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　　人事變遷從頭說】
【二　　識穿真面目】
【三　　當年盜盒人】
【四　　催命和還魂】
【五　　靈魂和身體分離】
【六　　這樣的日子不好過】
【七　　和陰間通消息】
【八　　有緣人接受訊息】
【九　　帶路者出現】
【十　　請閻王】
【十一　並不取人性命】
【十二　看是誰來了？】

《許願》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八十六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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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原振俠故事「無間地獄」，整個故事只有三個場景。這個故事更少──只有一個場景。可是人物眾多，故事的發展，也就不受場景的影響，而熱鬧無比。

　　在故事之中，能忽而上天，忽而入地，固然很有趣，但在一個小小的空間中，也一樣可以有驚心動魄的情節。

　　對了，若是你要許願，你曾許一個甚麼願呢？

　　衛斯理

　　一九九二‧五‧二十三‧

　　十九時正

【一　　人事變遷從頭說】

　　許願，是人類行為之一，人類的行為極多，不可勝數，有許多種，其他生物不會做，只有人類才會，許願，就是其中之一。從沒聽說過鴨子或蜥蜴會許願的。

　　用「許願」這兩個字來記述一個故事，也是衛斯理故事的一貫作風。類似的有「報應」、「毒誓」、「廢墟」等等。

　　要完成許願這個行為，步驟很是複雜，變化萬端，無法一一例舉，但有一些基本因素，卻是恆久不變的。首先，必然要有一個人，有了一個或一個以上的願望，想願望實現，而就形成了許願行為的動機。

　　許願行為還要有一個憑藉，這個憑藉，使許願者相信它有力量可以使願望實現。

　　所以，一直在人類心目之中，具有超自然力量的諸天神佛，就成了許願者的最佳憑藉。在神、佛、仙，或代表了神佛仙的一些物體，如在一塊大石，一棵老樹，甚至是一口井等等之前，許了願之後，自然最理想的結果，是願望得到實現。

　　在願望實現之後，許願者如果深信那是憑藉的神奇力量所造成的結果，那麼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行動。叫作「還願」──許願者必須實現他在許願時所作出的承諾，以作酬謝。

　　還願這個行為，很能表現出人性──一般來說，許願的時候所作的承諾，是在有所求的情形下說的。所求的得到了之後，人性中的過橋抽板就會起作用，「重裝佛身」、「增添香油」、「加重供奉」這種承諾，還有可能實現。「來生為牛為馬以報」之類的承諾，只怕十之八九會拋在腦後了。

　　忽發奇想，若是種種超自然力量，都忽然要認真追究起許願時的承諾來，不知會是一種甚麼光景？

　　也有一種許願的方式，是可以不需要有還願行為的──中外古今，都有這樣的說法：當你看到流星劃天而過，墜落向地球時，急急許一個願。這個願就有實現的可能。願望實現之後，流星早已不知去向，想向它還願也不可能了。

　　從流星和人的願望實現有關而聯想開去，可以發現，可供想像的幅度極大。

　　不知道別人想到了甚麼，我首先想到的是，人類有這樣廣泛和古老的傳說，必然是流星負有這種力量存在，或在偶然的情形下，為人所知道，所以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傳說。

　　而流星，在夜空中很容易見到的那一閃光亮，就是一顆星體的殞滅。這顆星，曾是宇宙之中，億億萬萬星體之一，更就是以地球人的觀點來說，那是外星。

　　流星如果有這種令人願望實現的力量，那麼，就是一種外星力量了。

　　在我的許多記述中，「外星力量」這個詞，出現過千百次──它並不是那麼虛幻和不可捉摸，而是頗為具體的。

　　或者問：流星被人見到的時候，正處於死亡前的一剎那，在那種情形下，還會有力量發揮嗎？

　　很難說，在很多情形下，瀕臨消滅，接近死亡之時所發出的力量，往往遠比平時強大。流星在死亡之前，或許就有強大的力量發出來，和人的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有了奇妙的一閃間的接觸，從而使許願者的願望，得以實現。

　　當然，這一切全是想像──幻想故事，當然一切全建立在想像之上。

　　之所以引發了那些想像，除了我一向都有在敘述故事之前，愛和讀友閒談一番的習慣之外，也因為這個故事的名字就叫「許願」之故──熟悉了我最近整理出來的經歷的朋友，一定可以知道，這個故事，一定和那面從陰間來的許願寶鏡有關的了。

　　（那東西另有一個正式的名稱，可是讀起來很拗口，所以不如稱它為許願寶鏡，容易明白。）

　　雖然已在好幾個故事，起了重大的作用，但是所有參與經歷的人，對於許願寶鏡這神奇的東西，還是所知極少，而所有的人，又都想把它的真面目弄清楚，所以就有了一次討論。

　　參加這次討論的人，有白老大、紅綾、溫寶裕、祖天開、曹金福，當然有我和白素，還有在一開始就接觸這許願寶鏡的那一位鼎鼎大名的私家偵探小郭。

　　這些人，是如何會聚在一起的，有的在前面的幾個故事中已交待過，有的沒有。

　　已交待過的，當然很明白，像曹金福，他是在敲門時竟然一拳敲穿了我家的大門後進來的。就是上一個故事「陰魂不散」結束時的情節。

　　而溫寶裕是何時與藍絲一起離開了陶啟泉的那個小島回來的，就沒有交待過，那會在後面補敘──事情千頭萬緒，牽涉得太多了，總要一件件整理清楚。

　　而祖天開就顯得更老了，他早已超過了一百歲，又變得很瘦，體型高大的他，看起來就完全像是一個活動的骨架子，很是駭人。

　　從第一次聽到「許願寶鏡」到現在，過去了好多年，人事上的變化自然也極大。變化最大的是一開始就參與其事的陳長青，他跟著一群僧人上山學道，去參透生死的奧秘，至今下落不明。

　　而紅綾，我們的女兒，不但在苗疆找回來，而且，還有了許多奇遇，變成了人類知識領域中的「超人」。

　　曹金福也有了不少他的經歷，有一些事，是和原振俠醫生一起經歷過的，幾年下來，他看起來更壯健，但是也變得成熟了。

　　對了，這個故事既然是緊接著「陰魂不散」的，那麼，一開始，讓它銜接上一個故事的結尾部分，也就很名正言順。

　　上一個故事，寫到住所的門忽然破裂，接著，一隻大拳頭自洞中伸進來又縮回去，紅綾過去打開門，看到一個高大之極的壯漢，站在門口。

　　紅綾望著來人，來人也望著紅綾，兩人都瞧著對方發怔，我和白素在樓梯上看到這種情景，都大是高興，發出了大笑聲。

　　我們由衷大笑，自然大有理由──剛才，我們還在感嘆，以紅綾的情形，只怕沒有甚麼男青年敢和她發生感情。正在感嘆，曹金福就出現了！

　　雖然他們日後會怎樣，誰也不能料，但作為父母，看了也高興：至少證明世上有可以和我們女兒匹配的男孩子！

　　曹金福立刻就發現紅綾是女孩子，也感到這樣凝望一個陌生女孩子是不禮貌的事。所以他收回了視線，很是發窘地看著一下子搗破了大門的那隻拳頭，再抬起頭來，就看到了我和白素。

　　一看到了我們，他就高興起來，大聲叫：「衛叔！衛嬸！金福來了！」

　　一直在目不轉睛打量他的紅綾這才冒冒失失問了一句：「大個子，你叫金福？」

　　曹金福咧著嘴：「是，小姓曹，你是──」

　　紅綾指著已走下來的我和白素：「這是我爸爸媽媽，我叫紅綾。」

　　曹金福雙手抱拳，向她拱了拱手，他是真正的「老式人」，自小跟一位武林名宿，雷動九天雷九天學武，生活方式全是古代的，中國農村的。在向紅綾拱了手之後，向前大踏步跨出了兩步，身子一曲，就要向我們行叩頭禮。

　　我連忙雙手向前，扶住了他，同時責他：「何至於要行這樣的大禮！」

　　曹金福說得誠懇：「要不是衛叔和衛嬸，我怎能找到大恩人祖老爺子？我對姐姐說了，她也說一定要來叩謝兩位的。」

　　說著，他身子一退，不等我再攔，竟已然跪下，咚咚咚連叩了三個頭。也不起立，跪著轉向白素，又要叩頭，白素雙手亂搖，連聲道：「快起來，我受不起！」

　　曹金福顯然不肯聽，而就在這時，樓上忽然傳來一聲暴喝：「起來！」

　　這一下暴喝，蒼勁響亮，當真如同半天之上，響起了一下春雷。曹金福抬頭看去，只見一條人影，飛撲而下，來勢快絕，一下子就落到了白素和曹金福之間，白髮銀髯，飛揚聳動，不是白老大是誰？

　　白老大來得快，動作更快，足才站地，已然雙手齊出，一下子就插進了曹金福的雙脅之下，向上便抬。

　　白老大的身形也算是高大的了，可是怎麼也不能和曹金福比。但曹金福跪著，當然比白老大矮，所以白老大一抬，就把曹金福架了起來。

　　但是曹金福個子高，白老大除非舉高雙手，才能把他整個人抬直。

　　當然白老大可以舉高雙手，可是這一來，胸口門戶大開，絕無防衛能力，犯了武術的大忌，他是畢生浸淫在武術中的人，自然而然不會那麼做。

　　所以一時之間，曹金福雖然被白老大抬了起來，可是姿態很是怪異，看來像是一個在耍賴的孩子，偏要賴在地上，不肯起身一樣。

　　偏偏他的身形又如此高大，所以看起來，滑稽之至。

　　紅綾在一旁，首先拍著手笑了起來：「有趣！有趣！」

　　白老大一下子未能把曹金福抬起來，而且立時覺出雙手的分量在迅速加重，大有抬不動之勢，他也不禁吃驚，知道若不快些結束這場面，自己只怕要老臉不保！

　　所以他立時喝道：「別動不動向人下跪，倒叫小女孩取笑！」

　　曹金福臉上一紅，立時一挺身，站直了身子，大聲道：「老爺子好大的氣力！」

　　他並不認識白老大，而白老大一現身就向他出手，他竟然一點也不以為意，由衷地讚白老大氣力大。這份豁達的胸襟，就很得人喜愛，白老大一聽，更是高興，呵呵大笑：「你就是雷九天的小徒弟吧！唉，他比我福氣好，有這樣的好徒弟！」

　　這是對曹金福的最高稱讚了，曹金福漲紅了臉，一時之間，不知說甚麼才好，過了好一會，才笨口笨舌地問：「老爺子怎麼稱呼？」

　　紅綾叫：「老爺子是我媽媽的爸爸！」

　　曹金福怔了一怔，才算是明白了白老大的身分，他居然又講了幾句極得體的話：「啊，原來是白老爺子。師父常說，武功上他和白老爺子誰高誰下，沒能較量，難說得很。可是在文才上，白老爺子學問大得驚人，他這一輩子是再也及不上的了！」

　　一番話，聽得白老大樂不可支──好話人人愛聽。曹金福卻忽然又感傷起來：「你們真好，一家人，媽媽，爸爸，還有媽媽的爸爸──我甚麼也沒有，只有身上的血海深仇，不知何日得報！」

　　各人都聽我講過曹金福那「血海深仇」的事，雖然實在很滑稽，但當年的事，確然又悲慘又神秘，我們也是才弄清楚了一些來龍去脈，曹金福就出現了。看看他那種咬牙切齒的樣子，白素先道：「人沒有十全十美的，我就沒有見過自己媽媽！」

　　白老大面色一沉，不怒而威，顯然白素的話令他不快，也可能是這個原因，他一揚手，「砰」地一聲，在曹金福的胸口打了一拳，朗聲道：「小朋友，你放心，找你那仇人的事，就是我的事！」

　　白老大倒不是胡亂說的，因為他正要把陰老二，也就是陰差找出來，和曹金福目的相同。

　　可是這一切情由，曹金福卻並不知道，他大是感動，雙手亂揮，一時之間，竟不知說甚麼才好。

　　紅綾在這時，仍在繞著曹金福打量他，還極熟絡地提起他的褲腳來，要看看他是不是踩著高蹺，白素幾次想阻止，都宣告無效。

　　我忙道：「最近有了很大的發現，會詳細說給你聽，你就來了，真好，把祖老爺子找來，讓他也聽聽，當年的事，他有份的！」

　　曹金福的心情興奮之至，雙拳捏得格格直響，紅綾忽然問：「你是真人，還是和那個康維十七世一樣，是製造出來的？」

　　紅綾說了之後，又解釋：「那個康維十七世是──」

　　曹金福點頭：「我知道，他是一種新形式的生命，我見過他，和他一起去找過一個鬼！」

　　（曹金福的那一段經歷，記述在一個原振俠醫生的故事之中。）

　　紅綾大是好奇：「找到沒有？」

　　曹金福卻心急想知道他仇人的事，所以沒有接下去，只是道：「我是真人。」

　　紅綾又追問：「你多高？」

　　曹金福答：「兩百二十二公分。」

　　我心中迅速算了一下：兩公尺二十二公分，那是英制中的七呎三吋半──美國的一些著名籃球員也有這樣高度的，可是在壯健方面，絕比不上曹金福。

　　曹金福又道：「我一直在找仇人，可是一點結果也沒有，忽然想起了衛叔，就想來討幾碗酒喝──上次那酒真好喝，像是至今，口中還有餘香！」

　　這兩句話一出口，我就知必有風波，果然，紅綾一聽，就立刻向我斜眼望來，一副責怪的神氣，當然是在怪我何以從來沒有向她說起過有那麼好喝的酒。

　　我笑道：「你自己去問曹大哥，他師父還有一條蛇，更有趣哩！」

　　曹金福大喜：「衛叔也知道我師父有酒蛇鞭？」

　　雷九天有「酒蛇鞭」的事，我是聽鐵旦鐵大將軍說的，也沒有和紅綾說過。

　　紅綾瞪著曹金福，令得曹金福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我忙道：「她也愛喝酒！」

　　紅綾甜甜地叫了一聲：「曹大哥，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甚麼叫酒蛇鞭？」

　　我忙道：「這樣吧，反正要去請祖老爺子，紅綾你和金福一起去，一來一回，金福也就把甚麼都告訴你了──有許多事你已知道，就不必再問！」

　　紅綾這時一躍而起：「好極！」

　　曹金福也爽快：「我也正要去向恩公叩頭！」

　　他們兩人，高高興與地離去，我和白素，白老大樂呵呵，白老大說得更直接：「這楞小子配得起紅綾！」

　　白素笑：「我們三個老人家也太一廂情願了！」

　　白老大搖頭：「非也！天造地設的一對，第一眼就叫人知道那必然會是一對，再也不會走眼。這小子那樣子，別的姑娘家見了，還不嚇了個靈魂出竅！」

　　我伸了一下懶腰：「好，整個故事中的重要人物來了，花五那裡，有沒有金取幫的消息？」

　　白老大「哼」了一聲：「你那裡也沒有亞洲之鷹的音訊，花五──花五──」

　　他連說了兩聲「花五」，沒有再說下去。

　　我陡然想起，那天晚上，我利用偷聽儀，偷聽他們幾個人在車中的談話，有好幾次，感到花五的態度，很是可疑，可是又說不上所以然來。

　　我把這種情形提了出來，又補充道：「當時你在他身邊，應該要可以感到他有事在隱瞞！」

　　白老大點了點頭：「是，可是卻不知是為了甚麼？」

　　我吸了一口氣：「當年在我眼前偷走了那盒子的是金取幫高手，會不會花五早就和那乾瘦老頭有聯絡？所以才說話吞吞吐吐？」

　　白老大「嗯」地一聲：「我也想到了，當晚一分開，我就聯絡你的朋友，郭大偵探，派人日夜跟著他，卻未發現他和甚麼可疑的人聯絡，他獨居，生活很簡單，除了在那餐廳工作之外，幾乎和任何人都沒有接觸！」

　　白老大辦事老辣，原來他早有安排，我又想了一想，才道：「假設他知道那盒子的下落──既知那是來自陰間的異寶，就想獨吞，據為己有！」

　　白老大用力一揮手，表示花五真有可能如此──他同意了我的想法。

　　他先是很氣憤，但隨即傷感：「真想不透，當年怎麼會和這些人結義的！」

　　白素應了一句：「當年，他們自然必有可取之處！」

　　白老大苦笑著搖了搖頭：「得把花五揪出來，好好拷問一下！」

　　白素向我作了一個鬼臉，明顯地是對她父親這種霸道作風的不滿。我也不禁笑了起來：「我看嚴刑拷打，不是辦法，不是已託了小郭在監視嗎？要他盡可能，作最嚴密的監視！」

　　白老大咕噥了一句：「能嚴密到甚麼程度？」

　　我笑：「那得問專家了──」

　　我一面說，一面拿起電話來，撥了小郭的號碼，他不在，留了話，請他儘快來。

　　這就是小郭何以會參加對「許願寶鏡」討論的原因了，他在兩小時之後趕到，那時，紅綾和曹金福，才請來了祖天開。

　　紅綾當然已把有關陰差的一切，全都告訴了他，對他來說，那是極大的喜訊，所以他又是激動，又是興奮，一見了我們，就連聲道：「好了！快了！只要把他找出來，就大仇可報了！」

　　祖天開也明白了當年的慘事，全是由於陰差懷著極卑鄙的念頭播弄出來的，所以他也很是興奮，不住地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忽然，他又耽心起來：「要是他早已死了，那豈不是便宜了他？」

　　曹金福大聲道：「不是有陰間嗎？到陰間去，把他的魂拘出來！」

　　祖天開忽然很是正經地問：「找到這雜碎之後，該如何處置？」

　　曹金福居然連想也不想，應聲就道：「凌遲！」

　　小郭就是在那時候走進來的，他先向門上的大洞看了一眼，神色奇訝，接著就聽到了曹金福所說的「凌遲」二字，這是一個久矣乎沒有人使用的名詞，小郭是百分之百的現代人，兩個字一入耳，和他的腦部活動，一時之間，無法有任何聯繫，所以他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只是在曹金福咬牙切齒的神情上，得知事情很嚴重。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即再向前來──在曹金福那樣的大漢發怒時，聰明人都知道，離他遠些比較好，不然，一不小心，殃及池魚，也夠麻煩的了。

【二　　識穿真面目】

　　我在一旁，聽了這樣的對白，當真是啼笑皆非，曹金福這樣回答，當然是在心中盤算了千萬遍的，說不定，那也是他的家訓。就算小郭不出現，我也不會讓這一老一少，再胡說八道下去的了。

　　小郭一來，我立時沉聲道：「靜一靜，有重要的事要商量，若是有人不想旁聽，我和小郭另外找清靜的地方去說！」

　　一時之間，各人都靜了下來，小郭攤開雙手：「大事？」他說了，又向白老大行禮：「白老先生，那姓花的生活簡單，很有規律，還要再跟？」

　　白老大向我指了一指，我道：「非但要跟，而且要加強──現代科技，可以使監視嚴密、有效到甚麼程度？」

　　那是小郭的專業，任何人被問及和他專業知識有關的問題，總有點自豪感，所以小郭的回答，也相當誇張：「嚴密到了超過你所能想像的程度！」

　　白老大沉聲：「說具體一些！」

　　小郭的話更誇張：「如果你需要知道一個人每一分鐘脈搏的變化，我也可以做得到！」

　　聽得他那樣說，我伸肘在他身上，輕撞了一下──那是警告他別在白老大面前胡言亂語，老人家要是認真起來，會有麻煩！

　　果然，白老大立刻道：「就要那樣！」

　　小郭居然充滿了自信：「得令！」

　　我知道，小郭有兩位異人相助，擁有不少尖端電子科學的儀器，有利於跟蹤、監視。那些儀器之先進和功能之宏大，連當時蘇聯的國家安全局，美國的中央情報局都瞠乎其後！

　　這兩個人，志同道合，是不折不扣的科學奇才，他們的一些享有專利的設計，為世界各地的大企業所採用，有著極其豐厚的酬金──那使他們的專業產品更可以提高，尖端科學聽來清高無比，但是如果沒有雄厚的資金，也只好寸步難行。

　　小郭自從和這兩個人合作之後，由於他獨有的先進儀器的幫助，使他的偵探社的業務，突飛猛進，超越了他的同行。

　　這時，他敢誇口，自然是有所恃。白老大向我望來，在徵詢我的意見：小郭的話是不是靠得住？

　　我也認識那兩個人，這兩個人各有一個怪名字──分開來還好，合在一起，便怪得有趣。

　　他們一個姓戈名壁，一個姓沙名漠──加起來，兩人合稱，就是戈壁沙漠。

　　那當然不是他們的本名，而是他們成年之後改的。中國的父母在替兒女取名字時，沒有甚麼想像力，多半不是家康，就是志強，再不就乾脆叫富貴吉祥。他們的本名不必追究，提起戈壁沙漠的大名，倒是人盡皆知──我聽說他們近年來，曾和年輕人黑紗公主夫婦一起，有一段極其古怪的經歷。

　　年輕人曾給我一封短函，提及戈壁沙漠，曾有奇遇，有一次地獄之行，說若是我有興趣，可以找他們詳談。可是我一直為這樣那樣的事在忙，並沒有去找他們，他們也沒有來找我。

　　我不知道他們的「地獄之行」是怎麼一回事。若是和我曾到陰間去的經歷相仿，那倒很有參考價值──當時我想起了他們，也順便想起了這點，因為我們如今在進行的事，正和陰間有關。

　　白老大當下就十分認真地對小郭道：「那就對花五進行最嚴密的監視！」

　　小郭口唇動了一下，但是沒有說甚麼──當晚他離開的時候，才悄聲問我：「有必要嗎？」

　　我給他的回答是：「有，太有了！」

　　小郭眨著眼，等我作進一步的解釋，就在這時候，溫寶裕闖了進來。這傢伙一到，本來已經夠熱鬧的，就更加熱鬧了。

　　他一進來，眼觀四方，先向門上的那個洞一指，張大了口，看來像是想發出一下呼叫聲，可是一眼已看到了曹金福，曹金福站著，身形魁梧得驚人，令溫寶裕陡然一怔，張大了口，出不了聲。

　　他沒有見過曹金福──和祖天開、李宣宣等等，發生「從陰間來」、「到陰間去」的許多事件，溫寶裕還根本沒在我的故事之中出現。後來，他在我的故事之中，成了不可缺少的人物，但是那一段經歷，我一直到最近才整理出來，以前也沒有對他說過，所以，他對事件的來龍去脈，並不知情。

　　看到了曹金福之後，他呆了一下，接著，他又看到了白老大。

　　溫寶裕這人，雖然言行誇張，有時，甚至有點「飛揚跋扈」，但是好處甚多，尊敬長者，是他的自然習慣──我和白素都認為，尊重老人家，是做人的基本條件之一。

　　他一看到了白老大，就大叫了一聲，急步走向前，向白老大深深一鞠躬。接著，他又看到了祖天開，呆了一呆，也鞠了一躬，當然深度大有不如，他很客氣地問：「這位老爺子是──」

　　祖天開道：「我姓祖──」

　　紅綾搶著大聲道：「小寶，你不知道，你有太多的事不知道了，哈哈，你有太多事不知道了！」

　　紅綾這時，高興得手舞足蹈，的確，這時所發生的事，溫寶裕並無所知，他吸了一口氣，忽然向曹金福一指：「別說我甚麼也不知道，至少我知道這位大哥，和你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溫寶裕仗著和紅綾熟，所以甚麼話都可以說，而紅綾也根本不會忸怩害羞，聽得小寶這樣說了，反倒笑嘻嘻地向曹金福望去，頗以為然。曹金福漲紅了臉，可是也並不躲避紅綾的眼光，此情此景，看得人心曠神怡之至。

　　白素小心，唯恐青年人說話過了份，臉上會掛不住，所以急忙道：「小寶，你確然有許多事不知道，會第一時間告訴你，別胡言亂語！」

　　溫寶裕為人何等機靈，自然立刻大聲答應，他向曹金福拱了拱手：「大哥請了，在下溫寶裕這廂有禮了。」

　　曹金福自己有點傻頭楞腦的，所以看到溫寶裕這樣伶俐的小伙子，自然感到歡喜。也連忙抱拳為禮，通了姓名，溫寶裕笑著道：「我性喜胡言亂語，曹大哥別見怪！」

　　曹金福竟老老實實回答：「不！剛才你所講的，絕不是胡說八道！」

　　話一出口，他才省起這樣說略有不妥，所以又漲紅了臉，再也說不下去。

　　白老大沉聲喝：「小猴兒，不准欺負老實人！」

　　溫寶裕吐了吐舌頭：「冤枉啊，青天大老爺！」

　　曹金福也咧著嘴笑：「這小兄弟，欺負不了我！」

　　溫寶裕連聲道：「我再不欺負人，究竟是甚麼事，該告訴我了！」

　　他這一問，倒把所有人都問啞了──事情的過程，極其複雜，要從頭說起，三天三夜不算多，一整天至多說一個大概！

　　我先開口：「說來話長，你只好一點一點了解，我們現在，正要託郭大偵探用先進的技術去跟蹤一個人──」

　　小郭在百忙之中，還要打岔：「不是技術，跟蹤、監視、偵查，都是藝術！」

　　溫寶裕立時舉起手來：「大偵探，若是需要人手，請先考慮我！」

　　小郭也頗會擺架子，對溫寶裕的請求，竟只在鼻子中發出「哼」地一聲，算是回答。

　　溫寶裕生性豁達開朗，所以一點也不生氣，反道：「要勞動郭大偵探去監視，那人也一定非同小可了！」

　　我把花五的情形，用最簡單的方法，向溫寶裕介紹了一下──雖說最簡單，但也花了近十分鐘，看溫寶裕的神情，還不是十分明白。

　　我嘆了一聲：「當年五人結義，白老爺子是老大，那姓花的排名第五，你再也想不到，被你無意中招了來，進入了陳安安腦部的那個野鬼，是當年排名第四的一個江湖大豪！」

　　這兩句話一出口，溫寶裕自然是意外之極，一時之間，他望望這個，望望那個，好幾次想開口，卻又不知說甚麼才好，實在是因為事情太奇特了！

　　過了好一會，他才道：「世界真是太小了──不，空間真是太小了！」

　　黃老四的鬼魂，當然不屬於我們生存的世界，所以「世界真是太小」這句話，自然也不適用了。

　　曹金福突然插了一句口：「是的，空間很小，所以只要努力，一定可以把陰差找出來！」

　　溫寶裕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那──陰差又是甚麼──東西？」

　　他說了之後，用力抓著頭，一副心癢難熬的樣子。我相信所有在場的人，都願意使他在最短的時間內明白一切，可是事情的經過，實在太曲折複雜了，以致不知從何說起才好。

　　溫寶裕顯然也明白這種情形，所以他最後，把哀求的目光，轉到白素的身上。

　　白素也不負所望，立即道：「跟我來！」

　　她把溫寶裕帶上樓，進了書房，不一會，就下樓來：「我把已整理出來的記述給他看，只有等他自己全看了，才能明白經過，靠人說，說不清楚了！」

　　我連連點頭，白素這個辦法極好。溫寶裕和藍絲，在巴哈馬群島，浮沉於碧波之中，過那神仙一般的日子，有一得必有一失，他因此錯過了不少事。

　　但幸好這些事，我都整理出了記述，有關的記述一共有五個故事：「從陰間來」、「到陰間去」、「陰差陽錯」、「禍根」以及才完成的「陰魂不散」，等他看了這五個自成段落的記述之後，自然對於一切事情，都可以了然於胸了！

　　紅綾卻嘆了一聲：「忘了問他，藍絲到哪裡去了？」

　　白素笑：「我問了，藍絲回藍家峒去了。」

　　紅綾笑問曹金福：「藍絲是我的表姨，我媽媽的表妹，我媽媽的媽媽──我們家的故事可多著哩！」

　　曹金福居然好強：「我們家的故事也不少，不過有血海深仇在，都很悲慘。」

　　曹金福武藝超群，紅綾更是學識浩瀚如海，可是聽他們的對話，都又天真未泯，像是小孩子一樣。

　　當下小郭先告辭，去佈置監視花五，約好兩日之後再來，溫寶裕進了書房之後，我知道沒有二十小時以上，他出不來，進去看了他幾次，他連頭也不抬，只是打手勢叫我別去打擾他。

　　曹金福理所當然，住在我的客房，他和紅綾，已很是熟絡，花了很多時間去陪祖天開，一遍又一遍，聽祖天開說六十年前發生的慘事，每聽一次，就咬牙切齒，痛恨得滿頭大汗。

　　他的那種情形，真叫人又好氣又好笑，白素忍不住嘆息：「要是找不出陰差來，我看他不能恢復正常！」

　　我也嘆息：「要是找出了陰差來，事情更糟！」

　　白素默然不語，因為絕想不出若是找到了陰差，可以叫曹金福不報他的血海深仇！

　　既然沒有辦法，自然急也無用，只好到時再說了！

　　第二天一早，溫寶裕伸著懶腰，自書房出來，大呼小叫：「過癮，真過癮！甚麼時候再聚會，我也想參加，陳安安──不，黃老四一定認得我！」

　　他也不等人回答，就走向門口：「我得去見娘親了！」

　　白素不以為然：「你回來，令堂不知道？」

　　溫寶裕道：「這不能怪我，要是她知道了，我能那麼快就把那些記述看完嗎？」

　　白素自然想起了若是溫媽媽駕到的可怕情景，所以也沒有再說下去。

　　到了第三天，一干人等，又齊集在我的住所，聽小郭講監視花五的結果。

　　小郭的監視工作，無懈可擊，比想像中的完美還要完美，他在花五的住所中裝了偷聽器，偷錄設備，又派人跟蹤花五的一切行動，整整兩天，花五的每一個行動，甚至包括他的睡眠，都難以遁形，全被記錄了下來。

　　情形和小郭上次所說的一樣，花五的生活很是簡單，除了到餐室當他的領班之外，一回到住所，就再也不出去，他的大嗜好是聽音樂，總的全是韓國的民樂，旋律雖然簡單，可是很優美，他閉著眼睛，微微晃動著身子，一聽就是好幾個小時，有兩次，聽著就睡著了。再就是吃，各種各樣的零食之多，吃個不停，簡直是一把一把抓了向口中塞，窮凶極惡地吞嚥。

　　他不和任何人接觸，連電話的接觸也沒有，就像是他在世上再也沒有親人一樣。

　　小郭匯報完畢，望向白老大，白老大悶哼一聲，神情大是不滿。小郭很不服氣：「老爺子，功夫做足了吧！」

　　白老大臉色更難看，這種情形，誰都可以看得出，老人家一開口，所說的話，絕不會悅耳動聽，白素趕在他開口之前，大聲叫了一聲：「爸！」

　　白老大冷笑一聲，神色仍然難看，但多半已把原來要說的話，忍了下去。

　　小郭盯著白老大不說話，白老大不望他，向我看來：「監視一個人的行動，若是叫那個人發覺了，這還算是甚麼監視？」

　　我還沒有反應，小郭臉已漲得通紅，大聲道：「我敢說，那姓花的絕不知道有人在監視他！」

　　白老大「嘿嘿嘿」冷笑三聲，更是笑得小郭臉無人色，霍然起立，就要拂袖而去。

　　我也不知道何以白老大會如此肯定，白老大已然發話：「郭大偵探，如果你肯再留一會，我想，就快會有結果分曉了！」

　　一干人等，都不知白老大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溫寶裕口快，一張口想問，電話鈴已響了起來，紅綾一長身，就抓起了電話，聽了一下，遞給白老大，白老大向她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按下一個擴音掣，好讓大家都聽到。

　　電話中傳出的是花五的聲音：「老大，有人僱了飯桶偵探監視我的行動，真好笑，是老二老糊塗了，幹這種事？忘了我是甚麼出身的了？」

　　白老大語音鎮定：「別冤枉好人！」

　　花五嚷了起來：「老大，是你！」

　　白老大承認：「是我，還是叫我看出問題來了，你是自己說呢？還是要我在下次聚會的時候抖出你的事來？你可別想看溜，天羅地網已經撒下，你溜到哪兒去，都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各人都聽到花五和白老大的對話，當花五說到「飯桶偵探」的時候，雖然人人都禮貌地忍住了笑，可是小郭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然而：白老大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他已完全知道了花五的秘密，那又使所有人驚訝不已！

　　我立時向白素望去，白素也神情惘然，我作了一個鬼臉，意思是白老大在行詐，白素沒有反應。

　　另聽得電話中，花五靜了一兩秒鐘，才乾笑道：「老大，想不到你也會行詐！」

　　事情忽然之間有這樣的發展，當真是出人意表之至，一時之間，人人都不出聲。

　　若干時日之後，白老大和我們說起他識破花五陰謀的經過，十分洋洋自得，先數說了小郭幾句：「你以為自己到了人家的地方，為所欲為，翻江倒海，裝上那麼多儀器，人家就是死人，不會知道？」

　　小郭喃喃地分辯了幾句，大抵是儀器很小，裝得又十分巧妙之類。

　　惹得白老大嘿嘿冷笑：「再精巧的儀器，也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儀器怎能勝得過人？不過也難怪你，因為你不熟花五的為人──我其實也不是很熟他，可是我至少知道他曾是「金取幫」中的高手。金取幫專幹偷竊勾當，是賊祖宗，幫名就有「精巧地取到手」之意，你在他的住所搞鬼，怎能瞞得過他？我敢說，他還未進門，就已經知道屋中被人做了手腳了！」

　　小郭還有點不服，白老大更是老氣橫秋：「你看了錄影帶，還以為有了成績，也太大意了──」

　　他望向當時在場的各人：「你們都太大意了，就沒有看到，他至少有十次以上，視線是故意望向鏡頭的。一個人好端端地，怎麼會望向同一處所在，自然是他發現了那裡有隱蔽的鏡頭！」

　　小郭當時，還是不很服氣，回去找出了錄影帶來一看，才由衷地佩服，對我說：「老爺子的觀察力真敏銳，我這點功夫，在花五面前賣弄，真是關公面前舞大刀！」

　　要小郭肯真正心悅誠服，不是易事──這些全是後話，表過就算。

　　卻說當時，花五在電話中說白老大行詐，白老大連聲冷笑：「老五，我和你是老兄弟，有話好說，我身邊那些小朋友，可和你沒交情，他們要幹甚麼事，我也攔阻不住，你自己去想想吧！」

　　直到那時，我仍然認為白老大是在虛張聲勢，恫嚇花五，正想花五也是老江湖了，只怕不會那麼容易上當！

　　可是，在白老大說了之後，花五竟有十來秒鐘，了無聲息。

　　白老大再「嘿嘿」冷笑：「小婿生性好事，無風尚且要起三尺浪，你是知道的了？」

　　白老大這樣形容我，我自然無話可說，白素趁機向我作了一個鬼臉。

　　我不明白白老大何以要拿我來嚇花五，但是他的恫嚇，顯然很有作用，花五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樣的聲音。白老大又道：「還有那位巨靈神一樣的大個子，老五，只怕你經不起他的一拳吧！」

　　曹金福在一旁，自然知道白老大是在說他，他握住了拳，向自己的拳頭望了一眼，一臉的疑惑之色。

　　這時，別說是曹金福，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白老大何以會說曹金福要打花五，因為兩人之間，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

　　花五聽了，再發出了一下那怪異的聲音，白老大再道：「好了，你知道我不是行詐了吧！快來，把事情說明白了，你日子會好過得多！」

　　白老大話一說完，作了一個手勢，溫寶裕領悟最快，一伸手，按下了掣鈕，結束了和花五的通話。

　　各人都望向白老大，等他作進一步的解釋，可是白老大卻胸有成竹，撫著白髯：「且等你們納悶一會，花五來了，自有分曉！」

　　我們都知道，白老大在小郭所做的監視工作之中，有了重大的發現，可是卻沒有人知道他究竟發現了甚麼，在白老大那裡，得不到答案，又不約而同，一起向我望來，我心中暗叫慚愧，搖著手：「老爺子天機不可洩漏，我也不知內中究竟。」

　　曹金福念念不忘深仇，大聲問：「是不是和我能報仇有關？」

　　白老大微笑不答，莫測高深。溫寶裕打趣：「曹大哥，我推薦你去見一個人，見到了這人，你血海深仇是不是能報，就可見分曉！」

　　溫寶裕沒輕沒重，口沒遮攔，輕佻得很，喜歡亂說話，他說那番話的時候，嬉皮笑臉，絕不正經，縱使沒有惡意，也是開玩笑的成份居多。

　　而曹金福對於「血海深仇」，卻認真之極，那玩笑是絕開不得的！所以，他的話才出口，我首先怒叱：「小寶，你少胡說八道！這玩笑可是開得的？」

　　我叱得嚴厲，可是曹金福還是認了真，他已拉住了溫寶裕在求：「小兄弟，真能那樣，我曹金福向你叩頭！」

　　溫寶裕也知道自己鬧得過大了，他嘆了一聲：「我的意思是，陰間三寶之中，不是有一面『許願寶鏡』嗎？如果你能找到掌管的人，借來許一個願，不就可以知道了嗎？」

【三　　當年盜盒人】

　　誰都可以聽得出，溫寶裕的「方法」，根本是在胡鬧，所以，連紅綾在內，都以責怪的眼色望向他。溫寶裕縮了縮頭，又道：「曹大哥，算了，只當我沒說過，我是說著玩的！」

　　可是曹金福卻很是認真：「那掌管寶鏡的人在陰間，如何找他去？」

　　我心厭溫寶裕胡言亂語，就落井下石：「派小寶去找，他神通廣大，多半能找到！」

　　溫寶裕慘叫一聲：「我是存心開玩笑的，再也不敢了，曹大哥別見怪！」

　　曹金福一聽，雖然滿心不快，可是他為人忠厚，也就忍住了沒有發作。只是放開了溫寶裕。

　　這時，溫寶裕不斷地在向曹金福打躬作揖，表示賠罪，在一旁只是喝悶酒，一直不出聲的祖天開，忽然道：「那許願寶鏡，自然由大同的新媳婦掌管，哼！這女人好狠心，竟不來看看大同，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看來全是假的！」

　　祖天開忽然大發牢騷，還好所有的人，對於事情的前因後果都了然，不然還真聽不懂他的話。

　　在他口中的「大同」，自然是王朝的孫子王大同，那如今成了瘋子，曾經死了又還陽的腦科醫生王大同。而「新媳婦」當然是王大同的妻子李宣宣，那位美艷絕倫的大美人，自從她嫁給了王大同之後。祖天開一直叫她「大同的新媳婦」──「媳婦」在北方話中的意思是妻子。

　　李宣宣的身分奇特無比，她是陰間使者，是陰老二的繼任人，陰老二盜了陰間三寶到陽世來，之後若干年，陰間才又派出了李宣宣到陽世，來追尋其中的「許願寶鏡」。

　　可是李宣宣絕非鬼魂，百分之百是人，她何以會成了陰間使者的，和陰老二如何會成為陰差一樣，還是一個不可解的謎團。

　　祖天開這時所說的話沒有錯：那許願寶鏡，當然是由她掌管著。而她有寶鏡在手，要出入陰間陽世，易如反掌，雖然她對王大同已經絕望，但王大同如今處境大是淒涼，她似乎也應該來看王大同一下，祖天開的責備，也有一定道理。

　　曹金福聽了，大叫一聲，聲若洪鐘：「只要找到她，就能知道許多許多事！」

　　我在這個故事一開始的時候，就已提過，我們對許願寶鏡，有過一番討論──討論就是這樣形成的，並非經過刻意的安排，而是自然產生，曹金福的大聲叫嚷，可以說是討論的開始。

　　溫寶裕立時說：「是，至少通過許願寶鏡，你可以知道能不能報仇！」

　　祖天開搖頭：「也不一定，用那寶鏡的過程複雜無比，而且還要看每一個人和寶鏡的緣分。像我，當年得了寶鏡，要到六十多年之後，才是使用的時候！」

　　曹金福睜大了雙眼：「這東西──真是法寶？」

　　紅綾插口：「凡是在地球人知識範圍以外的物事，對地球人來說，都是法寶。」

　　紅綾的話，正是我一貫的主張，所以聽了她的話，自然深得吾心，而且突然心中一亮，立時問她：「以你現在的知識範圍去認識，那是甚麼？」

　　紅綾在苗疆有奇遇，她媽媽的媽媽把無數的知識，注入了她的腦中，這經過各人都知道，也知道她這時的知識範圍已遠遠超過了地球上的一切，所以，我一問，各人都靜了下來，留心聽她怎麼說。

　　紅綾且不說話，只是拿起了她掛在項間的那環，把玩著。那隻小小的圓環，奇重無比──紅綾力大無窮，她自然不會覺得重。

　　我一看到了紅綾這樣的小動作，心中就陡然一動，想到的是：這個來自陰間，神秘莫名的小圓環，曾有奪魂催命，令人死亡之能。而且，和曹金福上代，滿門死亡的慘事，大有關連，若是紅綾已對他說了這環的來歷，曹金福這傻大個子，不知何以能沉得住氣？

　　我心中這樣想，自然而然，向曹金福偷覷了一眼。

　　曹金福這時的神情極怪，他正看著紅綾手中的那環，欲語又止，疑惑之至，過了一會，他伸手指向那環，可是這時，紅綾卻已順手把那環放進了衣領之中。

　　曹金福和紅綾再熟，也不好意思把手指指向一個姑娘家的胸口，所以他縮回了手來，但仍是神情疑惑。

　　那環的來歷我知道，我這時肯定曹金福不知道，他之所以一看到就有疑問，可能是由於他的上代曾被這環奪走了全家的生命，所以令他有點「直覺」。

　　同時，我也想到，紅綾行事很有分寸──沒有把這環的來歷告訴曹金福。

　　紅綾想了約有三分鐘，才回答我的問題：「我不能肯定，但是大體來說，那是一種──儀器。可以放出能量，也可以接收能量──在接收了人的腦電波之後，會有有關這個人未來命運的顯示──人未來的命運，是根據遺傳密碼發生的。那儀器的用途很多，用它來許願，只怕根本不是它的功用。」

　　紅綾說得很小心，雖然她的話不夠具體，但也把那「許願寶鏡」描出了一個輪廓。

　　曹金福神情嚮往：「管它原來的功能是甚麼，只要能讓我許一個願就好了！」

　　聽得曹金福如此說，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知道雙方的想法是一樣的：曹金福許願，願望自然是能報血海深仇。而如果我和白素來許願，我們的願望是甚麼呢？

　　我們的目光，立刻一起望向紅綾，這表示我們的心意一致，都希望紅綾能快樂。

　　曹金福停了一停，又問：「如何才能和陰間──聯絡──那黃老四是一個鬼，他是不是能夠自由來去，可不可以託他去捎個口訊？」

　　曹金福的話聽來很可笑，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笑的意思，因為曹金福的「血海深仇」，若不是有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法，事態不論向哪一方面發展，都不是令人可以笑得出來的。

　　紅綾很同情地道：「黃老四要是不肯，我再用力扯他的頭髮。」

　　那「黃老四」，是白老大以前的結義兄弟，可是他如今的情形，卻怪異莫名──他早已死了，靈魂不肯歸入陰間，做了許多年孤魂野鬼之後，進入了一個叫陳安安的六歲女孩的身體之內，所以紅綾才可以隨便扯他的頭髮！

　　曹金福望向各人，神情懇切，顯然他這時心中正急切地想得到各人的幫助。

　　我相信在這裡的所有人，個個都願意幫助他，可是也人人和我一樣，根本不知道從何著手才好。

　　還有一個問題，令我十分擔心的是，真的若是讓曹金福找到了陰差，以他心中積恨之深，非出手殺了陰差不可──在文明社會中，他的「報仇」行為，為法律所不容。

　　自然，以曹金福身手之能，要逃脫法律的制裁，是很容易的事，他可以隱居在深山大澤之中，例如在苗疆生活。但是這一來，他就和文明社會脫離了，雖然對他來說，或許不算甚麼。但是總叫人感到犧牲太多，代價太大了！

　　我和白素商量過，也曾試圖化解他心中的仇恨，因為那畢竟是大半個世紀之前的事，絕非他親身的經歷。但也隨即，我們都感到那做不到，「血海深仇」在他的腦中，已根深蒂固，怎麼也拔除不了。

　　我和白素，又曾想到過，過去了這麼多年，陰差這個罪魁禍首，可能早已死了，那就讓曹金福一直懷著不能報仇的遺憾好了，也沒有甚麼大不了。

　　可是近日來事情的發展，當年結義的五個人，年紀以白老大最大，他也還健在，更奇特的是，黃老四雖然死了那麼多年，可是他的鬼魂卻進入了一個小女孩的身體，他算是死還是活呢？

　　如是陰差的情形，也和黃老四一樣（他曾在陰間耽過，更應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發生在他的身上），那麼，曹金福找到了陰差之後，會發生的事豈不是更嚴重。更複雜了！

　　這些問題，一直在困擾著我們，所以，這時，一和曹金福求助的目光相接觸，我甚至想避開他的眼光。但曹金福已先叫了出來：「衛叔！」

　　我吸了一口氣：「你放心，這裡想把陰差找出來的人很多，大家一定會盡力──若是我們這裡那麼多人，也找不出他來──」

　　溫寶裕搶過去說：「──那世上就再也沒有甚麼力量可以找出他來了！」

　　曹金福固執起來，如一頭花崗石牛，他道：「不，一定能把他找出來，上天下地，人世找不到，到陰間去找，總要把他找出來！」

　　各人都沉默了一會，因為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雖然有許多事發生了，可是整件事的許多關鍵，卻還是很虛無飄渺的──這種感覺最難受了，明明知道有一大堆東西在那裡，可是卻只能感覺，而看不見，摸不著，虛得叫人心中發慌。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起，白老大沉聲道：「花五來了，他心中有鬼，來遲了！」

　　白老大說得極其肯定，我看出不單是我，其餘人也都有疑惑之色，可是立即證明，白老大的說法對，紅綾一個箭步到了門口，把門打開。站在門口，正是神情惶恐，手足無措的花五。

　　花五的樣子很是普通，這樣外形的人，見了一次之後，不會有很深的印象，混在人叢中，也不會惹人注目。

　　白老大一揚手，聲若洪鐘：「進來，各位，這位是花五，曾是金取幫的高手，妙手空空，神通廣大。其餘人自我介紹吧！」

　　花五一臉苦笑，向內走來，各人自我介紹，大偵探小郭的神情最尷尬。

　　花五還沒有坐下，白老大目光如電，在他的身上掃來掃去。他雖然年老，可是目光仍然凌厲之極，連旁觀者，也似乎可以感到目光掃在花五身上，像是有「刷刷」的聲響在發出來。

　　花五更是坐立不安，鼻尖沁著汗，一雙手無處去放，無意識地揮動著。他先開口，聲音斷續：「老大，這──是怎麼啦？」

　　白老大嘿嘿冷笑：「幾年之前，有一個試酒大會，在那個會上，亞洲之鷹羅開，曾託人帶了一件來自陰間的寶物給衛斯理，結果，那寶物在轉眼之間，叫人偷走了！」

　　花五乾笑，抹著汗，他很胖，容易出汗：「這事──大家都知道──偷走那──寶物的，是一個──乾瘦老頭，可能──是韓國──金取幫的高手。我已照老大的吩咐要找他出來。」

　　白老大的神態更冷：「找到了沒有？」

　　花五陪著笑：「老大你這是──明知故問了，事隔有年──當年又沒有甚麼線索留下來，哪有那麼容易找的，我正在努力！」

　　白老大忽然縱笑了起來，他的笑聲，極其宏亮，陡然爆發，令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那花五更是神情惶恐，不知如何才好！

　　這時候，我對白老大的言行，不是全部苟同，因為他太盛氣凌人了──白老大霸氣十足，這是我早已知道的。我也可以肯定，花五鬼頭鬼腦，必然有重大的事情隱瞞著我們。

　　可是花五在聽了白老大的電話之後趕來，一直低聲下氣，笑臉迎人，而白老大則咄咄逼人，像是大老爺在審案子一樣，一點也不留餘地，簡直沒有將花五放在眼中。

　　我當時所想到的是，雖說當年結義，白老大為長，但是事隔多年，他這個「老大」已沒有甚麼約束力，花五的忍耐有限度，萬一他反了臉，要找出那個偷走盒子的金取幫高手，就更加困難了！

　　所以，我認為有必要使氣氛緩和一些，不要弄僵。

　　我也相信，那時不但是我，所有的人，都有同樣的想法，因為人人都不出聲，都有不以為然的神情，而花五也不住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各人。

　　我知道白老大霸道，所以在開口之前，先吸了一口氣，盤算著該如何說才好。

　　白素就在我的身邊，我們之間，確實已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她立即知道了我要做甚麼，所以，不等我吐出第一個字來，她就伸手指，掩住了我的口！

　　白素用行動來叫我別多口，聽由事情由白老大控制去進展。

　　由於接下來事情的演變，實在太出人意表了，所以我對白素當時止住了我的發言，佩服之至。可是我也有些不服氣。

　　所以在事後，我曾問她：「當時，你難道已經知道了事情會有甚麼樣的發展變化，所以才不讓我說話？」

　　白素微笑：「不，我不知道，我沒有料到事情會那樣，只是我比你更了解爹的為人──他若不是有了十足的理由，不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不會有這樣的言行！」

　　我把發生的事從頭到尾，又想了一遍，才由衷地感嘆：「薑是老的辣！」

　　這是後話，當時，白老大忽然大聲縱笑，人人目定口呆，我被白素阻止，也沒有出聲，所以白老大的氣勢如虹，操縱了全場。花五的樣子更可憐巴巴，他道：「許多日子了，事情──會有變化，我也許久沒和金取幫的人──聯絡了！」

　　白老大的轟笑聲戛然而止，一字一頓地道：「說到現在，這一句倒是實話！」

　　各人聽得白老大這樣講，更是愕然，因為那等於說，花五所說的，幾乎全是謊言！這是很不留餘地的指責！

　　花五張大了口，看來想為自己分辯，但是白老大不容他開口，一伸手，指尖離花五的鼻尖，已只有一公分的距離，白老大語音鏗鏘：「你怎敢和金取幫聯絡？金取幫的人一直在找你，你躲還來不及，怎麼會有聯絡？」

　　白老大的這幾句話，說得突兀之極──我不明白，也不以為在場的人有一聽就明白的。

　　可是花五顯然是一聽就明白了的。

　　因為他胖胖的臉上，一下子變得血色全無，豆大的汗珠，不斷滲出來，胖肉在發抖，汗珠也就一粒一粒地彈散了開來。

　　看他的神情，分明是心中的恐懼，至於極點！

　　白老大一面嘿嘿冷笑，一面向我望來，冷冷地問我：「聽說金取幫的幫規極嚴，你可知道一二？」

　　我這時多少也已看出，白老大是在「做戲」，要在戲劇化的「攻勢」之下，令得花五全面崩潰，好把隱秘說出來。他既然問我，我自然要幫著他把這台「戲」做好。

　　所以我點了點頭，用聽來駭人的聲調道：「是，嚴到了極點，若是有一次行事失手。就要先剁去一手，逐出幫去，任由死活！」

　　白老大「嘖」地一聲：「行事失手，純屬無心之失，尚且處置如此之嚴，若是欺瞞背叛，吞沒幫中財物寶貝，不知會怎樣？」

　　白老大的話才一出口，我還沒有接腔，花五已發出了一下慘叫聲：「老大，救我！」

　　花五那一下慘叫聲，顯然在白老大的意料之中，他立時斜睨向花五：「你闖下了甚麼大禍，要我打救？」

　　花五聲音發顫：「我──欺瞞背叛，吞沒幫中的財物，幫主命我──去盜取寶物。我得手之後──據為己有，逃匿追蹤。」

　　白老大冷冷逼問：「據金取幫幫規，該當何罪？」

　　花五的聲音更是顫抖，充滿了恐懼，他道：「斷去──雙手雙足，塞入土罈子中，只露頭在外，充著把戲班中的罈中怪人。」

　　花五不但說來聲音淒厲，而且所說的內容，也令人不寒而慄。一時之間，人人望著花五，只見他臉色灰敗，汗出如漿。可是白老大還不放過他，又追問：「想那罈子，罈口甚小，人雖被砍去了手足，身體仍大，如何能塞得進去呢？」

　　花五全身發抖，發出的聲音更可怕，所說的內容，也更是匪夷所思，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他道：「把斷手斷足之人，浸在熱醋之中七七四十九日，每日只餵清水，人餓極了會喝醋，以致日瘦一日，醋浸又令人骨頭酥軟──所以可以塞進──罈子之中！」

　　他說完之後，整個人已軟癱在沙發中，紅綾遞了一杯酒給他，他一口就喝光。

　　白老大冷笑：「不知那是甚麼寶物，值得你冒這樣的奇險去吞沒？」

　　花五望向白老大，剎那之間，神情複雜之至，分明還想隱瞞，但又不知道白老大究竟知道了多少。白老大一揚眉：「我全知道了，這些年來，你也不嫌重？」

　　白老大最後那句話，乍一聽，也是毫無來由之至，但是我聽了之後，心中陡然一動，不禁發出了「啊」地一下低呼聲！

　　剎那之間，我想到了一些甚麼，雖然那還只是極其模糊的一個概念，但是我已下意識地感到那人沒有可能了，一定是我的胡思亂想。所以，在發出了低呼聲的同時，我又自然而然地搖了搖頭。

　　可是我那一下低呼聲，卻已引起了白老大的注意。白老大立時向我望來，目光之中，竟大有嘉許之意。這種情形，又令得我心頭狂跳──莫非我突然之間想到的，竟是事實？

　　正在我心思繚亂之際，花五已大叫一聲，身子自沙發中「滑」了下來。看情形，他本來是要向白老大下跪的，可是他由於驚恐太甚，以致整個人都軟癱了下來，變成了趴在地上，不住顫抖。

　　他同時發出絕望的哀鳴，聲音淒厲：「老大，你真的甚麼都知道了！你真的知道，求求你，別說出來，別說出來，別告訴任何人──別讓風聲傳開去，我可不想臨老再做罈子人！」

　　他的叫聲，簡直令人毛髮直豎，紅綾和曹金福異口同聲問：「他做了甚麼，怕成這樣！」

　　白老大冷冷地道：「我非說出來不可，因為你的作為，和在這裡的人都有關連，他們有權知道！」

　　花五的身子，劇烈地發著抖，白老大又道：「不過，除非現在就有金取幫的高手在，不然，我可以保證你的行為，不會從這裡傳到金取幫的耳中去！」

　　溫寶裕在這時，也忍不住叫了起來：「天！他究竟做了甚麼？」

　　白老大向我望來，目光之中，頗有挑戰的神色，顯然他是想考考我，是不是可以回答得出這個問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先伸手向曹金福招了招手，曹金福神情疑惑，來到了我的身邊。我這才伸手向花五一指，聲音清楚，使人人都聽得到。我在有了模糊的概念之後，又想了許多，深信我這時說出來的，必然就是事情的真相。

　　我道：「金福，當年我們懷疑是你取走了那隻來自陰間的盒子。其實那隻盒子是被花先生偷走的！」

　　我這句話一出口，各人都怔呆，只有白素微笑，白老大則發出了滿意的笑聲。花五在白老大的笑聲之中，軟癱在地上，發出可怕的呻吟聲。

　　曹金福用力眨著眼：「花先生？他──我可記不起當時有他在場啊！」

　　我再吸了一口氣：「當時，他坐在你的旁邊，又乾又老又瘦，你忘了？」

　　曹金福又眨了一會眼，這才笑了起來：「你在開玩笑，這瘦老頭和──他──可沒有半分相似之處，而且一個瘦，一個胖──這──」

　　溫寶裕腦筋動得快，他也想通了，他以一句簡單的話，回應曹金福的疑問：「人的外型，是很容易改變的。」

【四　　催命和還魂】

　　曹金福仍然滿面疑惑，先望了望自己，再望向紅綾。白素笑了起來：「要叫你這樣的大個子，變成一個小矮人，自然不能。可是要令一個瘦子變成胖子，卻並不是甚麼難事！」

　　白素說到這裡，望向她的父親：「可是我不明白，爹你和花先生是老相識，怎麼也會到後來才想到是他？」

　　白老大冷笑：「他的心計可深了，先由胖變瘦，再由瘦變胖，我看他曾在醋中浸過七七四十九天！」

　　花五直到這時，才呻吟一聲：「老大，這玩笑是開不得的！」

　　我雖然得到了答案，但心中的疑團，還有一大堆，難以解決。

　　例如人由胖變瘦，或是由瘦再變胖，要有一個過程，至少也得三五十天。難道金取幫早知在何時何地，亞洲之鷹會託人把一隻來自陰間的盒子交給我，所以才早有計劃，派花五來偷？

　　我以充滿了疑惑的目光投向白老大，白老大道：「這其中的經過，我也不知道，要他來說。」

　　白老大說著，一伸手，抓住了花五的手臂，把他推到了沙發上。

　　我的第一個疑問，好像很不容易解答，可是花五三言兩語，便已道出了其中原由，很是簡單。

　　原來那盒子到亞洲之鷹羅開的手中，已經有一段時日了。羅開和金取幫第三十七代幫主（現任幫主）相識，在他們之間，有一段很是典型，又浪漫又瀟灑的男女之情。雙方都是江湖上的出色的角色，所以在感情上，也絕不拖泥帶水，各自知道自己的身分和對方的性格。

　　金取幫的現任幫主的名字是金艾花，是一個風情萬種的美女，鷹和金艾花之間，有著不定期的聯繫。

　　在鷹得到了那隻來自陰間的盒子之後，在一個絕對是偶然的情形之下，鷹遇到了金艾花。

　　地點在何處已不重要，相遇的時間反倒值得一提，那恰好是夕陽西下，紅霞漫天的時分。

　　羅開樂山也樂水，那一天傍晚，他在海邊，本來一直閉著眼在聽海濤聲，偶然睜開眼，就看到了奇景。

　　那確然是一種很奇特的情景，一時之間，羅開竟不能判斷他看到的是甚麼景象──其實，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所看到的，是一個長髮女郎，正在沙灘上漫步，可是那種普通的景象，又如何會變成了奇景呢？

　　當然，他也很快就弄明白了，落日的餘暉，映在那女郎的身上，晚霞的瑰麗，也罩在那女郎的身上，再加上海面上反射出來的大蓬金光，也在那女郎雪白的肌膚上生出幻彩。所以，羅開看出去的奇景是，一個流動的，色彩絢麗變幻的女郎，正在緩緩移動，連她被海風吹拂而飄動的長髮，每一根都閃耀著奪目的光彩。

　　羅開並沒有看清那女郎的臉面，他也不急於去看清，因為那女郎的體態是如此之優美，和天上海面的所有光彩，又配合得溶為一體，已是令人賞心悅目之至，叫人心滿意足了。

　　他只是恣意地欣賞著，而等那女郎來到了離他只有十公尺左右時，他聽到在那一團光彩之中，傳出了一下動聽之極，充滿了喜悅的叫聲：「鷹！」

　　羅開定了定神，這時，他也看清楚，那女郎眉目如畫，肌膚賽雪，正是曾和他有一段緣的一個奇女子，身為世界上最奇巧，最嚴密的盜竊組織，韓國金取幫的第三十七任幫主金艾花！

　　亞洲之鷹羅開，在海邊偶遇金艾花的經過，自然是花五向各人敘述出來的。

　　在花五開始敘述之前，白老大喝令他：「從頭細說！若是有半個字的隱瞞，管叫你叛幫之名成立，做一個罈中之人！」

　　花五的身子又發了好一陣抖，這才又喝了好幾口酒，開始敘述。

　　一開始，他講了羅開偶遇金艾花的情形，已將所有人聽得目定口呆──想不到他在這樣驚恐的情形下，還能把事情的經過，說得如此細膩動人，好像他就是羅開一樣。

　　由於他說的情景相當動人，所以一時之間，也沒有人打斷他的話頭。直到他的話告了一個段落，我首先忍不住叫了起來：「太過份了！這樣說法，好幾年的事，三個月也說不完！」

　　溫寶裕用力一揮手，也叫嚷：「不通不通，你說的全是亞洲之鷹的觀感，你從何得知？」

　　花五眨著眼：「幫主告訴我的！」

　　溫寶裕搖頭：「你幫主也不能知道人家的觀感。」

　　花五卻道：「是羅開告訴她的！」

　　溫寶裕再好辯，這時也不禁語塞，只好乾瞪眼。白老大道：「別打岔，一打岔，更說不完了──花五，你也得揀重要的說！」

　　花五大是不服：「羅開和幫主偶遇，就重要之極，不是他們的這一次相會，就不會有以後現在那麼多事發生！」

　　白老大皺眉：「那你也說簡單些！」

　　花五苦著臉：「老大哎，是你叫我從頭細說的！」

　　白老大悶哼一聲，沉下臉來，樣子很是威嚴，花五忙道：「是！是！長話短說！」

　　他倒真是長話短說了。

　　那時──羅開和金艾花偶遇時，那隻來自陰間的「盒子」，已經在羅開之手了。

　　至於羅開如何得到那來自陰間的至寶，那是另一個故事，他沒有對金艾花說，所以花五也不知道。

　　羅開和金文花相會，兩人都欣喜之至，羅開曾對金艾花有大恩，金艾花曾以身相許（這些情節，在亞洲之鷹傳奇「困獸」之中），這一番重逢，自然會有數不盡的春光美景。

　　然後，羅開就提到了他有那隻來自陰間的盒子。

　　是羅開主動向金艾花提起的，他說：「我最近得到了一樣很奇怪的東西，可能是寶物，我想把它送給衛斯理，由他去研究。」

　　推想起來，羅開向金艾花提起那盒子，目的是想知道那盒子究竟是甚麼東西。

　　金取幫以盜竊著名，盜竊的目標，當然全是世上的奇珍異寶，所以每一個幫中高手，對於各類奇珍異寶，都有豐富之極的知識，金艾花身為幫主，自然更是非同凡響了。

　　金艾花當時的回答是：「只要是書中留有記載，口中曾有過傳說的，我都能說得出名堂來！」

　　這樣的回答，當真是自負之極了。

　　羅開笑：「人間的異寶，我自問也略知些來龍去脈，但是那東西，據稱，是從陰間來的。」

　　金艾花「哦」了一聲，羅開已把那盒子取了出來。

　　又要把情形拉回到花五敘述往事的時間──當花五一開始講的時候，所有人之中，神情最緊張的是曹金福。

　　因為花五所要講的事，和「陰間」有關，而曹金福的血海深仇，也和來自陰間的陰差有關。事情關係著他上兩代上百條人命的深仇大恨，他自然緊張。所以一開始，他就緊捏著拳頭，指節骨不時發出「拍拍」的聲響，雙眼睜得老大，盯住了花五，像是生怕他會突然消失。

　　當花五講到羅開取出了那盒子時，曹金福的喉間，發出了一下很是怪異的聲響。

　　羅開取出了那盒子，交到金艾花的手中，提醒了一句：「小心，它很重！」

　　但是那盒子的重量，實在太出人意表，所以金艾花還是幾乎脫手。

　　金艾花把盒子打開，合上，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才道：「我不知道這是甚麼，只聽說過，極西之地，產有玄鐵，比常鐵重十倍以上，但是這──看來還不止重十倍，我不知道那是甚麼！」

　　花五敘述到這裡，曹金福陡然大叫了起來：「這女人在說謊！」

　　他叫了一聲之後，覺出了自己的失禮，漲紅了臉。我立時替他解窘，問他：「何以見得？」

　　曹金福受了我的鼓勵，大聲道：「她若不知那是甚麼，不會叫人下手去偷！」

　　花五喝了一口酒：「是，我也認為幫主對羅開說了謊，她知道那是一件異寶，非同小可的異寶，所以一和羅開分手，就立刻找到了我，要我無論如何，盜寶到手，不限時日，但絕不能讓失寶之人找出我來。」

　　溫寶裕神情疑惑：「不對，亞洲之鷹生性豪爽，他和金艾花既然有一段這樣的關係，金艾花若是開口向他要，他連半秒鐘也不會考慮，立刻答應！」

　　在場的所有人，只有溫寶裕和亞洲之鷹最熟，羅開廣邀天下傳奇人物，謀求「解開死結」，溫寶裕是代表了我去參加的，他自然了解羅開的為人。

　　可是，就算和羅開素未謀面的人，對於他性格的豪爽，也絕不會有疑問。

　　所以，溫寶裕的疑問，合理之至：金艾花大可以開口向羅開要，何必派人去盜取──在羅開身邊偷東西，雖然由金取幫的高手來做，也必然困難之至！

　　一時之間，各人都靜了下來，望向花五。

　　花五點頭：「是，當我接到幫主的命令時，我也曾同樣問過幫主。」

　　溫寶裕道：「她怎麼說？」

　　花五道：「她只是眉心打結，好半晌沒說話，最後也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那令我很是不滿，因為我接受的任務，是出生入死的事，一失手，我真正會失去一隻手，可是幫主卻明顯地有事隱瞞著不告訴我。後來我僥倖得手，盟了背叛之意。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花五說了這番話之後，望向白老大：「老大，你料事如神，可知這其中的緣故？」

　　白老大很認真地道：「我推測，金艾花知道那真正是一件異寶，非同小可，所以不敢開口要。因為她一表示要，羅開必然要她說出寶物的用途，她怕羅開知道了之後，就不肯給她，連偷盜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對於白老大的分析，首先鼓掌，表示同意。

　　白老大又望向花五：「後來你得了手，必然是也多少知道了一點那確是非同小可的異寶，這才起了叛變之意的。是不是？」

　　花五對這個問題，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道：「且容我順序說下去。」

　　白老大倒沒有反對。花五道：「我接了任務之後，先令自己的外形改變，從接任務到得手，其間有三年時間，我一直是一個又乾又瘦的老頭子──瘦是硬餓出來的，老是化裝而成的。」

　　我和曹金福，不約而同，狠狠盯了花五幾眼──雖然他已經承認了，可是還是很難相信眼前這個胖子，就是當日試酒會之中的那個乾瘦老頭！

　　白素低聲道：「這亞洲之鷹也怪得很，有三年多的時間，他難道就找不到機會把那東西交給我們？」

　　我替羅開辯護：「我和他一直無緣相會，那東西又如此突出，難找人託帶──單是那重量已經夠累人的了！那把盒子交給我的怪人，當然是一等高人！」

　　說到這裡，我向花五一伸手：「好了，話說完了，把你偷的東西拿出來吧！」

　　我的話才一出口，曹金福老大的個子，霍然起立，竟然帶起了一股勁風。他瞪大了眼，望著花五，等著他把那來自陰間的東西拿出來。

　　花五的樣子很古怪，也很狡猾，他不敢面對我，可是竟然對曹金福道：「別心急，小朋友，別心急，且等我把話說完了再說！」

　　曹金福受不了花五這種老油條的態度，焦躁起來，喝：「你還有甚麼好說的？當年是你下手偷的，這些日子來，東西自然還在你的手裡，拿出來！」

　　我並沒有阻止曹金福，雖然我看出花五老奸巨猾，他被白老大識穿了就是當年的盜盒人，看來他還要玩花樣，不會就那麼順當把盒子交出來。

　　隨著曹金福的追問，各人也都以凌厲的目光，射向花五。卻只有白老大是例外，白老大一揮手：「是，別心急，等他把話說完！」

　　白老大作了這樣的決定，別人自然再無異議。花五現出很是感激的神情，望向白老大：「老大，你可知道，我一聽到幫主要我去偷那盒子之後，首先想到的是甚麼？」

　　白老大道：「那要看幫主對你說了些甚麼！」

　　花五道：「她說，有一隻盒子，據說是陰間來的，現在在亞洲之鷹手裡，會送去給衛斯理，我要你把它弄到手，不限時日。」

　　花五說了這一番話之後，略頓了一頓，才又道：「接著，她就把盒子的大小形狀，內外的情形，分量極重，告訴了我。」

　　白老大雙手交叉：「嗯，你當然一下子就想到了三阿姐的那枚催命環。」

　　白老大的那句話，我、紅綾、白素，自然是全知道來龍去脈的，那環號稱「催命環」，確然有奪魂催命的功能，神奇恐怖莫測，本來，已屬於從陰間來的陰差所有。在整個故事之中，奪走了曹金福祖父「全家」性命的，應該也就是這枚催命環。

　　後來，陰差把環給了崔三娘，崔三娘就曾用它對付了幾個仇家。可是自此之後，這環就不再有奪命的功能了，只是一個看來普通的圓環，卻是奇重無比。

　　崔三娘一見紅綾，就把那環送給了她，現在，那環就掛在紅綾的項際。

　　我在一看到那隻環時，也立刻想到了那失去了的盒子，知道那盒和環，本來是一起的──環就放在盒子之中，本是一體。

　　所以，花五一知那盒子的內外形狀，就想起了催命環，是很自然的事。

　　我們也曾有過結論：當年被陰差自陰間帶出來的寶物，共有三件，那是許願寶鏡、催命環和那盒子。那盒子有甚麼功用，我們並不清楚。可是進入了小女孩陳安安身體的黃老四，卻認定那盒子的功能，和催命環相反，環能催命，盒子還魂。

　　所以，才有了當年結義的老兄弟聚會，要設法找到那盒子的行動。

　　（這一切，都記述在「陰魂不散」這個故事之中。）

　　我和白素，紅綾知道這些經過，但是其餘人卻不知道，由於經過的情形太複雜，再加上有些顧忌，相信紅綾並沒有告訴曹金福。

　　可是白老大的話才一出口，反應最激烈的，正是這位大個子。

　　他本來已經坐了下來，卻又陡然躍起，臉漲得通紅，樣子看來很是可怕，連聲音都啞了，吼叫著問：「甚麼催命環？甚麼催命環？」

　　一看他這種情形，我就想到，那一定是他的「血海深仇」給他的直覺──他在祖天開處知道他祖父全家遇害時的情景，兇手曾有一隻神秘的環，挨著人就死。剛才，紅綾無意之中把玩那環，曹金福就曾盯著她看，現在，他又直接感到了那催命環和他的關係極深，所以才緊張得如此失態。

　　隨著他的吼叫聲，紅綾走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曹大哥，你別急，我會慢慢告訴你！」

　　曹金福四面看著，神情又是惶急，又是無助。我忙道：「金福，所有人都會盡力幫你，那催命環，來自陰間，有催命奪魂的功能，當年，陰差正是用那環行兇，殺害了你家祖上全家的。」

　　我用最簡單的語句介紹了那催命環，曹金福聽了，身子劇烈地發起抖來，反握住了紅綾的手，紅綾咬著牙，任由他握著（後來她說：曹大哥氣力真大，連我都痛得幾乎忍不住了。）

　　白素遞過了一大杯酒去，曹金福接了過來，灑了一半，喝了一半，這才漸漸鎮定了下來，他伸手指向紅綾的胸口：「這──環──就是那──環？」

　　紅綾點頭：「是，可是現在，功效已失了！」

　　她說著，把那環取了出來，交在曹金福的手中，曹金福把環托在掌心，看了好一會，才問：「這東西怎麼能殺那麼多人？」

　　白老大揚聲道：「現在還沒有人知道──你要是少打岔，會快一些弄明白！」

　　白老大發了話，曹金福更安靜了許多，又坐了下來──這大個子一激動，就像是火山突然爆發一樣，很是驚心動魄。

　　等他坐了下來，祖天開才口中含著酒，模糊不清地說了一句：「真像，像極了！」

　　他說的，自然是說現在的曹金福，在外型上，和他的祖父，當年的武林大豪曹普照，十分相似。

　　當曹金福把那環托在手心上觀看的時候，我留意到了花五的樣子很奇特，他也盯著那環看，而且，臉頰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動，情形一如餓狼見到了羔羊，有著一種異樣的貪婪。

　　當時，我也心中一動，可惜卻沒有多加注意，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把我的注意力全吸引了過去。

　　我看到曹金福望向紅綾，紅綾也望著他。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這種情形，一望而知是他們兩人，正在憑眼色而傳遞心意。

　　我不禁大是好奇，兩人相識並沒有多久，怎麼就到了「眉目傳意」的程度了呢？

　　我竭力想在曹金福的眼神中，弄明白他向紅綾在傳送的是甚麼訊息，可是我卻無法了解。只是紅綾顯然明白了，她用力點了點頭，表示答應。

　　看了這種情形，我不禁大是感慨──利用眼神所傳送的訊息，可以說是一種「密碼」。除了當事人之外，外人很難明白。

　　這時，紅綾一看就明，我這個旁觀者就不明所以。

　　在紅綾點了頭之後，曹金福的手，就緊捏成拳，把那環捏在手中。他捏得極緊，指節骨凸起，那隻隨便一敲就可以在門上敲出一個大洞的拳頭，看來極強有力。

　　看到這裡，我自然也明白了，曹金福望向紅綾，是在向她要那隻催命環，而紅綾立刻就答應了。

　　有這一打岔，我就沒有再去留意花五，而花五這時已開口說話，他正在說：「當時我一想到了催命環，心頭駭然，神情不免有點異樣──」

　　那催命環確能奪人性命，這一點，花五是早已知道的，幫主又命令他去盜盒，他自然有很異樣的悚然之感。金艾花目光銳利，立時問：「你知道那盒子的來歷？」

　　花五連氣都沒有換就回答：「不知道，幫主可知那是甚麼寶物？」

　　金艾花也立刻回答：「不知道──到手了，再慢慢來研究，嗯，來自陰間，這就夠吸引人的了！」

　　花五是老江湖，當然聽得出金艾花沒說實話。她就算不全知，也必然多少知道一些那盒子的來龍去脈。

　　所以他當時就想，反正不限時日，等東西到手之後，自己可以先好好研究一番，看那盒子是不是有甚麼特別的作用。若是也能奪人性命，那就是了不起的武器了。

　　他當時就存下了這個叛幫之心。其時，他不必再去調查打聽，就知道亞洲之鷹羅開和我，衛斯理，都不是好惹的人物，所以他必須作好各方面的部署，其中之一，就是苦心孤詣，改變他自己的體型。

　　同時，他也通過一切途徑，了解我和羅開的行蹤。我已經算是行蹤飄忽的人了，但總還可以追蹤得到，亞洲之鷹卻正式是神龍見首，要知道他的行蹤，那是難上加難。那次試「古酒」的聚會，那怪人忽然取出了盒子來，說是受了亞洲之鷹所託，帶來給我的。花五那時恰好在場，一下子高興得人沒有昏了過去！

【五　　靈魂和身體分離】

　　花五講到這裡，我有點不耐煩：「你如何在我面前偷走那盒子，我們都知道，不必多說了吧！」

　　白老大道：「他就要說到他得了那盒子之後的事了，那是關鍵，不妨讓他慢慢說！」

　　我心中一動：心想白老大那樣說，可是知道花五得了那盒子之後，已有了重大的發現？

　　花五望向我：「老實說，我當時雖然知道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可是若不是連喝了三日三夜好酒，仗著酒意，也不敢在那麼多高手面前做手腳！」

　　我冷笑：「你就別謙虛了！」

　　花五吸了一口氣：「那盒子極重，我一到手，就貼肉放著，放在腰間，用褲帶把它勒緊。要把那麼重的東西帶在身上，這是唯一的方法，把那盒子帶來的怪人，用的也是這個方法──我早就注意到他的腰間有重物，可是也想不到如此重！」

　　曹金福挪動了一下身子，發出了不耐煩的聲音。

　　花五的神情很古怪，想了一會，才道：「我第一時間回到住所，一路上，就有一種很是異樣的感覺，晃晃悠悠，像是人隨時可以──飄起來──不是會飛，而是會飄起來，浮在空中。我自小受過極嚴格的精神集中訓練，有這種恍惚的感覺，那是不可思議的事。」

　　花五這時所說的話，聽來像是更空洞，說的是他的一種感覺。但是卻並沒有人催促他，因為大家都明白，他所說的情形，十分重要，他忽然產生了這種身子「會飄浮」的感覺，一定和那隻盒子有關。

　　花五神情沉思：「我還以為，那是我酒喝多了，或是能得來全不費功夫，得了那隻盒子，心情太興奮了的緣故。回到家中，我洗了一個冷水澡，躺在床上，把那盒子放在心口，那盒子很重，我那時又瘦，壓得我肋骨生痛，但是我不在意，我還把手放在盒子上，以肯定我已得了手，像是做夢一樣。這時，我那種飄飄然的感覺就更甚了。」

　　溫寶裕飛快地問了一句：「你的身子真的飄起來了？」

　　對於這個問題，花五居然很是認真地思索了一會，才道：「沒有。」

　　靜了片刻，他才再說下去：「那盒子越壓越重，我實在承受不住了，就把它放到了一邊，只是用手壓著它，立刻，我就覺得那種要飄起來的感覺，減弱了不少，我也就知道──」

　　紅綾搶著道：「那種感覺，是那隻盒子帶給你的！」

　　花五緊抿著嘴，過了一會，他才道：「小姑娘，聽說你天上地下的知識，無所不知，為甚麼那盒子會使我有這種感覺？」

　　這時，差不多人人都看出，花五這老奸巨猾，正在玩弄狡獪，所以溫寶裕先叫了起來：「先別告訴他，別讓他討了便宜去！」

　　紅綾卻道：「不要緊──那盒子有一種力量，能和人的腦部活動起作用，道理簡單得很。」

　　紅綾的說法，很有道理，可是卻甚麼具體的情形也沒有說出來。我知道紅綾不會弄虛作假，那一定是她也只對那盒子有一個概念，而沒有具體的認識之故。

　　花五眨了一會眼，沒有再問下去，繼續道：「我一想到，盒子和催命環有關連，剛才那種飄浮感，簡直就像是靈魂出竅！一想到這一點，出了一身冷汗，一躍而起，有好長一段時間，再也不敢去碰它！」

　　在那段時間裡，花五的心情也十分矛盾──是不是要把盒子已到手的事報告幫主呢？

　　但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花五雖然不知那盒子終究有甚麼奇妙的用途，但是一則，那是「從陰間來」的寶物，當然不是人間凡品。二則，他已知道崔三娘曾擁有過一枚神奇莫名，可以催命奪魄的催魂環。他也看出，盒中間的那個凹痕，和崔三娘的那隻環，大小吻合，可知兩者之間，可能有關係。

　　所以，花五明知隱瞞幫主，後果堪虞，他還是咬咬牙，決定自己把那盒子吞沒。同時，為了逃避追蹤，他也開始增肥，把自己的外型，作徹底的改變。

　　不過，在這段時間中，最令他對那隻盒子著迷的是，每當他接近那盒子時，尤其是頭部接近那盒子時所產生的奇異感覺。

　　有一次，他把那盒子枕在頭下，正在出神間，忽然感到自己的身子，又飄浮了起來──那時，他由於體重的急劇增加，平日連行動都受到阻礙，走幾級樓梯，也會氣喘，所以那種飄浮之感，對他來說，就格外鮮明，容易有特殊的感受。

　　他閉目養神，享受著那種奇妙的感覺。可是他越來越感到，那不是一種「感覺」，而是他的身子，真的飄浮在半空之中！

　　一有了這樣的真實感，花五陡然睜開眼來。

　　花五在敘述到這裡時，自然而然，張大了口喘氣，神情駭然──由此可知他在睜開眼來之後，所看到的情形，很是駭人。

　　我忙問：「你見到了甚麼？」

　　花五仍然在喘氣，可是他卻一下子就用動作回答了我的問題──他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尖，雖然他的手指在發抖，但是這個動作所傳達的訊息，卻人人明白：他睜開眼來，看到了他自己！

　　每一個人，都有通過反映而看到自己的經歷，那是一種極普通的現象，不足為奇，但是絕少有人，真正地看到過自己──不是通過反射，而是真的，實實在在地看到了自己。

　　那是一種奇特之極的現象。

　　我曾自己看到過自己。但是我想，我自己看到自己的情形，和花五不同。

　　我的情形，是有一具複製儀器，無意之中，把我複製了出來，使我自己看到了自己（這件奇遇記述在「連鎖」、「願望猴神」兩個故事中。）

　　而花五看到了他自己的情形，我一聽，就聯想到了那是靈魂和肉體的關係。也就是說，花五的靈魂，看到了花五的身體！

　　不妨略扯開一些，為了研究死亡、靈魂，為了探索生命的奧秘，有一批傑出的醫生，就自己工作崗位的方便，作出了深入的研究。

　　他們的研究方法，實際之至，著重搜集實例，而不作任何臆測。

　　他們訪問了大量「死而復生」的人。

　　所謂「死而復生」的人，是指病重，或傷重，已到了心臟停止跳動，呼吸停止的地步。雖然那可能只是幾秒鐘，或長到了一分鐘、兩分鐘，總之只是很短的時間，但是在理論上，在那短時間內，這個人是「死人」。

　　在一些情形之下，這一種「死人」的心臟又跳動了，呼吸又恢復了，生命繼續，他們又活回來了。

　　這種情形，並不罕見，在醫院中，經常都有這種「死人復活」的事發生。

　　於是研究者的課題便是「死亡後的情景」。訪問了大量的人，要他們敘述死亡之後的情形──看到了甚麼，感到了甚麼等等。

　　迄今，至少已有超過十本以上的著作，是記述著這些人親歷的死亡經歷。

　　令人吃驚，也令人感到極大興趣的是，所有「死而復生」的人，他們的經歷都大同小異，而且，都有一個模式，絕少例外。

　　根據近千個例子的歸納，人死亡之後情景的模式是「見到柔和的光」、「聽到悅耳的音樂」、「一切都詳和之至」。有的還「見到宮殿」，有的甚至「見到天使」。

　　大約有接近半數的「死而復生者」，他們看到了自己。有的分明自己還在病房中，看到醫護人員正在對自己進行搶救──有一些例子，主角在復生之後，可以詳細地把看到自己的情景描繪出來，例如醫護人員的一些特殊動作等等。

　　也有的可以看到自己意外受傷後的情景，看到正有人在搶救，也有能在復生之後，把一切情景說出來的。

　　這許多例子，除了證明靈魂的存在之外，更可以說明一點，那就是：在死亡剛一發生，靈魂甫一離開肉體之際，靈魂是可以看到自己的！

　　花五的所謂「看到自己」，當然是他的靈魂剎那間離開肉體時所發生的一種現象。

　　也就是說，那盒子．來自陰間的寶物，有使靈魂和肉體分離的功能。

　　本來，催命環有這樣的功能，那是毫無疑問的了──它能致人於死，正是由於它有使人靈魂離體之功──靈魂走了，人也就死了。

　　可是那盒子的功能，看起來比催命環還要奇妙──它能使人的靈魂和身體分開，可是不會造成死亡，花五的經歷證明了這一點！

　　一時之間，各人的想法雖然大同小異，但差別不會太遠，因為各人的神情，都很是駭異。我的奇怪想法，一向天馬行空，而且思路極快。

　　我立即聯想到的是：人的靈魂，是人腦部活動產生的記憶組，在離開了人體之後，以未知的方式存在，但如果它繼續運作的話，情形應和在人體中無異。所以一些根深蒂固的概念，也會在靈魂的思想運作中出現──很多人在死亡的瞬間見到光，聽到音樂，看到天使等等現象，自然都是原來記憶的延續或擴展。

　　可是，「看到自己」這種現象，卻奇特之至，也值得研究之極。因為思想記憶組並沒有視覺器官，是通過甚麼樣的運作過程，才能「看到自己」？

　　明白了這個運作過程，靈魂究竟以甚麼方式存在之謎，縱使不能完全揭開，也可以揭開一半了！

　　這可以說是靈魂學上的一大發現！

　　我一口氣想到這裡，才「啊」地一聲：「花先生，你是靈魂離體了！」

　　我的話一出口，立時有好幾個人表示附和，就算沒開口，如白老大，也可以看出，他深以為然。只有紅綾，卻一臉不解，大聲問：「甚麼叫『靈魂』？」

　　一時之間，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一來，這個問題確然不易回答。二來，大家只怕也以為就算解釋了，紅綾也不會懂。

　　但是，我卻知道，只要解釋了，紅綾一定會懂，她所不明的只是「靈魂」這個專門名詞，並不是靈魂這種神秘現象──她非但懂，而且大有可能，懂得比我們更多。

　　所以我向各人作了一個手勢，要各人別打亂我的話，我準備回答她的問題。

　　在我的經歷之中，有很多次，接觸到靈魂，所以，我也形成了一套自己獨特的看法，在我以往的記述中，曾多次反覆地為我這套理論作過闡釋，這時再向紅綾說上一遍，自然並無困難。

　　我用最簡單的方式說給她聽：「人腦在活動之中，產生記憶，形成記憶組，人的一切活動，都聽命於這個記憶組，這個記憶組在人死亡之後，還能獨立存在，就稱之為『靈魂』，像黃四的靈魂，就從獨立游離狀態而進了陳安安的腦部。也有一些情形下，記憶組也會離開人體，造成死亡，情況多變而複雜，至今人類只是作出假設，並沒有任何研究成績可言。」

　　在我說的時候，紅綾聽得極其用心，我一說完，她就點頭：「我明白了！」

　　我充滿希望：「你可有進一步的補充？」

　　以她具有外星人的知識而論，她若是能有進一步的補充，那在靈魂的研究上，自然可以有大突破。

　　紅綾很是認真地想了一回，她的回答奇特之至，大出各人意料之外。

　　她不說有，也不說沒有，而是說了這樣的一番話：「我想我還有一點了解，可是我卻無法說出來，因為我找不到把這些事說清楚的語言。」

　　一時之間，各人都靜了下來不出聲，紅綾問：「是我說錯了甚麼？」

　　白素忙愛憐地道：「不，你說得對，人類的語言，只能在人類知道的事情上使用。」

　　這也是我一再感嘆過的，有許多事，根本在人類知識範疇之外，人類自然無法使用本身的語言文字去表達：人類對靈魂一無所知，又怎會有語言去解釋靈魂？

　　這情形，就像唐朝人的語言和文字，儘管已夠豐富的了，但是也決計無法找出可以解釋彩色圖文傳真機原理的語文──那不在唐朝人的知識範疇之內。

　　靜了片刻，白老大問花五：「你認為你能實實在在看到自己，是那盒子的功用？」

　　花五並沒有多想，就道：「是！」

　　白老大神情極疑惑：「你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就想到了？經過的情形如何，你說詳細些！」

　　這時，白老大的神情和語氣，都有點緊張──不單是他，是人人都很緊張，緊張的原因是自然而然的，等一會再詳細解釋。只有紅綾例外，因為她的思想，是真正超然物外的。

　　第一次，花五感到自己的身子飄浮了起來，接著就看到了自己，他著實大吃了一驚──很奇怪，他立即想到的就是自己死了，靈魂離開了身體，死亡的恐懼令得他不由自主，大叫了一聲。

　　而且，在大叫的時候，他實實在在，雙臂向上舉起來，以表達心中的恐懼。

　　可是他看到仰躺著的自己，口並沒有張開，雙臂也沒有任何動作。

　　他更加吃驚，就在他要發出第二下叫聲之前，他就覺得身子陡然下沉，接著，就發出了第二下叫聲，整個人，也由躺著而變成坐了起來。

　　坐起來之後，他又看到了自己──但那和剛才的情形，大不相同，他坐起身子之後，在不遠處的一面穿衣鏡中看到了自己，滿面驚駭，全是汗珠，他一驚之下，身子向後一仰，重又睡倒。

　　這一下動作太急了些，他的後腦，「砰」地一聲，撞在那盒子之上，一陣劇痛，使他再度坐起。他用手向後腦摸去，已經腫起了一個大包。

　　他一面搓揉著那個大包，一面就想到了，剛才的那種怪異的現象，一定是由於枕住了那隻盒子而形成的──他一點也不知道何以會如此，但知道是由於那盒子的緣故。

　　而且，他也知道，當身體的其他部分和這盒子有接觸，就會有飄浮之感，那是靈魂要離開身體的一種感覺。

　　而當頭部接觸到那盒子的時候，就不單是感覺，而是靈魂真的可以離開身體──不然，絕無法自己可以看到自己！

　　花五一有了這樣的發現，剎那之間，心頭不知是甚麼滋味！

　　靈魂可以離開身體，這是一種人類一直在追求的神通，是人類一直在渴望能得到的超特能力！

　　尤其是道家的修煉成仙的過程之中，煉成「元嬰」、「元神」，使元神隨時可以離開身體，稱之為「神遊」。到了這一境界，已經是神仙境界了，不知要經過多少機緣巧合，苦苦修煉，才能達到這一地步！

　　佛家也有同樣的神通修行過程，一些密宗高僧，窮畢生之力，經數十年之靜修，才有極少數可以達到這種境界，也就成了活佛！

　　可是，花五只是頭枕在那盒子上，就可以達到這個目的，這是何等的幸運！

　　人人（自白老大以次，紅綾除外）都神情緊張，就是為此──因為這種神通，非同小可，是生命的一大突破，而且，可以進展到甚麼程度的前景，誰也不知道！說不定就此勘破了生命奧秘，揭穿了死亡的面目！

　　花五自然也知道各人緊張的原因，所以他吸了一口氣，舉了舉手，表示他所說的話，字字屬實，並無虛言。

　　他道：「我只有一次這樣的經歷，我知道是那盒子的功用，不過我卻不敢再試！」

　　各人都不出聲，因為都料到了花五「不敢再試」的原因。花五苦笑著：「人人都想有『神遊』的神通，可是我也怕──怕靈魂離體之後，回不到身體中去──不知道那會是甚麼樣的情景！那太不──可測了──」

　　太不可測了！

　　花五的恐懼，自然大有來由。就是因為不知道靈魂若是回不了身體，會是一種甚麼樣的情形，太不可測了！

　　（「靈魂回到身體裡面」這個動作過程，有一個專門名詞：「歸竅」。和「歸竅」相對的是「出竅」。道家和佛家，對靈魂和身體分離的現象很是重視，在超過一千年的研究過程之中，早已形成了一套有系統的理論和不少專門名詞。）

　　（只是可惜的是，具體的情形如何，依然玄之又玄。例如「出竅」、「歸竅」這樣的名詞，都說明有一處所在叫「竅」，可是那是甚麼樣的一個存在呢？像耳孔鼻孔一樣的一個孔，可供靈魂外出和回歸？還是只是一種象徵式的存在？它又在人體的哪一部分？全都不知道。）

　　（不過那一整套理論和玄之又玄的修煉方法，卻是功不可沒，因為它十分肯定地，確認有靈魂的存在。）

　　（功不可沒和有趣的是，直到如今，還有人為是不是究竟有靈魂存在而爭辯不休！）

　　既然絕無把握使靈魂可在身體之中出入自如，那麼，偶然在那盒子的影響之下，發生了一次離體現象，僥倖在極度的驚恐之中，又莫名其妙地歸了竅，那只可以算是意外的歷險。

　　要再冒著大危險，去試上一次，那非得有大勇氣不可，花五可不是有那樣大勇氣的人，所以，他雖然一直擁有那盒子，只是再也不曾試過，很可以理解。

　　白老大冷冷地道：「你是不敢！」

　　花五承認：「是，我不敢！」

　　白老大一聲悶哼：「那你就別佔著屎坑不拉屎──把那盒子拿出來，讓敢試的人去試！」

　　花五自然也早已料到白老大會這樣說，看來他也早已想好了應付的方法。

　　他涎著臉：「老大，我知道有人敢試，可是──可是我──卻為自己──也有一番打算！」

　　白老大一字一頓：「把盒子拿出來，哪有你討價還價的餘地！」

　　花五緊抿著嘴，過了一會，才道：「不照我的條件，打死我，我也不會說出那盒子藏在何處！」

　　白老大大怒，一揚拳，花五一副豁出去的神情，索性閉上了眼。

　　白素拉了一下白老大的衣袖，沉聲問：「你的條件是甚麼？先說來聽聽！」

　　花五一翻眼：「我的條件一說出來，只能全部依准，可不能漫天開價，落地還錢！」

　　這一句話，惱了昔年的武林大豪祖天開，他發出了一下吼叫聲：「賊娘養的，偷了別人東西還口硬，看我今天剁你十隻手指，明天切你十隻腳趾，後天剖了你的兩隻耳朵，大後天你拿不拿出來？」

　　祖天開一發話，曹金福立刻有了行動，一步跨過，左手一伸，向花五的肩頭就抓，花五揚手來格，一下子沒格開，已給曹金福抓住了肩頭，直提了起來。

　　花五發出一下尖叫聲，揮手便以雙指去攻曹金福的雙眼，可是曹金福的動作快絕，一抬手，五隻手指，已叉進了花五的五指之間。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誰的氣力大，只要發力反拗，氣力不逮的一方，就必然五指齊根斷折。

　　而十個花五，氣力也未必及得上一個曹金福，所以花五處於極度劣勢，再也明白不過！

【六　　這樣的日子不好過】

　　花五的胖臉煞白，可是神情卻憊賴無比，分明擺出了一副任你如何折磨，我都不會改變主意的神態。

　　曹金福武學造詣高，一出手就佔了上風，但是他卻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制住了花五，看到了花五這種樣子，反倒不知如何才好了。

　　白老大皺著眉，向曹金福揮了揮手，曹金福無可奈何，只好鬆開了手，粗聲粗氣地呼吸著，退開了一步，沉聲道：「你偷走的那盒子，和我的血海深仇有關，你不拿出來，我決不會放過你！」

　　那盒子和曹金福的「血海深仇」，確然大有關係。但由於事情實在太複雜神秘，有的究竟是甚麼關係，卻是誰也說不上來。

　　誰知道花五一聽，雙眼一翻，竟然一指紅綾：「這小姑娘項間所掛的環，就是昔年崔三娘的催命環，和你的血海深仇，更有莫大的關係！」

　　他這話一出口，幾乎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各人吃驚的理由不同，但都有吃驚的理由。

　　最吃驚的自然是曹金福了！

　　剛才，紅綾無意之中，在把玩那環時，曹金福已基於直覺，盯著她看，神情大是怪異。這時，他陡然張大了口，但是卻沒有發出聲響，雙眼睜得極大，望向紅綾，神情複雜之至。

　　好個紅綾，她是立刻就有了反應的，但是為了記述一下其餘人聽了花五的話之後的情形，所以擱一擱再說。

　　我和白素的反應相同，心中怒罵花五卑鄙，竟然企圖挑撥青年人之間的感情，白老大在剎那間，有憤怒的神情，想法多半和我們一樣。

　　溫寶裕「啊」地一聲，顯然是他對「催命環」這東西，感到了極度的興趣。而祖天開則在震動了一下之後，長長地嘆了一聲，那是想起了往事之後，必然產生的感慨！

　　好了，現在說紅綾的反應，紅綾的反應快絕，曹金福的眼光還沒有射向她，她已經把那環取了出來，連鍊子和那塊琥珀一起，向曹金福遞了過去。

　　曹金福怔了一怔，立即伸出大手，接了過來，再望向紅綾的眼光，也就充滿了感激。

　　紅綾的反應，如此自然又如此之快，流露了她的真誠，很簡單的動作，但是卻比千言萬語更令人明白──最明白的當然是曹金福，他知道紅綾向他表示，只要事情和他的血海深仇有關，她都會毫不猶豫，全力支持。

　　白老大看到了這樣的情形，怒容頓消，哈哈一笑，伸手在花五的頭上，極快地拍了一下：「老五，枉作小人了啊，哈哈！」

　　花五的反應也很怪，他固然很是尷尬，可是更多垂涎欲滴的貪婪，竟至於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

　　看這情形，分明是他極想得到那環！

　　這令我心中一動：是不是花五已掌握到了甚麼秘密，知道環和盒如果配在一起，可以起到甚麼特殊的作用？

　　當時，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向我略點了點頭，表示她也有同樣的想法。

　　這時，曹金福在把那環和琥珀，一起在手中緊捏了片刻之後，已攤開手來，把東西還給了紅綾。紅綾也沒有客氣，就收了回來，再掛在項間。

　　她和曹金福之間並沒有推來推去，要對方收下，這正合我心意，也表示了兩人之間，無分彼此的融洽。

　　我叫了她一聲：「小心了，有人眼紅得很，只怕又會下手偷！」

　　紅綾大笑：「好，只管來！」

　　花五神情木然，像是根本不知道我是在說他。

　　經過了這一番小波折，白素又問：「你的條件是甚麼，請說！」

　　白素為人溫文，在這樣情形下，她對花五說話，仍然很是客氣。

　　花五吸了一口氣：「先要知道，誰有這勇氣去經歷靈魂離體？」

　　他這句話一出口，又令得各人都怔了一怔。

　　首先，我看到曹金福張大了口，可是那一個「我」字，卻未聞他吐出口來。他立時解釋：「我不是不敢，只是大仇未報，我可不想變成了孤魂野鬼！」

　　靈魂離體之後，可能回不了身子，曹金福的顧慮，很有道理，他倒也不是一味衝動的。

　　白老大接著道：「我！」

　　白素大聲道：「爹，為甚麼是你？」

　　白老大呵呵笑：「我最老，離鬼途也最近，就算回不來，又怕甚麼？」

　　他說到「就算回不來」之際，伸手拍著自己的胸口，豪氣干雲。

　　白素沒有叫白老大別去，我已搶著道：「我去。我曾到過陰間。」

　　白素深吸了一口氣：「我有一個極佳的人選。」

　　各人都很奇怪，不知白素會推薦甚麼人，去經歷那麼危險的事。因之各人自然而然，向白素望去。我相信我是最早把視線投向白素的人，所以我首先看到了一個十分奇特的景象。

　　我看到的是，白素在一說出了那句話之後，竟然現出了一絲後悔的神情，像是剛才那句話，是她未曾經過深思熟慮，衝口而出的！

　　這種情形，若是發生在我的身上，那絕不足為奇，而且經常如此。可是白素鎮定、冷靜，絕少有一時衝動而說話的情形！

　　是以，我自然而然，揚了揚眉，恰好在這時，白素也向我望來。

　　我和白素之間，幾乎已到了「心靈相通」的地步，隨便一個小小的動作，就可以知這對方想傳送的是甚麼訊息。所以白素一看到揚眉，就立刻可以知道我在問她：何以如此？

　　她卻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向我反問，她斜睨了花五一下，又牽了一下口角，模樣看來，很是動人。

　　我也知道她在問我：「照你看，花五來這裡，承認了是他偷走了那隻盒子的，目的是甚麼？」

　　這一問，可將我問住了，因為我沒有想到過會有這樣的問題。

　　花五是被白老大的一個電話逼來的。他到了之後，白老大咄咄逼人，使他不能不承認偷了盒子，這是事情發生的經過。

　　也就是說，花五在這裡出現，全是被動的，白素卻問他來此有何目的，這個問題豈非根本不能成立？

　　可是白素這樣問，自然有她自己的意思在。她的意思是，花五表面上來看，是被白老大喝令來的，但實際上，他懷有目的，利用了目前的情形，白老大和我們，反倒被他利用了！

　　有這個可能嗎？

　　觀乎他出現之後，一副可憐、害怕的樣子，似乎又不像，可是一等到要他拿那盒子出來，他卻又態度強硬，人人都奈何他不得，反倒被他佔了上風！

　　一想到這一點，我不禁暗自佩服白素的觀察能力之強。同時，也開始認真思索白素的這個問題：花五的目的是甚麼呢？

　　一開始，我思緒紊亂之極，一點線索都整理不出。但是，我立即想到，一切關鍵，全在於那隻盒子！

　　當我想到了這一點時，我聽得幾個人在問白素，所謂「極佳人選」是甚麼人，但白素沒有回答。

　　我和白素對望著，迅速思索。

　　那盒子，花五在得到了那盒子之後，只知道了它有使人靈魂離體的功能──這些年來，他只有一次這樣的經歷，他不敢再試，因為他一無所知，害怕會有不可測的結果。

　　這一段日子，對於本性貪婪的花五來說，一定是痛苦之極的歷程──他明知在自己手中的是從陰間來的寶物，可以憑藉它參透生命的奧秘，可以使人的靈魂和身體分離，可以使他變成近乎「神仙」一樣的異人！

　　可是，他卻不知道如何使用，不知道如何發揮這寶物的功能！

　　這等於一個擁有巨額財富的人，可是卻無法使用一樣，甚至比根本甚麼也沒有，更加難過！

　　自然，他可以通過自己不斷實驗，去弄明白那盒子的功用，可是他又不敢！

　　在這樣的情形下，最理想的，自然是通過其他途徑，使他明白那盒子的秘密，那樣，他就可以不必冒險，就安心使用這寶物了！

　　可惜，這種「理想」，只是「如意算盤」，沒有實現的可能，但是白老大的電話，卻替他製造了機會！猜想他在才一接到白老大的電話時，他確然曾害怕過。但是他為人機靈，立即想到，我們這裡，有那麼多出色的人聚集在一起，若是說在這裡聚集的那些人，不能解開那陰間寶物之謎，那麼，也沒有甚麼場合，再有這可能了！

　　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就是他決定利用我們的時候了──而一切都照他的利用計劃在進行。若是白素提出的那個「理想人選」，去接受那盒子的靈魂出竅功能的測試，自然對了解那盒子的奧秘，大有幫助。而一切都要按照花五的條件進行。他自然就是唯一的得益人了！

　　我心念電轉，豁然貫通，不由得在心中叫了一聲「好險」！若不是白素的細心，就被花五利用，陰溝裡翻船了！

　　我相信白素也是在說出了她有「理想人選」之後，才電光石火般想到了這一切的！

　　我記述我的思路歷程，花了不少文字，但實際上，那只是腦際靈光一閃，一剎那間的事，在我和白素目光接觸時，已經完成，所以幾乎是在白素說了她有「理想人選」之後的一秒鐘之內，我已叫了出來：「別說！」

　　我已經叫得夠大聲的了，可是我的叫聲，卻給一個宏亮的聲音蓋了下去。

　　那宏亮的聲音叫的也是那兩個字：「別說！」

　　白老大和我同時叫白素別說！

　　他剛才還以他年紀最老為由，要去赴險，這時卻和我同時叫白素「別說」，可知也在那極短的時間內，他也洞悉了花五的陰謀！

　　我不禁大是嘆服，我之忽然想到，是出自白素眼色的暗示。但白老大卻是自己想到的。可知他雖然年事已高，可是腦部運作，還處在佳妙之極的狀態！

　　我這時向他望去，用眼色表示佩服，白老大向我一笑。這時，其餘人各有不明的神情，花五的面色變了一變。白老大向花五一指：「你去吧，那盒子雖是你偷小衛的，不過我相信他不會再向你追究──」

　　說到這裡，白老大向我望來：「是不是？」

　　我立時應聲道：「太對了！花先生，你只管保留那盒子，不過要小心些，一來，金取幫幫主不會放過你。二來，那盒子確是陰間寶物，可以解開生命奧秘之謎。」

　　我的話一出口，各人的反應有趣極了，白素和白老大微笑不語，花五神情尷尬之極，其餘人大惑不解，不明白我何以如此大方。曹金福卻急得漲紅了臉，紅綾最奇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後來我問紅綾：你明白我說要把那盒子送給花五的原因嗎？）

　　（紅綾的回答更妙，她道：不明白，人和人之間的勾心鬥角太複雜了。但是我知道你這樣說了，一定有道理，所以我不必去關心是為了甚麼！）

　　（紅綾的話，令我感慨良久。）

　　我和白老大一起向花五揮手：「你可以走了！」

　　剛才花五還氣高趾揚，佔著上風，一下子，情形卻完全改觀了！

　　各人在這時，也明白了我和白老大的意思，小郭衝著花五一笑：「放心，我也不會再跟蹤你了！」

　　小郭自從被花五稱為「笨偵探」之後，一直彆住了氣不出聲，直到這時，才算是出了一口氣。

　　只有曹金福，仍然很是緊張，他向我望來，我向他作了一個「請放心」的手勢。同時，也知道他何以緊張，因為那盒子，很可能和他的「血海深仇」有關！

　　紅綾俯身過去，安慰曹金福：「別急，那盒子，他很快就會乖乖拿出來了！」

　　花五還在最後掙扎：「衛夫人剛才說有一個適當人選，那一定是適當的，不知那人是──」

　　溫寶裕接上了口：「那人姓花名旦，排行五，就是閣下你自己！」

　　花五苦笑了一下，望向各人，但是他所接觸到的目光，沒有一絲友善，他嘆了一聲，站了起來，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他竟然真的會離去，這一點，也頗出意料，我向白老大望去，白老大揚了揚眉，示意稍等一會。花五走到了門口，並不轉身，大聲道：「其實我們可以合作的！」

　　我們不約而同，都不去理睬他，我提出了一個問題：「催命環會失效，那盒子的功用，不知道是不是還在？」

　　溫寶裕機靈，立時明白了我的意思：「要知道答案，太容易了，一試便知！」

　　小郭笑：「怕只怕功用還在，一試之下，魂魄離體，卻又不知後果如何！」

　　溫寶裕接口得合拍之至：「可憐從此三魂悠悠，七魄蕩蕩，不知依歸何處，慘絕人寰！」

　　小郭一搭一檔：「是啊，雖然寶物在身，可是一無用處，還要被幫主追究，這種盒子，真是無趣得緊！」

　　溫寶裕道：「豈止無趣，簡直可怖──」

　　他們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講到這裡，花五已叫了起來：「我投降了！」

　　他一面叫，一面已轉過身來。

　　白老大冷冷地道：「戰場上有一句術語，叫『繳械不死』！」

　　花五又呆了片刻，白老大恩威並施：「有了好處，決不會少了你的一份，你沒聽黃老四說嗎？我們全老了，要勘破生死的奧秘，非得借助陰間的寶物不可！」

　　花五嘆了一聲：「不是我自私，挾寶自重，實在是人心難測，如今有了老大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花五的這幾句話，人人都聽得懂是甚麼意思，只有紅綾，她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十分奇訝：「何以有了老大的這句話，你就放心了！」

　　花五再嘆一聲：「小姑娘，你不知道人心有多壞！」

　　紅綾更是大大不以為然，大搖其頭：「你胡說！爸爸很好，媽媽很好，媽媽的爸爸很好，曹大哥很好，小寶很好，人人都很好，只有你一個──」

　　她猶豫了一下，倒也沒有說花五不好，只是做了一個古裡古怪的鬼臉，隨即向我望來，徵詢我的意見，她是不是說得對。

　　我樂得「呵呵」大笑：「說得好！孩子，世上有好人有壞人，但總是好人多，像我們這裡那麼多人，就只有一個是壞人！」

　　我說著，把嘴向花五呶了呶，也做了一個和她剛才一樣的怪臉，紅綾也笑起來。花五在我們的嘲弄之下，尷尬之至，他大聲抗辯：「像三老太婆，一見面就把她那失了效催命環給了你，小姑娘，她老人家可也沒安了甚麼好心，你知道麼？」

　　紅綾呆了一呆，伸手隔著衣服，捏住了那環，答不上來。這個問題，別說是紅綾，連我也答不上來。非但是我，只怕連白老大也莫名其妙──當晚白老大就曾自言自語：崔三娘為甚麼對我外孫女那麼好？

　　本來，已單等花五取那盒子出來的了，可是卻又橫生出了一些枝節來，一時之間，果然沒有人知道崔三娘把那環給了紅綾安的是甚麼心。

　　花五總算挽回了一些面子，他提高了聲音：「這老賊婆深謀遠慮，工於心計，她一見白老大的外孫女，就把那環給她，第一是嫁禍！」

　　白老大冷笑：「何禍之有？」

　　花五「哼」了一聲：「當年死在這環手下的人，都有後代，雖然事隔多年，不過上代的仇恨，不會忘記！」

　　這一句話，大大打入曹金福的心坎，他立時道：「是，上代的仇，不會忘記，也不能忘記！」

　　花五一揚眉：「小朋友，你和這環，也有點過節吧？」

　　曹金福聲音宏亮激奮，每一個字，都如同打響了一個旱雷，可是他所說的話，卻條理分明之至：「是，我和曾用這環的人有血海深仇！但那人是陰差，不是崔三娘，更不是紅綾姑娘！」

　　我和白素齊聲喝采：「好！」

　　花五「嗯」了一聲：「小朋友你是明白人，但難保有糊塗人，會把賬算在小姑娘身上！」

　　白老大霸氣豪義老而更甚，他曾說過，但從來也不屑解釋誤會，所以一聽花五這樣說，他一聲長笑：「就讓它算在小姑娘的身上好了！」

　　我心中吃了一驚，因為「把賬算在小姑娘身上」這種情形。雖然發生的可能性極少，但也不應該不由分說，就任由發生。

　　但這時，我自然沒有道理去替白老大的豪興打折扣。紅綾很有興趣地問：「第二點呢？」

　　花五道：「她早知那環，和一隻盒子配合，曾經要求我替她留意，那是在環已失去了奪命的功能之後的事。她來找我的理由，是由於金取幫精於竊盜，對天下寶物的來龍去脈，知之甚詳的緣故。」

　　花五的這一番話一出口，各人都靜了一靜，一時之間，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紅綾先提出了問題：「那和她第二點不安好心，又有甚麼關係？」

　　花五一揚手：「當年品酒大會，鼎鼎大名的衛斯理，眼睜睜地失去了陰間寶盒一事，江湖上早已人盡皆知！」

　　花互不愧是一個厲害腳色，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仍然不肯放過機會，一有可能，就損了我幾句。

　　我悶哼一聲：「說得是，只因為那賊的手段太高！」

　　花五一點不以我稱他為「賊」而生氣，反倒笑嘻嘻地道：「過獎了！」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花五是金取幫的高手，金取幫擺明車馬，以盜竊為宗旨，我罵他一聲賊，他怎麼會生氣！

　　花五接著道：「江湖上也知道，衛斯理雖然失去了那盒子，但遲早會追得回來的！」

　　他才損了我一句，這時又捧了我一句，我沒有去理睬他，他再分析崔三娘的用意：「所以，崔三娘一見紅綾是衛斯理的女兒，就以環相贈。她的意思是：盒既然遲早到衛斯理之手，那麼，環盒合一的機會也就極高！」

　　紅綾仍然不明：「那怎算不安好心？」

　　紅綾的問題，也是各人心中的疑問，花五立時有了令人心驚的回答：「誰知道環、盒合一之後，會有甚麼事發生？說不定那環在盒中取得了力量，又有了收魂奪命之功效，那麼，衛斯理的全家，都要遭殃！」

　　花五的話，聽來駭人之至，可是卻也不能說是全然危言聳聽，因為有太多不可測，不可知的因素在，他的推測，自然也是在一片迷霧之中有可能出現的情形之一！

　　一時之間，各人都靜了下來，過了大約有七八秒鐘，白老大才道：「你把那盒子拿出來吧！」

　　多半是有了白老大剛才在言語上的保證，所以這一次，白老大一說，花五立即高聲答應，動作俐落之至，只見他轉過了身去，背對著眾人，也未見他雙手有甚麼動作，但轉過身來時，雙手已捧著那隻盒子。

　　自當年品酒會上一見，直到今天，我總算才又和這盒子重逢。而曹金福當日，雖然也在品酒會上，可是他卻因不勝酒力睡著了，所以並沒有見過這從陰間來的寶盒。

【七　　和陰間通消息】

　　盒子一取出來，眾人的視線，自然都集中在它的身上。那盒子在外表看來，實在平平無奇（那隻環也一樣。「陰間三寶」之中，外形最突出的，是那面「許願寶鏡」），花五捧著它，走前一步，把盒子放在几上，打開了盒蓋，讓大家看。

　　那盒子打開之後，盒中是一個環形的凹痕，恰好可以放得下那隻環。

　　那麼重的一隻盒子（至少有十公斤），花五竟一直藏在身上。而且，他藏著那隻盒子的時候，一點也看不出來，更不知他藏在身上哪一處，一下子就取了出來，這份本領，也就夠玄的了。

　　不過白老大顯然是早知道的，他曾諷刺過花五「也不怕重」──在花五撒賴之際，他沒有出手強奪，那是為了顧全身分，一定要像現在那樣，由花五自己取出來，這樣才顯得行事漂亮。

　　以前的江湖人物，作風自有一定的氣派，絕非只問目的，不擇手段的。

　　花五取出了盒子之後，約有十秒鐘，人人都盯著那盒子看，可是看來看去，那只是一隻普通的盒子，看不出甚麼奧妙來。

　　自然，那盒子極重，但重量是看不出來的，溫寶裕吸了一口氣，首先出手，去取那盒子，他要咬了咬牙，才能把盒子取起來，他拿在手中看了一回，遞給了身邊的曹金福，曹金福接盒子時的神情，很是激動，咬牙切齒，額上的筋，都綻了起來。

　　他雙手捧著盒子，口唇掀動，喃喃自語了一回，像是在祝禱甚麼。

　　然後，他將盒子遞給了我。我早在品酒會上已見過，所以立刻把它交給了白素。白素看了一會，才又傳了開去，每一個人，在盒子一上手之際，都毫無例外，現出驚訝的神情，因為它實在太重了！

　　忽然之間，我看到紅綾，她不知在甚麼時候，走得相當遠，在屋子的一角。我感到奇怪，想開口叫她，可是才一張口，白素就拉住了我的手。我向她看去，看到她望著紅綾，全神貫注。

　　顯然，白素注意紅綾比我早，她早看出了紅綾的行為有點異常，她不讓我出聲，是怕打擾了紅綾。那麼，紅綾在做甚麼呢？

　　紅綾在客廳的一角，背靠著牆，站在那裡不動，可是神情卻很是緊張，她雙眼目光炯炯，盯著那隻盒子──可能已盯了很久了，在她的眼光和那盒子之間，像是已有了某種實質上的聯繫。

　　這時，盒子正由白老大處，交到了小郭的手中。白老大在交出盒子前，曾將盒子向上一拋，拋高了少許，再伸手把盒子接往──由於盒子重，他雖然接住了，可是身子也不禁向前傾了一下。

　　盒子到了小郭手中，小郭吸了一口氣，他想一隻手拿盒子，另一隻手伸手入袋，要去取東西。

　　我知道他的習慣──有不知名的東西到手，他一定要盡可能弄個清楚。而在他的身邊，也確然帶著不少精密的微型檢查儀器。

　　他這時，一定是想取出其中的一件檢試儀器來，所以必須騰出一隻手來。

　　他卻未曾料到，那盒子實在太重了，他兩隻手捧著，尚且吃力，只用一隻手，一個抓不住，那盒子便跌倒了地上。

　　自從花五取出了盒子之後，打開盒蓋，盒子在各人之間傳來傳去，也就一直是打開蓋子的狀態。這時跌到了地上，發出了一下重物墜地的聲音之後，盒子的蓋子，仍然打開看。

　　小郭的第一個反應，自然是立時俯身想去把它拿起來，也就在這時，忽然聽得紅綾急叫一聲：「別碰它！」

　　紅綾的聲音很是宏亮，這一下陡喝又來得突兀之極，所以一時之間，人人都為之一怔，小郭立刻停止了動作，他半俯著身，看來很是怪異。

　　各人在一怔之後，自然而然的反應，是向紅綾望去。我和白素，一直在注意紅綾的行動，所以也比各人早一點把視線投向她。可是我們也不知道她在甚麼時候，已把崔三娘給她的那隻環，握在手中。

　　紅綾那時的情形，當真是怪異莫名，她緊咬著牙，臉也開始漲得通紅，那隻環，她握在右手，而她的左手，又握住了右手的手腕。

　　在她的四周三公尺之內，沒有任何人（她已退到了客廳的一角），可是她的樣子，卻分明顯示她正和一股極強大的力量在角力！

　　我和白素一看到這種情形，自然知道有極不尋常的事發生在她的身上了，可是卻一點也沒有頭緒那會是甚麼性質的事。

　　而就在那一剎間，還不待各人問紅綾發生了甚麼事，事情又有了變化。

　　我相信人人都想向紅綾問，發生了甚麼事，可是事情突然又有了變化，自然有一股力量，使人氣為之窒，當然也問不出來了！

　　只見紅綾在「角力」之中，分明落了下風，她竟然腳步一個踉蹌，向前跌出了一步，臉也漲得更紅，連脖子都粗了，太陽穴上，青筋暴綻，樣子看來很是駭人，一看就知道她正用盡了氣力在苦苦支撐──怪異之處是，我們都不知道她究竟和甚麼力量在對峙。

　　我不禁心頭狂跳──紅綾這女野人，力大無窮，這是我素知的，溫寶裕的令堂大人，體重超過一百五十公斤，給她一下子當作吹氣人抱了起來。

　　可是如今，她卻不知在和甚麼力量對峙，也竟然支撐不住！

　　說時遲，那時快，紅綾在向前跌出了一步之後，略一吸氣，再向前跌出了一步，看來在她的身前有甚麼巨大的力量，正在拉扯她，令她站立不穩。

　　而她的臉也漲得更紅，叫人看了心痛之至！

　　我首先大叫了一聲，連我自己也很意外，在這樣的緊要關頭，我發出的，並不是沒有意義的呼叫聲，我叫的是：「金福！」

　　在那剎間，我的思緒紊亂之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想甚麼才好，時間也不允許我去細想。我只是看出，紅綾在「角力」中要失敗了，而我不想她失敗，她需要一個氣力大的人幫助──循這個思路想下來，自然就想到了曹金福這個大力士，所以才脫口叫了出來。

　　別看曹金福這大個子愣頭楞腦的，這時還真不含糊，我才一叫，他就像猛虎出柙一樣，帶起一股勁風，「呼」地撲了過去，一下子就到了紅綾的身後。

　　這時，紅綾又已向前跌出了半步，而曹金福一到了紅綾的身後，雙臂一伸，已把紅綾攔腰抱住。只見他沉腰坐馬，宛若一根鐵樁也似，釘在地上，立時將紅綾向前跌出之勢阻住。

　　可是接下來的情形，也夠叫人吃驚的，曹金福加入了「戰團」，雖然有好轉，可是頃刻之間，曹金福臉也開始發紅，可見他也正用全力在應付。

　　而直到這時，我們竟然無法知道，他們是和甚麼力量在對抗！

　　而接下來的情形，更是怵目驚心，紅綾本來是左手緊握住右腕的，這時，她身形穩住了，不再跌向前，可是她的左手，卻難以抓住右腕，以致她的右臂，掙脫了左手，直勾勾地向前伸出。

　　這時，我已經看出來了，和紅綾對峙的力量，來自她的右手之中！

　　她的右手中，握著那枚環！

　　一定是那枚環上發出巨大的力量，要把她拉向前去！

　　我的推測，立刻就得到了證實，只見紅綾緊握著的右拳，也握不住了，她的五隻手指，正在漸漸鬆開來，現出了那環來。

　　紅綾顯然不甘心失敗，她用中指和食指，緊勾住了那環，不讓它脫手而出，以致令她的指節骨，發出了可怕的「格格」聲來。

　　就在那時，我和白素、白老大，可能還有別人，一起叫了起來：「放手！」

　　紅綾還不肯放手，可是看來她再不放手，縱使不致於整條手臂被扯斷，斷指之禍，必不可免！

　　白素在和各人一起叫了一聲之後，又再大叫：「放手！放手！」

　　紅綾也發出了一聲大叫，手指鬆開，那環以極高的速度，脫手飛出，竟如子彈射出了鎗口一樣，發出了「噓」地一下破空之聲，以向下傾斜三十度的角度，直射向仍然半彎著身子的小郭郭大偵探！

　　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把所有人都嚇呆了。紅綾和曹金福兩人離小郭遠，沒有話說。離小郭近的各人，都是在武學上有極高造詣的高手，反應身手，都極靈敏，可是在那電光石火之間，也都無法作出任何行動。

　　我在那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時間之中，全身血液如同停止流通，不能有任何動作，可是腦部活動卻仍然在進行──可笑和可怪的是，也不受控制了，在那剎間，我所想到的，竟然是物理學上物體運動的速度和力的關係。

　　物體的運動速度和力成正比──速度越高，力也越大。用手拋出一顆子彈，難以洞穿一塊木板，但通過鎗管中的來復線，高速射出，就可以射穿鐵板。

　　我也想到，物體的本身，重量越重，所產生的力道也越大，那隻環極重，重得異乎尋常，所以在這樣高速的行進中，所產生的衝擊力之大，也必然非同小可，郭大偵探的血肉之軀，被那環急速撞上去，會形成甚麼可怕的後果，可想而知！

　　這時候，我實在是連閉上眼睛的時間都沒有，不然，一定會閉上眼睛，不忍看小郭粉身碎骨，血肉橫飛的慘象！

　　在那極短的時間中，最鎮定、最不知害怕的，反倒是小郭本身。他在事後說：「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耳中聽得呼嘯聲，一股大力壓了過來，連氣也透不過，眼前已一陣發黑，還沒等到定過神來，一切都已過去了！」

　　是的，一切發生得快絕，那環脫離了紅綾的手，激射而出，各人的心向上一提，眼看那環射向小郭，眼前一花，卻也聽得「叮」地一聲，那環在小郭的身前掠過，射入那隻盒子，不偏不倚，齊齊正正，落入了盒中的那個環形的凹痕之中！

　　原來環是射向那盒子，不是射向小郭的！

　　當時，由於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所以不及細想。後來細想一想，郭大偵探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覺得情形實在是危險之至，堪稱九死一生！

　　因為盒子一落地，他俯身去拾，身子彎到一半，就被紅綾喝止，沒有再彎下去，若是他再彎得多些，那環必然撞中他，穿過他的腦袋，才落入盒中，郭大偵探自然再難在人間風光了！

　　突兀的變化，接踵而來，環落進了盒子，那「叮」的一聲，猶自悠悠在耳，盒蓋陡然一跳，「拍」地一聲合上，把那環裝進了盒中。

　　那環和盒，本是聯在一起的，這一點大家都知道，但是環和盒，在近距離出現，會有那樣古怪的變化，那是人人都料不到的事，盒蓋會自動蓋上，當然也怪異之至，人人一顆心剛往回沉。又聽得紅綾大叫一聲：「別動！」

　　隨著她的叫聲，人影一晃，紅綾已經一躍向前，來到了盒子之前，雙手齊伸，把盒子捧了起來。

　　她捧盒子的手勢相當奇怪，雙手手心，貼著扁平盒子的兩面，看起來是把盒子夾在手心之中。

　　而且，她的神情，也很是怪異，她眉心打結，像是正在思索甚麼深奧的問題。

　　一看到這種情形，我首先大吃了一驚──我明知那盒，那環，都能和人的腦部活動起作用，那環甚至還能奪魂取命。看紅綾，像是正和那盒環有了腦部活動的聯繫，誰知道是吉是凶，我第一個念頭是：必須制止！

　　所以我疾聲叫：「紅綾，放下它！」

　　紅綾雖然極其入神，可是我一叫，她也立刻有了反應，她抬眼向我望來，雖然沒有說甚麼，可是眼神之中，表示了充份的自信，也傳達著叫我別害怕的訊息。

　　這時，不單是我緊張，白素伸手過來，按住了我的手背，手也是冰涼的。

　　我們夫妻二人，一生之中不知經過了多少大風大浪，單是為了這個女兒，也經歷了不知多少奇異怪事，可是發生在紅綾身上的事，越來越是古怪，越來越使我們難以理解，所以也格外令我們心驚肉跳。

　　像現在，她雙手夾住了從陰間來的兩件寶物，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我們連作出一個設想，也在所不能！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紅綾的身上，客廳之中，靜到了極點。在寂靜之中，忽然有一陣聽來很詭異的「格格」聲傳來，各人又有緊張的神色。等到弄清楚了那聲響，是小郭把微彎的身子挺直時，由他的骨節所發出來時，各人都有啼笑皆非之感。

　　白素搶到了紅綾的身邊，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可是紅綾卻立刻側身子，避了開去，不讓白素碰她。白素失聲道：「孩子──」

　　紅綾以極快的語氣道：「媽，別理我！」

　　白素又疾聲問：「你感到了甚麼？」

　　白素的這一問，問得極好──她已肯定，從陰間來的「寶物」，已和紅綾的腦部活動發生了作用，所以她才會這樣問的。

　　紅綾搖著頭，神情嚴肅之極，說的話仍是那一句：「媽，別理我！」

　　我在一旁，又是著急，又是生氣，大聲道：「紅綾，這不像話！」

　　紅綾向我望來，父女之間，憑眼神也可以溝通，一和她的目光接觸，我就感到她正面臨一件重大的事，這事，需要她全部腦力活動去解決，所以，她暫時不能回答我們的任何問題。

　　而在她的眼神之中，我也看出，她面臨的事，雖然嚴重，但是對她並不構成危險。

　　我吸了一口氣，向白素道：「由得她去！」

　　在我說出了這四個字的同時，白老大和我不約而同，也道：「由得她去！」

　　白素嘆了一聲，返到了我的身邊，紅綾在這時，仍然雙手緊夾著那盒子，卻轉過身，向樓梯上走去。

　　這時，反應強烈的是花五，他急叫：「小姑娘，你有甚麼發現？」

　　另一個是曹金福，臉漲得通紅，想問甚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我忙道：「放心，紅綾不論有甚麼發現，一定會讓所有人知道的！」

　　曹金福結結巴巴道：「實在是因為和我血海深仇有關。唉！剛才，那力道好大！」

　　剛才，在那環上，發出巨大無比的力量，要離開紅綾的掌握，向前飛去，合曹金福之力，紅綾的身子才能不被扯向前，但終於把握不住，那環脫手飛出，經過的情景，驚心動魄之至。

　　當時只顧心驚，根本沒有時間細想，這時被曹金福一說，我才陡然想起一個奇怪，而且極不合理的現象來。

　　那環會被一股大力所吸扯，飛向盒子，可以說是盒子對環發出了極大的吸引力。可是兩個物體之間產生吸力，必然應該是互相的。

　　也就是說，盒對環有巨大的扯引吸力，環對盒也一樣，看哪一方面固定的力量大而決定物體行動的去向。

　　那環受到了這樣巨大的拉力，何以那盒子竟然在地上一動不動？

　　並沒有甚麼人按著那隻盒子不讓它動，為甚麼只是環飛向盒子，而不是盒子飛向環？

　　這現象豈不是古怪之至？

　　我想到這裡，剛把手向地上指了一指，還沒有開口，白老大已然道：「盒子和環，是子、母關係，盒是『母』，環是『子』。」

　　所謂「子母關係」，就是主要和附屬的關係──那環是盒子的一部分，所以只是環飛向盒，而不是盒投向環。

　　白老大的說法，聽來雖然很玄，但在場的全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在許多傳說的「神仙法寶」之中，都有這種類似的從屬關係。

　　白老大說了這一句話之後，苦笑道：「再進一步，是甚麼樣的子母關係，有甚麼作用，我全說不出來！」

　　在紅綾上樓時，白素跟了上去，她立刻又下來，神情疑惑：「她進了自己的房間，像是在打坐！」

　　我飛快地掠了上去，曹金福跟在我的後面。我發現他雖然個子大，可是行動之間，卻很是輕巧靈活。我們來到了紅綾的房門口，向內看去。

　　只見紅綾盤腿而坐，半閉著眼睛，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雙手仍然來看那隻裝有催命環的盒子。

　　我不知道紅綾在做甚麼，但是這時，不適宜去打擾她，卻顯而易見。所以我看了一會，輕輕地把門拉上──我知道一有結果，紅綾會立刻向我們報告的。

　　回到了樓下，各人正在七嘴八舌討論，溫寶裕平日好作驚人之言，但這時，他的分析，倒和我意見一致：「那環裝進了盒子之後，一定可以起奇妙的作用──單是環，可以把人的靈魂奪走，單是盒，也有這個功能，兩者合一，當然更加奇妙，紅綾此刻，一定正在接受來自陰間的訊息，正在和陰間的力量作溝通！」

　　曹金福和溫寶裕的作風截然不同，可是他對溫寶裕也十分佩服，他急著問：「是不是紅綾姑娘可以和陰間通消息了？」

　　溫寶裕大膽假設：「我看是這樣，當然詳細的情形，要問她才知道。」

　　我不由自主搖了搖頭，「和陰間通消息」，聽來像是無稽之極。但是有陰間雙寶在手，誰又能說沒有這個可能呢？紅綾的遭遇奇特無比，她既然可以有接收外星人一切知識的機緣，又為甚麼不可以再和陰間有聯絡──根據我的假段，陰間，正是外來力量所形成的另類空間，我和白素都曾去過的！

　　曹金福很是興奮，因為這一來，對他的「報仇大業」來說，又多了一分指望。

　　花五卻有些失魂落魄，喃喃地道：「早知雙寶合一，會有那樣的功能，我早向三阿姐要了那環來！」

　　白老大冷笑一聲：「會發生甚麼事，現在還不知道，你先別眼紅！」

　　花五一聽，陡然打了一個寒戰，我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心想，他就是不敢冒險再試靈魂出竅，所以才會有了寶盒那麼久，一點用處也沒有的。

　　如今紅綾雙手夾緊了那隻盒子，會不會也使她靈魂出竅，歸不了位？

　　一想到這裡，我又抬頭向上看去，卻正好看到紅綾自房中走了出來，神情很是安詳，她走了幾步，一聳身，已自樓上飛躍而下，人還沒有站定，就大聲道：「媽媽爸爸，媽媽，爸爸──」

　　她這樣的叫法，已是古怪得很，第一個「媽媽爸爸」是叫白老大，第二個才是分開來的「媽媽」、「爸爸」，可是在古怪的稱呼之後，接下來的話，更是石破天驚，出人意表之至！

　　紅綾說的是：「陰間要請我去，要我去當陰間使者。」

　　這句話，連我、白老大和白素在內，聽了之後，也要想上一想，才能明白。

　　我想，我明白得最後──陰間使者，那是替陰間工作的一個身分，大美人李宣宣就是這個身分，好色如命的陰差，也是這個身分（他恰好姓陰）。

【八　　有緣人接受訊息】

　　陰差和李宣宣，是怎樣獲得「陰間使者」這個身分的，一直是謎，怎麼想也想不出所以然來。

　　如今，這個身分輪到了紅綾身上，或者說，陰間的力量，不知通過了甚麼方式，邀請紅綾去當這陰間使者。

　　當陰間使者，是一個甚麼樣的情形，我所知也少之又少，相當於一片空白。

　　以我曾見過，且曾和白素十分投契的李宣宣來說，她這個陰間使者，似乎並不可怕，利用「許願寶鏡」的功能，可以自在來去陰間（陰差也一樣），她在陰間做甚麼事，全不可測，但在陽世，卻與人無異，而且，白素一再說，她不是鬼，是人！

　　如果紅綾當了陰間使者，那麼，她當然也不是鬼，是不折不扣的人。

　　可是，人又怎能長期在陰間「工作」呢？「工作」的範圍和性質，又是甚麼？

　　聽紅綾說來如此自然，像是普通有人請她去工作一樣，可是實際上，事情的神秘莫測，怪異不可思議，真是至於極點！

　　我自認一生，幾乎甚麼怪事都經歷過了，可是這時，也不禁目定口呆，說不出話來！

　　我和白素，是紅綾的父母，在聽得紅綾這樣宣佈之後，自然震驚（白素的感受和我一樣），就算是別人，也都驚訝莫名。

　　主要的驚訝，自然是出於無知──究竟那是怎麼一回事，人人都一無所知。

　　都只知道事情和陰間有關，就算都接受了我對陰間的解釋，那仍然是虛無飄渺之極的一個模糊概念而已。

　　而且，陰間又必然和生命的一個歷程死亡有關。人對死亡這種在生命歷程中必然會發生的現象，都懷有一種異樣的恐懼，自古以來皆然。

　　座中有老人，像祖天開，已享有百歲高齡了，像白老大，也早已過了古稀之年，但是一樣對死亡懷有莫名的大恐懼。

　　形成這種恐懼的主要原因，也是無知──人對於死亡之後的情形如何，一無所知。

　　正由於一無所知，所以才產生恐懼──人處在陌生的環境之中，容易產生恐懼感，死亡之後會怎麼樣，太無知，太不可測了，所以恐懼感在人的感覺中也屬於頂級。

　　而紅綾竟把如此神秘、如此牽涉到人類有史以來心理上最大的恐懼，如此輕描淡寫，若無其事地說出來，怎不令人震驚？

　　人人心中都有很多疑問，可是卻不知從何問起才好。靜默維持了足有一分鐘之久，白素才問了一個聽來很是可笑，但是卻沒有人笑得出來的問題：「你答應了沒有？」

　　紅綾倒並不覺得這問題好笑，她很是認真，先吸了一口氣，才道：「我還沒有決定，又想去，又不想去。」

　　花五在這時，陡然叫了起來：「你不去，我去！我去！我去！」

　　他連叫了三聲「我去」，叫到後來，不由自主，喘起氣來，可知他的心中是如何急切。

　　紅綾向花五望去，她待人誠懇，雖然花五為人卑鄙討厭，但紅綾卻並沒有輕視他的意思，她「啊」地一聲：「你有興趣，不妨試一試。」

　　花五興奮得胖臉通紅：「怎麼試？」

　　紅綾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手中一直拿著那盒子──應該是極重的盒子，但是她卻只是隨隨便便，拿在手中。這時，她把那盒子放在桌上：「你雙手手心，緊貼著它，就會有感應。」

　　剛才，大家都見過紅綾用雙手夾住那盒子的情形，也都推測，她正通過手心緊貼盒子的兩面，正和不可測的陰間作溝通。這時，她又這樣說，可知那盒子真有和陰間溝通的功能！

　　這是何等吸引人的事，令得每一個人，都心癢難熬，溫寶裕甚至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已經向那盒子，伸出了手去。

　　但是他手才伸了一半，卻又縮了回來，有點不好意思地道：「花先生先試，我們大家輪著來，我排第二。」

　　想和陰間溝通，雖然不知是甚麼樣的溝通，但那總是極奇妙的經歷，誰都想試一試，溫寶裕好奇心強，自然希望有這樣的經歷。

　　花五唯恐再有人和他搶，急急叫了一聲：「我先來！」

　　他說著，一伸手，就去抓那盒子，可是一下子卻未能把它抓起來。

　　花五呆了一呆，一隻扁平的盒子，又那麼重，要一下子就抓起來，確然不是太容易的事。他吸了一口氣，雙手齊出。

　　可是，仍然未能把盒子取起來。

　　花五伸手在自己的頭上用力拍了一下，他去推那盒子，用意很明顯，把盒子推到桌子的邊緣，讓盒子的一小半移出桌面，那麼，要取起它來，就容易得多了。

　　可是他雙手用力一推之下，那盒子，竟然紋絲不動！

　　這一來，不單是花五，連旁觀者也大是驚訝──那盒子再重，以花五的力量，也斷然沒有推它不動之理！

　　當花五雙手齊出，也未能把那盒子取起來時，我想到的是，桌面是玻璃的，盒子的表面十分平滑，那就可能造成一種現象──在盒面和桌面之間，沒有空氣，那麼，大氣壓力加上盒子本身的重量，就可以使得花五取不起盒子來。

　　可是在這種現象之下，推盒子在桌面上滑動，卻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何以花五也難以做得到呢？

　　花五看來在一再發力，但是那盒子像是生了根一樣，一動也不動。在經過了努力而沒有用之後，花五竟然向紅綾怒目而視──他的用意很明顯，是以為紅綾做了甚麼手腳，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

　　紅綾還沒有反應，我已勃然大怒，斥道：「你可別小人之心！」

　　花五雙手一縮：「那是為了甚麼？」

　　紅綾大是驚異：「我也不知道，我還感到環進了盒子後，分量反倒比以前輕了許多，正在奇怪哩！」

　　紅綾的話，立時各人都呆了一呆，因為這話，實在是不合邏輯之至。

　　那盒子極重，約有十公斤，環也極重，約有五公斤，兩者相加（環裝進了盒中的凹痕中），當然應該重十五公斤左右，斷無反而輕了之理。

　　可是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人反駁紅綾的話，連溫寶裕那麼喜歡表示相反意見的人，都沒有說甚麼。那自然是由於眼前的情景，所發生的事，越來越怪異，越來越震撼人心之故。

　　在那樣的氣氛之下，人人都感到，真的沒有甚麼事是不可以發生的！

　　紅綾一面說，一面伸手出去，一下子就把那盒子取了起來，她拿著盒子，望向花五，花五急叫：「給我！」

　　紅綾就把盒子遞給了花五，花五伸手接了過來，就看到他的手向下一沉，他連忙再加上一隻手，可是竟然一樣捧不住那盒子，盒子自他的手中，跌了下來，落到了地上。

　　這情形已經夠怪的了，更怪的是，盒子落地，發出的聲響並不大，而且，看那速度，也不像是很重的物體墜地，和一隻普通的金屬煙盒跌在地上一樣！

　　盒子雖然脫手，可是花五仍然不由自主喘著氣，向後跌退了半步，可知剛才盒子在他手中之時，實是沉重之極，遠超他的體力所能負擔！

　　這一來，連紅綾也現出大惑不解的神情，向我望來。我不禁暗叫了一聲慚愧，紅綾顯然想求教於我，但是我卻一無所知──紅綾所知，肯定比我更多，她自然而然向我望來，只是基於女兒對父親的崇仰而已！

　　這時，人人盯著那盒子看，直把它當作了怪物一樣，不明白剛才親眼所見的現象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此際，白老大忽然縱聲大笑：「老五，你和它沒有緣！」

　　花五喘著氣：「你是說──」

　　白老大指著那盒：「這寶物是活的，有靈性，你和它沒緣，根本拿它不起！」

　　白老大這話，真是玄之極矣──那盒如果真像傳說中的寶物，那麼具有靈性，也正是寶物的特性，那盒子真有這樣的靈性？

　　花五漲紅了臉：「我不信！」

　　白老大作了一個手勢：「只管再試，可是要小心，惹惱了它，你可能會吃虧！」

　　白老大這話更玄了，簡直把那盒子當成活物了！

　　花五不出聲，俯身下去。那盒子落在地毯上，照說，就算有一百斤重，花五一用力，也把它取起來了。可是眼看他雙手緊抓住了盒子，咬牙吸氣，挺腰發力，硬是不能挪動分毫，彷彿在地毯之上的，並不是一隻小小的盒子，而是一副千斤重擔！

　　這種情景，真是詭異之至，我不由自主搖著頭──一個物體，是多重就是多重，又不是忽然到了引力不同的另一個星體，怎麼會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發生！

　　這時，滿臉疑惑之色的，當然不止是我一個人，我只覺得腦際「嗡嗡」作響。也不知道循甚麼途徑去設想這麼怪異的情形。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紅綾「哈哈」一笑，大聲道：「我明白了！」

　　她是向著白老大這樣叫的，白老大神情嘉許，作了一個手勢，鼓勵她說下去。

　　紅綾指著那盒子：「它有和腦部活動產生聯繫的力量，能影響腦部活動，它若是令腦部活動感到它沉重無比，自然再也取不起，若是使你覺得它輕，自然一下子就可以把它取起來！」

　　白老大笑：「說得對，這就是有緣無緣了！」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來，對各人道：「它願意讓人取起它，就取得起，它不願意，就絕不能動它分毫！」

　　說實話，當時白老大和紅綾的話，說得雖然明白，但我還不是十分明白。

　　事後，我和白素討論，白素道：「一切自然全是腦部活動在作怪，你忘記了，干擾腦部活動，可以使人看不見自己──又可以使人看到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和現象！」

　　我為自己辯護：「可是能使物體一下子輕，一下子重，這也難以想像！」

　　白素破例譏嘲我：「難怪小寶感嘆『衛斯理老了』──不是物體忽輕忽重，而是腦中感到那物重得絕拿不起．自然就拿不起了！」

　　我作了一個怪臉，沒有再爭辯下去。

　　當時，花五神情難看之至，溫寶裕大聲道：「等我來試試！」

　　他兩步跨向前，可是用盡了氣力，也取不起那盒子來。紅綾拍手笑：「小寶，陰間不要你去，怕你去了搗蛋，再無寧日！」

　　溫寶裕「呸」地一聲：「我還不想去呢！」

　　我心中一動，問紅綾：「是不是能和陰間溝通的，才取得起這盒子？」

　　紅綾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剛才，那環才一飛過去，盒蓋合上時，我就感到，如果雙手手心，緊貼盒子兩面，就能得到一些訊息。」

　　我再問：「有聲音告訴你？你感到有人向你傳達了這個訊息？」

　　紅綾想了一曾：「我說不上來，只是感到可以這樣做，就做了！」

　　白素沉聲道：「自然是有某種訊號進入了她腦部的結果！」

　　我沒有再問下去，因為在過往的經歷中，我也有過同樣的情形：不是「聽到」有人說話，而是「感到」有人說話。

　　紅綾的雙手，夾緊了那盒子之後，她又獲得了甚麼訊息呢？

　　我沒有問出來，只是望向紅綾，她並沒有回答，神情很是惘然。白素低聲道：「她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紅綾忙道：「不，我知道，可是──請讓我整理一下，先弄清楚了，再告訴你們！」

　　我連聲道：「慢慢來！慢慢來！」

　　我想，不久之前，她還是一個女野人，而如今，遭遇如此之奇，那麼多新奇的事，都需要經過腦部活動的「消化」，不是一吞下去就可以明白的。她這時正在努力，這一點大家都可以理解。

　　溫寶裕拿不起盒子來，祖天開一聲苦笑，雖然他老得叫人感到衰弱，但是那一下長笑，還是很有氣派，他雙手發力，也未能拿起那盒子來。他自嘲道：「真想不到，快死的人了，還和陰間無緣！」

　　白老大一伸手，他仍然坐著，並不離座，只伸一隻手去取盒子──他這樣做是對的，要是取得起，一隻手就夠了，取不起，兩隻手也沒有用。

　　看得出，他在暗中很用了些力，但盒子一樣不動，白素踏前一步，在白老大一縮回手來時，她去搬了一搬，隨即搖頭，向我望來。

　　其餘人爭著去試，我卻在這時，集中注意力，使我的腦部活動，只環繞著一點，只想一件事：我能搬得動它，我能！我一定能！

　　這種集中精神的自我催眠，不但可以使人充滿信心，而且也確能實際上，產生很巨大的力量。

　　同時，我也盯著那盒子看，不斷告訴自己：我可以取起它！

　　然後，在各人都失敗之後，我穩穩地一步，跨向前去，蹲下身子，完全把那小小的一隻盒子，當作了最難對付的對手。

　　我想，我已有了充份的思想準備，在這種情形上，盒子就算能影響我的腦部活動，影響力也必然減低到最低程度，而且，我已沒有任何感覺，感到自己的腦部活動，正受到干擾。

　　我也不理會別人，吸一口氣，雙手齊出，十指抓住了盒子，一發力，向上一提。

　　可是，信心和我發出的氣力，一點作用也沒有，那隻不起眼的小盒，竟然一動也不動，我再試，三試，結果仍是一樣。

　　白素伸手，在我肩頭上輕拍了一下，我只好放棄，但仍然極不服氣，盯著那盒子看，過了一會，我才道：「看來只有紅綾一個人才和陰間有緣了！」

　　白素道：「金福還未曾試過！」

　　曹金福不好與人爭先，雖然他不是不想試，但一直沒有動手。

　　這時白素一說，他雙手搓著，粗聲道：「好傢伙，我就不信它有多重！」

　　曹金福力大無窮，這一點毫無疑問。我正想告訴他，那不是用力的事，而是那盒子是不是肯給你取起來的事。它要是「不肯」，只怕搬一座起重機來，還是不能把它挪動分毫。

　　不過，我的話還未出口，曹金福已然出手，只見他揚起了一雙蒲扇也似的大手，伸向那盒子，同時，看到他含胸拔背，全身蓄滿了勁力，連小臂上，也有條理分明的肌肉墳起，壯觀之至。

　　若說世上能有十個人可以有這樣的勁力，曹金福毫無疑問，會在首三名之列。

　　接著，他大喝一聲，力道發出，在耳朵被他的大喝聲震得「嗡嗡」作響之際，腦中所有有關大力士的記憶，一起湧了上來，想起來，當年霸王舉鼎，魯智深倒拔垂楊柳，武松高高拋起大石，裴元慶勇托千斤閘，氣概也無非是如此而已！

　　而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卻叫人感到意外之至──隨著那一聲大喝，曹金福的雙臂，向上一抬，那一抬，當真可以把千斤以上的重物抬起來。然而料不到的是，那盒子在那一剎間，竟然變成了一點重量也沒有！

　　本來，他只要手指輕拈，就可以取起來的物體，曹金福卻發了千斤巨力去抬。結果是他發出的力量，全無著落，一起作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只見他先是一個踉蹌，身子後仰，站立不穩，雙手抓住了那盒子，一個倒栽筋斗，翻了出去。

　　一個觔斗之後，並未能止住速度，又連翻了三個，撞得客廳中的陳設傢俬，稀裡嘩啦，倒的倒，碎的碎，像是遭到了一大群野牛的衝撞。

　　三個觔斗之後曹金福一起身，居然站立了起來，神情迷惘之至，顯然在那一剎間，他全然難以了解發生了甚麼意外！

　　他雖然站了起來，可是後退之勢仍然未止，他再跌退了一步，背部重重地撞在牆上，不但發出了「蓬」地一聲巨響，而且絕不誇張，整幢屋子都震動，牆上掛著的飾物，全部跌了下來。

　　這一下，曹金福的退勢，才算是止住了，他一個人造成的聲勢之猛烈，令得所有的人，都目定口呆，說不出話來。曹金福看到造成的破壞，張大了口，也不知說甚麼才好。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自廚房中衝出來的老蔡，他狂呼亂叫：「辣塊媽媽，大地震了！」

　　紅綾首先又笑又叫：「曹大哥，撞傷你了沒有？」

　　曹金福這才定過神來，舉起手中的盒子：「這玩意輕得像一條毛，我──瞧瞧我做了甚麼傻事！」

　　我由衷地道：「那不算甚麼，你可叫我們開了眼界！」

　　曹金福靦腆地笑，白老大搖頭：「這小伙，像一頭犀牛，就差鼻子上那隻角了！」

　　白老大用「犀牛」來形容曹金福，倒也別致──他敲門會把門敲出一個大洞，倒跌出去，使客廳如同戰場，一頭犀牛闖過來，後果至多也不過如此了！

　　紅綾高興之至：「曹大哥，原來除了我之外，只有你和陰間有緣！」

　　一聽得紅綾那樣說，各人才又想起那盒子的神奇，紅綾向曹金福走過去，曹金福大聲道：「好極，可以到陰間去把陰差找出來，碎屍萬段！」

　　他的「血海深仇」在他的腦中盤踞得實在太深，所以使他一提起來，就失去理性──他若是在陰間找到了陰差這個仇人，自然是陰差早已死了，自然也就沒有身體可供他「碎屍萬段」了。

　　紅綾來到了他的身前，道：「你用手把盒子夾在中間，一定可以和我一樣有感覺──我有點說不上來那是怎樣的情形，等你也有了同樣的經歷，我們一起向大家說，就容易說得明白。」

　　曹金福聽了，立即照做，他才將盒子夾在雙手之中，就現出了訝異的神情。

　　接著，他就背靠著牆，在地上坐了下來，同時垂下了眼，一如打坐一般，紅綾站在他的面前，像是守護著他。

　　我們都知道，曹金福這時，正和「陰間」在進行溝通，那種情形，一定極其特別，不然紅綾有了經歷之後，也不會說不上究竟來，要等曹金福來一起說明了。

　　從紅綾的經過來看，和陰間溝通的時間，不會很久，各人都耐心等著。

　　花五不斷在喃喃道：「不公平！不公平！那陰間寶盒是我的！」

　　白老大壓著怒意：「是你偷來的！」

　　花五卻道：「那也是我的！」

　　白老大冷笑：「你很想到陰間去嗎？要不要我送你上路？」

　　白老大一生氣，自有威嚴，花五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不敢再言語。

　　就在這時，門鈴忽然響起。

【九　　帶路者出現】

　　由於大家都在全神貫注地等曹金福和陰間溝通的結果，氣氛很是緊張，所以門鈴聲雖然不驚人，可是聽起來，也很是刺耳，人人都不想有人來打擾，可是也非開門不可。

　　溫寶裕打開了門，怔了一怔，我看過去，沒見到門外的是甚麼人──叫溫寶裕的身子遮住了，可是卻看到了一根極高的龍頭拐杖。

　　我立時向白老大望去，白老大一挺身，站了起來──一看到了那根拐杖，自然知道，那是催命三娘崔三娘到了！溫寶裕雖然沒有見過崔三娘，可是崔三娘身邊，還有一個人，卻和他大有關係，是他認識的，那就是黃老四上了身的陳安安！

　　溫寶裕將身一讓，崔三娘手中的拐杖，先向白老大，再向花五一指，冷側側道：「瞞了老兄弟，躲起來商量事，這可不對勁啊！」

　　她一面說，一面走了進來，對客廳中的凌亂情形，似乎一點也沒有注意，滿是皺紋的臉上，一雙眼睛，目光如電，一下子就射向靠牆而坐的曹金福身上，也立即看到了曹金福手中的盒子。

　　一看到了那盒子，崔三娘立時發出了「咦」地一聲。

　　別看她進來的時候戰巍巍地，老態龍鍾，可是這時的行動，卻捷逾獵豹，隨著「咦」的一聲，身形一閃，已到了曹金福的身前。

　　她的行動快，紅綾的反應也不慢，一橫身，就攔在崔三娘和曹金福之間──若不是紅綾這一攔，崔三娘只怕已一出手，把曹金福手中的盒子奪下來了！

　　被紅綾一阻，崔三娘陡然站定，聲音尖厲，喝道：「讓開！」

　　紅綾並不出聲，只是挺立在崔三娘面前。就這一下耽擱，白老大、花五，我和白素，都已有了行動，一下子全到了崔三娘的身邊。

　　崔三娘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聲音更尖：「那麼多人，想對付老婆子一個麼？」

　　白老大嘆了一聲：「三阿姐，你甚麼都好，就是太小器，好猜疑，我們都是行將就木的人了，還有甚麼好爭的？值得生那麼大的氣？」

　　崔三娘悶哼一聲：「正因為行將就木，所以才有得好爭的，能和陰間主人打上交道，就等於永生不死！」

　　白老大聽得崔三娘這樣說，也不禁「嗖」地一聲，吸了一口涼氣。

　　幾乎自從人類開智以來，「長生不老」，「永生不死」，就是人類追求的夢想。偏偏死亡又人人難免，所以那種夢想就格外吸引人。

　　越是接近死亡的人，就越是嚮望「永生不死」。崔三娘忽然提了出來，白老大自然也難免心動──事實上，白老大會應邀出山，離開法國隱居之地。也就是為了事情和陰間有關，和生命的奧秘有關。

　　只不過他雖然有這個願望，卻並沒有像崔三娘那樣直接地說出來而已。

　　白老大的這種心態，我和白素都很明白，他一直豪氣干雲，不能從他的口中說出怕死的話來。像崔三娘那樣，直截了當道出對死亡的恐懼，希望永生不死，白老大是做不出來的！

　　這時，白老大一時之間，沒有了言語，崔三娘手中的拐杖一橫，已待向曹金福伸去。我、白素和紅綾三人一起出手，抓住了她的拐杖。

　　事實上，我們三人之中，任何一個人出手，都足以阻止她的進攻。三人合力，她自然更難有所行動。我道：「請放心，要是真能藉此解決生命之謎，你必然能享受到成果，現在，請別搗亂！」

　　陳安安在一旁，見了這等陣仗，又參不進來，正在急得團團亂轉，這時也尖著聲叫：「我也有份！」

　　白老大也緩過了氣來：「人人有份，可是先別亂！」

　　崔三娘身形一晃，退開了幾步，仍以拐杖指著曹金福：「這大個子手中的盒子，是陰二哥的，他在給我催命環時，曾給我看過。」

　　我心中一動：「當時，陰老二對你說甚麼話來？」

　　崔三娘拄杖落地，神情茫然。顯然，那對她來說，是太遙遠的記憶了。

　　我非逼她回憶當年的事不可，因為陰老二對那盒子，那環的所知，遠比我們為多！

　　所以我疾聲道：「你好好想想，他當時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極重要！」

　　崔三娘冷笑一聲，神情又變得陰險：「何必細想，我每一個字都記得！」

　　她說看，深深吸了一口氣：「陰二哥說，環盒合一，就能和冥主通靈！」

　　崔三娘口中的「冥主」，自然就是陰間主人，也就是我假設的建立了陰間的那力量。而「通靈」，當然是指訊息上的溝通。

　　這些，我們早已知道了──紅綾已經做過，曹金福如今正在做。所以我們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

　　崔三娘以為她的話石破天驚，一定能令我們大吃一驚，我們的反應，令她發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我道：「這我們早知道了，陰老二還說了些甚麼？」

　　崔三娘又乾又扁的口唇，顫動了幾下：「他還說，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和冥主通靈的。」

　　我點頭：「是，若是沒有緣，根本連盒子也拿不起！」

　　崔三娘神情黯然，過了一會，才道：「是。」

　　她的這種神態，使人很容易知道，當年陰老二是給她試過了的。也由此可知，是不是能和陰間溝通，決定權完全在陰間。也就是說，是陰間的力量，選擇陽間的人，當作是溝通的對象。

　　我這時的思緒十分亂──現在，我知道，在我們這些人之中，陰間力量選擇了紅綾和曹金福。我不知道陰間力量決定有緣與否的標準是甚麼，紅綾和曹金福倒頗有相似之處，他們正直、豪爽、有為。大美人李宣宣就和他們不同，至於那個陰差，簡直是另一種人，好色卑鄙，下流不堪，怎麼也會和陰間力量有緣呢？

　　我略定了定神，進一步問：「他還說了甚麼？這盒子還有甚麼功用？」

　　陳安安（黃老四）也跟著我，尖聲把這個問題，又問了一遍。

　　崔三娘搖頭，嘆了一聲：「他沒說甚麼，那時候，他對我倒真是好的，他把那環給了我，那是陰間至寶，使我報了深仇──」

　　崔三娘越說越是低聲，到後來，聲音細不可聞，顯然完全沉湎在往日的回憶之中了。

　　我向陳安安（黃老四）望去：「你想在陰間寶物中得到甚麼好處？」

　　黃老四的回答，乾脆之至：「還陽！」

　　他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所有聽到的人，一時之間，都感到詭異之極，我就感到了一股寒意。

　　還陽這件事，雖然神秘，但也不至於可怕。王大同死了，就是他的妻子李宣宣在陰間，向陰間力量請求，又讓王大同還了陽的。

　　（已死的人，又活轉來了。）

　　然而，那和黃老四的情形不同，王大同「死亡」不足二十四小時，而黃老四已死了好多年了，他的身體早已化為塵土了！

　　溫寶裕首先失聲叫：「你連身體也沒有了，怎麼還陽？還是乖乖當你的小女孩吧！」

　　陳安安一聽，發出了一下可怕的叫聲，向溫寶裕衝了過去，目露兇光，一拳打出。

　　黃老四運用了陳安安的眼睛，可以發出兇狠無比，令人心寒的眼神，由此可知眼睛確是人體器官中很是奇特的一個部分。相形之下，拳頭就沒有這個功能──黃老四無法通過陳安安的拳頭，令溫寶裕受創。

　　溫寶裕伸手抓住了陳安安的手腕，然而，「小女孩」的那種目光，令他也感到害怕，他忙道：「好！好！算我說錯了，總有辦法的──這裡那麼多人，三個臭皮匠，等於一個諸葛亮，總可以有辦法的！」

　　溫寶裕不斷在安慰陳安安，可是陳安安的神情，越來越是沮喪，雙眼之中，兇燄漸斂，代之以絕望的悲哀。

　　這種情形，也很令人同情，我吸了一口氣：「總有辦法的──我曾通過努力，使一個唐朝的美女復活！」

　　陳安安眨著眼，不出聲。溫寶裕趁機道：「你父母肯讓你出來？」

　　陳安安悶哼一聲，向崔三娘指了一指，崔三娘的兒子是商界名人，崔三娘以老夫人的身分，帶陳安安出來，陳氏夫婦還有甚麼不放心的？只怕敲碎了他們的頭骨，也想不到事情竟會有這樣的曲折！

　　就在這時，聽得曹金福呼出了一口氣，他個子大，氣息也格外粗，就像是陡然之間，扯了一下大風箱一樣。各人都向他望去，崔三娘和陳安安已急不及待地問：「有甚麼發現？」

　　曹金福並沒有回答，他的行動也很奇怪，他不望各人，只是用詢問的目光，望定了紅綾，顯然他是在向紅綾問些甚麼，或是他心中有疑難，要紅綾代她決定。更奇怪的是，他一言未發，可是紅綾卻居然明白他的意思，正皺著眉，在很認真地思索。

　　在他們兩人無聲對望的過程之中，曹金福也有一些動作，他先是不經意地，把那隻盒子，隨手放到了身邊的一隻小角几上，陳安安立刻飛快地向小角几撲過去，可是還是慢了一步。

　　崔三娘人沒有動，一伸手，手中老長的拐杖伸將過去，拐杖上的龍頭，便壓到了那盒子上。陳安安趕到，伸手想移開拐杖，去取盒子，可是卻移不動。

　　崔三娘冷冷地道：「老大說過，好處人人有份，你心急哪門子！」

　　崔三娘說著，走了過來，一把推開了陳安安，伸手就去取那盒子。

　　我和白老大互望了一眼，並沒有阻止她。曹金福就在旁邊，他卻也只顧望著紅綾，連看也不看崔三娘一下。崔三娘抓住了盒子，不一會，便見她滿是皺紋的臉，漲成了紫薑色，可怕之極。

　　白老大這時才提醒她一句：「三阿姐，人老了，別逞強，小心用岔了氣，死不死活不活，才叫受罪！」

　　崔三娘悶哼一聲，縮回手來，不住喘氣，陳安安立時補了上去，雙手齊出，當然也不能動那盒子分毫。

　　也就是說，在這裡的所有人中，和陰間有緣的，只有紅綾和曹金福兩人。

　　這時，溫寶裕首先沉不住氣，大聲問：「喂，你們兩個在打甚麼啞謎？該說話了！」

　　曹金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向各人望來：「陰間主人，要我和紅綾姑娘一起到陰間去，我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聽紅綾姑娘的意見。」

　　雖然曹金福所說的話，有幾成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是聽了之後，我還是吃了一驚，也就在這時，紅綾已經大聲道：「去！」

　　我遲了百分之一秒，叫的是：「別去！」

　　紅綾和曹金福都向我望來，我又重複了一次：「別去！」

　　紅綾訝道：「為甚麼？爸、媽你們都去過！」

　　我連連搖頭：「那不同，我們去，有人帶領，也不去當甚麼陰間使者。而你們的情形太不可測了，不能去冒有那麼多未知數的險！」

　　紅綾揚眉：「就是因為太不可測，有太多的未知數，所以才要去冒險。」

　　我是因為要到陰間去的是自己女兒，關心則亂，所以反對，可是那幾個不安好心的人，像崔三娘、花五、陳安安等人，一聽得紅綾這樣說，推波助瀾，大聲叫起好來，崔三娘更是火上加油，大聲道：「小姑娘說得好，豪氣干雲，有令父大探險家之風，我一見你就把催命環給了你，沒給錯！」

　　我早就說過，紅綾的學識豐富，地球人之中，只怕無人能及，可是人情世故，她卻一竅不通，給幾個人一讚，滿臉紅光，興奮莫名。

　　白老大冷笑一聲：「三阿姐，我孫女兒到陰間去，也請你一個兒孫作陪如何？」

　　崔三娘倒是一個厲害腳色，不動聲色：「我倒是想，不過沒有那麼大的福份，沒有緣，哪裡去得成陰間？」

　　他們這幾個人，竭力想紅綾和曹金福去涉險，用意很是明顯──冒險的是別人。若是有了甚麼差錯，他們並無損失，但如果有了甚麼好處，他們卻可以分享！

　　所以，我和白素，都對他們怒目而視。紅綾在這時，也有點看出我們不是很願意她去冒險，她來到白素的身邊：「我從小在苗疆，也沒有事。」

　　我搶著回答：「苗疆再兇險，還是人間！」

　　紅綾舉起手來：「照假設，陰間是由外來力量所設立的，媽媽的媽媽，就成了外來力量，外來力量就是神仙，不會對人有惡意！」

　　我吸了一口氣：「不一樣，建立陰間的外來力量，專搜集人類的靈魂，也能致人於死，看來不能算甚麼神仙！」

　　花五插嘴：「冥仙，當然也是神仙！」

　　他提出了「冥仙」這個名詞來．倒虧他想得出。確然，傳說的神仙分類中，有大羅金仙，有天仙，有地仙，也有冥仙、鬼仙。

　　紅綾立即接了一句：「只要是神仙，都不會對人有甚麼惡意！」

　　紅綾竟然有這樣的「大膽假設」，那令我吃了一驚，剛想反駁，紅綾又已道：「神仙就是外來力量，外來力量比地球力量進步不知多少倍，實在沒有必要靠損害地球人來得到甚麼好處。」

　　白素輕碰了我一下：「好，這正是衛斯理對外星人的一貫說法！」

　　當紅綾的話，說到一半時，我已經呆住了──正如白素所說，那是我對外星人的一貫態度。我曾一再說過，「外星人侵略地球」只是小說或電影中的情節，實際上，外星人的科學文明，遠在地球人之上，而高度的科學文明，又必須建立在高度的道德文明的基礎上，所以，我曾舉過一個例子，說明外星人不會對地球人不利。我的例子是：一個億萬豪富，絕不會覬覦乞兒瓦缽中的幾枚硬幣！

　　這是我一貫的想法，可是事情一和至親至愛的女兒有關，我也就亂了套，反倒要紅綾來運用我的理論反駁我！

　　一時之間，我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溫寶裕替我解圍：「那陰間力量，總有點鬼氣森森，可怕得很，叫人不放心！」

　　紅綾笑：「覺得它可怕，就是因為對它不了解，弄明白了來龍去脈，就不可怕了！」

　　我和白素互望著，仍然作不了同意紅綾到陰間去的決定，我們兩人竟在這件事上如此沒有決斷，自然是由於事情和紅綾有關──我們實在不能再失去她，想起她忽然飛上了天的那一段經歷，我和白素都仍然手心發涼！

　　紅綾望著我們笑，她也沒再說一定要去，可是她的神情卻分明在笑我們太傻。

　　曹金福忽然道：「或者紅綾姑娘不必去，可是我非去不可！」

　　我忙問：「為甚麼？剛才你得了甚麼訊息？」

　　曹金福的話，聽來不可思議之至，可是他卻說得很是正經，他道：「訊息說，我的爺爺，我的父親，他們都想見我。」

　　這句話一出口，最吃驚的人是祖天開，他發出了一下可怕的呻吟聲，發起抖來，老大的骨架子，抖得發出「格格」的聲響。

　　人人都張大了口，看來有一個同樣的問題，但都沒有問出口：「你祖父和你父親都死了那麼多年，就算他們的鬼魂都在，又如何和你『相見』？」

　　這個問題，想必也在曹金福自己的心中，他接下來就道：「我也不知道如何和他們在陰間相會，想來，去了之後，總能知道的！」

　　紅綾興高采烈：「那情景一定有趣極了！」

　　對紅綾的說法，我完全同意──如何和自己的祖先在陰間相會，當然有趣之至，是任何人一生之中，極有價值的經歷。

　　溫寶裕想來也有同感，他抓耳撓腮，羨慕之至，一頓足：「真可惜，我沒有緣，去不了！」

　　白老大也伸手一拍大腿，雖然他沒說甚麼，但用意明顯──若是他能去，他必不會錯過這樣難得的機會，去豐富人生經歷。

　　我望著紅綾，不由自主搖頭：她的經歷太豐富了，才上過天，又要落地（習慣上的想法是神仙在天上，陰間在地下），豐富多姿采的生活經歷，當然對她不會有傷害，看來我實在沒有阻止她的理由。

　　一想到這裡，我低嘆了一聲。白素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握住紅綾的手：「到陰間去一次，是一回事，要去當陰間使者，又是另一回事！」

　　紅綾點頭：「我明白。」

　　白素又道：「不論是甚麼事，若是導致你會和父母長期分離的，都要得到父母的同意。」

　　紅綾很是聽話：「我一定做得到這一點──現在我對陰間一點也不了解，但是相信去了之後，一定會弄明白它的內容！」

　　我沒好氣：「去！去！你們怎麼去？據我所知，必須有一個能突破空間限制的儀器，才能進入，這裝了催命環的盒子，能有這個功能？」

　　曹金福道：「不能，但是也可以使陰間使者知道我們願意去，就會來接我們。」

　　曹金福說著，又把那盒子隨手取了起來，這一次，他和紅綾兩人，一人伸一隻手，夾住了盒子，各自吸了一口氣，看神情，兩人像是許了一個願──把他們的意願，傳達了出去。

　　意願由腦部活動產生，化為訊號傳達出去，由陰間接收，聽來很簡單，但其中是一個甚麼樣複雜的運作過程，人類根本無從想像！

　　只有幾秒鐘，兩人就不約而同，抬頭向樓上望去。這時，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他們，兩人一抬頭，所有人也都跟著抬頭向樓上看去。

　　一看之下，各人都呆住了，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白老大，也霍然起立。

　　其實，看到的情景，普通之至，人人看到的都一樣──一個人，一個身形窕窈的絕色美人，正自樓上，姿態優美地向下走來。

　　令得各人感到突兀的，是這美麗的女人的突然出現，而更令人愕然的是，見過她的人也好，沒見過她的人也好，一看到她，就都認出了她是甚麼人！

　　白素首先迎上去，叫：「宣宣！」

　　對了，她就是李宣宣，身分神秘莫測的陰間使者，為了尋找陰間寶物「許願寶鏡」來到陽世。又和王大同醫生有過一段姻緣，上次我和白素到陰間去，就是由她帶去的，這時她突然又出現，自然是為了帶紅綾和曹金福到陰間去了！

　　白素和李宣宣在樓梯上相遇，輕輕相擁──各人由於都看過我「從陰間來」、「到陰間去」的記述，所以她一出現，神秘而又美艷，都立刻知道了她是甚麼人。

　　白素挽著李宣宣款步下樓，李宣宣先和我點頭：「好久不見了！」

　　接著，又向小郭打招呼──當年追查她的來歷，小郭也出了不少力。

【十　　請閻王】

　　然後，李宣宣向白老大行禮：「這位一定是白老爺子了──」說著，轉向祖天開，「白老爺子身子，比祖爺壯健多了！」

　　祖天開很是激動，發出了一連串古怪的聲音，也不知道他想說甚麼。

　　自從她一出現，我就一直在打量她──這時，我當然可以知道她是人，不是鬼，因為紅綾和曹金福，也可以有她的那種奇特的身分。

　　她身上的衣著，看來也很普通，一條連身褲，就像尋常工人所穿的那種。腰際圍著一條相當寬的腰帶──李宣宣是一個標準的大美人，自然腿長腰細，所以那種闊腰帶圍在她的纖腰之上，也就令她看來格外婀娜多姿。

　　不過這條腰帶，她顯然不是用來增加美態，而是另有作用的，在腰帶上，掛著不少形狀古怪，無以名之的東西。在那麼多的東西之中，我只認出了一件，那看來類似半球體，樣子和一面古銅鏡差不多的儀器。我也知道這儀器的功能眾多，不可思議。若是她腰間所掛的那些東西全是法寶的話，那麼，這就是陰間第一至寶。

　　這東西在陰間的名稱叫「西卜拉達」，多年之前，被陰差帶到陽世來，稱它為「許願寶鏡」──我喜歡後一個名稱。反正名稱對一個物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物件本身的功能。

　　李宣宣的突然出現，既在我的意料之中，也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的思緒，在那一剎間，變得很是亂。因為我至少知道，李宣宣的出現，是和曹金福和紅綾剛才表達了他們的意願有關，也就是說，她是來帶兩人到陰間去的──單是這一點，已足以令我感到緊張的了。

　　所以，我自然而然，迎了上去，李宣宣神態自然，和我握手，然後，身子一閃，在我身邊經過──我在感覺上，感到她像是飄過去的。

　　等我轉過身來時，李宣宣已來到了紅綾和曹金福的面前，她一伸手，就從曹金福的手中，接過了那盒子來，我注意到，她在接過盒子之前，有一剎間，在她美麗的臉龐上，有相當程度的緊張。

　　但是等到她一接過盒子之後，那種神情已消失，而代之以柔柔地一笑，接著說了一句：「幸好你們沒有打開盒子來！」

　　曹金福愣頭楞腦問了一句：「打開了會怎麼樣？」

　　這個問題倒是人人心中都想問的，因為在人類的傳說之中，因為打開盒子而形成巨大災禍的那個故事，太使人吃驚了。

　　可是李宣宣卻並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她先向曹金福看了一眼，略有訝異之色，接著又向紅綾看去。

　　紅綾就站在曹金福的身邊，我相信自從李宣宣一出現之後，她就一直在注視著。

　　我也可以料到，她一見李宣宣，就知道對方的身分，也一定運用了她超人的智慧，去分析、了解李宣宣神秘的身分。

　　只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有了結論。

　　當李宣宣向紅綾望去的時候，紅綾也正直視著李宣宣，兩人的眼神都一樣，直接之極，像是都想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把對方看穿看透。可是在神情上，濃眉大眼的紅綾更直接一些，李宣宣的秀麗，使她看來，好像含蓄了幾分。然後，兩人的反應，居然也一致，一起現出驚訝的神情，而且，不約而同，發出了「咦」地一聲。

　　這時，李宣宣已把盒子順手往腰帶上一按，那盒子就附在腰帶上了，我留意到那腰帶上本來有一個空位，恰好可以放下那盒子，由此可知，那盒子是來自陰間的寶物，殆無疑問。

　　接著，紅綾和李宣宣同時伸出手來，一個手粗糙壯大，一個柔膩雪白，兩隻手握在一起──那是一個很熱烈的握手，不但握得緊，而且還自然地搖動。

　　白素在這時，開口介紹：「這是我女兒紅綾，在她身邊的是曹金福。」

　　溫寶裕不甘寂寞，大聲叫：「我叫溫寶裕！」

　　李宣宣略轉頭，向溫寶裕嫣然一笑──溫寶裕後來向我們說他當時的感覺：「天地良心，她是美女，那是她的事，我對她沒有半分的意思。可是她對你淺淺一笑，那一剎間，就能叫你身心俱暢，知道了甚麼叫如沐春風，那會成為一輩子的記憶！」

　　溫寶裕這樣說的時候，藍絲也在，聽了之後，非但不生氣，而且還大是神往。

　　卻說紅綾和李宣宣，雙手相握，至少有半分鐘之久，才鬆了開來，李宣宣神情誠懇：「難怪！難怪！難怪陰主催我立刻動程！」

　　李宣宣出現之後，除了向我們打招呼之外，其餘所說的話，都叫人不很明白。

　　但是也沒有人發問，因為人人心中的疑點，實在太多，根本不知從何問起！

　　所以，人人的神情都迷惑得很，只有紅綾例外，她像是完全明白李宣宣的話，嘻嘻笑著，天真有趣。

　　李宣宣伸手指著紅綾：「你真是──真是──真是──」

　　她連說了三聲「真是」，也沒有說出真是甚麼，竟像是沒有適當的詞彙可以形容紅綾！

　　我不禁大是緊張：「她真是甚麼？」

　　李宣宣皺了皺眉，又很開心地想了一想，才道：「很難用一句話說得明白。」

　　我嘆了一聲，那是「急驚風遇上了慢郎中」之嘆：「那就請你詳細說！」

　　李宣宣抱歉地笑了一下：「可以這樣說，人腦中儲存的記憶，就是知識，衡量知識，有一個數值，初生嬰兒只有本能，沒有任何知識，這個數值就是零。」

　　李宣宣說到這裡，我已經放心，因為我已經知道她要說的是甚麼了，她絕不是說紅綾有甚麼不正常。

　　李宣宣接著道：「而紅綾的這個數值，我敢說在所有地球人之上，超出許多許多，根本不是地球人所能達到的那個數字。」

　　紅綾咧著嘴笑：「媽媽的媽媽在給我許多知識的時候，也這樣告訴我！」

　　李宣宣揚了揚眉，白素壓低了聲音：「我媽媽成了外星人！」

　　李宣宣陡然吸了一口氣，向紅綾望去，說了一句有五個音節，誰也聽不懂的話，帶著詢問的語氣，聽來那是一個專門名詞。

　　我立時猜想到，李宣宣說的，是一個星體的名稱──她一聽到白素的母親成了外星人。立時就向紅綾發問，所說的，自然是那個外星的名稱了。

　　紅綾聽了之後，略有訝異之色，但立即點了點頭。

　　白素的記性極佳，她立時把李宣宣剛才所說的那五個音節，重複了一遍，然後問：「我媽媽成了這個星的人？」

　　紅綾吸了一口氣：「是的，那些神仙，來自──」

　　她再一次重複了那五個音節，然後向我望來，我明白她的意思：「既然你喜歡稱那些外星人為神仙，就稱那星體叫『神仙星』好了！」

　　我說了之後，立即向李宣宣望去：「請問，建立了陰間的，又是甚麼星？」

　　李宣宣氣定神閒：「照你的辦法，就稱之為『陰星』好了──名稱沒有特別的意義。」

　　得到了李宣宣這樣的回答，我的身子不禁一陣發熱──我一直在假設，所謂「陰間」，是由一股外來力量建立的。如今，李宣宣的話，證實了我的假設，確然有來自外星的力量，來為了對付地球人的力量，而設立了陰間！

　　這類來自陰星的力量，為甚麼要在地球上進行這種活動？這種活動，觸及地球人的生命奧秘──在地球人對自己的生命奧秘還一無所知的情形下，陰星力量的作為，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無法使地球感到愉快。

　　所以一時之間，人人都感到心情沉重，面色自然也不會好看。

　　李宣宣像是未曾覺察這種氣氛，她繼續著她的話題：「知識的數值越高，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也越強．所以，她能輕而易舉，和陰主作訊息交流，而在座各位，雖然大都是地球人之中的佼佼者，但總和她相差太遠了！」

　　各人對李宣宣的話都能接受，只有崔三娘和陳安安不服，各自發出了一聲冷笑，崔三娘搶先一步，向曹金福一指：「這傻大個兒，難道智力也在我們之上不成？」

　　李宣宣微笑：「他比你們不如，但是紅綾告訴陰主，她一個人不去陰間，有他作伴，她就會去！所以陰主給了他這個能力！」

　　我大是訝異：「紅綾，你是甚麼時候對──陰主說的？」

　　白素瞪了我一眼：「你真糊塗，還用說嗎？只要她想一想，人家就知道了！」

　　我的話一出口，也就知道自己問了一句蠢話──當她雙手夾著那盒子的時候，和陰間作訊息的交流，那自然是直接的思想溝通，又何用發聲？

　　李宣宣這樣說了，崔三娘和陳安安不再出聲，兩人的神情都古怪之至，想來他們對陰間都關心之至──陳安安想「還陽」，崔三娘且曾擁有催命環，都和陰間有過一定程度的聯繫。

　　李宣宣又向紅綾道：「你答應了？」

　　紅綾向曹金福望去，曹金福再傻，這時也不會不明白紅綾的意思，他立時道：「我陪你去。」

　　李宣宣很高興：「陰主等著見你，這就走吧！」

　　她說得輕鬆之至，像是到對面街上去買一瓶啤酒一樣。可是事實上，卻是要到陰間去，照傳統的說法，那是幽冥人鬼殊途的異域！

　　一時之間，好幾個人都出聲阻止，幾個老人叫的自然而然是「且慢」，年紀不大的叫「等一等」。我一急之下，伸手拉住了紅綾，白素則拉住了李宣宣──我們都知道，李宣宣腰間的許願寶鏡，有突破空間的功能，到陰間，說去就去，我和白素，都曾有過這個經歷。而還有太多的疑問要解決，哪能就這樣叫她走了？

　　李宣宣知道我們的用意，忙道：「有關陰間的一切，將來你們必能在他們兩人處知道！」

　　我大聲道：「不行，甚麼叫『將來』，是多久以後的『將來』？」

　　李宣宣呆了一呆，一時之間，答不上來。白老大聲若洪鐘：「大美人，你既然來了，少不得要叫我們多少明白一些事！」

　　白老大氣概非凡，李宣宣笑：「怎麼老爺子這樣叫我，我叫宣宣！」

　　白老大呵呵笑：「我沒叫你老大美人，已經是很客氣的了！」

　　李宣宣怔了一怔，才道：「老爺子真是法眼無虛！」

　　他們的對話，雖然有點像打啞謎，但大家都明白──李宣宣在陰間，成為陰間使者，可能已有許多年了，她的外表，和她的實際年齡當然不合襯，實際上，她可能比這裡每一個人都要老！

　　祖天開喃喃道：「你至少該去看一看大同！」

　　李宣宣在人間，曾和王大同有一段姻緣，祖天開的要求也不算過份。

　　我又道：「雖然要解決的事情不少，可是至多一天半天，就請陰主等一等──他要是心急不願等，請他移駕前來，也無不可。」

　　我這句話，頗具石破天驚之效。別人吃驚倒也罷了，連來自陰間的李宣宣，當日祖天開把她當作了妖魔，要揮動大環金刀，把她劈成兩半時，她也未曾有半分驚恐的神情，可這時也睜大了眼睛望著我，顯然是覺得我的話，不可思議之至！

　　說實話，我那句話，衝口而出之後，自己也不免好一陣心跳，感到吃驚──這一切，自然是所有人，從小起就接受的觀念，已極其根深蒂固的緣故。

　　在傳統的觀念之中，陰間的主人，就是閻王。我剛才說請陰主前來，也無不可，那等於是要閻羅王到我家裡來！這似乎是自有這種傳說以來的創舉，從來也沒有人這樣做過，當然難免令人吃驚。

　　但是我隨即鎮定了下來，覺得我的話，並沒有甚麼不對──閻羅王要請我的女兒到陰間去，如果我不願意的話，反邀閻王來，有何不可？

　　自然，我心目中的閻王，並非傳說中的那個閻王，而是已確知是外星力量建立的一個空間，那麼，陰主（閻王），也就只是一個外星人。

　　我是地球人，他是外星人，雖然他的智力體能，超過我萬倍，但是我們的地位，還是對等的，我自然可以請他前來！

　　況且，我不是第一次和外星人打交道，形狀再古怪的外星人也曾見過──第一次見到「紅人」的時候，幾乎沒嚇昏過去，也沒有甚麼大不了！

　　所以，當李宣宣用她美麗的大眼睛驚詫地瞪著我的時候，我挑戰地問：「怎麼？請不動他？」

　　李宣宣吸了一口氣，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陰主。或許，紅綾邀請他，他會答應。」

　　李宣宣的話很不可理解──她沒有見過陰主，已有點不能想像，難道紅綾反倒可以見到那外星人？反倒有力量請這外星人現身？

　　大家聽了李宣宣的話，都向紅綾望去，紅綾的神態很佻皮，她一面搖頭一面笑：「我剛才，也和爸一樣，想請他來，可是他說不能來──我也不知道『不能來』是甚麼意思。」

　　白老大由衷嘆服：「古今中外，敢請閻王在陽世現身的，怕只有你們父女兩人了！」

　　紅綾伸了伸舌頭，我嘆了一聲，向李宣宣作了個手勢，指了指她腰間的那隻盒子：「你先說若是打開了這盒子，會有甚麼結果？」

　　李宣宣一手按在一張沙發的背上，姿態優雅，她側頭想了一想，才道：「這盒子之中，有一隻環──」

　　崔三娘搶著道：「是，那本是屬於我的，催命環！」

　　李宣宣對於崔三娘的話，感到訝異之極，她只是「啊」地一聲，失聲道：「原來盒子被打開過了！」

　　我吸了一口氣，豈止被打開過，盒子和環，還分開了好多年！

　　李宣宣的神情更是訝異，她喃喃地唸了兩遍「催命環」，然後問：「環在人間叫催命環，那麼盒子叫甚麼盒？」

　　我道：「沒有名字，因為不知道盒有甚麼功能！而那環，確能取人性命！」

　　這時，有兩個人最是緊張激動，一個是祖天開，一個是曹金福。

　　祖天開聲音發顫，顯然六十多年之前，那神秘而不可思議的一幕，仍然令他心悸，他道：「是真的，我見過，我親眼見過這盒子中的環──殺人──殺過許多──許多人──可怕──」

　　曹金福雙手緊握著拳，面漲得通紅，吼叫著：「被殺的全是我的親人！我的爺爺，我的伯父伯母，我的堂兄，全是我的親人！」

　　李宣宣雙眉緊蹙，我補充了一句：「當時使用這環殺人的那個人，自稱叫陰差，相信他是你的前任，偷了陰間寶物到陽世來胡作非為！」

　　曹金福又發出了一下吼叫聲：「這──陰差──現在在哪裡？」

　　他啞著嗓子吼叫著，雙眼之中，像是要噴出火來，樣子很是駭人。

　　李宣宣的反應，更是古怪之極，她並不害怕，只是驚訝，像是我們的話，每一句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先向曹金福作了一個「請安靜一些」的手勢，然後才道：「那個陰差，確實是我的前任。所以我可以肯定，他當年離開了陰間之後，沒有再回來過！」

　　李宣宣的話，令得所有的人，都靜了好一會──她說得如此肯定，那陰差自然尚在人間了！

　　陰差還在人間，他當然也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情形會和祖天開差不多。

　　曹金福的反應很正常，他大喝一聲：「好！」

　　接著，他又和祖天開互望了一眼，齊聲叫道：「太好了！不能讓他死得太容易了！」

　　我不禁抱怨：「像這種隨意可以取人性命的東西，陰主怎麼可以隨便交給陰差這種奸人保管，由得他帶到陽世來害人？」

　　我的指責，可以說合情合理之至，但是李宣宣的反應，仍然是驚訝。

　　我再把話說了一遍，李宣宣才揮了揮手：「事情太複雜了，請聽我慢慢說，對不起，我要使用大家都聽得懂的語言，這──這──」

　　她遲疑了一會，才一挺胸：「這盒子和環，都具有強大的能量。環在盒中，可以由盒子取得能量，和它本身的能量結合之後，環的能量就能把人的腦能量引離人的身體──能把人的靈魂攝走！」

　　李宣宣的聲音再動聽，可是聽得她居然講出了這樣的話來，也無法不令人遍體生寒！

　　那環，竟用這樣的方法取人性命！

　　一時之間，人人都不出聲，曹金福把牙咬得格格直響，李宣宣略停了一停，又道：「可是，雖然那環有這樣能力，但並不殺人，仍然可以使靈魂回到身體之中！」

　　我感到十分混亂，失聲問了一句：「人在靈魂被環攝走之後，不是死了麼？」

　　李宣宣「啊」地一聲，彷彿是我說了之後，她才明白了這一點，當真豈有此理之至！

　　紅綾卻意外地代回答了我的問題，雖然她說來，語氣也不夠肯定，她道：「是不是看起來，那人就像是死了一樣？」

　　李宣宣用力點了點頭，肯定了紅綾的話。

　　祖天開立時啞著聲叫了起來：「不，那些人全死了！我從小幹的就是殺人放火的勾當，豈有連死人活人都分不清之理？」

　　崔三娘也曾使用過催命環，所以她也尖著聲道：「不是看來和死人一樣，根本死了，環一飛近，立刻死亡！」

　　李宣宣卻自顧自搖著頭，像是她的心中，也充滿了疑惑。崔三娘又道：「雖然全無傷痕，可是沒氣息，心不跳，那不是死了？」

　　她曾用催命環來報仇，自然要詳細檢查是不是真的殺死了仇人。

　　李宣宣嘆了一聲：「是的，沒氣息，心不跳，可是那不是死，只是看來像死了一樣──你也曾用過這個環，你對那些人怎麼樣了？」

　　崔三娘年事雖高，可是慓悍不減，她厲聲道：「那些人都是我家的世仇，自然揮刀把他們的頭，割了下來！」

　　李宣宣苦笑：「那當然是死了！」

　　我思緒更亂，運用我的「科學知識」：「人要是停止呼吸，三分鐘，腦部沒有氧的供應，也就會死亡！」

　　李宣宣向我望來，神情帶著責備：「衛先生，王大同停止了呼吸多久？他是不是活回來了？」

　　我震動了一下，王大同「死了」何止三分鐘，二十四小時也不止，還不是活回來了，雖然他成了瘋子，但那是另一回事。

　　李宣宣先說了一句：「有一些事──我不明白。那環在攝走靈魂的同時，也對人體起保護作用，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內，靈魂隨時可以回來！」

　　七七四十九日！

　　這一直是一個神秘的日子，傳說中的「還魂日」，就是七七四十九日！

【十一　並不取人性命】

　　李宣宣又道：「而且，被靈環攝走的靈魂，都歸陰主親自處理，只要一對陰主表示想歸體，陰主萬無不准之理，那可怪了──」

　　他說到這裡，望向祖天開，祖天開老了，反應有點遲鈍，不知李宣宣是甚麼意思。我提點他：「你見到的那些人，身體怎麼處理了？」

　　祖天開神情悲憤：「附近鄉民，以為曹家大宅中發生了可怕的瘟疫，放了一把火，連人帶屋子，一起燒成灰了！」

　　李宣宣再追問：「那是多久以後的事？」

　　祖天開呆了一呆：「我不知道，我當時就急急走了，那也是事後聽說的。」

　　曹金福聲如悶雷：「是第二天一早的事──我父親說的，當時，父親七歲，阻止不了百來個放火的鄉民！」

　　李宣宣秀眉打結：「那更令人──不解了──」

　　我竭力理一個頭緒出來：照李宣宣的說法是，只要身體在，被催命環攝了魂的人，都可以復生，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死，只是靈魂離開了身體。

　　當然，若是身體被燒成了灰，或是被砍下了頭，那自然不能再復活了。

　　曹家大宅中的那些人，是在第二天才被鄉民放了火的，那麼，問題的癥結，就在於靈魂到陰間丟，再從陰間來，需要多少時間！

　　我立即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李宣宣沉聲道：「只是一剎那間！」

　　我感到焦躁：「請你說具體一些，一剎那，究竟是多少時間？」

　　李宣宣道：「一彈指頃有六十剎那，你說是多少時間？」

　　我不禁陡然一怔──「剎那」本來就是極短的時間，不過我沒有想到李宣宣真會引用佛經上對於「剎那」的解釋！

　　《仁王護國般若經》中說：「一念中有九十剎那」。《華嚴探玄記》中說：「一彈指頃有六十剎那。」

　　一彈指要不了半秒鐘，那麼一剎那，就是一百二十分之一秒，李宣宣是在告訴我：靈魂被攝走到陰間，再回到身體中，只要百分之一秒時間就夠了！

　　也就是說，靈魂被攝的人，靈魂到陰間去打一個轉，一眨眼間，就可以回來。也就是說，催命環只能令人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靈魂離體，根本不能殺人！

　　可是，它又確曾殺人，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別說曹家大宅中的那些人了。就算是崔三娘的仇人，靈魂一被攝走，崔三娘就算自立刻揮刀，也必然超過一秒鐘，那些人早應「復活」，又怎會聽憑崔三娘把頭割下來？

　　一時之間，人人都想到了這個問題，所以各人的神情，也都怪異莫名。

　　李宣宣緩緩搖頭：「我也想不透其中有甚麼蹊蹺。」

　　她再望向祖天開：「當時的情形怎麼樣？」

　　這個問題，聽來很簡單，可是要回答，真的不容易。因為「當時的情形」，前因後果，複雜之至，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明白的。

　　（「當時的情形」都記述在「陰差陽錯」這個故事中。）

　　我道：「還是先請崔三娘說說她利用催命環報仇的情形，照說，崔三娘出手再快，也無法在一剎那之間，把仇人的頭砍下來。」

　　這時，崔三娘的神情，也疑惑之極，她乾癟的口唇，一直在顫動，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聽仔細一點，才聽清她是在問自己：「難道我沒有殺死他們？他們──究意是怎麼死的？」

　　我提醒她：「不是教你割下頭來嗎？」

　　崔三娘震動了一下，抬起頭來：「催命環一出，仇人立時死亡，我向仇人吐口水，踐踏他的身體以洩恨，然後再割人頭──這其間，至少有半小時。照大美人的說法，仇人早該還魂了！」

　　我的語調也十分遲疑：「你的仇人當然仍可以算是叫你殺死的，因為半小時之後，你割下了人頭，就算靈魂想回來，也回不來了，可是曹家大宅中的那些──」

　　我才說到這裡，就聽到「蓬」地一聲巨響，循聲看去，只見曹金福的身子，還在搖晃，那一下聲響，是他剛才一個踉蹌，背撞在一個櫃上所發出來的。不消說，櫃中所放的東西，該倒的倒，該碎的也都碎了。

　　曹金福神情怔呆，臉色蒼白，像是受了重大的打擊──我知道，他確然是受了重大的打擊！因為曹家大宅中那麼多死於催命環的人，當時都沒有死。陰差放出了催命環，事實上不能殺人，而只能令人在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靈魂離體，那麼短的時間，甚至連身受者，也可能不知發生甚麼事，只當時忽然出了一下神而已──這種感覺，人人都有。

　　那些人，也沒有在半小時之後被割下頭來，而是在超過二十四小時之後，才被焚化了的。

　　在這二十四小時之內，每一個人都有近一百萬次「醒」過來的機會，為甚麼他們不「醒」過來呢？

　　（當然，只有曹金福的祖母例外，她因為性格貞烈，是自盡的。）

　　這個問題，令曹金福震動，因為那牽涉到了他的「血海深仇」！

　　陰差用催命環殺死那麼多人，和陰差用催命環使那些人的生命暫時停頓，當然不同，在罪惡的程度上，有很大的分別。

　　當然，陰差見色起意，設下了這樣的圈套害人，又逼得一個貞烈女子自盡。一樣罪大，可是對曹金福來說，和他腦中，根深蒂固的那種「血海深仇」，就有了差別。他覺察到了這一點，他自懂事以來，就以報仇為人生目標，忽然之間，這個目標的重要性大打折扣，他當然會感到極度的震動！

　　曹金福如此失神，紅綾極關注，可是她卻不知道是為了甚麼。我提高了聲音：「金福，情形究意怎樣，你在到了陰間，見了陰主之後，必可明白，到時自有分曉！」

　　李宣宣也道：「是，被催命環攝走的靈魂，全由陰主親自處理！」

　　溫寶裕忽然怪聲叫了起來：「大事不好，如果是陰主不讓那些靈魂回身體去，那豈不是陰主成了曹大哥的仇人，這──這──」

　　李宣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陰主斷然不會那樣做，陰間的靈魂，不計其數，留那百來個作甚！」

　　溫寶裕苦笑：「那就當我沒說過。」

　　曹金福的神情略鎮定：「那陰差逼死我祖母，也罪不可恕！」

　　他說了之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李宣宣手按在那盒子上：「環若離開了盒，過一個時期，攝魂的功能就會消失，要再放入盒中，功能才會恢復。所以，現在打開盒子，環就能攝魂──幸虧你們沒打開它來！」

　　我吞嚥了一口口水，若是剛才，紅綾或曹金福打開了盒子，現在情形如何，當真不敢想像。

　　我懼意未退間，忽然聽得一個小女孩的聲音道：「大美人，請你放那環出來！」

　　那環能懾人魂魄，已是肯定了的事，居然還有人作這種要求，而且還是一個童稚之聲，乍一入耳，自然難免令人驚奇。

　　但當明白了說話的是陳安安時，大家也就了然──黃老四對陳安安的身體太不滿意了，他希望靈魂被攝走，再去找一個合適的身體。

　　李宣宣還沒有回答，崔三娘也厲聲道：「不行，我不能帶一個活的出來，送一個死的回去！」

　　陳安安怒叫了起來：「我做厭了小女孩！」

　　李宣宣嘆了一聲：「世上合心意的身體並不多，借屍還魂，總是不如意的居多──你也不必急，一時，看來陰主急於和紅綾會晤，必有求於她，陰間和靈魂的奧祕，紅綾此去，必大有所穫。各人有甚麼心願，只管說了出來，好請他們兩人向陰主代求！」

　　陳安安立時道：「我要一個好軀殼！」

　　他第一個許願，我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因為他的這個願望，陰主未必有能力令他如願。

　　試想，所謂「軀殼」，就是人的身體，每一個身體，都有一個靈魂，誰肯讓出來？

　　等到這個人死了，必然是這副軀殼已殘壞不堪，不能再有生命，或因病，或因傷，或因老，要來又有甚麼用？

　　唯一的可能，是如陳安安這樣的情形，找一個壯年，百分之百腦部組織敗壞的男性，這是黃老四能夠實現願望的唯一途徑。

　　（當然另外還有一個更好的途徑，就是請勒曼醫院給他一個身體，但是我不會提出來，因為我不是很喜歡黃老四這個人。）

　　李宣宣望向紅綾，紅綾卻很是正經地提出了另一個出路，她道：「我一定會提出，但是你不妨考慮一個機器身體，可以持久！」

　　陳安安轉過身去，看來他對紅綾的提議，十分憤怒。但是她又要紅綾把願望帶到陰間去，所以又不敢發作。

　　李宣宣望向祖天開，祖天開不暇思索：「願陰主能使大同早日康復，聰明才智，一如往昔！」

　　祖天開許了這樣一個願，確然令人感動──他和王大同祖父的關係親密，他愛護王大同，出自真心。

　　李宣宣也默然不語，紅綾又點了點頭。李宣宣再望向白老大。

　　白老大「哈哈」一笑：「我的願望，不說也罷，說了也沒有用！」

　　李宣宣道：「陰主確然不是萬能，但也極具力量，老爺子就許一個願，又有何妨？」

　　白老大雙臂一張，聲若洪鐘：「好，但願我到陰間之後，能成為陰間之主！」

　　在所有人愕然之中，只有我和白素，覺得有趣，白素莞爾，我則哈哈大笑──這才是白老大的豪情勝概！

　　接下來，白老大又說了一番話，那番話卻說得很是嚴肅：「人總要死，不過我在陽間，為所欲為，從來也沒有受過任何力量的羈絆，死了之後，我的靈魂，也不會到陰間去聽甚麼陰主的命令！」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向陳安安望去：「老四，你不到陰間去，寧願做孤魂野鬼，很好，很好，我死了之後，也會和你一樣！」

　　由於白老大說得如此認真，說的又是生死大事，所以一時之間，人人都不出聲，氣氛很是沉重。

　　白老大望向李宣宣，目光之中很有挑戰的意味。李宣宣笑：「自然，人各有志，老爺子怎麼樣就怎麼樣！」

　　白老大一揚眉：「不是人各有志，是鬼各有志！」

　　溫寶裕大聲附和：「對，老爺子，我做鬼，也和你一樣，和你作伴！」

　　白老大向溫寶裕豎了豎大拇指，又向李宣宣腰際那隻盒子一指：「這盒中的環，有攝魂之功，那是陰間至寶，我想我也沒有力量抗拒，但若是把我的靈魂攝到了陰間去．我必然大鬧陰間，再無寧日！」

　　溫寶裕又湊趣：「陰間陰氣森森，哪有天日，應該是再無寧夜！」

　　白老大說得很是認真，我和白素互握著手，都很了解老人家的心理──人總難免一死，到了白老大這個年紀，自然必要想想死亡之後的事了。

　　白老大一生豪俠，經歷又多，他所想的「身後事」，當然和一般人大不相同。他想的是靈魂的出路，因為人死之後，靈魂以何種方式存在，人類一無所知，也無從想像！

　　這自然也是花五一通消息，說黃老四的靈魂，進入了一個小女孩的身子，他立刻就離開法國隱居生活的原因。

　　而當他知道了真有一個陰間，而這個陰間有一個神通廣大的陰主，代表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他的性格，絕不會甘心歸那種力量所管束──李宣宣的身分，代表了這種力量，所以他才對李宣宣表明態度。

　　這時，我和白素，也相當緊張。因為我們不願受任何力量管束的意願，和白老大完全一致。若是陰主真有傳說中陰世閻王的「權力」，那是我們無法接受的事！

　　李宣宣的聲音柔和，她道：「老爺子誤解了，那環絕不應該用來隨便攝人靈魂──以前發生過的事，全是那個陰差的胡作非為！」

　　白老大悶哼一聲，沒有再說甚麼。李宣宣這才鬆了一口氣，她也不再向別人要許甚麼願了。卻見崔三娘向紅綾一拍手：「小姑娘，過來！」

　　紅綾答應了一聲，可是才跨出了一步，就被她的外公喝阻：「紅綾，別過去，她要把願望悄悄告訴你，就該讓她走過來！」

　　崔三娘「哈哈」一笑：「老大甚麼時候，小器起來了！」

　　白老大冷笑：「從你把那環給她，不安好心的時候，開始小器的！」

　　崔三娘不再言語，站起身，走向紅綾，在紅綾的身際，低語了幾句，紅綾點頭答應。

　　陳安安尖叫：「我要離開這鬼身體！」

　　花五也到了紅綾面前低語了幾句，我和白素齊聲道：「我們不想許甚麼願，生命應該聽其自然，不必靠任何力量幫助！」

　　小郭和溫寶裕鼓掌，那是表示同意我們的說法了！

　　李宣宣吸了一口氣，望向我：「我可以帶他們啟程了？」

　　她已經解釋了很多事，雖然還有很多疑問，例如那盒子和環怎麼會分開的。

　　但那都不是李宣宣所能解答的了，我已沒有理由再阻止她把紅綾和曹金福帶到陰間去。

　　可是我又實在不捨得，心情猶豫間，自然而然，嘆了一聲，紅綾忙道：「爸，別擔心！」

　　我望向她，父女二人，目光交投，我發現她的目光之中，充滿了信心。我也自然而然，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李宣宣一見我點頭，就向兩人招手，兩人到了她的身邊，我在這時，陡然想起一個問題來。

　　我忙道：「等一等，你肯定陰差沒有死？」

　　李宣宣道：「我肯定他的靈魂不在陰間！」

　　當李宣宣上一次那樣說的時候，每個人想到的是：「啊，作惡多端的陰差，居然還沒有死！」

　　除了作如是想之外，不會再有別的想法。

　　可是現在，我們對陰間又有了新的資料，新的理解，再聽得李宣宣那樣說，也就有了新的理解，一聽就聽出問題來了。

　　白老大首先向陳安安一指：「老四的靈魂也不在陰間！」

　　李宣宣應聲道：「是，很多很多的靈魂，不在陰間。」

　　她說了之後，又補充了一句：「或者應該說，不在我所屬的那個陰間──陰間，人類靈魂的去處，可能有好幾個，我也無法深知。」

　　溫寶裕道：「他可能活著，可能死了！」

　　溫寶裕的話，聽來多餘，但當時倒不是他一個有這個想法的。

　　我忽然想起：「李小姐當年艷名遠播，只怕也是有用意的吧！」

　　我並沒有輕視李宣宣的意思，只因念頭突如來，所以除了「艷名遠播」這樣現成的句子之外，也想不出別的說法。這句子其實並無貶意，可是聽來總有點礙耳。

　　李宣宣先是一怔，接著，神情大是嘆服：「衛先生果然了得，叫你想到了！」

　　我想到的是：陰差帶了陰間三寶逃走，陰主命李宣宣來追尋，李宣宣沒有理由不成為大明星，那樣故意用她的美麗來招搖，自然大有目的。

　　目的是甚麼，以前怎麼想也想不出，一分鐘之前，才突然想到：陰差好色如命，李宣宣是想利用自己的美色，把陰差引出來！

　　我的一問，李宣宣的一答，立時也叫各人都明白了。曹金福聲如悶雷：「你有將他引出來？」

　　李宣宣答得很快，也很認真：「沒有，雖有幾個上年紀人的人有意追求，但都不是他。」

　　我忙道：「人的容貌外型，可以徹底改變，你有甚麼方法可以知道一定是他？」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向花五望了一眼──他在偷盒子的時候，與現在相比，就完全是另一個人。

　　李宣宣不說她有甚麼法子，只是道：「總之，如果他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一定可以知道！」

　　曹金福恨恨地道：「那樣說，這賊──早死了！」

　　李宣宣道：「我不能肯定。」

　　李宣宣的美艷，天下知名，當年，陰差若是在生，一定會設法接近她的。

　　（後來，弄清楚了當年，陰差曾遠赴湖北，去找曹普照，為的就是和他在杭州爭粉頭的那商人的一句話。那商人爭不過陰差，就說了如下的氣話：「我看閣下也不像見過真正的美人，哼，這粉頭是還可以，可哪裡算得上是美人？真正的美人在湖北，武林大豪曹普照的續弦夫人，只怕你一見之下，會閉過氣去！有本領的，少在堂子裡和人爭，去和曹大豪爭去！」）

　　（陰差竟然真的為了這一番話而到湖北去的，以致生出無數事來，禍延至今，大事由小事衍化，這樁事可說是典型了。）

　　而李宣宣艷名遠播的那幾年，陰差居然沒有出現，當然可以說他老了，對女色不再有興趣，但是他早已死了的可能更大。

　　紅綾看到曹金福悻然的樣子，安慰他道：「就算他死了，鬼魂還在，你向陰主要捉鬼的法子，把他捉了來，報仇，豈不是好！」

　　紅綾的這番話，小孩子氣之至，但曹金福居然大聲道：「說得是，要把他──」

　　他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因為就算他有了捉鬼的本領，捉住了陰老二的鬼，又能把鬼怎麼樣？「碎屍萬段」是斷斷不能的了，還有甚麼可以報仇的！

　　李宣宣笑：「這等見了陰主再說吧！」

　　她一面說，一面解下了腰際的「許願寶鏡」來，作了一個手勢，曹金福和紅綾在前走，她跟在後面，紅綾倒退著走，向各人揮著手。

　　我和白素緊握著手──目送女兒到陰間去，這滋味並不好受，若不是我和白素曾去過一次的話，我決不再讓紅綾去的。

【十二　看是誰來了？】

　　眼看三個人快到樓梯頂上，眼前陡然一花，三個人已一起不見了。

　　溫寶裕喃喃地道：「時空轉移，奇妙之至！一下子就到了另一個空間！」

　　他又忽發奇想：「有一些出色的魔術家，也能造成同樣的『消失效果』，是不是他們也掌握了時空轉移的方法，或者是有甚麼儀器法寶在幫助他們？」

　　小郭應聲道：「當然不是，魔術家只是製造幻覺而已。」

　　對於那個「陰間」的探索，小郭和我是同時開始的，可是他所得甚少，所以不免惆悵。我伸手在他的肩頭上拍了幾下：「人各有緣，有許多事，是不能強求的！」

　　溫寶裕又提出了問題：「他們要去多久？」

　　這個問題，沒有人可以回答。剛才，李宣宣曾說，靈魂來回陰間，一剎那即可。他們是連身體一起去的（情形與我和白素上次去陰間一樣），是不是也那麼快就可以回來呢？

　　他們在陰間，肯定可以看到上次我們看到的情景，除此之外，他們還能和「陰主」會晤──不論稱他是陰主、冥主，甚至閻王，他是建立陰間的「外來力量」，假設他是一個外星人，對紅綾和曹金福來說，自然是一個非凡的經歷。

　　那需要多長的時間，也沒有人知道。

　　可是，所有人都沒有要離去的意思。崔三娘甚至在角落處，找了一張安樂椅，坐了下來，把她瘦弱的身子，埋進了椅子之中，閉上了眼睛，看來她準備等紅綾和曹金福出現，第一時間了解陰間的情形。

　　崔三娘的這種心理甚具代表性，因為那和生命的奧秘有關，而對任何人來說，也沒有甚麼比生命更重要的了──對於生命已到了尾聲的人來說，自然更焦切地希望突破。各人之中，白老大看來最瀟灑，若無其事，但是我相信他內心的焦切，一定不在崔三娘、祖天開和花五之下。

　　而所有的人中，最尷尬特別的，自然是陳安安了──黃老四如今的處境，比死亡好，還是比死亡更糟，當真難下斷論，用「啼笑皆非」這句成語去形容他的處境，再恰當不過。

　　所以，陳安安也表現得最是焦躁不安，她先是遠離各人站著，可是又想靠近別人，先在崔三娘身邊站了一陣，崔三娘連眼都不睜一下，她又來到了花五的身邊，花五卻立刻避開了他。

　　白老大看到了這等情形，向他招了招手，陳安安對白老大像是很忌憚，遲疑了一下，才來到了白老大的身前。白老大想了一想，很是認真地道：「老四，你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人中最特別的了！」

　　陳安安苦笑：「我不是人，是鬼！」

　　白老大沉聲道：「這才奇絕，你明明是鬼，可是和人無疑。你如今的煩惱，是進入了一個小女孩的身子，若是你進入了一個壯漢的身子，那豈不是再世為人了，獨一無二，世上再沒有同樣的例子！」

　　受了白老大的鼓勵，陳安安神情略為開朗：「絕不會是獨一無二，這種情形，必然很多，只是當事人都秘而不宣，被人知道自己是鬼不是人，總不是好事！」

　　我在一旁，聽了這樣的對話，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陳安安所說的情形，我也相信存在，那是很可怕的情形，在我們身邊的任何人，我們竟沒有法子知道他究竟是人還是鬼！

　　一想到那麼詭異的事，根本存在於生活之中，我的神情，自然不免怪異，白素首先覺察，她低聲道：「不致於那麼可怕！」

　　她知道我想到了甚麼，所以才這樣說。

　　我道：「怎麼不可怕，陳安安的父母，就不知道他們的寶貝女兒是人還是鬼！」

　　白素一聽，也不禁臉上變色。這時，白老大說了幾句大有哲理的話，他道：「人心難測，身邊的人，是人是鬼，本就難料，是鬼未必可怕，是人也未必可親！」

　　陳安安補充：「世間，人害人的事例多，鬼害人的事例少！」

　　兩個飽經世故的老人，意見一致──祖天開和崔三娘，也在這時，齊聲長嘆，可見他們也有同感。

　　我看出溫寶裕的神情，像是想找些話來反駁，可是他顯然找不出話來！

　　陳安安又失聲笑了起來：「世人多怕鬼，其實更應該怕人！他媽的，老子做人的時候，雖說不上殺人如麻，手上也有三五十條人命。如今做了鬼，反倒成了早睡早起的好寶寶！」

　　陳安安的話，又叫人感到可笑，也叫人感到極度的震撼，但說明了一個不可改變的事實！死在人手下的人，一定比死在鬼手下的多！

　　各人又靜了片刻，白老大又道：「老四，你是先過來的人，能不能說一說，死的情形是怎樣的？」

　　陳安安神情陰沉，並不言語。白老大嘆了聲：「我是快死的人了，很想知道這情形。」

　　陳安安的聲調緩慢：「老大你學貫中西，識通陰陽，一定早已知道，何必問我？」

　　這時，我感到黃老四這人，很是刁惡。

　　關於死亡的經過情形，雖然已有許多記述，但總不如聽一個曾經死亡的人親口來講述的好！

　　（在許多有關死亡經歷的記述之中，死亡的情形，頗有不同。極值得注意的是，有不同宗教信仰的人，會有不同的經歷。）

　　（例如基督徒在死亡時見到了天使，中國佛教徒見到牛頭馬面之類。）

　　（這種現象，其實很容易理解──假設有許多不同的外來力量在處理人類的靈魂，那麼，個別的人，自己按照他記憶組中的知識去尋找靈魂的歸宿。）

　　（這更進一步說明了「陰間不止一個」說，可以成立。）

　　對一個已死了的人來說，對他人講一講死亡的經歷，或許會不很愉快，但也決計不會有甚麼損失，可是黃老四卻推搪著，不肯說，這豈非可惡？

　　黃老四一支吾，白老大的性子何等高傲，自然再不會問，花五失聲尖氣地道：「四哥，不見得你沒有要問我們的事！」

　　陳安安嘆了一聲：「實在是無從說起！」

　　我立刻冷冷地應了一句：「當然不是無從說起。」

　　陳安安不再言語，直走到屋角，面壁而立──她的這種神態，令我對她更生厭惡，一直到了若干時日之後，我才知道，他確然有難言之隱。

　　這時，人人都看陳安安瘦小的背影，還想聽一聽她說死亡的經歷，和靈魂是一種甚麼方式的存在，做一個孤魂野鬼是甚麼滋味──這一切，都是極之引人入勝的事，所以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而就在這時，只聽得樓上傳來了極其宏亮的「哈哈」一笑，突兀之至──雖然我一下子就認出了那是紅綾的聲音，也不禁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又聽得紅綾大聲道：「大家看看，誰來了？」

　　她這一嚷，自然人人抬頭向上看去，只見樓梯口站著兩個人，紅綾正擺出叫人看的手勢，指著另一個人。照她說的話，那人應該是一個出乎意料之外的陌生人才是。可是在她身邊的那個人，大家一點也不陌生，那人身形如鐵塔，壯健無比，正是曹金福！

　　曹金福來了，有甚麼稀奇，何必大呼小叫？

　　紅綾先急急走下來，曹金福的神情，有點猶豫，但是也跟著走了下來。

　　這時，我首先聽到白素父女，一起發出了「咦」地一聲，接著，我自己也發出了「咦」地一聲。

　　從樓上走下來的，毫無疑問是曹金福，每踏下一步，樓梯就像是不勝負荷，發出轟然的聲響。但是我又覺得事情不對頭，覺得向下走來的，不是曹金福，而且越是接近，這種感覺，越是強烈！

　　曹金福的外形，沒有絲毫改變，變了的，是很難以捉摸，但是卻又可以感得到的神態，就像陳安安雖然是小女孩，可是眼神中都會流露出兇狠狡猾的神色一樣。

　　曹金福的憨厚、老實、不通世務的神態沒有了，而代之以沉穩、老練，慓悍、老於世故，自然而然，有一股懾人的氣派！

　　我腦中一片混亂，正在思索發生了甚麼事，只見曹金福大具威勢的目光，在各人身上掃了一掃，停到了祖天開的身上。

　　向祖天開看去，只見他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神情激動之極，竟然把不住在發抖，口唇顫動，喉際咯咯作響，難以出言成句。

　　還是曹金福先開口，他叫了一聲：「天開！」

　　這「天開」兩字一出口，至少白素、白老大和我，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果然，祖天開口中，已迸出了兩個字來：「大哥！」

　　聲才出口，他老高的個子一矮，已經直挺挺地向著曹金福跪了下來。

　　一個將近百歲的老人，忽然向一個小夥子下跪，這本來是十分怪異的現象，可是曹金福居之安然，像是理所當然。祖天開才一下跪，就揚起右掌，「啦」地一聲，重重一掌，摑向自己。

　　那一掌下手還真重，他滿是皺紋的一張老臉，右半邊立時又紅又腫，痛得他眼淚鼻涕一起湧出。可是他又疾揚起左手來，又待向自己的左臉摑去。

　　曹金福身形一晃，已到了他的身前，揚手格開了他的左手，又抓住了他的右腕，皺著眉。祖天開聲音嗚咽傷心，聽來令人難過：「大哥，我該死，我罪孽深重──我引狼入室，我重色輕友，害了大哥全家──」

　　他斷斷續續，為往事在後悔，看起來更是又老又窩囊，哪裡還有半分江湖大豪的氣概！

　　曹金福先是一聲長嘆，接著，「哈哈」大笑了起來，指著祖天開道：「你看看你，像甚麼樣子？你這臭皮囊，多用了幾十年，又怎麼樣？不如我早早捨棄了。何等自在，比你強多了！」

　　曹金福一開口叫祖天開，我們已知究竟──在這裡許多人，他只認得祖天開一個，那麼，他自然就是當年祖天開的結義兄長曹普照，也就是曹金福的祖父。

　　具體在陰間發生了甚麼事，我還不知道，但是眼前的情形，卻可以肯定，是曹普照的靈魂，進入了曹金福的身體之中！

　　紅綾當然是早已知道此事的，所以她才會叫大家看「是誰來了」。

　　這時，我擔心的是，曹普照的靈魂，進入了曹金福身體，是暫時的，還是長久的？

　　我立刻向紅綾望去，紅綾低聲道：「曹爺爺聽說老朋友在，一時興起，想來看看，交代了一些往事就走！」

　　我呼了一口氣──這時，人人都站了起來，連白老大也不例外，因為論江湖上的資歷，曹普照還在他之上！

　　當然，各人也都想知道曹普照想要交代的是甚麼往事，發生在他們身上的往事，可以說錯綜複雜，至於極點，他要交代些甚麼呢？

　　祖天開當年確然引狼入室，而且，出其不意，猝然攻擊曹普照，雖然不是罪魁禍首，也是幫兇，曹普照會不會報仇呢？

　　但是聽曹普照一開口，說出了這番話，聽來倒像是他慶幸自己比祖天開早死了六十多年──世上人無不貪生怕死，曹普照的話，叫人難以接受！

　　祖天開紅腫了半邊臉，神色惘然。

　　白老大一提氣，揚聲道：「曹兄，莫非陰間歲月，大是適意？」

　　曹普照向白老大望來，點了點頭，神情很是敬佩，他側頭想了一想：「也不能這樣說，但絕不會為當年的決定後悔。」

　　曹普照的話，聽來有點玄，但我們對事情的來龍去脈全知道，聽得他那麼說，幾個老年人更是心癢難熬。崔三娘失聲問：「你當年的決定是放棄還陽？」

　　崔三娘的語音雖然刺耳，可是她的問題，正是我們都想問的。

　　當年的情形是：催命環攝走了曹普照的靈魂，但根據李宣宣說，靈魂到陰間打一個來回，只是一剎那間的事，立時可以還陽，但曹家全家，都沒有復生，如今曹普照又這樣說法。

　　那麼，結論只有一個，駭人之極，也出人意表之至！

　　那結果是：當年自曹普照以下，靈魂被攝到了陰間之後，都自願留在陰間不回來，都捨棄了身體，選擇了靈魂單獨存在的那種方式──說通俗一點，就是寧願做鬼，不要做人！

　　一時之間，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金福的身上，他回望了各人一遍才開口：「我是老派人，學識也不足，就請紅綾姑娘來解釋。」

　　此言一出，我和白素更是大奇──那麼古怪的事，紅綾怎麼解釋得清楚？可是紅綾卻一副當仁不讓的樣子，居然先輕咳了一聲，清了一下喉嚨，我注意到，這時候，在她的身上，再也找不到半絲半毫的野人影子了。

　　紅綾微昂著頭：「生命的存在，有各種不同的形式，地球人和外星人的生存方式就不同，外星人和外星人之間，也不同。」

　　紅綾竟然從這樣由「大題目」開始，更是叫人摸不著頭腦。幸虧她很快就切入了正題：「不管是甚麼人，對於他與生俱來的生命形式，總是特別珍重、寶愛，而視之為那是唯一的生存方式──地球人的觀念就是如此，只有極少的例外。」

　　崔三娘喃喃地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

　　紅綾吸了一口氣：「人類珍愛原來的生命形式，是個好現象，人類的進步，也端賴於此。可是事實上，生命還有另一種形式！」

　　陳安安只叫一聲：「做了鬼，那不能叫生命！」

　　陳安安自然最有資格反駁，因為他已經是一個鬼，而且，渴望變人，和曹普照以及另外許多人甘於做鬼的情形，大不相同。

　　這時候，我的思緒也亂到了極點，滿腦子在想著人和鬼的關係，可是又一點頭緒也沒有。其餘人可能也和我一樣，所以只有紅綾一人在侃侃而談。

　　紅綾揚了揚手：「人死了之後──嗯，地球人死了之後，靈魂和身體分開，鬼魂的單獨存在，那確然不能算是一種生命形式，靈魂的游離狀態，只是一種存在，不完整，不能算是生命，像你那樣，也須附上一個身體。這種情形，對地球人來說，並不愉快，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還很是悲慘，這就是人戀生怕死的原因。」

　　紅綾的話並不很深奧，可是卻也不容易明白，陳安安立時一伸手，指向曹金福：「那麼他何以寧願做鬼，不願做人？」

　　紅綾微笑，像是對這個問題的答案，胸有成竹：「他和別人不同，你是怎麼死的？」

　　陳安安悶哼了一聲：「一不留神，中了叛徒的暗算！」

　　紅綾說得安詳：「不管你是傷死、病死，那是一個死亡的過程，可是曹爺爺的死，卻並沒有死亡過程──當時以為他死了，但實際上，只是他的靈魂，被那環攝走了！」

　　聽到這裡，我已經聽出一些名堂來了，陳安安還在問：「反正都是靈魂離體，有甚麼不同？」

　　紅綾舉起手來，加強語氣：「大不同了，首先，他的身體還在，你的身體不在了。其次，那環攝了靈魂之後，立即被帶引去和陰主會晤，立即明白可以進入另一種生命形式，在百分之一秒的短時間內，就可以明白自己有機會作生命形式的轉換，開始新生命！」各人都不出聲，因為在紅綾這樣說之前，絕無人想得到會有這樣的情形存在著。

　　好一會，崔三娘才顫聲道：「那種新生命──是怎樣的一種情形？」

　　這一次，回答這一問題的是曹普照，他道：「無憂、無苦、無病、無老、無慾、無求、無生、無死的全無境界，和神仙相仿，堪稱冥仙。」

　　這一番話，把我們聽得目定口呆，腦中嗡嗡直響。也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接上了曹普照的話：「無喜、無悲、無痛、無癢、無樂、無趣──全無境界，就是甚麼感覺也沒有！」

　　說這話的，卻是白老大。曹普照向白老大望去，緩緩地點了點頭：「是，就是那樣，所以有時也不免懷念原來，但現在看到天開這種情形，我也並無後悔。」

　　他只是並不後悔當時的決定，那並不代表他如今很是滿足，很是快樂，因為他如今的生命形式之中，根本沒有任何人類的感覺！

　　白老大轉而向我：「小衛，你不應該感到奇訝，在你的經歷之中，接觸過的外星人之中，就有這種形式的存在！那是外星生命形式中很常見的一種！」

　　我勉力使自己思路集中，白老大的話，起了提醒的作用。我道：「是，我曾遇到過一種生命形式，全無形體，只是一束思想波！」

　　白素補充一句：「只是一個靈魂，看來陰主的生命形式，正是那種！」

　　紅綾點頭：「正是，那環能在剎那之間，攝人靈魂，陰主又使被攝出的靈魂，明白生命形式的轉變。本來，那是外來力量研究人類靈魂的儀器，若是被攝的靈魂，不願接受新形式，立刻可以復生。那環叫陰差偷攜到人間，陰差也不知道這真正的功用，只當是殺人的工具，卻不知道那是可以把人生命形式在剎那間轉變的寶物！」

　　曹普照有點激動：「當時，突然之間，明白了自己的生命，可以超越生老病死，可以擺脫七情六慾，進入新的境界，不論男女老少，再沒有願意在世上做個凡俗之人的了。沒有人還生，自然也沒有人知道我們的情形。」

　　他說到這裡，向崔三娘望去，笑著：「那些叫你『殺死』了的仇人，也超越了凡人的境界，你反倒成全了他們！」

　　崔三娘悶哼一聲：「我只是殺了他們，你說的話，我不懂，也不想懂！」

　　她說著，站了起來，向陳安安伸出手，陳安安猶豫了一下，過去牽住了她的手。崔三娘走到了門口，才轉過頭來：「我不欣羨你的冥仙境界，還是老老實實，做個地球人算了！」

　　陳安安欲語又止，終於長嘆一聲，被崔三娘牽著手，走了出去。

　　很明顯，黃老四雖然絕不喜歡目前的處境，可是他一定更不喜歡曹普照的那種「全無境界」。我向曹金福望去，只見他神色一片安詳，他道：「不是親歷那境界，很難理解，總之，我並不後悔。」

　　白老大沉聲道：「人各有志！」

　　曹普照一笑，突然轉過身去，等到他再轉回身來時，人人都可以知道，曹普照走了，曹金福回來了。

　　傻大個子神情焦切，一迭聲地道：「我爺爺甚麼都說了？他成仙了，他甚麼都說了？我上代全都成仙了！那個陰差不安好心，可是反倒成全了我爺爺全家！」

　　他有著掩不住的喜悅，我首先想到的是，他的「血海深仇」也不再存在了！

　　我道：「恭喜你，再也沒有大仇了！」

　　曹金福大大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抖了抖身子，開懷地笑了起來。

　　紅綾來到我的身旁：「爸，你真了不起，早就作了『外來力量』的假設，可不真是如此？」

　　我很感動，知道紅綾已到了真正了不起的階段──只有真正了不起的人，才能稱讚他人了不起。淺薄的人，都總以為他是天下第一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