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從「野人」到「超人」】
【二、祖孫相見歡】
【三、地球不曾甘心死在人類之手】
【四、上身「老鬼」】
【五、都是江湖舊相識】
【六、催命三娘】
【七、勾魂奪命威力無窮】
【八、細說往事】
【九、誰是那個「老二」？】
【十、陰間異寶能收魂】
【十一、如何安排身後事】
【十二、卑鄙下流的陰謀】

《陰魂不散》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八十五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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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陰魂不散」這個故事，接「禍根」，也接「陰差陽錯」，甚至和「圈套」、「烈火女」都有聯繫。這已成了衛斯理故事的特色──既然有固定的人物，自然也產生了可以銜接的故事。

　　但，當然，每個故事還是獨立的，至少，單看這一個故事，也要使人看得明白，看得明白了，才能看出味道來，這是很淺顯的道理。

　　結尾處，紅綾打開門見到了曹金福，衛斯理和白素開懷大笑，那是天下父母心，很少有例外的。

　　衛斯理

　　一九九二‧三‧三

　　又，為了一個美麗的女人而定下了那麼可怕的陰謀，不算誇張。「衝冠一怒為紅顏」，甚至寫下了異族統治中國超過二百年的歷史。

　　可怕得很──當然不是說美女可怕，請勿誤會。

【一、從「野人」到「超人」】

　　在離開藍家峒之前，有幾件小事，需要記述一下，因為這些小事，在日後都有不同程度的擴展。

　　小事在很多情形下會擴展成為大事，就像我無意之中說了一句「老十二天官的事作不得準了」，結果就衍化成了兩個故事。

　　小事之一，是在焚化兩頭銀猿的屍體之前，有一場小小的討論。

　　兩頭靈猿，其中的一頭，天靈蓋已被打開，發現了牠的腦上，罩著一個如同髮網也似，結構十分細密的一個金屬網，而且，還有很多深入腦部的，極細的金屬絲，和網連在一起。

　　我們對這種怪異的情形，已經有過假設。假設是：那是外星人進行的一種手術，替靈猿裝了這樣裝置的目的，是通過預先設定的程式，影響靈猿的腦部活動，使靈猿按照程式所預定的規律，進行活動。

　　把這種程序設定在活生生的生物的腦部，聽來有點駭人聽聞，但同樣的情形，即使是科學並不發達的地球人，也早已運用在由電腦控制的機械人身上了。

　　爭論是：是不是要把另一頭猿猴的天靈蓋也打開來？

　　照推測，另一頭銀猿的腦部，必然有著同樣的裝置，若單是為了證明這一點，那大可不必了。

　　可是我卻另外有一個想法──那種裝置，既然假設是一種影響腦部活動的「程式」，那麼，是不是可以通過什麼特別的儀器，把這程式的內容顯示出來呢？

　　如果可以的話，就可以知道外星人安裝程式的目的，知道靈猿如何受到了植入程式的影響，由普通的猴子，變成了「神仙飼養的靈猴」。

　　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作為研究的需要，有兩則這樣的裝置，自然比一副好得多，所以，我主張把另一頭猿猴的天靈蓋也打開，而且，把兩副裝置（連著許多細絲的網），小心取下來。

　　其餘人不置可否，反對的是紅綾。

　　紅綾才一看到那頭靈猴的天靈蓋被打了開來，就有相當程度的震動。

　　但是她總算明白，靈猴早已死了，所以她忍住了沒有說什麼，直到聽到了我要把另一頭銀猿也依樣葫蘆，她才反對：「不必了吧，都是一樣的。」

　　我向她望去，走過去，握住了她的手，先向她敘述了我們對這個「網」的假設。

　　一開始，我還以為那是一個十分艱難的任務──要使紅綾明白這種在生物的腦部植入程式，驅使生物按照程式的規定來活動，這樣的設想，很是超時代。要紅綾明白、接受，自然不是容易的事。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才把假設提了出來，紅綾就理所當然地點頭：「是，當然是這樣，那就是──神仙──你們叫──外星人？都一樣，那就是神仙的委託，委託他們照顧我，把我當作是他們自己的孩子一樣，我就是靠了這種委託長大的。」

　　雖然她把外星人稱為「神仙」，又把植入的程式稱為「委託」，可是倒也確切之極。

　　一時之間，不但我極之愕然，連在一旁的白素和鐵天音，也立時用十分駭異的目光，向紅綾望去。

　　紅綾笑了起來：「覺得奇怪？」

　　她的性子很直，絕不會說話吞吐，賣什麼關子，所以她問了之後，不等我們有反應，她又呵呵笑了起來，伸手拍打著自己的頭部：「媽媽的媽媽說，她當年莫名其妙，把我帶到苗疆去，嗯──嗯，她說什麼──總之是白過了很多年的意思──」

　　白素也走過來握住了她另一隻手：「是不是『蹉跎了歲月』？」

　　紅綾手舞足蹈，連帶得使我和白素，看來也像是跟著她在跳舞一樣（因為我們都握住了她的手），她叫道：「是，就是這句話，媽媽的媽媽──有時說的話，不是很叫人懂。」

　　白素喜容滿面：「她又怎麼說？」

　　紅綾道：「她說，要補救。所以，把許多我早該知道的事，許多我不知道，連你們也不知道，可是她知道的事，都教給我，使我知道。」

　　我和白素聽了，都又驚又喜，我失聲道：「那得多久？你要離開我們？」

　　紅綾先是呆了一呆，不明白我的意思──她若是要跟她的外婆去學習知識，那豈不是又要離開我們？說不定學呀學的，連她也變成了外星人，那對我們來說，可是得不償失了（父母有時，也頗為自私）。

　　所以我才有此一問。

　　紅綾一開始不明白，可是立刻明白了，她側著頭，擺出一個很是可愛的姿態，擺脫了我們的手，雙手拍打著她自己的腦袋：「已經完成了，她把我該得的知識，全都輸入了我的腦子中。」

　　一時之間，我、白素和鐵天音三人，連呼吸都停止了，只是怔怔地望著她。

　　自然，外星人傳授知識的方法，絕不必像地球人那麼笨，一個字又一個字地教，一條公式又一條公式地死記硬背。他們可以對人的腦部的記憶儲存部分，作直接的輸入！一下子就把知識化為記憶，使得一個野人，可以立刻變成一個無所不知的超人！

　　我和白素一直都把紅綾「遇仙」，當成是好事，是幸事，可是也絕想不到，竟然好到了這種程度！

　　紅綾也想不到我們的反應，會如此強烈，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

　　倒是鐵天音先打破沉默，他叫了起來：「天！你是說，現在你的知識，和外星人一樣了？」

　　紅綾回答得很嚴肅：「媽媽的媽媽說，她已把一切都輸入了我的腦子，可是有許多知識，我現在還不能了解，也不能運用，一定要通過一個『消化過程』，才能變成我的真正知識──這個過程可能要很久，要看我是不是肯努力。再說，我做野人太久了，不一定有興趣急於去掌握那些知識，我也覺得她說得對。」

　　紅綾一個人在侃侃而談，我、白素和鐵天音三個人，像是傻瓜一樣地看著她。

　　我和白素尤其不知如何反應才好──後來我和白素談起當時的情形，白素也大是感嘆：「事不關心，關心則亂。忽然之間，知道了自己的女兒，竟然承受了可以說在地球上再也無人能及的知識，真的不知該如何才好，本來，準備花上二十年，或者更長的時間，希望能把她帶領進文明世界之中，可是如今，她已經站在文明世界的最尖端，當時心中固然高興，可是同時想到的，卻是不知道那是福還是禍，真不知該如何才好！」

　　白素把當時的心情，說得很是生動，我的情形，和她全然一樣。

　　只有鐵天音，雖然也一樣驚愕之至，可是他至少還能活動，不像我們，像是遭到了電殛。不過，他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伸手指著紅綾，大失常態，一迭聲地道：「你──你──你──」

　　紅綾笑嘻嘻地望定了他：「天音大哥，你可是想問我些什麼？」

　　看鐵天音的神態，自然是想向紅綾問些什麼，可是由於他想問的問題實在太多，都堵在喉嚨裡，一下子問不出來，在喉際發出了一陣古怪的「咕咕」聲，雙眼也有些翻白。紅綾反倒安慰他：「隨便問一個，嗯，問一個你認為我絕不可能知道的。」

　　鐵天音看來正有此意，所以紅綾一提醒，他先是發出了一下怪叫聲，然後，極急速地提出了一個問題。

　　他那個問題，是用德語提出來的──這很自然，他在德國受教育，德語是他使用的基本語言。

　　他說得又急又快，我一時之間，沒能聽得明白──當然也由於他的問題之中，有很多是科學上的專門名詞之故，我只聽明白了問的好像是什麼「硝化作用」和「合成的能的來源」之類的事。

　　當時，我不禁皺了皺眉，第一個想到的是：紅綾怎麼聽得懂德語？繼而立即想到，她的外婆既然把許多知識都「輸入」了她的腦部，自然也包括了地球人所使用的語言知識在內。別說德語在地球上有很重要的地位，只怕連中國四川的土話，和南美洲印地安部落的語言，也全在紅綾的腦袋之中了！

　　繼而，我又想到，鐵天音的這個問題，一定專門之至，連我都沒有聽懂，紅綾能答得上來？我竟然大有怕女兒難以應付的緊張心情。

　　看來白素的想法，也和我一樣，她在那時，伸手向我握來，手涼得很。

　　紅綾聽了鐵天音的問題之後，大眼睛眨了兩下──她的眼中，一點不誇張，充滿了智慧的光芒，她略抬了抬頭，應聲吐出了答案，說來清楚之極，我每一個字都聽得明白，但是對內容，卻截然不解。

　　她說的是：

　　「2NH3+3O2→2HNO2+2H2O+158kcal」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立刻向白素望去，白素也搖了搖頭，我只看到鐵天音在剎那之間，像是傻了一樣，張大了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紅綾笑：「天音大哥，我腦中這種古怪的東西太多，總算一下子就可以理出來，可是我一點也不知道那有什麼用。嗯──那是──公式？顯示亞硝酸菌把土壤中有機物分解而產生亞硝酸的氧化過程？」

　　值得一提的是，紅綾對那個公式的解釋，也是以流利的德語說出來的。

　　鐵天音的反應，很出人意表，他陡然發出了一下號叫聲，接著，雙手抱住了頭，整個人，在牆上重重地撞著。

　　苗人的屋子，都是竹子搭出來的，牆也是竹子的，給他大力一撞，搖晃著，發出可怕的聲音。

　　紅綾雖然已是上通天文，下識地理，可以說是無所不知的超人了，可是對於鐵天音何以忽然會有這樣的反應，卻也惘然，她向我們望來，想尋求答案。

　　這答案，自然要鐵天音自行揭曉，他一面撞牆，一面喘著氣：「真是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我皺著眉，一時間仍然不知是什麼意思，可是白素已沉聲道：「你該想想她十多年當野人的日子！」

　　經白素這樣一提，我才恍然，鐵天音是由於紅綾忽然有了這樣的成就而產生了極度的欣羨和妒嫉！

　　這實在是難免的，就像是普通人忽然知道了同伴中了巨額的彩金一樣──很庸俗，但是卻是簡單明瞭的比喻。

　　鐵天音至少花了十年的時間，才在專業知識的領域之中，做了醫生，可是紅綾在剎時之間，在醫學上所知之多，只怕超過了他十倍、百倍！

　　所以他才有那麼強烈的反應！

　　而白素的話，自然是在安慰他：紅綾是先有了巨大的「失」，才有了非常的「得」，凡事，得和失總是相應的！

　　鐵天音很快安靜了下來，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我的童年、少年，只有比做野人更糟！」

　　白素的聲音很平靜──他可能是藉此要鐵天音也變得鎮定，她道：「每個人的命運都不一樣，有極悲慘的，有極幸運的，無法預測，無法解釋。自古以來，人類就為這種情形迷惑，結果歸納出一句無可奈何的話來──」

　　她說到這裡，向我望了過來，顯然是想我接下去，說那句話。

　　我有點不情不願，但是還是把那句話一字一頓地說了出來：「各有前因莫羨人！」

　　白素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望定了鐵天音。鐵天音的神情惘然，喃喃地道：「前因──前因──」

　　白素曾把這句話形容成「無可奈何」，我也有同感。由於人的命運是如此不同，而為什麼大家都是人，會有的人悲慘，有的人幸運，全然無可捉摸，就只好歸於「前因」，可是，「前因」又是什麼呢？是以前的行為，這「以前」，又可以追溯到什麼時候？前生？再前生，還是一切全都在這一生了結？

　　這是一個很虛無的問題，難以探索，也無從探索。

　　而我剛才，接白素的話，很有點不情不願，是由於我對鐵天音那種過份強烈的反應，很是反感的緣故。

　　人的一生之中，會有各種各樣的痛苦和悲傷，許多時候，那是外來的力量強加在人身上，是無可奈何的事。但也有一些時候，痛苦是人自己找來的，最普通的情形是由於妒嫉而產生的痛苦。

　　只要自己不去妒嫉他人，就再也不會有這種痛苦，可是偏偏有些人，會去自己尋找痛苦，這豈不是幼稚之至的行為？

　　像鐵天音那樣，由於紅綾有了非凡的遭遇，所以他內心就妒火如焚，痛苦莫名，這就不是一個成熟的人所應有的行為──紅綾的所得，又不是取自他的身上，不論以後有得或有失，對他來說，一點損失也沒有，他沒來由地痛苦什麼？

　　所以，白素在安慰他的時候，我很不以為然，若不是想到我才憑自己的判斷，把他的行為設想得十分不堪，所以才沒有出聲去諷刺他。同時，也只好歸咎他童年和少年的生活，正處於那場大瘋狂之中，所以形成了他心理上的不正常。

　　鐵天音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他伸手抹去了臉上的汗，沉聲道：「對不起，我失態了！」

　　紅綾雖然這時可以說是「學貫天人」了，可是人情世故這一類事，不屬於知識範圍之內，是要用另外一部分的智能去體會的，而紅綾，以她的性格而論，只怕再也難以學得會和弄得明白的了。

　　所以，她眼睜睜地望著鐵天音，問：「鐵大哥，你不舒服？」

　　鐵天音笑了一下，他臉上雖然還是濕的，但是已完全平靜了下來，他道：「若是你對靈猴腦部的裝置，有可以令我們明白的解釋，我們就不必去解剖另一頭銀猿了！」

　　紅綾應聲道：「和爸說的一樣，那是──神仙把一些預先設定的程式，通過裝置，不斷影響靈猴的腦部，使他們的行為，照程式進行──靈猴曾教我許多許多在山野生活的技能，看來多半是那裝置的作用。」

　　剛才我還在向她解釋，唯恐她不明白，但現在，我掉過頭來要問她：「把這裝置取下來，是不是可以通過什麼儀器，知道那是一些什麼程式？」

　　紅綾搖頭：「不能，除了靈猴之外，同樣的裝置，放在其他猿類的腦部，也起不了同樣的作用。人──生物的腦部結構太複雜了。媽媽的媽媽說，我的腦中雖然已吸收儲存了那麼多知識，可是那只是我腦能力的百分之一，若是我願意──」

　　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激動起來，高舉著手：「不！夠了，不必再增加了。而且，如果你不想太用腦，那些知識，就讓它放在那裡好了，不用也罷，甚至想也不必去想它們！」

　　我這樣說了之後，也不理白素是不是會反對，吸了一口氣，又補充道：「像你剛才順口就說出來的那個公式，十萬個人之中，也不見得有一個人懂那是什麼意思，沒有用處的，放在腦中好了。」

　　出乎我意料之外，白素並沒有反對我的話，只是不出聲。事後，她才道：「哪有這樣教孩子的，叫她把知識收起來別用！」

　　我苦笑：「她的知識太多了，一一應用，她哪裡還會有人生樂趣，我只希望她是一個快樂的人，可不想她當什麼超人！」

　　白素笑了起來：「意見一致──我的意思是，紅綾的意見，也完全和我們一致！」

　　老實說，我著實擔心了好一陣子，但後來事實證明，大量的知識，並沒有影響她的性格，她的行為，她還保持女野人的本色，快樂又開朗。只是有時，她會忽然半晌不出聲，獨自沉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這是以前不會有的情形。

　　但既然人與人之間，絕無法知道另一個人在想的是什麼，那是自然現象，只好聽其自然了。

　　卻說紅綾認為我們不能在那種裝置中獲得任何資料，大家都相信了她，所以就沒有再去解剖另一頭銀猿。把兩頭銀猿搬出去火化，紅綾一直守在火堆之旁。

　　在才一看到銀猿被人射殺時，紅綾曾很是傷心，問了好多次「為什麼」。現在她知道銀猿的死因，和鐵天音雖有關係，但是決不能怪責鐵天音，她沒有再說什麼。她守在火堆邊，火花映在她的臉，閃爍不定，使她看來，在活潑之中，另有一股成熟感。

　　她的傷感情緒也沒有維持太久，等焚化了銀猿之後，她一聲呼嘯，帶著一群猴子，把骨灰包成一包，離開了藍家峒，不多久就回來，也不知道她把骨灰灑向何處，而看來她也很是灑脫，並沒有什麼悲戚。

　　這件事算是就這樣算數了。

　　小事的第二件，是白素拉了我，一起問紅綾：「那山洞的後半部，是外星人的基地，你是可以隨意出入的了？」

　　紅綾道：「是，可是那裡面已沒有什麼再值得我常去的了！」

　　白素遲疑了一下：「在那處，我看到了我的媽媽，那是一種立體傳真──立體電視投影，是不是可以通過什麼設備，把它記錄下來。」

　　紅綾指著自己的腦袋：「當時的情景，不是全都成了我們的記憶了嗎？」

　　白素道：「是，可是我還想把這種情形，給其他的有關的人看，例如你的舅舅，你的外公！」

　　紅綾搖頭：「媽媽的媽媽曾特別轉咐過，說是不必了，最好，在──外公面前，提都不要提！」

　　白素的媽媽，陳大小姐的脾氣很怪，至少很是「扭」，這一點，我們是可以肯定的，但想不到她已成了「神仙」，仍然如此固執，對當年的誤會，如此不能釋懷，這也真是難以理解之至了！

　　白素默然不語，我低聲道：「見到了老人家，可以告訴他實情。」

　　白素嘆了一聲，沒有說什麼──後來，遇到了白老大，情形卻又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下文立即就有交代。

　　紅綾看到白素沒有再堅持，她也像是鬆了一口氣。

　　這時，我們已沒有必要再留在苗疆，已經準備明早離去，當然，鐵天音向我和白素提出了一個問題，成為第三件小事。他問：「注意到了龍天官沒有？」

　　他口中的龍天官，自然是現在十二天官中的龍天官。在知道了龍天官必須有特殊的身分之後，這次再見十二天官，我也對龍天官加以特別的注意──自然是不著痕跡的留意。

　　那龍天官身子矮小，其貌不揚，很是普通，而且木訥得很，絕少聽到他講話，總是隨眾行動，別的天官，對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恭敬。

　　我當然無法去探明他的來歷是屬於什麼天皇貴胄，所以聽得鐵天音這樣問，我立時反問：「你注意了？有什麼發現？」

　　鐵天音搖頭：「沒有，他好像也是自小在峒中長大的苗人，看來，老十二大官在挑選傳人時，已經放棄了原來的傳統。」

　　我同意：「是，而且，看來現在的十二天官，根本不知有那個傳統──這個傳統記載在記錄之中，他們根本看不懂記錄！」

【二、祖孫相見歡】

　　鐵天音很是感嘆：「是啊，老十二天官連地球人的身分都可以放棄，還維持什麼傳統！」

　　接著，他又嘆：「從地球人到外星人，我相信，古代許多記載中的『升天』、『成仙』，就是這麼一回事，想不到十二天官竟然能有此奇遇！」

　　我冷冷地道：「很值得眼紅嗎？在我看來，做地球人，也沒有什麼不好。十二天官，和陳大小姐，轉換了生命的形式，在我看來，很有點『遁入空門』的味道，並不是他們真正的選擇──如果他們的生活之中不是有那麼大的挫折，他們未必不想做地球人！」

　　鐵天音仍然感嘆：「有太多的地球人，在遭到挫折時，無路可走，他們總算是極度幸運的人！」

　　我發覺在這一方面，很難和鐵天音再深入討論，所以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道：「性格不同的人，看問題的方式，也自然不同。」

　　鐵天音也沒有再說什麼，過了一會，他才道：「我總算也間接和外星人有過接觸了！」

　　當晚，紅綾又和十二天官以及峒中的壯士，喝酒喝得天昏地黑。峒主也遵守諾言，送了一大綑，二十竹筒的酒給她。

　　這時的紅綾，對於這種土酒的化學成分，可以用極複雜的分子式列出來，但是她顯然只專注於酒會給他帶來的歡樂──這正是使我感到欣慰之處。

　　最大大鬆了一口氣的應該是白素，本來她有一整套的對紅綾的教育計劃，準備在「自修」三五年之後，送紅綾進大學去接受高深的教育。但現在，全世界的大學知識加起來，只怕也及不上紅綾腦中所擁有的了。這一點對我來說，更是如同做夢一樣。白素和紅綾母女二人，由此而可能產生的衝突，自然再也不會發生。

　　不過白素卻有點爽然若失，因為她的精心計劃，全都落了空。我取笑她說：「你還是可以按部就班地訓練她，她也會乖乖地聽著。」

　　白素嗔怒：「好笑麼？」

　　嚇得我不敢再說什麼──當然，紅綾有了這樣的成就，她也是很高興的。

　　在駕駛直升機離開藍家峒的時候，白素提出來：「孩子，你現在擁有的知識。已經足以驚世駭俗，但是你不必炫耀，到處賣弄。」

　　紅綾驚訝道：「我有嗎？我沒有啊．我也不覺得那有什麼了不起！」

　　我明白白素的意思。所以特別叮囑鐵天音：「紅綾的情形，最好盡少人知這，以免破壞了她喜歡的生活！」

　　鐵天音點頭：「我明白，不過，其實也沒有什麼力量可以影響紅綾過她自己喜歡的生活。」

　　我想了一想，也覺得鐵天音的話很是有理，看著紅綾，我真有心滿意足之感。

　　到了機場，把直升機交給了陳耳──這位當地警官成了我們來往苗疆的最佳中間站。藍絲來到了之後，自然會駕機到藍家峒去。

　　在航程中，鐵天音成了首位「破壞」紅綾固有生活方式的人，他向紅綾提出了許多醫學上的問題，兩人密密地討論著，問題專門之極，我和白素，只能聽懂三四成，自然無法插言。

　　說著，紅綾忽然道：「你要追求人體的奧秘，我提議你參加勒曼醫院的工作。」

　　鐵天音悶哼了一聲：「那醫院──中全是外星人，我怎能插得進去？」

　　紅綾道：「有許多外星人，也有許多地球人，爸和他們熟，可以推薦你去！」

　　鐵天音大是嚮往：「到勒曼醫院去，當一個練習生助手，也是好的。」

　　我心想，鐵天音這個人，行事的方式很怪異，倒真的適宜到與世隔絕的勒曼醫院去工作。所以我道：「好，我替他設法。只是一入勒曼醫院，你去探望老父的機會就少多了！」

　　鐵天音笑：「事在人為，只要是自己願意做的事，總可以做得成的！」

　　後來，我問紅綾：「你怎麼知道勒曼醫院？」

　　紅綾的回答是：「那是宇宙生物研究地球人生命的中心，各星體都有代表在內工作，我自然知道。」

　　他的言下之意，是那種外星人已有代表在勒曼醫院，紅綾竟然可以與聞這樣的「宇宙事務」，這更令我為之興奮不已。

　　下了機，鐵天音告辭離去，在分手之前，我已考慮了相當久的一番話對他說了，我道：「別再利用你的關係去和權勢打交道了，好好的乾淨人，何必去淌這種渾水！」

　　鐵天音聽了，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聽得進去。

　　自然，聽不聽在他，勸我總是要勸的，因為我的而且確，認為那種權勢，藏污納垢，骯髒之至，有人性中的一切醜惡，和人性的美好面全然背道而馳！

　　到了家門口，紅綾一步跨向前，大力去按門鈴，一面放開喉嚨叫：「老蔡！老蔡！」

　　這時，她雙脅之下，各挾了十筒酒，造型怪異趣致。

　　出乎意料之外，門很快就打開，就像老蔡本來就站在門旁一樣。

　　我和白素都知道老蔡的行動，斷然不能如此敏捷，所以門一打開，我們就知道，屋中必然有一些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我和白素都是一樣的心思，一起伸手去拉紅綾，可是紅綾的動作快，一邁腿，已經跨了進去。

　　我和白素異口同聲：「小心！」

　　在紅綾才一跨進去時，我看得很清楚，門雖已打開，可是一眼看去，並看不見有人──這也是為什麼我出言警告的原因。

　　可是，就在紅綾一步跨進去時，眼前一花，一條高大魁偉的人影一晃。也不知他是從哪裡閃出來的，一下子就攔住了紅綾的面前。

　　紅綾在大踏步前進，速度何等急驟，那人突如其來出現，她雖然及時止步，不致和那人相撞，可是兩個人之間，距離也已極近，幾乎是鼻子對鼻子了！

　　一切都發生得快絕，紅綾才一站定，在她對面的那人，雙手揚起，已搭住了她的肩頭。那人的動作極快，紅綾未能躲得過去，她發出了一下怪叫聲，也揚起雙手，搭向對方的肩頭。

　　她的脅下共挾了二十竹筒來自苗疆的美酒，這一下動作，令那二十筒酒，一起落下地來，在地上亂滾，發出巨大的聲響，加上紅綾的怪叫聲，和那人的怪笑聲，屋子之中，充滿了驚天動地的氣勢。

　　我和白素在這時，也已跨進了屋子，同時，也看清了那突然出現的人，銀髮銀鬍，目光炯炯，膚色紅潤，當真是童顏鶴髮，如同圖畫中的神仙一樣，卻不是白素的父親的白老大是誰！

　　一看清了突然出現的人是白老大，我又驚又喜。喜的是他老人家惠然肯來，可以相聚，樂何如之。驚的是紅綾沒有見過他老人家，她行事之莽撞，白老大來得突然，只怕會起誤會。

　　我剛想出言警告，可是白素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示意我不必出聲。

　　我向前看去，只見紅綾和白老大，面對面站著，各自的雙手，搭在對方的肩上，紅綾的身子，竟和白老大一樣高，兩人鼻尖相距，不過十公分，在這樣的近距離中，無法看清對方的臉面，所以他們又各自頭向後略仰，以便看清對方。

　　兩人互望著，一個叫道：「啊哈」，一個叫：「嗯哼」，紅綾先開口，她一面說，一面還用力搖著白老大的身子，白老大也由得她搖。紅綾嚷著：「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媽媽的爸爸！」

　　白老大笑得聲震屋瓦，也嚷道：「我也知道你是誰，你是女兒的女兒！」

　　「媽媽的爸爸」和「女兒的女兒」，這是何等親密的血緣關係，兩人各自發出驚人之極，包含了原始的歡樂的叫聲，擁在一起，互相拍打著對方的背部。這種情景，令人心中發熱，我忽然想起，剛才我若是叫了一句：「這是外公．不得無禮」，那是多麼煞風景的事。

　　我握著白素的手，向前走去，白老大向我望來，這個一生豪邁的好漢，雙眼之中，居然大是潤濕，望向我們，白素忙道：「爸，盡在不言中！一切都好！太好了！」

　　白老大和紅綾分開，又互相打量著，忽然異口同聲說了一句：「正應該是這樣子！」

　　紅綾說著，竟伸出大手來，先抓了一下白老大的鬍子，又伸手去摸白老大那滿頭銀髮，神情又感興趣，又是親切。我和白素不禁齊聲驚嘆，在人類，尤其是東方人的行為之中，紅綾的動作，是不能被容忍的。

　　不過我們也止於驚嘆，因為白老大不是普通人，尋常禮法，豈是為他而設，他性格中的狂野部分，只怕絕不會低於紅綾這個「野人」。

　　果然，他一點不以為忤，笑得更歡，也拍打著紅綾的頭，看來他除了歡笑，在那一剎間，已喪失了語言的能力。

　　擾攘了好一會，我們才發現還有一個人在，那是老蔡，他站在一旁，雖是滿面喜容，可是卻在抹淚。

　　白老大足尖一挑，挑起一個竹筒來：「裡面裝的像是酒？」

　　紅綾咧嘴笑：「天下第一好酒！」

　　白老大伸手拍開了封口，「嘓嘟」喝了一口，大大地吁了一口氣，叫道：「果然是好酒。」

　　他把竹筒遞給了紅綾，紅綾也喝了一大口，道：「這酒中有三十七種其他酒所沒有的有機酶，造成了舉世無雙的香醇。」

　　白老大是研究酒的大行家，紅綾的話，本來對他的胃口之至。可是紅綾說得那麼專門，卻令他呆了一呆，因為他不知道紅綾已然有了「超人」的學識。

　　所以，也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應對，向白素望去，白素笑著，一副「你愛怎麼盤問就怎麼問」的神態。白老大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哪三十七種有機酶？」

　　接下來的十來分鐘，白老大和紅綾之間的對話，足以令世上所有的化學家目定口呆，也足以令得世上所有的酒專家面目無光！

　　只聽得在紅綾的口中，吐出一個又一個化學專門名詞來，我聽不懂，只知道那是「有機酶」的名字，有的音節長達十幾個，而白老大每聽到一個，就叫出三五種以及七八種的酒名稱來，表示那幾種酒之中，含有紅綾所說的那種物質。

　　兩人的說話銜接得連半秒鐘的空隙也沒有，說到興起處，白老大鬚髮飛揚，聲音越來越是宏亮，龍行虎步，不時揮動手掌，呼呼風生。紅綾手舞足蹈，有時一躍而起，有時奔來奔去，雖然只有一老一少兩個人，可是那氣勢，如同千軍萬馬一般。

　　我和白素在一旁看得目定口呆──後來把這種情景對溫寶裕說了，令得他連連打跌，頗想請白老大和紅綾把當時的情景再「演」一遍，但那豈是造作得來的，當時的一切，全出自天然，這才令人嘆為觀止。

　　等到紅綾的話告一段落，白老大再大大地喝了一口酒，這才道：「不是說你是一個小野人嗎？怎麼忽然開了這樣的大竅？」

　　紅綾咧著嘴笑：「是媽媽的媽媽給我的，她給了我很多知識，有許多，地球上沒人懂！」

　　紅綾的話才一出口，白老大就陡然靜了下來。紅綾說完了話之後，看到她外公忽然走過一邊，佇立不動，也不出聲，不禁有點駭然，向我們望來。

　　我和白素低聲道：「不關你事。」

　　白素說著，走到白老大的背後，用很是平靜的聲音，把紅綾和她「媽媽的媽媽」相見的經過，說了一遍。白老大昂著頭，神情漠然。看來像是對白素所說的一切，並不關心。但是我知道，他在用心傾聽，全心全意地傾聽。

　　等到白素說完，白老大一伸手，紅綾乖巧，立時把竹筒遞了過去。

　　白老大仰著脖子，連喝了三大口酒，才「嘿」地一聲：「不是人，就沒有人情味，見女兒和女兒的女兒，也要通過傳真裝置。」

　　白老大的語意之中，對陳大小姐仍然大有不滿之意，那令得我和白素都不敢出聲──我那時心中想：別只說陳大小姐脾氣強，白老大也是一個性如烈火沒有轉圜的，正因這兩個人都有性格上的缺點，所以才使得誤會長期延續下去，沒有轉圜的餘地。

　　紅綾眼睛骨碌碌地打轉，望著我們，她的知識再豐富，也無法應付這樣的場面。

　　白素打破了沉默：「爸，你是不是到那山洞去走一次，或許也能有相會──」

　　白素的話還沒有說完，白老大也一聲轟笑：「不必了，她現在是天上的神仙，我是地上的凡人，仙凡阻隔，互不相干，見來作甚？以後再也不必提起。」

　　白老大當年和陳大小姐分開，他絕非不傷心──一直到現在，相信他也一樣傷心。可是像白老大這種漢子，自有他那個時代的一種男子漢大丈夫的標準觀念，男女之情，當然重要，但是卻及不上男兒的豪情勝慨，絕不作興向女性作妥協──這種想法，其實很可笑，但卻是那一類江湖豪俠奉為金科玉律的觀念。

　　白老大的言下之意是：陳大小姐若是念著夫妻的情意，她如今神通廣大，要來相會，何等容易，何必自己萬里迢迢到苗疆去？

　　當然，陳大小姐也自認是女中豪傑，不肯在異性面前，作一絲一毫的低頭忍讓──他們兩人之間的局面，就是這樣形成的！

　　當時，白素還想說什麼，我連忙阻止，因為再說下去，老頭子的脾氣一發作，大有可能不歡而散，拂袖而去！

　　我打岔道：「苗人釀的酒，給你們說得那麼好，我也來湊一腳。」

　　白老大把竹筒向我拋來，我一面喝，一面把話題拋得更遠：「我知道有人把酒放在一整條蛇中，圍在膘際，隨時可以取來喝的。」

　　紅綾聽得瞪大了眼，白老大「嗯」的一聲：「那種蛇叫鐵皮蛇，極其罕見，只知道江湖大豪雷動九天雷九天，曾有那麼一條。」

　　白老大見多識廣，果然非同小可。紅綾一迭聲道：「那能盛酒的蛇，是什麼樣子？」

　　我把鐵大將軍所說的講了一遍，紅綾聽得十分神往，白老大笑著，捧住了她的頭搖：「小娃子，地球上要學的東西多的是，外星人的那些，放在腦中就算，不必時時去想它們！」

　　紅綾連聲答應：「是！是！」

　　我向白素望去，因為白老大的意見，竟和我不謀而合，白素向我作了一個鬼臉。

　　酒過三巡，白老大再也不提陳大小姐的事，像是沒事人一樣。

　　後來白素批評她父親：「這種表面上裝著若無其事，把自己扮成是拿得起拋得下的大丈夫，其實內心痛苦，真不知所為何事。」

　　我感嘆：「這是他們這一代人物的行為準則，令尊雖然非凡，可是卻也難以突破時代的局限。」

　　白素苦笑：「爸是那樣，媽也是那樣！」

　　我笑道：「一個時代的人，有一個時代的情懷，或許他們認為，維持悲慘，更是纏綿，比大團圓更值得緬懷，叫人一想起來，就迴腸蕩氣，可以借酒澆愁，可以賦詩高歌，可以感懷涕泣！」

　　白素默然半晌，忽然笑了起來：「這不是自虐狂嗎？」

　　我輕擁著她：「差不多！」

　　當然，那只是我們在背後的議論，當著白老大，誰也不敢說什麼──這一點，竟連紅綾也很快就領悟到了，她就再也沒提起過「媽媽的媽媽」，或是一想提及，立刻就住了口！

　　當晚喝酒直到午夜，四個人都沒有醉意，只是興致更高，白老大在仔細打量了紅綾之後，感嘆道：「這孩子，可以說是天下第一奇人了！」

　　白素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一個女孩子，美如天仙──」

　　白老大悶哼一聲：「天仙一定很美嗎？我看咱們的孩子，比天仙更美！」

　　說紅綾比天仙更美，這話，要反駁，倒也很不容易。白素笑了起來：「那女孩叫瑪仙，是女巫之王，掌握著巫術不可思議的力量，而且，也經過外星人的幫助，使她的腦部擁有驚人的知識，極了不起。」

　　白老大揚了揚眉，欲語又止，只是道：「告訴我多一點這個女巫的事。」

　　女巫之王瑪仙的事，要三言兩語說，絕無可能，而且，也不是十天八天能說得完的事，有關她的事跡，都記述在許多原振俠傳奇故事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瑪仙是愛神星人在地球上實驗的「產品」，她和愛神星有著極密切的關係。

　　而愛神星瀕臨消滅，是宇宙中的一大悲劇，瑪仙率領了一隊取得了新生命的愛神星機械人，在許多外星高級生物的協助下，正在盡力搶救。

　　這期間，原振俠醫生曾勇敢地離開了地球，闖入不可測的宇宙，去和瑪仙相會。

　　原振俠在不可測的宇宙航行之中出了意外，情況完全不明，極使人擔心。而瑪仙曾在最近回到地球一次，透露了這一個不幸的消息。

　　所以，這時，白老大想知道有關瑪仙的事，我就把這一段最近發生的事，說了一說。

　　白老大聽得很是用心，看來，他問起瑪仙，並不是偶然，而是有備而來的。

　　這不禁令我和白素，都覺得很奇怪，因為他早已宣稱「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的了，還有什麼事可以再令他「出山」？

　　難道他來找我們，也不是為了想見紅綾？

　　我說完了那段經過，白老大問：「愛神星還是──滅亡了？」

　　我道：「是，根據瑪仙說，是被另一個天體吞掉的，那個天體吞噬了愛神星，情形據說和白血球吞噬了細菌一樣，愛神星人能及時逃生，成為宇宙流浪者的，只有三分之一。」

　　白老大默然不語，紅綾插了一句口：「愛神星的文明，遠在地球人之上──星體要毀滅，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挽救。」

　　白老大握住了紅綾的手：「像愛神星這樣的情形，確然難以挽救──」

　　他這句話，分明只說了一半，但是他又沒有再向下說去，現出一副沉思的神情。白素立時問：「又有哪一個星球，瀕臨死亡了？」

　　白老大搖了搖頭，嘆了一聲，取過竹筒來（已不知是第幾筒了），大口喝酒，忽然又問：「還有什麼異人，能強過咱們家孩子的？」

　　老人家忽然起了童心，要把普天下的能人來和紅綾比較，為了逗他高興，我大聲道：「活生生的真人，能和咱們家孩子比的，也就只有瑪仙了。還有一種人，自稱他們的生命，是一種新形式──也就是有了生命的機械人，那自然不能算的。」

　　白老大駭然：「亂七八糟的，什麼東西？」

【三、地球不曾甘心死在人類之手】

　　我同意白老大的話：「確然有點亂七八糟，但也必須承認那確是一種新形式的生命，而且能力遠在舊形式的生命之上。」

　　白老大不明白，目光灼灼地望定了我。我道：「其中的過程，可能複雜之極，可是解釋起來，理論上卻又相當簡單。說起來只是一句話：電腦活了，自行根據資料組織思想，指揮行為，不再聽命於指揮者，那情形，和小孩子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見，不再聽別人的話相類似。」

　　白老大是明白人，對我所說的那種情形，他自然可以充分理解、接受。

　　只是他也不免駭然：「竟有這樣的怪物在我們的星球上公然活動？」

　　我道：「不是『公然』──知道真相的人少之又少，不過他的活動，只對我們的星球有利，我看他比地球人更愛地球，最近，他還痴痴地愛上了一個地球少女。」

　　白老大像是未曾留意我最後那句話，他大聲道：「說得好！只有地球人不愛地球。地球要是死了，必然是死在地球人的手裡！」

　　白老大的話甚是難明，也很是駭人，什麼叫「地球死了」？可是他接下來的話更叫人摸不著頭腦，他竟然問：「你們看：地球會心甘情願，讓人殺死它嗎？」

　　白老大的這個問題，聽來雖然有雷霆萬鈞之力，但是絕對不知所云，所以我們也就只好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我相信在那一剎間，白素的想法和我一樣：人到了年紀大了，很容易會有很是古怪的想法，雖然智睿如白老大，也不能免──這是一種很令人傷感的現象，傷感的程度，足以使人默然不語。

　　可是，紅綾的反應，和我們不同。她在聽了這個問題之後，兩道濃眉的眉心打著結，正在用心思索。

　　人腦的組織和活動方式，和電腦一樣──或者說，電腦的活動方式，根本是根據人腦的方式來設計的。紅綾的腦中，被輸入了極多的資料，她這時，正在通過腦細胞的活動，在資料中搜尋答案，其過程和電腦搜尋答案是一樣的，只要她的記憶組織之中，有答案，她自然就可以答得出來。不過從她的神情越來越是茫然的情形看來，不像是有答案。

　　白老大的問題太深奧了！

　　深奧在他把「地球」當作了一個有生命的物體，所以才會有「地球死了」，「地球會心甘情願被殺嗎」這樣的形容和問題。

　　老人家問了問題之後，目光炯炯，望著我們，顯然他很是認真，要得到答案。在這種情形下，長久的沉默，會令到氣氛尷尬。

　　所以我清了清喉嚨，先發表意見：「我在意念上有點模糊──你老人家認為地球──是一種生命？」

　　白老大十分肯定地點了一下頭，同時，發出了「嗯」地一聲，加強表示肯定。

　　我欠了欠身子：「地球只是一個生命，那麼這個生命，一定強大無比，除非是像愛神星那樣，遭到了深不可測的什麼天體的吞噬。不然，有什麼力量能殺死它？」

　　白老大兩道銀盾，揚起又伏下好幾次，看來連他也不知道如何表達他心中所想的才好。

　　紅綾忽然道：「地球不會死在人的手裡，人至多弄得地球不舒服，使地球討厭人，人沒有力量殺死地球，只能令地球越來越討厭人！」

　　若不是知道紅綾曾有奇遇，聽得她這樣說，我一定要哈哈大笑了！

　　可是這時，我沒有笑，只是望著紅綾，表示我不是很明白她的話。

　　紅綾沒有進一步的解釋，因為白老大已經完全認同了她的話。白老大伸手在腿上用力一拍：「照啊！地球會怎樣對付人？」

　　紅綾忽然笑了起來，竟然大有幸災樂禍的意味：「有的是辦法！」

　　白素在這時，居然也加入了他們的討論，她十分嚴肅地發言：「不值得高興，地球的報復，可能極其嚴酷，我們都是人類的一份子，一樣難以倖免！」

　　我吸了一口氣，趁他們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我迅速轉念，也很快地明白了紅綾那番話的意義──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明白，我之所以剛才一時之間沒有想到，是因於那一番話，是出自紅綾之口的緣故，在我的思想之中，紅綾還是一個小孩子，所以我不會認真去考慮她所說的話，現在仔細一想，自然明白了。

　　連帶，我也明白了白老大的問題。

　　白老大的意思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五十多億地球人，正不斷在破壞地球，非常努力，其情況一如白蟻在蛀蝕一所木頭建築物。

　　人類近百年來對地球的肆意破壞，已經很令人吃驚，而更可怕的是，這種破壞，正以幾何級數的速度在增長，所以白老大才有「地球要是死了，必然死在地球人之手」的激烈言語。

　　而紅綾則加以糾正：人類的破壞行為，不會殺死地球，但是卻會使地球感到極度的厭惡。

　　白老大問：「地球會心甘情願被殺嗎？」

　　紅綾的說法是：地球的厭惡累積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會設法擺脫人類的破壞。

　　白素的意見是：地球所採取的擺脫方法，可能極為嚴酷──沒有人可以倖免！

　　再簡化一些來說，這個題目，可以列入如今正在世界各地蓬勃展開的「環境保護」的範圍之內。尤其是白素所說的「地球的報仇」──確然十分嚴酷，愚昧的人，肆意破壞地球環境的結果，形成了巨大的災害，那災害看來像是自然災害，實際上都是人為災害，這種事情，屢出不窮，絕不陌生。

　　可是，白老大提出來的問題，顯然要嚴重得多，他竟然提到了「地球死了」和「地球不甘心死」！

　　我迅速地轉著念，也加入了討論──直到那時，我仍然有很是怪異的感覺，因為一家大小，閒話家常，竟然話出了那麼嚴肅的題目來，那真是很意外的事。

　　我先舉了舉手，大聲道：「紅綾說得是，人殺不死地球，只能惹地球的討厭。人在肆無忌憚地破壞地球原來的環境，不但地球討厭，同是人類之中，也有許多人，在討厭這種行徑！」

　　白老大瞇著眼，停了片刻，才道：「結果是一樣的，地球會無法忍受，採取行動！」

　　我笑著，為了使氣氛輕鬆些，我道：「照你看，地球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白老大瞪了我一眼，像是我這個問題太幼稚了，他向紅綾一指：「舉三個例子。」

　　紅綾受了委託，興致勃勃：「第一個方法，是抖一抖身子──」

　　她真的一面說，一面努力抖動她自己的身子，看來很是有趣，而且她說的話，也充滿了稚氣，可是聽下來，卻令人吃驚。

　　她道：「譬如說，我身上有許多小蟲在爬來爬去，甚至咬得我發癢，雖然不會令我死亡，但是也叫我討厭，我就抖身子，把那些蝨子全抖掉。」

　　我呆了一呆：「地球抖動身子？」

　　紅綾道：「是啊，地球的地殼，有許多不穩定的板塊，它只要隨便抖動一下，讓那些板塊移動一下，就可以把身上的蝨子全都埋進地下去，在幾十萬年年之後，變成了煤和石油。」

　　我聽了，呆了好幾秒鐘，白老大補充：「這種情形，稱之為地震！」

　　我勉強笑了一下，向紅綾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舉第二個例子。

　　紅綾忽然一笑，向她的外公吐了吐舌頭：「要是地軸的角度，稍為調整一下，把原來的六十六度三十三分的角度改變多少，也可以達到目的了吧！」

　　白老大「啊咯」一笑：「到時南北兩極，首先產生天翻地覆的演變，冰雪融化，水淹大地，估計全地球的陸地要消失十分之九，那時，就是水族的世界了，水族會不會大規模採伐海底森林？會不會製造核污染？」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低聲說了一句：「倒像是你們兩位並不是住在地球上一樣！」

　　白老大笑：「我早已活夠本了，紅綾總可以逃過這一劫──總有一些人可以逃得過去的，耶和華不是說了十四萬四千人嗎？我看多半就是這個意思了！」

　　我被他的「理論」，震駭得說不出話來，失聲道：「那是世界末日？」

　　白老大喝一口酒：「對一直在破壞地球的人類來說，是末日，但不是地球的末日。」

　　紅綾搶著道：「還有第三個例子，地球可以頑皮一下，離開現在運行的軌跡，譬如說，離太陽遠一些，那麼，冰河時期就重臨了！」

　　我思緒給他們祖孫兩個的「偉論」弄得紊亂之至，忍不住大聲道：「來來去去，都是使地球重歸洪荒，那樣，對地球又有什麼好處？」

　　祖孫二人竟然齊聲道：「大有好處了，地球從此可以得安寧，不再破壞。」

　　白老大還十分認真地補充：「照現在這樣的情形下去，總有一天，地球會被人類殺死，地球必然不甘心死，會採取措施。」

　　我伸了一個懶腰：「休息吧，今天大家都喝多了！」

　　白老大和紅綾互望一眼，白老大有明顯地不屑神情，紅綾則伸了伸舌頭，作了一個鬼臉。明顯地，紅綾和白老大之間，有某種默契，紅綾也不以我的話為然，不過不公然表達而已。

　　白素問了一句：「爸，最近可是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白素不問，我也會問同一問題，因為白老大在討論那些問題之際，態度很是嚴肅，絕不是凡事都不關心的那種神氣。

　　白老大站了起來，也伸了一個懶腰，含糊地道：「我也說不上來！」

　　他這樣說，是確然有一些事發生在他身上的了，可是他又不願說。

　　我和白素卻知道，白老大若是有什麼事不願說的，世上也沒有什麼力量可以令他說出來，所以我和白素，都默然不語。

　　白老大伸手拍了拍紅綾的頭，又拍了拍白素的頭，再伸手向我，但是沒有拍下，就縮開手去──他對我始終維持一定程度的客氣，這是他為人可愛之處，並不恃老賣老，反而更得人尊敬。

　　他自顧自上了樓，白素來到紅綾身邊，問：「外公的話，你都明白？」

　　紅綾想了一想：「不是全明白，但明白。」

　　紅綾的話，聽來像是有矛盾，但是人們對很多問題，都是那樣子的──不是很明白，可是明白。對一件事，或是一種現象，要「明白」容易，要「很明白」就極困難。

　　最簡單的例子，是誰都明白一加二等於三，可是要很明白為什麼一加二會等於三，就是數學上極其高深的問題了。對白老大所說的那一些，我也一樣：明白，可是並不很明白。

　　我們一起上了樓，紅綾一見了她那張繩床，發出了一聲歡呼，一躍而上，舒舒服服躺了下來，白素來到床邊，伸手輕拍了她幾下，她握住了白素的手．不到半分鐘，就已睡著了。

　　白素輕輕地扳開了紅綾的手指，吁了一口氣，返到門口，我們一起向臥室走去。在推開臥室門時，聽到了白老大的聲音。

　　白老大的聲音，就在我們身後響起，所以我們自然而然，以為他在我們的身後，轉過了身來。可是我們的身後並沒有人，客房的門也關著──白老大是在房中說話，聲音平靜自然，但是卻可以使人聽來，如同他就在身後，真想不到他的氣功之深，已到了如此爐火純青的地步！

　　我一面由於白老大的功力精純而讚嘆，可是白老大所說的話，卻令我心驚。他道：「明天我要去見一個人，也要到處去看看──」

　　我和白素一起張口，準備說「好，我們陪你」，可是白老大的話已先一步發出來：「你們就不用管了，我會叫紅綾陪我！」

　　我和白素，不約而同，一起倒抽了一口涼氣，一時之間，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一聽得白老大要「到處看看」，我和白素首先想到的就是我們要陪他，或至少有一個人要陪他。

　　因為白老大隱居已久，外形和城市已絕不相稱，他銀髮銀髯銀眉，身形又高大，造型一如漫畫化電影中的角色，走在街道上，惹人注目之至。

　　而且，他年紀雖大，但是豪氣不減，脾氣更烈，只怕每走上三步路，就有他看不順眼的事發生，他免不了要干涉一下，那已經不知要生出多少事來了！

　　若是再加上雖然知識豐富比得上大型電腦，但是仍然唯恐天下不亂的紅綾，這祖孫二人，要是率性而為起來，那豈不是天下大亂？

　　我知道這事可大可小，絕不能就此放過不理，所以我大聲道：「不好吧，我們反正也沒有事──」

　　一句話沒說完，白老大的語音之中，已經有了慍怒之意：「怕我惹禍？我不提你們的名字就是。」

　　聽得做老人家這樣說，我更是心中叫苦不迭──因為他像是肯定要闖禍一樣。他要是闖了禍，就算不提我們的名字，就能脫了干係嗎？人說人老了會返老還童，和小孩子一樣，看來有點道理。

　　我望向白素，向她求教，白素卻低聲道：「好，那你們自己小心！」

　　我大是著急，白素一拉我，不讓我再說話。而且不等我有抗議，就把我拉進了臥室，反倒問我：「你有沒有法子可以使老爺子改變主意？」

　　我想了一想，據實道：「沒有。」

　　白素攤了攤手，她的意思很明白：既然沒有法子令白老大改變主意，那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我不禁啼笑皆非：「他要帶了紅綾一起去──」

　　我本來想說「他要帶了紅綾一起去胡鬧」的，後來轉念一想，未必一定是胡鬧，所以才硬生生收了口。白素看我的神氣，自然知道我原來想說什麼，她瞪了我一眼，才道：「爸像是去見一個什麼人。」

　　我用力一揮手：「明天，我跟蹤他們──萬一他們做出些──驚世駭俗的事來，我也可挺身而出！」

　　白素沉吟了一下：「好是好，可是給老人家發覺了，他會不高興，叫紅綾發覺了，她會笑自己的父親連跟蹤的本領也沒有！」

　　白素的這幾句話，不由得激發了我的「鬥志」──雖然我已有很久沒有幹跟蹤這樣的勾當了，但是出神入化的化裝，神出鬼沒的跟蹤，卻都是我的拿手本領，倒不可小看了我。

　　我伸手一拍胸口：「放心，絕不會叫他們發現，別以為我把以前的功夫都擱下了。」

　　白素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我心中一動：「你可不能去通風報信。」

　　白素佯嗔：「你說這種話，就該打！」

　　我哈哈一笑，笑了一聲之後，忍不住又笑了好一會，白素也和我一起笑──因為事情確然好笑，外公和外孫女要上街「到處看看」，在任何家庭之中，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事。可是偏偏在我身上，就絕不簡單，還要勞動我出馬，去秘密跟蹤。

　　於是，事情變得複雜，可是卻又很是滑稽。

　　白素在笑了一會之後，正色道：「爸像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我嘆了一聲：「不是瞞著我們，而是他認為我們不是討論的對象，紅綾才是！」

　　白素吸了一口氣：「紅綾所知的，確然比我們多，而且，她也能接受一切我們想也想不到的事。」

　　我瞪大了眼睛，叫了起來：「喂！說話公平一些。」

　　白素抿著嘴笑：「瞧，有人強過衛斯理，就沉不住氣了，那可是自己的女兒。」

　　我呆了半晌，才由衷地道：「我才不會沉不住氣，女兒的媽媽，早就強過了我不知多少。」

　　白素不想再說下去，只是向我眨了眨眼睛，作了一個詢問的神情。

　　我知道她是在問我，明天準備化裝成什麼樣的人物，我一賭氣：「不告訴你。」

　　當晚，我控制著睡眠──能得到很好的休息，又能在預定的時間醒來。每個人的體內，都有一個「生理時鐘」，稍作訓練，就可以控制時間，人人都可以做得到，除非這個人根本沒有自我意志力。

　　我醒來的時候．是凌晨四時，起床．先去看了看紅綾，她睡得正沉。

　　我知道老人家早上容易醒，所以輕手輕腳，進了書房，開始準備。

　　等到天邊大明，我聽到了白老大洪亮的聲音響起，聽到白素在向他說我有事一早就出去了，又聽得他在對紅綾說：「今天，我們兩個，一起到城中逛逛去！」

　　紅綾立時發出表示高興的歡呼聲，樓板發出「蓬蓬」的聲響，顯示祖孫二人，正在大力跳躍。

　　紅綾一面跳，一面還在興奮地叫：「我帶你去看這城市，自從媽媽的媽媽教了我那麼多知識之後，看出去，所有的東西，都像是透明一樣！」

　　紅綾的話，別人聽來，或許不容易明白，但是我們都很明白她的意思──她的知識豐富之極，對於一切現象，一切東西，都了然於胸。

　　譬如說，一幢大廈，在普通人眼中看去，只是建築物拔地而起，宏偉無比而已。但是紅綾看出去，卻一眼就可以看穿大廈的設計數據、結構、電腦控制的運作，可以抵抗什麼樣的災害衝擊等等，什麼都可以知道，那就是「像透明的一樣了」！

　　有了這樣的感覺之後，她仍然不改生活的樂趣，反倒更覺有趣，誰說知識越豐富就煩惱越多？

　　白老大為人何等自負，可是在紅綾這個外孫女兒面前，他也笑得像小孩子一樣：「好！好！我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問你！」

　　想來紅綾那時的神態，不是後輩所應有的，所以白素叫了她一聲，而白老大卻笑得十分爽朗。

　　這時候，我的化裝已經完成，我把自己扮成了一個城市中最普通的人──一套顏色青灰，筆挺的西裝，手提公事包一隻和手提電話一隻，架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三十上下年紀。

　　城市的街道上，到處全是這樣的人，無時無刻，何時何地在進行商業活動，使這個城市充滿了經濟活力。白老大有點古怪脾氣，不是很看得起商人，所以他的視線，甚至不會落在這一類人的身上，這也正是我扮成這類人的原因──跟蹤者的原則是，盡可能不引起目標的注意。

　　接著，我又聽得祖孫二人略有爭執，先是白老大道：「一清早就喝酒？」

　　紅綾道：「有何不可？」

　　白老大沉吟了一下：「通常來說，若是大白天和人打交道，酒氣沖天，會惹人輕視。」

　　紅綾道：「我行我素，與人何尤？」

【四、上身「老鬼」】

　　紅綾居然會「跩文」，這一點，只怕也很出乎白老大的意料之外。白老大笑：「說得是，可是入鄉隨俗，既然要跟別人打交道，也不可太任性了。」

　　這樣的話，居然會出自白老大之口，我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白老大是我所認識中的人中，個性最最不羈的一個，全然不受世俗禮法之所拘，他一生之中，行事堅決奉行「我行我素，與人何尤」的原則，絕不妥協。

　　可是，一旦遇上了比他更不羈的紅綾（本質上是野人），他卻也不得不甘拜下風，說出這樣的話來了！

　　若不是自己化好了裝，我一定會打開門，拍著他「哈哈」大笑，笑白老大不是白老大了！

　　白老大話一出口，當然也立即感到這幾句話，和他一向的行事作風大不相合，所以他自己也笑了起來：「真是，這是什麼話，你要喝，只管喝，我這是老糊塗了。」

　　白素忙道：「爸，你不是糊塗，是越老越清楚，你說得對。」

　　白老大笑：「對雖然對，可是總不夠痛快。」

　　我強忍住了笑，心中倒很放心，因為白老大有了那樣的想法，那證明他不會由得紅綾胡來，他自然也不會胡來了。那時紅綾又道：「有一種酒，喝了之後，不會使人在呼吸中有難聞的氣息──」

　　白老大「呵呵」笑：「何須你教，普天下的酒徒，無人不知，那是俄國的伏特卡酒。」

　　紅綾又嘰嘰咕咕說了兩句話，多半是提議喝點伏特卡，因為白素立時出言喝止：「聽外公的話。」

　　白老大立刻糾正：「媽媽的爸爸。」

　　三個人一起笑──我雖然和他們隔著一個門，但也充分可以感到那種歡愉的氣氛。

　　更令我高興的是，紅綾至少問了三次：「爸到哪裡去了？」

　　白素支吾以對，白老大笑：「你爸也算是奇人了，誰知道他到哪裡去了。」

　　紅綾應了一句：「是，媽媽的媽媽也那麼說。」

　　白老大沒有再出聲，我也怔了一怔，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岳母大人對我的評語，能得陳大小姐一語之褒，也真是難能可貴之至了。

　　過了一會，白老大大聲道：「走，先吃個飽，再和你到處去逛。」

　　他說了之後，忽然加了一句，顯然是對白素說的：「不要你跟著我們。」

　　白素一聲也不敢出，我也不禁吐了吐舌頭。

　　我雖然只是隔著門聽聲音，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是聽到這裡，我心中也不禁暗叫了一聲「糟糕」。因為白素不會說假話（她不是不會說，是不屑說），此時能做到的，最多是不說，或是支吾以對。

　　白老大是何等樣人，豈止是水晶心肝而已，簡直是五臟六腑，無不晶瑩透澈，再加上知女莫若父，白素這一不出聲，如何瞞得過他去？

　　果然，白素雖然沒有出聲，白老大已「哼」了一聲：「是不是小衛出什麼古怪？」

　　白素忙道：「我──我不知道。」

　　紅綾好奇：「小衛是誰？」

　　白老大笑：「就是你爸爸。」

　　紅綾更是大訝：「爸會出什麼古怪？」

　　白老大仍在笑：「不知道，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哈哈──哈哈──」

　　白老大可能料到了我躲在書房之中了，他最後那兩下「哈」，顯然是笑給我聽的。

　　我心中不禁苦笑──因為他一有了提防，要跟蹤他，自然更困難多了。

　　但是越有困難，挑戰性也越強，我可不會就此退縮。

　　另聽得紅綾把白老大剛才的話，重複了幾遍，大有興趣：「什麼叫『騎驢看唱本』？」

　　那是一句很普通的北方「歇後語」，通行程度和「外甥打燈籠」──「照舅（舊）」一樣，可是紅綾此際，雖然已經知識豐富之極，可說是「學究天人」了，但是她還是不明白。

　　紅綾這一問，樂得白老大開懷大笑，一面笑一面道：「小娃子，外星人教你的還不夠多，是不是，我來慢慢教你，有太多東西，什麼外星人都不懂。」

　　紅綾接下來所說的話，連我也不能肯定，是出自她的本心，還是外星人傳授她的知識，她用很是高興的語氣道：「外星人教我的那些沒有趣，你說的話才有趣。」

　　這兩句話，更是樂得白老大笑聲不絕，看來他是握住了紅綾的手，一起走下樓梯去的。

　　這時．書房的門口，傳來了幾下輕輕的敲門聲。那自然是白素給我的警告，叫我小心一些了。

　　我吸了一口氣，好勝心大盛，來到窗口，越窗而出，到了街上，直走到斜路口，走進一家小吃店中，臨街坐了下來。

　　我的住所在一條斜路上，這條斜路口是唯一的通道──除非白老大帶著紅綾去攀山越嶺──他們當然有這個能力，但是我料定白老大不會如此。

　　原因很簡單，白老大既然料定了我有「古怪」，就一定會故意讓我容易跟蹤，然後才來揭穿我。他這一點脾氣，我還是摸得準的。

　　果然，在約莫四十分鐘，那小吃店的女侍應，已明顯地在表示我坐得太久了的時候，我看到紅綾和白老大，嘻嘻哈哈，在斜路上走了下來，紅綾一面走，一面正在四下張望。說話的聲音大得驚人，對馬路也聽得到。她在說的是：「小衛在哪裡？」

　　我聽了心中叫苦不疊，這野人，若是以後一直把父親叫「小衛」，我這個父親再開通，也受不了。

　　另聽得白老大回答：「現在你找不到他，遲點他會冒出來的。」

　　紅綾興致勃勃：「在苗疆，藍絲的爸跟著我們，身上罩了一個罩子──」

　　她說著何先達的事，白老大也聽得很入神，祖孫二人，在路口也不停，更不理會有沒有車子，自顧自向前走，引得車子狂撳喇叭，一陣混亂。

　　我等他們過了馬路，才離開了小吃店，保持一定的距離，使他們在我視線範圍之內。

　　像我這種造型的人，路上不斷會出現，白老大一時之間，也懷疑不到我的身上。

　　這樣的跟蹤，其實很輕鬆，白老大和紅綾一直步行，沒有乘車子，我想白老大是故意的，目的是方便我跟蹤，以便把我當場「捕捉」來取笑。

　　我自然不會上當，一直保持相當的距離，這樣做，雖然聽不到他們兩人的交談，但是卻可以保持「自身安全」。我知道白老大出來的目的，是「見一個人」，他逛街是虛，見人是實。

　　要和人相會，自然要有時間、地點。所以我只要耐心等下去，不被白老大發現，就必然可以知道他要見的是什麼人了。

　　這時，我心中很是疑惑，因為白老大退出江湖已久，能有什麼事可以吸引他重出江湖？那個約他見面的，又是什麼人？

　　一直跟蹤到中午，我跟著白老大和紅綾，進了一家酒店，我跟進去的時候，不禁有點緊張，以為和白老大約會的神秘人物，會在酒店中露面了。

　　可是進了酒店之後，我才啼笑皆非，原來祖孫二人，進了餐廳──那裡有豐盛的自助餐供應，兩人不一會，就揀了許多食物，據案大嚼，看來胃口極佳，一大兜的白酒，紅綾當蒸餾水一樣地喝，看得幾個侍應，目定口呆，則聲不得。

　　我在餐廳一間的酒吧前坐了下來，慢慢喝著酒，留意著他們的行動。

　　「自助餐」這樣的進食形式，很能得孩子的歡迎，所以座中頗多小朋友，很是熱鬧。

　　我目光所到之處，看到了一個打扮得花紅柳綠的婦人，帶著一個女佣，兩個大人，正爭著在服侍一個小女孩──這樣的場面，本來不值得奇怪，可是我卻呆了一呆，因為我認得那個小女孩。

　　事情很是複雜，那個小女孩的名字叫陳安安，可是她實在早早不是那個叫陳安安的小女孩，而是被一個不知來歷的鬼魂，侵佔了她的身體，頂著她的身體在人間活動。

　　本來，每一個身體都有一個靈魂，沒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可是自己的靈魂在自己的體內，和不知來歷的靈魂，在一個小女孩的身體之中，卻全然是兩回事──前者正常，後者則可怖！

　　我和溫寶裕，曾出動過，向「陳安安」質問，「她」究竟是什麼來歷，可是不得要領，只是估計那鬼魂是十分狡詐奸滑的老兒──這一切過程，都記述在「圈套」和「烈火女」這兩個故事中。

　　「陳安安」既然以她小女孩的身分，堅稱她就是陳安安，我固然也無法可施──一個人見人愛的小女孩，這是最好的護身符，誰會相信一個童稚的身體之內，會被一個奸詐的老兒盤踞著？

　　所以我和溫寶裕也只好不了了之，禍是溫寶裕闖出來的，他寬慰自己，也為了怕我責怪他，曾道：「就算那老兒再壞，再陰險，頂著一個小女孩的身體，連走一步路都有大人跟著，只怕也做不出什麼壞事來，由得他去吧！」

　　他說了之後，還「哈哈」大笑：「換了是我，寧願做一個孤魂野鬼了，日依草木，夜宿荒郊，高興起來，還可以把人嚇個半死，多麼有趣。做一個起居飲食都被人牢牢看管的小女孩，那只怕是生命形式中最無趣的一種了！」

　　我當時的回答是：「如果另有目的，那就要當別論。」

　　溫寶裕答應多加留意──他自然只是說說而已，當他和藍絲，在加勒比海的小島上，藍天白雲，碧波嬉戲之時，哪裡還會記得有這回事！

　　正因為「陳安安」是如此特異，所以，在別人看來，是再平常不過的情景，我一看到，就有異樣的感覺。

　　這時，我經過化裝，「老兒」再靈，只怕已認不出我來，所以我決定趁機旁觀一下──這是難得的機會。

　　而且，分神去留意一下「陳安安」，對我這時的行動，也很有好處。因為白老大的觀察力十分銳利，就算我只是間歇地注視他，次數多了，也會被他發覺，而我在注意他之外，再去注意別人，他就不容易發現我了。

　　我看到紅綾的胃口極好，白老大也興致甚高，不會立刻離開，所以我反倒更多去留意「陳安安」。只見她一坐下來，就嚷著要去取食物，看來倒是一派小女兒的天真。而她的媽媽，那個商界小聞人的妻子，像是唯恐人家不知道她的存在一樣，正在大聲教育小女孩「禮儀」。

　　小商人的妻子，是一種很特別的人，她們大多數出身普通，忽然丈夫變了小商人，就努力向上擠，不放棄任何表現自己的機會，像這位婦人就是，吃自助餐是最沒有禮儀可言的行為，可是她偏偏要藉此表示她屬於「上層社會」，他人側目，她還沾沾自喜。

　　小女孩吵了一會，忽然大聲叫了一句話──她的這句話，叫得很大聲，幾乎整個餐廳的人，都可以聽得到，連我坐在一旁的酒吧，也聽到了。

　　可是，我卻沒有聽懂她在叫些什麼。如果我不知道這個「小女孩」的來歷，我一定以為那是小女孩自創的語言，用以表示她對母親管束的不滿，沒有別的意思──小孩子經常有這種行為。

　　但我卻深知這個「小女孩」絕不簡單，所以她忽然間莫名其妙高叫了一聲，而我竟聽不懂她叫的是什麼，這就事有可疑了。

　　一時之間，我只聽到她叫那句話，大約有七八個音節，極快地叫出來，像是一句咒語，或是什麼暗號，一定是她叫熟了的。

　　在電光石火之間，我所想到的是：這「老兒」這樣叫，是不是想引起什麼人的注意呢？是不是在和什麼人通消息呢？

　　我正在這樣想，就聽到了一下玻璃的碎裂聲，我看到「陳安安」的母親在勸她的女兒，而玻璃的碎裂聲又吸引我循聲看去。

　　我所看到的情景，令得我心頭怦怦亂跳！

　　我看到白老大手中握著一隻酒杯，酒杯已被他捏碎──那正是玻璃碎裂聲的由來。而白老大卻全然不理會手中的杯子已碎，杯中的紅酒流了一手，只是以極具不可思議的目光，望向「陳安安」。

　　白老大剛才在點那瓶紅酒之際，曾和侍者領班有過一番小小的交涉，多半是由於絕少人在中午吃自助餐之時，享用那樣高級的紅酒之故，但對白老大來說，再名貴的酒，也視同等閒。

　　所以，自領班以下，全體侍者對白老大也另眼相看，忽然發生了這樣的意外，自然有侍者趨前相詢。

　　許多事，幾乎都在同一時間內發生，要一一敘來，得花點功夫。

　　紅綾望到了白老大陡然捏碎了酒杯，問了一句：「什麼事？」

　　（我是根據唇形來判斷她說的什麼話，因為我和他們隔得相當遠，聽不見他們的交談──我的「唇語」能力，使我可以做到這一點。）

　　白老大仍然盯著「陳安安」在看，神情有著不可掩飾的怪異，他問了紅綾一句：「有極怪的事發生！」

　　紅綾停止了進食，這時，兩個侍者走近白老大，向白老大遞出了布巾，白老大接了過來，不經意地抹著手，隨口打發走了侍者，他仍然盯著「陳安安」在看。

　　那時，「陳安安」已從椅子上下來，她在下來的時候，也向白老大望了過去。

　　她和白老大相距約有十公尺，我在他們的中間，距離也有十公尺左右。

　　我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白老大的目光和「陳安安」的目光相接觸，白老大的雙眼之中，陡然之間，精光大盛，連我這個旁觀者，也心頭凜然。

　　同時，我也看到，在「陳安安」的眼中，也有異樣的光芒閃耀。

　　兩人的目光接觸，只是極短的時間，「陳安安」已轉過頭去，向著陳列食物的長案走過去，那個傭僕，跟在她的後面，那婦人擺了幾個姿態，才站了起來。

　　那時，白老大已伸手在紅綾的手背上拍了兩下，示意她坐著別動，他也向長案走去。

　　這種情形，看在我的眼中，簡直令我震呆！

　　「陳安安」的那一聲怪叫，是叫給白老大聽的，我全然不知那一下呼叫是什麼意思，可是白老大立刻就聽懂了！

　　而當白老大看到，發出那一下怪叫聲的竟然是一個女孩時，由於極度的詫異，他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但接著，他和「陳安安」的目光一接觸，相信以他閱歷之豐富，他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上了小女孩身的那個「老兒」，是白老大的舊相識！

　　而且可以肯定，這個舊相識，必然不是一個等閒的人物──白老大只聽到了聲音（那一下怪叫），就激動緊張得捏碎了酒杯，然後，他才看到發出那下怪叫聲的是一個小女孩，這才現出訝異莫名的神情來。

　　由此可知，那一下怪叫聲，一定表達了令人震驚之極的訊息。不然，以白老大之能，又何致於曾在剎那之間，大失常態。

　　我和溫寶裕早就料到過那「老兒」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卻也絕料不到會是白老大的舊相識──而且看起來，那「舊相識」，是敵人更多於朋友！

　　我一面心念電轉，一面專注留意白老大和「陳安安」的行動。只見他們一起來到了長案之前，看來和一般正在選取食物的人，並無不同。

　　我在百忙之中，也留意了一下紅綾，看到她一面喝酒，一面也在留意白老大，顯然白老大的行動失常，也引起了她的注意。

　　白老大和「陳安安」，還有一定的距離，但是在移動時，很明顯地看到他們，是在不想為人注意的情形下，正在靠近──那情形，就像是三流特務片中，兩個特務想互通消息一樣。那情景本身很是可笑，但由於其中一個，是鬼魂侵佔了人身，所以又覺得特別詭異。

　　白老大身形高大，外形突出，在長案附近的人，都用好奇的眼光望著他，有的甚至不顧禮貌，盯著他看。

　　到「陳安安」終於來到了他的身邊時，「陳安安」抬起頭來，也直視著他。白老大低頭望向「陳安安」，兩人的目光再次接觸。

　　「陳安安」舉著手中的碟子，伸向白老大，又指著她伸手不及的食物，白老大就接過了她手中的碟子來，替她去取食物。

　　我看得很清楚──這種偷龍轉鳳的手法，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我。

　　就在他們遞過碟子的那一剎間，我看到，自「陳安安」的小手之中，有一個指甲大小的東西（摺疊起來的紙片），到了白老大蒲扇也似的大手之中。

　　那紙片上，自然有著「陳安安」想要傳遞的訊息。

　　我也留意到，儘管除了我和紅綾之外，誰也沒有留意白老大的行動，可是白老大這個一生闖蕩江湖的人物，這時竟然有異樣的緊張。

　　白老大的內心緊張，在外表上是一點也看不出來的，但是我卻知道──他在接過了紙片之後，隨便取了食物，放在碟子上走回來，在碟子的竟是一塊煎魚，那是他最討厭的食物。

　　「陳安安」也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座上，在她的母親指導之下進食──她和白老大之間，竟然沒有再互望過──行事之隱秘，一至於此。

　　我再看白老大，看到他竟然把那塊煎魚，一口一口吞了下去，由此可知，他食不知味，心神恍惚之至。

　　這時，我的好奇心，真的高漲到了極點，可以說是到了心癢難熬的地步。

　　我設想了好幾種方法，想得到那個紙片，看看上面有什麼訊息，甚至包括了使用麻醉劑，令白老大暫時昏迷。

　　不過，我也考慮到，就算單是白老大一人，我也不容易對付，何況他身邊還有紅綾，我一出手，只怕一定會被他們制住。

　　當然，我可以用扒竊的方法，把紙片偷過來。但那也困難之至，因為我注意到，白老大一直把那指甲大小的紙片，捏在手中，他沒有心急把它打開來看，據我那時的估計，他多半知道那紙片上的訊息是什麼。

　　紅綾那時，像是已放棄了對白老大的注意，自顧自吃喝，白老大也若無其事。我想來想去，覺得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走過去，暴露自己身分，告訴他我知道「陳安安」的來龍去脈！

　　在那樣的情形下，開始或者難免尷尬，但卻可以知道「陳安安」和他通了什麼訊息！

　　打定了主意，我吸了一口氣，已經站起身來，準備走向前去，到他們的面前，先「哈哈」一笑──估計白老大立即可以知道我是什麼人。

　　可是，我站起來，事情又有了變化，只見餐廳的門口，進來了三個人，一雙中年夫婦，扶著一個極老的老婦人。由於我站起來的時候，恰好面對門口，所以第一時間就看到了他們。

　　一看之下，我就呆了一呆，心想怎麼什麼樣的古怪人，都集中到這裡來了，使我有這樣想法的是，那個老婦人老得實在已不適宜外出的了！

　　那老婦人究竟有多大年紀，我也說不上來。

【五、都是江湖舊相識】

　　只見她又乾又瘦，身子縮成了一團，傴僂得叫人產生一種可怖感。

　　由於她的身子如此傴僂，以致她要抬起頭來看人，也變得很是吃力。可是她卻努力在四面張望著。滿是皺紋的臉上，也已經無法傳達她心中在想些什麼，只使人感到她老了，人老了！

　　可是這樣的一個老婦人，卻有兩樣令人不由得不注意的事，一是她的目光，竟然如同午夜之中的貓一樣，有著一股幽深的光芒，陰森可怖之至，彷彿是在告訴人：我已經老了，老得和死亡只有一線之隔，只有我才知道什麼才是死亡！

　　另一樣，是她的身邊，一左一右，雖然都有人扶持著，但是她的手中，還是拿著一根拐杖。

　　扶住她的人，一男一女，看來是她的晚輩，那男的有點蛇頭鼠目，可是衣飾很華麗，自有一股成功人士的自信，所以看來並不討厭。那女的，可以歸入「陳安安」母親一類，打扮得不倫不類，庸俗無比，是這種城市的典型人物之一。

　　那男人有點面熟，是一個商界的知名人士，商業上的成就，當然不能和豪富的陶啟泉相比，但是也比「陳安安」的父親強多了。

　　所以，這三個人才一進來，最先有反應的，是「陳安安」的母親，她整個人像是裝了彈簧一樣，「刷」地彈了起來，同時，還不及吞下口中的食物，整個臉上，已是笑容密佈，向著那一雙男女和老婦人。

　　不過，進來的三個人，目光並未停留在她的身上，那老婦人在四下張望了一下之後，那種怪異的目光，就盯住白老大的身上。

　　就在這時，她頓了一下手中的拐杖──對了，忘了介紹她手中的拐杖，那根拐杖，誇張之極，足有兩公尺長，比她的乾繃了的身子，高了一倍。

　　拐杖通體，墨黝黝地，並不是很直，有些彎曲，看來像是一枝天然的古籐。而最有趣的是，拐杖的頂端，是一個圓形的物體，看來一如人頭。更妙的是，那「人頭」的雙耳處，各有三五個圈兒垂下來，看來像是耳環一樣，在不住晃動。

　　這樣的一個老婦人，握著這樣的一根拐杖，這樣的情景，甚至不會出現在正規的武俠電影之中，大多數在神怪電影之中，才會有這種造型的老婦人出現。

　　我看到了這樣的拐杖，依稀有點印象，可是卻說不出實在的來，我在想，白素見多識廣，如果她在，一定立刻可以告訴我來龍去脈。

　　剛才我這樣想的時候，我看到，老婦人望向白老大，白老大也望向她，兩人的目光一接觸，白老大銀眉牽動，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

　　老婦人手中的杖，略斜了一斜，向白老大指了一下。

　　這情形，不消說，那老婦人又是白老大的舊相識！

　　看來，舊相識都出現在這個餐廳之中，絕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早有預謀的！

　　這不禁引起了我極度的好奇，決定再旁觀下去。

　　那一男一女扶著老婦人，逕自向白老大的座位處走去，別說是我早有所覺，只要感覺稍為靈敏一點的人，也可以看出那個老婦人，大有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的氣勢。而白老大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來，但是我完全可以知道他很是緊張，可知那老婦人，也不是等閒人物。

　　偏偏在這個時候，「陳安安」的母親，那個小商人的妻子，卻滿面是笑容，離開了自己的座位，向那一男一女和老婦人走了過來。

　　她的目的，自然是想和那中年人打招呼──多半是想和那中年婦女打招呼，所以還隔得遠，就已然擺出了一副十分熱切殷勤的神情。

　　只是那一雙中年男女，全然不把她放在眼裡，連眼尾也不移向她。她還不識趣，來到了那中年婦女的身邊，竟然伸手出去，去扯對方的衣袖，那中年婦女覺察了，現出很厭惡的神情，疾聲叱：「快走開！」

　　可是陳夫人卻還想社交一番，未言先笑。就在這時，我目光到處，非但看到白老大有「不忍卒睹」的神情，連「陳安安」也現出了一副怪相，搖了搖頭。

　　由這種情形看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白老大和「陳安安」了然於胸。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呢？倒全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陳夫人在一叱之後，沒有離開，那老婦人手中的拐杖，突然略斜了一斜，中年男人在那時叫了一聲：「媽！」

　　中年男人的叫聲，含有阻止的意思，可是卻已經遲了，老婦人出手如風，那拐杖的頭部，已向陳夫人的臉面，直撞了進去。

　　剎那之間，只聽得陳夫人發出了一聲慘叫，雙手掩臉，狼狽而退。

　　我看出，老婦人的那一下出手極輕，怕至多只用了半成力，只是隨手一揮而已。

　　可是當陳夫人放下雙手來時，卻已然鼻青臉腫，樣子可怕之極。

　　這一來，整個餐廳，都為之震動，不少人圍了上來。老婦人若無其事，仍然向前走著。她身邊的那中年婦人大聲宣佈：「這女人過來拉拉扯扯，不知道想幹什麼？老太太想趕她走，不小心碰了她一下，那是咎由自取！」

　　不單那中年人是商界名流，那中年婦女，也是社交界的名人，兩人的地位，得到公認，陳夫人卻沒有人認識，在這種情形下，還有什麼好說的！

　　陳夫人哭喪著一張腫臉，狼狽而退，拉了「陳安安」，和那傭人一起離去。

　　我看到「陳安安」被她母親帶走了，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因為我已可肯定，「陳安安」，那老婦人，和白老大，都是江湖舊相識，他們同時在這裡出現。事情並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安排的！

　　這樣的聚會，少了一個如此怪異的人物「陳安安」，自然有趣熱鬧的程度，會相去甚遠了！

　　「陳安安」在被她母親拉出去的時候，連連回頭，向餐廳內望來，但是白老大卻沒有望向她，白老大的注意力，集中在那老婦人的身上。

　　那老婦人的行為，可稱怪異，她一直來到了白老大的身前──由於她來得太接近了，連紅綾也抬起頭來，用不明白的眼光望定了她。

　　老婦人雙臂略震，在她身邊的一男一女，立時退開了半步，原來老婦人不必人扶持，一樣可以站得穩，這時，她把拐杖提起了一些，並不點地，站立著，看來竟大有淵停岳峙之勢，和剛才顫巍巍地走進來的那種衰老相，不可同日而語。

　　她和白老大對望了三五秒，才把拐杖向地上一頓，自喉間發出了一下冷笑聲，轉過身，那一男一女連忙又扶住了她，來到了鄰近的一張桌子上坐了下來。

　　等到她坐下，白老大才笑著向她道：「三阿姐別來無恙否？」

　　我一聽得白老大如此稱呼那老婦人，就不禁嚇了一驚。「三阿姐」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稱呼，但出自白老大的口中，就絕不簡單。尤其兩人之間的情形，像是大有敵意，白老大依然在稱呼之中，承認了她「阿姐」的地位，可知這老婦人不簡單了！

　　白老大叫了之後，又對紅綾道：「孩子，叫三姑婆，三阿姐，這是我外孫女兒，衛斯理的女兒。」

　　白老大在介紹紅綾的時候，特地說明是我的女兒，那更使我心中一凜，覺得事態嚴重。

　　因為若非有必要，他絕不會強調紅綾是「衛斯理的女兒」。他這樣說，目的自然是想借我的名頭，來使對方知道他這一方面所具有的實力。

　　白老大為人自負之極，可是連他也感到自己力量不夠，要加上我的名頭，由此可知，對方被他稱為「三阿姐」的那老婦人，絕非等閒！

　　我不必妄自菲薄，在江湖上，「衛斯理」三個字，自然也夠得上響噹噹而有餘。尤其我結交廣，朋友多，各方面的出色人物都有，形成了一個很廣大的人際關係網，自然可以有一定的作用。

　　果然，在白老大這樣說了之後，我注意到那中年人的神色，略變了一變──這時，我已想起了這中年人的姓名，他確然在商界很有地位，我想不到他這樣有地位的人，曾有一個母親是江湖人物（他剛才叫老婦人為「媽」），想來他一定不是很願意公開這種關係，所以我也不提他的姓名了。

　　當時，我並不明白何以一個商界強人在聽到了我的名字之後會聳然動容，因為我在商界，可以說一點影響力也沒有。

　　那老婦人卻沒有什麼反應，仍是寒著一張臉，可是她一開口，說的話，卻又客氣得出人意表。她道：「大哥你結實壯健？」

　　白老大揚了揚眉，略笑了一下。我又是一怔──老婦人稱白老大為「大哥」，而不是「白大哥」，這說明兩人之間的密切關係。「白大哥」是泛泛的普通稱呼，而「大哥」則不是尋常稱呼，一般來說，要經過正式的結拜手續，才能這樣稱。在白老大年代的江湖人，對於稱呼的得體與否，嚴格之至，決不會亂叫的。

　　老婦人在問候了白老大之後，又對那中年人道：「叫大伯！」

　　那中年人還未開口，白老大就連聲道：「不敢！不敢！令郎也是社會棟樑了，怎敢當？」

　　可是那中年人還是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大伯！」

　　紅綾直到這時，才想起自己還沒有稱呼人，所以她也大聲叫：「三姑婆！」

　　紅綾雖非長得五大三粗，可是神情真純稚氣，很惹人喜愛。她一叫，老婦人就連聲道：「乖！你叫什麼名字？過來，三姑婆有見面禮給你！」

　　我一聽得那老婦人這樣說，不禁大是緊張──因為她說話雖然客氣，和白老大的稱呼也親密，可是兩人互相盯望的眼神，分明說出他們兩人之間，有著極深的過節，她叫紅綾過去，會不會不懷好意？

　　紅綾卻一聽就站了起來，自己報了名字，大踏步走到了老婦人身旁，老婦人伸出一隻手來，抓住了紅綾小手，翻來翻去看了一下，面有訝色。

　　這時候，我注意到白老大神色泰然，所以也放下心來，若是紅綾會有危險，他這個外公，斷無送羊入虎口之理。

　　老婦人看了紅綾的手，神情訝異，啞著聲問：「你父母逼你練什麼功夫來？把你的手練成這樣子！」

　　紅綾咧著嘴笑：「我是由猴子養大的，從小就是野人，不關什麼練功夫的事！」

　　老婦人瘦癟的臉上，神情更訝然，忽然她又托起了紅綾掛在項間的那塊琥珀來看，那是大降頭師猜王送給紅綾的，裡面有幾隻小蟲。

　　老婦人看了一會，吸了一口氣：「你學過南洋的巫蠱之術？」

　　紅綾這時的知識，自然再高深的話都聽得懂，她笑道：「我沒有學過，我有一個表姨，卻是降頭師，功夫很高深，我卻不懂。」

　　她那時說自己「不懂」，那是真的不懂──她懂的事太多了，腦部知識之豐富，舉世無雙，那全是外星人傳授給她的。

　　可是對巫術、降頭術、蠱術，那當然一竅不通，因為這一些，連外星人也不懂，自然未能傳授給她。

　　不過，老婦人不知就裡，也聽不出紅綾的話中之意。她又伸手，撥開了紅綾額前的頭髮，打量著紅綾，口中「嘖嘖」有聲，很是欣賞。

　　她看了紅綾半天，才橫過那拐杖來，伸手在拐杖的頭上一拍，那人頭形的部分，竟給她拍了開來。她一伸手，自裡面取出了一隻小小的絲絨盒子，遞給了紅綾：「這個給你，看你是不是喜歡！」

　　紅綾接了過來，一上手就呆了一呆，神情訝異。她還沒有打開，白老大已道：「還不快多謝三姑婆！」

　　紅綾一面說著「多謝三姑婆」，一面打開了盒子來。

　　這時，我所在的角度和距離，都無法看到那小盒子中放的是什麼。

　　我的心中正在想，盒中不論是什麼，紅綾都不會希罕。一來，她根本沒有物慾。二來，正如她自己所說，一切東西，在她看來，都「透明」了，就算是一顆大鑽石，在她看來，也不過是碳的同位素而已。

　　可是，我卻看到，盒子打開之後，紅綾看了一眼，神情很是不解．但驚訝之色更甚──那表示盒中的東西，奇特之至！而同時，老婦人也面有訝色！

　　而她也立時轉頭向白老大望去，白老大很有深意地向她點了點頭，分明是在告訴她：不論是什麼，你謝已謝過了，收下就是！

　　紅綾也在這時，關上了盒子，笑嘻嘻地退了回來。

　　這時，我好奇心大熾：那小盒子中的是什麼東西呢？

　　從白老大的反應來看，像是老婦人一出手，他就知道了那是好東西，所以才會叫紅綾立刻道謝──那並不稀奇，兩人既是舊相識，自然熟悉對方的行事作風，知道老婦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然大方。

　　奇就奇在紅綾打開了盒子一看，分明不知盒中是什麼，但卻大有訝異之色，這表示她看到了那是什麼東西，心中充滿了疑惑，很令人費解。

　　紅綾如今知識豐富之極，但卻多偏於科學知識一面，那盒子中如果是一件微型集成電路，紅綾可能一下子就指出它的功能。但那老婦人送的見面禮，應該和中國傳統，或是江湖流傳的物事有關，那是紅綾的知識範疇以外的事，何以她也能一看就表示訝異？

　　我沉住了氣，靜候事態發展，只見紅綾笑嘻嘻地回去了之後，把那小小的絲絨盒子（大小比普通放戒指的盒子大一倍），遞給了白老大，白老大接了過來，打開來一看。

　　我本來估計，白老大是一看盒子，就知道那是什麼的，可是這是看白老大的反應，顯然估計錯了，白老大至少只知那是好東西，可是不知具體內容，因為這時，他向盒子中看了一眼，反應之強烈，全然出人意表。

　　他先是發出「啊」地一聲低呼（白老大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要他發出驚呼聲，談何容易），接著，霍然站起。由於起得急，所以帶起了一股勁風。

　　我看到這裡，已經呆了，恨不得自己有「紅人」一樣的又細又長的頸，可以一下子湊過去，看看那小盒正中的究竟是什麼！

　　只見白老大站了起來之後，神情激動之極，呼呼地透著氣，不但銀髯飄揚，白眉牽動，連額頭銀髮，也像是在起伏不已。

　　接著，他就以同樣激動的聲音道：「三阿姐太客氣了，對小孩子，何必那麼好！」

　　那老婦人看到了白老大的這種反應，也很是高興，朗聲道：「我是行將就木的人了，該把好東西給小娃子，我留著有什麼用，難道還能千年不死嗎？」

　　她的神態語氣，都很是高興，那種反應，很是正常──通常，送了一樣好東西給人，若是對方識貨，知道那是一份非常的非常的厚禮，自然是值得高興的事。

　　白老大識貨，大大感激，老婦人也高興。而我把他們兩人的話，尤其是那老婦人的話一琢磨，卻更是不解，因為聽起來，那小盒子中的東西，竟然像是性命交關一樣，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那中年人大有惋惜和不捨得的神情，壓低了聲音，叫了一聲：「媽！」

　　那中年婦女的神情也和中年人一樣，但是口唇動了動，沒有出聲。看那神情，兩人都對老婦人迭紅綾的見面禮，有點不以為然──若是老婦人把她家的傳家之寶送了出去，兩人有這樣的反應，就正得很。

　　白老大向老婦人拱手為禮，老婦人也微笑點頭──他們兩人，在老婦人一出現之後，雖然說不上劍拔弩張，但是氣氛很是僵硬陰森，所以我直覺的判斷，是他們之間，必有陳年過節在。

　　但是現在看來，即使兩人之間，過往有什麼過不去的話，也已經通過老婦人送紅綾見面禮這個行動，而得到了化解。

　　因為兩人之間，非但不像一上來那樣敵視，而且很融洽地交談起來。

　　老婦人先開口：「黃老四約了我們來，他自己怎麼還不現身？」

　　那老婦人從第一次開口，說的話，一直有濃重的浙江西部的口音，像是盛產蜜橘糖霜的黃岩縣那一帶的人──這種語言，很是冷僻，如果一打起鄉談來，除非是當地人，不然，絕難聽得懂，而她向白老大問「黃老四」的那兩句，卻純用土語，連我在猝然之間，也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要想一想，才能明白。

　　白老大和那老婦人相隔約有兩公尺，分別坐在不同的桌子上，那時，早已有侍者在招呼老婦人等三人，但是白老大已吩咐侍者送了酒過去，老婦人淺嚐美酒之時，才問白老大的。

　　她的聲音並不高，但是綿綿不絕，聽來很有力，我隔得雖遠，也可以聽得見。

　　白老大也用同樣的鄉談回答她的話，這樣隔著桌子，用比平常聲調高的聲音交談，本來是很沒有修養的事。可是白老大和那老婦人，卻自然而然，旁若無人，哪管他人的注目？

　　白老大搖著頭：「黃老四早死了！」

　　照說，老婦人聽了這樣的回答，應該吃驚才是，但是她卻若無其事，反倒道：「是啊，說是死在海上的，老四他賊性不改，連海盜這種行當都去做，大哥，那是誰冒了他的名約人的？」

　　我聽到這裡，已聽出一點眉目來了──白老大和老婦人來到這裡，全是一個叫「黃老四」的人約來的，可是那個黃老四卻早已死了──那不是什麼好東西，多半本來就是黑道中人，後來又做了海盜。

　　老婦人於是以為是有人冒了黃老四的名，約他們來這裡的。

　　我卻隱隱感到，並不是有人冒名，而真是黃老四定下了這約會的！

　　（事情怪絕！）

　　果然，白老大道：「不是有人冒他的名，是他自己約的，他也早來了，不過又叫你趕走了！」

　　白老大這番話，任誰聽了，也要摸不著頭腦，那一雙中年夫婦，顯然也懂這種鄉談，他們一聽，就現出了駭異莫名的神情，如見鬼魅。

　　我並不覺得奇怪，因為我早已料到──那「陳安安」，就是黃老四。也就是說，上了陳安安身的那老鬼，是黃老四的靈魂。

　　那老婦人果然非同小可，她並不驚訝，雙眉一揚，聲調略高：「他的鬼魂，居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現？」

　　老婦人的話，聽來很是怪異，但是對於相信人死了之後有靈魂的人來說，也普通得很。

　　白老大打了一個「哈哈」：「上了身。」

　　老婦人「噢」地一聲：「給我趕走了的那個女人？」

　　白老大道：「不，是被那女人抱走了的小女孩。」

　　老婦人陡地呆了一呆，接著，便呵呵哈哈，嘻嘻咯咯，笑了起來，她一笑就不可收拾，再也不能停止，哭得前仰後合，笑聲也越來越大。那中年婦女忙離座而起，在她背上輕輕搥著。

　　白老大也跟著笑，不過沒有笑得如此之甚，紅綾望著大笑特笑的老婦人，神情大感有趣──事實上，所有人都用同樣的神情望著那老婦人。

【六、催命三娘】

　　老婦人在足足笑了十來分鐘之後，才失聲笑了出來：「那小女孩，黃老四他──那小女孩，呵呵！哈哈！那小女孩，哈哈──」

　　我倒可以猜想到老婦人和白老大為何會那麼好笑──那黃老四，本來多半是殺人不眨眼的江湖上窮兇極惡的凶徒，說不定身高七尺，滿面橫肉，胸口全是密密的黑毛。忽然間竟變成了一個乖乖的小女孩，對於熟悉黃老四的人來說，自然好笑之極。

　　紅綾又忍不住在問：「三姑婆為什麼那麼好笑？」

　　白老大還沒有回答，一旁有人搭了腔：「她想起了往事，所以好笑。」

　　突然聽得有人插嘴，那令全神貫注在傾聽、注視他們言語行動的我，大吃了一驚，因為我根本沒有留意到另外有人在他們的附近出現，那麼怎麼會忽然多了一個人說話？

　　我在一驚之後，定了定神，才看到在白老大和老婦人的身子之間，另有一個人在。那人並不是隱形的，也不是突然出現，而是早就在那裡的。只是因為這個人在那裡，是一個普通之極，正常之至，完全不值得注意的現象，所以我才沒有注意他。

　　這種太普通、正常的情形，形成了我注意力的「盲點」，所以他在我的意識之中，變成了不存在。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形呢？因為那人身形很胖，穿著一套筆挺的黑西裝，白襯衫，結著領結，走路不快不慢，說話彬彬有禮。

　　像他這樣的人，在這餐廳中有十個以上，在穿來插去，根本不惹人注意──他是餐廳侍者的一個領班！

　　我全心全意在留意白老大、老婦人、紅綾，根本沒有留意這個領班！

　　不單是我，連白老大和老婦人，在突然聽到了身邊有人插嘴，而且一言中的，那老婦人正是想起了往事才覺得好笑，也都不免吃了一驚，一齊向那領班看去。

　　只見那領班有一張胖胖的圓臉，一雙小眼睛，一副和氣生財的樣子，絕無突出之處。

　　我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側面，只見他在笑嘻嘻地望著白老大和老婦人。

　　白老大和老婦人都現出極疑惑的神情──那使我看了也疑惑不已，因為他插了那樣一句口，表示他和白老大、老婦人都是舊相識，但何以兩人竟認不出他來呢？

　　那領班仍然笑著，笑容之中，有著狡猾，他忽然扭動身子，作了一個手勢那是京戲之中，舞台上花旦的常用手勢。

　　他一做了那個手勢，白老大和老婦人的反應相同，都是一面現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一面大是駭然，白老大伸手向他一指，失聲道：「小花，你也死了？」

　　這種話，在不明就裡的人聽來，一定以為說話的人已經瘋了，可是我聽了，心中一動，已然明白何以白老大會有這一問。

　　那必然是眼前這個人的外形，和當年他們相識的時候，差得實在太遠了。以致令得白老大以為他的情形，和那個黃老四一樣，死了之後，上了別人的身。黃老四可以變成一個小女孩，那麼，這個「小花」，自然也可以因此變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同時，那老婦人也道：「花老五，你在耍什麼花樣？」

　　那領班笑著：「胖了，又──」

　　他說了一個「又」字，伸手在自己的臉皮上拉了一下，樣子滑稽──這個手勢更不難明白，他胖了，而且進行過整容手術，至少拉了臉皮，所以他的兩個舊相識，根本認他不出了！

　　白老大和老婦人怔了一怔，神情仍不免駭然。領班急急說著，聲音很低，我是根據「唇語」知道他在說什麼的，他道：「黃老四是先在這裡認出了我，才約兩位來的，這裡不是說話之處，黃老四又說了些什麼？」

　　白老大道：「我還沒有看！」

　　他說著，取出了那疊成指甲大小的紙來，展開，也不過是小小的一張，他看了一眼，向那領班揚了一揚，領班也立時點了點頭。

　　白老大一揚手，把那紙片向老婦人飛了過去──這一下，現出白老的真才實學來了，輕飄飄的一張小紙片，穩穩地向老婦人飛了過去。

　　老婦人接過了紙片，看了一眼，用手指一搓，就把紙片搓成了粉末，她一言不發，站了起來，那一雙中年夫婦，馬上扶著她，一起向外走去。

　　那個胖領班，也背負著手走了開去，竟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紅綾塞了一口食物，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問：「發生了什麼事？」

　　白老大笑：「都是些你媽都還沒出世時的舊事，只是便宜了你。」

　　紅綾伸手在胸前拍了拍，有詢問的神色──她剛才把老婦人給的那隻盒子放進了上衣袋中，這時自然是在問：「便宜了我？就是說我得到了老婦人的餽贈？」

　　白老大點了點頭。

　　我本來對那盒中是什麼，已然很是好奇，這時，忽然看到白老大口唇掀動，自言自語說了一句：「老三為什麼對我外孫女兒那麼好？」

　　這一來，更證明那老婦人給紅綾的「見面禮」，非同小可，我心中也暗自高興，因為紅綾自從脫離了野人生涯之後，運氣太好了！所有發生在她身上的好事，都是想也想不到的！

　　白老大又對紅綾說過了「那是你媽媽還沒有出世時的事」，可知他和那些人是真正的「舊」相識，而且，我也依稀可以知道。他們可能曾經結義：白老大是老大──以後江湖上尊稱他為「老大」而不名，可能就是由此而來的。那老婦人是老三，白老大稱她為「三阿姐」而不是「三妹」，那是語言上的習慣，江南一帶，尊稱女性「阿姐」，並不一定真是姐姐。

　　而所有人都帶有浙江省的口音，可知當年的結義，是在江南進行的，不知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而排行第四的姓黃，就是死了之後，上了陳安安身的那個「老鬼」。老五則姓花，就是現在那胖胖的領班，以前他是什麼樣子的，自然只存在於各人的記憶之中了。

　　老二呢？排行第二的是什麼人，到如今為止，還沒有出現。

　　黃老四現在的身分，走動一步都有人跟著，他能認出花老五──恐怕是到這裡來進食時發生的事，他也多半是在花五處，得知了白老大和三阿姐的下落，所以把兩人也約了來。

　　要知道白老大的下落，不是易事，但只要有心去進行，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於是，就有了這樣怪異的一次聚會──身分如此怪異的黃老四，為什麼要召集人，我仍然一無所知。

　　我能推測得到的是，那一張小紙片上，所寫的必然是他們一次正式的會晤時間和地點。

　　所以老婦人逕自離去，白老大的神態，也表示事情告了一個段落。

　　我略想了一想，就知道我現在沒有必要現身──如今現身，有可能因為秘密跟蹤而惹白老大的不快。我所要知的秘密，大部分，紅綾都可以告訴我，其他的，可以再通過密切注意白老大的行動而獲知。

　　所以，在白老大和紅綾離去之前，我就先離開了餐廳，打道回府。

　　回到家，白素還好在，我把經過情形，詳細向白素說了一遍。

　　白素一反常態，在聽我敘述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反應，通常，她都是默默地聽我說完，才發表意見的。我一說到了那老婦人，她就「啊」地一聲：「是，爹說過，他在江南，曾和幾個人結義過，都是武林怪傑，有正有邪，行事同氣相投。其中有一位女子，人稱催命三娘崔三娘，最是心狠手辣，鐵石心腸，必然就是那老婦人了！」

　　我聽了之後，也不禁咋舌，一個女性，名字叫「崔三娘」，那普通之極，可是加上一個「催命三娘」的外號，就叫人不寒而慄了。

　　提到了「陳安安」是黃老四，白素大是驚訝：「這個人是傳奇人物，他本來占山為王，打家劫舍。是一個典型的黑道上人，可是卻又有一腔熱血，後來糾集了上千桿鎗打日本鬼子，卻又替國家民族，立下了赫赫功勳，曾官拜少將，倒沒聽說他去當過海盜，這人不但武藝超群，聽說是神鎗手，百發百中，說射入左眉，不會射到眉心！」

　　我吸了一口氣：「這樣的一個人物，必然神威凜凜，如今竟成了一個嬌弱樣子的小女孩，難怪崔三娘一想起來就無法不大笑。」

　　白素繼續道：「五個人結義，最小的那個，是一個戲班內的花旦──據說扮起來，奇艷莫名，連梅蘭芳也比不上，他的職業是花旦，名字也是花旦，武功倒平常，只是有一門絕技，世上罕有人能及及得上他。」

　　白素說到這裡，向我望來，大有考一考我那花旦會的是什麼本領。我眼前浮起那領班胖胖的樣子，想不出這樣的人，會有什麼專長，所以搖了搖頭。

　　白素笑道：「聽說他有一半朝鮮血統，十六歲之前在朝鮮，曾參加過一個幫會，叫『金取幫』的！」

　　我陡然一怔，「金取幫」是一個很冷門的幫會，而且是在朝鮮活動，至多涉及東北三省，和我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糾葛。

　　可是，在幾年之前，卻有一件很怪的往事，那件怪事，涉及一件物件。一隻沉重得難以想像的小盒子，由亞洲之鷹羅開託人帶來給我，附帶的一句話是說：「這東西，是從陰間來的。」

　　當時，是在一個很特殊的環境之中，那盒子到我手，還沒有放好，就已被人盜走了。

　　在場的人，在經過了一番擾攘研究之後，一致認為，那從陰間來的盒子，是被一個當時在場裝睡的乾瘦老頭盜走的，也推測那老者的手法如此俐落，有可能是朝鮮「金取幫」中的高手。

　　在這之前，我只在亞洲之鷹羅開的冒險生涯之中，得知朝鮮「金取幫」之名，知道該幫幫主，竟是一個十分艷麗的女性，羅開曾與之打過交道。

　　想不到白老大當年的結義兄弟之中，也有一個曾是金取幫中人。

　　當時，我只是略想了一想，並未曾料到那和許多日後發生的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有關上面提到的那些情節，在我最近整理出來的故事，「從陰間來」，「到陰間去」，「陰差陽錯」之中，都有詳細的敘述，曲折離奇之至，有許多謎團，竟直到幾年之後，才由看來全然不相干的事扯起，而有了結果，其牽涉的範圍之廣，變化之多端，可想而知。）

　　在聽到了「金取幫」之後，我想了片刻，才道：「只是沒有見到老二，一定也是個人物。」

　　白素皺了皺眉：「這個排行第二的，一定有點古怪，因為我小時候聽爹說往事，說到那排名第二的人時，爹聲音變得很低沉，說：『那是一個當官的，官還不小。哼，以後，再也不會和當官的稱兄道弟了，官越大，越不是東西！』他沒有說姓名，所以我也不知那是什麼人！」

　　這種事例也很有趣，但是想來也不難知，所以我轉換了話題：「照你看，那崔三娘給了什麼寶貝給紅綾！」

　　白素皺了皺眉：「聽那崔三娘的外號，不像善類，誰知道她給了甚麼！」

　　我拍著她笑：「怎麼罵起令尊來了？」

　　白素想了想，自己也失笑：「爹也真是，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稱兄道弟。」

　　我知道白老大年輕時，很有雄心壯志，要把草莽英豪，幫會人物，統一起來，由他來當江湖盟主，儼然是地下帝皇──他許多行為，例如獨闖四川哥老會總壇等等，都是為了實行這一目標。

　　當然，在中年之後，他已知道了那是他的妄想，絕不可能實現，到了晚年，更是不問世事了。

　　可是，為什麼他忽然又和多年之前的舊相識有了聯絡呢？那「黃老四」，是用了什麼理由，將久已歸隱的白老大又引出山來的呢？

　　我一面想，一面把這些問題，全提了出來，和白素商討了一陣，可是也不得要領。

　　白素最後道：「他們回來的時候，最好不要當著爹的面問紅綾。」

　　我想了一想，嘆了一聲：「你錯了，我根本不會問她什麼──要是如有意與我們分享，她自然會主動告訴我們。若是她無意讓我們知道，問了又有什麼意思？」

　　白素默然片刻：「說得是，如果是一般的子女，想要自己保留些秘密，父母問了，自然說謊應對。紅綾不會說謊，她不答，反倒尷尬。」

　　我拉住了白素的手，在人際關係上，有時，父母別太自以為是，要求知道子女的一切行為，那才是明智之舉！可是白素作為一個母親，也必然會因此感到不快，所以我安慰她：「別說紅綾從小不跟我們長大，就算是，她想要保留個人的秘密，也很正常。」

　　白素笑了一下：「身為人母，自然希望她什麼都對我說──我很有信心，她會說的。」

　　白素的話，當時我不敢作太熱切的反應，可是很快就證明了她是對的。

　　說很快，也不算快了──一直等到傍晚時分，白老大和紅綾，在嘻哈喧鬧，一路搶著說話，推門而入。

　　我早已等得心急了，看他們的情形，像是在午餐之後，又盡興逛玩到現在。我已經除去了化裝，他們一進門，我和白素就在樓梯上出現。

　　紅綾抬頭看到了我們，發出一聲歡呼，一溜煙地衝了上來，已經忍不住叫道：「有趣極了，有趣極了！」

　　白老大則在樓下坐了下來，抬頭向上：「這孩子，能把人累死！」

　　我不禁覺得好笑，紅綾正處在人的一生之中，精力最旺盛的時期，白老大再能再強，自然也難以和她的外孫女兒相比了！

　　紅綾雙手齊出，拉著我和白素下了褸，向白老大眨了眨眼，白老大也略一點頭，看起來，這祖孫二人，竟然大有默契，心意相通！

　　紅綾笑嘻嘻地，神情看來很是佻皮，一伸手，取出了一隻絲絨盒子來，放在几上：「一個老太太，送了這東西給我，你們能不能說出那是什麼？」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笑容滿面──那是由心底深處湧出來的歡樂，她搖頭道：「不知道能不能，你且打開來，讓我們看看。」

　　紅綾卻背負著手，搖頭，神情更佻皮：「不，你自己拿起來打開！」

　　她的這種神情，叫人一看就想到：那盒子之中，一定有古怪，會有捉弄人的情形出現──像打開盒子之後，會有什麼彈出來，或是有水射出，或是有巨大的聲響，甚至電擊等等。

　　白素當然知道紅綾不會害她，但若猝不及防被捉弄了，倒也不免狼狽。

　　所以她先向我望了一眼，我心中很是疑惑，因為在餐廳中，我曾見紅綾打開過這盒子，雖然她當時神情很是驚訝，但也不像有什麼特別的古怪。

　　那可以說是一種挑戰，當然絕無惡意，但白素也不想失敗，她一面雙肩上揚，表示接受挑戰，一面迅速地向我望了一眼，希望在我那裡，得到一些提示。因為崔三娘把那盒子給紅綾的時候，我是在場的。

　　可是我卻一點也給不了幫助，因為我雖然從頭到尾目擊經過，可是卻一直沒看到那盒子中是什麼。

　　只是，這時我看到紅綾那種笑嘻嘻的樣子，我也修正了我的想法──那不一定是惡作劇，紅綾不會有捉弄她母親的心，多半只是會有很是有趣的現象發生而已。

　　由於我想不出會有什麼現象發生，所以我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這時，白素已伸手出去，取那盒子。

　　白素的動作，自然優美，所以，她去取那小絲絨盒子，也自然手勢優雅，那種手勢。應該用一個「拈」字，和紅綾不論想取得什麼，都五指齊出去「抓」不同。

　　我期待著會有什麼有趣的現象發生，可是我看到了白素的手指，拈住了那盒子，卻並不把它取起來。

　　緊接著，我就發現，白素並不是不把它拈起來，而是她未能拿起它來！

　　白素閃過了一絲訝異的神色，紅綾笑意更甚，連白老大也是一副「現在你該知道了吧」的神情。

　　剎那之間，我已大是疑惑，發生了什麼事故？一時之間，實在難以想像！

　　可是，接下來白素的行動，已經使我知道發生的是什麼事了！

　　因為白素改變了方式，她不再去拈，而是五指齊出，去抓那盒子，我心中陡然一凜──她這樣的動作，唯一的可能，就是那看來小小的盒子，卻十分沉重，重到令她不能再兩三根手指拈起它，而要五指齊出，用力去把它抓了起來！

　　剎那之間，我心頭一陣劇跳。

　　我心狂跳，這不單是因為想到了這小盒子極重，而是想到了另一些事，那些事，是我若干年前的經歷，神秘而詭異，總的來說，和人死亡之後的靈魂的去處，「陰間」有關。我一直在探索，和許多人，打了很多交道，也知道了很多發生在多年之前和最近的奇事，也因之結識了不少突出的人物，老少都有。

　　可是，整件事還沒有水落石出，還沒有結果。

　　也正由於這個原因，所以我一直沒有把那一部分怪異的經歷整理出來加以記述。

　　一直到了這個故事，事情有了一定程度的銜接，我才開始把那一段經歷，有系統地整理出來。

　　那一連串驚心動魄，詭異莫名的故事，記述時分成幾個部分，已發表的命名為「從陰間來」、「到陰間去」、「陰差陽錯」及「陰魂不散」。

　　預算在那些記述之中，已可以把那一段經歷敘述完畢了，若還不能，或者還有新的發展，那麼，既然在新的發展之中，已和過去不解的謎發生了關係，自然也可以沿用我一貫的敘述方法來記述了──這些，要請各位愛看我記述的故事朋友留意。

　　那時，我可以肯定，不但我心頭狂跳，白素的反應，一定和我一樣。因為那段經歷，她也有份，她和我一齊，被一個陰間使者，帶到了陰間！

　　在那段經歷之中，有一樣很是關鍵性的東西，由亞洲之鷹羅開，託人帶給我，說那東西是「從陰間來」的。

　　那東西是一隻扁平的小盒子，盒中有一個環形的凹痕，其重無比，重得超乎想像之外，超乎地球人的理解，所以，不知道它那麼重的，在取起它的時候，都會很是狼狽，那情形就像這時，白素拈不起那盒子一樣。

　　我想到了那一段經歷，白素自然也想到了。

　　白素五指齊出，才把那小盒子抓了起來。紅綾已經大笑起來：「那麼重，想不到吧！」

　　看來，有趣的現象，就是那小盒子的重量驚人。白素把小盒子抓在手中，迅速向我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盒子，問我：「你猜盒子裡是什麼？」

　　我吸了一口氣：「如果事情和我們不久前的那段遭遇有關的話──」

　　我說到這裡，故意拖了一拖，沒有繼續說下去。

　　這一下，可輪到白老大和紅綾沉不住氣了，紅綾先問：「什麼奇遇，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七、勾魂奪命威力無窮】

　　白素笑：「說是不久之前，也有些日子了，那時你還在苗疆做野人，自然不知道！」

　　白老大知道，一段經歷，能在我和白素的口中，都稱之為「奇遇」，那一定很不簡單，所以他也不禁動容，坐直了身子，指著那盒子道：「這裡面的東西，極其古怪，有很多傳說，多年來，我一直不知是真是假，那是一個大謎團──」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

　　我立時道：「或者我們之間，互補短長，可以把謎團解開來？」

　　白老大立時點頭：「好！」

　　我吸了一口氣，心中很是高興，因為有了白老大的這個承諾，他自然不會再對目下的行動保守秘密了。

　　白老大答應了之後，也看出了我的心意，他笑道：「說，盒子中是什麼？」

　　我和白素齊聲道：「是一個環──比戒指大，比手鐲小，是一個環──」

　　紅綾首先神情訝異，白老大則神情很是嚴肅，他道：「你們以前見過？」

　　白素道：「沒見過，可是在一樁往事中聽到過這樣的一個環出現！」

　　如果已知道了我那一段經歷的，自然會明白何以我和白素都會一下子猜到盒中會是一隻圓環。就算不知道，只要經過簡單的介紹，也會明白，那會很快就介紹。

　　紅綾動作快，一掀盒蓋，果然，盒中是一隻圓環。我伸手去摸了一摸，也大是駭然──小小的一隻環，重量至少有五公斤！

　　這時候，我已經毫無疑問可以肯定，紅綾所得的那份「見面禮」，出自一個叫崔三娘的江湖人物之手，那隻重得不可思議的圓環，就是那隻扁平盒子的東西，扁平盒子中的那個環形凹痕，正是用來放置這圓環的！

　　一肯定了這一點，我的神情很是異樣，白老大立時覺察，他沉聲問道：「你說曾在一個故事中知道這個圓環，能不能說來聽聽？」

　　多半是他自己有太多的事瞞著我們不說，所以他怕我也不肯說，在那樣問了之後，又對紅綾道：「有故事聽了！」

　　白老大的意思是，就算我不願意對他說，若是紅綾吵起來，要聽故事，那我自然也會說出來。

　　他弄了這樣一個小小的狡猾，令我嘆了一聲，因為他大可不必如此，這樣子，反倒顯得生疏了。白素在一旁，立即知道了我嘆氣的意思，她道：「爸，我們的故事太長，能不能聽聽你的故事？你一定知道這個古怪圓環的來龍去脈！」

　　白老大望向白素，白素舉起手來：「我一定會把知道的一切全告訴你！」

　　白老大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我們一共是五個人結義，在結義那年，崔三娘只不過十九歲，她在我們五人之中，又恰好排在第三，她年紀輕，人又長得嬌俏，但是大伙還是對她十分尊敬，都叫她『三阿姐』，連我這個老大，也這樣叫她。」

　　我閉上了眼睛一會，眼前浮起在餐廳中看到崔三娘左右有人扶持，又扶著拐杖，顫巍巍走進來的情形，怎麼也難和「嬌俏」這樣的形容詞發生聯繫。

　　但是白老大說她嬌俏時，那是六七十年之前的事了，任何老態龍鍾，滿面皺紋的老婦，都必然經過她嬌俏的少女時代。歲月不留情地雕刻、改變人的外形，每過不經意的一天，歲月就留下看不見，或不易覺察的工作成績。久而久之，任何人的外形都會變，毫無例外地變得蒼老，沒有人可以逃得過去！

　　白老大在說到這裡的時候，神情很是感慨，沉默了一會。我和白素也同樣感慨，只有紅綾，她的年紀使她難以了解這種情形叫人欷歔，她還伸了伸舌頭，當然是在想：那個老婆婆，怎麼會好看？

　　白老大吸了一口氣：「崔三娘雖然年紀輕，可是她已有了『催命三娘』這個外號，你們猜一下，她是如何會有這個外號的！」

　　我道：「多半是說她武功高強，下手狠辣，那個外號，在江湖上不算是特別。」

　　確然，「催命三娘」這樣的外號，在文明社會中聽來，是殺人，但是在武林人物，各憑武功身手，縱橫江湖的年代之中，那也不算什麼，只要出手殺過人，誰都可以有這樣的綽號。

　　紅綾在聽到這裡時，感到了極度的興趣。她的腦中，充滿了外星人給她的知識，可是大半個世紀之前，江湖人物爭雄歲月中的一切，對她來說，卻又陌生之極，是她知識領域中的空白，所以她才有興趣。

　　我還沒有說完，她已迫不及待地悄悄在問白素：「什麼叫外號？」

　　白素也低聲告訴了她，她提高了聲音問：「那麼我的外號是什麼？」

　　我恰好說完了那段話，聞言哈哈大笑：「你的外號是『超級女野人』！」

　　紅綾很是高興，唸了幾次，向白素看去，白素忙道：「也不是每個人都有外號的！」

　　白老大等我們的紛擾告一段落，才道：「不是，是因為她有這圓環。這圓環，曾被叫作『催命環』，有極不可思議的事，發生在這小小的環上──它能取人性命於頃刻之間！」

　　一聽得白老大這樣說，我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白素立即捏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涼！

　　我們的神情，自然瞞不過白老大，他暫不往下說。向我們望來。我和白素同時做了一個請他說下去的手勢，我還問了一句：「為什麼是『曾被叫作』催命環？」

　　白老大又停了一會，才道：「我沒有親眼見過，但是有人見過，很多人見過，我至少聽超過十人以上，說是見過。崔三娘十五歲那年，初涉江湖，被一幫惡人所迫，走投無路，眼看要被那幫惡徒糟蹋時，那環忽然出現，歹徒一共是七個，六個當場命喪，留下一個，大約是留著他做這環有催命奪魂之能的見證，所以沒有死，但也變成了呆子，除了翻來覆去說當時那環一現，旋轉如飛，接近的人立時喪命之外，別的什麼話都不會說了，這是催命環第一次被人提及。」

　　我想問些問題，但是白老大作了一個手勢，不讓我說話，他大大喝了一口酒（紅綾趁機，也大大喝了一口）：「我第一次聽說這類事，自然好奇，別說那時年輕，就是年老了，聽了也一樣好奇。那時，江湖上沸沸揚揚的傳說，都說崔三娘的那環，是神仙的法寶，不然，哪有這樣的威力？」

　　紅綾聽到這裡，大聲道：「我知道『神仙的法寶』，就是外星人留下來的東西！」

　　我和白素都一起點頭，表示同意──紅綾的話，說得雖然冒失，但卻是我們一直在主張的一個看法：許多傳說中和神仙有關的事和物，其中「神仙」和「外星人」是可以畫上等號。

　　最近的例子是，在苗疆被認為是「神仙所養的靈猴」，證明曾被外星人在腦部植入軟體控制行動。「會發光的神仙」是穿了飛行衣的外星人。

　　我在苗疆的連帶經歷，可以證明這一點。

　　而且，那圓環，我和白素，曾在一個叫祖天開的老人的敘述中，知道那是一個自稱來自陰間的陰差的物事，而我也早已假設「陰間」是來自地球之外的力量所設置的一個空間。

　　所以，紅綾的話，正合我意。

　　白老大先是一呆，但接著，緩緩點了點頭：「後來，我也設想過那和外星人有關，但當時，我們這些人，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外星人』──還根本沒有那樣的概念，只知道神仙，法寶！」

　　我道：「只是叫法不同，其實是一樣的！」

　　白老大笑了一下，笑容很是惘然：「那環跟住了崔三娘，每當崔三娘有危急，它就飛起來取敵性命，有一次，取了四明山黑風寨二十多人的性命，眼見催命環大展神威的，也不下十數人，事情更是傳了開去，崔三娘有這樣的法寶，也就無人不知了。」

　　我運用我的想像力，儘量設想當時的情形──一個少女，闖蕩江湖，而有了這樣不可思議的「法寶」在身，那種所向無敵的無限風光，可想而知。

　　這少女自然可以為所欲為，是禍是福，那全得靠她的性格行為來決定了！

　　白老大又喝了一口酒，紅綾再陪了一口。白老大道：「崔三娘是個孤兒，不知身世，她有了這樣的法寶，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之後，想要快意恩仇，但是收養她的一個道姑，說什麼也不肯把她的身世告訴她，怕她去找仇家報仇，濫殺無辜。崔三娘放出風聲，說是她已知仇人是誰，叫仇人最好自行了斷，不然，死在她催命環下，鬼魂必下十八層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若是自行了斷，還可以有再世為人的機會！」

　　我聽到這裡，駭然道：「她──這也霸道得可以了。她是就這樣說說，還是──她真知道催命環會有這樣的作用？」

　　白老大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道：「不出一個月，有浙東雙虎之稱的兩兄弟，果然自盡，立下遺言，說崔三娘的父母是他們所害，與他人無尤──這催命環的威力，竟到了這一地步，那兩兄弟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是泛泛之輩！」

　　雖然白老大說的是陳年往事，他用的口氣也很是平淡，但是我和白素，還是聽得心驚肉跳，連紅綾也停住了酒杯，一聲不出。

　　確然，那「催命環」的威力太大了，竟能在千里之外，迫人自殺！

　　自殺的人，當然確知崔三娘一找上門來，必無倖理，為了避免死後入十八層地獄，所以才自殺的！

　　那催命環，真是名副其實的催命環──根本不必放出來，只要崔三娘說一聲想取什麼人的性命，那人除卻自殺之外，再無生路！

　　江湖上稀奇古怪，駭人聽聞的事情雖然多，可是像這種事，單是聽聽，也足以令人頭皮發麻了。

　　我和白素都半晌不語，紅綾則緊蹙著眉，顯然她在運用她已知的知識，在苦苦思索這個「催命環」究竟是什麼東西。

　　看到了她這種神情，我心中一動──我早已經假設「陰間」是一種「外來力量」所建立的，那麼，來自陰間的一切，自然也屬於「外來力量」，而我所說的外來力量，就是外星人的力量。

　　紅綾的知識來自外星人．那麼她是不是可以就這種奇異的現象，作出我們所能明白的解釋呢？

　　我望向她，停了一會，才問她：「你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紅綾搖頭，伸手指敲著自己的頭：「不知道，找遍了，找不出來！」

　　她用的句子很是特別，我可以明白，「找過了」的意思，就是她把腦中所有的資料都找了一遍，可是仍然不明白那是什麼現象──那情形就像是電腦運作時搜尋資料的過程一樣。

　　我常說電腦的運作過程和人腦是一樣的，這種說法，在紅綾的身上已得到了證明，紅綾的思考方法，和三晶星機械人康維十七世，就完全一樣。

　　紅綾這個「超級女野人」，也不明白那種現象，我也不覺得奇怪。因為紅綾的全部知識來自她外婆所屬的那個外星人。而宇宙之間，不知有多少種外星人，建立了「陰間」，收留了那麼多地球人靈魂的，是另一個外星人，兩者之間的知識，不可能互通。

　　（想到這裡，我忽發奇想：若是宇宙間所有高級生物的知識可以互通，那將是什麼樣的局面？）

　　（地球上所有人的語言相通，就可以建這一個高塔上天堂，耶和華為此才使地球上的人各自講不同的話。但如今，地球上的電腦語言卻是一致的，而且可以互通，是不是人類已和上天快聯在一起了呢？）

　　（胡思亂想，雖然「不切實際」，但單是想想，也是一種樂趣。）

　　在紅綾處沒有答案，我也沒失望，我向白老大望去，示意他還未曾回答我的問題──何以他說那催命環「曾經可以催命奪魂」。

　　白老大又連喝了幾口酒，神情沉思，我和白素，真怕他說著往事，酒意湧了上來，就此睡著了。過了一會，白老大才陡然伸了一個懶腰，骨節發出「格格」的聲響，大聲呼了一口氣，繼續他的敘述。

　　他道：「催命環的威力如此之甚，聞者喪膽──到了這種地步，自然也不必經常使用了！」

　　我大是感嘆：「自然，不待她出手，個個退避三舍，誰敢惹她？」

　　白老大一拍腿：「所以，我認識崔三娘之後，沒有見她用過那催命環，也沒有目睹過那環如何取人催命，致人於死的經過。」

　　白素遲疑地問：「那環──已沒有了催命奪魂的能力了？還是使用的方法失傳了？」

　　白老大一字一頓：「是喪失了能力，那是一次，崔三娘在酒後向我說明的，她說這是一個秘密，除了她自己之外，只告訴了我一個人。我當時就嚇了一大跳，因為這秘密若是傳出去，崔三娘有一百條命，也不夠仇人殺的，她用催命環殺了不少人，仇人越結越多，為了怕她那法寶，這才不敢報仇，若是知道了她法寶失靈，那還有不立刻向她下手的嗎？」

　　白老大說到這裡，忽然長嘆了一聲，喃喃地道：「她把這個秘密告訴了我，也就等於是把一條命交在我手上了！」

　　我和白素，聽到此處，已明究裡，但紅綾卻不明白，她張口想問。

　　白素不等地出聲，就伸手掩住了她的口，不讓她問出聲來。

　　紅綾想問的問題自然是「那崔三娘為什麼要把命交在你手上」，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卻再簡單不過──白老大外形俊朗，為人行事，豪邁豪直，英氣迫人，這樣的英雄豪傑，最能令女性心儀，他這一生之中，也不知曾惹得多少女性傷心過，蠱苗的公主金鳳，哥老會的鐵頭娘子，督軍的千金──這些還全是我們知道的，像崔三娘這樣，塵封在他的記憶之中，偶然透露了一下的，只怕還不知有多少個！

　　白素不讓紅綾問，自然是怕白老大傷感──那至少六七十年之前的事了！

　　白老大再長嘆一聲，伸手摸了一摸頭，一面喝酒，一面低吟：「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白素柔聲道：「爸，六七十年了！」

　　白老大感慨：「恍如昨日啊！」

　　老年人感嘆起時光飛逝來，都這樣說，我補充了一句：「人生若此，可以無憾！」

　　白老大瞪了我一眼：「一身是憾，你偏說我無憾！」

　　我吐了吐舌頭，不和他爭辯。

　　白老大又停了一會，才道：「我聽了大吃一驚，問她是怎麼一回事。她才告訴我，那環的奪魂功能。只持續了一年，便已失效──那正是贈環之人告訴她的。當時，她根本不信小小的一枚環，可以殺人於頃刻之間。後來，她也不相信一年之後會失效，但事實證明，那贈環人的話，一一實現了！」

　　紅綾聽到這裡，忽然很是正經地道：「我知道，贈環給她的是神仙，神仙是什麼全知道的。」

　　她這樣說了之後，我們大家還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她又補充道：「媽媽的媽媽成了神仙，她就教了我很多東西，我相信她的話，每一個字都相信！」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紅綾在她的外婆處，究竟得了多少好處，我們一直不知道具體的情形。這時紅綾這樣說法，看來所傳的「好處」，遠在我們想像之上。

　　白老大聽得紅綾這樣說，只是默默地喝著酒。我倒感到紅綾的話，邏輯性很強──那環既然是外星人（神仙）的東西，那麼，把環給崔三娘的是神仙，不是很順理成章的事嗎？

　　等了一會，還是白素先問：「爸，是誰給了崔三娘那環的，真是神仙？」

　　白老大答非所問：「當時我聽了崔三娘道出了這個秘密，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也知道她實在擺了幾年空城計，心理上的壓力之大，可想而知，她根本一無可恃，那種提心吊膽的日子，怎能長久過下去？所以我勸她立刻退出江湖，改名換姓，再也別見任何熟人，連我們四個結義的兄弟，也不必再見了，不然，就算我們再神通廣大，也擋不了那麼多人的報仇！」

　　我聽到這裡，突兀地加了一句：「崔三娘聽得你這樣勸她，一定勃然大怒了？」

　　白老大望向我，神情奇特，奇怪我何以能料到當時的情景。

　　其實，那再簡單沒有，一個在江湖上也有極高聲名的妙齡女性，忽然向一個英偉俊朗的男性，透露了這樣性命交關的目的，那根本已是很直接的示愛和願意把她的終生相託了。

　　可是白老大不知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竟然勸她立刻去隱名埋姓，再也別見熟人，她在失望之餘．還有不老羞成怒的麼？

　　白老大望了我好一會，才道：「是，崔三娘聽了我的話之後，勃然大怒，喝令我再說一遍，我說了，她取出那隻環，向我拋了過來。我一見那環的來勢極兇，蓄定了速度，伸手接住了，但是未曾料到這環如此沉重，她在拋出之際，又用足了力道，所以力道一下子接不上，雖然接住環，可是腕骨也被震脫了骱！」

　　我和白素聽得大是駭然，以白老大之能，尚且如此狼狽，崔三娘盛怒可知。

　　白老大續道：「當時我左手接過了環，順手一托，已經接上了骱，表面看來，若無其事，但是也痛得可以，崔三娘厲聲咒罵，說──說好恨那環已然失效，不然，就定當取了我的性命，奪了我的魂魄！我仰天長笑，把環拋還給她，又把勸她的話，一字一頓，重複了一遍，這才離她而去。」

　　紅綾對那些經過沒有興趣，她追問著白素曾提過的問題：那環是不是神仙給她？

　　白老大仍然不回答，自顧自地說著：「自那次之後，我就一直沒有再見過她，只知道她當時雖然盛怒，但還是聽了我的勸告，果然自此銷聲匿跡，再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何處。若干年之後，她的仇家，也看出些蹊蹺來，有幾個膽子大，又報仇心切的，就放出消息。說是要找她算帳，她也沒有露面！一直到不久之前，我忽然接到了黃老四的一封信，問我是不是想見一見故人，我想起我們五人結義，已超過了一個甲子，居然還都在世，可說是難得之極，這才來了。」

　　白老大的這一番話，聽來像是平平無奇，但如果知道黃老四早已死了，是他的鬼魂附在一個小女孩的身上，發出邀請的，那就怪異莫名了！

　　白老大陡然一揮手：「我們老兄弟相會的事，和你們無關，你們說曾在一個故事中知道有這樣的催命環，現在該輪到你們說了！」

　　我和白素，都明白他的意思，是不讓我們過問黃老四何以要把舊相識聚在一起的事，他這樣說了，我們自然不會再問，我問的是另一個問題：「是什麼人把那環給崔三娘的？」

【八、細說往事】

　　這個問題，白素問過，紅綾問過，我再次提出來。紅綾問了，可能只是好奇，可是對我和白素來說，這個問題，重要之至！

　　在我立刻就會告訴白老大的那個「故事」之中，這個催命環的持有人，擔任著一個極其重要的角色，腥風血雨，結義兄弟反目，武林大豪全家一百餘口慘死，一段血海深仇，都是由那個催魂環的持有人生出來的禍事！

　　所以，弄明白崔三娘是由什麼人的手中得到那個環的，重要之至，因為雖然事情超過了六十多年，還有一個極出色的青年人，正被當年那血海深仇所糾纏，不擺脫那段血仇，難以過正常的生活！

　　在我又一次問了這個問題之後，我們一起靜了下來，等白老大回答。

　　白老大揚了揚頓：「我不是十分確知，因為崔三娘只提了一些，語焉不詳，她只是說，是一個異人給他的──當然那是異人，不然怎會有這樣的法寶？」

　　他這樣的回答，自然令我們大失所望，白素要求：「爸，你和崔三娘還會相見？」

　　白老大一聽就明白了：「這事那麼重要？要我去求人家找答案？」

　　白素立即道：「是不是重要，你聽了我們的『故事』之後，由你來決定。」

　　白素這樣說了之後，向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我先開始敘述。

　　我想了一想，才道：「整件事的牽涉範圍極廣，可以從一個叫祖天開的人說起，這個人已極老──」

　　我說到這裡，白老大就震動了一下：「這人和怪事有關！這人是一條漢子，我曾向阿素說過這人的往事！」

　　我點了點頭，白老大知道祖天開是何等樣人，我敘述起來，就容易多了。

　　我道：「這祖天開好男色，他結識了一個名叫王朝的男子，關係親密──」

　　白老大悶哼一聲：「沒聽說過！」

　　他自然是說沒聽說過王朝這號人物，那含有相當程度的輕視。

　　於是我再說祖天開和王朝，在武昌黃鶴樓，遇見了一個人，自稱從陰間來，就叫著「陰差」，那陰差說是有一寶物，能叫人許願如願，是他從陰間帶出來的，已託了一個人送回陰間去，那個被託者的名字是曹普照，恰好是祖天開的把兄──

　　這其間的經過，極其複雜，主要記述在「陰差陽錯」這個故事之中，我這裡只是簡略地一提而已──當然，我在告訴白老大時候，要詳細得多。

　　白老大一聽到曹普照的名字，又道：「這姓曹的，更是一條漢子，他續娶了一個大美人，大宴群豪，那時我還夠不上赴宴的資格！」

　　那場婚宴，祖天開已也曾說起過，白老大對於江湖上的事，熟到了無所不知的地步，他又道：「大美人之美，據說是男人一見，就難免要魂飛魄散的，所以曹老頭新婚一夜之後，銷魂真箇，就覺得人生除了嬌妻之外，再也沒有任何值得留戀之處，所以就宣佈退出江湖了！」

　　這一段經過，祖天開也說過。白老大在說了之後，定定眼望住了我，像是要我肯定他的話一樣。白素嘖道：「爸，你怎麼啦！他又未曾見過那大美人！」

　　白老大笑了起來：「照我看，那大美人未必能比得上我的女兒！」

　　我抓緊機會：「這個何消說得，祖天開當年就對那個大美人不屑一顧，可是他一見令嬡，就說她美得如同天上的仙女一般！」

　　「祖天開真的曾這樣說過。」

　　白素微笑：「別肉麻了！」

　　紅綾也來湊趣，高舉著手，大聲道：「是，媽媽真好看！」她說了這一句之後，忽然又頓了一頓，再道：「媽媽的媽媽也好看！」

　　此言一出，白老大笑容頓凝，紅綾也有點知道，她向白老大扮了一個鬼臉：「可是我不好看，應了遺傳學上的公式──」

　　接著，她就背了幾個公式──遺傳學的公式很是複雜，連她外公如此博學，都無法聽得懂，但我們三人，都異口同聲：「你一點不難看，好看得很！」

　　我們這樣說，都由衷之極──世上少有在父母眼中難看的女兒，更少有在外公眼中難看的外孫女兒！

　　紅綾咧著嘴，笑了起來，她的好奇心強（我的遺傳）。忙催：「說下去！」

　　白老大道：「可是過不幾年，卻聽說他全家大小，近百餘口，一起遭了瘟疫，死得不明不白。附近的人怕瘟疫蔓延，把他那十進十出的大宅，一把火燒成了白地。」

　　我搖了搖頭．慘事發生之後的情形，祖天開沒有說過（他不是不對我說，而是連他也不知道），我當然也沒有聽說過。

　　白老大感慨起來：「聽說其人，高有八尺，天神一般，武功絕倫，未曾見他一面，倒是憾事！」

　　他說到這裡，瞪了我一眼，我知道他還在惱我剛才曾說他一生無憾，所以我笑：「若這也算是憾事，那三萬八千件也不止！」

　　說了之後，我又補充一句：「不過，他的孫子在，身高超過兩公尺，壯健無比，你有機會見到他。」

　　我說著，站起身來，比了一個高度，那是我記憶之中，曹普照的孫子，曹金福的高度。

　　紅綾也站了起來，看看我所比的高度，大感興趣：「真有那麼高的人？」

　　我點了點頭：「就有，他說他有一個姐姐，也高，比你還高！」

　　紅綾一副心嚮往之的神情，我順口道：「你一定有見到他的機會！」

　　我之所以如此肯定，是由於曹金福身負「血海深仇」，非報不可，唯一的線索。就是仇人從陰間來，根本無從尋找。而今，紅綾所得的那隻圓環，正是來自陰間的異物，崔三娘也在世，那是極重要的線索，我已經準備通知曹金福了。

　　曹金福前幾年，在和祖天開見了面，向祖天開謝了恩之後，曾樂觀地說：「恩人已出現了，找到仇人也就不難了。」

　　可是，一直以來，我也在幫他留意，卻是一點結果也沒有。

　　在我的力勸之下，曹金福雖然仍以報仇為己任，但是心態也正常了許多，能夠在社會上過群體生活，而且，也聽我的勸，把一身武功，隱藏得很好──事實上，他根本不必展示自己的武功，單是他的身型，已足夠令任何人在他面前，不敢妄動的了。

　　曹金福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中，曾和奇怪俊俏的原振俠醫生，有過一些離奇的經歷。至於他和祖天開之間的古怪恩怨，都記述在「陰差陽錯」這個故事之中。

　　由於這個人在以後的故事發展中有相當重要的地位，所以才簡單地介紹一下。

　　白老大皺著眉：「不是說全家都遭了瘟疫嗎？怎麼還會有孫子？」

　　我嘆了一聲：「不是遭了瘟疫，有一個七歲的孩子，倖免於難──」

　　接著，我便將陰差、祖天開、王朝三人，如何到曹家大宅去，王朝想奪那許願寶鏡的經過，較詳細地敘述了出來，那一段經過，很表現人性的卑劣面。

　　所以，白老大越聽越氣，一生氣就罵，既然是罵人，措辭自然不會典雅，紅綾也就聽不懂，所她一直在問：「人怎會是龜蛋」、「兔二爺是什麼」、「什麼叫屁精」，白老大沒有即時加以解釋，我假裝聽不見，白素則皺眉不已。

　　後來白素埋怨我：「爸說這種粗話，你也不阻止他，叫紅綾聽了多不好！」

　　我並不氣惱，只覺得好笑，我給白素的回答是：「老人家的心理，有時和小孩子一樣，爭勝性很強。你有沒注意到，紅綾雖然從來也沒有賣弄她的知識，但是老人家卻在有意無意之間，說一些在紅綾知識範圍之外的話，來引她發問──你沒見紅綾在問的時候，老爺子充滿了喜悅的表情嗎？」

　　白素想了一想，也不禁笑了起來，因為我的分析，很是正確。譬如說，聽到白老大說了「龜蛋」這個詞，紅綾的腦細胞立即開始活動，她可以在極短的時間之內，把龜蛋的化學成分一一背出來，可是她卻找不到何以可以把人稱為「龜蛋」的資料，她不知道那是一句傳統的罵人話，當然感到奇怪，要發問，白老大就感到了滿足，白素把問題看得太嚴重了！

　　這些都是題外話，說過就算。

　　且說我當時，把自祖天開處聽來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訴白老大，同時，也希望紅綾能聽得懂，在講的時候，遇有我認為紅綾不明白之處，白素都會立刻加以簡單的解釋。

　　當我說到在曹家大宅之中，祖天開看到二三十個人，突然死亡時，連我也感到了一股寒意，因為當年發生的事，實在太怪誕了！

　　白老大緊抿著嘴，紅綾張大了眼。我繼續向下說，說到了祖天開看到，那個自稱陰差的神秘人物，在控制著一個圓環飛行，或是那個圓環在自己飛行──當時的情景，事隔多年，祖天開雖然一再強調「歷歷在目」，但是我相信在當時，在狂亂的恐懼之中，根本已失去了判斷的能力，所以那環是在什麼樣情形之下，盤旋飛舞，取人性命的，他也說得不是很清楚。

　　白老大聽到這裡，陡然睜大了眼，雙目之中，精光大盛，他取過了那隻圓環來，向上拋了一拋，再接在手中，疾聲問：「就是這隻圓環？」

　　我遲疑了一下：「如果這圓環，也有殺人於頃刻之間的能力，那麼，至少是同類。」

　　白素揚了揚手，她說得很是緩慢：「說那圓環，能取人生命，比說它殺人更恰當！」

　　我和白老大異口同聲：「有什麼不同？」

　　白素搖頭：「我也說不上來，那只是我的──一種感覺！」

　　白素的話，說得很是模糊，可是我卻可以明白她的意思。看起來，「取人性命」和「殺人」像是同一件事，但是在感覺上，卻略有不同。

　　「取人性命」傾向於無聲無息之間，就使人喪失了性命，幾乎沒有過程──那口環捲起一團陰風，致人於死時，就是取人性命。

　　而殺人．都有過程和動作，會有血肉橫飛，呼叫哀號的場面出現。

　　雖然結果同是死亡，但略有不同。

　　我認同了白素的說法，所以道：「那圓環，在取人性命之後，被陰差收回去，收進了一隻扁平的盒子之中──我見過那盒子！」

　　我說完了當年在曹家大宅中發生的滅門大慘案之後，又說了在那個「愛酒人協會」一年一度的品酒大會上發生的事。事情忽然一轉轉到了看來絕然無關的另一樁事上，一開始，自然令白老大和紅綾兩人感到了詫異，但是他們一樣聽得興致勃勃。

　　因為我知道在那次事中，都有可以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之處。吸引了紅綾注意的，自然是盜墓專家齊白，自古墓中找來的那兩罈酒，實在太精采了，聽得她眉飛色舞，咂舌不已，後來連連嘆息，深恨當時自己在苗疆當野人，偷苗寨的酒喝，沒能趕上這個盛會。

　　是我看到了她的這種情景之後，我說了一句：「這種古酒，當然再難有了，但是每年的品酒會還是在不斷地召開，會有機會！」

　　紅綾一聽，高興得連話也不會說了，只是咧著嘴笑。

　　而在那個酒會之中，能吸引白老大注意的，是到最後，那幾個沒有醉倒的人。

　　我先提出了曹金福來，因為曹金福是曹普照的孫子，他一出現，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就聯在一起了。

　　白老大聽到曹金福是雷九天這個武林高手的弟子，也不禁「啊」了一聲：「雷九天是一個人物，雖然曾投靠權貴，但是最後也沒有再去當那芝麻綠豆官！」

　　我強調：「曹金福是一個很單純的孩子。」

　　（那個酒會中發生的一切，也在「陰差陽錯」這個故事之中。）

　　我又提到了那個受亞洲之鷹羅開所託，把一個據稱是從陰間來的盒子帶給我的那個怪人，詳細地形容了他，等白老大說出他是什麼人來。

　　白老大皺著眉：「羅開未和蠻苗打交道，這人應該是西藏西康一帶出來的，我看和連天峒有點關係。連天峒與世隔絕，武術自成一家，很是神秘，可以不理──那盒子呢？當然就是放圓環的了！」

　　我苦笑：「盒子叫人偷走了！」

　　白老大一怔：「就在你們的眼底下叫人偷走的。」

　　想起當時的情形，我仍然氣憤臉紅──當時，自然更是尷尬，雖說下手之人手段高強，但我也始終有陰溝裡翻船之感。

　　我就把當時就在我們眼底下，失去了那盒子的情形，說了一遍，才說到那乾瘦老頭子哼著朝鮮民歌「阿里郎」時，白老大就跌足：「他已擺明了自己是金取幫的人，你們竟一無所覺，這江湖閱歷也──也──」

　　他當然是想批評我們江湖閱歷太淺，但是總算顧我的面子，沒有直說出來。

　　我只好道：「當時人人都醉了，只有那老頭，只怕是裝醉！」

　　白老大大聲道：「當然是，只是奇怪，金取幫自名是天下妙手空空的組織，向來不盜無名之物，那盒子除了沉重之外，別無奇處，難道他竟已知道了奧妙了麼？」

　　白老大的這個問題，也沒有人能回答，他攤開手，盯著手中的圓環看，喃喃自語：「這樣的一個小環，竟能取人性命於無形，真不可思議！」

　　我趁機道：「崔三娘曾用過它，由她親口來說其中奧秘，一定可以多點理解！」

　　我極想和崔三娘直接交談，問她這催命環自何而來，問她如何使用這催命環，以解心中之疑。

　　白老大對我的話，不實可否，只是問我：「這些日子，失去那盒子，一直沒能找回來？」

　　我支吾了一下：「也沒有傾全力去找！」

　　白老大瞪了我一眼：「要找金取幫的人，得到韓國去找，不能哭著等！」

　　我漫聲以應：「一有機會我就去。」

　　白素接著問：「爸，你看那美婦人，是什麼來路？」

　　白老大凝神想了一回，忽然長嘆了一下：「天下之大，能人之多，如恒河沙數，我竟說不上那是什麼路數來。不會是木蘭花，穆秀珍姐妹？」

　　我向白素望去，穆家姐妹，我只見過秀珍，沒見過木蘭花，白素是兩個都見過的。

　　白素搖頭：「我早已想過了，不是她們！」

　　白老大一攤手：「那就不知道她是誰了，天下臥虎藏龍，能人多的是，越是久歷江湖，越是小心謹慎，就是這個緣故。」

　　紅綾自白老大的手中拈起那個環來，皺著眉，沉吟不語，我們都知道，她可能有特殊的見解發表，可是等了一會，只見她搖了搖頭，並沒有說什麼。

　　白素望向我，緩緩地道：「多年之前，你曾有一宗奇遇，有一類外星力量來地球上找尋地球人的靈魂──」

　　我「啊」地一聲，記起了那件事來，那件事超過十年了，曾記述在「搜靈」這個故事之中。此際令我發出驚呼聲的是，那個故事之中的外星力量，在視線的接觸上，是一個圓形的光環，而且這個光環，曾經出現而令一艘大軍艦上的兩千多士兵全部喪生！

　　這情形，和祖天開所說，在曹家大宅中的「催命環」取人性命的情形，很是吻合──我當時在聽祖天開說的時候，就覺得這種情景，我應該很熟悉，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直到此時，經白素提及，這才想起。

　　我忙又把那個故事中圓環出現取人性命的經過，也簡略說了一下。

　　紅綾用很低沉的聲音道：「這圓環有一種力量，可以把人的靈魂在剎那之間，驅離身體，集中起來，人沒有了靈魂，自然生命也結束了！」

　　紅綾的話，一下子並不容易明白，她在我們三人的注視之下，雙手亂搖：「我也只想到了這些，別再問我，我不知道！」

　　我握住了她的手：「你剛才所說的，對於解開謎團，已經很有點用處了！」

　　紅綾受了鼓勵，很是高興。

　　白老大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指著那圓環：「小心收好，這東西，雖然已沒有了催命奪魂之能，但總是神秘莫測，說不定有朝一日，它又復活了，會恢復功能！」

　　白老大把「復活」這樣的詞句加在一個圓環之上，聽來不免有點匪夷所思。但是想想那是「催命環」，倒也不是不可接受！

　　他說一句，紅綾答應了一句。說完之後，白老大站起身，用手拍著口，打著呵欠，上樓去了。

　　聽到了樓上傳來了關房門的聲音，我向白素傳了一個眼色，表示有話要對她說，白素卻已急急向紅綾道：「這環很是沉重，你還是不要帶在身邊的好！」

　　紅綾卻不經意地道：「我不覺得重！」

　　她說著，就把那環，穿進了頸鍊之中，和降頭師猜王所贈的那塊琥珀，掛在一起，白素看得皺眉，明顯不以為然，但是也沒有再說什麼。

　　尋常人，要是在頸際掛上了超過五公斤的重物，那是一種刑罰了，古代的「枷」就是以重物加諸頸的。可是紅綾力大無窮，掛上了之後，若無其事，跳跳蹦蹦，也就上了樓。

　　白素壓低了聲音：「那圓環說是從陰間來的，大是詭秘，又能取人性命，孩子帶在身上，會不會陰氣太重，引來鬼魅作祟？」

　　白素平日，絕不是講究這些過節的人，但事情和女兒有關，她自然小心了起來。

　　我說了一句話，就釋去了她的疑慮：「我看不要緊，那崔三娘和這環在一起，超過一甲子了，也不見有什麼災禍臨身。」

　　白素呼了一口氣：「說得也是──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我也壓低了聲音：「老爺子有事瞞著我們。」

　　白素怔了一怔，不說什麼。我又道：「說了大半天的話，都是我們在說，他什麼也沒說！」

　　白素不同意：「他也說了崔三娘和那催命環的事。」

　　我用力一揮手：「他們五個人，當時是在什麼情形之下結義的？相互之間的關係怎樣？最重要的是，黃老四如今的身分如此異特，為什麼還要千方百計地求聚會？黃老四給了老爺子一張紙，紙上寫的是什麼？這一切，他連一點也沒提起！」

　　白素苦笑：「你不是想他把一舉一動全部告訴你吧？」

　　我吸了一口氣：「至少我要知道他在做什麼。黃老四也好，崔三娘花老五也好，都不是等閒人物，黃老四更是一個鬼，老爺子要是一不小心，有了什麼失閃，那我可擔待不起！」

　　白素笑了起來：「這話要叫爸聽到了，他不笑個半死，也會氣個半死！他一生闖蕩江湖，什麼時候曾吃過虧來，你倒替他擔心！」

【九、誰是那個「老二」？】

　　我望了白素片刻：「一來，他年事已高。二來，他拉著紅綾一起行事，我總有點不放心！」

　　我的後一句話，倒是打動了白素的心，她沉吟了一下：「我們繼續跟蹤！」

　　我還是這個意思：「我們輪流，在暗中保護、觀察，總不會有壞處的──我看今晚上老爺子就會有行動！」

　　白素大訝：「何以見得？」

　　我道：「中午在餐廳中，黃老四只是遞了一張小紙．沒有機會和任何人說話，那紙片上極可能是約會的時間、地點，以『陳安安』現在的身分，能自由活動的時間，就只是夜闌人靜了！」

　　白素連連點頭：「會和紅綾一起行動？」

　　我點頭：「大有可能！」

　　白素有點傷心：「紅綾竟不告訴我們？」

　　我笑：「和媽媽的爸爸有密約，不告訴父母，這是正常的童年行為，普通得很。」

　　白素無可奈何，接受事實，我道：「今晚仍然由我來出馬！」

　　白素沒有異議，只是道：「沒有聽爸的分析──當年陰差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個問題，我想了許久，了無進展。我道：「還怕沒有討論的機會嗎？」

　　我們也上了樓，紅綾在這幾句話間，已經酣睡，面色紅潤，氣息均勻，略有汗珠，白素替她輕輕抹了去。

　　我和白素雖然都不出聲，可是心中都感慨之極，因為發生在紅綾身上的事，實在太不可測了，在那麼短的時間之中，已經有了那麼大的變化，誰也無法在以後的日子中，又會有什麼新的變化！

　　我們看了紅綾好一會，白素向我作了一個手勢，和我悄然退了出去，她卻推開了書房的門，等我也進去之後，她反手關上了門，輕靠在我的身上，這動作溫柔之極，使我的心中，感到了一陣溫馨。可是她接著說了一句話，卻令我嚇了一大跳。

　　她道：「這孩子，在裝睡！」

　　我怔了一怔，白素又道：「她不會使奸，不知道人在酣睡之中，鼻息的長短是一定的，所以裝睡要控制氣息，她就不懂！」

　　我已經定過神來，先說了一句：「別教會她，不然，她再裝睡，會把我們騙過去了，你別緊張，必然是一老一少，在今晚就會有特別行動，我得去準備一下了。」

　　我早已料到過白老大今晚會有行動，也料到紅綾和他之間，可能有某種默契──紅綾在裝睡，自然是想擺脫我們去行事。

　　白素仍有點氣惱，可是一轉念間，她又不禁笑了起來：「老的比小的還淘氣，我們該怎麼辦？」

　　我道：「我盡快去準備一下，然後我們也裝睡，以方便他們行事。」

　　白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一家人竟然要弄到爾虞我詐過日子，真不知從何說起。」

　　我卻覺得有趣，推著白素進了臥室，到書房略事化裝，又帶了一些「夜行」的必需品，也進了臥室。

　　我們把門虛掩著，睡不著，也不出聲。

　　至少過了兩小時，我似乎真的要睡著了，才看到房門被悄悄推開，紅綾探進頭來，鬼頭鬼腦地張看了一下，她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之中看來，也很是明亮。

　　然後，她仍把門虛掩，退了出去，行動之間，當真是一點聲息也沒有。

　　一等她退回去，我就一躍而起，向窗口指了一指，在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內，我已經從窗口竄出去，離開了屋子。

　　在我迅速行動中，好像聽到白素發出了一下低嘆聲──她自然對這種情形，不是很滿意。可是她白髮蒼蒼的老父，結褵多年的丈夫，以及百劫餘生的女兒，都喜歡這樣，她又有什麼法子。自然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長嘆息了。

　　離開了屋子，轉過屋角，就看到有一輛車子，停在斜路口上，雖然熄著燈，但是車中分明有人。

　　那時，白老大和紅綾多半還在小心翼翼地自樓梯上走下來，要不發出任何聲息把門弄開。

　　我看了看時間，是凌晨兩時，要跟蹤他們，我完全處於上風。

　　我已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沒有做這樣的勾當了，連自己也覺得好笑。我利用了路旁樹木的掩遮，很快就到了離車子不遠處。

　　這時，我已經可以看清，在那車子中，開車的是一個胖子，正是在餐廳中曾見過的花老五。而坐在後座的，則是崔三娘──如今大可稱她為「催命三婆婆」了。

　　他們當然是在等白老大，我在離車子約有五公尺處，揮了兩次手。當然不是在和他們打招呼，而是在第一次揮手時，把一個會發射無線電波的跟蹤器，貼到了車身上，使我可以舒服地跟蹤他們。

　　而第二次揮手，需要很高的技巧，我把一個高度靈敏的竊聽器，貼上了車後窗的玻璃。這種竊聽器，能捕捉極微弱的音波震盪，靈敏之至，車中別說有人講話，就算有一隻豆娘在振翅，也會被記錄下來。

　　在我完成了這兩件事之後，白老大和紅綾，也到了車子的旁邊。

　　白老大在打開車門的時候，我聽到崔三娘失聲說了一句：「怎麼把小丫子也帶來了？」

　　白老大的回答是：「帶她去見識見識──其實，她懂的比你我加起來還多！」

　　崔三娘當然不信，發出了一下冷笑聲。

　　白老大自己坐在花老五的身邊，命紅綾坐在崔三娘的旁邊，我聽得他在吩咐：「孩子，向崔三婆婆說說你的經歷，簡單一點就行。」

　　我聽得白老大這樣吩咐，不禁皺了皺眉──老人家也真是，紅綾是猴子養大的，曾是野人，這又有什麼值得逢人便說的？

　　不過紅綾看來並不在乎，爽朗地答應了一聲，就簡述了起來。

　　所以，當我上了車，開啟了儀器，確定了他們的去向，竊聽器也發生作用之際，紅綾還在敘述她的經歷，不過已說到尾聲了，說到她見到了媽媽的媽媽之後發生的事，以證明白老大剛才對她的評價。

　　在她說完了之後，有好一陣子的沉默，才是崔三娘的聲言，她的聲音發顫：「如此說來，人竟真的有不死之道，不老之道──」

　　人老了，最希望的是離死亡越遠越好，崔三娘的反應，很是正常。

　　但白老大的回答卻很令她洩氣：「人沒有不死的，能不死的，已經不是人！」

　　崔三娘的吸氣聲清晰可聞，白老大又道：「那可不是人人能有這種機緣的，我們還是努力一下，弄清楚自己死後的情形，實際一點。」

　　白老大的話，很是駭人聽聞，也著實嚇了我一跳。一時之間，分不清白老大是在說氣話，還是在說真的。

　　若是他真的想弄清楚人死了之後的情形，那豈不是要到陰間去才行。

　　在白老大說了之後，又是一陣沉默，才是花五的聲音，他說起話來，仍然大有「旦腔」，陰聲細氣：「要說人百年之後的事，四哥應該最清楚──他早已死了，卻還能再在陽世活動。」

　　白老大和崔三娘一起悶哼了一聲，那明顯地表示他們雖然對黃老四大有不滿，但也同意花五的說法。

　　那時，我的車子和他們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不會被他們發現。但是我卻可以清楚聽到他們的對話。

　　崔三娘忽然又笑了起來：「黃老四現在變成了一個小女孩，照我看來，還不如做鬼了！」

　　花五嘆了一聲：「雖然我一直相信有鬼，可是一個熟人，死了之後的鬼，上了小女孩的身，這樣的事，一到臨頭，也夠駭人的了。」

　　崔三娘又問：「你整個樣貌都改變了，他怎麼還能認出你來？」

　　花五道：「你忘了我手臂上有刺花了嗎？一朵蓮花，金取幫的標誌，終生不褪。那次，她由人帶著來餐廳，給他看到了，她仰著頭對我說那幾句話的時候，我幾乎沒昏了過去。」

　　白老大冷笑：「就算叫人認出了，也不值那麼害怕。」

　　花五連聲道：「老大，意外啊──太意外了──一個小女孩，忽然對我說：『我知道你是金取幫的，向你打聽一個人，是我老相識，姓花，名旦，行五，你可知道他現在的下落。』當時，我張大了口，盯著她，差點沒連眼珠都掉了下來。她又道：『你別大驚小怪，答我的問題。』我這才出氣多入氣少地回答：『我──就是花旦，可你閣下是誰？怎會和我是老相識？』」

　　花五和「陳安安」那次相遇的過程，很是有趣，花五在車中講起來的時候，語音之中，仍有餘悸，可知他當時的震撼，是何等之甚。

　　當時，他盯著眼前的那小姑娘看，心頭的駭然，難以形容，雖然他在小姑娘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不應屬於小女孩的神采，也竟然很有點熟悉，但是隨他怎麼想，也想不到黃老四的身上。

　　而「陳安安」已經給了他回答：「我是你四哥，黃豪，黃老四。」

　　這句話一入耳，花老五的口張得更大，喉間發出可怕的、怪異的聲響。這時，幸而他們的身邊沒有別人，不然，真還不知會有什麼反應。

　　黃老四也顯然知道自己情形的怪異，所以他急急道：「我本來是孤魂野鬼，暫借了這個身體，圖的就是想能有機會和你們相見。」

　　花五雖然震撼莫名，但是他畢竟久歷江湖，見多識廣，在黃老四的話中，立即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可是一時之間，他還是出不了聲，只是連連點頭，表示明白。

　　黃老四立即問：「白老大呢？最要緊是找到他，有了他之後，事情就好辦。」

　　（花五說到這裡的時候，白老大發出了一下乾笑聲：「承他看得起。」）

　　花五這才開始喘氣：「不是很清楚，聽說早已退隱，在法國隱居。」

　　黃老四急道：「去找他，至少，傳訊息給他，告訴他我現在的情形，再告訴他，我知道老二的一些事，太奇特了，只有他能──能──」

　　黃老四沒能說完，就被陳太太牽走了，花五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腦袋，像是做了一場惡夢。

　　他並沒有立即開始找白老大，因為事情太奇怪，到了不真實的地步。

　　到了大半個月之後，「陳安安」又出現在餐廳，嚴厲指責他不去找白老大，他才接受了這個怪異的事實，千方百計，找到了白老大的所在處，寫了一封信，把見到了黃老四的情形，告訴了白老大。

　　這自然就是白老大忽然出現的原因了。

　　我心中在想：白老大肯再度出山，不是為了黃老四的怪異現狀──對白老大來說，「鬼魂上身」這種事，他不會大驚小怪。

　　能使他再度出山的，只怕還和黃老四所說「他知道老二的一些事」有關。

　　那個「老二」，是他們結義的五人之中的一個神秘人物，連白素也不知那是誰，白老大只告訴過她，那老二是一個當官的，官還當得不小而已！

　　而憑「知道老二的一些事」，就能得到白老大出山，可知，「老二的一些事」，一定是白老大早想知道，事關重大的當年隱秘。

　　花五在停了片刻之後，又道：「老四一定要見了老大，才說老二的事，也不知為了什麼。」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可能有點怪，所以我聽到了崔三娘的聲音：「你盯著我幹什麼？這要問老大。」

　　白老大卻突然轉變了話題：「老五，我也向你打聽金取幫的一個人。」

　　花五像是吃了一驚：「這──我和幫中人物，久不來往了，只怕說不上來。」

　　白老大卻不顧花五的推搪，逕自道：「這人，在不幾年之前，是一個乾瘦老頭兒──」

　　白老大接下來所說的，使我知道，他打聽的那乾瘦老頭，就是我對他說起過，在古酒大會中，竊走了那隻怪異盒子的那個老頭子。

　　白老大一路說，我就一直聽到有古怪的人聲，那是花五聽了白老大形容之後的反應。等到白老大上下說完，就是一下車子陡然剎停的聲音，和崔三娘的詈罵聲，我也立即看到前面的車子，陡然停了下來。

　　我忙趁黑暗，也把車子停在路邊。

　　另聽得白老大在罵：「老五，你怎麼了，有老鼠竄進了你的褲襠？」

　　花五一發急，說話之中，帶了一口的東北腔（他在韓國長大，那裡的華人，多的是東北老鄉），他很是吃驚：「你──咋問起這個人來了？」

　　白老大冷冷地道：「那人是誰？」

　　花五的聲音發著顫：「是──我久已不問幫事，我真的一時之間想不起來，等我──去打聽一下──老大你問起這個人──是為啥？」

　　我聽到這裡，心中暗笑，因為花五的掩飾功夫太拙劣了。他的反應，說明他完全知道那人是誰，可是他卻說不知道。

　　而白老大的回答，也令我一怔，他竟然也不說真話，只是道：「沒啥，隨便問問。」

　　這兩人是在六十年前的結義兄弟，久別重逢，尚且互相之間這樣不誠實，正合上了「白首相知仍按劍」這句詩所寫的情景，難道江湖上行事，正應如此？

　　這時，前面的車子繼續前駛，我又跟了上去，車中有好一會沉默，才聽得白老大又問：「對老二的事，你該特別關心點，對不？」

　　我正不確定白老大在對誰說，就聽崔三娘道：「是，二倌對我特別好，人非草木，總多點關心。」

　　崔三娘稱那個老二為「二倌」，這是在江南的一個很是親暱的稱謂，一般來說，稱呼男孩子叫「小倌」，若是用來稱呼年紀大的異性，那就得是親昵了。由此可知，崔三娘和那老二之間，很有點特別關係。

　　白老大乾笑了一聲：「說真的，我們一直不明白，你們何以沒能成其好事。」

　　向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婆婆，問及當年的情事，應該是一件好有趣的事，但是我卻感到了一股寒意，因為自竊聽器中傳來的白老大的聲音，很是陰森，顯然在往事之中，很有點恩怨在。

　　崔三娘的回答，也很是針鋒相對：「若不是有了幾個好兄弟，事情是怎麼樣，也真難說得很！」

　　從崔三娘的口氣聽來，她那「好兄弟」三字，分明是反語，我心中更是好奇，因為聽起來，倒像是她和「二倌」之間的「好事」，是叫她的「好兄弟」破壞了的。她的「好兄弟」指什麼人而言？就是白老大，黃老四和花五？

　　我越聽他們的交談，越覺得往事之中，很有可供探索之處，而又聽得紅綾用不耐煩聲調問：「到了沒有？那小女孩的家，到了沒有？」

　　紅綾的話，叫人再明白也沒有──一行人等，是到「陳安安」家中去的，我不禁暗暗心驚，心想這一干人找上門去，陳先生和陳太太可有難了，現代人幾曾見過這等陣仗！

　　白老大隨即安慰：「快了，一到，就由你施展本領，把那小女孩帶出來──那小女孩的情形，我已對你說過了，不必對她太好！」

　　紅綾道：「是，我知道，那小女孩是一個鬼，一個又兇又猾的鬼！」

　　我更是吃驚，白老大竟然叫紅綾去做這樣的事，要是在行事之際，有了什麼失閃，雖然不會有什麼危險，可是也當真無趣之極了！

　　白老大說了之後，崔三娘悶哼一聲：「小丫子說得好，那老兒，確是又兇又猾！」

　　從崔三娘的話中，聽出崔三娘和黃老四之間，也有過節，白老大冷笑：「三阿姐，我也一直以為老二突然不知所終，是叫老四暗中下手害了的，也曾深入查過，卻查不出什麼來──」

　　崔三娘打斷了白老大的話頭：「老四又兇又猾，下手乾淨俐落，我們發現二倌突然不見，已有大半年沒有人見過他，有足夠時間，消滅證據，神仙也查不出了！」

　　我聽得心驚，因為當年的事，竟包括了懷疑老四殺了老二在內，可知這五個人之間的恩怨糾纏，牽涉到的事，很是廣泛。

　　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之中，紅綾卻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句：「不，神仙什麼都會，叫神仙去查，一定查得出來！」

　　她的話，充滿了孩子氣，而且叫人也難以領會她心中的「神仙」的崇拜，所以並沒有人理會她的話。

　　白老大又悶哼一聲：「三阿姐，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樣，也和我想的不一樣，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了老二的一些事，那些事，連做了鬼的老四都未必知道。告訴我，何以當年你們竟未成好事──你何以堅拒他的殷勤？」

　　白老大的這幾句話，一入我耳中，我不禁訝異莫名：他說關於老二的事，他「到今天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過去二十四小時之中，不是在我監視範圍之中，就是和我在一起，能有什麼遭遇，使他知道了多年來一直不知的老二的事？

　　我首先想到的是，有一段短時間，我離開了白老大和紅綾，沒有和他們在一起，那是從餐廳分頭回家的那一段時間。可是這段時間極短，不像是曾發生了什麼要緊事的樣子。

　　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和我們的長時間談話之中，知道了那老二的事。

　　我和白素向白老大詳細敘述了一段往事，這段往事發生的年代，大約是在他們五人結義的幾年之後（十年之內），是不是在我的敘述之中，出現了那個老二？

　　一想到這一點，我不禁心頭劇跳。那些往事，全是祖天開告訴我的，難道祖天開是那個「老二」？

　　我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白老大早已知道祖天開還在人間，若是昔年的結義兄弟，早就加以注意了。那麼，難道是王朝？

　　也不會是，因為提到王朝時，白老大說「沒聽說過」。是曹普照？不會，曹普照年紀大，續弦的時候，白老大甚至還不夠資格參與其盛。

　　那麼，只剩下一個人了！自稱從陰間來，行為怪異，行事目的不明，用催命環取了過百人性命的陰差！

　　一想到這一點，我不但心頭狂跳，連手心也在冒汗！若是白素在旁，我會緊握她的手，或是互相擁抱！

　　白老大與五人結義，其中的老二，就是陰差！

　　一想到了這一點，有很多疑點，已經可以迎刃而解。例如崔三娘的催命環是誰給的，當然是陰差給的。陰差和崔三娘，曾有十分親暱的關係，把那寶環相贈，也是很普通的事！

　　而何以竊盜之王，金取幫的高手，竟會看中一隻毫不起眼，只是沉重的盒子，也很容易明白──花五曾是金取幫的人物，陰差有那寶環的事，他很可能知道了，向幫中通風報訊的。

　　（這一點，我只猜對了一半，真正的情形，很出人意表，後面自然有交待。）

　　而更重要的是，本來我以為是風馬牛不相干的幾樁事，竟是自然而然，聯在一起了！

【十、陰間異寶能收魂】

　　世事之奇，無過於此！

　　若是白老大和陰差竟是舊相識，那事情更是有趣得緊，我立即又想起了曹金福，他尋找仇人的目的，有了突破性的線索！

　　同時，我也不禁暗怪自己觀察力太差，雖然說那是再也想不到的事，但是白老大在聽我敘述時，多少應該有點異樣的反應，只是我沒有注意而已！

　　一時之間，各種念頭，紛至沓來，令我的思緒紊亂之極。我只聽得崔三娘在十分焦急地問：「你知道了什麼事？你怎麼會知道的？」

　　白老大道：「純是意外，等黃老四來了，先聽他的，再聽我的！」

　　崔三娘冷笑一聲：「你少賣關子，事情和我，已經關係不大，和你的外孫女兒，倒是很有關係！」

　　我一聽這話，又大吃一驚──事情當真是變化多端，複雜之至，怎麼又和紅綾扯上關係了？

　　紅綾立時問：「和我有什麼關係？」

　　崔三娘冷然：「我也等黃老四說了再說！」

　　白老大沉聲道：「孩子別急，我什麼都知道，會告訴你的！」

　　說話之間，車子已到了陳家屋子附近，在圍牆的一角，停了下來。我忙也找了一個隱蔽處停了車。

　　這次跟蹤，收穫極大──事先，我再也想不到事情會有這樣的曲折！

　　只是前面的車子停下之後，車門打開，人影一閃，一個人已竄上了圍牆，在圍牆上身形一弓一彈，就越過了至少有五公尺的空間，一下子就撲上了建築物的二樓之外，這種凌空向上斜撲的身手，好得驚人。

　　我心中喝了一聲采，卻聽得車中崔三娘和花五，也齊聲喝采，花五還說了一句：「三阿姐，你當年，只怕沒有那麼好身手！」

　　崔三娘回答得很是實在：「非但沒有，差之遠矣！」

　　這時，掠上屋子的紅綾（當然就是她），沿著外牆，斜揉身到了二樓的一個窗外，用手在窗上輕敲了幾下，窗子打開，「陳安安」探出了頭來。

　　黃老四當然是早在等候的，但是他多半也想不到帶他出屋子會是紅綾，所以呆了一呆。

　　不等黃老四發問，紅綾已出了手。

　　白老大曾吩咐過紅綾，對「陳安安」不必太客氣，因為她看來雖然是一個小女孩，但實際上，卻是一個又狠又猾的老兒。

　　可是，我還想不到，紅綾的「不客氣」，竟然到了這一地步──陳安安才一探頭，紅綾一手就抓住了她的頭髮，把她自窗口直拉了出來。

　　其時我已經運用了可以夜觀（紅外線設備）的望遠鏡，所以看得很是分明，看到「陳安安」的神情，又驚又怒，張大了口想叫，可是又不敢出聲──她若是一叫，驚醒了屋中的人，就不能和舊相識見面了，以她如今的處境而言，只好忍受。

　　我因此也想到，黃老四要和各人見面，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不然，他為何要忍受紅綾的粗魯對待。

　　紅綾當真是粗魯之至，如一下子將「陳安安」自窗中抓了出來之後，動作更是驚人，竟順手一揮，把「陳安安」整個人，向圍牆摔了出去！

　　這一下，連我也大吃了一驚，可是紅綾在摔出「陳安安」之後，身子一個倒翻，也向圍牆翻出，竟是在「陳安安」的前面，落腳在圍牆之上，一伸手，又已抓住了「陳安安」的頭髮，動作不但乾淨俐落，而且賞心悅目之至，至少在車中的崔三娘，就看得哈哈大笑了起來。崔三娘和黃老四，多半有點過節，所以才幸災樂禍的。

　　紅綾抓住了「陳安安」的頭髮，自圍牆上跳了下來。我看得很清楚，「陳安安」在一剎間，手腳並用，至少向紅綾發出了四下攻擊。

　　這四招，手法又快又狠，攻的全是紅綾的要害，我一時之間，由於關心太甚，有了錯覺，以為紅綾會吃大虧，幾乎忍不住要衝了出去！

　　當然，我立即想到，黃老四這時，只不過是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手腳拍打在紅綾的身子上，不論他的招式多麼狠辣，也如同蜻蜓之撼石柱，必然不能傷害紅綾分毫。

　　可是我的心中，也不禁十分憤怒──黃老四雖無傷人之力，可是卻有傷人之心，一樣不可饒恕，這老兒，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什麼好東西！

　　紅綾一落地，把黃老四塞進了車子中，她自己也進了車子。

　　另聽得黃老四一進了車子就怒叫：「老大，你──這欺人太甚了！」

　　「陳安安」是童稚之聲，可是語氣之憤怒、陰森、怨毒，卻又到了極處，產生了一種詭異莫名的效果。

　　（若干時日之後，我和幾個對靈魂很有研究的人說起這段經歷，我發表了一項意見：鬼上身之後，靈魂雖然能指揮這個身體行動、說話，可是也還受這個身體的限制。像黃老四，他要發力，就只能用陳安安的拳頭，陳安安沒有力，所以他是發不出力來。他要說話，就要通過陳安安的聲帶來發聲。陳安安的聲帶，只能發出童稚的嫩聲，所以他縱使怒發如狂，發出的還是小女孩子的聲音。）

　　（我的這項心得，說明了有些對鬼魂侵入人體的描述是不正確的，這些描述，往往說到被侵佔的身體發聲改變，女性發出男性的聲音等等──靈魂沒有聲帶，只好借人體出聲，所以才會有黃老四發怒也是童聲的情形出現。）

　　當下白老大「呵呵」笑著：「小孩子家，出手不知輕重，你可別計較！紅綾，叫黃四叔！」

　　紅綾「哈哈」一笑：「黃四叔！」

　　她叫是叫了，可是語氣之間，連半分敬意也沒有！

　　我看到「陳安安」夾在紅綾和崔三娘之間，她個子小，一下子站了起來，崔三娘一按她的頭，把她按得坐了下去。

　　崔三娘的動作，惹得紅綾又笑了起來，「陳安安」大怒：「你們這樣子對我，這就告辭，讓你們在世一日，都解不開心中的謎團！」

　　崔三娘冷笑道：「照你這樣說，死了做鬼，一切就可以真相大白了，我倒並不急！」

　　黃老四「哼」地一聲：「也說不準，像我那樣，一直在做糊塗鬼。要是什麼都明白，也不必找你們出來了！」

　　我聽到這裡，不單由於黃老四的語調陰惻惻地，聽了令人很不舒服，而且由於他所說的話，內容也令人感到不快──人的觀念，一直以為死了之後，一了百了，先前的一切問題，也都解決了，再也不會有什牽掛的事，不會有什麼疑惑的事。

　　可是，聽黃老四如此說，顯然不是那麼一回事──生前的感覺、痛苦、疑惑，解不開的謎，竟然一直延續了下來，並不因為由人變成了鬼而獲得解脫！

　　像黃老四那樣，他的處境，死不如生，他忍受著乖乖小女孩的生活，那對像他這種兇狠慣了的江湖人物來說，真不知是什麼樣的活受罪，可是他強忍著，就是為了想弄明白一些他生前不明白的事！

　　只怕他那麼容易和溫寶裕的腦活動能量接觸，進入陳安安的身子，也是為了他一直想再投人身，可以和舊相識見面之故！

　　想到這裡，我不由自主，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可是也並不能舒緩胸中的悶鬱。

　　另聽得白老大道：「好不容易又聚在一起了，別再說廢話了，我們有很多不明白的事，你也有很多不明白的事，就來一個了斷吧。」

　　「陳安安」重重一頓足，發出了「蓬」地一聲響：「還是老大痛快，我當小娘貨也當得夠了，寧願再去做孤魂野鬼，我不明白的是，陰老二第二次失蹤，你們都懷疑是我做了手腳，我沒有做，不知他去了何處，我想知道，他究竟去了何處？」

　　黃老四的這番話，聽來很簡單，可是卻聽得我心驚肉跳。首先，我第一次知道那老二，竟真是姓「陰」。姓陰的人不是太多，那麼，那老二就是陰差的可能性，又大大地增加了！

　　而這一番話之中，又透露了一些往事，這個陰老二，曾兩次失蹤，第一次失蹤的情形不知如何，第二次失蹤，黃老四被懷疑殺了人，他就是想知道陰老二去了何處──照我的設想，這是他的第一個謎團，若單是為了這一點，他不會如此「死不甘心」！

　　他這樣說了之後，一時之間，汽車中很靜。黃老四又道：「三阿姐，我們五人之中，你和陰老二的關係最好，要請教。」

　　崔三娘語音冰冷：「你少嘴裡不乾不淨，他第一次失蹤，去的地方，應該是你現在所在之處。」

　　崔三娘這句話一出口，我心中雪亮，那陰老二。果然就是那陰差──那在陰間之中，充當過陰間使者，卻又偷了陰間的「寶物」，逃回陽世來，行為怪誕之極，由於他的怪誕行為而衍生出了那麼多曲折離奇的事的陰差！

　　黃老四早已死了，死人的靈魂，應該到陰間去，所以崔三娘才會這樣說。

　　聽到這話的人之中，白老大因為才聽我說起過陰差的事，所以他並不吃驚。

　　可是花五卻立時發出了一下怪異的聲響。花五吃驚不意外，意外的是黃老四也吃驚，也發出了一下驚呼聲，立時道：「三阿姐，你開什麼玩笑？」

　　白老大接上了口：「不，她不是開玩笑，老二確然到陰間去了，他到陰間去，當陰間使者！」

　　白老大得知陰老二的去處，當然是我告訴他的──我猜想，我一向他提到那個陰差的外形時，他就知道那是什麼人了。

　　白老大的話，令得崔三娘怒罵了一句粗話：「原來他也對你說了，這王八蛋，還說只對我一個人講，只有我一個人才知道他的秘密。」

　　白老大悠然道：「別那麼冤枉他，他沒有對我說，我是最近才知道的。嗯，他第一次不見，時間是三個月──」

　　崔三娘低聲糾正：「九十七天。」

　　我心中悶哼了一聲──崔三娘把日子記得那麼清楚，自然是她和陰差之間的關係，非比尋常之故。

　　白老大和黃老四同時開口：「他回來之後──」

　　白老大只說了五個字就住了口，黃老四繼續問下去：「──只見過你一個人，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崔三娘並沒有立時回答，但是汽車之中，也不是完全寂然無聲，竊聽儀器十分靈敏，我可以聽到，至少有兩個人的呼吸不是很正常，正在喘氣。

　　過了一個，才聽得崔三娘用裝出來的很是平靜的聲音道：「他說，他到陰間去了。」

　　「陳安安」的聲音很尖厲：「你就信了？」

　　崔三娘的回答很妙：「你現在已經是鬼，當然知道，有陰間這回事。」

　　黃老四被崔三娘的話，一下子堵得出不了聲。

　　崔三娘又自顧自道：「他還告訴我，陰間的冥主，准他自由來往陰間陽世，他要對我說起了他的一個──駭人的──計劃！」

　　我聽到這裡，心情也很是緊張，因為事情是如此離奇而不可測，多少年之前的隱秘，正在逐步揭露。許多驚心動魄的事情之所以發生，都和那些隱秘有關。

　　我在崔三娘那幾句聽來很簡單的話中，已經有了很多的設想。

　　崔三娘提到了「陰間冥主」，那是傳統的通俗說法，用我的說法，那就是「建立了陰間的外星力量」。而從陰老二得到的待遇來說，那種外星力量，對他很是友善，竟准他自由來往陰間陽世！

　　一個地球人，可以得到這樣的待遇，那足以證明那種外星力量的寬容，因為我知道，自由來往陽世陰間，突破空間的限制，必要依靠一具多功能的儀器的幫助，那儀器，先在曹普照手中，後來又成了爭奪的目標，落入祖天開和王朝之手，被他們稱之為「許願寶鏡」的那一件東西。

　　這「寶鏡」，我知道，已通過了從陰間來的大美人李宣宣的努力，又回歸陰間了！

　　那「寶鏡」會在陽世出現，自然是陰老二當年從陰間把它帶出來的。

　　那種外來力量，竟能容許陰老二把陰間重要的儀器帶到陽間來，不但可以說明他們對地球人友善，而且，也可以說明，他們對地球人不是很了解──別說陰老二這種江湖人物，就算是不欺暗室的道德夫子，在那樣的大誘惑之前，是不是能把持得住，不起貪念，也難說得很。

　　陰老二得到那種外來力量的信任，可是他顯然早已心懷鬼胎了！

　　我有了那些設想，很是興奮，因為許多不相干的事，都逐漸被一條線在串起來，漸漸地可以真相大白，作一個了斷了！

　　崔三娘接下來所說的話，證明我對陰老二「心懷叵測」的推論是對的。

　　崔三娘這樣說：「他的計劃──他對我說，陰間不可思議，連他也根本不知那是什麼，和傳說中的陰間，大不相同──這些話，他說了我也不明白。他說，陰間之中，寶物極多，有的威力之大，匪夷所思，若能得上一兩件，足以在陽世雄霸天下，他更偷一兩件出來，與我共享，他就用這話──誘我──」

　　崔三娘說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心中感到好笑，古今中外，浪蕩子弟，要討美女的歡心，令美女投懷送抱的方法，都是一樣的。陰老二想用共享陰間法寶的誘惑，來令崔三娘入彀，這種經過，崔三娘不必說下去，也人人都能知道。

　　只有紅綾，傻乎乎地問了一句：「他是騙你的？」

　　黃老四已尖聲道：「你也不是好吃的果子，就那麼容易上當。」

　　崔三娘這次反應快：「看到了他從陰間帶出來的寶物，誰都不免心動。」

　　白老大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你第一次看的寶物，是許願寶鏡，還是催命環？」

　　崔三娘發出了一下吃驚的聲音，過了一會才道：「是許願寶鏡，他一面向我說這寶鏡的神奇之處，一面又甜言蜜語，可是說著說著，一下子忘了形，就說出他生平最大的願望來了。」

　　一直不是很出聲的花五，這時忽然笑了一下：「二哥的生平大志，我們全知道，只有你不知。」

　　黃老四在這時，也發出幾下陰森的笑聲，示意花五所說屬實。

　　崔三娘很是惱怒：「為什麼你們全知我不知？」

　　花五道：「那是男人之間的話題，自不便在你面前說，二哥真是得意忘形了，才會說給你聽的。」

　　我聽到這裡，心中大是疑惑，陰老二的生平大志是什麼呢？

　　黃老四很快就解決了我的疑惑，他一面笑，一面道：「真是壯志凌雲，他立志要娶絕色美女為妻，三個五個不嫌多，十個八個不嫌少，若真有國色天香，一個也就甘心為她死，為她亡。」

　　「陳安安」的女童聲，說這幾句似歌非歌，似口訣非口訣的話，聽來令人極不舒服。可是說的人，卻說得順口之至，那顯然是黃老四聽慣了陰老二常這樣說，所以才背得出來。

　　花五悶哼了一聲：「陰二哥好色如命，這是天下皆知的事。三阿姐，當年二哥他對你獻殷勤，我們都替他捏一把汗，也曾切實警告過他，可是總不好意思對你明說，幸好你沒上他的當！」

　　白老大則沉聲道：「大英雄大豪傑，儘有好色的，但貪色也要有道。老二雖然不致於下三濫到去採花，但是他勾引良家婦女，甜言蜜語騙女人，那和迷姦也相差無幾，給他看上的，千方百計要弄上手，很是不堪。」

　　在這三個人肆意批評陰老二的好色如命的不堪行為之中，我隱隱約約感到，在我心中的一個謎團，可以循這個方向去解決。

　　可是一時之間，我捕捉不到頭緒──我知道，許多事，都已經被線串起來了，只要我找到這個線頭，向上一提，所有的事，就會清清楚地掛在我的面前了。

　　這時，我聽不到崔三娘的反應，只是聽到她的呼吸聲越來越是沉重，反倒是紅綾大是感嘆：「怎麼你們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白老大悶哼一聲：「不必懂，聽了就行。」

　　紅綾沒有再出聲──她雖然擁有電腦式的「資料」，但是要了解剛才那一番對話，確然不是易事。

　　過了一會，崔三娘道：「原來是這樣。你們該早告訴我──只是──唉，告不告訴我──都一樣──都一樣──都一樣──」

　　她連說了三聲「都一樣」，聲音一次比一次低。一聽就知道，她和陰老二之間，後來仍然發生了一些事。白老大、花五和黃老四，都沒有追問下去，那種男女之間的事。又過去了那麼多年，自然不必再問了。

　　崔三娘陡然提高了聲音：「那次他酒後吐真言，表示了他的志願，我自此有了提防，但是他──我看他卻不知道，還是將我當作了他的獵物，還在甜言蜜語，但不論如何，他運用冥府異寶，卻十分驚人，那寶鏡──真能叫人看到自身的將來，我身負血仇。你們都知道，但仇人行蹤隱秘之極，本領又高，勢力又大，他算準了我能運用寶鏡的時間，使我在寶鏡之上，看到了所有仇人的樣貌，並且看到他們一個個死於非命的情景，使我知道，我大仇可以痛快地了斷。」

　　崔三娘一口氣說下來，語意之中，對陰老二，頗有感激之情，那是誰都聽得出的。花五和黃四齊聲道：「他給你的那催命環，就是陰間的異寶。」

　　崔三娘道：「是，他給我的時候對我說，為了我能報仇，他特地冒險在陰間偷出來給我的，那環一放出來，就能取人魂魄，致人於死。」

　　我聽到這裡，不禁閉上了眼睛，耳際一陣轟然作響──崔三娘的催命環，是陰老二給他的。那麼陰老二就是陰差，再無疑問了。

　　這時，在我思緒中激起來的疑問是：所謂「陰間異寶」究竟是什麼？

　　崔三娘也曾將之稱作「冥府異寶」，那是一樣的，陰間自然就是冥府，就是我曾去過，人類死亡之後，數以億計的靈魂的所在之處，以一個小亮點的形式存在著。

　　那還能收人魂魄，是「陰間異寶」，我立刻又有了假設──那種外來力量既然設置了「陰間」，把地球人的靈魂，盡可能集中起來，不管外來力量懷著什麼目的，他們必須有集中人類靈魂的工具。

　　那催命環就是外來力量集中人類靈魂的工具。

　　它的功能，不但能集中孤魂野鬼，而且，能把人的靈魂，從活生生的人身中吸走。

　　這就是祖天開當年在曹家大宅看到陰差行兇的情形──催命環化為一團陰風，把人的魂魄拘走，人的生命，也為之喪失。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不禁感到了一股極度的寒意，那種外來力量，竟然神通廣大到了這一地步。他們的一個工具，落在地球人的手中，尚且有這樣的威力，若是由他們來使用，豈不是要全人類都死亡，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那外來力量豈不是太可怕了？

　　那是真正的死亡之神。

　　這死亡之神，在地球上已有多久了？

【十一、如何安排身後事】

　　我本來就極想知道有關「陰間」的一切一切，這時，想到了如此可怕的情形，更是急切想知道陰間的一切──全人類的生命，都在外來力量的控制之中，作為一個地球人，決計無法容忍這種情形的存在！

　　我感到事態極嚴重，事先，再也想不到在一些江湖人物的恩怨之中，會牽連出那麼嚴重的問題來！

　　在我耳際嗡嗡作響時，車中的人，除了紅綾之外，顯然也處於極度的震駭之中，所以有好一會沒人出聲，還是崔三娘首先打破沉寂：「他沒騙我，當時他就說，這環在他手中，只能使用七次，不像在冥主手中，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他自己已用了兩次，還剩五次，足夠我報仇雪恨的了。」

　　她說到這裡，長嘆了一口氣：「果然我不但報了仇，還贏得了人人聞之喪膽的外號：催命三娘！」

　　黃老四冷笑：「老二向來不會白便宜人，三阿姐，你讓他──」

　　黃四的話還沒有說完，白老大已厲聲喝：「那是他們兩人之間你情我願的事，與你無關，你只說和你有關的事情好了！」

　　黃四雖然是鬼，可是對白老大也相當忌憚，他沒有再說下去，悶哼了一聲：「老二第一次失蹤之後出現，他可沒告訴我們，他有了這樣的奇遇！」

　　他們五人是結義兄弟，在對天發誓之際，必然有「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之類的誓言，所以黃四以這標準責備陰老二，也無不可。

　　崔三娘卻為陰老二辯護：「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留些私心，也是人之常情！」

　　白老大沒有出聲（他是不是在神情上有反應，我不得而知），花五則發出了一下冷笑聲，顯然不同意崔三娘的說法。

　　黃四接下來的話更直接：「他能自由來去陰間，而且，陰間的異寶，他可以隨意取攜，哼，他得了這樣的好處，除了到處去找絕色美女，花言巧語騙了三姐你──」

　　崔三娘當聲叫：「他沒有騙我！」

　　白老大再一次阻止黃四：「老四，再要提這種無趣的事，我可也要不念舊情了！」

　　我聽到這裡，心中雪亮：崔三娘必然是在心切報仇，求得異寶催命環的情形下，讓陰老二佔了大大的便宜，付出了對女性來說，極其高昂的代價。

　　黃老四一再提及這種情形，目的可能是想引發起崔三娘對陰老二的恨意。可是女性的心理很是難以捉摸，更不是一生在刀頭上舐血的粗漢黃老四所能明白──崔三娘對當年付出代價，才得到了催命環一事，似乎並不後悔，也並不因之而恨陰老二，反倒在感情上，遠黃四而近陰二。

　　黃四悶哼了一聲：「他不詳細說也算了，有一次，和我在堂子裡，喝醉了酒，卻露了一點口風給我聽，聽得我心癢難熬，可是在酒醒之後，不論如何向他追問，他都不肯再露半點風聲，這就不該了。」

　　他在責備陰二，可是他的話才一出口，花五就怪聲叫了起來：「好哇！原來你早知二哥有過奇遇，可你卻也未曾對我提起過。」

　　白老大用極不屑的口氣斥：「都不是東西！」

　　他這一罵，連崔三娘也罵在內了，因為五人之中，只有他和花五，是什麼也不知道的，黃四在知道了一點消息之後，也奇貨可居，引以為秘──由此也可知這所謂「結義」，兒戲得很，那使我對他們都有了輕視之心，白老大後來，少提及這段經歷，自然也是看穿了那些人的真正面目之故。

　　這時，紅綾忽然問了一句：「在『堂子裡』，那是在什麼地方？」

　　汽車中沒有人回答她，若是我在，我一定給他很實在的回答：「堂子，就是妓院。」

　　或許她再會追問下去：「妓院是什麼？」那我也會解釋給他聽──那是地球人生活內容的一部分，沒有理由對她忌諱不說。

　　紅綾得不到回答，也沒有再問下去。黃四「嗖」地吸了一口氣：「他第二次失蹤，自然又是到陰間去了，這一次，他離開了多久？有些人以為是我暗害了他，三阿姐你應該最知道內情了，何以不替我分說分說？」

　　黃四問得咄咄迫人，崔三娘暫不回答，我在那時，想到的卻是黃四剛才所說的一些話，他說陰老二拿了陰間的異寶，花言巧語引誘美麗女人，又說陰老二在堂子裡喝酒，可知這陰老二真是好色如命，我隱隱感到他的這種性格，一定影響他的行為。

　　從這一點出發，我像是又朦朧地捉摸到了一些什麼，可是仍沒有具備的設想。

　　崔三娘亦沒有回答黃四的第二個問題，只是喃喃地道：「他第二次，離開了六個半月。」

　　黃老四冷笑：「不過，他再到陽世，好像不是立刻就和日夜盼望他出現的人會面。」

　　黃四沒有指名道姓，可是話中的譏諷之意，卻是人人都可以聽得出，也沒有人搭腔。

　　黃四再道：「很奇怪，他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之後，不到浙江來見老朋友，卻到了湖北──三阿姐，自你得到了催命環之後，那環取人性命於眨眼之間，這種情形，和湖北的武林大豪曹普照全家百餘口突然死亡的情形很是相似，所以兄弟我就作了一番調查，這才知道了老二的行蹤。」

　　崔三娘的聲音，已大是慍怒：「你這番找我們出來，究竟是為了什麼，快些有屁請放，有話請說，轉彎抹角，老說舊事幹什麼？」

　　黃四嘿嘿冷笑：「話舊，話舊，舊相識聚在一起，總得先說往事，什麼事，弄明白了來龍去脈，這才有趣，是不是？」

　　崔三娘連聲冷笑，沒有再說什麼。

　　黃四又道：「陰老二確然曾在湖北出現，而且，曾兩度去見曹普照，曹普照遇害當日，也有人在附近見過他出現，和另一個叫祖天開的人在一起──」

　　我聽到這裡，不禁深吸了一口氣，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當真一點也不差。那麼多年前的事了，仍然難免被人知道。

　　崔三娘冷冷地道：「那和我們更沒有關係了，你要是再這樣囉嗦不已，我可要失陪了。」

　　白老大對陰老二自稱「陰差」，在湖北的活動，在我處知之甚詳，所以他也有點不耐煩：「快點說你想見我們是為了什麼。」

　　黃老四沉默了片刻，呼吸聲急促：「我們要合力把陰老二找出來。」

　　他先是兜來兜去不說，忽然又石破天驚，說出了要行動的目標，連我都不禁呆了一呆──他要把陰老二找出來，又有什麼目的呢？

　　他要找陰老二，若是白老大他們幫著他找，那對身負血海深仇，以報仇為人生唯一目標的曹金福來說，倒是大大的好事。

　　因為有這幾個人的努力，把陰老二找出來的可能性，總比曹金福一人努力的好，而且，祖天開若是知道了，也必然全力以赴。

　　只要陰老二還沒有死，總可以把他找出來的──就算他已經死了，也可以把他的鬼魂找出來，黃老四不是死了的嗎？還不是一樣在和老相識敘舊。

　　花五先問：「你要找陰老二作什麼？」

　　崔三娘也道：「你已經是鬼魂了，還找他幹什麼？難道想在陰曹地府，搭個一官半職？」

　　白老大最後發言：「連他在陽世，還是在陰間都不知道，怎麼找他？」

　　黃四的話，出人意表，他語氣堅定：「我在陰間找，你們在陽世尋，上窮碧落下黃泉，說什麼也要把他找出來！」

　　一聽得黃四這樣說，我心中陡然升起了一個疑問──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我已有了疑問，可是一時之間，還未能把這個疑問具體化。

　　白老大果然機敏異常，他卻已把我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你是鬼魂，便能自由來去陰間了嗎？若是如此，億萬鬼魂，怎肯長在陰間？」

　　崔三娘也陰森森地道：「奇怪得很，何以別的鬼魂，要聚集在陰間，你卻可以例外，當孤魂野鬼，還可以自由上身，在陽世為祟？」

　　崔三娘這個人，為人如何，不去管它，她很有膽色，殆無疑問，竟敢這樣責問一個鬼魂，其膽量可想而知！

　　黃老四沉聲道：「這其間另有道理，在陽世遊蕩的鬼魂，無千無萬，豈止我一個。」

　　崔三娘追問了一句：「什麼道理？」

　　「陳安安」陡然提高了聲言：「你是人，不是鬼，對你說了你也不明白！」

　　崔三娘卻堅持：「說了不明白是我的事，說不說，是你的事。」

　　這時，我也很是緊張──我對靈魂學有濃厚的興趣，那是由來已久的事了。我和世界各地的靈魂專家都有聯繫，交流和靈魂溝通的心得。我和世界上最出色的靈媒，有過一起和靈魂溝通的經驗，早已肯定了靈魂的存在。

　　可是，像如今的情形那樣，靈魂如此實在地在一個小女孩的身上，這種例子，還是未曾經歷過。

　　人世間，許多人都努力在想探索陰間的奧秘（包括我在內），可是所知少之又少，我算是到陰間去過的，仍然幾乎一無所知。

　　看來，人想了解陰間，難之又難（王大同、李宣宣都這樣表示過），那麼，最理想的，自然就是由鬼來說陰間的情形了。

　　黃老四就是這樣一個突出的鬼，可以通過他，來探索陰間的奧秘！

　　這個小女孩「陳安安」，簡直是靈魂學研究上的無價之寶，我完全可以想像．在倫敦的普索利爵士，如果知道了有這樣實實在在，活生生的一個鬼在，會如何興奮，那是劃時代的發現！

　　我在胡思亂想，希望黃四快點多說些陰間的事時，汽車內先是沒有聲音，但忽然有人發言，出乎意料之外，竟然是紅綾的聲音。

　　那當然是紅綾的聲音，我再熟悉不過。可是，我卻又同時覺得陌生，因為她說話的語氣，充滿了自信，而且，聽來很是成熟，和她平日縱笑無忌，不斷問問題時的情形。大不相同──那使我很是欣慰，因為她終於自然而然，顯露了她充滿智慧的一面。

　　紅綾一開口就道：「他不是不肯說，而是他自己都不明白。『陰間』這種現象，人確然難以明白，因為那是人死了之後，靈魂聚集之所，是生命的最大奧秘。事實上，陰間不只一個，所以更引起混亂，令多少年來，人類一直各憑自己的想像在渲染。」

　　這一番開場白，出自紅綾之口，當真把我聽得目定口呆。我相信汽車中的所有人，一定也意外之至，絕想不到剛才縱躍如飛，動作粗魯的小女孩，會有那樣胸有成竹的一番話。

　　黃四首先不服：「我是鬼，反倒不知道什麼是陰間，你這小娘貨倒知道。」

　　白老大和崔三娘異口同聲地喝：「聽她說！」

　　黃四沒有再說什麼，紅綾繼續說，居然一開始就提到了我，若不是我身在車中，又正在偷聽他人說話，我真要大叫著跳起來，以表示我心中的高興。

　　紅綾說的是：「我爸已經對『陰間』作了一個假設，他的假設是，那是一股外來力量建立的空間，運用了他們的力量，聚集了許多地球人的靈魂，目的不明。他的假設是可以成立的。」

　　聽得紅綾這樣說，我才知道「心花怒放」這個形容詞的形容的意境。

　　黃四這次沒有異議，只是發出了一下悶哼聲。

　　紅綾又道：「其實，『陰間』不止一個，也就是說，許多外來力量，都對地球人靈魂有興趣，他們都建立了靈魂的聚集所，向人類的靈魂招手，希望人類的靈魂歸向他們的建立的空間。」

　　聽到這裡，我心中已忍不住連珠價喝起采來──後來我轉述給白素聽，白素也在聽到這裡時，連連叫好。

　　紅綾所說的，雖然還不夠具體，但是主要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這時，聽得花五問：「你能不能說得實在一點？」

　　花五看來年紀不大，但是那是他經過整容的結果，他屬於老式人，所以講的話也老式，換成比較現代一點的語言，就是：「請你說得具體一點。」

　　我有點代紅綾擔心，怕她難以說得具體。可是接下來，她侃侃而談，比我想像的還要精彩，她自成了「仙」的外婆處得來的知識，她已能熟練地運用了。

　　紅綾說的是：「好，舉例來說，把陰間當成十八層地獄，有十殿閻王，那是從佛教故事化出來的。那是陰間的一種。再一種靈魂的歸宿處，是上帝的懷抱或地獄，那又是另一種力量對靈魂的聚集。那些，都和宗教有關，而宗教和外來力量有密切的關係，每一種宗教，也都有各自對地球人靈魂的安排。如果說，靈魂的歸宿處，可以稱為陰間，那麼，就有許多陰間。」

　　紅綾的話一住口，我就聽到了鼓掌聲，那掌聲鏗鏘，聽來震耳，可以料想是白老大所發。

　　紅綾吸了一口氣：「各種外來力量建立了陰間，聚集人類靈魂的方法，各有不同，但極少有強迫靈魂非到他所設立的陰間中去不可的例子。我媽媽的媽媽，和許多苗族的烈火女，都成了仙，也都是自願的。黃四先生的靈魂，不願到陰間去，他也可以自由在陽世作祟──你雖然是鬼，可是對陰間的所知，一定不如我，我所說的那種情形，你就想不到，是不是？」

　　她最後幾句話，是針對黃老四而說的，說得黃老四啞口無言。

　　過了一會，黃四才道：「你說得精彩，可是對我們在商量的事，一點作用也沒有。」

　　紅綾笑了起來：「你們在商量的是什麼事，我根本一點也不懂，可是剛才我聽你說，你要到陰間去找老二，不知你要到哪一個陰間去找，陰間既然是外來力量建成的，自然有主理的力量，只怕也不會容你亂闖！」

　　黃四再次說不出話來，白老大又鼓了幾下掌，問：「老四，你勞師動眾，把我們全找了出來，自然是想大家合辦法找陰老二，可是，找陰老二，又有什麼目的？」

　　黃四深深吸了一口氣：「當孤魂野鬼，無趣得很。而進入人身，偏偏又成了一個小女孩，苦不堪言，生不如死──」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忽然又改了口：「我想，你們雖然還在生，可是也是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的了──」

　　他的這兩句話，可以說犯了天下所有老年人的大忌，是以白老大，花五、崔三娘，都不約而同，發出了一下悶哼聲來。

　　黃四卻陰陰地冷笑了一下：「將來百年之後，我看你們也不會心甘情願，找一個陰間去作歸宿，我輩全是桀驁不馴的野人，我是前魂之鑒，鬧得像我這樣，陰魂不散，人不人，鬼不鬼，可是無趣得緊了──又不比做人，還能等到死的一天，這魂，怎能令之消散？」

　　黃四的這一番話，聽得人遍體生寒，連我也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他說得對，我們這種性格的人，死了之後，靈魂未必願意去找一個陰間作歸宿，那麼，該怎麼辦呢？黃老四的情形，確然可以說是「前魂可鑒」了！

　　當日，我分析假設陰間的情形時，陳長青、小郭等都在，連他們也認為是靈魂在強迫的情形下，非向陰間集中不可，那是很可怕的情形，陳長青甚至宣稱說，他要爭取靈魂自由。

　　如今的情形，即使沒有強迫性，也不會情願成為陰間的一個小亮點，那麼，應該怎麼辦呢？

　　連我都感到這個問題嚴重之極，那三個老人，自然更有切身的體會。

　　其中，白老大的性子最灑脫，也最不服氣，他打了一個「哈哈」：「看得準些，投進一個壯年或青年之身，就可以再世為人。」

　　黃四立即笑了起來，他「嘻嘻」、「哈哈」、「格格」、「呵呵」笑之不已，像是白老大的話，是天下最有趣的笑話。

　　白老大沉聲道：「若我說得不對，還請你這個老兒，多多指教。」

　　黃四忽然止住了笑，而立時發出了一下哀傷之至的長嘆聲來，轉變之奇特，令人感到極度詭異，他道：「老大，你學問好，博覽群書，可是自古以來，有關鬼魂的書，全是人寫的，所以也全是想當然的胡說八道，你上了這些書的當了，以為鬼魂可以任意尋覓人身？像我這種情形，已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一遇上，要當機立斷，哪裡還顧得去想那人身是老是嫩，是男是女，一闖而入，可以再度為人，再想離開這個軀殼，可非我這個老鬼的力量所能及的了！」

　　說到後來，在「陳安安」的童稚口音之中所透出來的那股蒼涼無盡之意，令人心寒。

　　這時，我已經知道黃四要把陰二找出來的原因了。

　　果然，在長嘆聲中，黃四再道：「我想，要改變這種情形，只有向陰老二求助──他曾到過陰間，又有陰間的異寶，也和陰間的主人接觸過，一定能知道如何使我們的靈魂有很好的處境。」

　　各人仍然不出聲，黃四一字一頓：「說真的，這不是我一個的事，和大家都有關係。陰間的異寶多，據我所知，那催命環外，有一隻盒子，看來是放置催命環之用，但實際上，也是一樣異寶。」

　　黃四這句話一出口，各人（除了紅綾之外），都有相當強烈的反應，連我也不由自主，「啊」地一聲。

　　崔三娘的反應最強烈：「胡說，他怎麼沒向我說過。」

　　白老大則悶哼了一聲──他剛在我處，得知有這樣的一隻盒子，本來穩穩是我的，可是卻給金取幫的一個乾瘦老頭偷了去。

　　這兩個人有適當的反應，我很容易理解。使我一時之間，難以明白的是，花五在聽了之後．發出了一下如同抽噎的聲音──一般來說，只有在出乎意外的吃驚時，才會有這樣的聲音。

　　老五為什麼一聽到了還有一件陰間異寶，就有那樣吃驚的反應？

　　我一時之間，沒有答案，只聽得黃四冷笑道：「他沒告訴你的事多著呢。」

　　崔三娘怒：「全告訴了你？」

　　黃四道：「沒有一個人會把自己的一切全都告訴另一個人，但是，我們五人結義，老大是頂天立地的好漢，不沉迷女色，三阿姐是女流，花五當花旦久了，有點不男不女，只有我和老二，是真男人，我雖不如老二那樣好色如命，但是他也就自然而然，和我最談得來！」

　　黃老四這番話大是合情理──好色的男人，在獵艷有成之後，總喜歡口沫橫飛，在他人面前炫耀一番，陰老二的最佳渲染對象，自然是黃四了！

　　而在淫褻下流的對話之中，人和人之間的距離容易拉得近，也就可以到無所不談的程度。

　　白老大「嗯」地一聲：「那應該是他第二次去陰間又回來的事了？」

　　黃四道：「是，他從陰間來，這次，據我所知，他一共帶了三件陰間異寶，是否還有別的瞞住了沒對我說，我就不知道了。」

【十二、卑鄙下流的陰謀】

　　如果我可以插言，我一定會問：「你遇到陰老二時，是在他到湖北之前，還是之後？」

　　我正在想著這個問題，白老大已代我問了出來。黃四道：「是在他去湖北之前，嘿嘿，他到湖北去，嘿嘿──」

　　他怪裡怪氣連連冷笑，但是話卻沒有說完全，又收了口：「我和他又是在堂子裡相會的，在杭州，那堂子裡有一個粉頭，艷美絕倫，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和一個闊客爭那粉頭，是人家先到，他非要強佔──」

　　崔三娘聽道：「這種髒事，少說點吧，你不怕污了口，我還怕髒了耳朵。」

　　黃四怒道：「少打岔，老二憑著他做過大官，仗勢欺人，硬把人家擠走了。那人臨走時，說了一番狠話──」

　　白老大也不耐煩了：「長話短說。」

　　我也大有同感，因為這種在妓院中爭風吃醋的事，無聊之至，有什麼好聽的。

　　黃四聽了白老大的呼喝，不能再就這件事說什麼了。

　　當時，我只覺得很痛快，不必聽黃四說無關緊要的話。後來，才知道白老大打斷了黃四的話頭，沒讓黃四說下去的話，不但不是「無關緊要」，而是關係重大之極！

　　日後，又費了許多曲折，才知道了那一番話的內容，這才使整件事的關鍵之謎，迎刃而解──這是當時無論如何想不到的事！那可以說是世事難料的一個典型例子。

　　黃四悶哼了一聲：「那粉頭確然艷光四射，兼且嗲勁十足，嘖嘖，陰老二幾杯酒下肚，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還有什麼可說的。」

　　這時，連花五也忍不住了：「他究竟說了些什麼啊？」

　　黃四用陳安安的小女孩聲音，敘述著風月場中的事，聽來很是怪異，可是接下來他所說的，由於內容吸引，也就叫人顧不得那是大人的聲音還是女孩的聲音了。

　　他道：「陰老二就把他從陰間帶來的寶物取了出來，說那是三件寶物，一件看來像是一面銅鏡──」

　　白老大插了一句口：「是，那玩意後來被稱為許願寶鏡，很是神奇！」

　　黃四很是吃驚：「老大，你──知道？」

　　白老大只是「哼」了一聲，不置可否。花五忽然用很是緊張的聲音問：「老大，你──知道多少？」

　　白老大又是「哼」地一聲，聲音之中，大具威嚴：「我什麼都知道！」

　　一聽得白老大那樣說，我就好笑。因為白老大所知的，全是我告訴他的那些，資料不多，謎團累累，他說「全知道」，自然是他充大頭，用嶺南粵語來形容，叫作「拋浪頭」，以顯自己之能。

　　在我覺得好笑時，聽得花五又發出了一下如同抽噎也似的聲響──我已是第二次聽得他發出這種由於吃驚而發出來的聲響了。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就心中起疑，這一次，更是大為疑惑。

　　白老大說他「什麼都知道」，花五為什麼要因為吃驚而害怕。唯一的答案是，他有不可告人的虧心事，以為白老大真的知道了！

　　我正得出這樣的推斷，已聽得花五乾笑了兩下，尷尷尬尬地道：「怎麼會，你怎麼會什麼都知道？」

　　他這兩句話一出口，更可以肯定我的推斷是正確的了，那是心虛之至的說法，標準的「此地無銀三百兩」，欲蓋彌彰。

　　白老大當然也覺察到了，有一陣子沒有聲音，才聽得花五的聲音緊張：「老大，你別這樣望著我，你的眼光──好嚇人！」

　　白老大道：「為人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有什麼嚇人的。」

　　崔三娘催道：「一件是寶鏡，另外兩件是什麼？」

　　這一打岔，白老大也沒有再迫花五了。

　　黃四道：「一件，就是後來給了你的那催命環。」

　　紅綾想是揚起了她掛在頸間的那環：「就是這個。」

　　崔三娘忽然嘆了一口氣──那自然是她又想起了往事之故。

　　黃四又道：「第三件，就是放那環的盒子！」

　　崔三娘反駁：「一隻盒子，怎能算是寶物？」

　　我這時，心中也這樣想，而且，很留心黃四的回答，因為那盒子現在雖然不知所終，但是它曾經屬於我，是我一時大意，才將它失去了的。

　　黃四應聲道：「是啊，當時我也這樣問老二，他先笑了一陣，才說道：「一盒一環，全是陰間異寶。環能收人魂，魄到陰間，盒卻能──」他只說到這裡，那粉頭倒在他懷中撒嬌，要和他喝個『皮杯』，他就沒有說下去了，第二天我酒醒，他已經離開了，這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他把催命環給了三阿姐，我是事後才知道的。」

　　他一口氣說下來，其間有紅綾的一下聲響，我知道那是因為又有了她聽不懂的話之故，她不懂的，必然是「皮杯」──那是男女調情時口對口哺酒，她當然不明白。不過她並沒有問出來，想來是白老大向她作了手勢，叫她不要發問之故。

　　車子中又靜了一會，在那短暫的寂靜中，我在飛快地轉著念，首先，我想到的是陰老二的行蹤，他離開了杭州，看來就是到湖北去了──他在湖北，先把那許願寶鏡交給了曹普照，後來又在黃鶴樓頭遇見了祖天開和王朝，三個人再赴曹家大宅，釀成了曹家上下百餘人死去的慘禍。

　　陰老二為什麼匆匆離開杭州去找曹普照呢？簡直一點來由也沒有。按說，他好色如命，在杭州的那個「粉頭」，又確然艷麗非凡，他至少該留連幾日才是。

　　莫非是他酒醒之後，覺得對黃四透露了太多秘密，所以才急急避開的？但是那也無法解釋他日後一連串的怪異行為。

　　陰老二做那些事，一定有目的，可是那目的是什麼？祖天開想了六十年，沒有想出來，我也斷斷續續，想了好幾年，也沒有想出來。

　　我這時，自然一樣也想不出，所以我立刻轉了思緒，自己問自己：「那盒子有什麼用呢？」

　　那時，黃四是問了這個問題：「我把陰老二的話，記得很真，一字不漏，我一直在想，那盒子若是寶物，功用是什麼？」

　　白老大沉聲道：「你再把老二的話說一遍！」

　　黃四放沉了聲，也學著酒後舌頭有些大，語調得意洋洋，放慢了來說：「環能收人魂魄到陰間，盒卻能──」

　　花五怪聲道：「聽起來，盒的功用，和環相反。」

　　崔三娘道：「那算什麼，那盒子，能把人的魂魄，自陰間放回來？」

　　黃四提高了聲音：「這正是我所想的，盒的作用，和環相反，環能令人死，盒能令人生。」

　　靜了一會，三個人一起問：「老大，你看呢？」

　　白老大道：「很有道理。」

　　黃四的聲音變得很是興奮：「環能把人變鬼，盒能把鬼變人，那才是真正的寶物！有了後，我可以不必再做鬼，你們也可以愛做人多久就多久。」

　　白老大冷笑：「那只是你的一廂情願。」

　　黃四堅持：「只要找到陰老二，對我們仍然大有幫助，這是可以確定的事！」

　　白老大沉吟道：「雖然那盒已不在陰老二手中，但功用只有老二知道，確然該把他找出來！」

　　黃四吃了一驚：「怎麼盒子不在老二處了？」

　　白老大便把亞洲之鷹如何託人把一隻怪盒子交給我，又被金取幫的一個乾瘦老者偷了去的經過，說了出來。

　　黃四和崔三娘一起叫：「去找亞洲之鷹，他一定曾見過老二。」

　　白老大比較鎮定：「至少鷹知道那盒子怎麼來的──不過這個人也不好找。」

　　黃四提出：「令婿衛斯理，好像和他有點交情。」

　　一聽得黃四那麼說，我就叫苦不迭──這老兒，我第一次見他，就知道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他這句話，可能會害我東奔西走一年半載而沒有結果。亞洲之鷹羅開，是一個異人，行蹤無定，如神龍見首，我總是只在很偶然的情形之下，見過他一次，連話也未曾說過，要是白老大一聲令下，我上哪兒找他去。

　　白老大沉吟了一下：「好，對他說說看，有名有姓，要找，總找得到的。」

　　他說了之後，略頓了一頓，又道：「找羅開固然重要，把那盒子找回來，更加要緊。老五，盒子肯定是被金取幫的人偷走的，你要負責。」

　　花五道：「我──我──」

　　崔三娘怒道：「別推搪了，你本來就是金取幫的人，這事自然落在你的身上。」

　　花五這才勉強答應了一聲，過了幾秒鐘，他想是覺察到自己的態度不對，所以又補充了一句：「我會盡力。」

　　我一直感到花五的態度很可疑，他一定有些事在瞞著人，正在竭力掩飾，而且他掩飾的伎倆並不高明──白老大一定也早已覺察了。

　　黃四鬆了一口氣：「舊相識見面，還是有用，今晚就理出一個頭緒來了，如果順利，幾位身後大事，都靠今晚的聚會了。」

　　崔三娘悶哼了一聲，白老大嘆了一下，黃四又道：「我現在處境很是尷尬，連一步路都有人跟著，我們要聯絡，還是和今晚一樣。」

　　紅綾首先響應：「好！」

　　黃四大是惱怒：「可不能再扯我的頭髮。」

　　紅綾的聲音很誠懇：「對不起，我以為你不會感到痛楚的。」

　　黃四聽了，長嘆一聲，大是淒苦，可見他如今變作了小女孩的處境，很是可憐。

　　汽車中又靜了一會，黃四又道：「老五，我會時時和你聯絡。」

　　崔三娘冷冷地道：「打個電話總可以吧，何必要轉彎抹角。」

　　黃四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是！」

　　不一會，車門打開，紅綾抱著「陳安安」出來，身形拔起，已到了圍牆，把「陳安安」自窗中塞了進去，再一個後翻，超過了圍牆，落到了車旁。

　　看到這裡，我知道他們的聚會完了，為了避免被發現，我先駕車離開──今晚的收穫之豐，遠超乎我的想像之外，實在令人高興。

　　一回到家中，白素一瞧我的神情，就道：「大有所獲。他們在商量什麼？」

　　我想簡單一些，搶著告訴白素，可是事情實在太複雜，不是一下子說得完的，所以我張大了口，一時之間，竟然沒有聲音發出來。

　　白素笑：「慢慢說，我們的女兒怎麼樣？」

　　我想起了紅綾分析理解陰間的那一番話，立時感到心頭發熱：「太出色了，她太出色了！」

　　說了之後，我略頓了一頓，才又道：「可惜她不知道什麼是『堂子』，多半也不懂『粉頭』是什麼意思。」

　　白素皺眉：「怎麼說起這些來了？」

　　我感到好笑：「全是江湖草莽，連令尊在內，說說這些，有什麼稀奇？」

　　於是，我就開始敘述我聽到的一切，說不多久，就被白素伸手按住了口──她的感覺真是敏銳，一面在仔細聽我的敘述，一面仍能留意周遭的細微動靜。

　　她才伸手按住了我的口，就看到房門慢慢被推開，紅綾像她偷出去時一樣，探頭進來看我們。

　　她總算知道一回來就先來看我們，我們自然裝睡，她看了一下，立時退了回去。

　　白素問我：「明天，她會不會對我們說？」

　　我笑：「一定會，要她忍住不說，只怕會把她難過死，她豈是藏得住話的人。」

　　我料得不錯，知女莫若父，第二天一早，紅綾就一直在找機會想和我們說話，我和白素商量好了，故意逗她，裝著很忙，不肯聽她說話。

　　不到一小時，她就忍不住了，大吼一聲，全屋為之震動，接著就大聲道：「昨晚，我和媽媽的爸爸一起偷出去了，遭遇奇絕，怪不可言──」

　　她話還沒有說完，白老大的聲音已自樓上傳了下來：「傻瓜，還要你說！你爹娘早就知道了，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話，你爹娘都知道，早已合計了整夜了，還等你來說？」

　　隨著語聲，白老大自樓上，精神奕奕地走了下來。果然薑是老的辣，我和白素一起鼓掌。

　　紅綾也明白了，「啊」地一聲：「爸在跟我們。」

　　白老大向我們望來：「你們討論下來，有什麼結論？」

　　昨晚，我花了近一個小時，才把事情說完，也確然曾討論過。

　　我先回答：「黃四的想法有理，那盒子對揭開生命的奧秘，可能有很大作用，他把改善環境的希望寄託在那盒子上，很有道理。還有，紅綾對『陰間』的分析，中肯之至，可以成立。」

　　紅綾聽得我盛讚她，高興之至，手舞足蹈。白老大也由衷地道：「的確，經過她媽媽的媽媽替她開竅之後，她確然非同凡響。」

　　白老大把紅綾的腦部接受了外星人輸入的許多資料一事，用「開竅」這個詞來形容，倒也很是貼切。

　　而且，在白老大的口中，居然也出現了「媽媽的媽媽」這種不倫不類的稱呼，可知他對往事，也不是那麼執著和介懷了。

　　他高舉雙手，伸了一個懶腰：「昨天，我聽你說許願寶鏡和催命環的事，一提到那個自稱陰差的人，就知道那是陰老二，又想到晚上和黃四有約，可以得到陰二更多的消息，所以當下不動聲色，現在，你知道的和我一樣多，我也不必重述了。」

　　我道：「是，可是我心中，有兩大疑團。」

　　白老大應聲道：「第一個是：陰老二是怎麼和陰間搭上關係的，他憑什麼和陰間主人有了聯繫，以及那個陰間的主人，究竟是一種什麼力量，聚集人類的靈魂，目的可是為了什麼？」

　　白老大說出了我心中的疑團，我連連點頭。白老大搖頭：「我不知道，不能幫助你。你的第二個疑團是──」

　　我把第二個疑團提了出來：「陰老二到湖北去，生出那麼多事來，不知為了什麼？」

　　白老大一個勁搖頭，顯然他也不明所以，白素向紅綾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紅綾立時大聲說：「我已是大人了，什麼都懂，連什麼叫『粉頭』都懂，沒有什麼話不能聽的。」

　　白素剛才，明顯地略有顧忌，一聽得紅綾這樣講，她笑了一下，握住了紅綾的手：「是，你不再是孩子了──陰老二到湖北去，先去見曹普照，把那許願神鏡給了曹普照，我料他的用意，卑鄙之至，他是要藉寶鏡的吸引力，接近曹普照──說什麼要曹普照帶著寶鏡送回陰間去，那藉口拙劣之極！」

　　我和白老大異口同聲：「他想接近曹普照，又有什麼目的呢？」

　　當我問出這個問題時，我心中陡然一動，幾次朦朧想起，但又說不出具體的事情來的那種感覺，一下子明朗化──我也想到了陰老二的目的了！

　　而白素在這時，已講了出來：「陰老二的目的，是想見到曹夫人，曹普照的續絃妻子，那個絕色美人，看看是不是有機會勾引上手，甚至強佔。」

　　白素一說明，白老大也明白了，剎那之間，他神情暴怒，大喝一聲：「太無恥了，真是可惜，白某大好男兒，竟曾和這等下流畜牲稱兄道弟。」

　　陰老二好色如命，見了美貌的女人，千方百計要勾引上手，曹普照的續弦妻子美艷如仙，眾口一詞，使他聞而動心，這才找上門去。

　　他第一次見曹普照，可能根本沒有見到曹夫人，他倒真有放長線釣大魚的耐心，放下了許願寶鏡離去。他明知那寶鏡吸引人，他隨時可以回去。

　　而他在黃鶴樓上，見到了祖天開和王朝，一看到兩人，他就覺得可以利用，再知道了祖天開和曹普照竟然是結義兄弟之後，更是順手推舟，已經有了完善的對付曹普照的陰謀詭計。

　　那時，聽說曹普照不知道會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連祖天開也不知究裡，甚至王朝，只怕也不明白陰差的真正目的。

　　在曹家大宅發生的事，祖天開被利用，王朝也被利用，祖天開雖然只好男色，不好女色，不知道曹夫人竟美到了何等驚心動魄的程度，但是他在敘述之中，說到了陰差一見麗人，便失魂落魄的情形，倒也十分生動，而且陰差用催命環取人性命，直闖內室，想把曹夫人強搶走，這種種行為，都說明了他卑鄙下流的目的！

　　曹夫人貞烈無比，自殺而死，香消玉殞，陰差用盡心計設計的一個陰謀才落了空，但曹普照一家，就這樣不明不白送了性命，還形成了一直到六十年後，在一個出色的青年人身上，還負著「血海深仇」這樣的重擔！

　　白老大雙手握拳，恨聲不絕：「單是為了這件事，也要把他找出來──小衛，如你可以找到亞洲之鷹，你要多出點力。」

　　我立時大聲答應，白素呆了一下：「陰差好色，如果他還活著，只怕是老色霉，循這條路去找他的下落，只怕更容易些。」

　　白素一言提醒了我們，使我和白老大同聲叫「好」──連紅綾也叫了一聲「對」，表示她對我們商量的事，全都明白。

　　大約在幾天之後，我和白素在樓上，紅綾在樓下聽音樂，她很喜歡大鑼大鼓的敲擊樂，神情怡然自得，不時喝上一大口酒。

　　白素看著，忽然嘆了一聲，我立即知道她為什麼嘆息，就問她：「為女兒的事耽心。怕她沒有異性追求，沒有愛情生活？」

　　白素苦笑：「你看她這樣子，哪一個青年敢向她表示愛意？她其實什麼都懂了，總有一天，會為感情而煩惱，那時，別說我們，連她媽媽的媽媽都幫不了她。」

　　我們總是隨便說話，可是由於樓下鑼鼓聲喧天，也得提高聲音。

　　我對白素提出來的事，也很擔心，但也沒有辦法。白素忽然道：「好像有人按門鈴──還在敲門──」

　　我也隱約聽到有人在敲門，可是全被樂聲蓋了過去，我剛得大聲叫紅綾去開門看看，忽然「蓬」地一聲，門上竟穿了一個洞，一隻醋缽也似的大拳頭，自洞中直插了進來，看來是這大拳頭敲門太用力，把門敲穿了！

　　這一下，驚動了紅綾，一躍而起，在那拳頭剛縮回去時，就打開了門。

　　門一打開，她先是一呆，接著，後退了一步，打量著門外結實高大無比的一個青年人。

　　那青年人濃眉大眼，正望著自己的拳頭，神情不知所措，一看到紅綾，也是一呆。

　　兩人就這樣互相監視著，誰也不說話。

　　白素突然在我耳際低聲問：「曹金福。」

　　我連連點頭，那不是曹金福是誰。也只有他，才比我們的女兒還高一個頭。

　　突然之間，我和白素都「哈哈」大笑了起來──真正的開懷大笑，一面笑，一面間接走下去。

　　為什麼要笑，不必再明寫了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