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盛極一時的古酒大會】
【二、亞洲之鷹帶給衛斯理來自陰間的東西】
【三、認真討論「陰間是甚麼」】
【四、大個子】
【五、血海深仇】
【六、「苦主來了！」】
【七、黃鶴樓頭吟嘯】
【八、情義難兩全】
【九、絕色美女】
【十、陰差的陰謀】
【十一、陰謀逐步發動】
【十二、陰風慘慘拘魂奪魄】
【十三、何處覓仇人】

《陰差陽錯》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八十三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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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這個故事，和「從陰間來」、「到陰間去」有很密切的關係──是圍繞「陰間」這個題材而訂的寫作計劃。在衛斯理故事之中，靈魂曾是被經常使用的題材。但並沒有計劃地去探討「陰間」這個現象，這一連串故事，可補這方面的不足。

　　在書名「陰差陽錯」上，弄了一些小花樣，算是文字遊戲，這是我一貫作風，目的是好玩，以往已有許多先例。

　　「差」字有幾個不同的讀音，也有幾種不同的用法，在這裡，並非普通的「差錯」、「差別」之「差」。而是「差使」、「信差」之「差」──是不是很有趣。

　　故事中出現的一些人物，還會有一些故事在他們的身上發生，請保持留意。

　　衛斯理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七日

　　　　　香港，好個艷陽天

【一、盛極一時的古酒大會】

　　人是群居性的生物，所以就有了人類社會，方便人類進行群體活動。只有極少數的非常人，才能離開群體社會而獨自生活，這種人，通常被稱為隱士。人類歷史上，隱士少之又少，自然，也有不少故事發生在隱士的身上，但憑猜度，也可以想像，發生在個別隱士身上的故事，必然不如發生在群體社會中的故事那樣精采紛呈──單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也已經夠曲折離奇，複雜無比了。

　　所以，故事的記述者，都記述群體社會中所發生的一些事。

　　人類社會是一個大組織，在這個大組織之內，還有無數小組織，花樣繁多，沒有人可以盡述。有的簡直匪夷所思──有一個協會，是由一批喜歡用力在頭皮搔癢的人士組成的。這個協會的會員，為了達到頭皮發癢之目的，都拒絕洗頭。

　　所以，相形之下，「愛酒人協會」就很大路，不屬於古靈精怪一類。不過，它的會章也有特別聲明：本協會定名為「愛酒人協會」，並非「品酒人協會」。所以它的口號是：不論好酒壞酒，陳酒新酒，本會會員咸認為，最好的儲存所在，就是人的身體之內！

　　語句看來很文雅，但含意倒是簡單明瞭：酒，是要來喝的，不論是甚麼酒，都應該喝下肚去，在身體之內，循血液而流！

　　愛酒人協會的會員不多，在全世界各地，大約三百餘人。可是它入會的資格極嚴，不是已在人類大社會中已闖出了一定名堂，休想入會，所以這個會也成了一些人追求的身分象徵。每年一度的聚會，也成了世界性的盛會。

　　會章規定，由五大洲的會員輪流主辦盛會，聚會必要條件是：必須有大多數與會者未曾喝過的酒供應，在事先，要向各會員詳細介紹這種酒的來歷，由會員決定參加與否──自然，這一年的參加者是多是少，也就決定了主辦者的榮譽與否。

　　去年，由南美洲主辦，以巴西大豪富里加度為首的一批南美人士，提出供應的酒，據稱是來自早已在世界上消失了的瑪亞人金字塔底部深藏著的古釀，酒味如何，不必品評，這來歷就夠神秘的了。

　　參加者超過一百人，南美洲的豪富，都感到大有面子。

　　今年，輪到亞洲作主辦人，亞洲組的召集人，是大豪富陶啟泉。

　　各位看到這裡，一定恍然大悟，何以一個衛斯理故事竟然會有看來毫不相干的開頭了！

　　是的，在衛斯理的經歷之中，陶啟泉這個大豪富，出場不多，可是卻有不少古怪的故事，是由他開始的。

　　衛斯理不是「愛酒人協會」的會員，他甚至不知道有這樣的一個協會──他熟知的種種協會之中，最突出的自然是「非人協會」，連衛斯理也沒有資格當會員。

　　那天，是為了甚麼事，衛斯理在陶啟泉的書房中閒談，已經並不重要。談話之間，陶啟泉忽然提起：「再過十個月，我要主持一次聚會，很為它傷腦筋，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幫我一下！」

　　衛斯理呆了一下，把陶啟泉的話又想了一遍，才笑著道：「有甚麼聚會可以難倒你的？有錢可使鬼推磨，我能幫得上甚麼忙。」

　　陶啟泉有點不快：「富有並不是罪惡，你不用一有機會就諷刺我，而且，再富有，還是有些事做不到的！」

　　衛斯理搖手：「好了，不討論這些，你說說，令你傷腦筋的是甚麼樣的聚會。」

　　於是，陶啟泉就說了每年一度，愛酒人協會聚會的事。衛斯理笑：「世上無聊的人真多──我不知道你是一個愛酒人！」

　　陶啟泉皺眉：「這樣的聚會，已經成為一些人一年一度見面交際應酬之處，許多大事，都是在這種聚會之中商量議定的。」

　　衛斯理站了起來：「愛酒，愛酒，多少罪惡借汝之名而行！」

　　陶啟泉「呵呵」笑了起來──像這樣的委託，衛斯理自然不會放在心上，一轉頭就忘記了，也根本不能成為一個故事的開始。

　　可是，陳長青也是「愛酒人協會」的會員，這就大不相同了。倒不是因為陳長青這個人風風火火，有化小事為大事的本事，而是他行事很是認真，任何事，到了他的手上，若是沒有一個了斷，他可以十年八年，鍥而不捨地追查下去，不會氣餒。

　　陳長青是會員，陶啟泉不知甚麼時候，向他說了一句「已經請衛斯理幫忙了」，所以他三天兩頭，函電交馳，甚至於親身上門：「為時無多了，你有甚麼奇謀妙計？」

　　在婉拒了幾次無效，堅拒了幾次也無效之後，衛斯理不勝其煩：「有了，去年南美洲主辦人不是用瑪亞人的古酒嗎？那有甚麼了不起，你可以用中國的古酒──自儀狄造酒起，到如今已有超過四千年的歷史！法國人動不動把拿破崙時期的酒當寶貝，和中國一比，相差太遠了！」

　　陳長青聽得連連點頭，頻頻眨眼，他這個人一點也不笨：「好主意，可是上哪兒去找千年以上的中國古酒？」

　　衛斯理伸手向前一指：「你去找一個人，找到了他，必然有著落！」

　　陳長青連忙作了一個手勢，阻止衛斯理再說下去：「待我猜上一猜！」

　　於是他背負雙手，來回踱步，眉頭緊鎖，口中唸唸有辭，狀如中邪，實乃沉思。過了一會，他站定身子，卻又背對著衛斯理，神情大是得意：「我想到了，待我們把此人之名，寫在手心，同時展示！」

　　陳長青很醉心在行為上仿傚古人，剛才他的提議，古人就常做，最著名的一次，自然是諸葛亮和周瑜，商量怎麼對付曹操，結果各在手心之中寫了一個「火」字的那一次了。

　　衛斯理微笑應諾，十秒鐘之後，兩人各自伸出手，攤開手來，兩個人的手心上都是兩個字，兩個字相同：齊白。

　　陳長青大是高興，哈哈大笑：「英雄所見略同：此人一出，何憂大事不成！」

　　齊白這個人，在衛斯理故事之中，出現的次數也不少。他是盜墓專家，專門出入古墓，越古越好，要找古代的東西，他自然是最佳人選了。陳長青第一個就想到了齊白，可知他是有點腦筋的。

　　然而，陳長青高興了不到半分鐘，又飛快眨起眼睛來：「這個人，不知道鑽在哪一個角落的古墓之中，怎麼能把他找出來？」

　　衛斯理自然不會再把找人的責任拉到自己身上來，所以，他拍著陳長青的肩頭：「你那麼有辦法，不論他鑽在甚麼墳墓裡，你總有辦法把他找出來的！」

　　曾有人說，要給甚麼人添麻煩，最好先給高帽子他戴，令得他真以為自己能幹，自然硬著頭皮幹下去了！

　　陳長青挺了挺胸，當仁不讓：「說得是，上天入地，把他找出來。」

　　陳長青走了之後，白素走進書房：「不該戲弄他，要找齊白，比找甚麼人都難！」

　　衛斯理笑：「反正他是無事忙，弄點事給他做做，有益身心。」

　　當日，衛斯理提出經由盜墓專家齊白，去尋找中國古代的酒，多少有點開玩笑的成份在內，也志在把陳長青支開去。

　　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又發生了許多事，衛斯理並不知道陳長青真的在全世界範圍之內，用盡一切可能找尋齊白。而且，居然在三個月之後，給他找到了齊白──在中國西北高原的一個窮鄉僻壤走出來，齊白先和陳長青會面，然後一起找衛斯理。

　　衛斯理見了兩人，呆了片刻。齊白眉飛色舞，興高采烈，把衛斯理的玩笑，認真處理，他道：「曾聽說過，大畫家張大千在敦煌石窟之中，臨摹壁畫，曾發現過一隻罈子，打開之後，是許多乾果，他吃了些，果香猶存。可知在古墓之中有酒，很有可能，古人用酒殉葬，也應該是很普通的事！」

　　衛斯理問：「你以前可曾發現過？」

　　齊白用力揮手：「早兩年，進入一個漢墓，曾發現一對大罈子，足有一人高，兩人合抱，形制和酒罈相類，上面還壓著長條形的大石條，由於太巨大了，所以並沒打算動它們！」

　　陳長青狂喜：「要是罈中有酒，那可在全世界人前露臉了！唉，你怎麼當時不弄開來看看？」

　　齊白盜墓成了精，十分自負。他常說：「我盜墓和普通人大不相同，普通的盜墓賊，總是千方百計把物件從古墓中弄出來，換取金錢。我不是，我目的是在發現古墓，進入古墓，至於古墓中的東西，高興就帶點出來，不高興，就讓它們留在古墓中，反正我隨時可以進去欣賞，就像是我的私人收藏室一樣！」

　　有人不服氣：「你的『私人收藏室』若是被別人發現了，你的『收藏品』也就不見了！」

　　齊白狂笑：「要是我的『私人收藏室』會被旁人發現、進入，那還有甚麼價值？我早已不屑一顧，棄如敗縷！」

　　齊白在說這番狂言時，衛斯理在場，目睹那個不服者被齊白的狂態氣得雙眼翻白。

　　人必須有高度自信心──在他人的眼中看來，不免就是狂傲，但衛斯理倒很欣賞齊白。因為他知道齊白確有真材實料，不是空殼子來狂傲的，和世上多的是的那種狂徒，大不相同。

　　齊白當時對陳長青道：「那是西漢初年的一所古墓，超過兩千年了。」

　　陳長青有點犯愁：「那兩隻罈子，本身已是罕見的古物，如何運得出來？」

　　齊白一拍心口：「放心，只要有錢，整座博物院都能運出來──你以為世界古物市場上堆積如山那麼多的古物，是哪裏來的？」

　　陳長青大是高興，一面摸著齊白的手背，一面大笑，看齊白的神情，像是給陳長青摸得很不自在，但是齊白幾次縮手，都沒能逃得過去。後來陳長青解釋，這也是古人常有的行為，叫著「撫掌大笑」云云。

　　當下，陳長青道：「我和你一起去！」

　　齊白點頭：「好，雖然你和我都不是拿不出，但是一應費用，還是要出在陶啟泉的身上。」

　　陳長青同意：「言之有理！」

　　齊白靠盜墓所積聚的財富，數字極其驚人，使他可以躋身世界豪富的行列。陳長青則有十分神秘的上一代，遺產極多。但當然，和陶啟泉相比，還是不如，這就叫作一山還有一山高！

　　陶啟泉當然一口應承，而且還在人事關係上出了力，所以兩隻大罈，順順當當運了出來，消息轟動全世界。齊白主持其事，為了增加懸疑性，他先不把罈子的泥封打開。在罈子的泥封上，有著五六顆印泥，那是真正的西漢封泥！有極高的藝術價值。

　　發給「愛酒人協會」會員的信中則稱：「經考證，可以確定，超過兩千年的大罈，是儲酒之用，但其內是否美酒尚存，不得而知。待各位齊聚之日。當眾開罈，各自痛飲，豈不快哉！」

　　信發出之後，寄了回條來，肯定會參加聚會的會員，超過三百人，是歷年來參加人數最多的一屆，陶啟泉自然面子十足了。

　　有好事的記者，攜帶了小型Ｘ光機，來檢查這兩隻大罈，發現罈中，約有一半液體，估計如果那是酒的話，也超過一千公升，足夠與會者謀數日之醉的了！

　　衛斯理不是「愛酒人協會」的會員，可是主意是他出的，他也就參加了第一日聚會的「開罈大典」──陶啟泉一拍開封泥，面積超過五百平方公尺的酒店大堂之中，立時酒香四溢，中人欲醉。

　　愛酒之人，未必有好酒量，當時就有不少人面紅目赤，薰然欲醉。

　　那酒香之濃，簡直如同實質一樣，把人全都裹在繚繞的濃香之中，一時之間，所有人都目定口呆，忘了叫好，是衛斯理首先發出了一下呼叫：「好酒！」

　　接著，自然是各種各樣的讚美詞，有幾個貪心的人，來到酒罈口，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竟立時搖搖晃晃，站立不穩。有一個美婦人，不知是真是假，竟致於嬌軀不勝，就要跌倒。幸而身邊有一英偉紳士。美婦人的嬌軀，才算是跌進了紳士的懷中。

　　一時之間，紛亂的情形，真是難以形容。單是那麼多人，爭先恐後想擠進來，也是夠混亂的了。直到衛斯理大喝一聲：「別亂，有的是酒，人人有份！」那才算是靜了下來。

　　陳長青已經取了量酒的器具在手──由於飲的是古酒，那量酒的器具，自然也是古器，比酒更古，竟是一隻「秦斗」，在秦代製造的一隻青銅酒杓。

　　而各種各樣的酒杯，也早已每三十個一組，放在可以推動的酒車上，由十位美女推動。那三百多隻酒杯，全是古董，投保險的金額，是一千萬英鎊。那全是陳長青那間大屋中的收藏品。

　　先記一件後來發生的事，陳長青對齊白說：「我房子裡很有一些古物。我不是很懂，請你來指點一下！」

　　齊白眼高於頂，當時「哼」地一聲冷笑：「真要能稱上『很有一些古物』，我才會去看。」

　　對這一點，陳長青倒很有信心，死活把齊白拽了去。齊白在看完之後，對衛斯理嘆：「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陳長青的大宅之中，古物豈止很多，簡直是極多，你可知道單是各種材料的『如意』有多少柄？」

　　衛斯理搖頭，齊白提高了聲音：「竟超過了三千柄──他的上代，簡直是搜集狂！」

　　連齊白也讚嘆，可知收藏之豐富。這時那三百幾隻酒杯，也全是精品。從青銅酒爵算起，甚麼犀角杯，象牙杯，各式水晶杯、翠玉杯、白玉杯、琉璃杯、金杯、銀杯、竹杯、木杯、陶杯、瓷杯──大大小小，形形色色，也看得人眼花撩亂了。

　　陶啟泉把酒杓伸進罈中，略一攪動，酒香更是如同火山岩漿一樣，撲撲地自酒罈之中噴將出來。

　　及至第一杓酒一打出來，各人凝神觀看，那酒透明晶瑩，竟像是潔淨無比，會活動的冰塊一般！

　　那酒在杓中閃起一片流轉的晶光，把各人都看得呆了。待至陶啟泉將酒注入杯中時，那酒蕩漾在杓中戀戀不去，玉液瓊漿，竟如有生命一般。

　　這時，陳長青放聲長吟，吟的是李太白的《將進酒》，中國的文學作品之中，以酒為題材的，浩瀚如海，但自然以這首為代表。

　　各種語言的翻譯，是早已請好了的，陳長青每吟一句，就有英文、法文、日文、俄文，西班牙文乃至拉丁文的翻譯。

　　陳長青的做法很聰明，他不是全詩都吟，而是揀其中的佳句，可以通過翻譯使人了解的，像「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像「會須一飲三百杯」，像「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這些詩句，一經傳譯，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對中國傳統文化之優美和博大精深，對詩句中人酒合一的浪漫情懷，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如痴如醉。

　　等到欣賞詩句完畢，三百多隻杯子之中，也各已注滿了酒，美女推著酒車，與會者根據自己的酒量，或取小杯，或取大杯，一齊舉杯，然後輕嚐淺酌。那酒一入口，軟滑香醇，清洌如泉，竟不須下嚥，自然流向喉際，一股酒意，直透丹田，再化為一股暖烘烘的熱氣，迅即傳遍全身，令人全身發酥，舒暢之情，無與倫比。

　　一時之間，只聽得各種聲響，自四面八方發出來，但獨獨沒有一句完整的語言──每一個喝了那酒的人，都感到人類的語言，無法形容那酒的佳妙於萬一！

　　這樣的酒會，自然使每一個人都逸興飛遄，把每個人的情緒都提到最高的境界。事後，有不少參加盛會的詩人作者，都一致認為，那是人類歷史上最難得的一次以酒為主題的聚會。

　　那酒雖然容易入口，但是酒性奇烈，雖然齊白，陳長青一再告誡，但是還是陸續有人醉倒，只不過並不惡形惡相。醉倒者，由侍者扶過一邊，鼾聲大作，醉態可掏，益增聚會的氣氛。

　　整個聚會，都在歡欣愉快的氣氛中進行。唯一的不愉快事件，是由於酒香太濃，不但瀰漫整個大堂，而且通過了空氣調節系統，傳到了這個有八百多間客房的大酒店的每一個角落！

　　嗜酒的人自然得其所哉，但總也有人不喝酒，甚至滴酒不沾的，都深以為苦，大提抗議。

　　陶啟泉接到了投訴，「哈哈」大笑：「願意留在本酒店的，費用全免。不願意留的，本人名下，還有三座同級的酒店，可任憑選擇，也全由我請客！」

　　大豪富的豪舉，自然也令得唯一的不愉快，變成了一片歡呼聲。

　　這個盛會，熱鬧奇趣，兼而有之，自然值得大記特記，這裡的記述，簡單又簡單，是因為酒會和這個故事，沒有直接的關係──至於後來，由古酒盛會而衍生出來的離奇故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對這個故事而言，這個盛會，只是一個「引子」。

【二、亞洲之鷹帶給衛斯理來自陰間的東西】

　　卻說盛會一連舉行了三天。

　　常言說得好：「越賭越遠，越喝越近。」──一些人在一起聚賭，久了必有糾紛，不歡而散的情形居多。但是，一些人聚在一起喝酒，卻越喝越親近。三天下來，由不相識可以變成朋友。

　　衛斯理當然沒有一連三天都泡在酒會之中。第一天他離去之後，對這樣的盛會，心嚮往之，對白素一說，白素咋舌：「你的壞習慣已經太多了，可千萬別上了酒癮！」

　　衛斯理笑：「放心，這樣的好酒，普天之下，再也不會有第三罈了，哪裡容得我上癮！」

　　衛斯理一面回答，一面也長吟：「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唸到得意處，趁著酒興，哈哈大笑，把白素抱了起來，大聲酣呼，連拋了三下，拋得白素幾乎要使一式「倒拔垂楊柳」，把他直摔下樓梯去！

　　那酒的酒力，十分持久──一點也不覺得酒醉的難過，只覺得酒逗留在體內的那種舒適，而肝臟似乎也不急於把那酒的酒力化去，真是神奇之極。

　　到了第三天，才感到酒力的影響完全消退，倒也神清氣爽，並不特別懷念酒後的樂趣，可知不會增多一項壞習慣，白素不必擔心。

　　第三天接近午夜時分，衛斯理才想：古酒盛會三天結束的時間快到了，在這三天之中，不斷在喝那好酒的不知有多少人？他總共喝了不過一幾杯，已維持了兩天酒意。若是一直喝下去，只怕酒量再好的人，也爛醉如泥了。古人記錄之中。有一醉經年的，喝的大約就是這種酒了。

　　衛斯理想像力豐富，思緒如天馬行空，全然不受羈絆，他正待想開去──在無窮無盡的想像力天地之中馳騁，對他來說，是一種無窮的樂趣，可是電話鈐忽然響起。

　　那是他書桌中間抽屜中的電話，只有和他很熟的人才知道號碼，所以他雖然不願意，但還是拉開抽屜，按下了一個鈕。

　　他立時聽到了陳長青的聲音，即使事實上絕無可能，但衛斯理還是感到，似乎有一陣酒味，透過電話，撲面而至！陳長青有點「大舌頭」，可是話還說得很清楚。和所有有了酒意的人一樣，他說話的聲音很大：「衛斯理，快來，酒快喝完了。」

　　接著，又是齊白的聲音，情形相仿：「衛斯理，快來，你猜，到最後，還剩下幾個人是清醒的？」

　　衛斯理沒好氣：「一個也沒有！」

　　他的意思是，連你齊白和陳長青都醉了，哪裡還有甚麼人清醒？

　　齊白卻認真否認：「錯，還有六個人，我們六個人，正在喝最後一杯，慢慢地喝。這一生，只怕再也難以遇到這樣的好酒了。」

　　衛斯理嘆了一聲：「對不起，我不來！」

　　接下來，又是陳長青的聲音：「你要來！和我們在一起的幾個人，有趣極了。其中有一個是代替羅開來喝酒的，亞洲之鷹！喝酒怎麼能替代呢？可是他堅持說可以，經過「他心通」，他喝了酒之後有甚麼感覺，羅開在萬里之外，也會有同樣的感覺，你說這是甚麼道理？」

　　衛斯理笑：「道理太簡單了，他喝醉了，所以胡言亂語！」

　　陳長青嘆：「唉！衛，一個人要是喪失了好奇心，生命就等於喪失了一半！」

　　衛斯理不受誘惑：「我寧願只有一半生命，只要那一半生命是清醒的。」

　　說到這裡，衛斯理已準備不再交談下去了，忽然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加入：「衛先生，鷹有一樣東西給你，那東西，據他說，是從陰間來的！」

　　衛斯理陡然一怔，約有十秒鐘之多，不知如何反應。

　　各位，故事到此處，算是正式開始了，以前的敘述，全是「引子」──沒有「引子」，故事難以開始，但引子和故事沒有直接關係，看故事的朋友，要明白這一點。

　　何以那陌生的聲音說了幾句話，故事就正式開始了呢？因為那人的話中，提到了「陰間」：「有一樣東西帶給你，他說，是從陰間來的。」

　　亞洲之鷹羅開有一樣東西給衛斯理，那東西，是從陰間來的。

　　衛斯理最近的經歷是知道了有「陰間」的存在，他知道有人自陰間來，他和白素，也曾被人帶到陰間去過，那是他許多怪異的經歷之中，很是奇特的一回。而且，他也感到，整件事，並沒有真正了結，還有大多的謎，無法解釋。

　　他有鍥而不捨的探索精神，可是苦於不知從哪裡下手才好，忽然羅開有從陰間來的東西，是不是可以有新的突破呢？

　　衛斯理很想對陰間有進一步的探索，因為那和人類生命的終極有關，對人類來說，沒有甚麼事，比弄清楚自己生命的奧秘更重要的了！

　　在那十秒鐘之中，衛斯理心念電轉，他的結論是：「好，我立刻就來──留一點酒給我！」

　　電話中傳來了陳長青、齊白，和另外幾個人的轟笑聲，顯然是許多人對終於能請動了衛斯理的大駕而高興。在轟笑聲中，居然有女性的聲音在！

　　衛斯理在走出書房時，不由自主，搖了搖頭，覺得太不可思議了。然而，他立即又想到，來自陰間的使者李宣宣，就是女性，而且還是顛倒眾生的大美女。嗯，亞洲之鷹帶給自己的，又是甚麼東西呢？會不會和那「許願寶鏡」一樣？

　　（「許願寶鏡」是來自陰間的多功能儀器，其中的功能之一，是可以使人突破空間的限制，到達陰間。）

　　（「許願寶鏡」當然並不是那多功能儀器的原來名稱。而是那儀器流落人間時被人加上去的名稱。）

　　（那儀器之所以被稱為「許願寶鏡」，是由於它被發現能接收人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而展現有關這人的未來才加上去的！）

　　（這是一種難以想像的功能！）

　　（而且，這儀器是如何會到人間來的？）

　　（在「從陰間來」和「到陰間去」這兩個故事之中，只是記述了大美人李宣宣從陰間來，在陽世尋找「許願寶鏡」的經過，還有許多疑問，沒有答案。）

　　（衛斯理很希望亞洲之鷹給他的東西，有助於解開這些謎團，因為他知道，羅開不會無緣無故帶一樣東西給他，必然是在看到了他近來有關陰間的記述，所以才有此一行動的。）

　　衛斯理剛才懶洋洋地不願意去，可這時，卻心急得可以。把車子開得飛快。

　　當他推開酒店厚厚的玻璃門時，他就呆了一呆，因為整個酒店大堂之中，充滿了濃郁的酒香──事實上，酒店的任何角落都瀰漫著酒香，一直到三個月之後，才漸漸消退。而敏感的人，甚至在一年之後，還可以聞到酒香。

　　酒店大堂顯得很冷清，有不少員工，由於不能長期在酒香中工作，而被調走或批准休假。齊白從漢代古墓中弄出來的兩大罈酒，竟會弄得一家豪華大酒店天下大亂，當真是始料不及。

　　衛斯理走進那個大廳時，當然酒香更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環顧大廳中的情形，不禁發笑。

　　大廳中還有過百人，可是個個東倒西歪，醉得一動都不能動，看起來如同一批姿勢不同，千奇百怪的人體塑像。

　　只有六個人，還坐在一組沙發上，未曾醉倒，有三個人，看到了衛斯理，十分俐落地站了起來，表示歡迎。另外三個，看來也很想站起來，可是經過了一番努力，顯然力不從心，所以他們並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沙發上，向衛斯理揮手。

　　不能站起來的三個人之中，有陳長青，和一個身形魁偉之極的大漢，年紀看來只有二十上下。還有一個，則是一個乾瘦老頭，和那大漢相比，更顯瘦弱。

　　站起來的三個人中，一個是齊白，一個是風姿綽約，滿面溫柔的女士，只覺得她明艷照人，一時之間，竟無法分別她的年齡──但當然已不是少女，是成熟女性，年紀可以介乎二十八歲和四十八歲之間。

　　另外有一個人，樣子怪得很，膚色深黑，但又不是黑人，雙目深陷，鼻如鷹鉤，雙頰下陷，額角卻又很是凸出，陰森之中，帶著神秘。

　　三人之中，齊白身子微搖，也到了醉倒的邊緣。那美少婦臉泛桃花，天然嫣紅，當然酒意也濃，只有那怪人，看來不動聲息。

　　所有人之中，也是那怪人先開口：「衛先生，尊駕來得好快！」

　　他一開口，衛斯理就聽出，他就是亞洲之鷹派來的喝酒代表──喝酒而派代表，這種妙事。自然也只有亞洲之鷹這樣的妙人才能做得出。

　　衛斯理知道，這人能代表亞洲之鷹，自然不是等閒之人，所以他開門見山：「一聽說有東西給我，那恰好和我最近的經歷有關，能不快些來嗎？」

　　說話之間，那怪人和衛斯理一起伸出手來相握。衛斯理覺得那怪人的手，奇硬無比，像是全手是骨，並無肌肉。他知道那怪人必在手上下過功夫苦練，練的多半是鐵砂掌之類的中國傳統武術。可是他迅速地在一些武術大匠的名字中去找，卻一時之間，找不到這個怪人的來歷。

　　那怪人像是知道衛斯理的心意，咧著嘴，露出了一口焦黃的牙齒，笑道：「不必想我是甚麼人了，無名小卒，不值一提，只是個愛酒之人。」

　　衛斯理倒是由衷地佩服：「真正高人，才能如閣下那樣瀟灑，尋常人怎能做得到！」

　　這樣的恭維，出自衛斯理之口，算是很不容易的了。一時之間，熟悉衛斯理的人，如齊白，陳長青，都面有訝異之色。可是那怪人卻神情淡然，當仁不讓，像是正該如此，全都接受。

　　衛斯理和怪人握完了手，視線便轉向那美婦人，美婦人也和衛斯理握手，嫣然而笑，笑容之中，竟大有少女的佻皮，她道：「剛才給衛先生那樣一說，我也只好當無名小卒了，賤名何足掛齒，只是一個愛酒的女人而已！」

　　衛斯理「哈哈」一笑：「好極！」

　　他伸手自陳長青手中接過酒杯來，喝了一大口，心知這時還保持清醒的那幾個人，個個都不簡單，那美婦人談吐如此風趣，衛斯理也想不出她是甚麼人，又不能旁敲側擊地去問，他只好道：「幸會！幸會！」

　　另外兩個坐著的陌生人，這時，頭一歪，竟不約而同睡著了，也不知他們是真睡還是假睡。衛斯理向齊白望去，齊白緩緩搖了頭，看來他們在一起喝了三天酒，並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和來歷！

　　衛斯理估計那大個子和枯瘦老頭是假裝睡著，原因是他們不想說自己的名字身分，但是又不願仿傚那怪人和美婦人，所以就只好裝睡了！

　　衛斯理的冒險生活之中，常遇到各種各樣出色的人物，江湖上高人甚多，但一下子遇上了四個莫測高深的人物，倒也不容易。

　　他在陳長青的身邊坐了下來，看到沙發的大理石茶几上，放著一隻很大的，容量約有三公升的水晶瓶。

　　那水晶瓶，是真正的水晶所製──近年，世間把人工製造的含鉛玻璃，統稱「水晶」，那是對水晶的一大侮辱。這種人工製品，充其量只能稱之為「水晶玻璃」，和大自然的傑作水晶，不可同日而語，簡直一天一地。

　　那水晶瓶的形狀很奇特，不規則，自然是遷就水晶原來的形狀製成的，乍一看，似空無所有，但一用神，就可以知道，瓶中正滿儲著那古酒。

　　那怪人道：「這是準備給鷹帶去的！」

　　凡是和亞洲之鷹稔熟的人，都簡稱他一個「鷹」字。衛斯理笑：「不是說，你在這裡喝，你有甚麼感覺，他也有甚麼感覺嗎？」

　　衛斯理這樣說，並沒有不相信或是嘲弄的意思，只是想進一步弄明白「他心通」在鷹和那怪人之間，已經靈通到了甚麼程度。

　　那怪人的回答，一本正經：「是，鷹的回應是：這酒好極了，他要額外多嚐一些。」

　　齊白高舉雙手：「旁人不行，羅開可以！」

　　衛斯理聽得有趣──當時，他只當那怪人是想騙酒喝，所以才巧立名目。他隨口問：「鷹在哪裡？」

　　怪人卻不回答，只是道：「我來的時候，鷹說我有機會見到衛先生，果然如此，幸甚幸甚，早兩天見到你，圍在你身邊的人太多，所以沒有主動和你打招呼，不然，這東西早就給你了！」

　　他一面說，一面取出了一隻扁平的盒子來。那盒子是鑲著銀絲的漆器，晶亮烏黑，大小一如舊式的煙盒，看來很是悅目。

　　衛斯理一看到是漆器，就心中一動，自然而然，發出了「啊」地一下低呼聲──他立即想到，李宣宣這個陰間派出來的人，自陰間帶出來，放那「許願寶鏡」的容器，也是極好的漆器。莫非使用漆器，正是陰間的習慣？

　　這種情形，實在很難想像，陰間不應該有人，衛斯理見到的，全是在一冊巨大的「書頁」上的細小如針尖的「亮點」，哪裡有用到甚麼器皿的必要？

　　可是，李宣宣從陰間來，她又絕不是甚麼鬼魂，是人，人在陰間，總要用一些器皿的──這種古怪的問題，想下去，會令人思緒紊亂。

　　衛斯理知道，那是他自己對陰間所知太少，還有太多不明白的事存在之故。

　　所有人中，陳長青最好奇，那怪人才一取出這扁平的盒子來，他也想起了李宣宣閨房之中的那件漆器，被祖天開用大環金刀劈了開來的那個，他更肯定：「不假，這東西確然從陰間來！」

　　那怪人一翻眼：「你怎麼知道？」

　　陳長青道：「我見過另一件從陰間來的大漆器。」

　　那怪人分明不以陳長青所說的為然，可是他自己提出來的理由更發噱，他道：「鷹說了，那東西是從陰間來的，所以它就是從陰間來的！」

　　陳長青本性好辯，那怪人這樣說，他自然不服，但衛斯理不等他開口。就道：「打開來看看是甚麼！」

　　那怪人把盒子遞向衛斯理，衛斯理隨手接了過來，卻不料那小小的一隻盒子，竟然很是沉重，事先沒有在意，盒子一到手，向下一沉，幾乎脫手跌落！

　　衛斯理好奇心大盛，脫口道：「好重！」

　　他一面說，一面已在心中迅速地計算──地球上比重最大的物質是鉑，俗稱白金──比重是二十一點四。這樣大小的一塊鉑，重量應該在三公斤左右──普通煙盒大小，重量超過三公斤，已經很驚人了。可是事實上，這盒子的重量，卻在十公斤左右，若不是重量如此之甚，衛斯理怎會鬧了個幾乎脫手？

　　那也就是說，在地球上的已知物質之中，不可能有那麼重的東西。

　　那麼，順理成章，這東西是從地球以外來的了。陰間，當然可以算是在地球以外的另一空間。

　　衛斯理見過「許願寶鏡」，他曾把那東西放在手中，倒不覺得特別重。不然，照體積來算，那寶鏡的重量，會超過一百公斤！

　　衛斯理一說「好重」，陳長青好奇心大作，伸過手來：「有多重？」

　　他一面說，一面也把那盒子一把自衛斯理的手中，抓了過來，可是他一下子沒有拿得住──那小盒子的重量超乎地球人的想像之外。盒子自他的手中滑下，卻見坐在他一側的美婦人一俯身，伸手一抄，已將那隻盒子，抄在手中，含笑道：「果然好重！」

　　美婦人的動作快絕，反應快絕，而更難得的是她舉重若輕，在十分之一秒中內完成的動作，卻清脆玲瓏，叫在旁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怪人喝采：「好俊的身手！」

　　衛斯理也看出，這簡簡單單的一接，若不是身負武術絕學，極難做得到，他自己和白素，是不是能有這樣敏捷的行動，也難以肯定。

　　這美婦人竟有這樣的身手，自然是大有來頭的人物，她不肯說，衛斯理竟也想不起她是甚麼人，不由得心中暗叫了一聲慚愧！

　　那怪人所想的，顯然和衛斯理一樣，他的一雙怪眼，瞅著那美婦人，簡直已到了不禮貌的程度。衛斯理看得暗自好笑，心想你自己不肯通姓名在先，難怪人家也不肯告訴你來歷了。

　　那美婦人在怪人的注視之下，若無其事，把盒子交給陳長青，一面道：「真重，那不是地球上的物質，至少，不是陽世間的物質。」

　　陳長青吞了一口口水，這一次，他不敢怠慢，雙手捧了，掂了一掂。才還給了衛斯理。同時，他對那怪人道：「那麼重的東西，你放在身邊幾天，也夠了不起的了，看來，所謂無名小卒，全是臥虎藏龍的高人！」

　　那怪人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還有忽然睡著了的兩位呢！」

　　衛斯理見的世面多，知道高人也好，低人也罷，各有各的行事方式，最好別去干涉別人。他看了看手中的盒子，隨便一揭，就把盒子打了開來。

　　那盒子的厚度約是一公分，恰好齊中打開。

【三、認真討論「陰間是甚麼」】

　　衛斯理一打開了盒子，陳長青和美婦人的視線，自然而然投了過來。那怪人卻自顧自喝酒。自然，盒子是他帶來的，盒子打開之後，盒中有甚麼，他再明白不過。

　　盒子打開之後，各人都是一呆，因為盒中沒有甚麼！

　　整個盒子，幾乎是實心的。盒子看來像漆器，但那只是外面塗的一層漆。打開之後，可以看到那是一種鐵灰色的物質。

　　在盒子的中心，有一個圓環形的凹槽，兩面都有。看起來，若是放進一個大小吻合的圓環，天衣無縫。那圓環的大小，說是戒指又太大，說是手鐲又太小，大約直徑在兩公分左右，整個盒子，看來就是那圓環的容器。

　　衛斯理向那怪人望去，怪人攤了攤手，表示他不知道甚麼，衛斯理還是問了一句：「鷹怎麼說？」

　　那怪人道：「鷹只說這東西來自陰間，至於那究竟是甚麼玩意兒。他也不知道。他說，那東西是一個老人給他的。若干年前，他曾在黃河風陵渡口，出手救了那個老人，老人就把這東西從土裡掘出來給他，告訴他說，這東西是冥府之寶，人間不會有那麼重的東西。鷹到手之後，帶到了一座喇嘛廟，給很多智者看過，也沒有人知道那是甚麼！」

　　怪人一口氣說著那東西的來歷，倒說得條理分明。

　　衛斯理再問：「怎麼會忽然想到了給我？」

　　怪人的聲調，有點陰陽怪氣：「衛先生你大名鼎鼎啊！你曾到過陰間，一下子就人人都知道了，這東西既然說是從陰間來的，我想鷹的意思，是想請閣下鑒定鑒定！」

　　衛斯理對這種說話陰陽怪氣的人，沒有甚麼好感，所以沒有反應。那怪人卻又道：「陰間，人人都知是怎麼一回事，衛先生，你到過的陰間，和一般人所知道的陰間情形不同。」

　　美婦人在這時，幫了衛斯理一下糾正那怪人的話：「應是和一般人『假設』的陰間情形！只有到過陰間的人，才能說『知道』陰間的情形！」

　　那怪人居然十分虛心，欠了欠身：「說得是，多謝指教，照衛先生看，陰間是怎麼一回事呢？」

　　衛斯理盯著那怪人看，心中感到那怪人有點「不懷好意」，所以對於這個問題，他答得很是認真。

　　他先喝了一大口酒，然後才道：「不知甚麼時候，也不知道從甚麼地方，來了一股力量，在地球上建立了一個空間。目的是收留地球人肉體生命結束之後，腦活動所形成的能量──俗稱靈魂。這個空間，就被地球人稱為『陰間』、『地府』，或『冥府』。」

　　衛斯理很少把一件事用這樣正式的語言來表達，由此可知他對這個問題的重視。

　　難得的是，雖然聽他發表這個論點的人，都大有酒意，但是人人都聽得很是入神，包括那怪人在內。這表示他們都抱著嚴肅的態度在討論這個問題。

　　衛斯理頓了一頓，又喝了一口酒，指了指那隻盒子：「從這東西來看，那股力量，自然來自地球之外，也就是我常說的外星人。外星人在地球建立了這樣的一個空間，目的──照我的推測，是研究地球人的行為。也有可能，是根據他們的一些標準，使地球人的行為，在肉體消失之後，來一個『結算』──俗稱報應。」

　　那怪人忽然高舉右手，像是學生要發言之前的動作一樣。衛斯理望向他，他放下手：「衛先生，你曾記述過一次經歷，在南美洲的一處地方，可以通過許多螢光幕，看到每一個地球人一生的行為，和這些行為所帶來的『報應』，那地方，也可以稱為『陰間』？」

　　衛斯理點頭：「是，我相信，『陰間』不止一個。也就是說，不止一股力量，不止一種外星人在地球上進行同樣的活動，以我本身的經歷而論，至少已有兩個，或許會有更多！」

　　美婦人在這時，以悠然的神態道：「傳說中的陰曹地府，地獄有十八層，正好說明有不同的陰間。」

　　陳長青對美婦人的說法大是嘆服，連連稱讚：「好，這說法新鮮之極！」

　　衛斯理繼續發揮：「地球人的腦部活動所形成的記憶組，通稱靈魂。陰間就是靈魂的最後歸宿，像是電腦資料被儲進了電腦一樣，我所到過的陰間，在我看來，無數靈魂，每一個只是小小的亮點。但是靈魂本身，卻有全然不同的感受。曾死過的王大同就說陰間和傳說的一樣，有城有市，有許多『人』熙來攘往；有寶殿，有懲罰有獎勵，有閻王有判官在主持公義，權衡報應──這一切，只有死了，成為靈魂之後，才能有這樣的感受！」

　　死了又還陽（復活）的王大同，是著名的腦科醫生，發生在他身上的怪事，衛斯理已記述過，所以這時，一提起王大同這個人，聽的人都知道那是甚麼人。

　　那怪人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個王大同，才是真正到過陰間的人，衛先生，你不能算是到過陰間。」

　　衛斯理同意：「可以這樣說，我只是一個參觀者，無法知道陰間的真正情形，王大同才是親身經歷者，他才知道陰間的真正情形。」

　　那怪人問：「他現在在哪裡？」

　　陳長青回答：「在精神病院，專家說他是最沒有希望的瘋子──你要是想見他，我可以陪你去。」

　　那怪人望向衛斯理，提出了意料之外的邀請：「衛先生，我們一起去。他真正到過陰間，給他看看那東西，或者他能告訴我們那是甚麼！」

　　衛斯理知道王大同如今的情形，根本不可能有條理地和人談話，但是他並不反對那怪人的提議。至少，他可以和那怪人多相處，去了解那怪人究意是甚麼來路。他和那怪人相處的時間雖短，但已覺得對方是一個還可以相處的人，外形雖怪，人卻並不討厭，很是高深莫測。

　　陳長青更是高興，向美婦人望去，意思是想邀請她也加入。

　　美婦人雙手攏了攏秀髮，姿態優美：「反正必然有機會去親身體驗，何必去聽人敘述。」

　　美婦人的態度豁達之極，陳長青又大是欣賞，鼓起掌來。那怪人道：「照衛先生的推論，那種力量，或是種種在地球上建立了『陰間』的外星人，可惡之至！」

　　陳長青揚了揚眉：「何以見得？」

　　衛斯理立即知道那怪人接下來想說甚麼，因為他也早已有了同樣的想法。

　　果然，那怪人接下來所說的，和衛斯理所想的，基本上一致。

　　那怪人道：「可惡在他們強迫把地球人的靈魂都集中在陰間，而不理會地球人的意願！」

　　衛斯理舉了舉手，表示同意那怪人的說法。

　　陳長青呆了一呆，卻是一臉迷惑，他提出了一個問題：「人死了之後，靈魂若是不到陰間去，到哪裡去？」

　　那怪人應聲回答：「愛到哪裡就到哪裡，為甚麼非到外星人設定的陰間不可？」

　　他們之間，討論「陰間」這個在一般觀念中看來是虛無飄渺的存在，竟到了這樣認真的地步。衛斯理皺著眉：「照我看，也有例外的──多半是靈魂本身，如果堅持的話，也可以遊離陰間之外，不是有孤魂野鬼之說嗎？」

　　陳長青喃喃地道：「孤魂野鬼豈不是更可怕？」

　　那怪人「哼」了一聲，滿面不屑之情，說的話，也很是不客氣：「就是有你這種鬼，才會有陰間！」

　　陳長青也不是好欺負的，一下子跳了起來，臉紅脖子粗，嗓門也大了：「喂，你這是甚麼意思？我還沒有死，怎麼說我是鬼？」

　　那怪人的行為很奇特，他愛亂說話，可是一有人糾正他說的話，他也不和人爭，反倒立即認錯。這時陳長青一嚷，他立即道：「對不起，我說錯了，你現在還不是鬼。」

　　陳長青漲紅了臉，卻無話可說。那怪人的言下之意，雖然在說陳長青遲早會是一個鬼，但那是必然的事。

　　陳長青憤然坐了下來，衛斯理嘆了一聲：「要了解陰間的情形，其實有一個人最是權威─從陰間來的李宣宣，只是可惜不知如何和她接觸！」

　　那怪人很認真地道：「她是陰間的使者？」

　　衛斯理點頭：「她的情形特異之至。嗯，陰間的使者，人類的語言之中，也只有這個稱呼，最合乎她的身分了。當然，實際上，她的身分相當複雜，她甚至還負有管理陰間的責任！」

　　陳長青駭然：「閻王？判官？牛頭？馬面？」

　　美婦人笑：「聽說她極美麗，當然不會是那些可怕的鬼物！」

　　衛斯理道：「可以假設那些陰間的主要管理者，都是外星人。牛頭馬面，就是怪異的生物造型，我就確知有一種外星人的頭部像牛，被古埃及人尊奉為牛頭大神。但是牛頭馬面不能到人間來，當有必要在人間活動時，就必須通過李宣宣這樣的使者來進行！」

　　陳長青連連點頭：「傳統的說法之中，也有這樣的人物，簡稱『陰差』，連西方的傳說之中，都有這種角色──人一死，陰差就來拘魂了！」

　　那怪人自顧自道：「有意思的是，陰差也會作反，李宣宣上一代的陰差就作了反，偷了陰間內的一樣重要東西，逃到了陽世，那個陰差不知下落何處，結果如何？」

　　這個問題一提出來，無人可以回答。

　　過了一會，衛斯理才道：「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所知的是，那陰差帶出來的東西，被稱為「許願寶鏡」，成為人世間爭奪的寶物。在爭奪的過程中，曾有過許多腥風血雨，最後，落入王大同的祖父之手！」

　　陳長青補充：「百歲老人祖天開，曾參與最後一次的爭奪！」

　　那怪人又自言自語：「嗯，這祖天開，也要見一見！」

　　衛斯理揚眉：「閣下看來不單是代表鷹來喝酒，還另有任務！」

　　怪人直認不諱：「是，想弄清楚陰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也不服氣何以地球人死了之後，靈魂非受外星人擺佈不可！」

　　陳長青駭然：「一直是這樣的啊！」

　　那怪人說得斬釘截鐵：「現狀可以打破，傳統可以更改，規範可以重設！」

　　他這三句話說來慷慨激昂，陳長青聽得吐了吐舌頭，倒沒有再和他爭辯下去，齊白仿著聽京戲時的叫好聲喝采。

　　那怪人又指著那盒子：「這東西看來，像是一個容器，是不是？」

　　衛斯理點頭：「看來是。」

　　怪人陡地吸了一口氣：「不知這是不是也是前一任陰間使者偷出來的？」

　　他不斷提出問題，可是十個問題之中，至少有九個是沒有人答得上來的。他也不以為意，一個問題未完，下一個問題接著又來了：「祖天開曾參與搶奪那許願寶鏡，不知道曾見過這東西不？」

　　陳長青道：「那得去問他！」

　　怪人向衛斯理望來，意思是問衛斯理去不去。衡斯理還沒有回答，怪人就道：「若是你不去，這東西得借給我一下，給祖天開去看看。」

　　衛斯理一揮手：「我也想進一步弄清楚陰間的情形。老實說，我不想我死了之後，靈魂去到一個莫名其妙的空間中，成為一個小亮點！」

　　那怪人大力鼓掌──他雙掌互擊所發出的「拍拍」聲，十分響亮，倒像是兩塊鐵板在互擊一樣。

　　衛斯理順口稱讚了一句：「好掌力，是鐵砂掌吧！」

　　那怪人一聽，立時停止了鼓掌，一雙手像是無處放，神態很是忸怩，連聲道：「小意思，小意思，年輕的時候，胡亂鬧著玩的！」

　　他這種擺明了是掩飾的話，說得十分幼稚，衛斯理也不揭穿，心想，多半是由於他在掌法上出名，容易叫人從鐵砂掌這種冷僻的功夫上，聯想到他的身分，所以他才要加意掩飾。自己還是想不起他是甚麼人，但不要緊，回去問白素，她對武術界的各路人物，熟悉之至，練鐵砂掌的人又不多，一定可以說得出那怪人的來歷。

　　倒是那美婦人的不明來歷，想要弄明白，就比較困難一些了。

　　他剛想到這裡，那美婦人已懶慵地站了起來：「已過子夜，三日聚會已過，告辭了！來年若再有這樣的好酒。自當再會！」

　　她說著，向外走去。這時，睡著了的那瘦老頭又醒了過來，伸一個懶腰，也站了起來，向美婦人道：「我看全世界女人，酒量之宏，以你為最！」

　　稱讚一個人的酒量之宏，用到了這樣的語句，已經可以說是恭維之至的了。

　　可是美婦人一聽，卻柳眉一揚，大有嗔意：「嗯？」

　　那老人一時之間，不知自己的話，有甚麼地方惹了對方的不滿，抓著頭，不知如何反應才好，齊白笑了起來：「老先生的話，要刪一個字，把「全世界女人」中的那個『女』字刪去才行！」

　　美婦人微一昂頭，發出「哼」的一聲，意思再明白不過：可不是嗎？

　　她翩若遊鴻，向外走去，各人目送著她的背影，那老人兀自摸著頭，神情惘然，喃喃自語：「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他這樣說，也不知是甚麼意思，他一面說一面也走了出去。這時，那大個子忽然發出了長長的「啊」地一聲，雙手伸向上，嚷叫起來：「我竟然也醉倒了，真不能相信！」

　　那怪人笑：「真醉不稀奇，假醉才有趣！」

　　那大個子像是十分憨直：「誰假醉了？」

　　那怪人沒有回答。衛斯理目送美婦人和老人出了廳堂，也想打道回府，也順手向几上摸去，是想拿了那隻盒子就要離開。

　　由於他知道那盒子很重，所以伸手出去的時候，已經用足了力，可是一摸之下，卻摸了個空。

　　衛斯理心中想：真豈有此理，難道記性不好，記錯了方位？

　　剛才他們在討論的時候，那沉重無比的奇異盒子，就放在茶几之上，好幾次，衛斯理還用手按在那盒子上，按理是不會記錯方位的。

　　衛斯理心中有點難過──這樣的情形下，也會記錯方位，那不是好現象。

　　他轉過頭，向茶几看去，一看之下，就呆了一呆。

　　茶几正中，是那隻盛滿了古酒的水晶瓶，還有幾隻杯子，有的杯中還有殘酒，有的酒杯已空，若是照這情景畫上一幅畫，大可以用「宴會已過」這樣的標題。

　　可是那隻盒子呢？那隻盒子在哪裡？

　　那隻盒子不見了！至少，它絕對不在茶几之上！

　　衛斯理心中一凜，先向陳長青看去。只見陳長青還怔怔地望著廳堂的門，想必是在回憶那美婦人的一舉一動，心嚮往之。

　　衛斯理知道陳長青的為人，他不會對美婦人有甚麼非分之想，只是他一貫欣賞美好的一切而已。

　　在那樣的情形下，陳長青就不可能收起那隻盒子。

　　衛斯理立時又向那怪人望去，那怪人的視線。才從廳堂的門口收回來，也投到了茶几之上。

　　只見他陡然怔了一怔──顯然他望向茶几，目的也是看那盒子，一發現盒子不在了，他才震動，他也是失望了陳長青一眼，再望向衛斯理。

　　一和衛斯理的視線接觸，他自然也可以看出，衛斯理比他先一步發現那盒子不見了。

　　他發出了「啊」地一下低呼，才把陳長青的視線吸引回來，衛斯理伸手向茶几上一指，陳長青也立時發現那盒子不見了。齊白收回視線時，恰好打了一個呵欠，所以最後發現。

　　必須說明的是，一發現盒子不見了，那怪人、陳長青、衛斯理，齊白四人，都心念電轉，立時分析那盒子是在甚麼樣的情形下不見的。

　　那分析的時間極短，可是分析的過程要寫出來卻相當長，是一個典型的「說時遲，那時快」的情形。

　　四個人的思路和分析都差不多，且舉衛斯理在剎那間的想法作準。

　　衛斯理知道自己沒把盒子藏起來，那怪人也不會做這種事──盒子根本是他拿出來的，他不拿出來，誰也不知有那樣的一隻怪盒子。

　　陳長青也不會──這人雖然愛搗蛋，但有一個極大的好處；行事光明磊落，從來不鬼頭鬼腦。他若是看中了這盒子，可能會明搶，絕不會暗盜，齊白也一樣。

　　廳堂中雖然還有別的人，但全在十公尺之外，只有三個人是在茶几附近的。

　　一個是美婦人，最早離去的是她。但衛斯理認為她沒有嫌疑──當她站起身離去時，衛斯理可以肯定，那盒子還在茶几上，美婦人無法下手，因為那時，各人的目光並沒有集中在她的背影上。

　　所以，美婦人充其量，不過是個共謀──利用了她動人的背影，吸引了那怪人、陳長青和衛斯理的目光，好讓別人下手。

　　能下手的人，只有那老人，和眼前這個大個子了！

　　衛斯理想到了這裡，只不過是三四秒鐘的時間，他也來不及說話，伸手向那大個子一指，身形閃動，已向外疾掠而出。

　　出了廳堂，只見川堂之上，靜悄悄地，幾架升降機，有的在上升，有的在下降。衛斯理知道，已經遲了！

　　十幾秒鐘，也足夠使人消失在大酒店之中了！

【四、大個子】

　　這時，再去追尋，必然徒勞無功──衛斯理絕不做那樣的事。所以，他一個轉身，又回到了廳堂之中，一進去，就看到了一個奇異之極的現象。

　　他看到陳長青、齊白和那怪人，一起盯著那大個子，那大個子也回瞪著他們。四個人互不相讓，但又沒有行動，如同泥塑木雕。

　　衛斯理一出現，陳長青就道：「他說他沒有拿！」

　　衛斯理來到近前，發問：「閣下尊姓大名？」

　　大個子居然很倔：「憑請柬來喝酒，沒說非得報上姓名不可！」

　　衛斯理向齊白一指，齊白立時又問道：「尊姓大名？」

　　大個子惱怒起來，並沒有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齊白和顏悅色：「我是主人，請教一下尊姓大名，不算過分吧？小朋友，你的請柬是哪裡來的？」

　　那大個子的身形魁偉，但是看來年紀不大，估計在二十上下，那樣的年紀，很難成為「愛酒人協會」的會員。齊白看準了這一點，才提出責問的──畢竟大個子是兩個嫌疑人之一，不能不問。

　　大個子被齊白這一問，臉上紅了一紅，可也答得理直氣壯：「請柬是我姐姐給我的！」

　　他說著，霍然起立，這一站起來，更顯得他高大無比，昂藏七尺，體高超過兩公尺很多，人人都要抬頭，才能和他對視。

　　齊白再問：「令姐是誰？」

　　大個子怒道：「這算甚麼？調查戶口嗎？」

　　齊白凜然：「你喝了三天這樣的好酒，連個來歷都不肯說，所以要問問！」

　　大個子更怒：「為甚麼單問我，不問別人？」

　　衛斯理知道再這樣糾纏下去，不會有甚麼結果，反正再客氣，還是已經把人得罪了，所以他開門見山：「我們不見了一樣東西，懷疑是你拿了，所以要問詳細些！」

　　這話一出口，那大個子先是陡地一呆，接著，發出了一下驚天動地的怒吼聲──他個子大，發出來的聲音，洪亮之極，說是震耳欲聾，絕不為過。

　　隨著吼叫聲，他揚起足有柚子大小的拳頭，「呼」地一拳，向衛斯理打來。

　　他個子高，隨便揮拳，打的便是衛斯理的頭部。從這一拳的拳勢來看，那大個子的橫練外功，境界已相當高，別看他樣子傻乎乎的，這一出手，絕不含糊！

　　衛斯理不敢怠慢，身形一閃，正想趁機出手，一指彈向對方的肘部，那一彈若是彈中，可以把對方那一拳的力量，完全化去。

　　可是那怪人的動作，卻比衛斯理更快，身子一閃，竟硬生生擠到了衛斯理的前面，伸出手來，用他的手心，去迎大個子的拳頭。

　　他一到了衛斯理的身前，幾乎和衛斯理身子相貼了，衛斯理連忙身子後退──幸虧他退得快，因為「拍」地一聲響，大個子一拳，已經打中了那怪人的手心。那怪人手臂向後一縮。藉著這一縮之勢，卸去了大個子的拳力。衛斯理若是退得慢些，非被那怪人的手肘撞中不可。

　　就算到時，可以及時避開。但如果避得狼狽，也就大失衛斯理的身分了！

　　看來，那怪人出手，硬接了大個子的一拳，一方面也含有掂一掂衛斯理斤兩的意思在內。

　　那大個子雙眼瞪得老大，再揚起手來，還想再打第二拳，可是那怪人已經喝道：「住手！抱歉了，雷老頭的徒子徒孫，不會做偷偷摸摸的事！」

　　一旁的齊白、陳長青和衛斯理三人，一聽得那怪人如此說，又是佩服，又是吃驚。

　　他們佩服的是那怪人接了一拳，立刻就知道了大個子的師承來歷，由此可知，他實在是武術的大行家。

　　而吃驚的是，那大個子本身的武功極高，毫沒來由，由酒友變成了仇人。他師父，怪人口中的「雷老頭」，只怕更是不好惹，豈不是橫生出來的變故！

　　事實上，三人之中，衛斯理暗暗皺眉，陳長青和齊白，都不知道「雷老頭」是甚麼人。可是衛斯理心知，那怪人口中的「雷老頭」，必然是有「南白北雷」之稱的武林怪傑的雷九天！

　　那雷九天有一個外號：雷動九天。提起「雷動九天」雷九天的大名，武林中人，當真如雷貫耳，黑白兩道，莫不敬佩。他能和白素的父親白老大齊名，自然絕不簡單。

　　常言道：「文無第二，武無第一」，白老大和雷九天並未會過面。白老大和雷九天不同，白老大是知識分子，有三個博士頭銜，興趣廣博之極。那雷九天卻據說斗大的字識不了一擔，是一個十足地道的傳統中國武術奇人。

　　在這兩大高手之間，自然免不了有好事之徒，挑撥離間，搬弄是非，想唆弄得他們比試武功，好看一場天大的熱鬧──自從湖南武術大師柳森嚴大擺擂台之後，江湖上已好久沒有盛舉，雷九天和白老大若是能各展所長，自然是轟動天下的盛事！

　　所以，就算平日不是怎麼好事之人，也在推波助瀾。希望有這樣的事出現。

　　雷九天和白老大兩人的態度，卻大不相同。雷九天躍躍欲試，已經公開說了：只要白老大定下地點，時間，他必然依時赴約！

　　而白老大卻一點興趣也沒有，一口回絕。

　　於是江湖有了各種各樣的傳說：有說白老大自知不敵，所以避戰的；有說白老大恃才傲物，根本瞧不起土包子雷九天，所以不屑與之交手的。

　　話在人們的口中傳來傳去，只有越來越難聽。白老大相應不理，一概不問不聞。雷九天卻有點沉不住氣，幾次請白老大「放馬過來」。而且他門下的一些好事之徒，還曾生過幾次事，都叫白老大輕描淡寫地打發掉了。

　　後來，局勢發生了變化，白老大為避暴政，遠走海外，雷九天卻被政權利用，成了強大政權最高情報組織的武術教頭。

　　在那種情形下，自然再也沒有碰面的機會了。

　　可是後來，情形又有些變化，雷九天也到了海外。那時，他已到了九十高齡，宣佈從此退出江湖，不談武事，那也算是一件盛事。有許多三山五嶽的人物參觀他「金盆洗手」──給白老大的帖子，是送到衛斯理那裡的，白老大沒有去，但送了一份厚禮，那隻雷九天用來洗手的金盆，就是白老大送的。

　　那次盛會，到的武學行家甚多，衛斯理和白素並沒有去，因為他們和白老大的關係，若是當場有人挑撥，說雷九天沒有和白老大動過手，不如讓兩大高手的傳人過過招，那就不好應付。

　　自此之後，雷九天就隱居，果然沒有再聽到他再有活動的消息，但那也不過是去年的事，一輩子在江湖上打滾的人，一下子要靜下來，談何容易，至多是人靜心不靜。

　　江湖之上，武林之中，無風尚且要起三尺浪，何況這時把雷九天的徒子徒孫，當成了竊盜的嫌疑，雷九天對白老大的心生隙嫌，若是仍擱在心頭，趁機發作在衛斯理的身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衛斯理自然不至於害怕，但這種沒來由的麻煩，總是可免則免。

　　所以，他也想息事寧人，卻不料陳長青冷不防冒了一句話出來：「是天王老子的徒子徒孫也不行。只有兩個人有嫌疑，是好的，何不自己放漂亮些，證明一下自己的清白無辜！」

　　那大個子聽了，不怒反笑：「第一，我不是天王老子的徒子徒孫，我的家師尊姓雷，大名上九下天，外號『雷動九天』的關山門弟子。第二，要是證明了我清白無辜，各位怎麼說？」

　　陳長青應聲道：「我向你叩頭！」

　　那大個子一聽，也不禁呆了一呆──一個人向另一個人叩頭，這本來是簡單之極的動作，可是在中國的傳統上，卻含有極大的侮辱成份在內，所謂男兒膝下有黃金，曲膝下跪，屈辱之至！

　　陳長青性格特別，對他來說，向人叩頭，不算一回事，像齊白、衛斯理，還有那怪人，只怕要他們殺頭容易，叩頭卻難！

　　所以，幸而陳長青只是說「我向你叩頭」，沒有口輕說「我們向你叩頭」，不然，事情不知該如何收科了！

　　大個子在呆了一呆之後，大聲道：「好！」這大個子倒也爽快，被認為有竊盜的嫌疑，自然是大侮辱，但是對方肯叩頭道歉，也就過得去了。

　　這時，由於大個子的吼叫聲，和各人的爭吵，有不少在沉睡中的人被吵醒，揉揉醉眼，不知發生了甚麼事。

　　而這時候，大個子已開始脫衣服，脫一件，拋一件，直到上身赤裸。

　　所有看到他赤裸上身的人，無不喝采──他全身肌肉，塊塊凸起，簡直已到了人體美的頂峰。看上去，有鋼澆鐵鑄的感覺，他並沒刻意顯露自己的健碩，但只是普遍的動作，已叫人嘆為觀止。

　　這樣的一個大漢，剛才那一拳之力，是如何強大，可想而知。而那怪人竟輕輕巧巧，硬接了下來，可知怪人的功力，還在大個子之上！

　　大個子上身赤裸之後，又脫了長褲，還要脫內褲時，各人齊聲道：「不必了。不是你拿的！」

　　齊白還補充了一句：「是那乾癟老頭！」

　　大個子的內褲是三角褲，就算可以藏得下那盒子，那盒子十分重，這時也必然無所遁形了，何必真的要他脫個精光不可！

　　陳長青大叫一聲：「對不起，我們逼不得已！」

　　他說著，立時下跪，就一口氣叩了三個頭──其實他叩一個也夠了，當初又沒有說好叩幾個！

　　大個子倒有點過意不去，忙道：「夠了！夠了！」

　　他穿好了衣服，順口問了一句：「你們不見了甚麼奇珍異寶？」

　　那怪人道：「不知是甚麼奇珍異寶，只知道是從陰間來的東西。」

　　那怪人這樣回答大個子，只怕多半也是順口說說的。怎知大個子一聽，剎那之間，滿臉通紅，雙睛怒凸。那情形，比他剛才被人當成了竊盜者，可怕了不知多少。他張大了口，在他的喉間，發出了「呵呵」的聲響，他又急著講話，講出來的話，和那種聲音夾在一起，聽來怪異莫名。他對著那怪人在吼：「你剛才說了甚麼？再說──一遍！」

　　大個子的神態，忽然變得如此怪異，各人都訝異莫名。連那怪人也怔了一怔，這才道：「我說，不見了的東西，是從陰間來的！」

　　那大個子一伸手，抓住了怪人的衣服，像是一個遇溺的人抓住了木板一樣，另一隻手，卻無目的地揮舞著，喉間仍然不斷發出「呵呵」的可怕聲響。

　　衛斯理的反應最快，他提高了聲音：「小朋友，有話慢慢說！」

　　他一開口，那大個子立刻向他望過來，眼神之中，竟大有求助的神色。

　　衛斯理心念電轉，首先肯定的是，大個子剛才頭一歪就睡著了，那是真睡，並不是假睡──酒意湧了上來，前一秒鐘清醒，後一秒鐘就可能熟睡。

　　衛斯理之肯定這一點，是因為他們一直在討論那從陰間來的東西，大個子要是裝睡，早就聽到不知多少次了，不會這時聽到，有如此不尋常的反應。

　　衛斯理又想到，那乾瘦老頭才是假睡，暗中聽到了一切，又下手把那盒子偷走。從這乾瘦老頭的行為來看，他極可能對那隻沉重的怪盒子，略有認識！

　　衛斯理又道：「你真有甚麼為難的事，這裡幾位，都不是常人，都可以幫你！」

　　那大個子由於身型實在太高大，乍一看，給人的印象，是年紀也不會小到哪裏去。可是這時，他的心中分明焦切之極，一臉的惶急之相，這才叫人看出，他至多不會超過二十歲！

　　這時，被他抓住了衣服的怪人，也對這大個子有了興趣，伸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兩下：「小朋友，你何以一聽那東西是從陰間來的，就大驚失色？」

　　大個子到這時，才掙扎出一句話來：「那──從陰間來的東西──是一面──銅鏡？」

　　那怪人搖頭：「不是，是一隻盒子──雖小，但重得驚人。」

　　大個子聽了，怔了一怔，神情漸漸恢復了正常，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鬆開了手：「那──我弄錯了，真是，從陰間來的東西，竟有那麼多！」

　　陳長青、齊白，衛斯理和那怪人，互望了一眼，大個子伸手抹著額上的汗。陳長青指著衛斯理，向那大個子介紹：「喂，小朋友，這位是衛斯理先生！」

　　大個子點頭：「我知道，衛先生名頭響亮，神通廣大！」

　　陳長青笑：「你對衛先生的經歷，一定所知不多，你且站穩了，等我來告訴你他最近的經歷！」

　　大個子已經完全回復了正常，一聽之下，就現出不服氣的神情來，他一定是個直性漢子。因為這時，他臉上簡直就等於寫了字：他經歷再奇，也嚇不倒我，我何必要站穩了來聽？

　　陳長青冷笑一聲：「衛先生最近，曾到陰間去走了一遭，你剛才提到的那面銅鏡，確然是陰間之物，但是卻不是銅鏡，而是不可思議的寶物──」

　　陳長青一面說，那大個子的身子就一直搖晃──他身型如此巨大，搖晃起來，也頗是駭人。陳長青的話還沒有說完，大個子身子向後一倒，跌坐在沙發之上，壓得沙發發出了一下很是怪異的聲音。

　　他坐倒在沙發上之後，望住了衛斯理，發出的聲音嘶啞之至：「真──真的？」

　　衛斯理愛惜人材，他對這大個子，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好感。而且，看出對方性子直率，年紀又輕，所以他剛才就曾主動提出，可以幫助他。

　　這時，衛斯理就道：「是，那不是甚麼秘密，我早已把一切經過，都敘述出來，公諸於世了！」

　　（衛斯理那時，對這大個子有好感，只是基於對一個青年人的愛護，他當然絕想不到，若干年之後，這大個子會和他有極親密的關係。）

　　（世事難料！）

　　那大個子像是聽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一樣，一臉不相信的神情，望望這個，望望那個，終於在各人的神情之中，知道了衛斯理所說的是實話。他才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腦門：「我住在鄉下，不知道，怎麼姐姐也不知道？」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就益發顯得年輕。

　　衛斯理笑：「那還是最近的事，也不是任何人都對我的經歷有興趣，令姐沒有注意，也不足為奇，你來自何處，高姓大名？」

　　那大個子，上次怪人在問他姓名之時，他不是很願意回答。

　　但這時，態度就大不相同，站了起來，向各人作了一個揖：「小子姓曹，名金福，從湖北鄉下來，敝鄉是天河口，小地方。」

　　他一下子把自己的姓名來歷，說得清清楚楚──不過那也沒有甚麼意義，因為誰也沒有聽過「曹金福」這個名字。湖北天河口，是漢江上游的一個鎮甸，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請注意，這個故事發生的時間，是在「到陰間去」之後不久，也就是說，是在陳長青「上山學道」之前。）

　　（在衛斯理故事之中，和「陰間」有關的好幾個故事。並沒有循序記述出來的原因，已經說過，再說一次，是由於有太多的疑點，一直到最近才弄清楚的緣故──要是一個故事，充滿了沒有解決的疑點，那必然不能算是一個好故事，所以要等到最近才整理出來。）

　　（所以，曹金福這個人物，若是熟悉原振俠醫生傳奇經歷的朋友，可能會很熟悉，因為在那裡，他曾出現過。當然，那是本故事以後若干年的事情。）

　　曹金福講了自己的姓名，恭敬地站立著。他體型龐大，但這時的神態，如同聽話的孩子。

　　各人都是一樣的心思──曹金福只是一個大孩子，雖然他自稱是雷九天的關山門弟子，武功造詣極高，但在場各人也不會特別留意。倒是他一再提及的「姐姐」，可能大有來頭。

　　所以，齊白和陳長青一起問：「令姐是──」

　　曹金福道：「我姐姐叫曹銀雪，也跟師父學藝，前幾年才離開鄉下，現在在法國唸書！」

　　各人互望，曹銀雪這個名字，對他們來說，也聞所未聞，陌生得很。

　　那怪人問：「你何以一聽到有東西從陰間來，就大失常態？」

　　曹金福見問，先是吸了一口氣。他身形本就魁偉，這一吸氣，胸圍陡然擴大，看起來又大了不少。人的身體，竟可以雄壯一至於此，也屬罕見。

　　然後，他雙手緊握著拳，指節骨突出。他握得如此用力，以致指骨發出了「拍拍」的聲響──從這一點看來，他功力的深厚，遠在想像之上。

　　那時候，他現出了悲憤莫名的神情來。那怪人一問之下，大個子曹金福，竟然會有那樣的反應，倒是大出各人的意料之外。

【五、血海深仇】

　　接下來，曹金福所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個個如同悶雷一樣，聽得人耳際「嗡嗡」作響。他道：「血海深仇，要在從陰間來的東西上尋找線索！」

　　當那兩句話自他的口中迸出來的時候，由於他的雙拳握得更緊，所以骨節發出的聲響，也格外響亮，成了他那兩句話的「伴奏」。

　　而且，他那種咬牙切齒的神情，和充滿了仇恨憤怒的眼神，都令人感到震懾，具有很大的威力，令得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尊燃燒著熊熊的仇恨之火的復仇巨神！

　　一時之間，人人為之動容。各人之中，陳長青最樂於助人，立時踏前了一步：「你剛才說從陰間來的東西，是一面銅鏡，可是那『許願寶鏡』？」

　　曹金福在說了那幾句話之後，情緒要好一會才能平復下來。所以，在陳長青問了三遍之後，他才能緩過氣來回答：「我不知道──我沒聽過甚麼許願寶鏡！」

　　陳長青還想搶著問，但被衛斯理作了一個手勢阻止，他自己提出了問題：「你的血海深仇，能不能簡單地和我們說一說。我保證，只要有可能，我們都一定會幫你！」

　　他在這樣說了之後，又向那怪人看了一眼。

　　用意很明顯，他和齊白、陳長青熟稔，可以代表他們說話。那怪人雖然說是亞洲之鷹派來的，但是連姓名都不肯說，衛斯理自無把握代表他的意思。但話既已出口，也就想看看他的反應。

　　那怪人的反應很怪，看來像是正在出神想甚麼，也像是沒有聽到衛斯理的話，目光並無目標，一張怪臉，也漠然毫無表情可言。

　　曹金福又深深吸了一口氣：「仇人用極卑鄙、極殘酷的手段，殺害了我祖父的合家！」

　　他在說出這「血海深仇」的簡單經過時，他年輕的臉上，又充滿了悲憤，兩道濃眉，聚在一起，眉心所起的疙瘩，足有鴿蛋大小。

　　可是他的話，卻令所有聽到的人，都呆了一呆──因為這句話，不合邏輯之至。

　　若是有人殺害了他祖父「合家」，那麼，他自何而來？這道理再簡單不過！

　　所以，一時之間，各人部以疑惑的眼光向他望去。衛斯理向那怪人望了一眼，只見那怪人神情冷漠如故。

　　陳長青想開口問，可是曹金福的那種神情，卻又叫人肯定他不是在胡說八道，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向他發出責問才好。

　　曹金福接下來道：「只有先父，那年只有七歲，目睹慘事，事後他雖然劫後餘生，僥倖保住了一條命，從全家人的屍體中爬了起來。但是他在我們懂事之後就告訴我們，他在那時，其實也已死了，活下來的，只不過是行屍走肉，支持他能活下去的唯一力量，就是報仇雪恨的心願，那成了他的靈魂！」

　　曹金福的這番話，說來情詞並茂，雖然詳細情形還不知道，但已很是驚心動魄。

　　人心險惡，用陰謀詭計，殘酷手段去對付別人的事，在地球上幾乎每一分鐘都有發生。曹金福所說的情形，特別令人吃驚的是，那必然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因為曹金福的父親，當時也不過七歲。

　　如果當時目擊慘案的是曹金福本人，那麼他現在的這種切齒痛恨和悲憤，自然很容易了解。七歲的孩子，若是機靈的，已有很高的記憶能力，自然能把親人被殺害的恐怖情景，深留腦海！

　　但曹金福如今的仇恨，只是來自當年劫後餘生者的傳述，他的仇恨，仍然如此強烈，那只說明，他父親一定曾把目擊慘事的每一個細節都告訴了他。而且必然是在他幼小的時候，就開始不斷地在告訴他上一代的慘事！

　　只有這樣，曹金福的仇恨，才會如此等同身受！

　　這種情形，相當可怕──衛斯理不禁暗暗皺眉，他一直不是很贊成冤冤相報。算起來，那至少是之六十年之前的事了，卻要令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負上報仇的責任，這不是很公平。

　　衛斯理也想到，曹金福練就了一身武功，看來並沒有甚麼現代知識，只怕也是為了報仇而作出的安排。這就更可悲了──在現代社會，要報血海深仇，不是單靠拳頭夠硬就可以成事的！

　　也可以由此聯想到，曹金福的父親，死裡逃生之後，心態已極不正常，這一點，他倒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等於早已死了！

　　衛斯理知道事情必然很是複雜，他用力一揮手：「令尊這一代，未能報仇？」

　　曹金福神情苦澀：「別說報仇，連仇人下落何處，都沒有找出來！」

　　陳長青又想說話，再被衛斯理所阻，衛斯理道：「慘事發生至今有多少年了？」

　　曹金福的回答，令得所有的人，都為之心中發怵，一時之間，人人說不出話來。

　　曹金福連想也沒有想，脫口就答：「六十年七個月和九天。」

　　令人人吃驚的並不是事情已過去了超過六十年，而是他把時間過去了多久，記得如此詳細，如此清楚！

　　由此可知，他無時無刻，都把這事放在心上──只怕他自從幼年起，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多一天，這才能脫口而出！

　　衛斯理率先，長嘆了一聲。接著，齊白和陳長青也長嘆。那怪人雖然沒有出聲，可是他的神情，也有著深切的哀憫。

　　各人的心意全一樣：曹金福性子率直，是一個很純樸的青年，就算他一直只是在鄉間或是荒山之中習武，沒有甚麼現代知識，但以他的武術造詣而論，他也必然是大有前途的有為青年。

　　可是現在，他的整個心靈，卻被六十年前的一件慘事所盤據，他整個人除了報仇之外，幾乎完全不能再進行別的活動了！

　　這是極其可惜的事，等於令曹金福完全活在過去，沒有將來！

　　在各人長嘆了一聲之後，曹金福現出莫名其妙的神情，顯然不明白何以各人忽然要嘆息。

　　衛斯理先重複了一句：「你的血海深仇，原來是六十年之前的事了！」

　　曹金福應聲道：「千秋萬載，仇深如海，不會稍減！」

　　衛斯理揮著手：「這──是你家的『家訓』！」

　　曹金福答得很率直：「是，先父自小就這樣教訓我們，血海深仇，非報不可。」

　　衛斯理再道：「令尊沒能報仇，這報仇的責任，就落到了你的身上。」

　　曹金福立時道：「是！」

　　他的回答，雖然只是一個字，可是極具氣勢，可以聽得出他心中那種堅決的信心。

　　衛斯理向各人作了一個手勢，不讓他們插言──各人都已聽出了衛斯理和曹金福的對話之中，有極不合情理的情形存在。而這種不合情理之處，曹金福卻像是未曾覺察！

　　衛斯理又問：「若是你也未能報仇呢？」

　　曹金福一字一頓：「就由我的子孫繼續報仇，直到成功為止。」

　　衛斯理吸了一口氣：「小朋友，你可曾想到，事隔六十年，當年行兇之人，可能早已死去。令尊遺命，世世代代，都要報仇，那意思可是要向仇人的後代報仇，血債要仇人的後代來償還？」

　　曹金福宣稱不論隔多久，都要達到報仇之目的，那除了衛斯理所說的那種情形之外，實在不可能有別的情形。因為當年殺了曹金福祖父全家的仇人，不會千年不死留在那裡，等曹金福或他的子孫去報仇！

　　而如果向仇人的後代尋仇，那種行為，不為現代社會的行為標準所容。不論曹金福心靈深處報仇的慾望多麼強烈，衛斯理都會勸他打消這種念頭。

　　曹金福倒是有問必答，他搖著頭：「不！不是向仇人的後代尋仇。」

　　各人都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一時之間，難以明白曹金福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齊白由於他職業敏感的啟發，所以立即有了想法：「哦，開墓發棺，戮屍報仇？」

　　曹金福睜大了眼：「不！」

　　這也「不」，那也「不」，他這個血海深仇，要如何報法，以在場各人之能，也無法設想。

　　那怪人在這時，聲音陰惻惻地說了一句話：「他家的仇人不會死！」

　　這時，只有衛斯理的心中一動，齊白和陳長青兩人，立時向那怪人怒目而視──怪他在這種情形之下，不盡心盡意幫助曹金福這青年，卻還要說這樣的話去調侃曹金福。若是觸及曹金福心中的傷痛處，兩人可能又要大打出手！

　　可是接下來，曹金福的反應，更令人目定口呆！

　　曹金福沒有生氣，只是現出極度訝異的神情，望著那怪人，用很低沉的聲音，緩慢地道：「是，我家的仇人不會死──」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陡然提高了聲音：「叔台你怎麼知道？」

　　看來，他對於報仇當真是敏感之極──「仇人不會死」的這種情形，不可思議之至。那怪人居然知道，自然有可能知道仇人的下落，所以他才疾聲發問。

　　各人的思路，一時之間仍轉不過來，不知道「仇人不會死」是甚麼意思。

　　那怪人見問，若無其事地道：「我只是這樣猜，要不是仇人不會死，如何等你或你的子孫去報仇？」

　　陳長青再也忍不住，大叫了起來：「別打啞謎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曹金福道：「我沒打啞謎，你們一直沒問我仇人的情形，不過也快說到了，那仇人──」

　　他說到這裡，神情重現悲憤：「那仇人從陰間來，所以不會死！」

　　各人之中，陳長青和衛斯理最近都和一個從陰間來的人打過交道。衛斯理心知其中還有蹊蹺，陳長青卻比較冒失。

　　他一下子就叫嚷起來：「李宣宣！殺你祖父合家的人是一個女人，一個美女，她的名字是李宣宣！」

　　陳長青叫得手舞足蹈，興高采烈，以為一下子向曹金福提供了大仇人的線索。

　　可是曹金福聽得陳長青這樣說，神情怪異莫名，把陳長青當成了瘋子一樣！

　　等陳長青叫完，他才道：「不是，先父說，仇人不是女人。」

　　陳長青「啊」地一聲，知道自己弄錯了，可是又不知道錯在何處。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衛斯理的聲音，聽來有點遲疑，他也不對曹金福說，而是對陳長青說：「你弄錯了，不是李宣宣，是李宣宣的前一任！」

　　一經衛斯理提醒，陳長青重重一掌，擊在自己的大腿之上：「照啊！不是李宣宣，是李宣宣的前任！」

　　他們兩人這樣一說，看神情，接觸過衛斯理最近記述的齊白和那怪人，也明白了。

　　曹金福當然不明白，他疑惑之極，也緊張之極：「甚麼意思？你怎知道我仇人是誰？你們對我仇人──知道得多少？」

　　他說到後來，聲音都發顫了。

　　衛斯理道：「請你先告訴我們，你自己對仇人所知有多少？」

　　曹金福毫無意義地揮著手，很是激動：「我所知不多──家父所知不多，他那時還小，目擊的悲慘情景，又給他極大的刺激。他只知道仇人──來自陰間，事情和──爭奪一面──銅鏡有關──單憑這點線索，實在無法找到仇人──可是我卻又非報仇不可！」

　　曹金福說到後來，不但激憤，而且很是悲苦。

　　陳長青和衛斯理兩人互望了一眼，陳長青先叫：「王大同的祖父！」

　　衛斯理也叫：「祖天開！」

　　這種情形，看在曹金福的眼中，他人並不蠢，立時叫了起來：「你們知道很多！」

　　衛斯理點頭：「是，知道很多，甚至比你想像的多，可以全告訴你！」

　　曹金福全身發抖，一時之間，竟至於出不了聲。

　　衛斯理確然知道不少，更重要的是，有一些他的推測，在「從陰間來」、「到陰間去」這兩個故事之中，只是約略提到。因為他當時再也想不到六十年前的事，忽然會來到眼前！

　　祖天開和他口中的王老爺（王大同的祖父），當年得到那面「許願寶鏡」的經過，祖天開說來支支吾吾，不清不楚，只說是經過劇烈的爭奪。衛斯理當時就想到，其中難免不充滿了陰謀詭計，腥風血雨！

　　那「許願寶鏡」來自陰間，是被一個陰間使者帶到陽世來的。那個陰間使者，是李宣宣的前任。李宣宣到陽世之目的，就是要找回「許願寶鏡」。

　　所以，和「銅鏡」有關，又來自陰間的人，必然是李宣宣的那個前任。

　　從時間吻合這方面來看，祖天開、王老爺，曹金福的祖父，那個前任陰差，都曾發生過關係。結果是王老爺和祖天開得了寶鏡，前任陰差不知所蹤，曹金福的祖父合家遇害。中間的經過如何，不得而知。

　　但如果祖天開是其中一方面的話，那麼，事情是他六十年前的現身經歷，他一定還記得。而他一直不肯清楚說出來，可知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處！

　　六十年前的仇殺，在六十年之後，還可以找到當年行事的當事人，已經有點不可思議，事情再和從陰間來的陰差有關，當然更加神秘莫測！

　　六十年前發生的事，必然曲折離奇，驚心動魄之至。本來，看情形祖天開是再也不肯說的了，但假如曹金福出現，就大不相同。若是祖天開當年真的做過喪心病狂的虧心事，他也非說不可！

　　衛斯理心念電轉，一直盯著他在看的曹金福，已急得滿面都是豆大的汗珠。

　　衛斯理拍著他的手背，他一翻手，把衛斯理的手，緊緊握在手中。衛斯理忙道：「你放心，一定告訴你，你不必急在一時，先說說你自己，你多大了？」

　　曹金福答：「十九。」

　　衛斯理嘆了一聲：「小朋友，自你懂事以來，你只想著這一件事？」

　　曹金福道：「是，我身上有血海深仇，那是先父在我一能說話就教我的，我的一生，是為報仇而生，是為報仇而活。為了報仇，我可以不理任何事，那仇人從陰間來，我為了報仇，就算要追到陰間去，也在所不惜！」

　　衛斯理道：「在你知道更多資料之後，你會知道，六十年前所發生的事，可能複雜之至，有許多隱秘。」

　　曹金福理所當然地道：「那我不管，我只是要報仇！」

　　衛斯理再問：「你的教育程度如何？」

　　曹金福眨著眼：「我沒上過學，我沒時間上學，我也不像姐姐。她喜歡讀書，練完功之後，一有空就讀書。我只是練功夫，不斷地練，把自己不當人的那樣練！」

　　以他十九歲的年齡，已經有了這樣的功力，可知他在武術鍛鍊上下了甚麼樣的苦功。

　　衛斯理嘆了一聲，作了一個手勢，請他進一步介紹自己。曹金福道：「我也不是不識字，先是父親教我，父親死後，是姐姐教我。我自小便拜在師父門下。父親說，那年，姐三歲，我半歲，父親帶著我們，跪在師父門前，跪了七七四十九天，才蒙師父收我們姐弟為徒──那時，師父早已不收徒弟了。」

　　陳長青皺眉：「你才半歲，怎麼跪四十九天？」

　　曹金福道：「我自小五大三粗，是粗坯，三個月就會走，四個月就會跑會跳，半歲看起來比平常三歲的孩子還要大！」

　　從他現在的體型來看，曹金福的這番話，倒也可以相信。齊白有點駭然：「令姐的身型──」

　　曹金福道：「也高，但是我在十歲那年已高過了她。」

　　陳長青揚眉：「沒聽你提你的母親。」

　　曹金福神情並不特別難過：「我沒有見過媽，我出世不久，媽就死了！我爸在我十五歲那年，也死了。」

　　曹金福說到他父親之死時，神情黯然，顯得很是傷心。

　　也就在那時，別人沒有注意，衛斯理看到那怪人忽然像是想說甚麼，但是張大了口，立即又用手去遮，像是若慢一步，就會有不該說的話會冒出口來一樣。

　　衛斯理心中略疑，那怪人已伸手取起了茶几上的那水晶瓶來，挾在脅下，自言自語：「這裡沒我的事了，我替鷹送酒去！」

　　他搖搖晃晃，也不向人道別，就走了出去。

　　齊白、陳長青和衛斯理三人，互望了一眼，都有留下他的意思，但又想不出有甚麼理由不讓他走，所以只好目送他離去。衛斯理始終覺得那怪人甚是古怪，莫測高深，不知是甚麼來路。

【六、「苦主來了！」】

　　曹金福吸了一口氣：「是師父對我說，我快二十了，若是要報仇，不能老躲在山裡，叫我出來，見見世面。我就離開了天河口，先到法國去找姐姐，那地方我住不慣，姐才差我到這個城來，叫我來喝酒，我酒量可好啦。姐說，參加這酒會的能人異士多，必然會有眼光的人和我做朋友。可不，認識了各位，還有了仇人的線索！」

　　曹金福何以一聽到有東西是來自陰間的就反應如此強烈，到這時真相大白了！

　　他又以異切的目光望著各人，陳長青提議：「讓他跟我回去，我把一切經過告訴他！」

　　衛斯理同意，他望著曹金福：「小朋友，話可得說在前頭，當你知道了一切之後，和我商議了才能行事，你自己可不能亂來！」

　　曹金福一時之間，不知衛斯理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他想了一想，陳長青已道：「放心，我會教他該怎麼做！」

　　衛斯理望向齊白，齊白搖頭：「我只對墳墓有興趣，對於陰間，我還不想去！」

　　衛斯理說得很正經：「這件事，研究下去，可能會使地球人改變在不願意的情形下靈魂也非去陰間不可的情況！」

　　齊白仍然搖頭：「衛斯理，世上有所謂『偉人』，老是喜歡救人民於水深火熱之中。你更偉大，竟然想要拯救靈魂了！」

　　衛斯理苦笑：「我至少想自己處理自己靈魂的去向！」

　　齊白哈哈一笑，高舉右手，擺出呼叫口號的姿勢，叫：「為爭取靈魂自由而努力！靈魂自由萬歲！」

　　叫了之後，他並不放下手來，盯著衛斯理：「人類為了爭取人身自由，鬥爭了幾千年，尚且未竟全功，在地球上還有大片土地上，一小撮人把大批人當奴隸！你竟然要為靈魂爭取自由，不是太奢求了嗎？」

　　衛斯理回答得很鎮定：「總要有人開始的！」

　　齊白慢慢放下手來，口中喃喃有詞，唸的是中國清朝未年革命家譚嗣同的名言：「革命是要流血的，就請從我開始！」

　　他腳步有點歪斜，畢竟三日三夜不停的喝烈酒，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若無其事的。

　　衛斯理揚聲：「等一等！」

　　齊白站定了身子，但並不轉過身來。衛斯理道：「你對那隻盒子，一點概念也沒有？」

　　齊白道：「沒有──嗯，那盒子，像是一個容器，要來放置一個環，可能是玉環，也可能是金屬環。」

　　他說到這裡，才轉過身來：「那不是古董，不是在人類歷史上曾出現過的東西，所以鑒別它不是我的專長。它從陰間來，衛，你已經假設了，『陰間』是由一股神秘而強大的力量創建的，這股力量，來自地球之外！」

　　衛斯理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那股力量，當然是來自外星的力量。這一點，已經得到了證明。那「許願寶鏡」的功能之多，地球人連想像都難，像「陽世──陰間」的自由來去，空間的突破。地球人的科學水準，甚麼時候才能到達這一地步？

　　餘此類推，那隻看來平平無奇，但是卻沉重無比的盒子，也可能是任何東西。

　　正如齊白所說，那並非在人類歷史上出現過的事物，他齊白再見多識廣，也無以名之！

　　衛斯理揮了揮手：「對於那個盜走了盒子的瘦老頭子，你有甚麼概念？」

　　齊白皺著眉：「沒有，我和江湖人物接觸並不廣，以前從來也沒有見過這個人。雖然和他一起喝酒，可也沒有加以特別注意。」

　　衛斯理望向陳長青和曹金福，曹金福一副努力在想的樣子。陳長青則擊敲著自己的頭：「這老頭子實在太普通了，所以根本沒注意他！」

　　衛斯理感嘆：「這也是他能神不知鬼不覺，下手偷東西的原因，因為根本沒有人注意他！」

　　曹金福忽然道：「我曾聽得他好幾次，在哼一段曲子，曲調是這樣的──」

　　他說著，就哼了起來──後來，和曹金福相處久了，各人才知道這個看來虎頭虎腦的大個子，不但武術超群，而且智力極高，記憶力尤強，並不是一個只有氣力沒有智慧的莽漢。

　　像對那個瘦老頭，連齊白和陳長青都說不上甚麼來，曹金福卻注意到了一些細小的情節。而且，還能把留意到的曲調哼出來！

　　曹金福才哼了兩句，齊白、陳長青和衛斯理，都已聽出，那是一首韓國的民歌，極其普通，歌名是「阿里郎」。這一點，曹金福反倒不知道，那自然是他和外界的接觸實在太少之故。

　　那瘦老頭曾一再哼一首韓國的民歌，那代表了甚麼呢？各人也設想不出。齊白大聲道：「就此別過，後會有期！」他大踏步離去。這時，廳堂之中，愛酒人協會的會員，也走了十之八九了。

　　本來，人頭湧湧，語聲喧天。笑聲震耳，何等熱鬧。這時，已變得冷冷清清，那種人去樓空的感覺，分外使人感到空洞。

　　陳長青嘆了一聲：「有聚必有散，我們索性到最後才走，可好？」

　　衛斯理坐了下來──齊白找到的那兩大罈古酒，除了被那怪人帶走的一瓶之外，此時，只剩下他手中的半杯了。他順口答應了一聲，慢慢呷著酒，讓清洌芳香的神奇液體，流入體內。

　　他在想：熱熱鬧鬧的酒會，竟會衍生出那麼多意想不到的事，那可以說是世事難料的典型了！

　　他們三人確然最後離去，衛斯理回家之時，已是天色將明時分了。帶著幾分酒意，他把一切經過都告訴了白素，並且發出了世事難料的感嘆。

　　白素是最佳的聽眾，絕不打岔、插言。衛斯理的敘事本領高強，知道如何化繁為簡，所以當他說完，陽光才照射進來。

　　白素的第一句話是：「那盒子確然是瘦老頭盜走的。我認為，那瘦老頭是韓國『金取幫』的高手。」

　　衛斯理挺了挺身子，他聽說過「韓國金取幫」，那是一個組織嚴密之極的幫會，幫眾不多，但都是手段出神入化的賊或扒手，只要是他們認定了的目標，據說沒有不能到手的。

　　這種說法，自然是江湖傳說的誇大，但是在「扒竊」這個行為上，「金取幫」的技術，確然是世界之冠。衛斯理以前，曾結識過號稱全國第一的老扒手古九非，提起「金取幫」的扒竊技巧，也大是嘆服。

　　又聽說這個神秘幫會的幫主，竟是一個極美麗的女子，難道就是那個美婦人？

　　衛斯理立即把這一點提了出來，白素卻搖頭：「不，我不認為那是傳說中的金取幫主，這──美婦人的來歷，我一時之間，也沒有概念。」

　　衛斯理又問：「那怪人呢？」

　　白素笑了起來：「天下之大，能人輩出，我也不能全說得出來歷。有的能人，更是難以想像，像你所說的那個身形魁偉之極的大個子，就叫人難以想像。」

　　衛斯理道：「好，不論人，只論事，六十年前的血海深仇，又是怎麼一回事？」

　　白素沉默了好一會，才道：「這事──我看更是曲折複雜之至──」

　　她說到這裡，略停了一停，忽然道：「走，我們找祖天開去！」

　　衛斯理也早料到祖天開可能是當年事件的參加者之一，如今白素忽然有此提議，可見她的想法一致。

　　衛斯理道：「是不是等陳長青把一切經過都告訴了曹金福之後，再和他們一起去？」

　　白素眉心打結。衛斯理道：「我已警告過曹金福，在知道了一切之後，不能亂來，而且，陳長青也不會隨便把祖天開在哪裡告訴曹金福。」

　　衛斯理的意思是，就算曹金福推測到了祖天開和他的血海深仇有關，他也不能去找祖天開報仇。

　　白素吸了一口氣：「曹金福的體型如此突出，那自然是遺傳的特徵，祖天開的年紀已經很老，如果他當年的作為，真是極其不堪，此際也定然深有悔意──」

　　白素才說到這裡，衛斯理已經明白了！

　　當年為了爭奪「許願寶鏡」，祖天開和王老爺，曾經有過不堪行為，用過卑鄙手段，這幾乎已是可以肯定的事，祖天開如今大有悔意，唸經禮佛，也是為此。

　　如果祖天開當年虧心事的主角之一，是曹金福的祖父，曹金福忽然在他面前出現，他大有可能以為六十年前的被害人，追魂索命來了，一驚之下，他可能就此被嚇死！

　　那就有必要，先給他心理上有一個準備──不論祖天開過去做過多少壞事，現在，那些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若是猝然死亡，那就成為永遠的秘密了！

　　一想通了這一點，衛斯理一揮手，也道：「走，找祖天開去！」

　　他們預計陳長青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曹金福之後，必然會來找他們，所以留下了字條，叫兩人來到，若是不見他們，務必不可離去，等他們的訊息。

　　兩人直趨王大同的屋子，王大同進了精神病院之後，整幢屋子，只有祖天開一個人在，雖然只不過半年多，可是乏人整理，野草叢生，看起來，也就有了荒涼之感。

　　兩人在鐵門之外，等了好久，才看到祖天開高大的身形，搖搖晃晃走出來。

　　半年不見，老人瘦了不少，雙眼深陷，顯得失神落魄。白素低聲問了一句：「是他高，還是曹金福高？」

　　衛斯理回答：「曹金福更高。」

　　白素道：「假設曹金福的祖父也是高個子，可有甚麼具體的概念？」

　　衛斯理想了一想：「祖天開和曹金福的個頭，在中國人之中，算是罕見──這或者可以聯想到高個子互相欣賞，可以成為好朋友！」

　　祖天開已來到了近前，白素對衛斯理的話，不置可否。

　　祖天開看到了衛斯理和白素，竟然沒有開門的意思，而且不等兩人開口，就已經揮著手：「老年人不喜打擾，兩位請回吧。」

　　衛斯理冷笑一聲，就要發話。

　　白素卻先笑了一下：「祖老先生，你先和我們見一個面，相信會有好處！」

　　祖天開看來有點神情漠然，連臉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眼神呆滯，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乾澀：「風燭殘年之人，好處壞處，都是一樣。」

　　白素鼓掌：「說得好，真是看開了，人生自古孰無死，祖老爺子得享天年，夫復何求，陽世間當然再也沒有甚麼可以打動你老人家的心了！」

　　白素說到這理，向衛斯理望了一眼，他們兩人默契天成，衛斯理立時接了上去：「可是，死了之後，難免要到陰間，那可怎麼說呢？」

　　祖天開的面色，本來就已經不怎麼好看，衛斯理這句話一出口，他的臉色，更是難看之至。剎那之間，身子一晃，眼看要跌倒，尚幸雙手伸得快，扶住了鐵門的鐵枝。

　　他的身子不住在劇烈發抖，他畢竟是練過高超武功的人，這時雖然年事已高，但是一身神力還在，所以隨著他的抖動，鐵門竟也為之晃動。

　　他張大了口，先是發出了一陣怪聲，然後才發著抖，道：「你們──你們怎麼──那樣──殘忍，來消遣──我老人家？」

　　白素先是長嘆一聲，接著，伸手隔著鐵門，在祖天開的胸口，點了一下，語音誠懇：「祖老爺子，我們不是來消遣你，是來幫你消除心中的那個疙瘩，好讓你不再驚恐，不再午夜驚醒！」

　　白素的手，伸進鐵枝去的時候，衛斯理不禁大是緊張，因為祖天開若是忽然出手，很容易扣住白素的手腕，那是再要對付他就不容易了。

　　衛斯理在一旁，小心戒備，祖天開只是直勾勾地望著白素，他抖得更劇烈，老大的骨架子，像是要散開來一樣，隱隱可以聽到格格的聲響。可是他卻還在口硬：「為人不作虧心事，我為甚麼要午夜驚醒？」

　　他這句話雖然說得口響，但是也要分好幾次才能說得完。衛斯理一聲冷笑：「祖天開，你做過虧心事，老實告訴你，苦主來了！」

　　在中國的語言之中，「苦主」是一個專門名詞，專指被害人的家人而言。祖天開是老江湖了，自然明白這個詞的意思。

　　一時之間，他像是兜頭被雷火擊中一樣，先是一鬆手，連退三步，不由自主，「咚」地坐倒在地。可是屁股才一著地，整個人又直彈了起來，站得挺直。

　　在這樣的情形下，祖天開自然不會再有心思去賣弄武功，他的動作，全是自然的反應。

　　衛斯理看在眼裡，心中暗喝了一聲采，心想這老頭子武術根基還是有的，別看那一下挺立平平無奇，實在很難做到。

　　他站了起來之後，又向前衝來，雙手再握住了鐵枝。忽然之間，他不但露出了笑容，而且居然發出了笑聲，那情景當真是詭異絕倫。

　　他一面笑，一面道：「你們別嚇我，嘿嘿，我自己也別嚇自己，嘿嘿，哪裡還有甚麼苦主？」

　　衛斯理和白素，一聽得祖天開這樣說，不禁齊齊發出了一聲長嘆！

　　他們嘆的是，祖天開說的是「哪裡還有甚麼苦主」！

　　若是他說「哪裡有甚麼苦主」，那還不足以肯定他昔年做過傷天害理之事。

　　可是他卻說「哪裡還有甚麼苦主」！

　　那意思是，當年早已趕盡殺絕，斬草除根了，哪裡還有甚麼苦主留下來！

　　祖天開畢竟心虛，一見衛斯理和白素嘆息，又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他聲音發顫：「你們知道了──甚麼？」

　　衛斯理和白素，其實甚麼也不知道，只不過兩人推理能力強，所以推測當年在爭奪許願寶鏡的過程中，祖天開和王老爺曾用了卑鄙兇殘的手段。

　　兩人甚至不知道何以曹金福會認定從陰間來的前任陰差才是主兇。這其間的過程，兩人一無所知。

　　可是祖天開這樣一問，倒給衛斯理和白素，大大製造了發揮的機會。

　　衛斯理先道：「不算很多，只知有人一時疏忽，沒想到倒在屍體中的七歲孩童，竟然沒死！素，這也可以說是天意，是不是？」

　　白素應聲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衛斯理又道：「當年，天留下了這孩子，比他更小的都死了，真下得手啊！」

　　白素仰頭看天：「天道好還，必有報應！」

　　祖天開慘叫一聲：「求求你們，別說了！」

　　衛斯理和白素異口同聲：「苦主姓曹，我們已經見過了！」白素立時補充一句：「被你殺了合家大小的，是你的把兄弟吧！」

　　祖天開聽到這裡，又是一聲慘嗥，雙手掩面，頭在鐵門上不斷撞著，撞得鐵門咣啷亂響，自他的喉間，發出一陣陣可怕的聲音。

　　衛斯理在白素的臉頰上親了一下，表示他對她的欽佩。剛才，白素曾提及曹金福的祖父，應該也是高個子，祖天開是高個子，兩個高個子之間，會有甚麼關係。

　　衛斯理只是隨口答了一句，白素未置可否，而這時，她忽然說出了祖天開和曹金福祖父是「把兄弟」（結拜弟兄）的關係。而且，這句話又顯然擊中了祖天開的要害！

　　令衛斯理佩服的是這一句話，是經過縝密的推理，才能得出的結論──江湖上你爭我奪，視同等閒，唯有在自己人手中巧取豪奪，那才卑鄙。祖、曹之間，若不是關係密切，仇恨也不會如此之深。

　　祖天開還在撞頭，衛斯理伸出手去，按住了他的頭：「快開門吧，看看事情是不是有挽回的餘地！」

　　祖天開抬起頭來，打開了門，退後幾步，轉過身，垂著頭，一言不發，向前走著。

　　衛斯理和白素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十足是一個衰老的老人，而且，越是高大的人，佝僂起來，也格外蒼老。但兩人又知道，不論他現在看來多麼蒼涼，他早年確曾犯過嚴重的惡行！

　　等到進了屋子，祖天開先取過一瓶酒來，大口喝了三口，一抹口角，卻又恢復了常態，雖然說不上甚麼豪情勝概，可也不致於身子發抖。

　　他用很鎮定的聲音道：「叫曹普照的兒子來殺我吧，我也該遭報應了！」

　　衛白二人這才知道，曹金福祖父的名字是「曹普照」，兩人互望了一眼，都搖了搖頭，表示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衛斯理道：「不是曹普照的兒子，是他的孫子！」

　　祖天開「啊」地一聲：「那也一樣，反正是他的後人，都一樣。」

　　他說著，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只是我還有點不甘心，那些年來，我一直沒找到那個人！」

【七、黃鶴樓頭吟嘯】

　　衛斯理和白素，都沒有出聲，因為他們都不知道祖天開口中的「那個人」是甚麼人。

　　他們互望了一眼，等待祖天開進一步解釋。只見祖天開面肉扭曲，現出極痛苦的神情──那時，他的樣子很可怕，若是要拍甚麼恐怖電影，他根本不必化妝，就可以收到令人震慄的效果。

　　等了一會，不見他有表示，看他的神情，像是正沉浸在往事之中。衛斯理忍不住問了一句：「那個人？你是指王大同的祖父？」

　　衛斯理這句話一問出口，就知道自己問錯了。因為剛才祖天開說「一直沒有找到那個人」，那當然不會是王大同的祖父──祖天開是一直和王老爺在一起的！

　　可是，世事當真難料得很，有時誤打誤撞，錯有錯著，雖然事後回想起來，仍不免啼笑皆非，但當時確然使事態大有突破！

　　衛斯理說了這一句話之後，祖天開順口應了一句：「不──不是王妹妹。」

　　祖天開在回答的時候，一定全副心事，仍放在回憶往事上，是在精神不集中的情形之下，順口說了出來的。

　　可是這句話才一出口，他卻陡然震動，立時向衛斯理和白素兩人望來，神情古怪之至。

　　衛斯理和白素兩人乍一聽得祖天開那句話，也是一怔，一時之間，會不過意來，可是再一看到祖天開那種古怪之至的神情，他們也就明白了！

　　在無意之中，祖天開稱王大同的祖父為「王妹妹」──那當然不是王老爺的真名字，哪有大男人的名字叫「妹妹」的？

　　那是一個親密之極的稱呼，情形如賈寶玉稱林黛玉為林妹妹一樣！

　　在祖天開和王老爺之間，竟然出現了這樣親密的稱呼，兩人之間的關係如何，也可想而知。衛斯理和白素，剎時之間，都有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祖天開和王老爺，是同性戀者！

　　一明白了這一點，許多古怪的現象，都迎刃而解了。例如祖天開和王老爺之間，主僕不像主僕，朋友不像朋友的關係。

　　又例如祖天開對王家三代，忠心耿耿，把王家的下一代當成了是自己的後代。再例如他對王大同的婚事，如此超乎尋常的緊張。以及像「許願寶鏡」這樣的寶物，他甘心讓給王老爺先使用。

　　這一切，都是為了王老爺是他的「王妹妹」！

　　王老爺的情形，比祖天開複雜。祖天開是徹底的同性戀人，而王老爺則是雙性戀，所以他也娶妻生子。

　　同性戀這回事，科學家已證明是受到遺傳密碼的影響而產生的人類行為，不由個人的意志而控制，也不能稱之為不正常，當然更不應受到歧視。

　　但當時，衛斯理和白素，還是感到了一陣子不舒服。後來，他們討論，交換了當時相同的感覺，衛斯理搖頭：「我自問並不歧視同性戀者，為甚麼還會有這樣的感覺？」

　　白素想了一想：「我想那是由於太意外了，像祖天開這樣的一個大漢，又那麼老了，怎麼也和同性戀扯不上關係──太突然了！」

　　衛斯理仍搖著頭──並沒有甚麼意義，正如白素所說：「太突然了。」

　　他嘆了一聲：「同性之間的戀情，也很有些迴腸蕩氣，至死不渝的。」

　　或許是由於衛斯理感嘆得太深切了，白素立即張臂，輕抱住了他。

　　衛斯理笑：「放心，我才不會去找──」

　　白素一伸手，掩住了衛斯理的口，沒讓他再說下去。

　　當時，兩人明白了祖天開和王老爺的這種關係，有了不舒服的感覺，神情自然不免也有點古怪。

　　雖然同性戀關係，在中國古已有之，歷史上都有明文記載，並不是西風東漸之後從西方傳過來的，而且也一直十分公開，反而一直到了近百年，才被社會普遍歧視，被當作是見不得人的事。這種社會風氣是為何形成的，很是莫名其妙。

　　既然社會風氣如此，那種關係自然也成為不可告人的秘密，祖天開無意之中洩露了，一時之間，他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才好。

　　衛斯理和白素同時也想到，祖天開一定極愛戀他的「王妹妹」，可以想像的是，「王妹妹」就算要他赴湯蹈火，他也不會拒絕！

　　祖天開揮著手，在古怪的神情之中，先是極勉強地擠出了一個難看之至的笑容，然後道：「看，我竟然──竟然──」

　　他想掩飾，可是卻又實在不知道如何措詞，更是尷尬。白素若無其事地一笑：「男孩子，從小家裡怕他多病痛，取小名叫妹妹，也多的是。」

　　祖天開一聽，感激莫名，連聲這：「是！是！」

　　衛斯理沒有白素那麼厚道，而且，他知道，再在這個秘密上掩掩遮遮，對了解當年發生的事，並沒有幫助，還是挑明了的好。

　　所以他提高了聲音：「其實，兩個男人之間，有超乎朋友的感情，也不算甚麼，這種事，只要不妨礙別人，大可我行我素！」

　　當衛斯理的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祖天開樣子怪異，等到衛斯理講完，他才長嘆一聲：「冤孽，真是──前生的冤孽啊！」

　　衛斯理又道：「我曾遇到過兩個將軍，也有此好，那是由不得人作主的事！」

　　祖天開伸手在臉上重重抹了幾下，聲音像是從好遠好遠的地方傳來：「我一見到了他──就不能自主，是的，由不得人作主──那一次，他帶著一船貨，在運河遇了盜，恰好我經過──」

　　祖天開接下來的十來分鐘之中，就斷斷續續，很是凌亂地敘述著往事。那一樁往事，並沒有甚麼特別，無非是在兵荒馬亂的歲月中，一個商人遇上了盜匪的經過。

　　特別的是，在這次盜劫事件中，恰好叫祖天開遇上了，祖天開出手，救了商人，商人自然感恩，兩人就此相識。不單祖天開同性戀的因子發作，偏偏對方也有同性戀的傾向。

　　從此，就開始了兩人之間難分難捨的關係，一直到王老爺死，祖天開傷心得七天不進食，仍然未曾終止，而延續到王大同的父親──到王大同！

　　祖天開說完了這段經過，又連喝了幾口酒：「自此，我們就一直在一起，很是逍遙快活──說快活過神仙，也不為過，他對江湖上的事，甚麼都不懂，我就帶著他到處去開眼界──」

　　祖天開越說越是陶醉，從他的話去想像，當年的情景，應該是一個身懷絕技的偉丈夫，帶著他新婚的嬌小妻子，到處去遊歷享樂，風光無限──不論局外人怎麼想，他們確然是這樣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在享受著人生。

　　那麼，怎麼又會和曹普照發生關係的？

　　祖天開把一瓶酒喝完，白素勸阻：「別喝太多了，喝多了，話說不清楚，你不把往事全說出來，只怕死也不會瞑目！」

　　祖天開居然聽勸，點了點頭：「是，非得竹筒子倒豆，一股腦兒說了出來不可，不然──真的是死不瞑目，衛夫人說得沒錯！」

　　妙的是，他話是那麼說，可是說了之後，卻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

　　他抹著口，忽然又道：「那晚上，趕走了盜賊，進船艙，掌起燈來一看，我就呆了，以為是哪一個戲班中的花旦，他──長得好看，所以，我和他在一起，到處都招惹他人的眼光。」

　　王大同的祖父，如果從王大同的身上去找影子，那不失是一個俊俏男子，而在祖天開眼中看出來，自然更加「好看」了。

　　事實上，祖天開這樣的大漢，單是一個人，不論出現在何處，已經夠招惹他人的目光了，何況再和一個俊俏郎君在一起，那自是火上加油。

　　祖天開又舉起瓶來，但這一次，他沒有喝酒：「是在黃鶴樓，在樓上，我和他正在看江景，他學問好，會吟詩，吟詩的聲音又好聽──」

　　聽他說得肉麻，衛斯理忍不住道：「吟詩就吟詩，聲音又好聽到哪裡了？」

　　祖天開沒有聽出衛斯理覺得肉麻的反感（當局者迷），一本正經地道：「是好聽，比唱戲還好聽，當時，就有不少人叫好，喝采，他唸的是──唸的是──」

　　祖天開伸手敲頭殼，他想不起那首詩來了。

　　古來頌黃鶴樓的詩雖多，但無過於「昔人已乘黃鶴去」了，衛斯理不耐煩：「是不是『白雲千載空悠悠』甚麼的那幾句？」

　　祖天開瞪大了眼，神情怪異──像是這首詩，別人都不會，只有他的「王妹妹」才會一樣！

　　他望了衛斯理一會，才道：「會這詩的人雖然多，但是誰也沒有他吟得好聽！」

　　衛斯理並不反對同性戀，可是這時，祖天開在沒口稱頌的，就算是一個絕色美女，他也會感到忍無可忍。他正想出言，結結實實譏諷一番，白素已輕碰了他一下：「從美的方面去設想一下當時的情形！」

　　衛斯理「哼」了一聲，剛想說「何美之有」，已聽得祖天開用十分神往的聲調在說著：「他洋化，愛穿洋裝，格外醒神，吟的卻是古詩，我不懂詩，可是也豪興大發，不禁引吭長嘯，一時之間，黃鶴樓上下，好幾百遊人，全都屏氣靜息，聽我們一嘯一吟。後來那人說，我們配合得那麼好，簡直是天人合一！」

　　聽得祖天開說得那麼有感情，衛斯理也不禁動容，立刻設想出六十多年之前，著名的勝蹟，黃鶴樓頭的景象來。在那時代，穿西服自然惹人注目，衛斯理腦中泛起的情景之中，代入了他曾見過的京劇大師，四大名旦之首的梅蘭芳的西服相片，俊俏非凡，玉樹臨風。

　　王老爺當年，當然不可能比得上梅蘭芳，但也必然英俊挺發，儀表出眾。

　　而在他的身邊，則是一個彪形大漢。武林大豪，自有一股懾人的氣概，也不是尋常人所能及。

　　這樣的兩個人，憑欄而立，面對波光粼粼，帆影點點，江風習習，又當兩人心情最快樂的時候，一嘯一吟。此情此景，自然既有詩情畫意，也有豪情勝概，確是不可多得的情景。

　　衛斯理想到這裡，和白素互望，兩人都發出了會心微笑，顯然兩人的腦海之中都出現過同樣的畫面。

　　衛斯理不再譏諷祖天開，因為這樣的場面，不相干的人設想起來，也不免悠然神往。當事人在回憶時，自然格外陶醉，說起經過來，再肉麻也情有可原了。

　　衛斯理問了一句：「王大同的祖父，名字是──」

　　祖天開立即道：「他名字很雅，叫王朝。他告訴我，那字，不唸『朝廷』的朝，是唸早字音。」

　　衛斯理一聽，心中又忍不住好笑，「王朝」這個名字，只好算是特別，不見得有甚麼雅。

　　祖天開又道：「他自號『絳霞』。」

　　衛斯理不由自主，身子發了一下抖──這位王朝先生，看來早有女性化的傾向，哪有大男人取了這樣女性化的名字的？

　　看祖天開在說出王朝號絳霞之際，還十分自傲，衛斯理只好苦笑。白素卻道：「好，朝霞之中，以絳色的最美，他這號可取對了！」

　　祖天開一聽，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笑容，連聲道：「衛夫人是有學問的，真懂！」

　　祖天開說著，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神情陶醉之極。

　　過了一會，祖天開才道：「他一開始唸，我就長嘯，跟著他抑揚頓挫，他見我不換氣，知道我在逞能，所以故意放慢了來吟，我越嘯越有精神，等他吟完，我兀自拖了好久的尾音，直到靜下來好久，才有轟雷也似的采聲傳來。唉！采聲雷動，自然也驚動了遊人，那人就是這樣被吸引來的！」

　　祖天開在敘述之中，再度提及「那人」，自然就是他一直在找而找不到的「那人」了。

　　他第一次提到那人的時候，說是叫曹金福來殺他，他並不怕死，只是「不甘心一直找不到那人」──連死都甘心，可知「那人」在整件怪事之中，十分重要。

　　但是說到現在，除了知道他、王朝和「那人」是在武昌長江遇上，黃鶴樓頭初識的之外，那人是何方神聖，一無所知。

　　衛斯理性子急，想要催促，卻被白素連連使眼色阻止。

　　祖天開又道：「樓上樓下，在采聲之中，不少江湖中人認出了我來──我這樣子，容易叫人認出。那時，我在江湖上頗有名頭。認出來的人，紛紛前來行禮，有受過我大恩的，更當眾叩頭，一時之間，熱鬧非凡。他也很高興，在我身邊說：『一直只當你吹牛，原來你真是武林大豪，了不起！』聽得他那樣說，真是比喝了最好的酒還舒服──後來他教我，那是說如飲──如飲──」

　　他連說了兩次「如飲」，難以為繼，衛斯理提醒他：「如飲醇醪！」

　　祖天開道：「對，就是這句話！」

　　他說著，舐著唇舌，仍然在回味著這句話，過了一會，他才道：「就在這時，那人就出現了！那人──那人──那人──」

　　衛斯理嘆了一聲，祖天開也嘆了聲：「要不是那人出現，也不會有以後的事發生，所以提起他來，不免感慨。」

　　衛斯理不再催他，祖天開喝了一會悶酒，才道：「那人器度軒昂，看來不是富商巨賈，就是達官貴人，而且出言斯文。他走向前來，第一句話我就沒有聽懂，可是他卻一聽就和那人搭訕上了。」

　　祖天開口中的「他」自然就是王朝。可以想像，當時的情形是，那人走向前來，吐屬文雅，祖天開沒有聽懂，王朝聽懂了，就和那人攀談起來。

　　祖天開又道：「那人既然得他歡喜，我自然也對他客客氣氣，他請我們喝酒，說是很仰慕我們。他在喝了幾杯之後，指著我道：「閣下可以說是人中龍鳳了，若不是我早幾個月見到了另一個人，一定會託你做那件事。」

　　衛斯理道：「等一等，你們坐下來喝酒，相識有一些時間了，難道還沒有互相請教姓名？」

　　祖天開這：「有，甚麼貴姓台甫了一陣子，那人說他姓陰，單名差。」

　　衛斯理道：「豈有此理，哪有人叫這個名字的？」

　　祖天開連連點頭：「是呀，後來我就問，哪有人叫這種名字的，我也不知有人姓陰的。可是他說：『他就是陰差。』」

　　衛斯理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一動。

　　曹金福那血海深仇的主要仇人，是從陰間來的。他們推理的結論是，那人可能是李宣宣的前任，陰間使者，也可以簡稱陰差。

　　祖天開口中的「那人」是不是就是那個陰差？這「陰差」兩字，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身分。

　　祖天開為人粗豪，大而化之，弄不清楚。王朝卻知道了那人的身分，所以告訴祖天開、那人就是陰差。

　　祖天開的敘述，雖然細碎零星，但是也漸漸說到骨節眼兒上來了！

　　衛斯理一揮手：「好，就算他叫陰差，請再說下去！」

　　祖天開皺了皺眉：「當時我極不喜歡這個名字，陰差，陰差，倒像是從陰間來的一樣。我也不喜歡那人老和他一起低聲說些我聽不到的話。我曾和他說，他笑著回答我：『他真是從陰間來的！』當真胡說八道之極！」

　　從這段話來分析，可以看出，陰差出現之後，和王朝合得來，和祖天開沒有那麼親熱，所以引起了祖天開的不滿和妒意。

　　自然，在這樣的情形下，王朝知道陰差的事，多於祖天開所知了。

　　祖天開道：「當時我心想，你有事要託我，還這般大模大樣，若是掉轉來，有事要求他，不知是甚麼模樣了。我並沒出聲。那人又道：『那另一個人，嗯，個子比你還高了半個頭！』我一聽這話就樂了，個子要比我還高的人，我看普天下很難有幾個，我有一個把兄，是當年在關中道上相識的，武功極高，個子比我還高半個頭。那──便是──曹普照了。」

　　祖天開在說到「曹普照」這名字之後，沉默了片刻，又喝了很多酒，一路囉囉唕唕，說如何和曹普照一見如故，肝瞻相照，歃血結義的經過。又說有兩年，和曹普照攜手並肩，闖蕩江湖，在江湖上威名大震，黑道中人更是聞名喪膽等等事蹟。甚麼夜挑了秦嶺的黑虎寨，甚麼消滅了巢湖的湖匪，八十八個湖匪，無一倖免等等。

　　他的這一部分敘述，每一段都是武俠小說中的上佳情節，可是衛斯理卻越聽越不耐煩，因為衛斯理不想知道那些事，只想知道以後的事。

　　他一伸手，自祖天開手中奪過酒瓶：「別說你和他如何並肩作戰了，說說何以你竟會令他合家大小，一起命喪吧！」

【八、情義難兩全】

　　衛斯理這話，當然說得很重，白素後來也怪他不應該那樣說。衛斯理分辯：「重症用重藥，他說個沒完，要是不狠狠阻止他，十天八天也不夠他說！」

　　當時，衛斯理這句話才一出口，祖天開便陡然靜了下來，喉際發出了幾下抽噎的聲音，啞著聲，含糊不清地道：「我──我是──情──義難兩全啊！」

　　若不是早已明白了祖天開和王朝之間的關係，還真不容易明白他的這句話。

　　但既已明白了情由，這句話就很容易明白──後來祖天開成了「血海深仇」事件中的兇手，原來竟是為了王朝，是王朝要他如此做的。王朝是「情」，曹普照是「義」，「情義難兩全」──他祖天開這個混帳王八蛋武林大豪，就捨義而取了情！

　　衛斯理自然而然，罵了祖天開，是因為祖天開為了順王朝之意，竟殺了曹普照合家大小，這是甚麼行為？

　　江湖上向來鄙視「重色輕友」的行徑，祖天開的重色輕友，可謂已至極點，難為他還有臉為自己的惡行開脫，說甚麼「情義兩難全」！

　　衛斯理並不掩飾鄙夷的神情，白素問：「事情總有一個緣起，因何而會情、義之間，有了兩難全的情形出現？」

　　祖天開道：「當時我一聽，就知道那人所說的高個子，八九不離十，會是曹普照，所以我道：『那位好漢是姓曹吧？』那人一聽，大是訝異，我哈哈大笑，告訴他那是我的把兄！」

　　衛斯理咳嗽了一聲，示意祖天開快些轉入正題。

　　祖天開停了片刻：「那人接下來的一番話，決定了以後發生的事──我一時好奇，問了一聲：『你託我的把兄做甚麼事啊？』那人的回答，我到現在，每一個字都記得，那──畜牲答的是：『我託他把一件東西帶回陰間去──物歸原主！』那──畜牲！」

　　衛斯理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知道他們事先的分析，離事實不遠，那名陰差，確然是李宣宣的前任，身分特別之極，負有往來陰間和陽世的任務，和李宣宣一樣，是替陰間工作的。

　　（這個特殊而又神秘的身分，由於超出了人類的知識範疇之外，所以很難用一個名詞，或是三言兩語可說得明白的。但是在看了這個故事，和以前的幾個故事，或以後的幾個故事之後，必然會有相當概念，知道有這種身分的人在──或者如後來，陳長青、溫寶裕他們稱之為「半人半鬼」。）

　　祖天開在連罵了兩聲「那畜牲」之後，像是多少解了些恨：「當時，我一聽，又轟然大笑起來──當我第一次聽到他自稱從陰間來的時候，我已經轟笑過。可是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不要笑，他常說我人太粗魯，待人處世，沒有禮貌，所以處處提醒我。他──對我真好──」

　　祖天開又陶醉在他和王朝的感情中，回味了好一會，才道：「可是我真的忍不住發笑，非但笑了，而且還不客氣地回了一句：『你這說的是人話嗎？』那傢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我沒聽到他的笑聲，也向他看去，卻見他眉心打結，正在想甚麼。那人向我道：『你不信就算了，我看王兄倒是相信的！』我忍無可忍，提高了聲音：『他才不會信，託人帶東西到陰間去，那這個人豈不是要死了才行，誰會信這種鬼話？』你們說是不是？」

　　衛斯理和白素一起點頭：「這種話，才一聽到，確然不會相信！」

　　祖天開道：「可是──可是──」

　　白素沉聲道：「可是王朝卻相信了，是不是？」

　　祖天開長嘆一聲：「開始，我想他至多也是好奇，所以問了些問題，可是不知怎麼，三弄兩弄，他就相信了那人的屁話！」

　　祖天開說到這裡，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閉上了眼睛，看來又沉浸在回憶之中了。

　　確然，六十多年前的往事，這時正一幕又幕地在他的腦海中浮過──既然如此，不如就直接來看當時的情景，不必由祖天開斷續地來敘述了，那要直接得多。

　　而衛斯理、白素兩人，對事情經過的反應，會夾雜其中，來一個時空交錯，這可以說是「立體說故事法」──其實，用甚麼法說故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說出來的故事是不是好聽。

　　好了，六十多年前，黃鶴樓頭是怎麼樣的一副情景呢？三個人在共飲暢談，一個是西裝革履，頭髮中分，髮臘令頭髮錚亮的美男子。美男子看來文質彬彬，眉目如畫，可是身形也很高，形容這樣的美男子，用「玉樹臨風」這句成語，最恰當了。

　　黃鶴樓是遊人眾多之處，也有相當多女性遊客，見了這美男子，沒有不使自己的眼光多停一兩秒的，有好幾個妙齡艷妝的女子，甚至雙頰會無緣無故紅將起來，以致要手托桃腮來掩飾。

　　可是美男子對那些異性，都並不多望一眼，只是興高采烈地在交談。

　　這個美男子，自然就是祖天開口中的「他」，姓王名朝字絳霞的那位仁兄了。

　　另一個則是鐵塔一樣的彪形大漢，說話時聲如響雷，喝酒時氣吞山河，說到興頭上，醋缽也似的大拳頭，隨便在桌上敲一下，就發出砰然巨響，把桌上的一切，震得直跳了起來。

　　有這樣的一個大漢在，所以附近的幾張桌子都沒有人，誰都這樣想：這樣的大漢，別說他有意打你一拳，只消他揮手的時候，給他帶上一下，只怕也得斷上幾根骨頭。

　　那大漢，自然就是祖天開──那時，離他在法場之上，奪了劊子手的大砍刀，天神一樣，在雷聲電光之中，大踏步離開之後，已有好多年了。他在江湖上闖得轟轟烈烈，已成了武林大豪，不單是身形魁偉，而且另有一股懾人的威勢！一襲寶藍長衫的左襟上，竟用金線繡了一柄大環金刀！

　　再一個，則是一個胖子，面團團如富家翁，半禿頭，頂心沒有頭髮之處，冒油而發亮，看起來很有氣派，說他和陰間有關係，確然不容易令人相信，但是他卻就是那位陰差先生。

　　已經由祖天開敘述過的部分，自然不再重複了。所以一開始，是王朝望著陰差的胖臉，饒有興趣地在問：「閣下從陰間來，何以倒要託人把東西帶回陰間去，自己帶回去不就行了嗎？」

　　王朝這樣問，很有些調侃的意味，祖天開應了一句：「照啊！」喝了一大口酒。

　　王朝在這之前，已經和陰差說了許多話，那令得祖天開心中微感不快，所以他希望陰差受窘。

　　誰知道陰差竟一本正經地回答道：「那可不行，要用那物事，才能來去陰間，我是偷出來的，不想再回去了，唯有託人帶回去，那物事在陰間很重要。」

　　祖天開越聽越不耐，正想大聲責斥，但是王朝卻興趣盎然：「那是甚麼物事？」

　　陰差搖頭：「我也說不上來，但稱之為陰間之寶，那是錯不了的！」

　　王朝再問：「替你帶東西到陰間去的人，是不是還有還陽的機會？」

　　陰差點頭：「當然有，不過照我看，人人都會願意留在陰間！」

　　祖天開這一次，不等王朝再問，就大喝一聲：「那你又怎麼不留在陰間，卻到陽世來了？」

　　他的嗓門大，一開口，連樓下都能聽見，說的話又古怪，一時之間，人人向他望來。

　　陰差淡然一笑：「我另有特別的原因，不必告訴你，告訴你，你也不會信！」

　　祖天開悶哼了一聲，向王朝一揮手：「我遊興已盡，我們走吧！」

　　他這話已說得很露骨了，那是說，陰差敗了他的遊興，他不想再逗留在這裡，和陰差這個人胡說八道下去。

　　可是王朝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王朝居然道：「不，我和陰兄一見如故，正要請教！」

　　他說完，看到祖天開怔在那裡，他補充了一句：「你要是想走，只管先走！」

　　祖天開一聽，幾乎肺都要氣炸，他自然不是好脾氣的人，可是一腔怒火，偏偏在王朝面前，一點也發作不出。

　　他當然不捨得離開王朝，霍然起立之後，只是走開了幾步，到了欄杆旁，看江水，生悶氣，大口喝酒。

　　開始時，他還聽王朝在向陰差詢問陰間的情形，陰差有問必答，祖天開越聽越悶，酒也越喝越多，漸漸地酒意湧起了上來，也聽不清王朝和陰差又說了些甚麼。

　　一直到夕陽西下，落日血紅，王朝才來到祖天開的身邊，宣佈：「我要和陰兄作竟夜之談，陰兄會隨我們回客棧去！」

　　祖天開盯了王朝一會，又怒視著陰差，幾乎要出手把陰差抓起來，拋下長江去餵王八！

　　王朝可能看出了他目有兇光，所以叫了他一聲，並且道：「事情很重要。我還有好多地方不明白，必須請教──這是千載難逢的機緣，我不能錯過！」

　　王朝說來，堅決之極。祖天開本就扭不過王朝，這時也只好點頭答應。

　　回到了客棧，在上房之中，祖天開喝悶酒，王朝和陰差密談，也不知說的是甚麼，兩人竟像是有說不完的話一樣。祖天開自顧自喝酒，不一會就已鼾聲如雷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王朝在打太極，看來精神奕奕，極其興奮。陰差則歪倒在一張榻上，沉沉入睡。

　　王朝一看到祖天開醒了過來，就向他走來，一面走近，一面捲著雪白的綢衫的衣袖，樣子瀟灑，他來到祖天開的面前，問：「你那位姓曹的把兄，和你的交情如何？」

　　祖天開想也沒想：「極好，一起出生入死多次，算得是生死之交。」

　　王朝皺了皺眉，半轉過身去，把捲起了的衣袖放下來，又捲上去，重複了好幾次。

　　祖天開等得不耐煩，正想問怎麼了，王朝並不轉回身來，先問：「和你我相比，是誰和誰的交情深些？」

　　祖天開又好氣又好笑：「這是甚麼話，我和你是甚麼關係，世上又有誰能和你相比，我們是同命──」

　　王朝疾轉過身來，伸手掩住了祖天開的口：「那麼，你就答應我一件事！」

　　祖天開佯怒：「你叫我做事，還要先問明了交情如何，這未免太令人心寒了！」

　　王朝嘆了一聲：「不是我不相信你不肯為我盡心盡力，而是由於事情和令把兄有關！」

　　祖天開不解：「和他又有何干？」

　　王朝一字一頓：「我要陰差自陰間帶出來的那寶物，怕你把兄不肯給！」

　　祖天開先是一怔，接著，他算是明白了王朝的要求。他立時又轟笑了起來，伸手拍胸脯，發出響亮的聲音，大聲道：「除非是要他脖子上的人頭，不然。我一開口，曹大哥沒有不給的！」

　　王朝斜睨著祖天開，緩緩搖頭。祖天開一跺腳：「走，這就去找他，我知道他在天河口有祖產，正在湖北境內，一兩天就可以到！」

　　王朝嘆了一聲：「你就是這樣的毛躁脾性，你先弄明白那東西是甚麼才好！」

　　祖天開不屑地望了正在沉睡的陰差一眼：「從陰間帶出來的東西有甚麼了不得，就算是十殿閻王的寶璽，在陽世也並無用處！」

　　王朝神情嚴肅：「你錯了，那是一件真正的寶物，妙用無窮，連陰差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妙用，他只知兩個用法：一是持著它，可以來去陰間：二是得此寶的人，可以向它許願，所以，他把這寶物，定名為『許願寶鏡』。」

　　祖天開雖然沒有學問，但是「許願」是怎麼一回事，他自然知道。

　　他吐了吐舌頭：「許了願，能實現？」

　　王朝點頭：「是，情形是那樣──」

　　王朝接下來，就把那「許願寶鏡」如何使用，特性如何等種種情形，告訴了祖天開。

　　（有關「許願寶鏡」的使用法和種種禁忌以及它的奇妙之處，在「從陰間來」、「到陰間去」這兩個故事之中，已有詳細的解說，不再重複。）

　　王朝當時告訴祖天開的一切，自然都是陰差告訴他的。祖天開當時，由於那一切很是複雜，一時之間，他也弄不明白。

　　可是他久歷江湖，自有一套精明的應世之方。等王朝興致勃勃地講完，由於興奮，他的雙頰，甚至泛起了酡紅，祖天開再向陰差看了一眼，問了兩個問題。第一個是：「這東西既然那麼好，他自己怎麼不留著用？」

　　王朝急得頓足：「剛才我對你說的話，你究竟聽進耳去了沒有？許願寶鏡一個人一生只能用一次！他用過了，就沒有用了。而且，他從陰間逃出來，又偷走了陰間的寶物，怕陰間會派別的陰差來追拿他，所以要有人替他把寶物送回去！」

　　祖天開又提出了第二個問題：「他為甚麼要把這一切告訴你？」

　　王朝的樣子很自得：「當然是投緣！也是該我有此奇遇，一聽他從陰間來就信了。若是像你那樣，只顧哈哈大笑，甚麼機緣都叫你笑走了！」

　　祖天開給王朝一陣埋怨，說不上話來，只好訕訕地笑。過了一會，他才想起另一個問題來：「曹大哥還沒有動身到陰間去？」

　　王朝冷笑一聲：「你把兄也不是白替人家做事的人，他要先對寶鏡許了願才動身──許願的時間，每個人不同，一生只有一次，若是已過了時間，寶鏡到手，也沒有用處。陰差根據我的生辰八字，替我算過了，我能使用寶鏡的時間，就在十天之後！」

　　祖天開皺了皺眉，咕噥了一句：「才認識的陌生人，就把自己的生辰八字給了人！」

　　中國人一向把自身的「生辰八字」當作是一個秘密，因為有不少巫蠱之術，可以根據這一組數字，作出損害一個人的行為。

　　王朝瞪了祖天開一眼：「既然相識，就不是陌生人了，何況還能有這樣的好處！等我許了願，願望實現，你也別在江湖上過那刀頭上舐血的日子了，到時，日子多好過！」

　　王朝的這幾句話，算是一種許諾，這許諾，聽在祖天開的耳中，自然受用之至，全身都暖烘烘。而且，他當時想，事情再簡單不過，以他和曹普照的交情，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所以他又拍胸：「行，我們這就走！」

　　王朝大是高興，向陰差一指：「他也一起去！」

　　這時，陰差也醒了，正在張大口打呵欠，雙手高舉，大大地在伸懶腰。

　　祖天開一怔：「他去幹甚麼？」

　　王朝道：「他是物主，萬一曹大哥不肯，由他出頭說話，也好說些。」

　　說來說去，王朝還是不相信祖天開能把那寶鏡手到拿來。他當然大為不悅，可是也只能悶哼一聲，並不能改變王朝的主意。

　　於是，三個人便一起上路。

　　祖天開由於王朝向他說了陰間寶物「許願寶鏡」的事，所以對陰差也大感興趣。可是陰差和王朝說話的時候多，對祖天開，只是有問有答，並不主動找祖天開說話。

　　三人在路上走了三天，相安無事，並沒有甚麼特別的事發生。

　　那時，路上並不平靖，盜賊土匪很多。但是祖天開所經之處，三山五嶽的人馬，都恭恭敬敬，拿著名帖，提著禮物前來拜見。有幾個佔了山頭立寨的股匪，還請三人上山去盤桓一陣，也都叫祖天開拒絕了。

　　在路上，有一次祖天開曾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問陰差：「你從陰間來，究竟是人是鬼？」

　　陰差不以為忤，笑瞇瞇地回答：「我皮破流血，日照生影，你說我是人是鬼？」

　　祖天開道：「答得好，那樣說，你是人，既是人，如何會到陰間去？」

　　陰差答得很老實：「陰間主人要人差遣，看中了我，把我帶去的！」

　　祖天開笑：「陰間有的是鬼，陰主為甚麼不差遣鬼，要差這人？」

　　陰差對這個問題，答得比較滑頭：「那得去問陰主，我不知道！」

　　祖天開悶哼一聲，又問：「你在陰間，曾見過牛頭馬面，十殿閻王，判官？」

　　陰差道：「不，我沒有見過！」

　　祖天開很是惱怒，以為陰差不給他說實話。

　　（衛斯理和白素，倒可以知道，陰差並不是胡說八道。他們兩人也到過陰間，並沒有見到甚麼閻王判官，見到的只是一種十分奇特的靈魂存在現象──因為他們是人，所以看不到陰間的真相。）

　　（王大同那時不是人，他的靈魂到了陰間，和人進入陰間的感受，完全不同，王大同就說他曾見過閻王判官，宮廷樓閣，各種鬼魂。）

　　（不過，王大同被認為是瘋子，沒人相信他的話。）

【九、絕色美女】

　　祖天開再想追問陰間的情景，但是陰差卻不肯再說甚麼了，他只說了一句：「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事實上，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陰差是不是真的不明白，不得而知，但是他就算真的把陰間的實際情形說出來，祖天開肯定不明白，那倒是一定的。

　　因為六十多年之後，知識豐富之至的衛斯理和白素，被李宣宣帶到了陰間，以兩人見識之廣，也無法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只是憑推測，知道了那可能是外星力量在地球上，收集地球人腦活動產生的電波的一處空間──這種假設，在六十年後，說給祖天開聽，他也不會明白，何況在六十年前。

　　祖天開心中不高興，再問的問題，就有點沒話找話說了，他道：「我也把生辰八字告訴你，你替我算算，我在哪一年哪一月，可以使用那許願寶鏡！」

　　陰差倒是一口答應，祖天開報了生辰八字，陰差口中唸唸有詞，一面算，一面神情越來越是古怪，終於他叫了起來：「怪哉！怪哉！」

　　不單是祖天開，連王朝也大感詫異：「何怪之有？」

　　陰差瞪著祖天開：「祖兄使用許願寶鏡的日子，竟在六十年之後！」

　　祖天開「呵呵」一笑：「那我就用不著了，人哪有那麼長命的！」

　　陰差並不言語，王朝道：「或許得享高壽，那也難說得很！」

　　當時三人都是說笑，後來祖天開真成了人瑞，當時自然無人料得到。

　　等到離天河口近了，那天，早上啟程，預計中午時分就可以到達，陰差一路之上，大反常態，向祖天開問了許多有關曹普照的事。

　　祖天開和曹普照的交情深厚，講起兩人並肩闖江湖的事，件件樁樁，都是祖天開生平得意之事。不過，那時，兩人也有多年未相會了。

　　祖天開告訴陰差：「他娶妻早，妻子替他生了三男三女，到他喪偶後十年，最小的女兒也已嫁人，有了外孫，他才續弦，那是七年前的事了，自從喝了他續弦的喜酒之後，第三天我就離開了，沒有再見過他。」

　　祖天開說的時候，有點傷感：「那次喜酒，來的賓客，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把曹家大宅，擠得鬧哄哄如同趕集一樣，開的是『流水席』，日夜不斷，隨時有酒有菜。曹大哥喜歡熱鬧，家人，連嫁出去的女兒，都住在一起，他在家鄉蓋的那座巨宅，簡直和皇宮一樣，十進大屋，怕有十多二十個院子！」

　　王朝問了一句：「那得有多少口人啊？」

　　祖天開笑：「這問倒我了，只怕連曹大哥自己也說不上來，你只管去問他，我看他不能一下子說出來！」

　　（這一段在當時，只是閒閒的對話，到後來，就變得令人驚心動魄之至。）

　　（衛斯理和白素在知道了這一段對話的時候，就自然而然，握住了手，而且，手心都冒著冷汗！）

　　（曹普照的家庭，竟然是那樣的一個大家庭！）

　　（而曹金福的血海深仇，是兇徒「殺了他爺爺合家大小」──只有一個七歲的小孩子倖免。這小孩子是曹普照的最小的兒子，自然是續弦之後生的。）

　　（算算看，「合家大小」是多少人？傭僕不算，單是三個兒子，三個女兒，已是六家人家，每家都有孩子，至少要超過三十人！）

　　（祖天開當年行兇，竟然一下子就害了他把兄一家超過三十條人命！）

　　（這三十條人命，是祖天開一個人下手的，還是王朝也有份，陰差也有份？）

　　（真是駭人聽聞之至，難怪事隔六十年，仇恨傳到了曹金福的身上，依然如此強烈！）

　　（難怪祖天開一聽到「苦主來了」，就自知那是死期到了！）

　　（衛斯理和白素，一面吃驚，一面也想到了同一個問題：曹金福要怎樣報仇呢？在現代社會，曹金福若是把祖天開殺了，就算祖天開有死三十次的罪惡，曹金福一樣是犯了殺人罪！難逃法律的制裁！）

　　（而看曹金福的情形，這仇是非報不可的。大好青年。難道要為了六十年前的往事，而身繫囹圄？）

　　（兩人心中都很焦慮，當時他們想到的是：要先阻止曹金福和祖天開見面，先把所有的事情弄清楚了，再商議妥善的對付之法。）

　　（暫時只好這樣了。）

　　（至於事情會有絕對意料不到的變化，當時，衛白二人，是做夢也想不到的。）

　　陰差當時問了一句：「那新夫人美麗無比，不知是甚麼來歷？」

　　祖天開怔了一怔：「我不知道！」

　　祖天開確然不知道，因為他對女人根本沒有興趣，管她是美麗是醜陋。他只記得，所有來吃喜酒的人，有內眷一起來，見過新娘子的，都說新娘美若天仙，難怪曹普照喪妻多年，還會春心大動。

　　祖天開和曹普照是兄弟關係，自然也見了新娘子，他卻只覺得新娘子身形高挑，其他的，反正是一個女人，他分不出美醜來。

　　大喜之日的第二天，曹普照就當著所有的賓客，宣佈退出江湖，從此江湖上的一切，皆與他無關。他突然作此宣佈，很令人驚愕。

　　當時，所有江湖上的大豪也好，小腳色也罷；白道上的高手也好，黑道上的怪人也罷，在曹普照作了這樣的宣佈之後，竟不約而同，一起向在場的祖天開望來！

　　祖天開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之下，一時之間，竟至於手足無措。

　　大伙的意思很明顯：你祖天開和曹普照焦不離孟，聯手並肩闖蕩江湖，曹普照在決定金盆洗手之前，必然和你商量過，你是不是也退出江湖呢？

　　祖天開在那時，非但比眾人更驚愕，而且，還感到了極度的氣憤，因為曹普照根本沒有和他商量過，他事先一點也不知道！

　　他們的關係，親如兄弟，這樣的大事，事先曹普照竟不知會他一下，那使他有被輕視，甚至被背叛的感覺。

　　他當下就滿面通紅，青筋暴綻，伸手指著曹普照，聲大氣粗地問：「大哥，這樣的大事，怎麼我這個做兄弟的，事先一點也不知道？」

　　祖天開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人聲嗡嗡，大都替祖天開不值，責曹普照的不是。

　　曹普照走到了祖天開的面前，伸手抓住了祖天開的手，並無歉意，因為根據他的解釋，他毋需向祖天開致歉。他道：「我是今天臨天亮才決定的，著人去找過你，你正在醉鄉之中，反正我決定一早就宣佈，也就沒再告訴你了，你別見怪，我們是好兄弟！」

　　祖天開性子直，聽了之後，雖仍不滿，但是已無話可說。他們兩人雖是把兄弟，但曹普照年紀大祖天開十多年，那時，已經五十歲了，祖天開對他一向敬服，自然也只好生悶氣。

　　而賓客之中，有聰明人，有反應快的，一聽到曹普照說是臨天明才決定，也很快地估計到了是怎麼一回事了──昨日是他續弦的新婚之夜：必然是新娘子的美麗溫柔，使他有了這樣的決定。

　　常在溫柔鄉中，自然比到江湖上去亡命的好。而且這些年江湖生涯，他也早已家大業大，成了一方之富，趁機退出江湖，正是明智之舉。

　　祖天開當日又喝了一天悶酒，再過一天，就不辭而別。這一別，已經近八年了！

　　祖天開說出了這一段經過，王朝大有憂色：「你──和他不歡而散，他更不肯把寶鏡給你了！」

　　祖天開搖頭：「不會，那次我不辭而別，只是小事一件，他不會放在心上。」

　　陰差在這時，忽然道出了一句誰也想不到的話來：「他要不給，就下手搶！」

　　王朝聽了，皺眉不語，祖天開笑了起來：「憑我們三個想在曹家搶東西，只怕還做不到。曹大哥家，三歲孩童也會武功，去三十個人，也叫你直的進去，橫的出來！」

　　陰差寒著一張臉，沒有出聲。

　　王朝問陰差：「當日你是怎麼把寶鏡託了他的？」

　　陰差的臉色更難看：「人人都說他是一方豪傑，我登門拜會，提出要求，他也一口答應，沒想到不過一個月，就遇上了你！」

　　祖天開瞪了陰差一眼：「奪了那寶物，就得到陰間去長留陰間了，有甚麼好？」

　　王朝大是焦躁：「你別管，反正我下定決心，非將這寶物弄到手不可──」

　　他說到這裡，向祖天開望來，欲語又止。祖天開大聲道：「只要做得到，你只管說，究竟想怎樣？」

　　他提高了聲音，是表示他能為王朝做任何事的決心。可是王朝還是欲言又止，過了半晌，才幽幽地道：「這可得看你對我的情分如何了！」

　　祖天開聽了，心中很是高興──王朝說的這種話。本來只有在男女之間才會出現，但是他們之間的情形，既然特殊，有這樣的話句，倒也順理成章。

　　王朝的話，等於給了祖天開一個表現「情分」的機會，祖天開自然高興。

　　但是也就在這時，祖天開卻又瞥見，王朝和陰差，迅速交換了一個眼色，他還沒能會過意兩人是為甚麼要這樣，陰差已經道：「祖兄，這──到時行事，可莫遲疑，誰才是好朋友，要分得清啊！」

　　祖天開再大而化之，這時，也看出蹊蹺來了──他看出來的是，陰差和王朝兩人，像是料定了一到曹宅，必然會有事發生。

　　所以，他們，尤其是王朝，就一再暗示，到時，祖天開要站在他這一邊。

　　祖天開可以在有突變時站在王朝那一邊，可是他卻不明白，何以王朝和陰差會早就料定必然有衝突──因為在他看來，以他和曹普照的交情而論，向曹普照要那「許願寶鏡」，是手到拿來之事！

　　一則，由於他熟知曹普照的性格；二來，在他看來，那「許願寶鏡」，也不是甚麼真正的寶物，它除了可以許一個願之外，功用就是可以利用它到陰間去而已。

　　曹普照身體壯健，富甲一方，兒女成群，還有甚麼別的願望？莫非真是享盡了人間的福後，竟想離開人世了嗎？

　　這是祖天開想不通的事。

　　而這個問題，直到後來，事情演變到如此可怕而失去控制的地步，祖天開仍然不明白。

　　他曾在事後，問過王朝好幾次，王朝的回答都只是：「我知道多少，你就知道多少，從頭到尾，你都參與其事，怎麼還來問我呢？」

　　的而且確，從頭到尾，他都參與其事，王朝的回答，令他語塞。

　　而且，每次他問了，王朝必然會大大不快，所以久而久之，祖天開也不再問，只好當是天意了。

　　當祖天開透露往事到這一段落時，白素揚了揚手，沉聲道：「祖老，你不能說是『從頭到尾，參與其事』，不能算是。」

　　祖天開睜大了眼，望著白素。衛斯理吸了一口氣，也道：「是的，不能算。」

　　祖天開見兩人都那麼說，很認真地想了一想，但還是搖頭：「我和他形影不離，自陰差這個──傢伙出現之後，情形也是一樣，確是從頭到尾──」

　　他話沒有講完，衛斯理就打斷了他的話頭：「雖是如此，但是王朝和陰差之間，一見面在黃鶴樓上，後來在客棧之中，又有徹夜之談，談的是甚麼，你並不知道！」

　　衛斯理說的時候，望了望白素，白素點頭，表示同意衛斯理的分析。

　　祖天開呆了一陣：「他告訴我，那是陰差對他講解寶鏡的用途，他要反覆聽，才能明白。」

　　衛斯理一字一頓：「那是他告訴你的，並不一定是他們談話的內容。」

　　祖天開又呆了好一陣，神情仍不以為然。

　　看起來，事情隔了那麼多年，祖天開對王朝的「情分」，絲毫未減，他也不肯相信，在六十多年之前，王朝就曾有事瞞著他，欺騙過他。

　　白素補充了一句：「從你的敘述來看，陰差和王朝兩人之間，顯然有某種默契，是你所不知道的！」

　　祖天開伸手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用力撫摸著，摸了又摸，最後還是搖頭：「會有甚麼默契？」

　　衛斯理道：「不知道──因為我們不知道後來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知道了之後，才能分析，得出結論！」

　　祖天開喃喃地道：「後來──後來──後來──」

　　他連說了三聲「後來」，老大的身軀，又發了好一回抖，這才可以繼續地把往事搬到眼前來。

　　祖天開，陰差和王朝三人，在一個土崗上，可以看到曹家巨宅的圍牆時，正好是中午時分，陽光刺目，所以看過去，圍牆上像是鑲了一圈金光，奪目之至。

　　說那是「大宅的圍牆」，實在不足以形容。說它是一座小城的城牆，反倒更確切些！

　　王朝一上土崗，就失聲道：「這姓曹的，竟替他自己造了一座城池！」

　　祖天開「呵呵」笑：「要不然，怎能容得下上千的來賓，唉，一別八年，這圍牆可一點也沒走樣！」

　　他說著，用力在陰差的背上拍了一下：「你貿貿然求見，曹大哥就肯見你，可知他好客之心，也一點沒變！」

　　陰差連聲應道：「是！是！但是要見到曹大老爺，也很不簡單，嗯，很不簡單！」

　　陰差的話，祖天開也沒有深究，不知陰差是用了甚麼手法，才能見到曹普照的──照一般的規矩，金盆洗手之後的江湖人物，除非是極熟的來訪，才會相見，見陌生人的可能性，微之又微。

　　祖天開當時，只是想了一想，就得出了「多半是曹普照好交朋友」之故。

　　下了土崗，再向前去，是一條大道。道兩旁全植著樹，祖天開又感慨：「上次來的時候，樹還只有碗口粗，現在都有五握了！」

　　王朝則連聲道：「好氣派──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安享兒孫繞膝之福，也真難得之至了！」

　　他又欣羨：「世事如此紛擾，他竟能享受這樣的寧靜，真是異數！」

　　陰差這時，加入了他的感想：「曹普照在江湖上的地位高，有不少帶兵的將軍，都和他有交情，黑道上的人，更不敢打他的主意，所以他穩如泰山。」

　　他略停了一停，才又道：「所以，在黃鶴樓頭，乍一聽祖兄說竟是曹普照的把兄弟時，真是驚訝莫名！」

　　祖天開面有得色：「我們結義，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人稱讚曹普照，他與有榮焉，這自然是十分正常的反應。

　　那大路的盡頭，就是巨宅之前，好大的一幅廣場，一色用麻石鋪成。廣場後面，就是巨宅的大門，每一扇大門上，都釘著金光錚亮，在陽光下閃閃生光的銅釘，看來氣派大極。

　　正門關著，兩旁的側門，有一扇開著，門口，站著四個勁裝的漢子，挺胸凸肚而立，看到有人來了，一動也不動，也不迎上前來。

　　等到三人來到了近前，四人之中，有一個中年人才「咦」地一聲：「祖爺，是你？」

　　祖天開也認出了那中年人，是曹宅的一個總管，他「呵呵」笑著：「可不是我嗎？」

　　總管一揮手，帶著三個大漢，一起迎了上來，滿面帶笑，神態恭敬：「隔老遠就看到了，除了曹老爺，誰能有那麼高的身量！」

　　總管說著，又打量了王朝幾眼，神情訝異，然後，向陰差略揮手：「陰先生又來了？」

　　這總管目光銳利，看來也是老江湖了，他又命令那三個壯漢：「快去報知老爺，祖爺來了，還有祖爺的朋友和陰先生！」

　　王朝接了一句：「小姓王！」

　　一個壯漢轉身，大踏步走了回去，總管垂手而立，搭訕著問：「祖爺這幾年可好！」

　　祖天開笑：「在江湖上打滾，還不是那麼一回事，還能有個囫圇個兒，腦袋還在脖子上，沒有少腿缺胳膊，已經算是老天爺幫忙的了，哪裏及得上曹大哥，安享大福！」

　　總管也陪笑：「祖爺在江湖上的風光，我們雖在這裡隱居，也時有所聞！」

　　他們在離門約有十步前處，站著說話，等的是主人下令，大開中門，親自出迎──那是由於祖天開和主人的關係非比尋常之故。若是尋常人來訪，就算主人肯見，也是只從側門帶進去就算了，上次陰差來，正門就未曾開過。

　　果然，說不了幾句，就聽得門後，響起了一下聲若奔雷的巨響：「兄弟！」

　　隨著這一下叫聲，轟轟隆隆，正門就打了開來。

【十、陰差的陰謀】

　　兩扇巨大的正門，還未曾全打開，一個身形高大之極的人，已大踏步搶出。

　　那大漢一出現，各人都感到，隨著他的移動，有一股勁風。撲面而至。每踏出一步，整個廣場，都像是為之震動，雖然是一個人疾步而來，但竟有千軍萬馬掩殺過來的氣勢！

　　祖天開也大叫一聲，張開雙臂，奔迎上去，一面叫道：「大哥！」

　　這兩條大漢，迅速合而為一，兩人抱在一起，互拍對方的背部。

　　這從巨宅之中奔出來的，自然就是曹普照了，這曹普照稱雄江湖之時。有一個外號，人稱「天皇金剛」，和祖天開比，他竟然比祖天開還高半個頭！

　　王朝和陰差向前走去，到了他們的身邊。王朝還好，他比普通人高。可是陰差卻是又矮又胖，簡直只到曹普照的腰際！

　　祖天開先介紹王朝：「大哥，這是我的好兄弟，姓王，名朝！」

　　曹普照向王朝望來，王朝不亢不卑地行禮，曹普照早就知道祖天開不喜女色，一見王朝這等模樣，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他「呵呵」笑著：「兄弟，恭喜了！」

　　祖天開咧著嘴笑，對曹普照的「恭喜」，當仁不讓。而王朝卻立時滿臉通紅，只裝沒有聽到。

　　曹普照望向陰差：「陰先生來得正好，有好些事不明，正要請教！」

　　他說著，一揮手：「請進！」

　　他自然而然，伸手去握祖天開的手，看樣子是想和祖天開攜手而行。

　　可是他手才揚起，看到王朝正在牽祖天開的衣角，神情若有所求，祖天開看著王朝，神情一如望著一個淘氣的小妻子。

　　這種情景，一映入眼簾，曹普照自然而然，不再伸手出去。他也知道，一別八年，祖天開的生活，也起了一定的變化。

　　他轉過身，向前走，口中嚷著：「請！請！」

　　王朝在這時候，拉祖天開的衣角，那意思是要祖天開立即向曹普照提許願寶鏡之事，祖天開則表示等進了屋子再說。

　　祖天開牽了王朝的手，跟在後面，大聲道：「那次大哥忽然宣佈退出江湖，我不辭而別，惹大哥生氣了？」

　　曹普照笑：「大哥是這樣小器的人嗎？」

　　祖天開有時，也很會弄些狡獪：「當然知道大哥不小器，所以待會兒，要向大哥討些東西！」

　　曹普照隨口道：「只管說！」

　　說話之間，已經了一進院子，不斷有人飛奔來報：「貴客歇息之處，已收拾好了！」「酒菜也備妥，老爺請到偏廳。」「各房都已通知，說是祖爺來了！都會來拜見！」「夫人會帶小少爺見祖叔爺！」

　　祖天開聽了最後一個稟報，才知道曹普照又添了一個兒子，忙道：「大哥又添丁了？」

　　曹普照笑得歡暢：「是，續弦第二年就有，倒是一索得男，今年已七歲了！」

　　進了偏廳，只見黑壓壓三四十人，個個聲音響亮，有的叫「祖叔」，有的叫「叔爺」，祖天開所受的禮遇，隆重無比，那令祖天開大是臉上有光。

　　祖天開向各人致了意，曹普照的兒子女婿，也都散去。那時候的習慣，內眷是不見外客的，但是有祖天開在，情形當然不同。

　　熱鬧了一陣子之後，祖天開、王朝、陰差和曹普照，分主客坐定，這才聽得有人叫：「夫人到！小少爺到！」

　　叫了之後，是一陣子靜寂，然後，隱隱聽到有佩玉相碰之聲傳來，襯著細碎的腳步聲。

　　不一會，掛帘掀開，一個麗人，款款地走了出來，一手牽著一個小男孩。

　　這麗人一出現，祖天開先起立，整個廳堂之中，像是剎那之間，光亮了不少。

　　祖天開不好女色，並沒有注意那麗人究竟美麗到了何等程度，他只是照禮數行事，搶上前去，單膝下跪，大聲道：「大嫂，祖天開拜見！」

　　那麗人發出了「啊呀」一下低呼，聲音悅耳之極，帶起一股香風，身子偏開，伸手推了推小男孩：「祖叔快起，怎麼受得起！雄兒，還不向祖叔行禮！」

　　那小男孩立時雙膝跪倒，向祖天開叩起頭來。

　　祖天開也扶起了小男孩，誇獎了幾句，這才發現和自己來的兩個人，大是失態！

　　（那小男孩，取名叫世雄，也就是後來唯一生存的劫後餘生者，是曹金福的父親。）

　　王朝還好，雖然雙眼有點發直，望定了那麗人，曹普照的續弦妻子，但總算站了起來，而且準備行禮。而那陰差，就有點不像話了！

　　陰差簡直就如同癱倒在椅子上一樣，雙眼睜得老大，口也張得老大，口角竟然有涎沫流了出來！那情景，分明是受到了麗人美麗的震撼，三魂七魄，在這時都不知還在不在身上了！

　　他那種色授魂予的模樣，已到了極形極狀的地步，哪裏還有一點上等人的儀態，就算是市井流氓，色中餓鬼，只怕也沒有那種難看的樣子。

　　他的這種樣子，曹普照和祖天開都看到了，曹普照礙著人是祖天開帶來的，而且其人不久之前來訪，帶來的一樣東西，實是一件異寶，自己正日夕把玩，頗有心得，可是又有許多疑問，要在他的身上解決，所以才沒有發作。

　　要不然，陰差一見夫人出來，就現出這樣的醜態，曹普照早已抬腿一腳，把他直踹出來了！

　　祖天開在一旁，看了陰差的這種醜態，卻捺不住心頭的怒意，他走過去，在陰差的面前一站，隔斷了陰差的視線。陰差突然之間，不見了眼前的麗人，這才全身震動，抬起頭來。

　　一抬頭，口涎便順著口角，流了下來。祖天開目光如劍，盯住了陰差，陰差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也知道了自己的失態，低下頭去，汗水自額上涔涔而下。

　　這時，已聽得王朝一面行禮，一面朗聲道：「在下王朝，願曹夫人麗容長存，福澤不絕。」

　　曹夫人在還禮：「王爺太客氣了！」

　　王朝和曹夫人相對一行禮，那場面真是好看。一個是玉樹臨風般的俊俏男子。一個是艷光自然流轉，令人不敢逼視的麗人。

　　曹夫人的美麗，其實人人一看，不論男女，都會發出由衷的讚嘆，只有對女色天生不感興趣的人如祖天開，才會沒有觸電也似的感覺。

　　那時，王朝也不免驚艷，只是他的表現，不如陰差那樣出醜而已。

　　曹夫人不但容顏美麗，而且肌膚賽雪，那一雙手，就像是羊脂白玉雕就一般，可是又有著白玉所沒有的靈氣。她體態窈窕，身形高挑，竟和王朝有差不多高下。

　　王朝行禮完畢，退開一步，向曹普照由衷地道：「尊夫人真美人也！」

　　想來曹普照早已聽慣了這樣的話，而且陰差的神情，惹得他不快，他反應並不熱烈：「娶妻娶德，艷色在其次，王兄可曾成婚？」

　　曹普照故意如此一問，王朝又紅了紅臉，沒有回答。這時，陰差掙扎著，想站起來，也去向曹夫人行禮。可是祖天開神情冰冷，一抬腳，把一隻左腳，踏在陰差的雙足腳背上。

　　祖天開雖未使勁，但陰差也難以站得起來。

　　剛才陰差那種不堪，曹夫人也瞧在眼中，芳心自然不快，所以，廳堂中各人。無形之中，形成了一股默契，把陰差當作不存在。

　　曹夫人只是對曹普照說了一聲：「老爺和祖叔久別，好好敘舊，我去督促他們，準備好酒好菜！」

　　她說著，已翩然轉身，帶著小男孩，走進內堂去了。

　　夫人既稱絕色，自然無處不美，連背影都動人之極，陰差頭部轉動，總算又看到了一眼背影。

　　等曹夫人離開，曹普照再請各人入座，就把陰差乾擱在原來的椅子上。

　　直到酒過三巡，在王朝的不住催促之下，祖天開才向陰差一指：「大哥，這位陰先生說，月前他給了你一件東西，託你帶到陰間去？」

　　曹普照聽了，陡然一震，竟至於手中的一杯酒，濺了一些出來。

　　這情形就十分特別，以曹普照的武術修為而論，斷不應出現這樣的情景。而居然有這樣情形的出現，可知他心頭為了祖天開這一句普普通通的話，而受了極度的震盪！

　　這令得祖天開的心中，也不禁為之一凜。

　　為了掩飾，曹普照一口喝乾了杯中之酒，卻以凌厲無比的目光，向陰差望去──那種目光，就算不是身受者，也可以看出，曹普照是在嚴厲責備陰差！

　　而且，在那一剎間，曹普照的臉色難看之極。這種情形，誰都看得出事情不對頭了，王朝、祖天開手中持著酒杯，待移向口邊，但是卻僵在半空。

　　曹普照一開口，雖然是壓低了聲音的，但是也一聽就可以聽出，他這時，正處於盛怒的狀態之中！

　　他一字一頓地問：「陰先生，上次你對我說甚麼來？」

　　陰差在曹普照一向他投嚴厲的目光之際，就不敢和曹普照的目光接觸。這時，更是垂下了頭，說來結結巴巴：「曹兄，祖兄說和你是結義弟兄，是過命的交情──和他說起──是不要緊的──」

　　衛斯理和白素聽到這裡，異口同聲：「等一等！」

　　祖天開在敘述到這裡時，想來也因為到了緊要關頭，所以臉色了白，皺紋看來也格外深刻。

　　衛斯理先問：「你曾說過，在黃鶴樓上，陰差一上來，是先說了他託人把東西送回陰間去等等，你才料到他所託之人是曹普照的！」

　　祖天開點頭：「是，足證你們兩人心思，這其中的蹊蹺，我一直在思索，想了幾十年──他為甚麼在曹大哥的責問之下，把事情說成好像是知道了我們的關係之後才把事情告訴我的！」

　　白素沉聲道：「這其中的機關，一點就明──他在把許願寶鏡給曹普照之時。必然有一番很能打動人心的話，這才叫曹普照欣然答應。曹普照不是尋常人，閱歷何等豐富，所以陰差的話不單動聽，他那寶鏡，也必然有很奇怪的現象，顯示給曹普照看到過！」

　　祖天開點頭：「看來是，但是他為甚麼要先後倒置？」

　　白素悶哼一聲：「當時，他必然又曾千叮萬囑，說這事機密無比，絕不能給任何人知道，若是洩露了秘密，便會如何如何，這一番深入曹普照之心，所以曹普照一聽得他把事情告訴了祖老，就又驚又怒，責備他洩露了秘密，他為了掩飾，就只好顛倒事實了。」

　　祖天開伸手，用力拍了一下大腿：「這一點，我當時已想到了，只是我不明白，陰差他目的何在？」

　　白素和衛斯理卻眉心打結。衛斯理道：「看來，從第一次陰差去求見曹普照起，他就在陰謀進行一件甚麼事，後來的種種變化，都是為了達成這種事而進行的！」

　　祖天開苦笑：「我正是那樣想，可是六十年來，想破了我的頭，也想不出他是想達到甚麼目的。」

　　衛斯理冷笑：「祖老，恕我作這樣的推斷：王朝一定知道陰差的最終目的是甚麼，他甚至是陰差的合謀，可是他卻沒有告訴你！」

　　祖天開聽得衛斯理這樣說，滿是皺紋的臉上，神情複雜之至，過了好一會，他才搖頭：「我不同意。」

　　衛斯理伸手指向他，但是還沒有開口，就被白素把手拉了下來：「且先把往事說下去，現在只知道事情的開始，難以下結論。」

　　祖天開吁了一口氣，他剛才說他當時，也想到了擁有許願寶鏡，事屬特級機密，不能給任何人知道，倒是真的。因為當時的氣氛僵得尷尬之極。

　　曹普照仍然神情慍怒：「不是你自己說，雖親如妻兒，也不可告訴，不然就──」

　　陰差不等曹普照說完，就站了起來，雙手亂擺，用很難聽的聲音，叫了起來。

　　陰差叫的是：「江湖好漢，結義弟兄之情，深過妻兒家人，所以我想不要緊的！」

　　他的話，雖然是強詞奪理，可是卻也厲害無比──當著祖天開的面，曹普照總不能說結義兄弟的情，比不上妻兒！他叫陰差的話堵住了口，說不出話來，神情自然要多難看就多難看。

　　而這時，心中最難過的，就是祖天開了！因為直到此際，他才知道事情嚴重之至！

　　當陰差最初，說甚麼他從陰間來，又有陰間帶來的寶物，託人帶回陰間去之類的話時，祖天開只當那是陰差信口雌黃，再也想不到事情會和自己有關。

　　及至王朝忽然說要那許願寶鏡，祖天開仍然不認為有甚麼大不了，以為向他的義兄一開口，就可以手到拿來。

　　可是這時，他才知道，這不是那回事──那「許願寶鏡」，他只不過閒閒提了一句，就形成了這樣的僵局，真難想像他如何開口，向義兄索取。

　　一時之間，人人都不說話，祖天開更不知如何才好，他只好向王朝看去。這時，唯一可以今氣氛有好轉可能的事，就是王朝向祖天開使一個眼色，表示他不想要那許願寶鏡了！

　　那麼，祖天開自然可以絕口不提，再喝幾杯酒，也就不會再有持續的尷尬了！

　　可是，當祖天開向王朝看去的時候，王朝一點也沒有放棄自己意願的意思。他先是現出了一個頗為不屑的神情，接著，似笑非笑，似怒非怒。這種神情，看在別人眼中，或者會不明，但是祖天開看了，卻是心中雪亮。王朝等於是在說：看你的哩，要是你能順我的意，不論如何困難，都要開口。

　　而如果你礙著把兄的情面，置我於不顧，那你我之間，自然再無情分可言！

　　由於祖天開明白了王朝的意思，所以他更是焦急，以致剎那之間，豆大的汗珠，直迸了出來。

　　他性好男色，偶然的機緣，遇上了王朝，那對他來說，當真是如獲至寶，是他有生以來，最大的收穫。和王朝在一起，他感到天地造化，全在他的生命之中。有王朝在身邊，人間就是極樂世界。

　　要是王朝棄他而去，那對他來說，也就等於是生命的終結了。

　　他只覺得氣血上湧，伸手一抹汗，竟連桌面上，都灑下了一片汗珠。

　　這時，曹普照雖然仍在盛怒之中（曹普照盛怒，自有理由，大致和白素的分析相合），但是也看到祖天開忽然神色大變。

　　他強壓怒意，又狠狠瞪了陰差一眼，才向祖天開說：「兄弟怎麼了？」

　　祖天開見問，好一會出不了聲，直到耳際聽到了王朝的一下冷笑聲──那一下冷笑聲，竟像是有一柄利劍，自他的身中，直刺了進去！

　　他陡然乾了一杯酒，鼓足勇氣：「大哥，就是那『許願寶鏡』──」

　　他一句話沒有說完，曹普照已霍然起立，神色更是難看，伸手指向陰差，厲聲道：「兄弟，這傢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對你說了些甚麼？」

　　祖天開也站了起來：「說──說了些──」

　　祖天開說不下去，因為陰差並沒有向他說了多少，陰差和王朝作竟夜之談，他對王朝說的才多！

　　曹普照嘆了一聲，望向祖天開：「兄弟，再也別提此事，可好？」

　　祖天開為難之至，又向王朝望去，只見王朝雙手抱膝，臉向著天，竟連看也不看他！

　　祖天開發急，用力一跺腳：「這──究竟是甚麼寶貝，要了有甚麼用？到陰間有甚麼好？」

　　曹普照也轉過臉去，顯是不願再提，祖天開雙手緊握著拳，趕到曹普照的身前，聲音發顫：「大哥，瞧在你我的兄弟之情上──」

　　他話沒有說完，曹普照就雙手一起握住了他的拳頭，接了上去：「看在兄弟之情，就再也別提此事！」

　　他們兩個人，全是身形巨大的大個子，四隻拳頭握在一起，各自又撕心裂肺地在講著話，當真是驚天動地。

　　王朝在這時，站了起來，看來神情輕鬆，走向前來：「曹爺，那寶貝想來一定神奇無比，拿出來讓我們開開眼界，難道也不能嗎？」

　　王朝這幾句話一出口，祖天開首先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他以為王朝改變了主意，不再想要那許願寶鏡，只是要求看一看。

　　這「看一看」的要求，若是曹普照也不肯答應，那當真是太沒交情，祖天開也準備翻臉了！

　　祖天開向後退了兩步，在等著曹普照的答覆，曹普照一言不發，寒著臉，看來，真像是「看一看」都不肯！

　　祖天開忍無可忍，大聲呼叫了起來。

【十一、陰謀逐步發動】

　　祖天開叫道：「哪怕那東西能度你升仙，以你我的交情，看一看也不能？」

　　曹普照的反應十分怪，他向陰差望去，像是徵求陰差的同意。

　　陰差不看曹普照，口中唸唸有詞，像是自言自語：「早說過了，結義兄弟，就和自己一樣。當年歃血為盟，秉告天地之時，誰都說過『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這種話，還分甚麼彼此！」

　　他說得聲音很低，但倒也人人聽得見。

　　曹普照越聽，神色越是難看。等到陰差說完，他伸手指指向陰差，像是想替自己分辯幾句，可是終於沒有說甚麼，一頓足，沉聲道：「好，我就取出來，讓好兄弟你看上一看！」

　　他雖然仍口稱「好兄弟」，但是心中不快，誰都可以聽得出，祖天開見自己硬逼著義兄去做他那麼不願做的事，心中也不好過。聽了這樣的話，臉上一紅，自然甚麼也不敢說。

　　曹普照雖然心中不快，但也沒有少了禮數，在向內室走去時，不忘拱了拱手：「請稍待，我把那寶物取了就來！」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又向祖天開看了一眼，看樣子像是要相邀祖天開一起去──以祖天開和曹普照的關係，自然可以直入內室的。

　　祖天開已經抬起腳來，準備曹普照一開口，他就跟著一起去。

　　可是，曹普照卻只是望了一眼，並沒有開口，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祖天開心中不是味，轉過身來，不免埋怨王朝：「你也是，那東西看來，他看得──極重，你為甚麼非要看不可，若你改變了主意，我這就追上去，叫他別拿出來了！」

　　王朝的神色難看之至，一張臉，簡直如結了一重霜，他先冷笑一聲，然後伸手直指，連名帶姓地叫著，把聲音壓得極低，道：「祖天開，你小心聽著，一個字也別漏。等他拿了那東西出來，我一接到手中，會掉頭就走，你就要在那時出手，攻其不備，使他不能追我。這一下偷襲，若是你不全力以赴，一出這屋子，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要是再在我的身邊糾纏不清，你就是豬狗不如的畜牲，天打雷劈的雜種！」

　　王朝這一番話一口氣說出來，字字都像是利刃一樣，刺進祖天開的身中，聽得祖天開如同五雷轟頂一樣，全身冰涼。

　　一則由於王朝在說這番話的時候，神情可怕之極，鐵青的臉上，罩著一重殺氣、二則也由於那番話的內容，簡直匪夷所思。隨便叫祖天開怎麼想，也想不出王朝竟會有這樣的主意！

　　一時之間，他呆若木雞，張大了口，不知如何才好。王朝的神情，漸漸回復了正常，可是說出來的話，更令人心驚肉跳：「我不管你們是甚麼天殺的結義兄弟，你不照我的話去做，我就照我的話做！」

　　祖天開總算從極度的震驚之中醒了過來，雙手亂搖，也不知是要王朝別亂來，還是想表達甚麼。

　　王朝不再理他，自顧自轉過身去，背負雙手，看來十分飄逸瀟灑，正在欣賞牆上的一幅山水畫。

　　祖天開只感到自己非但不是一個在江湖上叫不少人聞名喪膽的大豪，簡直如同一個迷路無助的小孩子！

　　他不得已，向陰差看去。陰差冷冷地道：「聽不聽王兄的話，依我說，全看你和王兄的情分重，還是和姓曹的情分重而定──這話，在未來之前，王兄已問過你，還是由你自己定奪吧！」

　　祖天開聽得陰差這樣說，陡然震動了一下。

　　衛斯理聽祖天開說到這個節骨眼上，也陡然震動了一下，他舉起手來，叫道：「等一等，有一些──很不合情理的情形！」

　　祖天開的神情痛苦，他那段往事，不說出來，埋在心中，固然如毒蛇嚙心，但是把往事再說一遍，自然也須忍受大痛苦！

　　他道：「我據實而說，往事歷歷在目，印象太深刻了，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起來。」

　　衛斯理吸了一口氣：「那許願寶鏡，是陰差交給曹普照的，當時，陰差又曾千叮萬囑，叫曹普照連妻兒都不能提，何以陰差不但在黃鶴樓先向你們洩露了秘密，而且，又一心想王朝得到那寶鏡？」

　　衛斯理在提出這個不合情理的情形時，同時也望向白素，問她的意見。

　　白素沒有出聲，祖天開答了等於沒答，他道：「我不知道陰差的心中想些甚麼。」

　　白素徐徐道：「確然不合情理，陰差當然另有目的！」

　　祖天開忽然聲音發顫：「陰差──這──陰差──真的是陰差──真的是從陰間來的──」

　　衛斯理和白素向祖天開望去，祖天開嘆了一聲，雙手在面前揮動著。

　　過了一會，他才道：「讓我把事情──循序說下去！」

　　衛斯理還是說了一句：「許願寶鏡落在王朝的手中，對陰差有甚麼好處？」

　　白素垂下眼瞼：「除非──」

　　她只說了兩個字，就抬眼向祖天開看了一眼。那意思衛斯理自然是明白的：除非陰差和祖天開一樣，性好男色，意圖討好王朝。

　　祖天開居然也聽懂了，他大搖其頭。極其肯定：「不會！不會！後來他得了寶鏡，陰差不知所蹤，再也沒有見過他！」

　　以後事實的發展如此，那麼這個假設，自然也不能成立了。衛斯理作了一個手勢，請祖天開往下說，同時，他也不免緊張，因為事態必然是越往後發展，越是驚心動魄。那時，祖天開已被逼到無可轉圜的地步了──他既然絕不可能放棄王朝，那就唯有照王朝的話行事了！

　　問題是當時，曹普照才一走，王朝就有了周密的行動計劃，而且在言語上，得到陰差的配合，這一切是不是有可能，是王朝和陰差早已計劃好的？

　　當時，祖天開只覺得腦中轟轟作響，他自然無法再作分析，他只覺得喉際發乾，他先喝了一大碗酒，走到王朝的背後，王朝卻不等他走近，就走了開去，連頭都不轉過來向他望一眼。

　　祖天開又覺得全身燥熱，無緣無故，出了一身汗，他只盼曹普照帶了那寶物，遠走高飛，再也不要出現，那麼他就可以不必為難了。

　　但是這種異想天開的願望，自然不會實現。曹普照確然去了相當久，但是靴聲響起。一聽就知道那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人的腳步聲，自然是曹普照回來了！

　　王朝在這時候，才倏然轉過身，目光如冷電也似，在祖天開的臉上掃了一掃，掃得祖天開機伶伶地打了個寒戰，其時，曹普照已進來了。

　　曹普照的手中，捧著一隻檀木盒子，不是很大，他把那盒子，往桌上一放，手按在盒上，目光射向祖天開、王朝和陰差，緩緩地道：「這東西，是陰先生給我的。在這以前，我根本不知道世上有這東西，也不知道竟真有陰間，也不信陰先生自陰間來。但陰先生又告訴了我不少話，而且這東西又確有不少神奇不可思議之處，我這才悟了。陰先生又曾叮囑我──」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

　　剎時之間，曹普照一住了口，就靜得出奇，各人幾乎都可以聽到他人的心跳聲。

　　曹普照忽然冷笑一聲：「既然結義兄弟，無分彼此，陰先生當日的那番話，我也不重複了。反正陰先生是原物主，這寶物的奇妙之處，他素所深知，誰想知道，只要陰先生願說，也沒有人會阻攔！」

　　這一番話，分成了兩段來說，實在表示了他心中的不滿，祖天開一言不發，王朝倒像是沒事人一樣，走向桌子，笑殷殷地道：「是甚麼樣的寶物，倒要一開眼界！」

　　他在向前走來之時，經過祖天開的身邊，伸肘輕輕在祖天開的腰際，碰了一下。那一下，碰得祖天開如同遭了雷殛一般。

　　曹普照講完，後退了一步，王朝恰好走向前，也就老實不客氣，打開了盒蓋。

　　就算在這樣的時候，祖天開也不想去看盒中究竟是甚麼寶貝，他的視線，只是在王朝身上盤旋。

　　接下來發生的事，對祖天開來說，完全不由他自己控制，控制了他行動的，是王朝的那一番話。

　　他只看到王朝在盒中取出一樣東西，陰差在這時，發出了一下怪聲。

　　緊接著，王朝身形微弓，以極快的勢子，倒射而出，一下子就在祖天開的身邊掠過。

　　王朝的動作快絕，祖天開甚至從來也不知道他有那麼好的身手，這時，祖天開只想到一點：事情開始了！

　　王朝的行動快，曹普照的反應也絕不慢，王朝身形才動，曹普照身形一長，一伸手，已向王朝當胸抓來。

　　王朝身子疾退，在祖天開的身邊掠過，曹普照要伸手去抓王朝，他的心口，也必然和祖天開正面相對。在武術上，這種情形，稱之為「中門大開」，等於是把他自己賣給了對方！

　　本來，以曹普照的武學修為和江湖閱歷來說，是絕不應該有這種情形出現的。

　　可是，當時他只想到，要儘快把王朝抓回來，而在他面前的又是他的結義兄弟祖天開。是曾和他出生入死，有過命交情的好兄弟！

　　常有師父教徒弟：「學武的人。不論在甚麼情形之下，都應該一絲不苟，照規矩去做，絕不能疏忽。不要以為在這種情形下，可以不做足功夫──很多情形下，就在萬無一失的境況中失了手的！」

　　曹普照的師父，一定也曾這樣教過他的。

　　但曹普照這時，就只顧去抓王朝，而忘了去防備祖天開了。而祖天開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間，一拳向曹普照當胸打出！

　　他在打出那一拳之際，耳際響起了王朝轟然的聲音：要是少用了一分力，那就──

　　所以，他這一拳，使足了力，「砰」地一聲響，齊齊正正，打在曹普照的胸口，打得曹普照發出了一下怪異之極的聲響，「騰」地向後退出了半步。

　　曹普照的武功，當真了得，在全無防備的情形之下，中了祖天開這樣力可千鈞的一拳，居然只退了半步，而且，立刻展開了反攻。

　　祖天開在一拳打中了曹普照之後，沒有繼續出手──因為王朝沒有進一步的指示，他就不知怎麼做，所以，才給了曹普照立刻反攻的機會。

　　等到曹普照的反攻一來，祖天開倒立刻就可以接招。他們兩人，在一起久了，對對方的武術招數，再熟悉也沒有。而且，以前常在一起拆招，所以，曹普照一開始反攻，雖然攻勢猶如排山倒海一樣，但是祖天開見招拆招，一一擋了回去。

　　這兩條大漢一動上了手，舉手投足之間，勁風驟生，雖然兩人都是悶打，但也已經驚天動地。

　　兩人在極短的時間中，已拆了十來招。祖天開記掛著王朝，他看到王朝已疾退而出，奇的是，陰差也急急在離開，但是他卻奔向內室！

　　武術高手，雖然強敵當前，出手如狂風，如驟雨，但一樣能目觀四方，耳聽八路。陰差忽然奔向內室，曹普照這才大喝一聲，猶如半空之中，起了一個暴雷，一拳一腳，將祖天開逼退了半步，一個轉身，向陰差疾追了上去！

　　曹普照突然後退，祖天開一拳打了個空，一時之間，呆在當地，竟不知如何才好。

　　這時，總管帶著幾個人，奔了進來，疾聲問：「怎麼了？祖叔，甚麼事？」

　　祖天開雙眼睜得老大，雖然從頭到尾，他都身歷其境，但是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他真還說不上來！

　　總管看了祖天開這模樣，一頓足，帶著人也直向內室的方向追去。

　　祖天開這才想起，曹宅之中，人人會武，王朝帶著寶物逃走，遇上誰也得吃虧，自己還是先去保護王朝的好，所以他大叫一聲，以發洩心中的混亂，向著王朝奔出的方向，追了出去。

　　祖天開那時，頭腦中一片混亂，追出了一條走廊，穿過了一個院子，都不見王朝。

　　而忽然之間，聽到人聲沸騰，好多人一起在叫：「老爺死了！老爺歸天了！」

　　叫聲雜亂之至，但千真萬確，叫的是「老爺死了」！

　　祖天開再聽到一下「老爺歸天了」，腦中就「轟」地一聲響。

　　宅中各人亂叫亂嚷，他們口中的「老爺」，自然是曹普照。曹普照怎麼會死了？在祖天開的印象之中，曹普照是不死的，他怎麼會死的？

　　難道曹普照是給自己出其不意的那一拳打死的？算來絕無此理，那麼，他是怎麼死的？

　　他心亂如麻，一面急速轉念，一面已返身奔了回去，他奔出了不到十多步，忽然之間，喧鬧的人聲，陡然之間靜了下來。

　　突然而來的寂靜，比突如其來的喧鬧，更是可怕，令得祖天開突然停了下來。

　　他才一停步，就聽到一下淒厲之極的女人尖叫聲，自內室處傳來。一切事情，都來得那麼突然。祖天開實在不知如何才好。

　　他不知厲聲呼叫的是甚麼人，但總是曹家的內眷，所以他又向前疾奔了出去，才一進入另一個院子，他就整個人呆住了！

　　那院子很大，是巨宅中好幾個作為練武場之用的院子之一──上次祖天開來的時候，巨宅之中，賓客雲集，各門各派，各路人馬都有。有許多成名人物，也有不少人想趁這樣百年難逢的機會，揚名立萬。所以各個院子中，從早到晚，都有人在練武，甚至對拆。

　　祖天開也在酒後，受不了一干人的慫恿，演了他的霹靂刀法，一把大環金刀，舞得旁觀者眼花撩亂，釆聲不絕，叫人咋舌。

　　現在，祖天開闖進來的這院子，是專供打梅花樁用的，樹著幾十根高高矮矮，碗口粗細的棗木樁。那棗木何等堅硬，但是樁頭也都被踩得光禿，由此可知曹家上下練功是如何之勤。

　　但現在，祖天開所前看到的情形之驚人，僥是他久歷江湖，別說見死人是一件尋常之事，死在他拳頭刀鋒之下的人，也不在少數，甚麼樣的死亡情景沒有見過？

　　可是這時，他仍然不免頭皮發炸，全身冰涼！因為他看到的情形，實在太詭異、太恐怖了！

　　他看到幾乎每一根木樁之旁，都有一個人。那些人，祖天開有的認識，有的沒見過。認識的，包括了總管，曹家的子姪。

　　那些人。有的抱住了木樁，有的倚著木樁，有的跌倒在木樁之旁，毫無例外，都是一片漠然的神情，雙眼睜得老大，可是卻空洞得像是一個深淵──他們當然全死了，可以看出死亡是突如其來的，沒有一個人能在死亡之前想一想，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所以在死後，才會出現了這樣漠然的神情。

　　祖天開也立刻看到了他的義兄曹普照。曹普照背靠在最高的一根關樁旁，微微抬頭向天，神情與眾不同，竟然大有嘲弄的神情，雙眼睜得極大，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因為全身上下，看不出一點傷痕。

　　祖天開深吸了一口氣，向前走去，每經過一個死人之旁，他都企圖伸手去撫下死者的眼瞼來，可是都不成功。

　　他終於來到了曹普照的身前，手發著抖，也想令曹普照閉上眼，可是一樣不成功。

　　他的喉間，發出格格的聲響，這時，他心頭的恐懼和震驚，也到了極點！

　　以他的經驗來說，人是怎麼死的，他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知道。

　　可是這裡有那麼多死人，是怎麼死的，他卻一點也說不上來。

　　沒有一個人有傷痕，若說全是內傷死的，七竅之中，說甚麼也會有血絲滲出來。可是所有的人，都乾乾淨淨。若說是中了毒，那麼膚色必然起變化，可是這些人，卻又膚色如常！

　　看起來，這些人之所以由活人變成了死人，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生命在忽然之間，離開了他們！

　　而且，祖天開知道，這一切，都是在極短時間之內所發生的──他聽到許多人在叫「老爺死了」，「老爺歸天了」，那自然是有一群人，發現了曹普照的屍體。叫嚷的那些人，當然就是現在在院子中的那一群。

　　他們的叫聲，是突然之間靜了下來的，由此可知，他們的生命被奪走，就是在那一剎間發生的事！

　　是甚麼力量令得好幾十人，個個都是武學高手的人，一下子都喪失了生命？祖天開身子如同浸在冰水之中，他無目的地揮著手，首先想到的是，陰司地府中的拘魂使者，似乎只有拘魂使者才有這種力量！

【十二、陰風慘慘拘魂奪魄】

　　其實祖天開根本無法好好地想，眼前的情景太驚人了！根據他的知識程度，他就自然而然，想到了類似「拘魂使者」這樣的情形。

　　當他向衛斯理和白素兩人敘述往事時，講到這裡，他停了一會，喝了很多酒；身子一直在發抖，好一會，他才道：「那陰差──他真是陰間來的──拘魂使者，拘人魂魄，帶到陰間去。」

　　衛斯理和白素等他作進一步的解釋。祖天開道：「我接下來看到的情形──這一輩子也不會忘──也和他商量過，他也同意──陰差真有拘人魂魄之能！」

　　衛斯理嘆了一聲：「你別先說結論了，把接下來發生的事，告訴我們就行！」

　　祖天開倒也坦白：「我不是故意不說，而是即使事隔多年，回想起來，仍令人心悸，所以要緩一口氣。」

　　白素很體諒他：「只管慢慢來！」

　　有了白素的話，衛斯理也就不好太催他，所以又過了好一會，祖天開才再開始敘述。

　　當時，他想撫下曹普照的眼皮不果，又意識到這麼多人，是一下子死了的，心中發怵，全身冰冷，不知如何才好。就在那時，又有嘈雜的人聲傳來，似乎是從好幾方面，傳向內室。

　　祖天開知道，曹普照的內室，是這幢巨宅的中心，子女所居，圍著這個中心，那是建造時故意如此的，以便老爺一聲號令，各子孫可以一下子就從四面八方趕到。

　　剛才祖天開在院子中看到的那麼多死人，就是其中一個或兩個子女的全家和僕傭。

　　現在又有人聲傳來，當然是其他各子女率領家人，到內室去了。

　　祖天開看著眼前那麼多死人，心想現在在呼叫的人，也可能在剎那間喪生，真是不寒而慄。

　　他想到這一切禍事，都和自己脫不了關係！當時已經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和王朝會合之後，自此遠走高飛。但在其時，又有女子的尖叫聲傳來，聽來彷彿是曹夫人的叫聲。

　　祖天開對於自己重重打了義兄一拳，很是內疚，而且他不是心地太壞的壞人，一靈未泯，心想曹夫人有難，自己不能坐視不理！

　　（這一段心理變化的歷程，是祖天開自己說的──人在這樣的情形下，總不免會自己塗脂抹粉，說些好話。不過衛斯理和白素，倒很相信即使有誇大，成份也不多。）

　　祖天開決定了到內室去救援，為了壯膽，他一聲大喝，雖然那是夜行人吹口哨，但是氣勢也極壯。接著，他一側身，負起了曹普照的屍體，大踏步向前走去。

　　他才離開那個院子，和內室還有一段距離，就和一群約五六十人，從不同的方向，進入了另一個院子。那五六十人，已經個個舉著刀槍，看到了祖天開，陡然呆了一呆。

　　接著，看到了祖天開負著的曹普照的屍體，當場就有二男一女，嗷嗷叫著，撲了上來。祖天開倒認出他們是曹普照的子女，心想對方一定認為自己是殺死曹普照的兇手了，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想要解釋，卻是困難之極。

　　眼看刀光霍霍，三柄利刃，已向他攻到，陡然之間，天色忽然暗了一暗，一團陰風，疾捲了過來，來勢快速無比。而且，真的是陰風慘慘，所帶來的那股寒意，令祖天開這樣的壯漢，也感到奇寒徹骨，機伶伶地連打了好幾個寒戰。

　　真的只是眨一眨眼的功夫，那團陰風，先是捲向撲向他的三人，那三人立時沒有了聲息，身子慢慢軟倒。

　　那三人還沒有倒地，陰風又倒捲了回去，只一個盤旋，五六十人，個個聲息全無，一色地身子軟倒──想像之中，若是他們身邊有木樁的話，會在最後的一刻，抱住了木樁，或倚向木樁。

　　那個院子中的幾十個人，包括曹普照在內，就是這樣死的！

　　陰風慘慘，追魂索命！

　　祖天開被這種景象震撼得全身僵硬，連眨眼都不能。

　　那團陰風，在盤旋了一大圈之後，又轉了一個小圈，這才向內室的方向捲去。

　　當祖天開敘述到這一段時，衛斯理和白素，同時「叫停」：「等一等，請停一停再說。」

　　祖天開停了下來，不住地喘著氣，那情形就叫著「猶有餘悸」，不過這一「餘」，竟然有六十年之久，也是罕見之至了。

　　白素提出要求：「請你再說一遍！」

　　衛斯理立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因為祖天開剛才所說的情形，完全不可思議，而且也不合情理，說他是胡說八道，一點也不冤枉他──他也確然有胡說八道的可能。因為當日，若是他曾下手殺人，這番胡言亂語，就可以為他的罪行開脫。

　　而如果是在說謊，再說一遍，就會有前言不對後語之處，必有破綻。

　　祖天開卻很是順從，把他進入了另一個院子之後發生的事，又飛快地說了一遍。

　　這一遍，和剛才所說的，雖然未必個個字都相同，但是所描述的情形，卻是一樣的。

　　衛斯理先問：「一團陰風？何以你用『一團』，而不是『一股』陰風？」

　　祖天開道：「那確是一團！」

　　衛斯理搖頭：「風怎麼是一團一團的？」

　　祖天開像是在此之前，並未曾想過這個問題，所以這時，認真想了一會，才道：「確是一團，你可曾見過成團的蚊子群？天將黑時，成群的蚊子飛起來，就是一大團忽東忽西的！」

　　白素道：「你的意思是，那陰風，不但有形狀，且是有顏色的？」

　　祖天開點頭：「是，灰濛濛的一大團──」

　　他用手比了比，約有一公尺直徑：「一捲過來，天愁地慘，連天色都暗了，不過沒有聲音，反倒是所到之處，原來的人聲，立時斷絕。」

　　衛斯理和白素都不出聲，皺著眉。

　　祖天開道：「你們以為那不是拘人魂魄的陰風？若不是，那是甚麼？」

　　白素又問得很小心：「你的意思，事後你和王朝討論的意思是，那陰風是陰差放出來的？」

　　祖天開瞪大了眼：「不是他是誰？我沒見他放那團陰風，可是卻見他把那團陰風收回去。原來那是一隻環放出陰風來的，那必然是陰司之寶，陰風環。」

　　衛斯理和白素越聽越奇：「陰風環？一放出來，就化為一團陰風，拘魂奪魄？」

　　祖天開道：「是啊，魂魄都被拘走了，人自然也立時三刻就死了！」

　　衛斯理和白素兩人都搖著頭，神情古怪之極──這是任何人聽到了這樣的事情之後的必然反應，那絕不應該是現實中會發生的事，只有在神怪小說之中，才會有這樣的描述。

　　祖天開本身，可以說是武俠小說中的人物，武俠小說中的人物情節，在現實中有可能發生。會不會他在武俠小說的基礎上發揮想像力，以致產生了神怪小說中才會發生的事的想像。

　　祖天開看出了兩人的疑惑，他十分惱怒，提高了聲音道：「你們說，苦主已出現，遲早要殺我報仇，我又不準備反抗，將死的人了，何必還要編謊言來騙你們？」

　　祖天開的這一番話，倒具有高度的說服力。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實在沒有再說謊之理！

　　白素先道歉：「對不起，祖老，實在是因為事情太離奇了！」

　　祖天開一指衛斯理：「小蔡告訴我，他經過再離奇古怪的事，陰間的拘魂使者放法寶拘魂，也不是太離奇的事！」

　　衛斯理知道，由於「拘魂使者奪人魂魄」這樣的事，在民間傳說之中，有豐富的內容，所以祖天開就認為不太離奇，因為他在觀念上可以接受民間傳說。

　　但是衛斯理和白素，根本不相信民間傳說會是事實，所以覺得事情離奇之至。

　　這時，他們初步的假設是：陰差作為陰間的代表，握有建立陰間力量的一樣厲害武器，可以在極短的時間之中，致人於死。

　　而這武器的形狀，像一個環──當衛斯理一想到這一點時，他心中一動，問：「你說那陰風由一個環放出來，那環有多大？」

　　祖天開吸了一口氣：「放出來時，會變得多大，我不知道，只見到被收回去時，嵌進了一隻扁盒子中，只有兩寸直徑，比指環大，比手鐲小。」

　　衛斯理和白素聽了，聳然動容──衛斯理已把酒會上的情形，全告訴了白素。

　　那隻奇重無比的盒子，亞洲之鷹託那怪人帶來給衛斯理的，說是來自陰間，看來真的是來自陰間。

　　不但是來自陰間，而且那是一個古怪的環的容器──那環放出來，會帶起一團陰風，取人性命剎那之間，是一件可怕之極的殺人武器！

　　而如今，只得一隻空盒，那隻「環」不知何處去了！

　　衛白二人好一會不說話，祖天開反倒催他們：「可以繼續說下去？」

　　衛斯理道：「請，越詳細越好！」

　　祖天開神情肅穆：「眼看這麼多人，突然死了，心中實在吃驚，只當下一個必然輪到自己，可是那團陰風，卻沒有捲向我──」

　　那團陰風沒有捲向祖天開，向內室捲去，那個方向，已有喧嘩的人聲傳來，夾雜著女人的叫聲。祖天開一咬牙，心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提氣向前疾奔而出，奔進了離內室最近的一個院子。

　　奔近那個院子之前的三步，他還聽到院子中人聲鼎沸，可是當他進了院子，早已一片死寂。只見已死的人，正在緩緩倒下，又是好幾十人，猝然死亡！此情此景，像是死神親自降臨了一樣。

　　極度的恐懼和震驚，反倒令祖天開變得麻木了。這時候，他只想到了一件事：這宅子中的所有人都得死，不會有一個倖存！不知道王朝離開了這宅子沒有？不知道自己不明不白死在這裡之後，他會不會想念自己？

　　祖天開雖然知道，有這一連串的事發生，起因都是由於王朝要得到那「許願寶鏡」。可是他在感情上偏袒王朝，不會怪王朝貪婪，反倒有點怪曹普照：用全家上下，近百人的生命，去保護那寶鏡，值得嗎？

　　他一面思緒紊亂地想著，一面大踏步向前去，肩上仍然負著曹普照的屍體。在他向前走的時候，有的死人，身子緩緩倒向他，他連看都不看，就伸手橫肘，把死人推了開去。

　　這時，那團陰風，在奪走了那麼多人的生命之後，在院子中一個盤旋，祖天開已準備隨時被它把自己的魂魄拘走，他甚至想到，人的魂魄被帶走時，不知道是不是會有抽筋剝皮的痛楚？

　　然而，那團陰風，並沒有向他襲來，在打了一個轉之後，投向內室。也就在那時，祖天開看到了一個奇特之極的景象。

　　他看到內室的門，陡然從內打開，門開處，身形矮胖的陰差，右手拿著一隻打開了蓋子的扁平盒子，右臂直伸向外。

　　這時，祖天開又聽到了女人的尖叫聲，但由於眼前的情景實在太奇特了，所以他竟然未能去看清楚發出尖叫的女人究竟是甚麼人。

　　他看到，陰差右手高舉，那團陰風，正在迅速縮小，極快地，在接近那盒子的時候，化成了一隻小小的圓環，無聲無息，投入盒中。陰差一抖手，盒蓋蓋上，他的右臂向下一沉，像是那盒子很是沉重。

　　衛斯理再度請祖天開暫停：「那圓環──不，那盒子中有一個凹槽，恰好可以放下那個圓環，你注意到了沒有？」

　　祖天開遲疑了一下：「或許有，但是我沒注意到，只看到圓環一到了盒子上，就不見了，如同和盒子溶為一體，那可能是嵌進了凹槽之中。」

　　衛斯理和白素互望，心中都道：「是那隻盒子了！」

　　衛斯理再問：「陰差他──如何處理那盒子？」

　　祖天開用力抓頭：「這──由於我接著看到了曹夫人，所以──沒有注意。我只是想到，陰差原來真是陰間來的拘魂使者，會放出拘魂的法寶。」

　　衛斯理長嘆一聲──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嘆息，只是覺得非嘆息不可，事情太複雜，也太難以想像了。長嘆一聲，可以使心頭的鬱悶減輕一些。而這種鬱悶，是由許多不可解的謎團結成的。

　　祖天開在圓環歸入盒子之後，就看到了曹夫人。他看到，陰差的左手，緊緊抓住了曹夫人的手腕，雪白的手腕，已被陰差抓得有點紅腫。曹夫人正在竭力掙扎，手拉腳勾，想藉門框的力量，阻止陰差把她拉出去。

　　可是看來效果不大，她正逐寸逐寸，被陰差自內室之中，扯將出來。

　　一看到這等情景，祖天開只覺得氣血翻湧，怒意直衝頂門──他是一個有懷舊觀念的江湖人，他的觀念是：你殺了曹普照，自然是深仇，但誰知道你們之間有甚麼糾纏，江湖人早把生死置於度外，死了也無話可說！

　　可是，你竟然這樣對付曹夫人，曹夫人是祖天開的大嫂，這就欺人太甚了！

　　祖天開怒意沖天，大喝一聲：「姓陰的，你幹甚麼？」

　　這時，他一切豁了出去，也顧不得陰差是拘魂使者的化身了。

　　他那一聲大喝，聲威驚人，陰差立時向他望來，只見他的神情，陰森之極。

　　也就在那一剎間，曹夫人伸過頭去，張口向陰差的手上就咬。

　　那一咬，令陰差甩開了手，曹夫人身子一個不穩，跌進了內室。祖天開也在那一剎間，身形一閃，已經到了內室的門口，阻隔了陰差和曹夫人。

　　陰差沉聲喝：「讓開！」

　　祖天開和陰差的目光一接觸，被陰差眼中的那種森然的寒意，逼得向後退了一步。他在那時，只想先阻擋一下再說，所以他在一踏進了內室，立時就關上了門。

　　他聽到了兩下呼叫聲，同時傳出來。門外，是陰差憤怒的吼叫聲。門內，是曹夫人悽慘欲絕的慘叫聲──她已看到了祖天開肩頭上曹普照的屍體！

　　她撲了上來，祖天開把曹普照放在一張椅上，曹夫人撲了上來，跪在地上，自她的咽喉之中，發出充滿了悲慘的嗚咽聲。

　　她並沒有放聲號哭，但是這種嗚咽聲，聽了更是令人肝腸寸斷！

　　祖天開在一旁，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他老大的個子，就這樣呆立著不動。只聽得門砰然作響，已被陰差撞了開來，陰差當門而立。曹夫人停止了嗚咽，慢慢站了起來，盯著陰差看。

　　她是一個絕色美人，雖然這時披頭散髮，滿面淚痕，但是那令她看來楚楚可憐。陰差的喉際，發出「咯咯」的聲響，神情怪異。

　　曹夫人也沒有尖叫，雖然她的聲音之中，充滿了悲哀，但是仍然有恰如其分的優雅，她指著陰差，水蔥也似的手指在發顫，她問：「你──究竟是甚麼？你是人還是鬼，你究竟想要怎麼樣？」

　　她的責問，甚至不是強有力的，可是陰差卻像是很有忌憚，雙手搖著：「你聽我說。你聽──」

　　曹夫人搖頭：「不，我不聽了，老爺──就是聽了你不知甚麼話，才會落得這樣，我不聽了！」

　　她說著，又伏向曹普照，背向著門口。陰差走了過來，伸手想去拍她的肩頭。祖天開大喝：「別碰她！」

　　陰差並沒有停手，祖天開「呼」地一拳，劈面門打向陰差──這時，祖天開已經橫了心，置生死於度外了，他也沒有想到自己打出這一拳之後會有甚麼後果。他只想到，陰差既然是拘魂使者，自然也不會那麼容易，就叫自己打中了。

　　可是，事情大出乎祖天開的意料之外，他一拳打出，陰差竟不能避開，「砰」地一聲，正打中在臉上，打得陰差連退了三步，登時鼻腫臉青，鼻血長流。他又伸手抹了一下，變得滿臉是血，看來可怕。

　　而祖天開那一拳，拳風很勁，令得伏在曹普照身上的曹夫人，身子向後一仰，跌倒在地。

　　祖天開看到，曹夫人的神情哀傷莫名，可是那卻是一種靜態的哀傷──永遠不會消退，也永遠不會再加深。一柄匕首的柄，露在她的心口處，整柄匕首，自然都已插進了她的心口！

　　曹夫人死了！剛才她伏向曹普照時，暗中以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心口，立時氣絕身亡！

　　祖天開雖然就在她的身邊，但是竟未能阻止，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也想不到。

　　盯著曹夫人的屍體，祖天開只是僵立著。而陰差這時，也發現曹夫人死了。

【十三、何處覓仇人】

　　陰差一發現曹夫人已死，他的反應，怪異莫名。他發出了一下慘叫聲，腳步踉蹌，向曹夫人走來。祖天開又揚起一拳，再待打出，可是他看到陰差盯住了曹夫人，他滿是血污的臉上，竟現出了哀傷之極的神情。

　　祖天開呆了一呆，看來，陰差對於曹夫人的死，竟是傷心欲絕！

　　那麼殺人不眨眼的兇徒，怎麼會對曹夫人的死感到哀傷呢？

　　祖天開的那一拳，遲了一遲，沒有打出去。陰差的手發抖，伸出來，像是想去碰曹夫人，但是伸到一半就縮了回來。

　　他閉上眼睛，又往自己的臉上抹了一抹，他一直在流鼻血，再把血抹了開來，看來也實是怪異。

　　他抬頭向天，喉間發出了一連串的怪聲，突然轉過身，大踏步向外走去。

　　這時，整個巨宅之中的人都死了，靜得出奇。所以陰差一面向外走去，一面所發出的嚎叫聲，一直等他走得老遠，猶自隱隱傳入耳中。

　　祖天開一直呆立著，直到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響了，他才陡然省起，自己死裡逃生了！

　　想到自己死裡逃生，恐懼也隨之而生，他立時也灑開大步，向外奔去。

　　祖天開在大宅中的經歷，到此為止。

　　衛斯理和白素卻知道，巨宅中人，並不是「全死了」，而是有一個七歲的孩子活了下來。

　　這個孩子，祖天開也見過，曹夫人曾帶他出來，見過客人──那時，誰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慘事發生。

　　衛斯理望著祖天開，等他再說下去。祖天開攤開大手：「完了，我飛奔出宅子，一口氣奔到了那土崗之上，見到王朝在那裡等我。我見了他，拉了他的手，又一口氣奔出五七里，這才停了下來。」

　　衛斯理仍然望著祖天開，祖天開道：「以後，再也沒見過陰差，我和他兼程趕路，只求離開天河口越遠越好。不幾天，江湖上已沸沸揚揚傳說曹普照一家大小，盡皆離奇死亡一事。傳說的人，都說必然是有瘟神進了曹家大宅，所以才會有那麼可怕的事情發生，真正的內情，怕只有我、王朝和陰差三個人才知道了！」

　　衛斯理道：「不，還有一個當時只有七歲的男孩──你也見過這孩子，他是曹普照的小兒子！」

　　祖天開「啊」地一聲，神情大是惘然。

　　過了一會，祖天開才道：「是，是，我見過這孩子，是，你一來就對我說了，這孩子沒有死。可是當時我自己死裡逃生，根本沒注意這孩子，死人也太多，大大小小都有，我也沒逐個仔細去看，根本不知道那孩子的生死！」

　　他說了之後，又喘了幾口氣：「這孩子居然長大了，又有了下一代？要來找我報仇？很好！很好！曹大哥總算有後，可比我和王朝好多了，人孰無死，死了絕後，這才是悲哀！」

　　像祖天開這樣的人，未必真為自己絕後而悲哀，他多半是想到了王朝的後代王大同成了瘋子，自然不能再為王朝傳宗接代而難過。

　　白素向衛斯理招了招手，衛斯理來到了白素的身邊，兩人握著手──白素這樣做，是想衛斯理認同她將要發表的意見。

　　白素道：「照祖老的敘述來看，曹宅當年的滅門巨災，罪魁禍首，應該是王朝。」

　　事隔那麼多年了，白素一提出這一點來，祖天開還是為他辯護：「也不能全怪他，那陰差必然曾經用言語播弄，先騙了曹普照，再煽動了王朝！」

　　白素點頭：「是，陰差當然是禍首，你除了打曹普照一拳之外，並沒有出手，王朝更是搶了寶鏡就溜。人全是陰差殺的，是陰差祭起了一團陰風，令人致死的。」

　　祖天開點頭，長嘆一聲，神情痛苦。

　　白素續道：「整件事中，你並沒有甚麼大過錯，曹普照的後人要找你報仇，你為甚麼要承擔？」

　　祖天開愴然失笑：「我打了曹大哥一拳，人是我帶進巨宅去的，我脫不了關係。若是早幾十年，我或者還會為自己辯護，現在，決計不會。曹家後代，必然要報這血海深仇，王朝已死，陰差下落不明，就讓他們來找我好了，皺一皺眉頭的，不算好漢。」

　　祖天開說了之後，胸脯起伏，顯得很是激動，過了一會，又道：「曹家的後代，若是不報此仇，只怕會一直苦痛莫名，就像這些年來，我一念及害了曹大哥一家，就像心裡有毒蛇在咬一樣。用我一條老命，去換曹家後代的好生活，應該之至！」

　　白素嘆了一聲，祖天開當年縱有不是，但現在所說的這番話，卻合情合理之至，不失江湖豪俠之風！

　　雖然他和白素，對於古代式的「報仇」行為，都不敢苟同──在現代文明社會之中，曹金福若是殺死了祖天開，就算是祖天開自願受死，曹金福一樣逃不了殺人罪！

　　衛斯理沉聲道：「應該讓曹金福明白整件事的過程！」

　　白素「嗯」了一聲：「曹金福很明白，真正的血海深仇，是來自陰間的陰差──可是，事隔六十年，上哪裡再去找這個──陰間使者？而且，最難令人明白的，是他當年為甚麼要這樣做！」

　　祖天開瞪大了眼：「我想了六十年，和王朝一起琢磨，沒有結果，自己一個人想，也想不出。我們也想再見陰差，因為那許願寶鏡還有許多神妙的功用，陰差向王朝提起過，可是用法卻沒有傳下來。」

　　衛斯理猛地想起：「那寶鏡，不是要送回陰間去的嗎？怎麼一直留在人間？」

　　祖天開嘆了一聲：「那是我們兩人共同的主意──得了那寶鏡不久，就是王朝他使用寶鏡的時間，由我守護著，讓他去發揮寶鏡的功用──他在使用了寶鏡後，興奮之至，說那真是寶物，就不肯把它送回去。那時，他已有了娶妻生子的念頭，不過沒有對我說出來，我也說好，至多陰差再來向我們討取。這是留下寶鏡的另一個原因，可以引陰差出來，誰知陰差再也沒有出現過！」

　　衛斯理和白素齊齊吁了一口氣：這一段落的故事，到此為止了。陰差當然沒有再到陰間去，所以若干年之後，陰間才又派了另一個使者，大美人李宣宣到人世來，尋找那面許願寶鏡。在發生了許多事之後，如願以償是回到了陰間，而且曾帶了衛斯理和白素到陰間去「參觀」了一下，使兩人得睹奇景。

　　至於當年在曹家巨宅之中，唯一的倖存者，如何生存下來，並且成家立室，生下了曹銀雪、曹金福姐弟，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這個故事是如何發展的不知道，但是一開始，必然驚心動魄之極，試想一想，一個七歲的孩子，不論他天資多聰穎，猝然之間，發現一家大小，上上下下，盡皆死去，只剩下他孑身一個人，這種打擊，不知是如何承受下來的！

　　所以，曹金福曾轉述他父親的話，說自己其實是早已死了的。

　　孩子當年是在甚麼樣的情形下倖存下來的，向曹金福追問，一定可以問出究竟來。

　　那麼，剩下來的問題就不多，最主要的一個是：陰差何以要如此做，目的何在？

　　這個問題，衛斯理和白素，都沒有頭緒。

　　衛斯理道：「陰差如果死了，自然永遠無人知悉，但他從陰間來，或許有長壽之法？」

　　白素點頭：「就算他還在生，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如何去找他？」

　　衛斯理吸了一口氣：「也不是全沒有線索的！」

　　祖天開一聽這話，先跳了起來：「你有辦法？你能找到他？」

　　衛斯理作了一個手勢：「事情要進行起來，當然很困難，不下於大海撈針──但既然知道針必然在海中，理論上來說，是總可以撈得起來的！」

　　祖天開苦笑，衛斯理先道：「有一個神通廣大的朋友，託人帶了一隻盒子給我，說那盒子，是從陰間來的。」

　　祖天開雙眼睜得老圓，衛斯理把在「愛酒人協會」酒會中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祖天開聽得大是駭然：「那盒子，就是──用來放『陰風環』的？」

　　「陰風環」自然是祖天開的杜撰名詞，但為了方便，也不妨先這樣稱呼。

　　衛斯理道：「相信是，那──環必然也是陰差從陰間帶出來的寶物，和許願寶鏡一樣，本來是屬於陰間的東西，所以才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祖天開張大了口：「盒子在，那環呢？」

　　衙斯理搖頭：「不知道──那盒子既曾是陰差所有，又曾落在亞洲之鷹手中，從這條線索追下去，有希望追出陰差的下落來。」

　　白素道：「這鐵盒才一露面，便叫人盜了去，盜盒人手法高明之極。循那條線追下去，也有可能會有所發現！」

　　祖天開雖然老了，可是並不糊塗，他聽了衛斯理和白素的話，不禁呆了半晌。因為那所謂「線索」，全是虛無飄渺的事，距離可以找出陰差的下落，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衛斯理看出了他的心意，朗聲道：「別氣餒，在我的經歷之中，有許多事，比這更沒有頭緒的，到頭來也水落石出了！」

　　祖天開雙手合什，作向上天求助狀，他喝乾了一杯酒，重重放下酒杯，大聲道：「曹大哥的孫子呢？請他來，我任由他處置！」

　　衛斯理估計，這上下，陳長青早已把有關祖天開和李宣宣，以及許願寶鏡故事，全都詳細告訴了曹金福，兩人可能都在他家中等他的音訊。

　　所以，他撥了自己家中的電話，果然，電話才通，就聽得陳長青叫：「天，你上哪裡去了？」

　　衛斯理沉聲道：「曹金福──」

　　陳長青嚷叫：「在我身邊，比我更心急！」

　　衛斯理道：「我和白素，在王大同的大宅──」

　　他才講到這裡，只聽陳長青叫了一聲：「我們立刻就來，半秒鐘也不遲！」

　　陳長青叫著，已掛上了電話，衛斯理連「喂」了幾聲，再無聲響。

　　衛斯理本來，想在電話中，先對曹金福說明白，見了祖天開，不能衝動，並且要告訴他，不論以甚麼理由令他人致死，都是犯罪行為。

　　可是陳長青必然拉了曹金福趕到這裡來了，只好等人到了再說。合他和白素之力，要阻止曹金福的行動，看來還不致於不成功。

　　衛斯理把這意思對白素說了，白素嘆了一聲，望向祖天開，祖天開已經一副豁出去的樣子，只是大口喝酒，悠然道：「剛才所說的，要是有一字虛言，叫我死了之後，在陰司入拔舌地獄。」

　　白素語意誠懇：「祖老，沒有人不信你，不過在過去的經歷中，王朝利用了你的感情！」

　　祖天開答得叫人啼笑皆非：「那是我心甘情願的，或許是前世冤孽！」

　　衛斯理道：「你且避一避，待我去迎曹金福進來！」

　　祖天開搖頭：「不，大丈夫光明正大，我死都不怕，怎會怕見人，咱們一起迎出去！」

　　他說著，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昂首闊步，向外走去。他雖然已極老，可是這一挺身，卻也英氣逼人。衛斯理和白素，未曾見過當年他在法場之上，掙斷了五花大綁的麻繩，奪走了劊子手的大刀，在雷電交加之中昂然離去的情景。但根據現在的情形來推測，當時的情景之壯觀懾人，也可想而知。

　　他一面向外走，一面伸手，在經過的牆上，按下了幾個掣鈕──那是打開好幾道鐵門的控制鈕。他明知懷著血海深仇的曹金福就要尋仇來了，說不防備，真的毫不防備，跟在他身後的衛斯理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各自點了點頭，心中所想的一致──曹金福若是一發動，他們兩人，說甚麼也要擋在祖天開的身前，先把當年發生的事，告訴了曹金福再說！

　　祖天開的步幅大，不一會，就到了大門口，只見一輛車子，疾駛而來，在離大門口還有十來公尺處，急剎車停住，發出刺耳的聲響。車子還沒有停定，左、右車門，已一起打開，曹金福龐大的身軀，首先竄出來──他彎身竄出車子，陡然一挺，已巍然而立。

　　祖天開一見，身子陡然震動，喃喃地道：「報應！報應！真像！真像，活像是──」

　　他這一句話，自然說的是「真像當年的曹大哥」，可是一句話沒有說完，曹金福已經有了行動。

　　曹金福出了車子之後，大約向祖天開看了兩三杪鐘，就雙手向上高舉，發出一下驚天動地的呼叫聲，勢如駿馬奔騰，獵豹撲躍，蒼鷹下擊。衛斯理和白素，只覺得眼前一花，一條高大之極之人影，已到了眼前！

　　兩人心中同時一凜，心想事情要糟，只怕來不及出手阻擋曹金福的攻擊！

　　可是，接下來立刻所發生的事，卻令得他們二人目定口呆，祖天開也呆若木雞，因為實在大意外了──隨你怎麼想，都想不到！

　　（各位看故事的仁人君子，看到這裡，不妨掩卷略想一想，看是不是能想得出曹金福的動作來？）

　　曹金福撲向前來時，帶起了一股勁風，可是他一到了近前，立時在祖天開的面前，雙膝跪倒，雙手先舉向上，再伸向前，雙手按地，向祖天開叩起頭來──那不是普通的叩頭，而是最最崇敬的「五體投地」！

　　他不但叩頭，而且朗聲道：「恩公在上，受晚輩曹金福一拜，再拜，三拜！」

　　不但他的語音之中，充滿了感激之情。而且，真摯得誰也不會懷疑他的誠意，他叩的頭，也極其響亮，額上立時紅腫了起來。

　　衛斯理、白素和祖天開，怎麼想得到，會有這樣的場面出現？

　　衛斯理立時抬頭向陳長青看去，陳長青笑嘻嘻地向衛斯理作了一個鬼臉，顯而易見，眼前這樣的事，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曹金福叩了三個頭之後，祖天開才緩過氣來，連聲道：「起來！起來！我當年──當年，這是怎麼啦？」

　　曹金福卻不起來，又「咚咚咚」叩了三個頭，道：「這三個頭是代先父叩謝的，先父臨終囑咐，見了大恩人祖老爺子，一定要代他謝恩！」

　　祖天開俯身，扶起了曹金福，呆呆地望了他半晌，忽然老淚縱橫：「這從哪兒說起，當年我──我──害得曹大哥一家──」

　　他說到這裡，僥是他一生闖蕩江湖，臨老準備接受當年行事的果報，這時也抽噎得說不出話來──事情實在太出人意表了！

　　曹金福吸了一口氣：「先父一直在對我們姐弟說，當年他只有七歲，和母親正在內室，聽得外面喧嘩，叫著父親死了──」

　　他一面說，祖天開一面點頭，那情形，和祖天開剛才對衛斯理和白素說的一樣。

　　曹金福又道：「那時，先祖母正在告訴先父，有一個人自稱從陰間來，詭異莫名，不知會有甚麼禍害，說著，外面突然甚麼聲音也沒有了。但隔不一會，又有人聲自各方面傳來，但立即又寂靜無聲。房門這時，突然被一個半禿的矮胖子撞了開來！」

　　祖天開失聲道：「陰差！」

　　曹金福咬牙切齒：「那──兇徒撞門進來，見了先祖母就向外扯，先祖母一面掙扎，一面把先父一推，推到了屋角。據先父說，那兇徒目射兇光，已望到了先父，就在那時，先祖母被扯出門去，祖老爺子也到了！」

　　祖天開閉上了眼睛，心中暗叫了一聲慚愧。

　　曹金福說得流利，那自然是自小就聽他父親說起經過的緣故。

　　他續道：「祖老爺一到──那兇徒對先祖母顯然不懷好意，祖老爺子一到，不但成全了先祖母的名節，而且也保住了先父的性命！先父劫後餘生，對祖老爺子的大恩大德，沒有一日不提起！」

　　祖天開、白素和衛斯理互望了一眼，他們都心知當時，祖天開根本沒有留意瑟縮在屋角的一個七歲小孩子！但是對這個小孩子來說，祖天開突然出現，使行兇的陰差退走，當然是大恩大德了！

　　衛斯理和白素本來還擔心曹金福非報仇不可，事情難以處理，絕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發展，那自然再好不過了！

　　陳長青哈哈大笑：「我向他講陰間來人的事，一提到祖老的名字，他就直跳了起來！趕著要來叩頭！是我硬要他把經過聽完的！」

　　曹金福神情興奮，大聲道：「大丈夫快意恩仇！恩人已經找到了，仇人只怕也躲不久！」

　　他此言一出，人人面面相覷──仇人是陰差，上哪兒找他去？

　　還記得這個故事的序中，說書名耍了一點小花樣嗎？是的，故事告一段落。自然人人明白，小花樣，書名意思是：一個來自陰間的陰差，在陽世犯了錯事──所以，曹金福能否報血海深仇等等，是不在這個故事之內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