進了書房，關上門，並且上了鎖，白素已經打開了一個櫃子的門，現出訊號接收儀來操作，不一會，在螢光幕的西北角上，就有一個小亮點在閃動。

　　衛斯理湊過去一看：「那是甚麼所在？」

　　螢幕上有著方圓二百二十公里的淺刻地圖，白素立刻知道：「是西北山，那裡極荒涼，有許多早已被廢棄了的礦洞，煤礦礦洞。」

　　衛斯理大是奇怪：「她到那裡去幹甚麼？有甚麼犯罪集團，在利用廢礦作基地。」

　　白素皺住了眉，不出聲，螢幕上的那個亮點靜止不動，那證明李宣宣已到了目的地。

　　她也不知道李宣宣到那裡去幹甚麼！

　　衛斯理忽然冒出了一句話：「該告訴我了！」

　　他料定了白素有一些話沒有對他說，所以這時，直截了當地提了出來，白素望向他：「李宣宣駕我們車子走的時候曾說了幾句話，當時連我也不是很理解，現在想起來……感到十分可怕！」

　　她說到這裡，向衛斯理靠來，衛斯理輕擁著她，感到她的身子，真的在微微發顫──這令得衛斯理奇怪之至，白素甚麼怪事沒有見過，她竟然也感到真的害怕！

　　白素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道：「李宣宣說的是……」

　　當時，李宣宣已經坐在車子的駕駛位上，白素站在車旁，在告訴她一些這車子與眾不同的特殊設備。

　　李宣宣忽然以堅決的語氣道：「我不能讓王大同死，絕不讓他死！」

　　白素沒有搭腔，因為閻王話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李宣宣當然不會有辦法主宰王大同的生死，白素也只當那是她情緒激動的發洩。

　　李宣宣略停了一停，語氣更堅決：「就算他死了，我也要他再活回來，不論我要因此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令他活回來！」

　　李宣宣在這樣說的時候，雙手握住了駕駛盤，她的雙手，其白如玉，隱隱可見青色的血管，這樣一雙美麗的手，這時卻像是想把駕駛盤握碎一樣地出力。

　　白素嘆了一聲，她早已承認李宣宣是一個謎一樣的女人，但這時，她也只以為李宣宣是太哀傷了，以致情緒激動。所以她伸手，在李宣宣的手背上，輕拍了一下。

　　李宣宣抬頭望向白素望來，神情認真，她的一雙大眼睛中，異光閃爍，她道：「我這次去，可能要花一點時間，如果大同……不幸傷重去世，請醫院方面無論如何不要破壞他的身體，我要使他活回來！」

　　她又一次說了「我要使他活回來」，令白素感到了當時的氣氛。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妖異，而且也不知說甚麼去回答她才好。

　　白素只好點了點頭，李宣宣咬著下唇，已經發動了車子，發出轟然巨響，駛了出去。

　　白素倒不是故意不對衛斯理說起這個經過，而是她感到，李宣宣的話，只是悲傷下的胡言亂語，並不值得重視。

　　可是，突然之間，王大同確然死了，而且，在王大同的口中，得知李宣宣「從陰間來」，李宣宣的話，就另有意義了！

　　所以，這時在書房中，白素將這一段經過，說了出來。

　　衛斯理聽了之後，呆了好一會，才道：「她……她真是從陰間來的？」

　　白素也道：「她也真的到陰間去了？」

　　白素這樣問，自然有道理。李宣宣預知王大同會傷重不治，她下定決心要王大同就算死了也活回來，那麼，當然要到陰間去，索回王大同的鬼魂，再把王大同的鬼魂帶回陽世，令王大同活回來！

　　不論對「陰間」這個詞作甚麼樣的理解，它總是「陽世」的相反詞──人活著，聚集在陽世，死了，自然集中在陰間！

　　所以，陳長青的胡言亂語，真有可能說中了：李宣宣到陰間去了！

　　衛斯理指著螢幕：「那裡就是陰間？她能駕著我們的車，直駛到陰間去？」

　　白素也覺得若是那樣，那真的太不可思議了，所以她搖了搖頭。

【二、通向陰間之門】

　　衛斯理一拍桌子：「不必在這裡亂猜測，去找我們的車子，就會有結果！」

　　白素迅速地向門指了一指，而衛斯理幾乎在同時，就向窗口指了一指，兩人發出了會心的微笑，在那剎間，他們已各自交換了意見！

　　白素在問：「怎麼對付陳長青？」

　　衛斯理的回答是：「我們從窗子出去！」

　　白素取過了一具小型的訊號接收儀，衛斯理打開了窗子，兩人一起攀窗而出，落地之後，轉過了街角，兩人都開懷暢笑起來。

　　他們走出了幾條街，衛斯理在一輛車子旁邊，停了下來，向白素作了一個手勢。

　　白素搖頭，作了一個鬼臉，苦笑：「越活越倒回來了，唉，竟然要替偷車賊把風！」

　　衛斯理笑：「情非得已，借車子一用，總叫還車的時候，讓車主稱心如意。」

　　就這兩句話之間，衛斯理已打開了車門，一側身，進了車子，白素上車之後，衛斯理已發動了車子。

　　開始，他們還說有人跟蹤，但顯然沒有人料到他們會那麼快就採取行動，所以並無跟蹤者。

　　白素取出了小型的訊號接收儀，小小的螢幕上，那亮綠的一點，仍然在原處停留不動。衛斯理把車子開得飛快，那時已接近午夜，出了市區之後，車輛並不多，在轉上了通向西北向的公路之後，更是暢順無比。

　　雖說是在路邊隨便「借用」了一輛車，但是衛斯理也不是沒有挑剔選擇的，他熟知各種牌子各種型號車輛的性能，所以他選擇的車子，他知道性能極高。這時，那車子果然不負他所望。

　　白素每隔些時，便報告一下距離，等到距離縮短到了只有二十公里時，公路兩旁出現的，是一片奇景。

　　那是一大片亂石崗子，起伏連綿的崗子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塊，那是地質學的一項奇蹟，不知多少年之前，由於地殼的變動，使一座石質鬆脆的大山，整座崩塌。那是真正的山崩地裂，造成的結果，就成了一大片亂石崗。

　　在亂石崗上的石塊，大約有十多公尺高，宛若一座小山，小的也有排球那麼大。在月色下看去，荒涼無比，宛若在第二個星球之上。

　　由於城市的發展，市區擴大，這一帶，本來離市區甚遠，現在也成了近郊，所以這片自然界的奇景，目前也成了郊遊的重點。

　　在公路的兩旁，有不少支路分出去，可以看到有些屋子，車子，還有燈光透出來，看來很是詭異。

　　車繼續向西北行駛，不多久，就進入了西北山區，公路已經到了盡頭，有一條通向山中的路，勉強可以行車，但是崎嶇不平。

　　直到這時，白素和衛斯理互望了一眼，才明白了李宣宣要借用他們車子的真正原因！

　　衛斯理停下了車，一時之間，思緒紊亂，他首先想到的是：李宣宣真不簡單！

　　他道：「李宣宣要用我們的車子，她竟然知道我們的車子，有優秀的越野性能！」

　　白素吸了一口氣：「是，眼光很好，但是只要對汽車有認識，那並不困難。」

　　衛斯理悶哼了一聲：「她在那時，已經決定來這裡，可是她卻不告訴你！」

　　白素始終維護著李宣宣：「我也沒有告訴她車上有訊號發射，我們可以跟蹤她！」

　　衛斯理再向前駛，駛出了不到一公里，已經寸步難行了，除非有他那部經過特別設計、改裝的車子，怕只有坦克車才能開過去了！

　　而在路的兩旁，也豎著巨大的告示牌。

　　在「警告」兩個紅色的大字之下，是觸目驚心的骷髏和股骨交叉的表示危險的記號──那是世界性的標誌，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它所代表的意義。

　　然後是警告文字：「由此前往，是早經廢棄之煤礦礦址，該區極其危險，處處充滿死亡陷阱，有關方面正在計劃清理，任何人士，切勿進入，若在該區內遇險，並無任何拯救措施，切切注意。」

　　警告牌上的語氣是如此嚴厲，看了之後，再要進去，自然可以，當然是生是死，所有的責任都要自負，與人無尤！

　　衛斯理和白素下了車──警告雖然嚴厲，但當然阻不了他們。問題是，他們要步行前往目的地！

　　兩人都只考慮了幾秒鐘，就一起向前走去，走出了不到一百公尺，已經全然沒有路，踏足之處，全是及膝的野草和灌木，有許多暗綠色的亮點，在不停閃動，那是各種小動物的眼睛。

　　在這種情形之下，甚至連衛斯理和白素，也都生出了打退堂鼓的心思。可是有一個現象，卻吸引著他們要繼續向前去。

　　那現象是，在灌木和草叢中，有明顯的車轍，那是不久之前才留下來的，是他們的車子駛過這裡留下的痕跡──這車轍給他們強烈的誘惑，使他們繼續向前。

　　又前進了百來公尺，白素嘆了一聲：「還有兩公里，前面的情形，可能更惡劣！」

　　衛斯理攤了攤手：「總沒有回去等她再出現之理。」

　　白素笑了一下，兩人說著話，腳下並沒有停止，他們同時看到了在草叢中的鐵軌，和歪倒在一旁的一輛在鐵軌上使用的搖搖車。

　　那當然是舊日礦坑的設備，衛斯理一個箭步躍向前，把搖搖車推上了鐵軌，車身雖然生了銹，可是還可以運作，他和白素上了車，各自壓著槓桿，車子便發出吱吱格格的聲響，在鐵軌上向前移動。

　　那是以前要來運煤的，自然直通礦坑，約莫四十分鐘之後，鐵路已到了一個極大的山洞之前。

　　那山洞顯然是人工挖掘出來的，高大整齊，是礦坑的出入口。

　　兩人向前望去，巨大的礦洞之中，一片漆黑，而他們的車子，還有半公里的距離，看來李宣宣把車子直駛進去，停在礦洞的深處！

　　兩人同時取出了一隻小型電筒來，那種電筒雖然很小，但是可以調節光度，必要的時候，可以發出很強烈的光芒照明，是探險者的必備工具。

　　當然，若使用強烈光芒，使用的時間也相應縮短。他們並不需要太久，只需要前進五百公尺左右，就可以到達他們的車子了。

　　兩人不約而同，一起使用了強光照明，可是兩人也不約而同，只是著亮了不到一秒鐘，就立刻熄了電筒，讓眼前又變成一片黑暗──不對，剛才那一秒鐘，他們所看到的情景，在他們的視網膜上，留下了印象，這印象又通過了他們的腦部活動，而成為記憶，記憶是可以永遠存在的，所以雖然他們這時，實際上是甚麼也看不到，但是剛才那種情景所造成的驚悸，卻延續著。

　　他們剛才看到的景象，並不特別恐怖，可是卻實在令人戰慄。在兩支強力電筒的光芒下，他們看到，山洞的洞壁上，滿滿是粉紅色，像是根本沒有皮膚，但是又在不斷蠕動的生物，成千上萬，擠在一起！

　　那是出生不久的小蝙蝠！

　　這個山洞之中，一定聚居著數以百萬計的蝙蝠──這時全趁天黑，出去覓食了！

　　滿洞的小蝙蝠，雖然可以通過視覺，使人的心理上產生戰慄感，可是沒有實際上的危險。但如果在這洞中聚居的大蝙蝠，有百分之一覓食歸來，他衛斯理和白素，再神通廣大，也無法對付像潮水一樣湧進洞來的蝙蝠群！

　　電筒熄了之後，兩人都向對方伸出手去，手心滿是汗，緊握在一起。

　　衛斯理低聲道：「別用強光，只照地上！」

　　白素也立即道：「快速前進，一到達車子旁邊，就安全了！」

　　兩人都沒有退縮的意思，他們同時已著亮了電筒，只照地上，地上有許多坑窪，積水反射出可怕的光芒，而且空氣之中，也充滿了極異樣的氣味。

　　他們快速前進，兩人都有非凡的武術根底，這種不算是太惡劣的環境，自然難不倒他們。

　　不一會，就看到了他們的車子，兩人挨到了車前，迅速進入了車廂，才各自深深吸了一口氣。

　　李宣宣不在車中──這是意料中的事，不過他們也很難想像，如李宣宣這樣的一個大美人，嬌嬌柔柔的，怎麼會到這種地獄一樣的環境中來！

　　兩人想到這裡，同時震動了一下，起了另外一個念頭：莫非這裡就是陰間？

　　但那只是一時間的聯想──這裡當然不是陰間，只是一個廢置了的煤礦。

　　衛斯理對這種舊式的煤礦結構，有相當程度的了解。這時車子的前面，不到兩公尺處，就有一個礦井，礦井直通地底，可以深達五百公尺以上，在礦井中，又有四方八面通出去的坑道。

　　煤礦的礦工，就長年累月，在地下勞作。

　　衛斯理定了定神：「她下礦井去了！」

　　白素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衛斯理悶哼了一聲：「她下礦井去幹甚麼？難道那是到陰司地獄去的通道？」

　　習慣上，「陰間」和「地獄」總是躺在一起的，兩者之間，甚至可以劃上等號，雖然衛斯理曾提出，王大同口中的「陰間」可能要作有別於傳統的理解，但這時，他也習慣地那麼說。

　　白素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礦井旁的一個支架。那支架上，有一個相當大的絞盤，也有著搖柄。

　　衛斯理又道：「如果這裡可以通向陰間，那是和四川酆都的通陰門一樣的了！」

　　相傳，中國四川酆都縣的一座廟中，有一扇門，可以通向陰間，所以這個縣，別名叫鬼都。

　　白素喃喃地道：「通向冥府的通道……會在這裡？」

　　白素又用了另一個詞「冥府」，那和「陰間」也是同義詞，西方的傳說之中，冥府中的眾多鬼魂，是由冥王所統治的。

　　（若干年之後，衛斯理和白素，才從他們的好朋友，年輕人和公主的一次遭遇之中，知道通向陰間地獄的通路，在地球上有四十九處之多，但已經全被封閉了。）

　　（陰陽之間的通道，是不是只有四十九處，還是有許多許多，還待努力探索。）

　　白素說著，著亮了車頭的小燈，把燈光集中在那個支架的絞盤上，絞盤上有一段鐵索，直垂下礦井。絞盤上有數字鍵盤，顯示的數字是「三七二」。

　　他們都知道，這個數字，表示這礦井的深度，超過三百七十二公尺。而「三七二」這個數字，是表示連接支架的升降籠，這時正在三七二公尺的深度。

　　用力轉動搖柄，絞盤會把鐵鍊絞上來，鐵鍊連著一隻籠子，那籠子就是最簡單的人力升降機──下去的時候，可以在升降機中控制，但要上來，非有人在上搖動不可。

　　車子既然停在這裡，可以假設李宣宣下礦井去了──她甚至不考慮下去了之後如何上來，可知她的行動，對她來說，極其必要。不然，她的行動不會那麼堅決，破釜沉舟，不顧一切。

　　李宣宣可以不考慮如何上來，衛斯理和白素，卻不能不考慮，他們先互望了一眼，衛斯理打開車門，來到了支架之旁，搖動絞盤，他要用相當大的力道，才能搖動，因為絞盤的一些齒輪，都生了銹。而且，在絞盤轉動之間，發出的聲響極其驚人，在礦坑之中，引起了陣陣的回音。

　　幸而這裡是礦洞的極深處，不像近口處那樣，有許多蝙蝠聚居。但是這種驚人的聲響，也使得許多居住在礦洞中的老鼠，驚惶地奔來奔去。那些老鼠，有的足有兔子那麼大小，極之駭人。

　　根據絞盤的直徑來計算，每轉動一次，鐵鍊會被絞起兩公尺，數字鍵盤上的數字，也照這個比例在漸漸減少。不一會，衛斯理已滿頭大汗，白素來到了他的身邊，作了一個手勢。

　　衛斯理笑：「不必接替，我可以一口氣把升降籠絞上來，你向下照明！」

　　白素著完了電筒，向下照去。

　　動輒就超過一百公尺深的礦井，是人工的奇蹟，在上面著亮強力的電筒，向下照射，理論上來說，光以直線前進，目力應該可以直視井底。

　　可是事實上並非如此，光柱射下去，不到二三十公尺，光亮就奇異地變得模糊不清，散亂，不再是聚集在一起，像是被甚麼力量打散或弄亂了。

　　再向下去，光柱就會消失，像是有一張古怪的大口，把光亮吞沒了。

　　衛斯理向下看，看到顫動的，生銹的鐵鍊，在下垂到了幾十公尺之後，就再也看不見了。他有點駭然：「據說宇宙之中有一種天象，稱作『黑洞』，能夠吞噬光線，不知是不是這種情形！」

　　白素忙道：「當然不是！礦井下的空氣混濁，這才有光線難以通過的現象！」

　　說話之間，衛斯理搖得更快，等到數字鍵盤上的數字，變成「六十」的時候，已經可以看到升降籠的頂部了。

　　在礦井中，搖搖晃晃升上來的鐵籠，看起來像是一個不知名的怪物，不一會，升降籠已升上了礦井，衛斯理停了手，固定了絞盤，兩人一起向升降籠看去，籠是空的，但是很明顯，才被人使用過。

　　在籠子的底部，本來有著厚厚的煤屑，但這時，煤屑上有雜亂的腳印。而且，在升降籠之中，控制下落的槓桿、齒輪，都有才被使用過的痕跡。

　　李宣宣確曾利用這升降籠，深入礦井！

　　她現在在哪裡？還在礦井下面？這樣廢棄的舊礦井，毫無疑問，等於是一個殺人的陷阱。進入這樣的礦井，也就等於進入個死亡陷阱，至少有一百種死亡的可能！

　　衛斯理和白素，此際有一個自然而然，不由自主產生的想法──他們明知這想法說不過去，難以成立，但是這個想法還是盤踞了他們的腦子。

　　他們想到的是：李宣宣是通過這個舊礦井，到陰間去了！

　　而當他們想到了這一點的時候，只感到詭異莫名，陰森之至，他們望著升降籠，迅速地在想：下一步應該採取甚麼行動？

　　最簡單的答案自然是：也下去，下降到三百七十二公尺的深度，去看看李宣宣究竟在那個深度作甚麼。如果在這個深度，有通向陰間之門，那麼，衛斯理也不會懼怕到陰間去闖一闖！

　　衛斯理一想到這一點，豪意陡生，雙眉一揚，抬腳就要跨進籠子去。

　　可是白素的動作，比他還快，一伸手臂，把他攔住，緩緩搖了搖頭。

　　衛斯理向白素看去，看到白素的神情，十分猶豫，也有著很深程度的恐懼。

　　衛斯理想說「你要是不放心我下去的話，我們可以一起下去」。但是他立即想到，要是兩個人一起下去的話，誰搖動絞盤拉他們上來呢？

　　兩人之間，只能有一個人下去，不是他就是白素，而他當然不會放心白素單獨下去。那麼，反過來也是一樣，白素也不捨得他單獨下去！

　　兩人之間連半句話也沒有說過，就互相明白了對方的心意，像這種有限度的心意交流現象，在衛斯理和白素之間，存在已久了。

　　衛斯理立即提議：「把車子駛出礦洞去，利用車上的通訊設備，通知陳長青或黃堂或小郭，告訴他們有關我們的行動，我們一起下去！」

　　白素蹙著眉，很認真地考慮這個提議，同時，她又望向衛斯理，遇到的是衛斯理堅決拒絕她單獨下去的眼色。

　　事後，衛斯理和白素，回想當時的情形，他們都說：「我們都不是不讓對方單獨去涉險的人，可是當時，在那種氣氛之下，彷彿兩個人一分開，就是生離死別一樣，再也提不起勇氣讓對方單獨下去，反倒是自己，並不怕去涉險，但知道對方一定不會同意，所以也不必提出來了。」

　　他們感情深厚，彼此都能明白對方的心意。所以白素點了點頭，兩人回到了車子，由衛斯理駕駛，小心地將車子返到了礦洞口。

　　這時，已可以看到大群大群的蝙蝠，遮天蔽雲地飛進山洞去，那是獵食歸來的蝙蝠，自己吃飽了之後，趕回來餵牠們的嬰兒。

　　蝙蝠是一種十分奇怪的生物，他們有異乎尋常的敏銳感覺，好像在礦洞四壁上那幾十萬隻小蝙蝠中，大蝙蝠可以有辦法正確無誤地找到他們自己的兒女來餵食，單是這個本領，已是了不起的生物奇蹟了。

　　可是，他們的生命，卻又脆弱得很！小蝙蝠若是一夜得不到食物，就會餓死了。

　　看到那麼大群的蝙蝠出入礦洞，很是怵目驚心。衛斯理把車子駛得稍遠了些。

　　白素道：「不要是黃堂、陳長青或小郭。李宣宣不想他們參與整件事……她曾強烈地表示過這個意願，必須另外找人通知我們的行動！」

【三、蝙蝠大災變】

　　衛斯理大是反感：「每一個人都在努力想找出王大同神經失常之謎，她有甚麼權反對這個反對那個？陳長青黃堂小郭，是眼前可以通知得到，而且又有能力辦事的好朋友……我認識原振俠醫生不久，而且也不一定可以找得到他，別理會她願不願意！」

　　白素吸了一口氣：「好，那就陳長青吧！他各種古怪設備多，叫他帶些設備，儘快來。」

　　衛斯理遲疑了一下：「黃堂那裡……」

　　白素嘆了一聲：「警方人員一到，必然是封鎖這一區，我們就無法活動了。」

　　衛斯理拿起了車上的電話，撥了陳長青的一個電話號碼──陳長青和衛斯理有約定，交換了一個最有效可以找到對方的電話。

　　電話倒是一響就有人接聽，可是傳來的，卻是電話錄音，要求留言。衛斯理再打自己家裡客廳的電話，也沒有人聽。

　　衛斯理拿著電話，望向白素，正在這時，忽然，礦洞之中，起了一陣異聲，雖然車窗全已關上，可是那股異聲入耳，還是刺耳之極。

　　很難形容這陣異聲給人的震撼，那像是千萬人一起擠出來的淒厲慘叫聲！

　　那陣異聲在才一發生的時候，已是驚人之極。可是它還是以驚人的速度在擴大，整個礦洞，像是在剎那之間，變成了一座炸了開來的地獄，隨著異聲，是一大團烏雲，向外疾湧了出來。

　　這時，衛斯理手中，還握著電話，他和白素，都曾有過許多怪異莫名的經歷，可是這時，在最初的半分鐘，他們也不免怔呆。

　　雖然他們很快地就弄清楚發生了甚麼事──那一陣又一陣，撕心裂肺，聽了令人遍體生寒，全身骨頭都發酸的聲音，是成千上萬的蝙蝠正在盡力號叫，而且一面叫著，一面向外飛撲而出。

　　同時，有更多的蝙蝠，自外面覓食歸來，要進山洞去餵牠們的雛鳥，就在洞口相遇。

　　蝙蝠有著極敏銳的感覺，雖然牠們的視力極差，可是牠們有特殊的超聲波探測的本能，在高速度的飛行之中，不會碰撞到甚麼東西，兩隻蝙蝠互相碰撞，更是不可想像的事。

　　可是這時，自礦洞之中湧出來的蝙蝠，卻個個都像是瘋了一樣，不但嘶叫著，互相碰撞，而且，也撞進了要回洞去的蝙蝠群中。

　　成千上萬的蝙蝠，都陷入了瘋狂的狀態之中，很快地，車子頂上，就傳來了急驟的「拍拍」聲，像是落下了一陣冰雹。

　　不問可知，那是被撞跌下來的蝙蝠，落到了車頂之上，聲音是那麼密集──也不必想像在車頂上，剎那之間，究竟跌下了多少蝙蝠，因為只要看看車頭的情形，就可以明白了。

　　大量的蝙蝠，撞向車前的玻璃，牠們撞得如此堅決，如此勇敢，如此有力，叫人聯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日本空軍的「神風自殺隊」。

　　每一隻撞向玻璃的蝙蝠，都發出了令人寒毛直豎的「拍」的一聲，接著，化為血肉模糊的一團，連骨帶皮帶肉，就黏乎乎地貼在玻璃上，暗紅色的血，順著玻璃向下淌，形成血腥的，詭異莫名的圖案。

　　在他們還沒有定過神來之時，整個車前的窗玻璃上，就已經佈滿了不知被甚麼魔力催動而死亡的蝙蝠。雖然死的以不過是小動物，可是死亡的氣味是如此之濃，也令人驚心動魄之至！

　　白素可能是不忍直視眼前的血肉模糊，所以她的視線，偏了一下。

　　這一下視線的偏移，使她看到，車子外的地面上，已經鋪滿了跌下地來的蝙蝠，那些蝙蝠，在地上，還在拚命嘶叫，拚命搖動著牠們的翅膀──牠們不是鳥，牠們是地球上唯一能飛的哺乳動物，牠們的眼睛，閃著令人心悸的幽光，在這種幽光之中，令人直接地感覺到妖異。

　　而抬頭向上，已無法看到天空，更多的蝙蝠，把整個天空都遮住了！

　　他們的車子，被蝙蝠擠在天地之間，看起來，像是很快也會被擠成血肉模糊的一團！

　　白素比衛斯理早了一秒鐘定過神來，可是處在這樣的環境中，他也不免驚惶失措，她定過神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驚叫：「快離開，快！」

　　要白素驚叫，已是不容易的事，而一叫，居然是要立刻離開，可見那時的情景，是如何可怕。

　　白素一叫，衛斯理整個人都跳了一下，頭頂幾乎和車頂相碰。

　　在那一剎間，他心念電轉，想到：礦洞中的蝙蝠，突然瘋狂地向外撲了出來，那一定是在洞中發生了甚麼變化，那變化必然非同尋常，自己是應該走到遠離礦洞，還是駛進礦洞去看個究竟？

　　衛斯理如果不起這個念頭，而是一聽得白素叫，立刻下了決定，把車子以極高的速度，駛離礦洞，那麼以後事情的發展，自然大不相同了。

　　可是如果衛斯理的第一反應是這樣子的話，那麼，衛斯理也不是衛斯理了。

　　事實上，異象一發生，衛斯理就立刻想到：礦洞之中有了異常的變故，不然，蝙蝠不會發狂。

　　而更重要的是，李宣宣肯定在礦洞之中，不論她從哪裡來，是甚麼妖魔鬼怪，發生在礦洞中的非常變故，都可能和她有關，也不能把她留在礦洞中不顧而去。

　　所以，在白素叫了之後，衛斯理又有大約兩秒鐘的猶豫。雖然只是兩秒鐘，可是情形卻在迅速惡化。白素在叫了之後，也立時知道了衛斯理何以沒有立刻行動，她伸手按下了一個掣鈕，啟動了車子的雨撥。

　　（注意過汽車的雨撥沒有？那是汽車上必有的裝置，普通之至，可是也奇怪得很──自汽車發明以來，不知有了多少改進，可是雨撥還是和最初一樣，還是要靠兩塊皮，把雨水撥走，而沒有更好的方法！）

　　雨撥一啟動，整個車前窗，變成了暗紅色，衛斯理在這時，也著亮了車頭燈。

　　兩股強光射出去，其實也難以看到甚麼，蝙蝠群已經像是打了包的棉花一樣，把車子擠在牠們之間了！

　　如果只是衛斯理一個人在，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考慮，他已足可以作出決定──必然是把車子駛進礦洞去──勇往直前，那正是衛斯理的本色。

　　但這時，白素和他在一起，他不但要顧及她的安全，也要顧及她的意見。

　　所以，他向白素望去，白素也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向前一指，指向礦洞──白素的意見，或許不一定和衛斯理一樣，但是她既然知道了他的心意，就必然會照他的意思去做。

　　衛斯理發出了一下呼叫聲，這種呼叫聲，其實是一點作用也沒有的，可是在衝鋒陷陣的時候，人人都會不由自主，發出這樣的呼叫聲來。

　　這時，車子要自千千萬萬的蝙蝠之中闖出去，也就和要闖出千軍萬馬的包圍，沒有甚麼分別。

　　車子在啟動時，竟然像是陷進了污沼潭中一樣，車輪在地上足有半公尺高的蝙蝠上打滑，令得暗紅色的血，飛濺開來，車身震動了好幾下，才陡然向前，疾衝了出去！

　　衛斯理的車子，有特殊的性能──也虧得這一點，不然，若是普通的車子，絕無法在這種情形下逃得出去，結果是被大群蝙蝠埋葬，形成駭人聽聞，史無前例的大慘劇。

　　別看這時，大群大群的蝙蝠，都失去了常性，連衛斯理的車子，也像是瘋了一樣，跳躍著衝進了礦洞之中。衛斯理陡然覺得白素冰凍的手，按到了自己的手背之上，同時，聽得白素喃喃地說了一句：「原諒我！」

　　衛斯理看到白素緊緊閉上了眼睛，他知道白素為甚麼要那樣做和那樣說，因為這時，礦洞中的情形，實在太可怕，太令人心悸了！

　　並不是說白素膽子小，不勇敢，而是女性對某種現象，有一種特殊的敏感，這種敏感，可以形成神經系統不可控制的戰慄。

　　一個很勇敢的女性，可以在一隻小小的昆蟲前嚇得發抖，發出尖叫聲，就是這個道理。

　　而這時，在礦洞中的情形是，幾十萬隻十蝙蝠，還沒有生出毛來，肉紅色的身子在蠕動，全都從洞壁上跌了下來，鋪滿在礦洞的地上，車子疾駛而過，車輪在牠們的身上輾過！

　　這種情景，連衛斯理也想閉上了眼睛不去看，只是他總不能任由車子撞到洞壁。所以，只有咬緊牙關，硬著頭皮，睜著眼睛。

　　幸而那一段時間不長，一到了礦洞的深處，那種可怕的情景消失，只有大群蝙蝠所發出來的淒厲叫聲，還一陣一陣，自外面隱隱傳來，傳入耳中，仍然不免使人感到一股又一股的寒意。

　　衛斯理呼了一口氣，白素在這時，睜開眼來，她口唇顫動，像是想說甚麼，可是一時之間，也發不出聲音來。衛斯理伸過手臂去，勾住了她的肩頭，兩人偎依著，很快恢復了鎮定。

　　但是，他們才一定過神來，又呆住了！

　　他們一抬頭，強力的車頭燈，燈光正照射在那個礦井旁的支架上。

　　就在剛才，衛斯理用了不少力，把升降籠從三百七十二公尺深處，絞了上來，而且，鎖緊了絞盤的搖桿，升降籠是在支架之下，礦井之上。

　　可是這時，他們看出去，卻只見支架，不見了升降籠，而且，附在絞盤上的數字鍵，又赫然現著「三七二」這個數字！

　　這種情形，顯示了甚麼呢？

　　表示在他們離開之後，有人鬆開了鎖緊的搖桿，進入升降籠，下降到了礦井三七二公尺的深處！

　　只有這個可能！

　　就算是李宣宣在礦井之下，想要上來，她也無法把搖桿鬆開。

　　而未曾把搖桿鎖好的可能也不存在，因為衛斯理十分清楚自己的習慣，而且，那個扣子生了銹，若不是很用力，也根本移不開，別說會自己脫落了。

　　而且，在鎖上搖桿的同時，在升降籠之內的下降控制，也是扣上了的。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他們離開的時候，有人利用升降籠，下到了礦井的深處。

　　然而，這個可能，卻又沒有可能！

　　除了他們兩人之外，礦洞中不應該還有別人。

　　難道這裡真能通向陰間，是從陰間之中冒出來的厲鬼所幹的好事？

　　一時之間，衛斯理和白素思緒紊亂之至，望著支架上直垂下礦井去的鐵鍊，一句話也說不出，過了好一會，兩人才齊聲問：「誰？」

　　他們是在互相問：「是誰？誰下了礦井？」

　　問了之後，他們又動作一致──一起搖頭。

　　衛斯理伸手向礦井下指了一指，他思路縝密，剛才由於變故來得實在太突然，所以他難免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慌亂，這時，他已經有了一定的設想。

　　他道：「蝙蝠的感覺十分敏銳，尤其對超聲波，有特殊的感應能力，要使蝙蝠群集體瘋狂，也就是有超聲波能達到這個目的。」

　　白素沉聲問：「你的意思是……」

　　衛斯理道：「我的意思是，剛才這裡一定有足以令蝙蝠瘋狂的超聲波發出過！」

　　白素揚眉：「誰會發出這類的超聲波？」

　　衛斯理苦笑，礦洞中的情形如此陰森恐怖，現在又加上有一個神出鬼沒的人，（這個人的存在，以衛斯理和白素之機靈，竟還未能覺察），而且，這個人還有可能發出令蝙蝠瘋狂的超聲波！

　　他們兩人處境之惡劣，可想而知。

　　洞口處的異聲，像是靜了許多，衛斯理苦笑了一下：「若是有人在我們離去了之後，用升降籠下了礦井，這個人比我們優勝得多，也比我們多冒險精神。」

　　白素低頭想了一會：「有可能，這個人根本屬於礦井下面的。」

　　白素這一句話，才一入耳，不是很容易明白，但是略想了想，衛斯理便知她所指──她假設礦井之下，有通道可以通向某處，那是李宣宣要下礦井的原因。

　　那個「某處」，其實可以用王大同口中的「陰間」來替代──但衛斯理暫時不願意那樣做，因為他對於王大同口中的「陰間」，究竟應該作甚麼樣的理解，還沒有結論。

　　李宣宣要朝「某處」趕去，做一些事，那麼，「某處」自然可能早有人在，那麼，原屬於某處的人下礦井，等於是回家，也就說不上甚麼冒險精神和勇敢了！

　　衛斯理明白了白素的話之後，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白素又道：「如果下礦井的是一個人，那就容易決定得多！」

　　衛斯理雙掌互擊：「是呀，如果是我一個人，我早下去了，相信你也是！」

　　白素笑得很甜：「我們都關心對方，這就難免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其實，我們在一起，行動上必然比一個人單獨更有利！」

　　衛斯理一揚眉，白素的語音輕柔，可是這兩句話，卻說得氣概萬千，她「哈哈」一笑：「早該如此，也不必見到如此可怕的場面。」

　　衛斯理指出，自然是他們如果早決定了一起下礦井，不退出去，也就不曾遇上那場蝙蝠大瘋狂了！

　　白素猶有餘悸：「真是駭人！」

　　說話之間，衛斯理已熄了車子的引擎，在那一剎間，他呆了一呆：「李宣宣駕車，直來到這裡，她也還鎮定得很，熄了引擎，把車匙放在車上，把車門也關得好好的。」

　　白素吸了一口氣：「而且，她絕對沒有一去不回的打算，所以她必然有上礦井來的辦法。」

　　衛斯理不禁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拍打了一下──剛才他沒有立刻決定下去，就是由於怕兩人全下去了，難以上來之故。卻沒有想到，如果在礦井之下找到了李宣宣的話，她必然有辦法可以上來的。

　　衛斯理來到了支架之旁，又開始搖動絞盤，絞盤在經過上次的搖動之後，鐵銹已剝落了許多，因此在再搖動的時候，便沒有那麼吃力。

　　不一會，升降籠又發出聲響，籠吱唧吱唧地被搖了上來，白素一直亮著電筒，籠子才一升上來，她向籠內一看，就陡然現出驚訝無比的神情。

　　這時，衛斯理由於所站的角度不同，他只能看到，升降籠中空無一人，可是白素的眼光，投向籠底，衛斯理卻看不到那一部份。

　　白素抬起頭，向衛斯理望來，衛斯理一步跨過，向籠底看去，也不禁怔呆。

　　籠底有一層煤屑，他們上次把籠子絞上來的時候，籠底的煤屑上，是一些雜亂的腳印，證明才有人用過升降籠。

　　而這時，籠底的煤屑，十分平整，當然是有人故意弄平的。而在弄平了的煤層之上，有一個字清清楚楚地寫著。

　　那是一個「郭」字！

　　這個「郭」字的寫法，衛斯理再熟悉也沒有，就是郭大偵探，小郭的簽名式！

　　當他們在洞口遇上蝙蝠的災變時，下了礦井的人，竟然是小郭！

　　既然那個「郭」字，明明白白指出了這一點，可是衛斯理和白素，還是不由自主搖了搖頭，表示難以相信。

　　小郭在離開他們住所之後，怎麼可能和他們一起到達此處。

　　他們前來的時候，絕無跟蹤者，衛斯理絕對可以肯定這一點──要是他連這點都不能肯定，早就在冒險生活中被淘汰了，那容他混到現在！

　　可是現在，小郭和他們幾乎同時到達，在他們的進入礦洞之後，小郭跟了進來──那時，由於才進入一個陌生的，全然不知會發生甚麼危機的環境，又絕想不到會有人在身後亦步亦趨，所以小郭只要小心些，也就很容易不動聲色地跟在後面。

　　接著，便是衛斯理吃力地絞起升降籠──可惡的小郭，竟然躲在一邊，不出來相助。

　　等到衛、白二人上了車，駛出礦洞去，小郭一直趁機行動，進入了升降籠，直下礦井三百七十二公尺的深處──這些情形，都不難推測。

　　成為謎團的是：其一，是甚麼原因導致蝙蝠群出現災變？其二，小郭是怎麼來的？第三個，也是最令人大惑不解的是：在這件事上，小郭全然沒有必要這樣探險，就算他受人相託，值得拿命去換嗎？

　　下降到礦井，深處超過三百公尺，其兇險的程度，和走進食人蟻的覓食區域，也相差無幾了！

　　是甚麼原因驅使小郭去進行這樣的冒險行為？

　　白素顯然也有著同樣的疑惑，所以兩人都有超過一分鐘的沉默。

【四、對付神秘漆器】

　　白素先打破沉默：「至少，他在下降到三七二公尺的深度之後，還是平安無事！」

　　衛斯理點頭：「那當然，他在離開升降籠的時候，還能把煤屑弄平，再寫上一個『郭』字。」

　　再接下來，或是現在，正有甚麼事發生，那就不知道了。

　　衛斯理真想對著礦井，大聲叫：「小郭，你在搗甚麼鬼？」

　　不過，他當然不會那樣做，宏亮的聲音在礦井中引起的來回聲波震盪，可以令得礦井崩塌，新的尚且不免，何況這個礦，不知荒廢了多少年，所有的支柱井架，都是怕已經朽腐了！

　　發現了已經下了礦井的是小郭，雖然事情意外之至，但是衛斯理和白素，還是很佩服他的勇氣。衛斯理握住了白素的手，兩人一起跨進了升降籠，籠子搖晃了一下，衛斯理一手握住了籠中的下降控制盤，伸手出去，鬆開了支架上的搖柄，籠子就發出聲響，向下落去。

　　才落下了不到二十公尺，就看到了向橫伸延開去的坑道，空氣倒還正常，可是黑暗得異乎尋常，電筒光芒，射不出多遠。

　　下降到了一百公尺處，他們至少已經經過了五層坑道。

　　每當經過一層坑道時，衛斯理總會停上一會，聽聽動靜，而除了滴水聲之外，也甚麼聲音都聽到。

　　再向下降，看到的坑道，有一些，已經崩塌，落下來的石塊，堵塞住了坑道。

　　每次，衛斯理深入煤礦（他有多次下煤礦的經驗），總是十分感嘆。由於煤礦深入地下，幾乎甚麼樣的怪事，都可能發生──還記得「眼睛」這個故事嗎？史前來到地球的外星妖孽，就深藏在煤層之中！

　　就以煤礦本身作為故事題材的話，寫一百個故事也寫不完。但這個故事不是寫煤礦，看題目就可以知道，寫的是陰間。所以，衛斯理這次下煤礦，只不過是深入地底，經過煤礦而已。

　　升降籠越向下落，氣氛也越是陰森，升降籠搖晃時所發出的「吱唧」聲，聽來也很驚心。衛斯理不禁大是佩服小郭的勇氣，因為這時，他和白素在一起，兀自覺得有點心頭發凜，猜想小郭獨自下去的情形！

　　不過細心一想，小郭是聰明人，他在籠底留下了「郭」字，自然是通知衛斯理和白素，他下礦井了，希望在上面有人接應。而衛斯理和白素，也接著下來，上面沒有了人，這一點，只怕是小郭想不到的了！

　　已經證明，人深入海底或是地底，生理會受環境的影響，特別容易胡思亂想，嚴重的，甚至生出幻象，以為那是真的事。

　　衛斯理自然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越向下去，思潮起伏，也難以避免。他想起了小郭，就脫口說了一句：「小郭是聰明人……也很勇敢……唉，他硬是不肯說出他的委託人是誰，似乎也可以原諒，看，他竟然可以為了他的委託人冒這樣的險……」

　　幾乎在任何的情形之下，白素都比衛斯理鎮定得多，此際自不例外，白素把手放在衛斯理的手背之上，這樣，可以使衛斯理鎮定些。

　　衛斯理天馬行空式的思緒，忽然一下子又轉了向，他望向白素。這時，一直往礦井下降，也穿過厚厚的煤層，在電筒光芒的照耀下，煤層閃耀著漆黑閃亮的光，那是質量極其上乘的無煙煤，這種煤，是由於地球表面，在億萬年之前，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時，把大批森林埋向地下，在高壓下形成的，每一塊煤，都可以告訴人這種變動是如何日月無光，生命成群毀滅，多麼可怕！

　　在那種異樣光芒的照耀下，白素的臉色，看來格外蒼白，衛斯理看了她一會，移開視線，又落在一大片很是平滑的煤層上，他陡然震動了一下。

　　白素這時道：「別胡思亂想，下面不知道有甚麼危機，需要我們全力應付……」

　　白素提醒衛斯理集中精神，可是已經慢了半步。衛斯理的視線，一接觸到了那平滑的煤層，他就想起在李宣宣的臥室之中，那個漆黑的，表面光滑無比的六面方形物體來，他在一震之後，失聲道：「我明白了，在李宣宣房中的那東西，是……一塊煤塊……」

　　那當然不是一塊真正的煤塊，真的一塊那麼大的煤塊，重量至少超過一千斤，那是用脫胎漆器製造出來的一件工藝品，製成一塊大煤塊的模樣。

　　白素並沒有反應，她不想在這種環境之下去推波助瀾，增強衛斯理的幻想。

　　衛斯理吸了一口氣：「你和她相熟，她有沒有向你說起過那東西是煤塊？」

　　白素回答得簡單：「沒有！」

　　衛斯理還在追問：「她有說那是甚麼？」

　　白素沉聲道：「她說過，那是一件工藝品，她喜歡它的造型，線條分明，外形簡單，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衛斯理聽得白素這樣說，不禁叫了起來：「一看就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他叫得大聲，在礦井口，引起了一陣「嗡嗡」的回聲，白素伸指在他的口唇邊輕按了一下：「你別往複雜的方面去想，那就是一個方形體，再簡單不過，一看就明白。如果你向複雜的方向去想，自然難以明白！」

　　衛斯理聽了之後，一時之間也說不出話來──豈止是那個方形體，世上的任何物，任何事，幾乎都可以作如是觀。衛斯理笑了一下：「你能這樣想，我能接受你的想法，但只怕祖天開不會這樣想……王大同死了，祖天開的行為可能脫韁，嗯……陳長青也不會肯，他用Ｘ光透視沒有結果，一定會有進一步的行動，這漆器要遭殃……」

　　白素笑而不語，因為她也早已想到了這一點。

　　王大同死了，李宣宣下落不明，許願寶鏡不知所蹤，種種謎團，無法解開，那件漆器，成了李宣宣留下來的唯一的東西，祖天開悲憤之餘，滿是恨意，陳長青的好奇心發作，如萬蟻攢心，這兩個人，如何肯放過那件看來如此神秘的漆器。

　　衛斯理可以說料事如神，祖天開和陳長青，果然不肯放過那件外形，來歷都很是神秘的六面方形漆器。

　　敘述故事的法門之一，是任何故事，都不能平鋪直敘，一條線說下去，必須多方面鋪排，要有起伏，有跌宕。一到了會出現悶場的時候，就要另闢蹊徑。

　　像衛斯理和白素，在升降籠之中，要下降到三百七十二公尺的深處，過程單調沉悶，總不能老是說衛斯理在那時胡思亂想些甚麼，所以，倒不如看看祖天開和陳長青，準備如何對付那神秘漆器的好！

　　而敘述故事的法門之二是，轉過去說故事的另一些發展，這些發展，必須大是有趣，能吸引人，不然，看故事的，就不再看下去了！

　　祖天開先離去，陳長青賴在衛斯理住所不肯走。陳長青的想法是，整件事神秘莫測，在探索的過程之中，衛斯理必然視他為當然助手──他的這種想法不錯，當衛斯理和白素，在礦洞之中，想到要通知甚麼人的時候，就都想到了陳長青，和他聯絡，衛斯理曾打電話回自己住所──希望陳長青接聽，但陳長青這時已離去了。

　　陳長青在衛斯理夫婦上樓時，看來像是若無其事地在喝酒，但是實際上，卻正在全神貫注，耳聽八方，眼觀四路，留意衛斯理的行動。

　　他和衛斯理熟，知道衛斯理的行事方式。

　　關於這一點，小郭的能力，尤在陳長青之上，因為小郭認識衛斯理更久──小郭認識衛斯理，甚至還在白素之前，自然更熟知衛斯理的行事方式。

　　任何人，都必然有一套習慣成自然的行事方式，自己可能不覺察，但如果他人有心去了解，就很容易琢磨出來，掌握了一個人的行事手法，要對付這個人，自然容易得多了──千萬別以為這一番話是題外話，那和這個故事，很有些關係的。

　　陳長青呷著酒，其實酒是甚麼味道，他根本不知道，因為他在留意衛斯理的行動，他從腳步聲，聽到衛、白兩人進了書房。

　　剛才，白素逐客的理由，是她「要休息了」，所以陳長青預期兩人在書房中不會逗留太久，至少，白素應該很快離開，到臥室去。

　　可是，陳長青等了十五分鐘，還是聽不到兩人從書房到臥房的動靜，陳長青這才陡然省悟：兩人已從書房離開了屋子。

　　他直跳了起來，伸手向自己的頭上，重重拍打了一下，直衝上樓，舉腳向書房的門上，重重地連踢了三腳，發出震天似的巨響──反正老蔡一睡下去，是天塌下來，也不會醒的。

　　他一面踢，一面罵：「他媽的，衛斯理，還是朋友不是，甚麼玩意兒？」

　　陳長青雖然略遲些才發覺衛白二人的「金蟬脫殼」之計，但是他可以肯定，衛白二人確然已經離去，他已經沒有必要再留下來了。

　　所以，他也離開，從那條斜路上來回走了一陣，心中越想越是氣憤，忽然想起：找祖天開去！

　　他那時，想到要找祖天開，倒還沒有打那神秘漆器的主意，只是想起祖天開和衛斯理之間，曾有十分曖昧的「眉來眼去」──衛斯理不好對付，他自信對付一個老人家，綽綽有餘，所以想把祖天開和衛斯理之間的秘密，發掘出來。

　　他也知道，祖天開在哀傷王大同之逝的時候，正需要有人和他訴說衷情，肯定可以和他一拍即合。

　　而且，在白天，陳長青也確然曾和祖天開合作過，那是在王家大宅，各人離去之後，陳長青用最快的時間，回家取了小型Ｘ光機，又回到王家大宅之後的事。

　　陳長青的小型Ｘ光儀，是十分先進的科學儀器，有螢光幕相連。

　　這種小型的Ｘ光儀，透視到的物體內部的情形，立即可以在螢幕上看得到，情形一如飛機場檢查行李的設備，但是袖珍得多。

　　祖天開聽陳長青說他帶來的玩意兒，可以看到人的五臟六腑，嚇得吐了吐舌頭，沒敢說甚麼，就帶陳長青，進了李宣宣的臥室。

　　陳長青佈置好了之後，向在一旁的祖天開道：「開叔，你看看……」

　　他按下了掣，對準了那神祕漆器，可是螢幕上卻只是一片灰濛，甚麼也沒有。

　　祖天開看得莫名其妙，陳長青卻驚疑莫名，他一看就看出，那情形，並不是表示漆器的內部，空無一物，而是表示Ｘ光，不能透視這神祕漆器！

　　這神祕漆器的內部，有著抗Ｘ光層！

　　厚度超過五公分的鉛層，可以起到這種作用，特殊配方的合金層，也可以抗Ｘ光，那並不是甚麼驚人的現象，問題是：這神祕漆器，為甚麼要有防Ｘ光設備？

　　陳長青首先想到的是，它的內部，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把那神祕漆器的六面，都用儀器照射，結果都一樣，令他更疑惑的是，漆器很輕，不像有金屬抗Ｘ光裝置，那又是一種甚麼物質在抵抗Ｘ光的透視作用呢？

　　陳長青當時就有想把那神祕漆器剖開來的衝動！

　　這個結果令得陳長青十分沮喪，他托著下頷，盯著那漆器看，心中轉著如何對付它的念頭，而就在這時候，有僕人叫祖天開去聽電話。

　　王家大宅的屋子雖然大，可是祖天開所發出的那一下慘叫聲，卻在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都可以聽得到。

　　陳長青聽到了祖天開的慘叫聲，奔出去，看到祖天開手上還握著電話，老淚縱橫，身子發顫，發出一下又一下的號叫，情形極其悲壯，像是一頭跌進了絕望的陷阱中的猛獸。

　　陳長青在祖天開的手中接過了電話來，想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那是醫院打來，通知說王大同已然逝世的，醫院方面，早已掛上了電話。

　　陳長青向祖天開連問了十次八遍，祖天開才算是「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叫：「大同死了！」

　　陳長青很受震動，但是程度不如祖天開之甚。他立時想到，王大同死了，李宣宣更成了關鍵人物，非把她找出來不可！

　　李宣宣到哪裡去了，沒有人知道，最有可能知道的人，就是白素，所以他立即決定到衛斯理家去。他才一挪動腳步，祖天開就一把抓住了他，像是一個迷了路的小孩子，惶急之極：「叫我怎麼辦？叫我怎麼辦？」

　　陳長青跳起來，用力拍著祖天開的背部（因為祖天開的身子高）：「找衛斯理去！」

　　他為了投祖天開之所好，又補充了一句：「那妖精是駕衛斯理車子走的！」

　　祖天開被噩耗弄得一點主意也沒有，就和陳長青一起到了衛斯理家中。

　　他們最先到達，隨後出現的是黃堂和小郭──這便是衛斯理和白素在回家後見到的情形。

　　在那段時期中，祖天開對陳長青的印象很好，所以陳長青有把握，自己再去找他的話，正在無助之極的祖天開，一定會歡迎，他可以在祖天開那裡，得到更多的祕密。

　　他停止了在斜路上的團團轉，上了車，疾駛至王家大宅，在鐵閘外，用力按喇叭，聲音足可傳出一公里之外。

　　他故意如此，以引祖天開注意，果然，不到五分鐘，就看到祖天開滿面怒容，挾著萬馬奔騰之勢，衝了出來，一面大聲罵著髒話。

　　陳長青連忙下車，隔老遠，就可以聞到自祖天開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蓬酒味。

　　隨著祖天開的接近，鐵閘打了開來，陳長青居然不知危險，向祖天開迎了上去，直到他看到祖天開的雙眼，血一樣紅，充滿了兇光之際，他才知道情形不妙，轉身想逃，哪裡還來得及？

　　陳長青也算是曾練過功夫的人，可是這時，祖天開一雙蒲扇也似的大手伸出，抓住了陳長青的肩頭。陳長青覺得肩頭上如同加了兩柄鐵鉗，一陣創痛，雙腳已然離地，被祖天開像是抓小雞一樣，抓了起來。

　　陳長青想抬腳去踢祖天開的身子，可是祖天開一抓住了他，五指已緊扣住他在肩上的幾個大穴，陳長青全身如綿，軟得像一灘濕泥，如何還能抬腳踢人？

　　陳長青後來把這段經歷，說給白素和衛斯理聽，衛白兩人聽得駭然──他們在武術上有過人的造詣，自然聽得出當時情形的兇險，兩人齊聲道：「你可知你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陳長青咋舌：「那麼嚴重？」

　　衛斯理道：「就是那麼嚴重，他要是用一隻手把你抓起來，另一隻手在你喉間一捏，你就見閻王去了！」

　　白素補充：「那時他喝了酒，你又激怒了他，他太生氣了，所以用兩隻手一齊來抓你，那是你的運氣，我估計他會用頭來撞你胸口！」

　　衛斯理道：「這一撞，陳長青小命也必然報銷！」

　　陳長青大為嘆服：「真是如此，他雙手抓住了我，一低頭，就要用頭來撞我，幸好我有急智，才救了自己。」

　　陳長青倒不是自誇，在這樣的情形下，要發揮急智，確然不簡單。

　　陳長青陡然叫了一句話──也真還只有這句話，才能阻止情緒上已接近瘋狂的祖天開的兇猛攻擊。

　　祖天開本來已準備一頭撞出，這一撞，陳長青的肋骨，至少有一半斷裂，插入胸腔，當然性命難保。

　　陳長青在那千鈞一髮之際，叫的是：「我能找到那妖精！」

　　祖天開一聽得「找到妖精」，這才陡然抬起頭來，用血紅的眼睛，盯著陳長青看，陳長青一則由於肩在劇痛，二則由於害怕，滿臉都是豆大的汗珠。

　　但這時，祖天開總算看清了被他抓住的是甚麼人，雙手一沉，把他放了下來，還埋怨陳長青：「是你啊，鬧甚麼鬼？要是一把捏死了你，弄死了自家娃兒，這怎麼說？」

　　陳長青心想你自己像瘋虎一樣衝出來，一照面就出手，怎麼還怪人？

　　不過陳長青還沒有說甚麼──他也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祖天開又已伸手按住了他的肩頭：「那妖精呢？看我不把她大卸八塊！」

　　「大卸八塊」是說，把人的身體，肢解成為八個部份，那是最血淋淋的兇殺，陳長青明知這個可能性不大，但是若是李宣宣此際出現，神經受刺激過度的祖天開，也有可能行兇──所以他們不免打了一個寒戰。

　　祖天開問他要「妖精」，他如何變得出來，只好信口雌黃，先說了一句：「哪黑漆漆的東西有古怪……」

　　說了一句之後，他靈機一觸，心想那漆器確然必有古怪，何不趁此際祖天開情緒衝動，李宣宣又不在，先把它剖開來看看！

　　陳長青行事不計後果，想做就做，他順口接了下去：「把那東西弄開來，就能知妖精的下落！」

　　祖天開竟然立刻相信，一頓足：「正是，我早就該想到，那東西邪門得很，棺材不像棺材，把它弄開來看！」

　　他一面說，一把扯住了陳長青，也不跟陳長青上車，拉著陳長青便走。

【五、索命報仇來了！】

　　陳長青想掙也掙不脫，被他拉得足不點地，到了巨宅的門口，已是喘氣喘得胸口生疼。

　　他想叫祖天開停一停，可是祖天開又把他拉了進屋子，抱上了樓梯，直到了李宣宣的臥室之中，才鬆開了手，陳長青雙手撐在地上，一時之間起不了身，但是他還是抬起頭來，問：「有沒有鋸子？」

　　祖天開飛起一腳，踢在那漆器之上。這一腳的力道相當大，把漆器踢得滾出去，滾到了牆邊，他怒吼一聲：「用甚麼鋸子，我有刀，一刀把它劈了開來！」

　　陳長青連聲道：「好！好！」

　　祖天開像一陣勁風一樣，捲了出去，陳長青這才慢慢站了起來，伸手在後腰上重重敲打了幾下，來到了那漆器之前，手按在漆器之上，喃喃自語：「不管你裡面有甚麼，立刻就可以知道了！」

　　他在自言自語，只聽得一陣咣啷啷的金屬碰撞聲，自身後傳了過來。他回頭一看，只見祖天開提著一柄刀，正大踏步走了過來。

　　一時之間，陳長青瞪大了眼，不知自己是在現實生活之中，還是正在看甚麼古裝電影！

　　因為提在祖天開手中的刀，不是一柄普通的刀，實是一柄厚背薄刃的大環金刀！

　　這種沉重的大環金刀，曾是古代很有效的殺傷武器，可是如今，大抵只能在舞台上和電影中才能看得到了，突然出現在現實生活之中，難免令人愕然。

　　而祖天開一刀在手，意態極豪，不但雙眼通紅，連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也漲得通紅。他大踏步進了房間，一聲大喝，振臂拔刀出鞘。

　　那種大環金刀，最特別的地方，是它的刀背上，穿有九個金環，刀背一抖動，就會發出響亮的金屬碰擊聲。那九個金環的作用，只是一種華麗的裝飾，也可以在用力的時候，增加威勢。

　　正由於刀背上有環，所以這種刀的鞘也特別，鞘只是一半，套住刀刃，讓刀背露在外面，所以刀出鞘的動作，單手便可完成，手臂揮動，刀鞘揮脫，眼前精光奪目，如同揮出一道閃電，陳長青由衷地喝采：「好刀！」

　　祖天開橫刀而立，陳長青對於古代兵刃，頗有認識，只見那刀刃背上鑲著金，固然璀璨耀眼，但是比起刀刃的那一層青森森的寒光來，卻也被比了下去，那種鋒刃，代表了死亡，叫人一看到，就想到這種光芒一閃，生命就會喪失！

　　祖天開大是興奮：「這柄刀，伴著我南征北討，刀下專誅大奸大惡，看它今日再收妖伏魔！」

　　說著，只見他扭腰轉身，揚刀直劈向那漆器──那一招，多半叫作「獨劈華山」，勁道極足，刀身帶起一陣勁風，「嗖」地一聲響，刀刃劈進了那漆器，一刀直劈到底，將那漆器，齊齊整整，自中間對剖了開來！

　　這一切，只不過是兩秒鐘之內的事，可是看得陳長青心曠神怡，又大喝了一聲：「好刀法！」

　　祖天開抽刀後退，刀尖還在地上象牙色的地毯上，拖出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那漆器被劈開了之後，當中多了一道縫，並未分兩半倒下，陳長青走過去，輕輕一推，就將它分了開來。

　　兩人一起定睛看去，第一眼，兩人都發出了「咦」地一聲。

　　因為那漆器的內部結構，極其奇特，一層一層，竟有七層之多，每一層之間的空間，距離大約是十多公分，祖天開一刀奏功，把最內心的一層也剖了開來，那一層，等於是一個只有二十公分見方的漆盒，內中也是空空如也，並沒有甚麼妖魔鬼怪，藏在其中。而且，剛才祖天開一刀劈下去時，也未曾見到有甚麼一股黑氣，一團妖霧冒出來。

　　陳長青心中打了一個突，心知這漆器雖然古怪，但是和妖魔無關，也無法在其中採到李宣宣的秘密，更不會是李宣宣從陰間帶來的冥器，自己可以說是闖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禍，幸而揮刀的是祖天開，老人家也沒有甚麼可以忌憚的了！

　　陳長青這樣想著，已經打定了退堂鼓，想要溜之大吉了，因為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女主人要是忽然回來，那可是尷尬之至了。

　　陳長青剛在設想，如何才能設詞告辭，卻見祖天開的神色大異。只見他盯著最內的一層，雙睛怒凸，似要奪眶而出，而神情怪異莫名，滿是皺紋的臉上，不但不再發紅，而是變成了死灰色，而且，在皺紋之中，許多汗珠正在擠出來，情景可怕之極。

　　那種情形，應該是人在看到了恐怖絕倫的東西之後才有的反應。

　　可是，這時，祖天開盯著在看的東西，陳長青也完全看得到，那只不過是一個奇怪的漆器的內部，全然沒有恐怖之處。

　　陳長青剛想問，只聽得嗆啷一聲，祖天開手一鬆，那柄大環金刀，跌到了地上。

　　祖天開剛才揮動金刀，何等威風凜凜，簡直如同天兵天將一樣，可是這時，說他是個活人，他倒有一半像是不知被埋了多久才掘出來的死人！

　　陳長青一時之間，實在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他望了望那漆器，又望了望祖天開，再去看那漆器，仍然看不出有甚麼特別之處。

　　他明知必然有甚麼事發生了，可是卻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那令得他不知所措。他想伸手去推祖天開，可是祖天開已先揚起手，發著抖，指向那漆器的最內層，喉間則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音。

　　陳長青還怕自己是沒有看清楚，把頭伸過去，盯著看，他感到祖天開在急速喘氣，大口氣大口氣地噴在他的後頸之上。

　　可是陳長青仍然甚麼也沒有看到──應該說，他看到了一些情形，但那絕不足以令人害怕。他所看到的是，在漆器最內層的空間中，有一面上，有一個凹痕，呈不是很規則的圓形，有一個角狀的伸出，看起來，和整個漆器內外都平滑如鏡，不是很調和，除此之外，也絕沒有甚麼特別之處。

　　但是，祖天開發抖的手指，卻正指在那凹痕之上！

　　陳長青直到這時，才問出了一句話來：「開叔，怎麼啦？甚麼事？」

　　他一問，祖天開頭臉上本來已滿是汗，這時，他搖了搖頭，汗珠竟四下散了開來，情景十分駭人。他聲音嘶啞得不像樣，語不成句：「那鏡子……鏡子……這是放那鏡子的……她……她早知那鏡子的事……她……不是人……不是人，她早知道……」

　　祖天開一面這樣說著，一面整個人像是篩糠一樣，發起抖來。

　　陳長青只好目定口呆地看著他，一點辦法也沒有。祖天開在說著的話，他只聽得懂「她不是人」──那多半是在罵李宣宣，可是「鏡子」甚麼的，陳長青全然不知所云！

　　可是祖天開的情形，卻越來越不對勁，他忽然又拚命搖起頭來，不住喘氣，叫：「不會！不會！不會！」

　　那情形，倒有點像王大同臨死之前，頻呼「我不信」類似之極。

　　陳長青雙手按住了祖天開的肩頭──這時，祖天開正半彎著身，不然，陳長青也按不到他的肩頭。陳長青用力搖著他，口中叫的是：「開叔！你醒醒！開叔，你醒一醒啊，開叔！」

　　祖天開那時並沒有睡著，根本是醒著的，可是陳長青仍然那樣叫，那是由於祖天開的情形很可怕，不能說他神智昏迷，可是他分明像是中了甚麼魘法一樣，難以控制自己，不知在說些甚麼。

　　這時，有兩個僕人，在門外探頭探腦地看，陳長青看到了他們，靈機一動，急叫：「快拿酒來！快！酒！」

　　那兩個僕人連忙奔開去，祖天開忽然慘叫了一聲：「冤孽啊！冤孽啊！」

　　這六個字，他叫得淒厲之極，簡直陰風陣陣，叫人遍體生寒。

　　祖天開一面叫著，一面「蓬」地一聲，坐倒在地。僕人這時，也拿了酒來，陳長青接了過來，遞給祖天開，祖天開接過來，也不打開瓶蓋，就向口中塞，陳長青好不容易拉出來，替他打開了瓶蓋，再塞進口中，這才一口氣灌了一半，才呼出了一口氣，像是進了鬼門關之後，又被拉了出來。

　　陳長青盯著祖天開看，祖天開掙扎著，站了起來，伸手提起了刀，向刀鞘指了一指，陳長青忙過去，拾起了刀鞘，祖天開搖搖晃晃走出去，問了一句：「衛斯理沒有告訴你鏡子的事？」

　　陳長青陡然一怔，他全然不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因為衛斯理從來也未曾向他說起過有關「鏡子」的事──衛斯理遵守諾言，祖天開吩咐過他別對人說，他就沒有對人說起過。

　　可是陳長青有足夠的聰明，他立即想到，甚麼「鏡子」，必然就是祖天開和衛斯理之間的秘密，如果他說沒有，那麼祖天開必然三緘其口，再也不會說甚麼。

　　所以，他弄了一個狡獪，他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情形來，神秘兮兮地道：「衛斯理和我是好朋友，我們之間完全沒有秘密，可是他千叮萬囑，叫我……」

　　他說到這裡，一方面在肚中暗罵了衛斯理一句髒話，一面又做出十分為難的神情。

　　別說那時祖天開正心亂如麻，就算他在平時，看到了這等情形，也認為衛斯理已甚麼都對他說了，只不過衛斯理曾吩咐他不可說出來，所以他不便承認而已！

　　後來，衛斯理罵他：「卑鄙小人！」

　　陳長青自辯：「聽說過『爾虞我詐』嗎？誰叫你有那麼大的秘密，不與我分享？」

　　衛斯理也拿他無可奈何，而且絕不再爭下去──因為明知爭上十年，也不會有甚麼結果。

　　當下祖天開看了陳長青這樣的情形，長嘆一聲，指著漆器最內層的那個凹痕，聲音發顫：「你看，這……正是放那寶鏡的，大小形狀，和寶鏡完全一樣！這東西在她手裡，又帶進了王家來，她……自然是索命……報仇來了，事隔那麼多年……她絕不能……還是人！」

　　祖天開的這一番話，說得十分認真，而且那時，他也比較鎮定了！

　　可是這一番話，還是聽得陳長青不斷眨眼，完全摸不著頭腦。

　　老實說，別說陳長青對於那「許願寶鏡」一無所知，就算是已知了不少資料的衛斯理，若是在場，聽了之後，也一樣莫名其妙。

　　陳長青明知其中必有極長篇的故事在，可是他剛才已假裝知道了，這時已不能問，一問就露了馬腳，那令得他心癢難熬，只好繼續借衛斯理過橋，他道：「衛斯理這人，說點又說不全，我不是很明白！」

　　祖天開再長嘆一聲：「那倒不能怪他，有一些事，我也沒有對他說。」

　　他雙手用力在自己的臉上撫摸著，神情疲倦、痛悔、悲傷，害怕兼而有之，複雜之極！

　　陳長青更是想知道真情，他問：「關於那鏡子，衛斯理說……是寶鏡？」

　　他剛才聽祖天開用了「寶鏡」這個詞，所以就拿來試探一下。

　　祖天開喃喃地道：「真是寶鏡……是寶鏡，大同臨死之前說她是從陰間來，那當然是寶鏡告訴他的，唉，大同，你怎麼不相信啊！」

　　祖天開說到這裡，重重頓足，陡然提高了聲音，尖厲無比：「她從陰間來，索命來了！大同，你死得……好冤！好冤啊！」

　　祖天開這一下慘叫，淒厲無比，聽得陳長青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

　　他還想問甚麼，只見祖天開雙手捂在臉上，搖晃著站起身來，轉身向外走去，陳長青忙叫：「開叔，你再喝點酒，鎮定一下！」

　　他把酒瓶遞過去，祖天開一昂首，把剩下的半瓶酒，也一起灌了下去。陳長青趁機道：「把一切經過向我說說，天下就算真有冤鬼索命的事，也要把那鬼揪出來，豈能容她在世害人？」

　　這一句話，卻大大地對了祖天開的胃口。

　　祖天開立時瞪著充滿紅絲的眼睛，盯著陳長青看：「你會驅鬼？捉鬼？」

　　陳長青這時，為了想發掘出祖天開心中的秘密，竟硬著頭皮道：「會！我是茅山，龍虎山張天師的嫡傳，有七七四十九種捉鬼靈符！」

　　他這種鬼話，對付祖天開這樣的老人，恰到好處，祖天開長嘆一聲，說了一句話，卻是令陳長青再也料不到的，他道：「那麼，請你賜我一道靈符，使冤鬼來找我索命時，我可以對抗一陣……我不是怕死，該找我索命，大同死得冤，我只是想告訴她，冤有頭，債有主，該找的人是我，不是大同！」

　　一番話聽得陳長青雙眼翻白，幾乎沒有昏死過去，他想拖延，就道：「這上下，上哪裡去找黃裱紙、珠砂筆去？明天一早我就替你辦妥當……你還是喝著酒，把事情詳細告訴我，我好看著怎麼辦！」

　　祖天開低下頭一會：「紙筆我那裡都有，到我的房間去……我早就覺得事情不對勁，所以預備了這些東西，連黑狗血都有，唉，要是早把黑狗血兜頭淋上去，冤鬼現形，至少大同不會死了！」

　　陳長青駭然，他道：「那更好，到你房中去，你把一切經過告訴我，也是一樣。」

　　陳長青只想在祖天開的口中，套出「一切經過」來，對祖天開服務周到，到了祖天開的房間之後，取過了紙筆，畫了三道符之多，吩咐祖天開貼肉藏好，不怕冤魂索命，可以和冤鬼理論。

　　本來，陳長青還想在那柄大環金刀上也貼上一張符，告訴祖天開，說是有了這張符，那柄刀就可以要來斬鬼。

　　可是一轉念間，他想到祖天開的心目之中，那冤鬼就是李宣宣，要是李宣宣忽然出現，祖天開真的揮刀砍去，那可是另一樁悲劇了！

　　陳長青能「懸崖勒馬」，可知在他的心中，也不將美麗動人的李宣宣當成是來索命的冤鬼。

　　當陳長青裝模作樣在進行那些動作的時候，祖天開不斷在喝酒，陳長青做足了功夫，心想這下子可有好故事聽了，連衛斯理都不知道的事，他能先知道，單是這一點，已令他欣喜莫名，幾乎沒有手舞足蹈。

　　可是祖天開接下來的一番話，卻令得陳長青幾乎沒有懊喪得一頭在牆上撞死！

　　祖天開欲語又止者再，當他終於放下酒瓶，表示出了說話的決心，陳長青也準備洗耳恭聽。

　　可是祖天開說的卻是：「你去問衛斯理吧，說是我說的，要他把我告訴他的一切，全告訴你！」

　　陳長青眨著眼，幾乎想叉住了祖天開的頭，把他活生生扼死。可是他還是忍氣吞聲：「你不是說，有許多事，你也沒有對衛斯理說嗎？」

　　祖天開一瞪眼，大聲道：「連衛斯理我都沒對他說，自然是因為這些事絕不能說的緣故，我自然也不能對你說！」

　　陳長青只覺得一股氣升了上來，令他眼前直冒金星，他又道：「那……冤鬼索命……報仇，又是甚麼意思？」

　　祖天開一揮手：「就是不能說的事，你走吧，我在這裡，等冤鬼來！」

　　他說著，又揮刀出鞘，把大環金刀用力拍在桌上，就在桌旁坐了下來，一面自顧自喝酒，竟再也不理陳長青，當陳長青不存在了！

　　陳長青這一氣，真是非同小可，先在肚子裡罵了十來聲「老賊」，以解心頭之怒，然後，也抓了一瓶酒，坐了下來。他本想和祖天開一起，等冤鬼出現的。可是坐了一會，覺得不對，他不應該在這裡虛耗時間，而應該去找衛斯理──祖天開已准衛斯理公開秘密，那麼他至少可以知道有關那寶鏡的事！

　　陳長青直到那時，對寶鏡一無所知，可是，在神秘漆器的七層內心，竟然有一個凹痕，恰好可以放下那面鏡子，這鏡子的放置之處如此隱蔽，其鏡之神秘，自然也可想而知了。

　　所以，他不再坐下去，向祖天開拱了拱手：「開叔，我去找衛斯理，要他說寶鏡的故事！」

　　祖天開端坐不動，「嗯」了一聲。

　　這時候的祖天開，一手握著刀，大馬金刀地坐著，又恢復了神威。

　　陳長青一想，覺得不妙。因為祖天開認定了李宣宣是索命的冤鬼，那麼李宣宣一出現，他說不定就會揮刀相向，豈不又是慘劇？

　　所以他道：「開叔，李宣宣要是回來……」

　　祖天開朗聲道：「只管來，我已準備好了，一把事情說了，就任她處置！」

　　陳長青心中一動，心想李宣宣會不會回來，還不知道。若是回來，和祖天開之間，必有極精采的對白！所以他在出去的時候，裝著不經意地一抬手，就把一具小型錄音機，放到了門楣之上。

　　陳長青做的手腳，祖天開並沒有發現。

【六、陳長青的災難歷程】

　　離開了王家大宅，陳長青又直奔衛斯理的住所，真可以說是僕僕風塵。

　　他狂敲衛斯理的門，按鈴，幾乎達半小時，老蔡才睡眼矇矓，開門向他看來，他一推老蔡，閃身進屋，疾聲道：「沒有你的事了，你去睡吧，我和衛斯理有要事辦！」

　　老蔡在沉睡中被他吵醒，迷迷糊糊，陳長青也根本不給他多想的時間，就推他進去，自己一溜煙上了樓。

　　他先到了書房門口，踢了一腳。再走了幾步，又在臥室門口，踢了一腳，一面大呼小叫：「衛斯理，快出來，要是正在睡覺，小心我衝將進來！」

　　他一面叫嚷，一面輪流在兩扇門上踢著。那時，衛斯理和白素早已離去，如何還能應他。他跳來竄去好幾次，伸手去推臥室的門，應手而開，空空如也。他再去推書房的門，卻推不開。

　　陳長青開鎖的本領也不弱，花了兩分鐘，也就打開了書房的門，也空空如也。窗子卻打開著──陳長青一頓足，這才省起，衛斯理和白素兩人，早已離去了。

　　他重重在書桌上拍了一下，在桌前坐了下來，翹起了腳，擱在桌上，心中在想：衛斯理和白素到甚麼地方去了？他一面想，一面把玩著桌面上的一隻青銅鑄的仿古瑞獸紙鎮，不到兩分鐘，他就大叫一聲，直跳了起來。

　　他陡然想起了甚麼──每當他在這種情形時，他有一個習慣，會伸手去拍打自己的頭，這時，他幾乎沒有釀成慘劇，要把那隻沉重的紙鎮，向他自己的頭上拍去。

　　救了他，免得他頭破血流的是老蔡──聽得樓上一直在乒乓響著，忽然又靜了下來，忍不住打著呵欠，上來察看一下，他一推開門，就看到陳長青舉起銅紙鎮，向自己的頭上砸去！

　　他大叫一聲：「別死！」

　　陳長青被他一叫，手僵在半空，老蔡衝過來，一伸手，自他的手中，把紙鎮搶了下來，一面大聲埋怨：「甚麼事想不開，要尋死！」

　　陳長青這才知道自己忘了手中拿著紙鎮，那一下拍了上去，只怕傷得不輕，他知道和老蔡解釋不清，索興長嘆一聲：「和衛斯理做朋友，一點意思也沒有，他騙得我好苦啊！」

　　老蔡不信，皺著眉：「不會吧，衛哥兒不是那種人！」

　　陳長青嘆了一聲：「難說，我有一樣要緊東西在他那裡，他藏了起來，找不到可活不下去，老蔡，你幫我把所有的抽屜、櫃子門全打開來！」

　　老蔡是老實人，又知道陳長青和衛斯理熟，所以答應一聲，便和陳長青一起，在衛斯理的書房中，搜尋起來。

　　陳長青剛才陡然跳起，就是他突然想到，衛斯理的汽車上有著訊號發射裝置──他還曾參加對這個裝置的設計工作！他也知道訊號接收儀是在書房！

　　也就是說，衛斯理和白素一進書房，就可以知道神秘離去的李宣宣身在何處！

　　剛才陳長青信口胡說，說衛斯理騙了他，而這時，他真的有被騙的感覺，發出了一下充滿了怨屈的吼叫聲，把老蔡嚇了一跳。

　　不到三分鐘，陳長青就找到了接收儀，他熟練地操縱著，也很快地就看到了那個亮綠點。

　　他盯著亮綠點看，看到了亮綠點有極輕微的移動──那正是衛斯理和白素把車子駛出礦洞，想和陳長青聯絡，遇上了巨大的蝙蝠災變之時。

　　衛斯理打了自己家裡客廳的電話和陳長青住所的電話。衛斯理想不到陳長青在他的書房之中。

　　而衛白二人在礦洞口略停了一停，又衝過了發狂的蝙蝠群，又進了礦洞之中。

　　雖然，移動的距離只不過百來公尺，但是在螢幕上也看到。

　　陳長青也知道，除了這副接收儀之外，還有一副袖珍的，這時不在，更可以證明衛白二人，是到那個亮綠點所在處去了。

　　他又盯了一會，看到亮綠點不再移動，他喃喃自語：「求求你別動，我立刻就來，求求你們千萬別離開，我立刻就來！」

　　老蔡不知道他在說甚麼，用奇怪的神情望著他。陳長青靈機一動，十分認真地對老蔡道：「老蔡，看到這亮點沒有？你坐在桌前，看著它，我會不斷打電話來問你，要是它移動了，你就告訴我它的位置！」

　　老蔡見陳長青說得認真，連連點頭。

　　陳長青向老蔡揮了揮手，一溜煙下樓，衝了出去。

　　剛才他已認清楚那亮綠點的所在，一上了車，就認定了方向，疾駛而出。

　　他利用車子上的電話，每隔五分鐘，就打電話問老蔡一次。老蔡很是盡忠職守，每次都回答：「沒動過！」

　　陳長青驅車急駛，他還未曾駛到礦洞口，就在那個警告牌的附近，看到了衛斯理在路邊「借」來的那輛車子。

　　一看到了那輛車子，陳長青就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慘叫，在曠野之中聽來，淒厲無比！

　　照說，陳長青看到了車子，證明了衛、白二人確然來到了這裡，證明他追蹤正確，他應該高興才是，何以會發出慘叫聲呢？

　　這裡面，可大有文章！

　　原來，陳長青一看到那輛車子，就認出了這輛車的車主是誰──不是別人，正是小郭！

　　小郭處心積慮，料定了衛斯理和白素在這件事上，所知之多遠在各人之上，必然會採取單獨行動，而他們的車子又被李宣宣借走了，如果他們要單獨行動，也就會照老習慣，在路邊去「借車子」──一個人的老習慣若是叫他人掌握了，實在不是好事，連衛斯理也不能例外。

　　小郭也知道衛斯理會揀甚麼樣的車子下手──那又是另一項老習慣，而他的車子正是衛斯理喜歡的那一型。

　　所以，小郭在離開了衛斯理的住所之後，轉過了街角，向二樓書房的窗子看了一眼，又料中了陳長青必然會賴著不走，衛斯理大有可能跳窗離開，所以他就把車子停在適當的街角，自己躲進了行李箱之中！

　　這一連串預料之正確，後來衛斯理和白素兩人，也大是嘆服，衛斯理絕想不到在自己「借」來的車子中，小郭正躲在車上！

　　衛白二人後來在礦井的升降籠底部，看到了那個「郭」字，心知小郭下了礦井，但是怎麼也想不出小郭是如何跟蹤而來的。

　　當他們兩人下了車，步行了一會，找到了那架手搖車，搖到礦洞去的時候，小郭就沿著路軌，急急趕路。他自然比衛白二人遲到達，他進了礦洞，向前走，看到衛斯理把升降籠絞了起來，看到兩人在礦井旁商量，又走了開去。

　　小郭可以肯定，李宣宣是在礦井之下，他也看到了李宣宣所借用的衛斯理車子。

　　他有非找到李宣宣不可的理由──這理由，他不肯對人說，連衛斯理都不說，那是另一個故事，在這個故事中，只需知道他有這個秘密就可以了，他的秘密，和這個故事的牽連不大。

　　小郭在衛白二人離去之後，就從藏身處閃身出來。他所要考慮的，比衛白二人要少，因為他已想好了步驟，在籠底留字，告訴二人他在井下。雖然下了礦井之後，必然會有各種各樣的危險，但總比沒有人知道他在甚麼地方要安全得多。

　　小郭在衛白二人離去後不久，就控制著升降籠，落下了礦井。

　　小郭落礦井的時候，洞中的蝙蝠，還沒有發生可怕的災變，所以，小郭不知道洞中曾有災變，他只是在下落的途中，有很短暫的一陣子，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難受之感，那種感覺，只持續了兩三秒鐘。

　　他以前從來也未曾有過這種感覺──那是一種全身的血液，忽然流動加速的怪異感覺，所以他也不以為意，只當是自己正走向深不可測的危機，自然而然產生自內心的一種恐懼感。

　　小郭何以會來到礦洞的事，陳長青當時，一見到了小郭的車子，他也不知其中詳情。他只知道小郭來了，而且比他來得早，他這才發出慘叫聲來的。

　　在那一剎間，他誤會了是衛斯理通知了小郭，要小郭一起來的。

　　那就令得陳長青又是難過，又是憤怒──衛斯理居然把秘密和小郭這種油頭粉面分享，而瞞住了他這個老朋友，他有被人出賣之感。

　　他跳下車，在小郭的車子上，重重踢了幾腳，再上了自己的車，他的車性能也很好，顛簸跳動，到了那條鐵路處，竟然駛上了鐵路，拚命向前駛。

　　等到實在不能再向前了，他下車，取了一些裝備，急步向前，不一會，離礦洞口只有三十多公尺時，星月微光之下，他看到了大批死蝙蝠，在地上疊起了好幾十公分高，情景駭人之極！

　　見到了這種情景，任何人都免不了頭皮發炸，尤其陳長青要向前去的話，必須踏著那厚厚的一層死蝙蝠向前去，他猶豫了一會，慢慢伸出了腳，輕輕一腳踏了下去──一腳踏出，問題還不是很大。可是當他又提起另一隻腳來的時候，體重就集中在先前跨出去的那一隻腳上，當時就聽得「滋」地一聲響，腳下一軟，血和肉和皮，糊成了一團，不知有多少隻蝙蝠，在他的腳下，成了肉醬。

　　陳長青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怪叫聲，再也提不起勇氣向前去，疾退了開來，他甚至沒有勇氣去看那隻沾滿了血肉的鞋子，只是站在那裡發怔，身子在不由自主發著抖。

　　他望著礦洞，雖然不是很遠，可是卻像是天塹難渡一樣，他想了許多辦法，好像都不實用。

　　他呆了約有三分鐘，才陡地一咬牙，下定了決心。

　　促使他下了決心的是，他想到了衛斯理必然在礦洞之中，小郭也必然在礦洞之中，他們可以通過這道障礙，自己也應該可以通得過去！

　　若是自己竟然受阻在礦洞之外，那就證明了是膿包！

　　若是就這樣，便不敢向前去，那麼，也就難怪衛斯理把秘密和小郭分享，不和他共同冒險！

　　陳長青這時所想的，完全想錯了，小郭並沒有分享到衛斯理的秘密，他進洞時，蝙蝠也還沒有發生災變！而衛斯理和白素，也是身在車中，才進得了礦洞的，即使他們身在車中，也經歷了一生之中，少有的震駭！

　　所以，當後來，衛斯理知道了陳長青竟然是踏著厚厚的一層死蝙蝠進來的，也不禁咋舌，大是佩服，而且對他說：「真服了你，我保證，以後你我之間，再也沒有秘密，我們是好朋友！」

　　陳長青也大是感動，因為要得到衛斯理這樣的稱讚，豈是容易的事。所以他們兩人成了莫逆之交，以致日後，在「追龍」這個故事之中，陳長青甚至抱著必死之心，去替衛斯理涉險！

　　那全是以後的事，當時，陳長青雖然誤會了很多事，但是那種種誤會，對他大有激勵的作用，把他的勇氣，全都激發了出來。

　　他一咬牙，心中想：衛斯理倒也罷了，我可絕不能輸給了那油頭粉面，大不了當自己是在厚厚的爛泥層上行走，反正只是令人噁心，死蝙蝠又不會有甚麼危險！

　　這一豁了出去，橫了心大踏步前進，雖然每一步下去，都有「撲赤」、「撲赤」的聲音，也都有鮮血濺起來，但是他咬緊牙關，竟然讓他進了礦洞。

　　進了礦洞之後，他的災難非但沒有結束，而且簡直是才開始：因為在洞口，地上厚厚的一層死蝙蝠，全是大蝙蝠，而在礦洞之中，地上厚厚的一層，全是肉紅色的小蝙蝠，在電筒的光芒之下，更是怵目驚心，叫陳長青呆在當地，全身發抖。

　　這時候，要不是他發現了有兩道「出路」的話，他一定會像是被魔法定住了一樣，說不定就此再也不能移動，變成了石像！

　　他看到了兩道血路，那自然是衛斯理的車子，輾壓過去時所形成的，那令他知道，衛斯理和小郭，通過了這障礙，在礦洞的深處！他也非要進去不可！

　　已然衰竭了的勇氣再度重燃，他跨到了那兩道血路上，大踏步前進，非到必要，不敢呼吸，因為洞中的空氣，充滿了血腥味，難聞之極。

　　等到他終於踏出了死蝙蝠層時，他也自然而然，看到了那個支架，看到了那個礦井，看到了絞盤上的數字：三七二公尺。

　　陳長青立刻就可以知道，他要找的人，都在那礦井之下，更重要的是：李宣宣也必然在礦井之下，因為他也看到了衛斯理的那輛車子。

　　這時，他的想法，和衛斯理一樣，首先想到的是：從陰間來的女人，回到陰間去了！

　　他也想起了在衛斯理住所自己所說的「戲言」，看來竟是真的。三百七十二公尺深的礦井，除了通向陰司地獄之外，還能通到甚麼地方去？

　　陳長青連考慮也沒有考慮，就轉動絞盤上的轉柄，要把升降籠絞起來──他也要下礦井去！

　　控制升降籠上落的絞盤上，數字既然顯示了「三七二」，那自然說明，衛斯理和白素，也已經到達了這個深度。

　　小結一下在礦洞中發生的事：

　　李宣宣先到，下了礦井。

　　衛斯理和白素，本來可以第二個下礦井的，但是他們猶豫了一下，被小郭鑽了空檔，所以，小郭是第二個下礦井的，衛白二人，是第三輪才下去。

　　所以，衛白二人在升降籠中下降時，很注意向橫伸出的礦道，盡可能用強力電筒照著，同時，衛斯理也不時發出叫聲：「小郭！小郭！」

　　他當然不能叫得太大聲，避免引起回聲。

　　可是一直到達了「三七二」這個數字出現，並沒有發現，而且，很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是，這個深度，並不是礦井的底部。

　　電筒射向下，下面黑壓壓的，不知道有多深！

　　而升降籠在「三七二」這個深度停了下來之後，面對著一條很寬的坑道，移開升降籠的鐵柵，一步就可以跨過去，衛白二人，略為猶豫了一下，電筒光芒照處，就可以看到坑道的口子上，做著一個明顯的箭頭記號，而且，還留有一個「郭」字。

　　那是小郭留下來的記號。

　　小郭鑽了那個空檔下來，知道衛斯理和白素也一定會接著下來的。他雖然有非涉險不可的理由，也總希望在涉險的過程之中，可以有伴，而衛斯理和白素，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好的探險伴侶了。所以，他不但在升降籠底留了字，又在這裡，做下了記號。

　　衛斯理移開了升降籠的欄柵，一步跨了過去，白素也隨後跨來，他們在坑道口略停了一停，衛斯理吸了一口氣：「這坑道，可能又有好幾百公尺深！」

　　白素揚了揚眉：「已經來到這裡，沒有退縮之理！」

　　他們著亮了電筒，向前走去，坑道斜斜向下，約呈三十度角，走出了一百公尺左右，就到達了一個相當大的礦洞中，洞壁上還全是閃閃發亮的煤塊，也有一些舊式的採煤工具，散亂地在礦洞之中。

　　除了左首，洞壁處有一個極窄的通道之外，這個礦洞，別無去路，已到盡頭了！

　　所以，衛白二人，自然而然，向那狹窄的通道走去，一到了口子上，就又發現了留著箭嘴，指向通道之內。

　　那通道只有不到五十公分，人要橫著身子才能擠進去，而且，看來也不像是人工鑿出來，倒像是忽然山崩地裂所形成的一個大裂縫──作為通道，當然很窄，但如果是裂縫的話，倒又顯得很寬了！

　　衛斯理先用電筒，向內照射了一下，只見那裂縫的兩邊，全是亮晶晶的煤塊，而且，很是曲折，只照到十來公尺，就已經看不清轉彎之後的情形了。

　　衛斯理先側著身，走了進去，白素緊跟在後面，兩人走出了五六步，就各自伸出手來緊握著。

　　這時，他們兩人所想到的一樣：他們想，這道裂縫如果忽然由於地殼的小小變動，而又合攏來的話，那麼，他們就被擠在中間了。或許，再過幾百萬年，又有人開採煤礦，恰好開到這裡，那麼，就可以發現有兩個人形的化石，要大大下一番功夫去研究！

　　（在煤層中，甚麼都可以發現，包括活的青蛙。那是地底寶庫，也是地下的謎團！）

　　他們一直向前走，到達了第一個轉彎處，還是那麼窄，衛斯理在前，兩人手牽著手──他們已經好久沒有一起探險了，所以雖然處境奇詭，但是心中很是快樂。

　　就在這時候，忽然前面，竟然有人聲傳來，像是就在身前不遠處有人，可是電筒光芒所及，有七八公尺距離，前面才是另一個彎，在這段距離之中，並沒有人。

　　可是人語聽來，卻十分清楚，而且一聽，就可以聽出，那是小郭的聲音：「你又來了，又從陰間來了？」

　　乍一聽到了小郭的聲音，衛斯理又驚又不明所以，白素立時向煤壁指了一指，衛斯理也隨即恍然：曲折轉彎的通道，對聲波有特殊的引導作用。說話的人可能距離還很遠，但是聲波沿壁傳過來，可以變得聽來很近──有許多「迴音壁」之類的建築，就是根據這個原理建成的！

　　衛斯理先熄了電筒，白素也同樣做，剎那之間，他們陷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七、小郭被帶赴陰間】

　　在漆黑之中，可能是心理作用，他們感到聽到的聲音更清楚。

　　先是小郭的呼吸聲，立刻又聽到了另一個較細的呼吸聲，和一下低低的驚呼──毫無疑問，那是李宣宣的聲音。

　　再接著，就是李宣宣在說話：「真想不到，你真有鍥而不捨的精神！」

　　小郭道：「王大同在臨死之前，說出了你的秘密，他說，你從陰間來！」

　　衛斯理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兩人都想：小郭這句話，一定會引起李宣宣極度的震動──因為李宣宣苦心掩飾的秘密被揭開了！

　　李宣宣的反應果然激動之極，可是衛白二人卻料錯了，李宣宣的異常激動，並不是由於她的秘密被揭穿，而是另外有原因。

　　先是聽到李宣宣發出了一下奇異之極的聲音──像是因抽搐而在喉際發出來的，接著，便是她的一聲慘叫：「你說甚麼？」

　　雖然只是一下叫和一聲喝問，可是在這裂縫中聽起來，也是駭人之極，衛斯理正用一隻手按在煤壁之上，所以他不但耳際響起了一陣嗡嗡的回響，還清楚地感到，煤壁在微微震動。

　　這不禁令衛斯理駭然：要是聲波的震盪，令得煤壁塌了下來，他和白素，想不去陰間也不行了！

　　白素也在這時，吸了一口氣。

　　小郭顯然也受到了震驚，是以他的聲音，聽來有點發顫：「我說王大同臨死之前，說你……」

　　小郭的話，是說到一半，就已被李宣宣的尖叫聲打斷：「你再說一次！」

　　小郭究竟不失是一個精明的人，他也覺出李宣宣的激動，不是為了自己揭穿了她從陰間來，而是整句話的上一半──她不知道王大同死了！

　　所以，小郭改了口：「王大同死了！」

　　李宣宣怒叱：「你胡說，他怎麼會死？」

　　小郭的聲音之中，也有了怒意：「他怎麼不會死？他傷得那麼重，隨時會斷氣！」

　　李宣宣的聲音更是淒厲，這時，單聽她的聲音，一定會把她設想為一個披頭散髮，七孔流血，伸出尺把長舌頭的厲鬼，再也難以想像她是一個國色天香的大美人。

　　她急速地道：「他不會死！他不會死！」

　　小郭回笑：「他死了，很多人看著他死的！」

　　小郭在說了這句話之後，約有兩秒鐘的沉寂──也不是完全的沉寂，可以聽到急速的喘氣聲，不知是小郭還是李宣宣發出來的。

　　接著，便是李宣宣叫道：「他死了，我也要叫他活回來！」

　　衛斯理和白素聽到這裡，在漆黑之中，各自緊握了對方的手一下──李宣宣在離開王家大宅之時，也曾這樣子說過。兩人都想不透，李宣宣有甚麼方法，可以使一個死了的人活回來。

　　剎那之間，他們的思緒，十分紊亂，所想到的，是種種有關陰間的傳統說法：牛頭馬面來勾魂，一勾走了魂，那個人就死了，靈魂被勾到了陰間，有時，判官或閻王，會發現其人陽壽未盡，是陰差犯了錯誤，遂又把靈魂送了回去，那個人就還陽──活回來了。

　　也有的情形是，被勾了魂的人，陽間還有未了的事務，非處理不可，不能就此死去，那麼閻王或判官（陰間的主宰）也會格外施恩，放他還陽幾天，去處理事務，到時再回陰間，那麼，這個人也能有短暫時間的「活回來」。

　　死了的人是不是會「活回來」，是由閻王或判官決定的，也就是說，只有傳說中陰間的主宰，才能使死了的人活回來！

　　李宣宣是甚麼身分，她何以那麼肯定，她有能力可以令王大同活回來？

　　兩人心念電轉，想到的事雖然多，但是所花的時間極短，緊接著，又聽得小郭驚叫：「你幹甚麼？別走！」

　　看來一定有非常的情形出現，因為小郭也忘了身在險境，竟然大喝了起來。

　　這一叫，連煤壁上也發出了一陣嗡嗡聲，衛白二人的手握得更緊，小郭叫了之後，是一陣悉索之聲，那是兩個人身體糾纏掙扎時所發出的聲響，夾雜著李宣宣的叫聲：「放開我！放開我！」

　　小郭則在叫：「不放！我絕不會放開你！」

　　李宣宣叫得更急：「你不放，對你沒好處！」

　　小郭像是豁了出去：「至多你把我也帶到陰間去……」

　　小郭是扯著喉嚨叫出那句話來的，他的一個「去」字，悠悠不絕，餘音嬝嬝，可是在那個「去」字之後，卻再也沒有了下文。

　　竟然變得一片死寂！

　　衛白二人，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聲響！

　　這情景，簡直是詭異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竟像是四周的溫度，也驟然下降了幾十度。

　　衛斯理首先想到的情景是：李宣宣一聽到了王大同的死訊，在震驚之後，就有了行動，她的行動是要到陰間去。而小郭不讓她去，也有了行動，小郭的行動是一把將李宣宣抱住。

　　於是兩人就掙扎糾纏，小郭堅決不肯放開，於是，李宣宣就帶著他，一起到陰間去了！

　　這種推理，得出的結論，雖然匪夷所思至於極點，但那卻是唯一可以達到的結論！

　　兩人在黑暗和一片死寂之中，大約只呆了幾秒鐘，白素便首先著亮了電筒，並且，輕輕推了衛斯理一下。衛斯理向前跨出了一步，同時沉聲問：「小郭，你還在？」

　　他連問了三四聲，都沒有回答，小郭當然已不在了。

　　衛斯理望向白素，白素俏臉了白，緩緩搖了搖頭，衛斯理的聲音極低：「一齊……到陰間去了？」

　　白素又緩緩點頭：「只有這個可能，人……她是人……不是鬼！」

　　白素又再一次肯定李宣宣是人，衛斯理苦笑，二人繼續向前走。

　　又轉了幾個彎，前進了大約百來公尺，這窄縫便到了盡頭，盡頭處是一個小小的空間，像一個比較大的電梯。

　　那絕對是一個前無去路的空間，小郭和李宣宣兩人，剛才的對話，掙扎，極有可能，就是在這個空間之中發生。

　　問題是：他們兩人，上哪兒去了？

　　就算他們真的到陰間去了，是從哪裡去的？通道在甚麼地方？

　　衛斯理和白素沿著狹窄的裂縫進來，若是小郭和李宣宣也是沿裂縫出來的話，連「擦身而過」的可能性都不存在，必然是迎頭相遇！

　　所以，李宣宣和小郭，必然就是在這個空間之中消失的。衛斯理用手拍打，用腳踢著，有拳頭大小的煤塊，紛紛落下來，他想找出一條隱秘的通道來。

　　白素默默地抬頭向上望，約有四公尺高，頂上也是閃著烏黑的煤，她忽然說了一句：「他們是穿入了煤層而離開這裡的！」

　　衛斯理怔了一怔：「穿越了固體？」

　　白素道：「可能之一是穿越固體，可能之二是在這裡進行了空間轉移，從陽間轉到了陰間！」

　　衛斯理深吸了一口氣，沉吟不語。

　　白素又道：「如果是空間的轉移，那麼這個『陰間』，和傳統的理解不同。」

　　衛斯理明白白素的意思──空間的轉移，那就不是傳統說法中的陰間，而是從一個空間，到另一個空間，那另一個空間，可以是任何形式，不是人類腦部活動所能想像得出情形來的。

　　衛斯理道：「可是她又堅持說能令王大同活回來──只有傳統理解的『陰間』，才有這個能力，閻王有生死簿，可以掌握人的生死！」

　　白素現出惘然之色，衛斯理又拍打著煤壁，他道：「我只是想找出甚麼通道來，傳遞一些訊息過去，也是好的！他們是在這裡消失，這一點可以肯定！」

　　白素抿著嘴，過了一會，她又道：「我有一連串的假設：李宣宣急於到陰間去，目的就是為了挽救王大同的生命，她在陰間，像是已取得了成績，所以她在聽到了王大同的死訊之後，才會那麼激動，才會立刻再到陰間去，為王大同的生命交涉！」

　　衛斯理點頭：「你注意到沒有，如果李宣宣的身子，是從四壁隱沒，小郭要阻止她，應該是『拉』住她，而不是像李宣宣叫的那樣是『抱』住她！」

　　白素點頭：「只有兩種情形之下，小郭需要用『抱』這個行動阻止李宣宣離去！」

　　衛斯理一手指上，一手指下，表示除非是升天入地，小郭就不必抱住李宣宣。

　　白素的視線，望向腳下。衛斯理道：「傳統觀念，陰間當然是在下面，但如果是另一個空間，那就根本沒有方向可言。」

　　白素又想了一會：「李宣宣要再出現的話，一定也會從這個空間冒出來，所以，可以在這裡等！」

　　衛斯理搖頭：「除非想看到她現身出來的情形，不然，上去等也一樣！」

　　白素在衛斯理的話中，聽出了他不是很願意在這裡久候──確然，在地底超過三百公尺處，在煤層的夾縫之中，那絕不是令人愉快的事，那令人產生一種自己已經成為化石的可怖感覺。

　　白素沒有再說甚麼，點了點頭，兩人轉過身，又從裂縫中，向外走去，回到了坑道，來到坑道口子，卻看到升降籠不見了！

　　才一發現升降籠不見，衛白二人確實大吃一驚，遍體生寒！

　　可是，他們隨即聽到「咣啷」聲自礦井中傳了過來。

　　那聲音，還是自上而下傳下來的，證明正有人利用了升降籠下來，這才令他們兩人，大大鬆了一口氣，有絕處逢生之感──一點也不誇張，剛才發現升降籠突然消失時，他們都有被困地底，永不超生之感。後來原振俠醫生說，人在封閉的環境中，特別容易產生恐懼，在地底如此，在海底也如此。

　　衛斯理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可是明白了這個道理，恐懼還是照樣襲來。當時，他們雖然想到，李宣宣應該會出現──但也只是「應該出現」，而不是「絕對出現」──她有上天下地的本領，誰知道她是不是有別的方法離開！

　　這時，他們定下了神來，互相用眼色詢問對方，也問自己：「下來的會是誰？」

　　衛斯理立時笑了起來，指著自己的頭部：「偷一會懶吧，十分鐘之後，就可以知道下來的是誰了！」

　　白素也不由自主，嘆了一聲，因為自從王大同闖了那個禍之後，雖然不過幾天功夫，可是在那幾天之中，變故疊生，怪異而不可解，要用腦筋的事之多，不可勝數，確然需要休息一下了！

　　白素靠向衛斯理，表示同意，兩人偎依在一起，雖然身在險地，但也感到甜蜜。

　　令衛斯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白素不知從何處，摸出了一隻扁平的小瓶來，一打開瓶蓋，酒香四溢，瓶中所裝，竟是極品佳釀！

　　夫妻二人，會心微笑，衛斯理接過酒來，喝了一口，遞給了白素，白素也喝了一口，兩人索性坐了下來，背靠著背，輕輕搖動，那小酒瓶就在他們的手中，傳來傳去，耳聽著升降籠向下落來的「咣啷」聲，越來越近，悠然自得，賞心怡神。

　　把升降籠絞了上去，這時又下來的，自然是陳長青。

　　陳長青形容他身在升降籠之中，看到了衛白二人在坑道口，你一口我一口喝酒的情形，十分生動。

　　他道：「我提心吊膽，每下落一尺，就擔心一分，不知道下面暗無天日的地底。會有甚麼妖魔鬼怪冒出來，誰知道看到了衛斯理和白素，他媽的，兩個人那種樣子，那種享受法，就像是江南仲春，鶯飛草長，春風拂面，柳絲纏足那樣，纏綿得要死，恩愛得要命，此情此景，不是親眼目睹，殺我的頭，也想像不出！」

　　陳長青在當時，確然整個人都怔呆，眼睛瞪得老大，又連揉了好幾次眼。

　　衛斯理和白素，看到下來的是陳長青，先是有點驚異，但是一轉念之間，就知道是發生了甚麼事──陳長青知道他們的車子有訊號發射設備，自然是在書房之中發現了車子的去向，跟蹤前來的──他們一下子就料到了陳長青在這裡出現的原因，但直到那時為止，他們仍然不知道何以小郭會突然出現。

　　陳長青的模樣，很是滑稽，兩人向他點頭微笑，又揮了揮手。陳長青這才弄清楚，眼前所見全是事實，不是幻象，他再也忍不住，陡然大喝一聲。

　　衛斯理後來，常說陳長青是「闖禍坯」，就是從那一次開始的。

　　陳長青為了宣洩心中的怒意，竟然身在礦井之中，就大喝了一聲！

　　他喝聲未畢，口也沒來得及閉上，礦井之中，就響起了「轟」地一下回聲。回聲在礦井之中，來回震盪，轟轟之聲不絕。

　　任何懷疑聲波可以製成毀滅性武器的人，都應該在這種環境中體驗一下。

　　來回震盪的回聲，不但令人心慌意亂，無所適從，而且，令得礦井的四壁，都像是在顫抖，大大小小的煤塊，紛紛落了下來，有的砸在升降籠的頂上，又發出聲響，再激起回聲。

　　陳長青身在籠內，那情景竟如同置身於狂風巨浪中的一頁扁舟一樣。

　　衛斯理和白素一躍而起，一起向他伸出手去，陳長青抓住了兩人的手，被兩人拉進了坑道。

　　那一聲大喝造成的混亂，足足在七八分鐘之後，才漸漸靜了下來，總算沒有毀滅性的破壞！

　　衛白二人並未責怪陳長青，只是齊聲嘆了一口氣，陳長青的臉色由白而紅，自己責備自己：「你們把秘密和小郭共享，不肯告訴我，看來很有道理。」

　　這句話自然聽得衛白二人莫名其妙，衛斯理覺得和陳長青這種人，說不清楚，所以只是瞪著他，並不說甚麼。白素則問：「此話怎講？」

　　陳長青一口氣，便把看到了小郭的車子之後的想法，說了出來。

　　衛白二人這才算是明白了小郭何以會突然出現的原因，衛斯理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拍了一下：「真好笑，偷車子，卻反倒把他帶來了。陳長青，我本來是想通知你的，可是聯絡不到……」

　　衛斯理把自己在礦洞中考慮的情形，說了一遍，聽得陳長青感動不已，緊握住衛斯理的手，用力搖著，口唇抖動，說不出話來。

　　過了片刻，他才道：「我也有巨大的發現……對了，那鏡子是怎麼一回事？」

　　衛斯理「啊」地一聲：「你也知道那鏡子的事了？」

　　陳長青連連點頭，白素提議：「我們再到那空間去，一面走，一面說，就可以把事情都弄清楚。」

　　衛斯理道：「是，先說李宣宣和小郭的對話！」

　　陳長青聽得居然有這樣的奇事，雙手搓著，現出如痴如醉的神情──他的好奇心一發作，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滿足，何況這時，衛斯理甚麼都會告訴他，他心中的興奮，可想而知。

　　等到他們來到那個空間的時候，雙方已經交換了互相的經歷，陳長青聽得目定口呆，他發出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那面寶鏡在哪裡？」

　　衛斯理苦笑：「找不到，相信是王大同藏起來了，除了他之外，沒有人知道，他已經死了，這寶鏡……」

　　陳長青急急道：「要是李宣宣能令王大同活回來，那就可以知道寶鏡在哪裡了！」

　　衛斯理「唔」了一聲：「如果！」

　　衛斯理也得到了不少新的資料，那漆器剖了開來之後，竟然出現了放置寶鏡的凹痕，那真是不可思議之至。看起來，李宣宣和寶鏡，也有一定的關係，不然，就不會有這種情形出現！

　　衛斯理自然不會和祖天開一樣想法，認為李宣宣是「來索命的冤鬼」，但是，在陳長青的轉述之中，他感到，事情的可疑點是：當年，祖天開和王老爺，得到那寶鏡的時候，大有可能用了極不正當的手段！

　　這種不正當的手段，可能還牽涉到人命的殺害，不然，祖天開何以會有「索命」，「報仇」這樣的說法？

　　衛斯理把這一點提了出來，陳長青和白素，都表示同意，白素道：「祖天開有虧心事，所以他才害怕，而且不肯對人說，那虧心事，一定很是不堪！」

　　陳長青悶哼：「這老滑頭！」

　　衛斯理頓了頓腳：「先別討論幾十年前的事，李宣宣帶了小郭到陰間去，是不是會回來？」

　　這個問題一提出來，陳長青就怪叫：「當然會！」

　　他叫了一聲之後，神情大是猶豫，因為他也沒有把握，他只是主觀願望，想李宣宣回來而已！

【八、還陽】

　　陳長青看出衛白二人有疑惑的神色，他一拍胸口：「你們先上去，我在這裡等，給我食物和水，我可以一直在這裡等下去。」

　　對於陳長青的豪語，衛白二人絕不懷疑它的真實，陳長青確然說得出做得到。

　　衛斯理提醒他：「這裡看來平靜，可是隨時可能發生意料不到的危險。」

　　陳長青義無反顧：「他從這裡去，一定從這裡來。若是我不能第一時間見到他們，枉為人也！」

　　陳長青說得咬牙切齒，神情認真，衛斯理和白素都想笑，可是卻又不敢笑出聲來。他們知道，陳長青對於小郭能被李宣宣帶到陰間去的這種遭遇，羨慕之至。他到了此處，再要叫他離開，很是困難。

　　衛斯理點頭：「好，不超過八小時，替你送食物和水來，你還需要甚麼？」

　　陳長青想了一想：「也沒有甚麼可要的了，總不能把我的那些儀器全搬過來，也無法帶一把電鑽，鑽一條路通到陰間去！」

　　衛斯理駭然：「你可別亂來！」

　　陳長青伸手在煤壁上撫摸著，又道：「礦洞內外有許多死蝙蝠，情形很可怕，你們小心些！我就是踏著死蝙蝠進來的！」

　　衛斯理和白素不禁肅然起敬：「是，情形可怕極了，你真勇敢！」

　　陳長青受了衛斯理和白素異口同聲的稱讚，興奮得臉上放光，神采飛揚，雙手抱拳：「也是硬著頭皮挺過來的，要是根本不害怕，那才好！」

　　衛白二人又齊聲道：「根本不害怕，那是沒有知覺，明明害怕之極，卻能挺得過來，那才叫勇敢！」

　　陳長青咧著嘴笑：「能得到兩位這樣的讚揚，真是……真是……」

　　看來，他本來是想說「死而無憾」的──陳長青的言語、行動，一直很是誇張。後來，溫寶裕和他成了好友，兩人臭味相投，溫寶裕受他的影響不少。

　　可是，在如今這樣的環境之下，若是冒出了「死而無憾」這種話來，總不是很適合，所以他總算忍住了沒有說出來，只是道：「我在這裡，有甚麼發現，一定毫不保留，全都告訴你們！」

　　衛斯理和白素和他一起握了手，再一次慢慢自狹窄的裂縫之中，走了出去。

　　這是他們二人第二次從裂縫中出來，自然比上一次順利得多，衛斯理發現在裂縫的兩旁，凸凹不平的煤塊，簡直可以嵌配起來──若是右手邊有一塊六角形的煤塊凸出，那麼，左手邊，就必然有一個六角形的凹槽，可容那凸出的煤塊嵌進去。

　　衛斯理把自己的這個發現向白素說了，同時問：「這種情形，使你有甚麼想像？」

　　白素吸了一口氣：「像是把一隻饅頭一分為二──有一股極大的力道，硬生生把煤礦拉成了兩半，所以才現出這樣的一道裂縫來！」

　　衛斯理駭然：「這股大力可以拉開煤礦，也可以把它合攏來！」

　　白素瞪了衛斯理一眼，伸手在他的口唇上，輕輕掩了一下，不讓他再說下去。事實上，兩人的心中，早就有這樣的感覺，只不過這時，才用語言表達出來而已。

　　他們利用升降籠上了礦井，又把升降籠放下去，因為人在上面要下去，至多花點功夫，把籠絞上來，若是下面有人想上來，那就非要升降籠在下面不可。

　　到他們進了汽車之後，白素才吁了一口氣，她道：「這裡那麼可怖，洞口內外，又全是死蝙蝠，情景那麼可怕，真是人間罕見！」

　　白素是有所感慨，所以隨便說說的，可是衛斯理一聽，卻心中一動，他一面發動車子，向外衝去，一面心念電轉，思索著。

　　他這一集中精神，去思索白素剛才的那句話，也就沒有去留意周遭那可怕的環境，所以一下子就衝出了礦洞口。白素雙手一起抱著衛斯理的手臂，緊閉著眼睛，也避過了那可怕的景象。

　　白素雖然閉著眼，也可以覺察到衛斯理的感覺，她問：「你想到了甚麼？」

　　衛斯理道：「我們都上當了！」

　　白素睜開眼來，神情疑惑。衛斯理用力一揮手：「所謂李宣宣是『從陰間來』，只是王大同臨死的遺言。他臨死之前，可能根本神智不清，胡言亂語的也有可能，他知道的，是一種極其可怖的情景，他無以名之，就統而言之，說是『陰間』，他口中的『陰間』，和我們觀念中的『陰間』，根本是兩回事！」

　　白素緩緩搖頭：「也不一定，李宣宣就一直在說──她要令王大同活回來。令一個死去的人活回來，那只有來自陰間的人才做得到！」

　　衛斯理一陣縱笑：「那要王大同真的活回來了，才能夠證明。」

　　白素又道：「還有，她不但自己會消失，還能帶著小郭一起走，我相信，地底深處的那個小空間，正是通向陰間之門路！」

　　這一點，衛斯理也無法作出其他的解釋，他只好又揮了揮手──那是他自少年時期就形成的一種動作上的習慣，並無任何代表性的意義。

　　這時，天色已然微明，不多久，便經過了小郭的車子，衛斯理向車子指了一指，兩人都覺得小郭機敏無比。再過一會，車子駛出了那幅警告牌，上了公路，衛斯理加快車速，可是才駛出不到十公里，前面的公路，就被好幾輛警車組成的路障，阻住了去路。

　　衛斯理才一停下車，就有兩個警官，疾奔而來，一面在揚聲高叫：「衛先生！衛先生！」

　　衛斯理打開車門，兩個警官來勢極快，喘著氣：「衛先生，黃主任一直在找你，他命令，一發現你，請你立即和他通話！」

　　衛斯理揚眉：「有甚麼要事？」

　　其中一個警官已遞過了通訊儀器來──其時的無線電通訊儀器還不是很普遍，也不像日後那樣輕巧靈便，人人可以隨身攜帶，而是十分沉重的。

　　衛斯理自警官的手中，接過通話儀來，才說了一句「我是衛斯理」，就聽到了黃堂的聲音。

　　黃堂所說的那句話，猶如一個睛天霹靂，令得衛斯理呆如木雞，反倒是在他身邊的白素，也聽到了這句話，但是卻很平靜，像是那本是她意料中的事！

　　但是實實在在，黃堂的話，還是石破天驚的：「衛斯理，王大同活回來了！」

　　衛斯理足足呆了三十秒之久，才向白素望去，白素揚了揚眉，沒有說甚麼。

　　黃堂又連叫了幾聲，衛斯理才道：「情形是怎樣的？死了的人，怎麼會活回來？」

　　黃堂道：「醫院方面說，有可能發生這種情形，那次死亡，並不是真正的死亡，只是一種「偽死」現象，醫院方面承認沒有經過特殊的檢查法，沒有使用心電描記，沒有進行心臟Ｘ光透視，是他們的疏忽！」

　　衛斯理忍不住罵了一聲：「放屁！你也看過他臨死時的錄影帶，知道他是死了！」

　　黃堂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尊夫人在不在？」

　　白素立時接上了口：「在！」

　　黃堂又頓了一頓，才道：「你會要我使王大同的身體不受破壞，那是為了……」

　　白素的回答，直截之至：「因為我知道他有活回來的可能！」

　　黃堂的聲音，聽來充滿了經過極度克制的憤怒，他道：「還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黃堂的這種語氣，很令人反感，衛斯理剛想回敬一句「憑甚麼所有的秘密都要給你知道」，可是白素平日溫柔文雅，真要伶牙利齒起來，也很厲害，她已經道：「太多了，黃主任！」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就把黃堂堵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聽到他的喘氣聲。

　　衛斯理大聲道：「有三輛警車阻住了去路，謝謝你用這種方法，第一時間通知我們這個消息，我們是不是可以有行動的自由？」

　　黃堂卻答非所問：「王大同不但還陽，而且也不再昏迷，醒了過來。」

　　衛斯理和白素一起吸了一口氣──王大同清醒了！這太重要了！

　　整件撲朔迷離的事，其實關鍵全在兩個人的身上，一個是王大同，一個是李宣宣。只要他們兩人肯把一切說出來，甚麼謎團都可以揭開。但是兩個人，一個昏迷，一個失蹤，所以才使事件變成了漆黑的謎團。

　　現在王大同醒了，那是揭開謎團的時候了！

　　衛斯理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才好，黃堂又道：「他醒了之後，甚麼人都不見，只想見衛夫人！」

　　白素大訝：「只見我？他妻子呢？他沒有問起他的妻子嗎？」

　　黃堂道：「根據醫護人員說，沒有，只有你！」

　　白素更是驚訝：「你也沒有見到他？」

　　黃堂憤然：「沒有，醫院方面說，在這種險死還生的情形下，絕不能違背他的意願，不然，後果堪虞。」

　　衛斯理安慰他：「黃主任，請你準備食水，食物，全用不超過四十公分的容器裝載，我們在西北公路，我駕車，你也立刻出發，相遇之後，白素由警車送去見王大同，我帶你到一處地方去，在那裡，可以得到許多秘密！」

　　黃堂得到了衛斯理這樣的許諾，精神為之一振，忙道：「好！我這就來！」

　　等到他們在公路上會合時，天色已大明了！

　　白素握著衛斯理的手：「你不和我一起去看王大同？」

　　衛斯理搖頭：「他是指名要見你，我不去了，我帶黃主任下礦井去，黃主任，那絕不是一個愉快的旅程，你要有心理準備！」

　　黃堂用力點頭：「我可以應付任何惡劣的處境！」

　　儘管黃堂已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可是當他到達礦洞口，看到了那可怖的，令人毛髮悚然的情景之後，也不免臉色灰白，全身發抖，冷汗直冒！

　　黃堂不是普通的警官，他受過各種嚴格得異乎尋常的訓練，是國際警方正式公佈過的全球二十四個優秀警務人員之一，尚且有這樣的反應，可知那種情景，實在具有難以形容的震撼力。

　　黃堂當然是乘坐了衛斯理的車子進出礦洞的，尚且如此，所以，他後來知道陳長青竟然是徒步經過那片可怕的情景，他忍不住肅然起敬──是真正的起敬，用標準的姿勢和動作，向陳長青行了一個敬禮，自此對陳長青大是改觀。

　　陳長青確然是一個了不起的奇人，觀乎後來，他竟然可以為了探索生死的奧秘，而放棄億萬家財，跟隨西藏密宗喇嘛去深入研究，竟從此不知所蹤，可知他對事物的探索，有著無可比擬之熱忱。

　　卻說當時，衛斯理問：「祖天開知道王大同還陽的事情了吧？」

　　黃宣道：「當時我恰好在醫院，由於事情很快，祖天開的思想和行事方法又和時代脫節，王大同醒來之後的第一句話又是要見白素，所以我要求醫院方面甚麼人也別通知，由警方去尋找白素！」

　　衛斯理似笑非笑的望著他，黃堂若無其事：「我下令在全市範圍設置了超過一百個路障，一發現你的車子，立即截停！」

　　衛斯理道：「這說不過去，你明知我的車子，是被人駕走了的。」

　　黃堂望了白素一眼：「我始終不相信你們會不知道李宣宣的下落！」

　　白素苦笑：「以前，或者可以說知道，至少，可以追尋，現在，是真的不知道了！」

　　黃堂駭然：「怎麼會？」

　　衛斯理道：「我會告訴你……」他轉向白素，「替陳長青送食水食物之後，我會立刻和你會合！」

　　衛白二人輕擁了一下，分道揚鑣。

　　衛斯理和黃堂上了車──當然亦是衛斯理的車子，衛斯理先問：「王大同還陽的情形如何？」

　　黃堂其實心急想知道衛斯理的遭遇，和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如果不先說說王大同還陽的情形，衛斯理是不會說甚麼的。

　　黃堂吸了一口氣：「我們分手之後，我到醫院去，心中一直在思索著，衛夫人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我所想到的是……不騙你，真是那樣想，我想：難道王大同死了還能復活？不然，保存他的身體，有甚麼意義？」

　　衛斯理揚眉：「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黃堂一時之間，也弄不清這句話是褒是貶，他緩緩道：「王大同說李宣宣從陰間來，如果真有甚麼陰間，那麼，那正是控制生、死的中心，李宣宣愛她的丈夫就會作一定的努力！」

　　衛斯理連連點頭，因為黃堂這樣的分析推理，可以令人接受。

　　黃堂由於有了這樣的想法，所以他到了醫院之後，就直奔向醫院的「太平間」──那是醫院放置屍體的所在，他才來到門口，就聽到了一陣喧嘩聲，有幾個人，正在大聲爭執。

　　一個醫院的雜工，神情駭然，指手劃腳：「死人復活了，我明明看到他在動，他復活了！」

　　另外兩個，看來像是醫護人員，正在怪責：「你少胡說八道，造謠引起恐慌，是犯法的！」

　　那雜工扯著喉嚨叫：「他不但動，喉嚨還發出咕咕聲，明明是真的，怎麼說是我造謠？」

　　聽到了這樣的爭執，黃堂心中一動，問那雜工：「那死人是甚麼人？」

　　雜工道：「就是那個王大同！」

　　黃堂陡然吸了一口氣，問那兩個醫生道：「何必爭，進去看看就明白了！」

　　雜工雙手亂搖：「我可不敢進去……那可能是屍變，殭屍有甚麼人性，見一個咬一個……哎……」

　　他一面說，一面後退，黃堂一伸手，抓住了他，又向兩個醫生一擺頭，示意他們一起進去。

　　卻不料兩個醫生剛才還在斥雜工造謠，這時，竟大有懼色，踟躕著不敢進去！

　　黃堂不禁大是鄙夷，推著那雜工，就進了太平間，才一進去，那雜工就發出了一下慘叫聲，黃堂不禁遍體生寒，如同跌進了冰水之中！

　　太平間中的氣溫很低，王大同的屍體──這時，已絕不能說「王大同的屍體」了，那樣說，只是為了敘述起來方便而已。

　　王大同由於才死不久，所以他的屍體並沒有放入溫度更低的冷藏箱之中。而只是放在鋪著磁磚的槽上，那多半是由於方便醫生對屍體進行檢查而設的。

　　那雜工剛才說，王大同手腳會動，而且喉間發出了「咕咕」聲。可是這時，黃堂卻赫然看到，王大同已經坐了起來，正在四面看著。

　　王大同是受了傷昏迷不醒入院的，身上受傷的所在，本來全有繃帶綁紮著，在醫生宣佈他死亡之後，所有的裹紮也全被除了下來。他頭臉上，身上的傷痕，並不算少，都暴露在外，有的傷處，還在向外滲著血水，那情形已經夠恐怖的了，再加上他死而復活（也有可能是屍變），自然更令人震慄。

　　而且，他並沒有衣服，本來應該有幅白布蓋著的，這時由於他坐了起來，所以白布也被掀起了一半，只遮住了他的下半身。

　　在黃堂發呆時，那雜工又是一聲怪叫，掙脫了向外就奔，迎面撞到了終於敢進來的兩個醫生身上。

　　那兩個醫生一看到王大同坐了起來，也驚得呆了，其中一個雙腿發軟，竟然被撞得跌倒在地，一時之間，起不了身。

　　那時，反倒是王大同先開口，聲音難聽之極，他是醫生，自然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所以他開口問的是：「我已經死了？」

　　黃堂鼓起勇氣，向他走去：「本來是，可是現在，你顯然活回來了！」

　　王大同閉上眼睛一會，一字一頓地道：「我要見衛斯理夫人，白素。除了她之外，我甚麼人也不見！」

　　黃堂並沒有作聲，只是一揮手，令那兩個嚇軟了腳的醫生過來。

　　不到十分鐘，醫院中亂得像是每一個人都被沸水淋了腳一樣，王大同又被移到了病房中，再替他的傷口止血，包紮，醫生圍著他團團轉，黃堂向他表明了身分，可是王大同甚麼也不說，只是道：「白素，快找她，我只要見她一個人！」

　　王大同死了還陽，竟然不提他妻子李宣宣，也不提他的關係非常的管家祖天開，只是要見白素，黃堂不知為甚麼，也只好照辦。

【九、從煤層中冒出來的兩個人】

　　他和醫院方面商議好了，對王大同還陽一事，嚴守秘密。醫院方面，怕事情傳出去對名譽有損，所以來不及找藉口，只說是一時的疏忽，當然對黃堂的佈置，也全部同意。

　　黃堂於是開始尋找白素。

　　白素一直和衛斯理在一起，在那個礦洞之中，如果不離開的話，黃堂無法找到她。

　　黃堂的辦法也不錯，他動員了眾多的警員，廣設路障，他們不出現則已，一出現，他必然可以得到消息。

　　黃堂說完了經過，車子已經駛過了那警告牌，衛斯理把車駛得很快，也開始了他的敘述。

　　等到車子駛返礦洞口，看到了那可怖的景象時，由於早已紅日高掛，看得格外清楚，也就格外怵目驚心，黃堂的反應，前面已說過，不再重複了。

　　衛斯理在礦井之前，和黃堂一起合力把升降籠絞了上來，又下礦井去，在坑道中行進，帶著食水食物，擠在那裂縫之中。

　　這段路程不長，可是都用很困難的方式行進，所以花了一個多小時，衛斯理邊走邊說，祖天開剖開了那神秘漆器之後的發現，都告訴了黃堂，直聽得黃堂目定口呆，說不出話來。

　　衛斯理吸了一口氣：「其實，只要王大同肯說出實情，問題至少可以解決一半！」

　　他這句話才出口，就聽得陳長青的聲音，傳了過來──那時，衛斯理估計，離那空間，至少還有百來公尺，但裂縫有奇妙的聲波傳送作用，所以他們的交談聲，自然也是已傳入陳長青的耳中！

　　陳長青道：「衛斯理，你在說甚麼？王大同死了，他能說甚麼秘密出來！」

　　衛斯理苦笑：「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又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陳長青的聲音之中，充滿了驚喜：「甚麼好消息？」

　　衛斯理道：「你聽了之後，可不准大叫……王大同活回來了！」

　　陳長青果然沒有大叫，但是，「嗖嗖」地一下吸氣聲，卻清晰可聞。

　　黃堂對於這種聞聲不見人的現象，開始也很奇怪，但隨即明白了道理。

　　陳長青接下來的聲音，有點發顫：「那……那她真是從陰間來的……能起死回生……大同陽壽未盡，命不該絕，所以才復活的？」

　　陳長青在過度的驚愕之餘，有點語無倫次，說話之間，已經到了那個空間，陳長青滿面皆是驚駭之容。

　　衛斯理一見到他就問：「有甚麼結果？」

　　陳長青攤了攤手，表示他在這裡，一無所得，而且，他多半由於太急於想知道王大同復活的事了，以致許多問題，擠在喉嚨，不知道該如何發問才好。

　　看到他那種情形，衛斯理忙把情形說了，陳長青的頭上下四方擺動著，也不知道他在幹甚麼，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是……李宣宣到了陰間，放他還陽的？」

　　陳長青的說法，雖然怪誕之至，但是倒和衛斯理和黃堂的想像，很是吻合，所以兩人並沒有反對，陳長青興奮得漲紅了臉：「那麼，這裡，真是通向陰間的門路，真是的，真是的。」

　　他一面說，一面雙手握成了拳，在壁上不住地敲打著，打得壁上不住有小煤塊簌簌落下來。

　　衛斯理道：「別太興奮了，雖然這裡是通向陰間的門路，可是你找不到！」

　　陳長青手舞足蹈：「我可以等……我已決定了等，本來，我決定在這裡等一年，現在，我決定等三年，不，等十年八年！」

　　黃堂畢竟和陳長青不是太熟，一聽得陳長青為了要發現通向陰間之路，竟準備在地底深處，等上十年八載，他不禁大是吃驚。但對於衛斯理來說，那卻是理所當然之事，要是陳長青肯離去，他反倒會當成怪事，其怪異程度，和太陽忽然在西邊升起相同！

　　當時，在那個小空間中，各人都自然而然，背靠著壁站著──由於空間不大，三個人如果全站在中心部份的話，會顯得擁擠。

　　陳長青可能由於興奮的原故，說著話，就拿起了帶來給他的食水桶──那是一隻普通用來盛汽油的扁方形桶，他舉了起來，就大口大口喝著水。

　　黃堂就在他的身邊，兩人和衛斯理面對。黃堂看到了陳長青那種喝水的樣子，又是駭然，又是好笑，取笑道：「像你這樣喝水法，看來要打一口井，不然，你在這裡等久了，哪夠水……」

　　他那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就陡然停住，雙眼緊盯著衛斯理，口形還停在「水」字的發聲形狀上，可是兩邊面頰都在顫抖，雙眼之中現出的神情，怪異之極。

　　而在同時，正在舉桶喝水的陳長青，動作頓時停止了，有一口水可能還在他的口中，他也不嚥下去。

　　陳長青是舉著那水桶在喝水的，這時也仍然舉著，但是卻不用口去接水，任由水自桶中流出來。流水的聲音本來很簡單，可是剎那之間，兩人的情狀，如此怪異，流水聲聽來，也就變得震人心弦了！

　　衛斯理一看到兩人這等情形，就知道有甚麼奇特之極的變故發生了，而且，意外發生在他那時所處的方位，看不到的地方！

　　那空間很小，衛斯理看不到的地方，只有他的背後，而他的背靠在壁上，不可能有甚麼變化，那只有在他的頭頂之上了！

　　衛斯理心念電轉，那時，由於黃堂和陳長青兩人的情狀，實在太怪異，所以他的視線，一時之間，離不開他們。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伸手向自己的頭上摸去。

　　他的手才一伸上去，就碰到了一樣東西。衛斯理自小就受過嚴格的武術訓練，反應極快，而且幾乎和生理上的條件反射情況相類似，根本不必想，就會有自然而然所產生的反應。

　　他的手一碰到了有東西，他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五指一緊，已將那東西抓住──直到五指一緊，抓住了那東西，他才感到，他像是抓住了一個人的足踝。

　　那真是不可思議之極了！

　　在他的頭上，怎麼可能忽然出現了一隻人的腳呢？但那又是必然的事，如果不是那樣，他又如何能抓到一個人的足踝？

　　衛斯理雖然有過種種怪異的經歷，但是這種事情，也未免太難以設想了，他一張口，就想發出怪叫聲──這也是自然之極的反應，可是他才一張口，就突然有一隻手，也不知是從甚麼地方伸出來的，掩住了他的口。

　　衛斯理那時，雖然在極度的震駭之中，但是也還可以感到，掩住了他口的那隻手，軟綿綿，香馥馥，分明是一隻女人的手！

　　這時，別說陳長青和黃堂了，連衛斯理，也如同泥塑木雕一樣，事後陳長青回憶：「衛斯理的口叫人掩住了，只看到他的眼睛，像是兩隻高爾夫球一樣，認識他那麼久，沒有見過他這種樣子！」

　　衛斯理一下沒有叫出來，只覺得被他抓住了的足踝，向下沉了一沉，突然有一隻腳，踏到了他的頭上。衛斯理的行動能力恢復極快，他一鬆手，順勢撥開了那隻女人的手，身子向前，一步跨出，陳長青和黃堂，這時也開始行動，各自一伸手，拉住了衛斯理，把衛斯理拉了過來。

　　這時，他們兩人伸手拉衛斯理，也不知是想救助衛斯理，還是他們自己感到害怕，需要向衛斯理求助。

　　總之，就在他們一拉之下，衛斯理又向前跨出了一步，並且立時轉過身來，三個人自然而然，靠在一起。這時，衛斯理也看到了那詭異絕倫的情形。

　　衛斯理看到的情形，並沒有比黃堂和陳長青少太多，因為發生在眼前的一切，發展進行得很慢，像是電影中的超級慢動作鏡頭。

　　黃堂和陳長青，首先看到的是，在衛斯理的頭頂上，煤壁之中，忽然有一隻腳，伸了出來──有鞋有襪，那是一隻男人的腳，斜斜地伸了出來，眼看要踏到衛斯理的頭頂之上了！

　　看到了那樣怪異的情形，如何不叫他們兩人，在剎那之間，呆若木雞，幾乎連血液循環，都像是停頓了！

　　衛斯理的反應算是快的了，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隻腳的足踝，同時，張口想叫，他一張口，就在他身後的煤壁上，一隻手伸出來，掩住了他的口，那是一隻又白又嫩的女性之手。

　　而那隻腳，還在繼續伸出來，已可以看到小腿，差點沒踏在衛斯理的頭上。

　　等到衛斯理轉過身時，那隻女人的手，已經伸到了手臂，那隻腳，也伸到了腿彎，還在繼續慢慢向外升，像是昆蟲在成蟲之後，自繭中掙扎出來一樣，也像是正在蛻殼的蟲，要從舊殼中掙出來，也像是那幅煤壁，只是一大桶厚稠的液體，所以肢體可以擠出來。

　　這種情形，當真是想像不出的怪異，三人之中，衛斯理最先定過神來，他雖然也是第一次目擊這種怪異莫名的情景，但是卻曾有過相同的經歷。

　　就在不久之前，他曾在中國四川青城山的一個幽谷之中，在一個神仙洞府之中，和神仙相遇，神仙洞府有很大的石門對著，可是，在某種情形下，固體的石門，會變得可以任由人穿過去──衛斯理在那時，退了一步，他伸手按向石門，如同按在柔軟的，未曾凝結的石膏上，留下了一個手印，而他的一個同伴，卻已經穿過石門，進了神仙洞府之中！

　　（這一段經歷，記述在「神仙」這個故事之中。）

　　所以，衛斯理這時，略定下了神，就可以知道那是甚麼樣的一種現象，他吸了一口氣，作了一個手勢，令黃堂和陳長青兩人鎮定。

　　當時，一男一女現出煤壁的身體部份更多了！

　　雖然很明顯地，自煤壁中慢慢現身出來的，是一男一女，可是一時之間，也看不清他們是用甚麼樣的姿勢在冒出來。

　　男的在上面，這時，他的右腿，已全部現出來，也看到了他的手和手臂，可是手臂和大腿，卻就在旁邊，並列著──從這種情形看來，這個人像是彎著身子，在向外擠出來的。

　　而那個女的，現出煤壁的速度更慢，她的一條手臂才完全伸出，可以看到她的肩頭，接著，是奇特之極的，看到她的一頭秀髮，自煤層中擠了出來。

　　頭髮何等柔軟，煤層堅硬無比（要用風鑽把煤塊採下來），可是頭髮卻漸漸自煤層中現出來，一出煤層，就在輕輕飄動！

　　而那個男人的頭部，這時已現出來了，他竟然是臉直向著外露出來了，所以先看到他的鼻尖，接著是整個鼻子，額角，眉準，然後，是一張臉，那情景，真是詭異之極，看得三個人目定口呆。

　　雖然在衣服上，三人早已知道，那冒出來的男人是小郭，但到真正看清了那張臉正是小郭時，感覺還是十分怪異。而且，小郭的神情，看來很是迷惘，像是他根本沒有知覺，是在一種昏迷狀態之中。

　　而在這時，那女的冒出來的速度，陡然加快，幾乎是在一眨眼之間，一個俏生生的大美人，就已站到了三人的面前，三個人都認出她是李宣宣，只見她雖然嬌艷，可是神情疲累之極，她看到了眼前的衛斯理，黃堂和陳長青三人，倒並沒有驚訝之感，只是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三人不要出聲，隨即轉過身去。

　　這時，最難忍受的當然是陳長青了，他總算忍住了沒有說甚麼，可是在他的喉際，卻發出了一陣連續不斷的「咕嚕」聲，像是冬天在晒太陽的貓兒一般。

　　李宣宣轉過身去時，小郭也現出了一大半來，他果然是彎著身子，那姿勢，有點像在子宮中的胎兒，他的神情仍然迷惘。

　　直到他整個人都快要冒出來的時候，看來他會從高處跌下來，衛斯理先走過去，小郭果然身子直向下跌來，衛斯理接住了他，他才睜開眼來，略為掙扎了一下，總算自己站定了身子。

　　他的神情，仍是一片惘然，四面看看，看到了李宣宣，他陡然怪叫了起來：「你不是人！你不是人！我親眼看到你從煤層中冒出來，你不是人！」

　　衛斯理，黃堂和陳長青三人，再也想不到小郭由惘然到清醒之後，所說的第一番話，會是這樣子的！

　　這幾句話，證明他可能不知道曾發生過甚麼事！因為他自己也是才從煤層中冒出來的！

　　陳長青再也忍不住，先怪叫了起來：「你自己也是從煤層中冒出來的，難道你也不是人！」

　　小郭一聽得陳長青那樣說，又是惘然，又是憤怒：「你在發甚麼神經病！」

　　他這樣一說，更證明了他不知發生過甚麼事。衛斯理高舉雙手，示意他們先別為這事爭吵，他向李宣宣望去，李宣宣用聽來很乏力的聲音問：「大同……他……」

　　衛斯理立時道：「王大同還陽了。」

　　衛斯理在這時候，故意用了「還陽」這個詞，而不用「活回來了」，自然是針對王大同所說的「陰間」，用意是觀察李宣宣的反應。

　　李宣宣的反應是，聽了之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剎那之間，像是整個人都脫了力一樣，身子搖晃著，跌退了一步，背靠在煤壁上，整個人軟軟地滑了下去，終於變得坐倒在地上。

　　那情形，分明是她用盡了力量，終於完成了一件事之後的鬆弛。

　　看到李宣宣這種情形，幾個大男人儘管滿腹疑問。但也不好意思立刻追問，所以陳長青又面向小郭：「你被她帶到陰間去了？」

　　小郭又驚又怒：「你放甚麼屁？」

　　陳長青望向衛斯理，尋求衛斯理的支持。

　　衛斯理雖然沒有看到小郭是如何「走進」煤層的，也不知道小郭是不是真的到過陰間，但剛才小郭從煤層中冒出來，他是親眼看到的，所以他猶豫了一下，問小郭：「你不知道你剛才，是從煤層中冒出來，和她一樣？」

　　衛斯理說著，向李宣宣指了一指。陳長青趁機向李宣宣問了一句：「你丈夫說你是從陰間來的，那是怎麼一回事？」

　　李宣宣沒有回答，只是倚壁而坐，喘著氣，神態疲倦之至，雙眼已半開半閉。

　　小郭聽得衛斯理那樣說，神情疑惑之至，望了望自己的身子，又望向煤壁，陳長青走過去，伸手拍打著小郭剛才冒出來的地方：「就在這裡，你一隻腳先伸出來，差點踏在衛斯理的頭上！」

　　小郭又望向衛斯理，衛斯理點了點頭。

　　小郭陡然激動起來，兩步跨到了李宣宣的面前，伸手指著她：「你……你……」

　　李宣宣仍然坐在地上，慢慢抬起頭，望向聲勢洶洶，站在她面前的小郭。小郭也分明不知道有多少話要責問她，可是李宣宣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只是在她的俏臉之上，現出了一股十分哀切，帶著無奈的懇求的神情。這種神情，透過她的眼波，形成了人人都可以明白的語言：「求求你，先別追問，甚麼也別問！」

　　小郭一看到李宣宣現出這樣的神情，他只說了個「你」字，也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陳長青也張大了口，把要問出來的話，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衛斯理見了李宣宣的那種神情，也在心中嘆了一聲，他沉聲道：「我看，我們應該儘快離開這裡，王夫人，你是再在這裡消失，還是和我們一起離開？」

　　李宣宣慢慢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是又力有未逮，當真是弱不禁風之至，小郭和陳長青，連忙一邊一個，扶著她站了起來。

　　李宣宣軟弱無力地道：「我要去看……大同……素姐呢？我也想見她！」

　　衛斯理苦笑：「王醫生一活回來，也指名單要見白素一人，她應命到醫院去了。」

　　李宣宣又吁了一口氣，黃堂沉聲道：「一共是五個人，那升降籠的負重……」

　　衛斯理道：「應該不成問題，送礦工下來，一定是擠滿了籠子的。」

　　四個男人並沒有商量過，可是行動都大有默契，黃堂和陳長青，先走進裂縫，衛斯理向李宣宣作了一個手勢，請她啟駕，李宣宣一聲不出，也走進了裂縫，然後是小郭，而由衛斯理殿後。

　　這樣的安排，自然是把李宣宣夾在中間，以便監視之意。可是後來，衛斯理向白素說起了這情形，白素笑：「你們四個大男人，也真算有出息，李宣宣有穿透煤層的本領，她要離開你們，再容易都沒有，小郭那一抱，就沒能阻止她！」

　　衛斯理聽了，也只好苦笑。而白素所說的「小郭的那一抱」，很有來由，是小郭在上了車子之後說出來的。

　　升降籠升上了礦井，上了車，陳長青和黃堂，異口同聲，說了礦洞口的可怕情形，李宣宣發出了一下呻吟聲，很是動人。

【十、美女的力量】

　　一時之間，幾個人都向她望去。

　　李宣宣卻除了那一下反應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行動和表情，只是垂著眼瞼，一動不動。她坐在駕駛位的旁邊，車由衛斯理駕駛。所以，衛斯理一轉過頭，就可以把她看得很清楚，他看到她真正是一動不動，甚至連長長的睫毛，都不顫動一下。

　　衛斯理在他的冒險生活之中，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可是像李宣宣那樣深沉的人，卻也極罕見。這時，她俏臉煞白，看來嬌柔無限。但是衛斯理知道，要憑在車中的四個大男人的力量，想要令她說點甚麼出來，只怕比登天還難！

　　不單是衛斯理，其餘三人，顯然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陳長青一開口，不是問李宣宣，而是問小郭：「喂，油頭粉面，衛斯理說聽到你的語聲，可是趕過來，你已不見了，那是怎麼一回事？」

　　小郭悶哼一聲，還沒有回答，已看到了礦洞內外，佈滿了厚厚一層死蝙蝠，其中許多還變成了血肉模糊的可怕情景。一時之間，他張大了口，出氣多，入氣少，神情駭然──那自然是正常的反應。

　　陳長青有點自豪：「油頭粉面，想不到吧，我是踏著牠們走進來的！」

　　小郭聽了，在他的喉際，突然響起了一陣乾嘔聲。衛斯理盡量提高車速，車子飛快地輾過死蝙蝠，發出可怕的聲響，濺起怵目驚心的腥血。

　　衛斯理在倒後鏡中，看到小郭駭然欲絕的神情。那是第一次身歷此境的人的正常反應──小郭是第一次看到震撼人心的情景。

　　李宣宣也應該是第一次，所以衛斯理也特地留意她的反應──出色的女性只有白素，在見到那麼可怕的情形時，也不免張皇失措！

　　可是李宣宣卻全然無動於衷，她仍然一動不動，不知道她是根本沒有注意到礦洞內外有那麼震人心弦的情景，還是看到了之後，仍然鎮定以恒。

　　看她這時的情形，倒像是在錄影帶中看到的，她坐在王大同的病床邊上相仿，只是一動不動地垂首而坐，只怕再也沒有人知道她心中在想些甚麼！

　　車子跳動顛簸，李宣宣的身子，自然也不免震動，但是她給人的整體感覺，卻是絲紋不動！

　　車子駛離礦洞，小郭才定過神來，陳長青取笑他：「魂飛魄散之餘，還記得我剛才向你問了甚麼問題嗎？要不要我向你重複一遍？」

　　小郭悶哼一聲，一開口，聲音很是難聽：「不勞費心，我記得！」

　　他略頓了一頓，先把他如何設計，料定了衛斯理必然會「借」用他車子的經過，說了一遍。說的時候，自然不免有點得意洋洋。

　　他這一番話，連衛斯理也是第一次聽到。衛斯理這才知道小郭是怎麼來的。陳長青本來，大有責怪衛斯理之意，這時方始釋然，伸手拍了拍衛斯理的肩頭，表示歉意。

　　小郭繼續道：「衛斯理和白素一離開，我就進了升降籠，落礦井……」

　　陳長青打斷了他的話頭：「油頭粉面，你為甚麼要冒這樣的大險？」

　　小郭木然：「我受人委託！」

　　衛斯理和陳長青同時悶哼了一聲──因為小郭一直用這樣的回答在搪塞，可是卻又全然不肯透露他的委託人是誰，顯得十分神秘。

　　黃堂沉聲道：「請別打斷郭先生的敘述！」

　　在車子的後座，黃堂坐在小郭和陳長青之間──這樣坐法很重要，可以避免小郭和陳長青兩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陳長青不再說甚麼。

　　小郭續道：「我下了礦井，到了深度三七二公尺處，進入了坑道，發現了那裂縫，也自然而然，到達了那個空間之中──那時候，離衛白二人去而復回，並沒有多久，我在籠底和坑道口，都留下了記號，知道他們必然會來找我，只是我未曾料到他們會來得那麼快！」

　　陳長青又忍不住：「別作心理分析了，說事實！」

　　小郭沒有和陳長青爭論，抬眼，盯著李宣宣的背影看，慢慢地道：「在那空間中，我花了點時間檢查，可是沒有發現，想起自己身處在那麼深的煤層中心，總有一股怯意，因此準備離開，可是又明知必然有人，先我來到這裡，卻又在這裡消失！」

　　小郭說到這裡，車裡的四個男人，視線又集中在李宣宣的身上。

　　可是李宣宣仍然是眼觀鼻，鼻觀心，一點反應也沒有，像是小郭所說的一切，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小郭又道：「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我突然看到……看到……煤層之中，有一隻手，正在慢慢向外擠出來，那隻手雖然極美，可是……可是……」

　　他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表示當時的感覺，難以形容。

　　衛斯理這次，同意了陳長青的意見：「不必加文學修飾了，說事實經過吧！」

　　小郭深吸了一口氣：「我看到了一個突然超出我知識範圍的現象，一個美女，自煤層之中慢慢地溶了出來，或許是有了王大同所說的話先入之見，我就覺得她是從陰間來的！」

　　李宣宣就在小郭的面前，小郭卻不提她的名字，只說是「一個美人」，當然是由於他心中對李宣宣極之不滿的緣故，陳長青像是在法庭之上的律師一樣，問：「那個美女是不是在車中？」

　　小郭居然也回答：「是，就坐在我前面，她就是王大同夫人，李宣宣女士！」

　　陳長青疾聲道：「王夫人，李女士，你有甚麼解釋？」

　　陳長青的責問，可以說很是咄咄逼人，可是，李宣宣仍然一點反應也沒有，就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她連眉毛也不揚，眼皮也不抬，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表示願意回答或不屑回答的聲音。

　　她根本不理！陳長青張大了口，一時之間，別無他法。

　　小郭悶哼了一聲：「我和那美女之間，有若干對話，衛斯理和白素都聽到了。她一聽到了王大同的死訊，激動無比，又是悲憤，又像是受了欺騙，一面和我說著話，身子忽然變矮了，我在一怔之間，看到她不是身子變矮，而是她的雙腳，竟已陷進了地下的煤層，已然沒到腳踝，還在繼續下沉，像是她正踏在一個泥沼上！」

　　陳長青一字一頓：「她要到陰間去！」

　　小郭提高了聲音：「我也是這樣想，我當然要阻止她，因為太多的疑團，要落在她的身上解決，我就伸雙臂，自她的脅下，環抱住了她……想把她……提起來，自下陷的煤層中提起來……。」

　　小郭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變得很是異樣。

　　衛斯理當時也曾設想過李宣宣是用甚麼方式消失的，這時才知道她是垂直沉下去的。

　　小郭停了一會，聲音變得含糊：「我那樣做，自然唐突佳人，可是一時情急，也說不得了，但是看來，沒有用處，她一面喝我離開，一面仍然在向下沉，我猜，她終於把我也帶了下去！」

　　陳長青現出極之羨慕的神情：「她把你帶到陰間去了？那裡的情形如何？」

　　小郭苦笑：「我眼前一黑，就喪失了知覺，一直到忽然又看到了你們！」

　　陳長青失聲道：「我們是看著你從煤層中出來的！」

　　小郭搖頭：「我不知道，在這段時間中，我完全沒有知覺，全是那位美女的……妖法在起作用！」

　　陳長青和小郭一搭一檔，配合得極好，他立時道：「或許是鬼法……祖天開就說，她可能是索命的冤鬼！」

　　陳長青的話，已說得露骨之至，衛斯理已決定要阻止他再這樣說下去了。

　　但是衛斯理在出聲之前，再向李宣宣看了一眼，卻見她仍然是老樣子，顯然陳長青那種爆炸性的話，也未能給她甚麼刺激。

　　這使衛斯理改變了主意──他想看看，李宣宣可以忍受刺激到甚麼程度。

　　陳長青步步進逼，直接對李宣宣進攻：「王夫人，祖天開用他那柄大環金刀，一刀劈開了你的那隻漆器，對半剖開之後，那樣說的！」

　　李宣宣仍然沒有反應，她的神態，完全有理由叫人相信她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雖然車中的其他人都知道她的聽覺絕無問題。

　　陳長青悶哼了一聲，又道：「那漆器之中，有一個凹痕，是放置許願寶鏡的吧！你嫁入王家，究竟是甚麼目的？」

　　陳長青的話，簡直不是責問，而是在審問了。

　　李宣宣仍是一動不動，恍若石像──由於她膚色晶瑩，應該說是玉雕美人。

　　小郭卻大是詫異：「甚麼叫許願寶鏡？」

　　陳長青大聲道：「你不知道？待我告訴你！」

　　於是，陳長青用誇張的聲調和手勢，把有關許願寶鏡的事，說了出來。

　　小郭一聲不出，神情凝重地聽著。

　　有關許願實鏡的事，任誰聽了，都會覺得十分驚訝，可是小郭卻並不大驚小怪，他在聽了之後，只是問：「這面寶鏡現在在哪裡？」

　　陳長青道：「王大同知道，或許，王夫人也知道？」

　　他把後半句話，提高了聲音來說，震得人耳際嗡嗡發響。他顯然故意如此，可是也一樣沒有效，李宣宣依然故我，衛斯理也回頭瞪了陳長青一眼，示意他不必這樣。

　　衛斯理這時想的是，剛才李宣宣還問起過白素，或許，她願意向白素說出一切秘密。

　　在衛斯理的冒險生涯中，這種情形，相當罕見，因為眼前雖然迷霧重重，但只要李宣宣肯開口，甚麼都可以迎刃而解！

　　可是偏偏李宣宣不肯開口！

　　所以，一切的努力，都應該集中在如何使李宣宣開口，其他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費的！

　　如何可以令李宣宣改變態度呢？衛斯理一面駕車，一面正在不斷地想，他相信其餘的人也在想，陳長青且不斷地在實行，可是直到現在為止，一點辦法也沒有！

　　是的，若是有一個人，下定了決心，不把她心中的秘密說出來，那麼，不論是野蠻的辦法，還是文明的辦法，或科學的辦法，原始的辦法，都不能有效地達到目的。

　　衛斯理這時，甚至想到了，或許可以借重玄學的方法，例如利用巫術，是不是可以令李宣宣吐出她心中的秘密來呢？

　　衛斯理不由自主，嘆了一聲，因為他想到，巫術就算能對人起作用的話，也未必能對李宣宣起作用──李宣宣「人」的身分，也大有可疑，不能確定！

　　衛斯理這時，把希望寄託在白素的身上──盼望李宣宣在見了白素之後，會傾吐心中的秘密，所以他盡量不出聲，以免引起李宣宣的反感。

　　陳長青還在繼續發揮：「王大同臨死之前，倒一往情深，他雖然知道有人從陰間來，可是卻表示不信，連許願寶鏡告訴他的結果，他也不信，那真的可以說是世上痴情男子之最了！」

　　衛斯理一直在留意李宣宣的反應，他看到，李宣宣在聽到了這幾句話時，睫毛抖動了幾下，可知那幾句話，給她相當大的刺激。

　　衛斯理揚起手來，偽裝在頭上抓了幾下，豎起手指來，作了一個手勢──他和陳長青熟，一看到這個手勢，陳長青就知道，衛斯理是在暗示他：此路可行！

　　陳長青受到了鼓勵，又道：「不知道王大同在鏡子上看到了甚麼異象？是青面獠牙的惡鬼，披上了美麗的畫皮？連異類都愛得那麼深，王大同真是難得！」

　　黃堂和小郭，在一旁幫腔，可是那一番話，卻又不起作用，李宣宣沒有反應。

　　陳長青又東拉西扯，說了一會，忽然道：「王大同能還陽，這說明他的感情沒有下錯注，雖是異類，也有良心。」

　　陳長青一口咬定李宣宣是「異類」，目的自然是在激怒她，可是收效不大。

　　他這時那樣說，是根據小郭說了王大同死訊之後李宣宣的行動分析所得的──李宣宣急急再赴陰間，極有可能，就是令得王大同還陽！

　　陳長青說了這幾句話之後，衛斯理又抓了抓頭，因為他看到李宣宣的睫毛，又抖動了兩下。

　　陳長青人也很機靈，他知道，一提到和王大同的感情，李宣宣就會略有反應，所以他接下來道：「可是，任何事，總有一個極限，超過了極限，就忍無可忍了，王大同從鬼門關回來，再世為人，就只要求見白素，想必是認清異類的真面目……」

　　陳長青得意洋洋地說著，可是突然之間，停了下來，衛斯理也在那時，陡然踏下剎車，使急速前駛的車子，一下子就停了下來！

　　而黃堂和小郭兩人，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

　　其實，並不是有甚麼非常的變故發生，而是一直紋絲不動的李宣宣，這時忽然半轉過身，向陳長青望來！

　　她若是怒斥陳長青，或是為自己辯護，或是隨便怎樣，各人也自有應付之法。可是她卻只是用極其哀傷，充滿了懇求的目光，望向陳長青！

　　那比起在煤礦下，他望向小郭的眼光，還要令人心酸。

　　陳長青一接觸到了這種眼光，第一個衝動，是要揚手打自己一個耳光──他雖然沒有那麼做，但是也用十分真誠的聲音道：「對不起，真對不起！」

　　本來，所有的人中，對李宣宣心腸最硬的，言語之間最不容情的是陳長青。可是這時，李宣宣一個淒美無限的眼神，就令得他再也沒有了戰鬥力，可知自古以來，美人的力量是何等強大。

　　這幾個人之中，自然是衛斯理最不會對李宣宣不加追究，他在停了一會之後，繼續開車，這時，李宣宣又回復了一無反應的樣子，陳長青在道歉之後，也不再出聲，衛斯理首先打破沉寂，他道：「王夫人，我們現在到醫院去，你要有心理準備。」

　　他說到這裡，略停了一停──在正常的情形之下，那是供她發問的時間，可是李宣宣並不出聲，所以衛斯理又道：「王大同可能不願意見你！」

　　李宣宣仍然不出聲。衛斯理也覺得沒有甚麼好說的了。車子駛進市區之後，衛斯理仍然維持高速，有一個交通警員，騎著摩托車追了上來，一看到車廂之中的黃堂，作了一個鬼臉，一言不發離去。

　　不一會，車子駛進了醫院的大門，衛斯理一眼就看到，白素正站在醫院的門口，和幾個醫生在說話，像是正在為甚麼事爭執，那幾個醫生的神情都很激動，還有兩個警官，神色也難看之至。

　　衛斯理停下車，首先下車，黃堂也在他的座位上，向外擠了出來，那兩個警官一見黃堂，立即行禮，齊聲道：「這位女士放走了警方扣押的──疑犯！」

　　他們在說「這位女士」之時，伸手指向白素。衛斯理大是奇怪，因為衛斯理一聽，就知道警官口中的「疑犯」是指王大同──車禍發生之後，他是闖禍者，雖然受傷，但一直接受警方的看管。

　　白素神情優閒：「我沒有放走任何人，只是他自己堅決採取行動要離去！」

　　一個醫生插口道：「當時病房中只有你和傷者兩個人，傷者要離去，你為甚麼不阻止？」

　　那醫生問得有點聲勢洶洶，而且極不禮貌，衛斯理剛想過要給他一點小教訓，白素已經極其優雅地道：「根據哪一方面給予我的責任，我應該阻止他？」

　　白素的話，不但把那醫生的話堵了回去，而且也使得警方人員無法再向她發出責問。

　　確然是，白素只不過是傷者要見的一個人，既不是醫院中人，更和警方扯不上關係，絕對沒有責任要看管住王大同的。

　　王大同如果要離去，她可以阻止，也全然可以不加阻止，那是她的個人行為，由她個人決定！

　　黃堂知道白素的能力，他自然不會像那醫生和警官那樣冒失，他只是叫了一聲：「衛夫人！」

　　白素向衛斯理走來，向他使了一個眼色，和衛斯理一起來到了車前，向李宣宣打了一個招呼。

　　李宣宣一雙澄澈的美目之中，流露出求助的神情，白素伸手，在車身邊輕拍了幾下，她就在車邊說著經過：「我見到了王大同，他雖然不能稱之為『傷者』，他不但──脫離了『偽死』的現象，而且，傷勢痊癒，至少，再也沒有內傷，只有一些皮外傷了！」

　　還是那個醫生，走了過來，大聲道：「不可能，科學上證明那不可能。」

　　衛斯理最不屑這種說法，事情明明已發生了，總有一些自名站穩科學立場的人嚷說「不可能」，嘴臉淺薄得令人生厭，所以衛斯理身子一橫，阻在他的面前，那醫生想來有很久沒有自討苦吃了，竟然粗暴地反推衛斯理，被衛斯理輕輕一帶，向前直仆了出去，跌了一個嘴啃泥──不過啃的是水泥地，看來至少要有一個星期，他的口部運作，無法如意了！

　　另一個醫生扶了那醫生起來，不敢再走過來。

【十一、衛斯理的假設】

　　白素低嘆了一聲：「大家是不是準備就這樣站在車邊，聽我講述和王大同見面的經過？」

　　白素和還了陽的王大同見面，見了面之後，說了些甚麼，是事情的重要關鍵，當然人人想知。而白素的話，也分明表示「說來話長」，她並沒有隱瞞的打算。所以人人動容。陳長青首先叫：「好，大家到衛府去！」

　　陳長青這個提議，人人贊同，一時之間，各人的目光又集中在李宣宣的身上。

　　李宣宣緩緩搖頭：「不，我回家去，我想……大同他一定回家了，我急著去見他。」

　　她說著，走向白素，在白素的耳邊，又低聲講了一兩句話，白素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像是早已料到李宣宣會對她說甚麼，只是隨隨便便，「嗯」地一聲。

　　李宣宣這就向外走去，她走得很慢，雖然可以看得出她身心俱疲，但是她的姿態，仍然極其優雅動人。

　　在場的每一個人，幾乎都不願意她就此離去，也每一個人，都有能力去攔阻她，可是她在臨走之前，曾向各人都望了一眼，那種幽怨的眼神，再一次產生了巨大無比的力量，令每一個人留在原地，不能動彈，望著她的背影。

　　一直到李宣宣走到了大門口，登上了一輛街車，黃堂才急速地吩咐了那兩個警官幾句，一行人又進了衛斯理的車子，只是白素替代了李宣宣的位置。

　　車子一駛動，白素就道：「各位，我轉述王大同的話，一個字也不保留，但是我相信，各位聽了之後，一定會十分失望！」

　　各人呆了一呆，一時之間，連衛斯理在內，都不知道白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白素先問：「小郭，你曾被李宣宣帶走過，假設是帶到了陰間。」

　　小郭還沒有出聲，陳長青搶著道：「是！是！我們親眼看到他和李宣宣一起從煤層中──擠出來的。」

　　白素再問：「陰間的情形怎樣？」

　　小郭神情茫然：「不知道，我根本沒有知覺！」

　　白素吸了一口氣：「王大同的情形也是一樣，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也不知道自己如何活回來，他只知道自己出了車禍，昏迷，醒來！」

　　黃堂的聲音很低沉：「他是怎麼會忽然失常，闖下那樣的大禍的？」

　　白素道：「可以肯定，他當時神經錯亂，處於瘋狂的狀態！」

　　黃堂再問：「好好的一個人，為何會忽然瘋狂？」

　　白素揚了揚眉：「可不可以給我從頭說？那樣比較有系統一些！」

　　黃堂不斷在問，已經令得小郭和陳長青兩人，對他怒目而視，所以白素這樣一說，兩人立時鼓掌。

　　黃堂忙道：「好，好，請說。」

　　白素道：「王大同一直對李宣宣的來歷，十分介意，所以，他終於動用了家傳之寶──許願神鏡，他用鏡前後的過程，祖天開曾敘述過，王大同通過寶鏡所看到的情景，可怕之極，完全超出他的知識範圍之外，所以他直覺地把那種情景，判斷為李宣宣是從陰間來的。」

　　白素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各人都想問「他見到了甚麼」，但也都沒有問出來。

　　白素忽然發出了無可奈何的一笑：「王大同把他所見的，說得很是詳細，也應該極其駭人，可是那只是對他人而言，對我們來說，卻不算甚麼，因為我們全部或局部經歷過他所見的情形！」

　　衛斯理「啊」地一聲：「王大同看到的是李宣宣從陰間來的經過情形！」

　　其餘各人也都明白了，各自也發出了「啊」地一聲。

　　白素點了點頭：「所以，王大同的話，最令我感興趣的是，那『寶鏡』，真的有神奇的不可思議的作用，是真正的一件寶物！」

　　大家對白素的判斷沒有異議，白素道：「據王大同說，他滴了血之後，血就化了開來，佈滿了鏡面，變成了極薄的一層，那時，鏡面就現出了奇異的光亮，使他可以看到形象！」

　　「他看到的，是在一個四周圍全是漆黑，連光亮也像是黑色的空間之中，李宣宣正自那空間的底部，一點一點，冒出來，先是頭，後是身子，一直到整個人，都從地底冒出來，在人出來之後，還從地下拖出了一隻漆黑的箱子！」

　　「王大同不知道那是甚麼地方……我們知道，因為我們到過。這種情景，自然恐怖之至，尤其王大同深愛李宣宣，兩人快要結婚，當他看到這種情景時，他所受的刺激，已使他難以承受，所以接下來，他看到的情形，他就不能下正確的判斷，也或許是由於在鏡面上看出來，情形不是很清楚，他說，他看到李宣宣整個人冒出來之後，會踏著血肉模糊的地面向外走，可怕恐怖，至於極點！」

　　衛斯理又「啊」地一聲：「礦洞內外，因發瘋而死去的大量蝙蝠。」

　　各人想起了那厚厚的一層蝙蝠，那種血肉成醬的情形，都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衛斯理舉了一下手：「這證明，每次出入陰間，都會有一種力量，導致蝙蝠瘋狂致死。所以李宣宣聽陳長青說起洞口的恐怖情形時，震動了一下，那一定是她想起了她自己上次離開時同樣的恐怖情景！」

　　白素低嘆：「王大同看到的情景是如此可怕，他在驚駭慌亂之中，直覺到李宣宣是從陰間來的。可是他又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他不相信寶鏡顯示的一切，堅決不信，還是和李宣宣結了婚！」

　　小郭接了一句口：「不也相安無事嗎？」

　　白素道：「是，一直到他忽然遭到了逼問。」

　　白素說到關鍵問題了──王大同曾遭逼問，本來，都以為那是他精神困擾的唯一原因，現在知道，還加上了他在寶鏡上看到的可怕情景所造成的震慄。

　　說到這裡，已經到了衛府，各人下車，一湧而入，小郭和陳長青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中，小郭還反客為主，斟了一杯酒給衛斯理。

　　各人雖然沒有開口催促，但所有的「身體語言」，都要白素快快說下去。

　　白素也不孚眾望，她現出十分疑惑的神情：「很怪異，向他的逼問，全是通過電話進行的。我們只知道他家裡的電話和他的手提電話，但據他所說，就算他經過公共電話，那電話也會突然響起來，只要他拿起電話來聽，就會聽到相同的逼問！」

　　黃堂喃喃地道：「可怕之極，這種情形，確然會令人難以忍受，精神崩潰。」

　　衛斯理問：「逼問的內容是……」

　　白素道：「逼問的內容，是要王大同說出一樣東西，或是一個人的下落，那東西或人的讀音很古怪，王大同說了，是四個音節的一個詞：『西卜拉達』……」

　　白素說到這裡，停了一停，等各人的反應，各人聽了，面面相覷，一點概念也沒有。陳長青道：「沒有意義，那是甚麼玩意兒？」

　　白素道：「不知道，王大同也不知道那是甚麼，他根據發音，查過各種辭典，問過許多人，但是根本沒有人知道那是甚麼。所以他的回答，也只能是『不知道』，因為他真的不知道？」

　　衛斯理皺著眉，不出聲。這時，他心中隱約想到了一些甚麼，但卻不能肯定。

　　白素繼續著：「這種逼問，令他痛苦莫名，他甚至以為自己是患了最不可藥救的癇癲症，直到有一次，他說了『不知道』之後，得到了那逼問他的男人的一句話：『你不知道？你一定知道！』王大同說：『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那西卜拉達是甚麼鬼玩意！』那男人的聲音陰森，嘿嘿冷笑：『問你的妻子，她知道，嘿嘿，你把西卜拉達稱為鬼玩意，倒很恰當，那可真是鬼玩意！』」

　　白素說到這裡，衛斯理霍然起立，用力揮了一下手，他腦際靈光閃動，已經想到了許多事，那些事，是可以聯結起來的。

　　白素向他望了一眼，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白素先說下去。

　　白素點頭：「王大同就去問李宣宣，甚麼叫西卜拉達。李宣宣聽了之後，大是震動，反問他是哪裡聽來的，王大同把他受逼問的經過說了出來，李宣宣反應又驚又怒，對她丈夫道：『你無法知道甚麼是西卜拉達，我也無法向你解釋，不必理會那些逼問！』」

　　王大同那時，精神所受的困擾之甚，已經超過了正常人所能負擔的極限，一聽得李宣宣竟然這樣說，他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反應方好。

　　李宣宣柔情似水，捉住了他的手，安慰他：「很快就不會有事，我去向他們說，你真是不知道的。」

　　王大同氣往上衝，眼前金星亂冒，額邊青筋暴綻，他大叫了一聲：「我還有多少不知道的。」

　　李宣宣伸手，輕揉他的額角，聲音更溫柔：「你知道我愛你，愛你極深，這還不夠嗎？」

　　李宣宣柔媚的實力，無可抗拒，用在王大同的身上，自然更加收效，王大同長嘆一聲，無話可說。

　　從那次之後，有好多次，王大同在遭到電話逼問時，就常夾雜著李宣宣的聲音，替他辯護，說他真是不知道，王大同也不知李宣宣的聲音自何而來──這樣的情形，在出事之前，診所的護士也曾聽到過。

　　一直到出事的那天，他在車中，又接到了逼問的電話，他突然感到自己在一股力量的推動之下，進入了瘋狂狀態，所以就闖下了大禍。禍生之後，他就昏迷，一直到又醒了過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曾經死亡。他想起白素和李宣宣相熟，他再也不想見李宣宣，就表示要見白素──他無法再把秘密放在心中，不然，他會再度瘋狂，所以他把一切向白素說了出來，然後，他表示要回家，要和祖天開去商議怎麼對付！

　　白素說到這裡，陳長青陡然叫：「不好，王大同和祖天開商量要對付的是李宣宣，李宣宣回家去，卻不是羊入虎口，送上門去？祖天開曾揚言要把李宣宣當妖精辦，活活燒死！」

　　他這樣叫嚷的時候，瞪著白素，竟大有怪白素明知如此，也不阻止李宣宣之意。

　　白素笑：「我想，李宣宣不至於需要護花使者，你放一百二十四個心好了！」

　　陳長青神情很尷尬，掩飾道：「我只是怕祖天開的那柄大環金刀砍將下來，有時會……一時錯手！」

　　白素搖頭：「他們之間，必然會起衝突，就讓他們去起衝突好了，那至少可以使我們多了解一些事實。」

　　衛斯理向白素一揚眉：「在醫院，她臨走的時候，向你說了甚麼？」

　　白素卻不回答衛斯理的話，反問道：「你剛才像是恍然大悟，想到了甚麼？」

　　衛斯理深深吸了一口氣：「在電話中，向王大同追問的那個男聲，所說的『西卜拉達』，就是那面許願鏡！」

　　此言一出，人人愕然，一時之間，各人都在想：衛斯理是循甚麼途徑，得出這個結論的？

　　可是看黃堂、陳長青和小郭的神情，都不得要領。白素雖然蹙著眉，但頗有會意的神情。

　　衛斯理等了一會，見各人都保持沉默，他道：「以下，全是我的假設：第一，男聲和李宣宣相識，李宣宣從陰間來，可以假設男聲也來自陰間。」

　　這第一個假設，立時得到了眾人的認同。陳長青還補充了一句：「有很多例子，是亡靈通過了電話和人聯絡的，很多例子！」

　　衛斯理又道：「第二個假設，是那個『西卜拉達』，是屬於陰間的一樣東西，不知怎麼流傳到了陽間，成了許願寶鏡，輾轉又落到了王老爺的手中，成為王家的一件傳家之寶！」

　　各人對這個假設，反應沒有上次那麼熱烈。白素道：「請舉出立論的根據。」

　　衛斯理舉起手來：「這寶鏡，我仍沒有見過，但可以肯定，一定是外形類似古代銅鏡的一件物體，這物體能接受人的腦電波活動能量，有根據人的腦電波，而使人看到想看的景象……」

　　衛斯理的話，聽來很複雜，好在各人都有很強的領悟能力，所以大家都明白。

　　衛斯理又道：「所以，這東西，應該是一個精密之極的儀器，不屬於人間所有。」

　　白素道：「那也不一定屬於陰間！」

　　衛斯理胸有成竹地笑：「屬於陰間，因為，從陰間來的李宣宣，有它的容器，那有七層內殼的神秘漆器，就是它的容器──祖天開一看就知道！」

　　這個論點是站得住腳的，所以各人都點頭。

　　衛斯理吸了一口氣：「第三個假設，李宣宣之所以會從陰間來到陽世，負有任務，她的任務，就是要找回『西卜拉達』。」

　　大家又沉默，白素揚眉，衛斯理忙道：「別要求我舉出論點來，那是純假設。」

　　白素道：「好，請你繼續假設。」

　　衛斯理用力一揮手：「李宣宣不知道王家有家傳之寶，不知道許願寶鏡在王家，她下嫁王大同，純粹是，百分之百是真心相愛，王家擁有許願寶鏡，那是一個高度的巧合──祖天開千叮萬囑，王大同向李宣宣嚴守秘密，所以李宣宣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東西，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衛斯理的假設，可以說天馬行空，但是倒也動聽。陳長青就道：「戲劇化之至！」

　　衛斯理向陳長青拱了拱手：「何以東西一直在王家，一直沒有人逼問王大同，忽然就有了來自陰間的男聲，向王大同逼問了呢？這一點，根本不必假設，可以斷定，是由於王大同使用了這具儀器，這具儀器在被使用的過程之中，有訊號發出來，這訊號，自然和使用者王大同的腦電波發生關連，所以，陰間的男聲，就循訊號，找到了王大同，向王大同逼問那儀器的下落！」

　　衛斯理一口氣說下來，贏得了一陣掌聲。

　　衛斯理喝了一口酒：「可是，直到那時，李宣宣仍然不相信王大同有那東西，所以不斷為王大同辯護，說他真的不知道！」

　　小郭一面搖頭，一面道：「那又怪了，她沒有理由不相信從陰間來的分析，固執地認為王大同真的不知道！甚至連問也不問一下？」

　　這個問題，衛斯理一時之間，也答不上來，白素卻舉了舉手：「由於他對王大同真摯的愛情，她相信王大同，相信他不會有事瞞著她，那是毫無保留，毫無懷疑的一種信任，根本不必問！」

　　白素用十分感性的語調，說出了這番話來，各人都很是感動。

　　大家沉默了好一會，白素指著衛斯理：「好像如果有甚麼人告訴我，他有一樣東西藏著，是我不知道的，我也絕不會相信！」

　　小郭哼了一聲：「可是她自己的來歷如何卻不肯說！」

　　白素道：「擺明了有一件秘密不肯說，也是坦蕩蕩的行為──李宣宣很可憐，她以為王大同一直不介意，誰知道王大同非但介意，而且還向她隱瞞了擁有許願鏡，曾使用過許願鏡！王大同對李宣宣，並不是百分之百的忠誠，而是大有隱瞞！」

　　黃堂為王大同說了一句話：「人……總有點秘密的，李宣宣也太神秘了些！」

　　衛斯理也同意：「王大同所能做到的，已經是最好的了……現在，李宣宣已經知道，她從陰間來，要找的東西，是在王大同處，那麼，她去見王大同，一定是直接向他要那東西了！」

　　白素點頭：「我想是，所以我剛才斷定，他們必然會起衝突！」

　　白素說到這裡，望向衛斯理，衛斯理攤開手：「我能作的假設，到此為止。只有一個人能證實這些假設，和作更多的補充，這個人就是李宣宣！」

　　黃堂、陳長青和小郭齊聲叫道：「還等甚麼，這就去找她！」

　　白素作了一個請安靜的手勢，停了一會，等各人的情緒平復了，她才道：「問題就在這裡，李宣宣剛才在醫院臨走的時候，對我說，事情發展到了這一田地，秘密已經不再是秘密了，但是還有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所以她不想有太多人參加，若是她再見到大隊人馬，她說，她隨時可以回到陰間去，再也不出現！」

　　黃堂、陳長青和小郭三人都不出聲──他們都聽明白了白素的話，但用沉默來表示抗議。

　　白素又道：「大家都想知道真相，事實上，由李宣宣處直接知道真相，和由我和衛斯理轉告，結果是一樣的！」

　　郭、陳、黃三人互望，陳長青自嘲：「哼，誰叫人家是主角，我是配角呢？」

　　黃堂還想借用他高級警官的身分，道：「警方……」

　　他才說了兩個字，就給白素打斷了話頭：「警方自然有權調查，我們也有權把自己所知，當成永遠的秘密！」

　　白素的話，再強硬不過──你自己去查，查不出甚麼來，再也別想在我這裡，得知真相！

　　黃堂的神色十分難看，好一會才緩過氣來。

【十二、徹底的絕望】

　　白素沉聲道：「那是李宣宣的意思。」

　　小郭道：「所謂關鍵性的問題是甚麼？」

　　白素揚眉：「不知道，我也認為，你再努力，也同樣不知道！」

　　白素平日，十分客氣溫柔，像這次那樣，話中不留餘地的情形，堪稱罕見。

　　事後，衛斯理想起了這一點，白素道：「我故意如此，他們三人之中，只有黃堂，還可以說是職責所在，小郭和陳長青，只是在瞎湊熱鬧！」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還兀自有厭惡的神情，衛斯理笑：「陳長青好奇心強，那是他的天性，最怪的是小郭，竟怎麼也不肯說出他的委託人是誰，認識他那麼多年，從未有過這種事！」

　　（當時，衛斯理這樣說，只是心中略有不快，並沒有想到別的甚麼，自然也沒有料到這裡頭大有文章，古怪離奇得緊！）

　　當下，小郭、陳長青和黃堂三人，雖然極不願意，但也無可奈何──同樣的情形，這已是第二次出現了。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陳長青仍然和上次一樣，採取「賴皮」的方法，而且，鼓動小郭，也和他一樣，留在衛斯理家中。他道：「油頭粉臉，你乾脆也留下別走，一面喝酒，一面閒談，他們一回來，我們就可以知道結果如何，豈不是好！」

　　小郭也居然十分認真地考慮了片刻，才道：「不行，我得先去辦一些事，然後再來等消息！」

　　黃堂皺著眉，在思索是去是留，白素輕碰了衛斯理一下：「我們該走了！」

　　他們出了門，看到老蔡正在沖洗車子，已把車子洗得很乾淨──衛斯理的奇怪行為，他見得多了，所以也沒有問車上，尤其是車輪部份，那麼多血、碎肉和黑毛，是怎麼來的。

　　上了車，直駛王家大宅，衛斯理始終有些擔心，李宣宣的安全，白素看出他的心思，取笑他：「你放心，美人的魔力大，沒有男性擋得住！」

　　衛斯理立時反駁：「錯了，世界上至少有兩個男性可以和她對抗，一個是我──因為有稱心滿意美麗無匹的妻子，一個是祖天開，因為他太老了！」

　　白素笑靨如花，不由自主，輕靠在衛斯理的肩頭上，她雖然沒有說甚麼，但誰都可以看得出，她對自己的丈夫，同樣心滿意足。

　　白素道：「還是可以放心，李宣宣除了美麗之外，還有別的能力可以保護她自己。」

　　衛斯理吸了一口氣：「她從陰間來，可是你又說她是人，不是鬼！」

　　白素略現出疑惑的神情：「現在我也不敢太肯定了──但她不是鬼，還是可以肯定的！」

　　衛斯理駭然：「不是鬼，那就是人了，還會是甚麼？」

　　白素的回答很妙：「就是不知道她會是甚麼！」

　　車子在王家大宅門口停下，只見宅中所有的僕人，都在鐵門之後，神色慌張，東張西望，一看到了衛斯理和白素。急急推開門，一起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可是說的都是同一句話：「都在等你們！」

　　衛斯理驅車直入，等他們下了車，只覺得寂靜無比，在靜寂之中，有一陣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自大廳中傳了出來。兩人一時之間，猜不透那是甚麼聲音，及至踏進大廳，方始恍然，原來那是祖天開手中的金環大刀所發出來的！

　　祖天開擺定了馬步，揚著大環金刀，雖然他年逾九十，但身形一板高大，一刀在手，更是威風凜凜，刀揚在半空，隨時可以砍下去。

　　他擺出這樣的姿勢來，不知多久了，居然仍不走樣。他不時振動手腕，使刀上的金環，發出「嗆啷啷」的聲響，雙眼圓睜，盯著在他面前，坐在沙發上的李宣宣，刀鋒離李宣宣很近，刀上的寒光，甚至可以映在李宣宣的俏臉之上。

　　可是李宣宣卻全然把祖天開當作不存在，只是悠悠閒閒地喝著茶。一個劍拔弩張，充滿了動感，一個卻靜如止水，靜態無限，形成了一個對比強烈之極的畫面，顯得奇特無比。

　　而王大同，則在另一邊，距離三公尺處的另一張沙發上，他整個人都縮在沙發上，神情驚恐，哪裡像是舉世聞名的大國手，簡直就是一頭迷途的小羔羊！

　　衛白二人一進來，祖天開手中的大刀振得更緊，在一連串密如聯珠的「嗆啷」聲中，李宣宣首先開口，聲如銀鈴，動聽之至。她道：「兩位來得正好，開叔把我當作索命的冤鬼，要把我砍成兩半哩！」

　　白素接得極快，也笑著：「開叔逗你玩的，就算他當年曾做過虧心事，一直怕冤鬼來索命，也不該把賬算在你的身上！」

　　白素一開口，居然這樣說，連衛斯理也大感意外！

　　但是一轉念之間，衛斯理也就明白了！

　　衛斯理也曾想到過開叔和王老爺兩人，當年得到那許願鏡時，用的手段可能十分不正當，其中多半還涉及人命。現在，白素只是肯定了這一點而已。

　　白素的話，已令得祖天開大是震動，接著，李宣宣的話，在他聽來，更是如同催命奪魄一樣：「那麼多年前的事了！當年下手又狠，斬草除根，也難怪一直內愧於心，疑神疑鬼！」

　　開叔大叫一聲，面如死灰，一個踉蹌，倒退了一步，手中的大刀，也落到了地上，身子抖得篩糠一樣，指著李宣宣，慘叫：「你……不是人！」

　　李宣宣怡然：「你說對了，我不是人，所以你不必怕，我不會有人的惡行！」

　　祖天開又大叫一聲，身子一挫，坐倒在地，雙手抱住了頭，全身發抖，竟然號啕大哭起來。

　　從他這種情形看來，他當年所做的事，真是虧心之極！奇怪的是，李宣宣何以會知道？

　　但是一轉念間，衛斯理已明究竟──李宣宣從陰間來，在陽世，做昧心的事，可以掩飾得住，一到了陰間，所作所為，還能隱瞞嗎？只怕是祖天開的同謀王老爺，早在陰間把一切全供出來了！

　　祖天開剛才手執金刀，神威非凡，此際猶如一堆爛泥，李宣宣轉向王大同，幽幽地唉了一聲，神情極其落寞，聲音之中，也大是哀傷，她道：「原來『西卜拉達』真是在你那裡，唉！我真是失望，你竟然……竟然……」

　　她想數說王大同的不是，可是由於太失望了，以致難以找得出適當的詞句來。

　　王大同聲音嘶啞，叫了起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甚麼是『西卜拉達』，我不知道。」

　　衛斯理踏前兩步：「那就是你王家的傳家之寶，許願鏡！你把它弄到哪裡去了？」

　　本來，李宣宣控制了一切，像是她要怎樣就怎樣。這時，衛斯理陡然說了那麼一句話，李宣宣不禁大是驚訝，呆了一呆，才由衷地道：「衛先生，你真了不起！」

　　衛斯理一揚眉：「也沒有甚麼，略作推理，就可以知道了！」

　　李宣宣微微一笑，向王大同道：「大同，拿出來吧，那東西不屬於你的，你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

　　李宣宣說到這裡的時候，向衛斯理望來，秀眉微揚，神情挑戰。

　　李宣宣分明是在問衛斯理：「你知道那是甚麼嗎？」

　　衛斯理剛想作一個假設，白素已然道：「那東西，照我看，是一具儀器，有了它，可以很方便從陰間來，到陰間去，而不必那麼艱難從地底深處冒出來！」

　　剛才衛斯理的話，已令得李宣宣大是驚愕，這時，她更是不由自主，霍然起立，失聲道：「素姐，你真了不起，更了不起！」

　　白素竟然一字不易，用了衛斯理的話：「也沒有甚麼，略作推理，就可以知道了！」

　　衛斯理大樂，縱聲哈哈大笑。

　　李宣宣望了衛白兩人半晌，神情欣羨：「你們真幸福，不像我……一心一意愛丈夫，丈夫卻一直不信任我，懷疑我！」

　　王大同為自己辯護：「你……你不是人。」

　　李宣宣嘆了一聲，問衛白二人道：「原來像『白蛇傳』中許仙那樣的男人，真是有的，妻子為他上仙山盜靈芝，救他的命，受盡苦楚，真心真意地愛他，他竟然還嫌妻子不是人！」

　　白素毫無異議，站在李宣宣的一面，立時道：「甚麼樣的人都有！」

　　衛斯理則略有保留，他盯著李宣宣，想問她「究竟你是甚麼」，但一想，這句話如果一問出口，一定被她把自己歸入如王大同那樣的男人一類，變成自取其辱了，所以就沒有出聲。

　　李宣宣又同王大同道：「把它還給我，你應該知道那是屬於陰間的東西──那漆器是它的容器，你看到過了，還有甚麼懷疑？」

　　祖天開在這時，啞著聲叫了起來：「還給她，大同，還給她！」

　　王大同顫聲道：「我帶到醫務所去了……它在醫務所！」

　　衛斯理一聽，就鬆了一口氣──要是王大同把寶鏡藏在巨宅中，而他竟然搜尋不出，那自然是一種失敗。那寶鏡根本不在宅中，他自然找不到了！

　　李宣宣道：「打電話，請護士立刻送來！」

　　王大同手發著抖，拿起了電話，要分好幾次說，才能使護士明白他的意思。

　　李宣宣吸了一口氣，又轉向衛白二人：「那些人沒有跟來，很好，要帶你們兩人到陰間去，比較容易，他們要是跟了來，必然也想跟到陰間去，那可是天大的麻煩，我也做不到！」

　　公然要把人帶到陰間去，聽來不免駭人，但是衛白二人，卻大是高興，也明白了李宣宣所說的「關鍵性問題」是甚麼──她只能帶兩個人到陰間去！

　　自然，她可以分幾次帶多些人到陰間去，但她顯然在這一次到陰間去之後，再也不打算離開了！

　　李宣宣向王大同望去，王大同的身子，竟自然而然，縮了一下。那種自然感到恐懼的「身體語言」，等於是在說：「不，我不要到陰間去！」

　　剎那之間，衛斯理也不禁對王大同起了難以形容的反感，而兩人都留意到，在那一剎間，李宣宣的神情變化之大，難以形容。

　　兩人到了之後，李宣宣雖然一直控制著大局，令祖天開屈服，也成功地令王大同願意交出許願鏡。可是她的神情，並不快樂，而是輕嘆微蹙，眼神幽怨，笑容苦澀。這一切，都顯示她的心中，愛恨糾纏，難分難捨，可是愁腸百轉，心有千結，不知如何才好，徬徨無比。

　　而在那一剎間，在她的俏臉之上，所起的變化之多，之快，雖是旁觀者，也令衛白二人怵目驚心！

　　只見她又是悲痛，又是憤怒，又是嘆息，又是鄙視，又是委屈，又是可惜，又是難過──豈止是打翻了甜酸苦辣的五味架，簡直是打翻了百味架，無法估計她有多少滋味在心頭。

　　然後，那只是一剎那間的事，轉眼之間，她在略吁了一口氣之後，就變得十分平靜，像是甚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

　　衛白二人後來交換當時的感覺，都說，看到了李宣宣現出了那麼平靜的神情，心頭都是一陣刺痛──因為兩人都看出，李宣宣的那種平靜，是徹底絕望之後的平靜，是心如槁木死灰，再也不寄以任何希望的一種平靜！

　　那自然也是一種平靜，可是導致這種平靜降臨的代價卻可怕無比，過程也痛苦無比！人中若是充滿了無慾無求的喜樂，自然會有這樣的平靜。可是心若是已經碎成千百片，竟也能現出這種平靜的神態來的！

　　李宣宣的心中，本來可能還存有萬一的希望，王大同會說一句「我跟你到陰間去」──相信王大同如果這樣說了，以後的事情，必然會有變化。

　　可是王大同非但不說，而且如此明顯地表示了害怕，極度的害怕！

　　於是，李宣宣也完全明白，兩人之間，再無任何情意可言了！

　　一時之間，人人都不出聲，祖天開仍然雙手抱著頭，身子在發抖，不住慘叫一聲：「給她！給她！」

　　王大同連看也不敢看李宣宣，在沙發上縮成一團。衛白二人在這樣的情形下，也不知說甚麼才好。反倒是李宣宣先打破沉默，她笑了一下，聲音也同樣平靜：「好笑吧，同床共枕那麼久──世上還有甚麼關係比夫妻更親密的？竟然也會視同陌路──當日的山盟海誓，卻明明是口中說出來的啊！」

　　別以為李宣宣在這樣說的時候，語調會傷感──一點也不，她完全不傷感，像是在說一件和她完全不相干的事，那自然也是她已徹底絕望的結果。

　　王大同低著頭，看來他沒有為自己辯護的打算。衛斯理和白素同時開口，兩人說的話也一樣：「你對愛情的憧憬，太理想了！」

　　李宣宣道：「難道不是這樣？」

　　衛白二人同時緩緩搖頭，他們又緊握著手，慶幸他們自己，有理想的愛情生活。

　　李宣宣又不再出聲，一動不動。這一次，打破沉寂的，是喘著氣，奔進來的護士，手中拿著一隻紙袋，她進來之後，也感到了大廳中的氣氛十分奇特，她呆了一呆，不知如何才好，李宣宣已道：「給我！」

　　護士把紙袋交到了李宣宣的手上，李宣宣接了過來之後，道：「你回去吧，整理一下，王醫生很快就可以恢復應診了！」

　　護士答應著，又走了出去。李宣宣伸手，自紙袋之中，取出了一樣東西來。

　　那東西，看起來，真像是一面古代的銅鏡，一面極其平滑，隱隱生出一種青森森的光芒，背面凸起，像是一個龜殼，遍體是一種深沉的青灰色，也看不出是何種金屬所鑄造的。

　　李宣宣把那東西在手中掂了掂，卻順手遞給了在身邊的白素，道：「你能料得到西卜拉達的主要用途之一，真了不起，你看看這東西！」

　　白素接了過來，衛斯理也忙湊過去看，上手並不沉重，光滑的一面，倒還不怎樣，背後微凸如龜殼的那一面，卻奇特之極，原來可以一層層掀開來，每一層都是極薄的金屬片，上面有許多古怪的符號和小孔，有時很疏，有時很密，一共有三十多層。

　　衛斯理對這種無以名之的東西，見過很多，他知道，那是精密之極，功能匪夷所思，結構複雜之極的一種儀器！

　　白素看了一會，交還給李宣宣，李宣宣道：「這是陰間一件很重要的儀器，別看它體積不大，可是功能之多，一時之間，絕說不明白，真可笑，它在陽世那麼多年，也卻只知道它的一項最微末的功用──是當年盜了它逃離陰間的人不懂它有大功能，還是傳下來之後沒有人懂，所以失傳了！」

　　她最後兩個問題，像是自己在問自己，當然沒有人回答得出。

　　衛斯理疾聲問：「這……西卜拉達，是由誰製造的？」

　　李宣宣回答得極快：「陰間的締造者。」

　　衛斯理心中疑惑之至：「那是……閻王？地藏王？冥王？還是魔鬼？」

　　李宣宣側頭想了一想：「可以那麼說，也不應該那麼說……不論是甚麼稱呼都一樣，都只是代表一種力量，由這種力量，主宰陰間！」

　　衛白二人完全可以接受這個說法，確然，用甚麼稱呼，全一樣，閻王也好，冥王也好，都一樣，總之，那是主宰陰間的力量。

　　白素反問了一句：「你們稱這種力量為甚麼？」

　　李宣宣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側著頭，想了一會，才道：「可以稱為陰間之主──陰間由他締造，由他而生，照他的意志，憑他的力量行事！」

　　衛斯理心頭狂跳：「等一會你帶我們到陰間去，可以見到這──陰間之主？」

　　這本來是很簡單的一個問題，可是李宣宣居然像是很難回答，沉吟不語。

　　這時，王大同的忍受，已到了極限，他陡然跳了起來，聲音嘶啞，雙臂揮舞，大聲叫著：「走，走，到陰間去！到陰間去，別再留在這裡，去，去，到陰間去！」

　　李宣宣看也不看他，向祖天開道：「開叔，請把那叫你剖開的箱子拿下來給我，我會有幾句美言相贈！」

　　王大同呼叫了一輪之後，又倒坐在沙發上，不住地喘著氣。

　　祖天開神情古怪，走了開去，不一會，就提著被剖開的神秘漆器，走了下來。

　　李宣宣把手中的「西卜拉達」向那凹痕一放，天衣無縫，她向祖天開望去，祖天開垂下了頭，無話可說。

　　李宣宣一字一頓：「開叔，事情過去了很多年，可是不論甚麼事，有因必有果，有業必有報，明白這個道理，坦然受之，也就是了，何必常年戚戚在懷？」

【十三、陰間奇景】

　　祖天開陡然震動，呆若木雞有半晌，才道：「多謝你提醒，實在不必放在心上！」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看得出他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但也同時一下子老了許多，整個人都鬆垮了下來。

　　他緩緩走開去，在一角蹲了下來。

　　李宣宣向衛白兩人道：「我們走吧！」

　　她說來輕鬆隨便，一如邀請兩人到花園去散步一般。

　　李宣宣確然把兩人帶到了花園的草地上，她和白素並肩在前，衛斯理在她們的後面。

　　陽光明媚──在這種的情形下，他們竟然要出發到陰間去，那更是不可思議。

　　白素先開口：「我相信，我們現在要去的陰間，和傳統對陰間的理解，大不相同！」

　　李宣宣略側著臉，白素望著她，在陽光下看來，兩個人各有各的美麗，看得人眩目，賞心悅目之極。

　　李宣宣的回答是：「細節上當然大不相同，但是原則卻一樣！」

　　衛斯理和白素大奇，都停了下來，等候她作進一步的解釋。李宣宣道：「都是一個空間，有許多許多靈魂，在那個空間之中──傳統說法的陰間，就是那樣的！」

　　衛斯理進一步問：「這樣一個靈魂聚居的空間，是由一種力量──創造設立──並且主宰的？」

　　李宣宣答得很肯定：「是……可是別再問我那是甚麼力量，是甚麼人在主宰，因為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許多年之前，忽然聽到了聲音，吩咐我應該怎麼做怎麼做，我這才到陰間去的。我聽到的聲音，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就是王大同被問『西卜拉達』在何處的那聲音。可以說那是冥主的聲音，也可以當作那是使者的聲音，這聲音有使人服從的力量。」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說了一番衛白二人再也料不到的話：「由於失去了『西卜拉達』，難以用方便的辦法來往陰陽間，所以，陰間主宰又運用了力量，指使──或是影響了一些人，使他們在適當的地方向下掘，掘得極深，掘出一個──唯一的能來去陰間的通道。」

　　衛白二人面面相覷──他們曾進過那礦洞，下過礦井，三七二公尺深，可是，隨便他們怎麼設想，也難以想像這個煤礦，竟是陰間主宰運用了力量而形成的！

　　這陰間主宰對人的行為有那麼大的影響力，想起來不免令人遍體生寒，這種影響力實際上可以主使人類行為，可以驅使人去做任何事。

　　李宣宣看到了兩人駭然的神情，笑了起來：「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你們所想的事，不會發生。嗯……有了這個通道之後，雖然可以來回，但不是很方便，而且，進出時，要陰間主宰發出力量，這種力量，不知為甚麼會造成大量蝙蝠的死亡，可怕之極！」

　　李宣宣說到這裡，神情也不免駭然。

　　連李宣宣也不明白的事，衛斯理倒可以作出假設──當陰間主宰在發出力量，把人自陰間送出來，或帶回陰間去時，那種力量，對感覺敏銳的蝙蝠，必然造成毀滅性的破壞，那有可能是一種高頻音波，也有可能是其他的力量，使蝙蝠的行為失常！

　　循這個線索去作假設，陰間主宰的力量，當然應該屬於宇宙中的神秘力量，不是現階段她球人的知識所能理解的事！

　　李宣宣俯身，在草地上摘下一朵紫色的小花，在手中轉著，她又道：「我被召到陰間之後，才知道我本身很有些特別之處，這才會蒙召的──別問我有甚麼特別之處，我不會說！」

　　衛斯理剛想問，李宣宣已向他望來，俏臉和眼神，充滿請求對方不要追問的神情──美女的力量。衛斯理曾以為自己可以抗拒這種力量的，但這時，事實證明他也不能，他張大了口，卻把要問的話，吞了回去。

　　後來，白素取笑他，衛斯理的解釋是：「她既然自稱特別，當然有特別之處，我相信她不是地球人，和陰間主宰一樣，都不是地球人，他們都有力量影響地球人的腦部活動！」

　　衛斯理雖然是自辯，但是分析得也很有理。

　　李宣宣繼續慢慢向前走：「到了陰間之後，情形很特別，我有任務，有工作……等一會你們到陰間，可以看到我的工作，很是繁重。然後，忽然又接到了陰間主宰的指示，命我到人間來，尋找『西卜拉達』，我就帶著它的容器到人間來了！」

　　聽李宣宣娓娓說她的事，連有許多怪異經歷的衛白二人，也有如夢似幻的感覺。

　　衛斯理這時，問了一句：「那漆器……一點縫也沒有，如何能放東西進去？」

　　李宣宣笑：「礦坑下也沒有門，我和那位郭先生，也能自由出入，亦是陰間主宰的力量。」

　　衛斯理悶哼了一聲，李宣宣竟差沒有直接說出「你們地球人做不到」這句話了。

　　李宣宣垂下了頭，長髮披瀉，很是好看，她苦澀地道：「我倒真是愛上了……他，和他結為夫妻，從未想到事情會那麼巧，他為了要知道我的來歷，動用了『西卜拉達』，一用，陰間主宰就知道了，我還不相信，寧願相信自己愛的這個男人！」

　　李宣宣這時所說的，正和衛斯理所作的假設，完全相同，所以衛斯理不免大是興奮，手舞足蹈。

　　李宣宣用奇怪的神情望著衛斯理，白素知道衛斯理為甚麼高興，就道：「看你，像小孩子！」

　　他們兩人打情罵俏，李宣宣忽然嘆了一聲，低頭不語。白素忙道：「那個『西卜拉達』是怎麼會被人從陰間盜走的？」

　　李宣宣皺著眉：「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是給我的上一任盜走的……也是一個有點特別的人，被召到陰間去的。『西卜拉達』的功能極多，神妙無比，在人間自然成了寶物，為了爭奪這寶物，不知曾掀起過多少腥風血雨，人類行為，真是可怕。」

　　當時，衛白二人聽了，都沒有說甚麼，不久之後，他們之間討論，衛斯理向白素道：「你注意到沒有？李宣宣雖然不明說，但是那語氣，顯然表示她自己不是地球人！」

　　白素點頭：「不但是她，連她的上一任，只怕也不是地球人，有許多不同的外星人參與其間。」

　　兩人都同意了這一點。

　　李宣宣所說的，這寶物在人間曾引起腥風血雨的爭奪，自然也可以肯定。至少，祖天開和王老爺，當年就不知道用了甚麼手段，從甚麼人的手中，把這寶物爭奪到手的！

　　李宣宣望向兩人：「我可以說的，都說了，再沒有問題了吧！」

　　衛斯理和白素，各自想了一分鐘左右，各自嘆了一聲。他們自然還有問題，但那都是問了李宣宣也不會回答的，反正李宣宣已給了許多線索，可以經過推理，得到結果。

　　所以，兩人一開口，竟是異口同聲問：「我們甚麼時候啟程，到陰間去？」

　　李宣宣笑：「隨時──兩位要注意，一啟程，對你們來說，只是黑暗，連我也見不到，不過可以聽到我的聲音，回程也是一樣。」

　　衛斯理大是抗議：「這──不是帶我們參觀陰間嗎？」

　　李宣宣笑靨如花：「會給你們看你們可以看的東西。那比郭先生好多了，他是在昏迷的情形下進出陰間的，甚麼也沒有看到！」

　　衛斯理仍然發出喝倒彩的聲音。李宣宣自顧自吩咐：「等一會，有一道強光，你們跨進光中就是！」

　　衛白二人盯著她，只見她取出了「西卜拉達」來，掀開了幾層，把「鏡面」對著陽光。兩人眼前，陡然閃起了一片強光。

　　兩人手拉著手，迎著那片強光，跨出了兩步，陡然之間，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強光和漆黑的變化如此突然，兩人的眼睛，不免有點刺痛，自然而然，閉上了眼睛一回，才又睜開眼來，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景象，簡直奇特之極！

　　他們看到的景象，是他們以前從來也未曾見過的，所以難以有現成的形容。

　　他們看到，在他們面前，像是有一本極大的，打開呈扇形的「書」，至少有十公尺高，有許多頁。

　　每一頁都是黑色的──那是一種十分深沉的黑色，而在黑色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亮點，每一頁上，至少有上千萬點！

　　那些亮點的明暗程度不同，若是只看其中的一頁，倒有點像晴空之夜看天上的星，可是要密集得多！

　　他們正在不知道那是甚麼奇景，已聽得李宣宣的聲音響起：「你們看到的，就是陰間，每一個亮點，就是一個靈魂，它們聚在這裡，在適當的時候，在適當的時機，陰間的主宰就會施展力量，使靈魂再到陽世去，再進入人的身體之中。」

　　衛斯理想向白素望去，但是他發現他看不見白素，連他自己的手，他也看不到，他只知道白素在身邊，因為他還緊握著她的手。

　　這時，他感到那些亮點，就像是一座大型電腦中的組成部份。他又看到，有更多的「空頁」，上面並無亮點，還可以容納不知道多少靈魂！

　　白素沉聲：「我們只能見到這些？」

　　李宣宣道：「那還不夠嗎？陰間的秘奧，你們可以說已經得到了，和傳統的說法，原則一樣，只是具體情形不同。這些鬼魂生前的思想，在陰間，都化為記錄，由陰間主宰控制，沒有人瞞得過去，當然，要真正了解具體情形，只有死亡之後，鬼魂成了一個亮點，才能體會，兩位暫時還不想那樣吧！」

　　衛斯理和白素異口同聲：「不想，暫時還不想！」

　　當然不想，李宣宣的提議，等於是要他們用死亡作代價，去體驗鬼魂在陰間的具體情形！

　　衛斯理吸了一口氣：「你是怎麼令王大同活回來的？」

　　李宣宣道：「我以為你知道靈魂和肉體的關係，就是那麼簡單。」

　　衛斯理悶哼：「要真是那麼簡單，人間就沒有死亡這回事了！」

　　李宣宣嘆了一聲：「當然，要陰間主宰運用他的力量，他不輕易運用這種力量，他說這種情形破壞自然規律，不是好現象。這次，是我苦苦哀求，並且由我作出了若干承諾，陰主才答應了的。他一答應，我就離開，誰知一出來遇上了郭先生，他說大同已死，這才又急於回去向陰主理論，郭先生又抱住了我不放，所以也只好連他也一併帶了進去。」

　　白素道：「你後悔救了王大同？」

　　李宣宣道：「沒有後悔，我只是想不到他會這樣對我，把我當成了──異類。」

　　衛斯理疾聲道：「你不正是異類嗎？」

　　李宣宣的聲音低沉：「我的一切，與人無異！」

　　她沒有正面回答衛斯理的這個問題，可是也不算太隱晦，她已承認，她雖然一切與人無異，但不是人。

　　後來各人討論李宣宣究竟是甚麼，白素仍然堅持：「她是人！」

　　衛斯理的意見比較委婉：「她是一個一切和地球人一樣的外星人！」

　　當時，李宣宣下了逐客令：「你們不必久留了吧！靈魂在陰間的一切情形，你們無法體會的。」

　　衛斯理吸了一口氣：「我想，『西卜拉達』有轉移空間的作用……」

　　李宣宣立即道：「是，你們要在哪裡出現都可以！」

　　衛斯理長嘆一聲：「當然是回家去！」

　　他這句話一出口，就覺得白素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那表示白素的想法，和他一樣。

　　李宣宣道：「素姐，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會了！」

　　白素十分豁達：「我總有靈魂到陰間來的時候，到時不就可以相會了？」

　　李宣宣咕噥了一句甚麼，兩人都沒有聽清楚，陡然之間，一股強光閃動，把他們全身罩住，使得他們在剎那間，同樣甚麼也看不到。

　　而等到兩人的視力恢復正常時，是手拉著手，一起站在書房之中，耳際聽得陳長青在大聲叫嚷：「糟！會不會叫帶到陰間去，回不來了！」

　　衛斯理打開了書房門，向下大喝一聲：「背後莫說人壞話！」

　　陳長青正在樓梯口上，抬頭向上望來，「哈」地一聲：「真有意思，放著大門不用，老爬窗口！」

　　衛斯理和白素一起走下樓梯，看到小郭和黃堂也在。他道：「不是爬窗口，是直接由陰間轉移來的！」

　　三個人一起圍了上來，衛斯理是從小郭手中接過酒來，大大喝了一口，一秒鐘也不耽擱，就敘述一切經過。

　　等到衛斯理說完，三人都有不相信的神情：「陰間就是那樣？」

　　衛斯理也嘆了一聲：「我是人，到陰間去，只能有這樣的體會，要是我死了，靈魂到了陰間，可能大不相同！」

　　衛斯理這時這樣說，只是一時感慨，但不多久之後，他聽到了王大同的一番話，是錄音。

　　王大同用十分激動的聲音說著：「我到陰間去過，我死而復活，陰間真大，大到無邊無際，奇特透頂，你所能想像的，甚麼都有，十八層地獄，判官閻王，都有，人死了之後，鬼魂到了陰間，你活著的時候，做過甚麼事，一件件都記著，比電腦記賬還清楚，你不信？哼哼，哈哈，到你去過，你就信了。」

　　錄音帶是精神病院一位醫生提供，請衛斯理表示意見的──王大同被法庭判為神經不正常，要長期入精神病院，他在精神病院，一有機會，就用類似的話，向人介紹陰間的情形。

　　他確然曾死亡，是靈魂進入陰間的，在陰間的所見所聞，自然和衛白二人大不相同。

　　衛斯理聽了之後，嘆了一聲：「我沒有意見。」

　　後來，衛斯理也把這情形，通知了黃堂，陳長青和小郭三人，陳長青興致勃勃，帶了錄音機，去聽王大同說陰間的情形，但幾次之後，王大同說的，也脫不出傳統說法的範圍，反倒不如衛斯理所見的景象那麼奇詭，可以作種種設想，所以他也不去了。

　　至於王家大宅，衛斯理後來，又去過幾次，都是被老蔡硬拉了去的。

　　大宅變得很冷清，大堂變成了一個佛堂，祖天開每日唸佛敲木魚，看來像是在懺悔甚麼。衛斯理想問他當年如何得到「寶鏡」，見了這等情形，自然也問不出口了。

　　整件事都告一段落了，白素很懷念李宣宣，不時發問也似自言自語：她在陰間，怎麼生活呢？

　　李宣宣不現身，這問題自然也無人能回答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