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一幢珍貴無匹的木結構建築物
（二）絕代有佳人
（三）一個無形的陷阱
（四）借屍還魂論曲詞
（五）超級的怪異
（六）樹神和神木居
（七）衛夫人親自出馬
（八）一對男女的全裸相片
（九）失心瘋
（十）惹禍
（十一）爆裂產生
（十二）異種生命

《還陽》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八十七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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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一看到「還陽」這個書名，老讀者一定會想到──陰間系列的延續。

　　不對！不屬於陰間系列，是一個全新的故事。

　　故事中，隱約表達了權力破壞了一項偉大科學研究的成就，不知大家本來是不是看得出來？

　　看不出，其實一點也不要緊──故事不好看，這才糟糕。

　　衛斯理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六日

　　香港，自三天前開始的

　　大震撼在延續

（一）一幢珍貴無匹的木結構建築物

　　這個故事的開頭，並不驚險刺激，但對宋自然來說，卻極驚心動魄，宋自然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下，認識了黃芳子。

　　宋自然是一個年輕有為的建築師，所謂「專業人士」。而黃芳子則是一家中學的音樂教員。

　　兩個人的身分很普通，他們相識的地方，是一座有三四十萬居民的小城市，市民的生活也很平淡。缺少具刺激性的事情，當然是由於當地人不識貨，不知道城中有一樣稀世奇珍。

　　如果真要找點古怪之處，那就只有說，黃芳子和她現在母親的關係，有點不尋常，也可以誇張地說成很是錯綜複雜。

　　請注意「現在母親的關係」這樣的用語，母親有什麼現在過去未來之分？

　　而那樣的說法，卻又的確可以成立──是不是有點古怪了？

　　黃芳子的父親是一個很神秘的人，一直到他死，也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什麼身分，在這個充滿神秘的國度中，也十分少見，說來話長，但是不打算拿來作為這個故事的開始，還是放在後面說吧。

　　這個故事，還是以宋自然認識黃芳子開始。

　　宋自然並不在這個城市居住。他之所以會在這裏出現，有兩個原因：一個原因是這個城市正處於大規模發展的開始，有好幾個宏大的建築工程，他參加了其中的一個；第二個原因是，這個城市是一個古城，有許多古老的建築物。而且這個城市的居民，並不限於一國和一族，所以具有各種不同民族風格的建築物，從宏偉的到小巧的都有，可以說是建築物的博覽會。

　　研究古建築，尤其是木結構的建築物，是宋自然最大的專業嗜好。超過三百年，而保存完好的木結構建築物，在世上並不多。最多的自然是日本，但全被列入一級保護文物，不會允許一個不相干的人去詳細研究，而那個城市中，卻有好幾幢頗為知名的木結構建築物。

　　那個聘請宋自然的建築公司，本來提出的條件已極好，但還是給宋自然拒絕了，公司方面派人了解過宋自然的好惡之後，作了安排，又提出了新的條件──要聘用一個人才，是很要花些心機的。

　　新的條件是，宋自然在那個城市工作期間，可以居住在一幢古代的木結構建築物之中，而且可以在不破壞建築物的情形下，作仔細的研究。

　　最後這一點，可能是建築物主人提出來的──多餘之至，在宋自然的心目之中，整幢建築物的每一處都是無價之寶，愛惜還來不及，怎會去破壞？

　　而且，現代科技進步，有許多儀器，可以測視鋼鐵的內部，要測視木料的內部，和木料與木料之間銜接的方法，絕不需要笨到把它們拆開來的。

　　公司方面甚至還帶來了一疊圖片，從各個角度，裏裏外外拍攝那木建築物，供宋自然「參考」。

　　公司的這一招，立即奏效，宋自然一看照片，就眼珠突出，立刻在聘請合同上簽了字，而且立即啟程。

　　他在啟程之前，帶了那疊相片來看我。

　　宋自然和我，曾共同經歷過一段怪異的經歷──他是溫寶裕的舅父，也就是過胖的溫媽媽的弟弟。

　　那天我恰好在家，他把事情向我略說了一說，我就笑：「恭喜你了，在未來的兩年內，你一定可以極度滿足你的興趣。」

　　他興奮得滿面通紅：「是啊，你看看這屋子，多麼特別，多麼突出！」

　　他把照片遞給了我。我對古建築物沒有興趣，也不是內行，更不知道木結構的建築物有什麼特點，為了不掃他的興，我把照片接了過來。

　　照片放得相當大，第一張就是整幢建築物的鳥瞰，看來是用直升機在空中拍攝的，我就笑：「看來，那公司為了要請你，真不惜工本。」

　　宋自然神情怡然：「主要的，還是這個角度，可以看清楚十字架式，兩條大樑的結構，這種結構形式，十分罕見，從建築物的內部看來，就像是沒有樑一樣，據我所知，魏晉時代的建築家，喜歡採用這個結構，一些小規模寺院中的無樑殿，就是這樣建成的。」

　　我隨口應了一句：「不會有那麼古老吧？」

　　宋自然道：「那得看研究的結果──現在的資料是『來歷不明』，我看這其中可以探索的奧秘，一定有許多許多，太多了。」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甚至不由自主搓著雙手，以表示心中的興奮。

　　我略留了幾分神，再看那建築物的正面，它的樣子很奇特，說不上是什麼形式，不中不西，也不全是日本化，可是又似乎什麼都有一點。它的四周全是空地，應該是花園，可是看來只是空地，並無花木亭池等裝飾，看來很不調和，大是異相。

　　宋自然看出了我的感覺，他道：「花園本來是有佈置的，不知道為什麼全取消了，可能是居住者不喜歡花木的緣故。」

　　我感到很是突兀：「什麼？屋子還有人住？」

　　宋自然笑：「屋子造來就是給人住的，只要還可以住人，自然有人住。」

　　我想了一想，才明白自己為什麼一聽得屋子有人住，會有突兀之感。我道：「屋子有幾百年歷史了，現代人的生活方式，大不相同，住在古老的屋子中──總不方便吧！」

　　宋自然吸了一口氣：「不方便處可以改進、加添，雖然這樣做會破壞建築物，但是總不能叫現代人過幾百年前的生活。」

　　在這樣說的時候，我也同意，後來才知道事實絕非如他的「想當然」那樣。

　　有幾張照片，全是屋子內部的情形，房間裏陳設很簡單明潔。

　　我當時也沒有在意，只是道：「你要去住？小心，古老的屋子中，是有屋妖的。」

　　宋自然毫不在乎：「最普通的屋妖是狐仙，或許，本來還有花妖，但現在一朵花也沒有，花妖自然也沒有了。」

　　看完了照片，我沒有什麼意見可以發表，宋自然和我又閒談了一會才告辭，臨走，他道：「把我的行蹤告訴小寶──好久沒見他了。」

　　我答應了他的要求，第二天，他就動身到那城市去了。

　　那城市正要建造一個新機場，舊機場設備簡陋，航機卸下行李之後，並沒有處理裝置，只是堆在空地上。宋自然找到了自己的行李時，一輛吉普車在他附近停下，車上有人叫他的名字，那是公司派來接他的職員。

　　那職員道：「宋先生，真對不起，有一個重要的會議正在舉行，希望你立刻參加，會議完了，你再到住所去。你不反對吧？」

　　宋自然當然不反對，於是，他直接到了公司，會議很是冗長，結束時天早已黑了，晚飯後，宋自然才獨自駕著公司給他的車子，照著地址，到那建築物去。

　　問了幾次路才到，到達的時候，已是午夜時分了。

　　那屋子的外觀雖然不倫不類，但是在宋自然看來，卻是人間至美。

　　別的不說，單是圍住了屋外空地的那一圈欄柵，已叫宋自然看傻了眼，嘆為觀止了。

　　研究木結構建築物既然是宋自然最大的嗜好，在這之前，他自然接觸過不少木結構建築物，可是這時，他才感到自己算是真正開了眼界。

　　那一圈欄柵，全是由兩公尺高的木柱圍成的，木柱的直徑是二十公分，在月色之下，每一根木柱，都發出一種異樣的暗紅色，近乎赭色的光芒──金屬若是有光芒，很容易理解，木料竟然也會有光芒發出來，那就透著一重神秘。事實上，木質堅實的木材，若是經過細心的打磨，或是長年累月的人手撫摸，也會在表面上泛出一層光芒。當然，只有最上品的木料才能如此。

　　而有經驗的人，只要一看那木料發出的是什麼樣的光芒，就可以知道那是什麼木料。

　　宋自然恰好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他一看到了那種赭紅色的光澤，他就屏住了呼吸，一時之間，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一眼就認出，那是紫棗木。

　　棗木是上乘的木料，分很多種：黃棗木、灰棗木，這些在棗木中是下級的，但一樣是上乘的木料，用來製造細巧的用具或傢俬，價值已是極高。

　　再高一檔的紅棗木，已是罕見的好木料了，而紫棗木，在所有的棗木之中，排位最高，一般都用來造高貴的傢具，是富貴人家的恩物。

　　宋自然曾見過一個富豪的大宅中，書房的地板，是用紫棗木鋪成的，那富豪引以為榮，新舊相識，一到他的大宅，必然被他帶進書房去參觀一番──富豪特備軟鞋，要參觀者在書房門外更換，以免損壞地板。

　　曾有一次。一個木料專家告訴那富豪，紫棗木極堅硬，不怕踐踏，那富豪的回答是：「我知道，可是我不捨得讓硬鞋踏上去。」

　　那樣難得罕見的木料，竟然在這裏，成了欄柵。

　　放眼看去，同樣長短粗細的木柱，少說也有二百根之多，每一根之間的距離大約也是二十公分。每一根木柱，都是那麼挺直，若是已埋了幾百年，那木質之優良，實在叫人感嘆！

　　真難想像，是如何搜羅到那麼多同樣粗細的紫棗木的──這種紫棗木的另一種用途，宋自然也知道，是用來建造「梅花樁」，那是武學家用來練武用的，可能就是由於紫棗木稀有的緣故，梅花樁這種武術，也快失傳了。

　　宋自然心跳加劇，他把手放在木柱上，緩緩移動著，手上的感覺，像是在撫摸一段玉，溫潤滑凝，這種木料，也是天地精華之所鍾，而且曾一度有生命，說不定現在，仍然有異化了的生命在內，這才使它那麼誘人。

　　宋自然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這一次，絕不是發現了一座普通的木結構建築物，而是遇上了價值無可估計的瑰寶。

　　空地外的圍柵尚且如此名貴，屋子的建料和屋內的裝飾，自然可想而知了。

　　過了好久，宋自然的目光，才從那些棗木柱上，依依不捨地離開，望向那屋子。

　　他立刻辨認出，屋子的主要建料，全是巨大的檜木──檜木有「百年尺」的美譽，一百年的檜樹，樹身的直徑，可達一尺，每隔一百年，增加一尺。樹身直徑三尺的，已是珍貴木料，四尺的已是罕見之物，五尺的自然屬於寶物。

　　而這時，放眼看去，已被砍割成材的木料，絕沒有少於四尺的。

　　宋自然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一會，在他的眼前，浮現出兩三人合抱粗細的參天神木被砍倒時的情景，他的耳際，也彷彿響起了巨木倒地時的轟然巨響，連天地都為之震動，鬼神都為之哭泣。

　　這種數百年樹齡的巨檜，大都長在深山野嶺之中，就算發現了，砍伐了，如何運出深山，也是極大的困難。通常處理的方法是，就在深山之中鋸開了再運出來，所以檜木雖大，巨料卻少，最常見的是剖成幾寸厚的大圖片，作屏風和裝飾之用，還可以用作桌面。

　　可是建造這屋子的，卻全是巨大的木料──宋自然就算看到一幢全用黃金鑄成的屋子，只怕也不會更驚訝了。

　　在月色下，檜木呈現深淺不同的灰色，木紋的灰色較深，但一樣地柔和養眼。

　　雖然相隔的距離相當遠（約有二十公尺），但是宋自然還是看到了木料的銜接處，絕看不出接縫，像是一整幅木板。可是每隔四尺，卻都有鮮紅色的月牙形花紋，自上至下，每隔一尺有一個，那新月形的裝飾紋，長度約有三十公分。

　　看到了那些飾紋，宋自然又不由自主，接連發出了好幾下讚嘆之聲。

　　這種紅漆飾紋，在不明究裏的人看來，至多覺得它有點「土」的風格而已，絕不會覺得有什麼奇特，更加不值得讚賞。

　　可是宋自然卻是個木工藝的大行家，他一看，就知道那是至高無上的木料銜接法：月牙榫。

　　木工藝在中國有悠久的歷史，歷代都有大匠出，到了魯班師傅，更把木工藝發揚光大，使他成了木工藝之神，把木工藝提高到了鬼斧神工，出神入化的程度，從整座木製的高塔，成群的宮殿，到一樑一柱、一桌一椅，甚至是小小木盒上的雕花，都到了登峰造極的境地！

　　（很可惜，自從合成木料發明之後，木工藝迅速沒落。但是，合成木料，各種夾板的發明，又的確是時代進步的必然產物！）

　　（人類的進步，是有代價的，得到些什麼，同時總也要失去些什麼的。）

　　中國的木工藝之中，最出色的是木料的接合採用「榫」，又稱榫頭。把不同的木料，緊密地接合在一起，形成隨心所欲的組合，大至宮殿，小至抽屜，無不稱心。

　　相傳魯班祖師把榫的工藝發揚光大，總結成為七十二種接榫法。

　　（中國人很喜歡以「九」為基數的數字。如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之類。在西方人看來，「七十二」這個數字，零丁之至，但中國人卻自然把這個數字當作一個整數。）

　　（魯班大師的木工藝法，也有七十二大法，接榫是其中的一法。）

　　（單是接榫，就有七十二法。）

　　在七十二種接榫的方法中，分上、中、下三組，每組二十四種。每一組又分上、中、下──這是中國傳統的分級法，上上的接榫法共有八種，月牙榫在上上法之中，排名第三。

　　它的過程是，先在要接合的木料邊上，鑿出月牙形的彎洞。洞的大小，視乎要接合的木料大小而定。然後，再用堅硬的木料製成榫，先插入一邊木料中，再拿起另一邊木料來湊上去，發出決定性的一擊，就把兩塊木料接合在一起了。

　　由於榫是彎的，所以接合之後，特別堅固耐用，積年累月，不會鬆散。接合之處，也嚴絲合縫，美觀之至。

　　用這月牙榫，最困難的一個程序，就是最後那一擊。講究一下就銜接上去，不作第二次發力，內行人稱之為「一拍即合」。

　　若是一擊不合，或是合而不夠理想，再要加擊，那非但效果不好，而且，工匠也會被人笑話，被當作是一種恥辱，遺恨終生。頗有些工藝精嫻的木匠，毀在未能「一拍即合」上的。

　　所以，「月牙榫」法，又被木工稱為「過鬼門」，極少使用。

　　一般來說，都是對自己的工藝有了信心的大匠，當作表演性質，使用一兩回，博個滿堂彩，提高身價。為了要做到「一拍即合」，自然製造的東西，也不會太大件──做到一般尺寸的衣箱，已是很了不起的了。

　　為了表示這是用月牙榫製造出來的──榫在木料裏面，外面看不出來──工匠會在榫的所在處，在外面用紅漆描出來，作為標誌。

　　自然，有了這樣標誌的製成品，身價百倍，非尋常的木器可比了。

　　明白來龍去脈的宋自然，看到了這屋子的巨大木料，竟然是用月牙榫接成的，心中的駭異，也就和忽然看到了魯班大師現身在眼前差不多了！

　　他呆立了好一會，才慢慢走向前。在向前走去的時候，他懷著崇敬無比的心情，簡直就像是去朝聖一樣。

　　一直到他的手可以觸摸到了那木料，輕輕地撫摸，如同撫摸少女的秀髮。他用了那麼溫柔的手法，自然是由於他的觸覺，也一如正在撫摸少女的秀髮。

　　宋自然對木製工藝品的豐富知識，這時發揮了作用，那令得他在接下來的時間中，呼吸以極不正常的節奏進行，在大部分的時間中，他都是屏住了氣息的。

　　手掌帶給他的感覺告訴他，塗在檜木上的漆料，珍貴無比，那也是令得檜木在月色下看來，隱隱流轉著珍珠一樣光澤的原因。

　　那種漆料的製成方法，早已失傳，另在專門的古籍之中，才有記載。

　　傳說的天然漆，是漆樹的樹汁，把一大桶漆，經過沉澱、篩選等等許多複雜的工序之後，會產生出一種透明的膠汁，被稱作漆精。十擔漆，產不出一升漆精，其名貴可知──這種塗料，早在千年之前，已經失傳，只有在千載以前的木器上，如果塗有漆精的，才得以保留，也可以看到，上等的木料和漆精相結合，是何等的天作之合，簡直奪天地之造化。

　　宋自然在研究木器的過程之中，曾研究過一個檀木髹上漆精的妝盒（不知道當年是在什麼樣的深閨之中，是什麼樣的女人的用品），他曾刮下了少許作化驗，結果並不是很出人意表，被稱為「漆精」的神奇塗料，成分是「漆酸」──Ｃ１４Ｈ１８Ｏ２。

　　漆酸有著極強的防腐防蝕的性能，可以保護木料，千年不朽，而且，它能滲入木料的紋理之中，填塞木料的一切空隙，和木料結為一體。

　　髹過漆精的木料，其耐蝕程度，比金屬還甚。

　　由於漆精難得，且失傳千年，珍貴程度，自然可想而知。可是這時，宋自然放眼看去，竟像是這幢屋子中所有的建築木材，全經過漆精的處理一樣。

　　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他在不規則的呼吸下，不知自言自語說了多少遍：「不可能！不可能！人間不可能有這樣的寶物──我一定進入了夢幻的境界之中，不現實，不現實！」

　　他當真把自己的手指，放進口中，狠狠地咬了一口，痛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一面摔著手，這才承認眼前的一切，確是事實。

　　他先繞著屋子轉了一圈，那花了他足足一小時的時間，若是用正常的步行速度，至多五分鐘即可，但若是照宋自然的心意，一個月也不會嫌多。

　　然後，他來到了門口，看到門上有十分特別的門環──那是一個連著小槌子的圓環，黑漆漆的，看來不像是金屬，在槌子可以敲到的門上，也鑲著黑色的一方東西。

　　宋自然用那小槌子敲上去，發出很是清脆，如擊石磬的聲音。

　　這一下，連宋自然也不知道了──他知道那黑色的也是木頭，可是那是什麼木料，他卻也說不上來。

　　敲了十來下，就聽到門內有人應聲道：「來了！」

　　聲音很動聽悅耳，一聽就知道是妙齡女郎的聲音，但是卻很是平靜，可以形容成「不食人間煙火」，當然也可以說成「冷漠」。

　　門打開，首先令得宋自然一呆的是，他看到的是一盞燈，一盞只有古代人才用的燈。

（二）絕代有佳人

　　宋自然實在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他結結巴巴地道：「我叫宋自然，我應聘來這裏工作，我──被安排住在這屋子中！」

　　那女郎靜靜地聽著，仍然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在柔和的燈光下，形成了一種很奇怪的幻覺──看起來，她像是才從一幅什麼畫中走出來，還沒有適應這個世界，所以才會有這樣的靜態。

　　等宋自然說完，那女郎才作了一個手勢，請他進屋子去，那一刻，宋自然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低低的嘆息聲。那女郎的手，竟是如此動人，宋自然從來不知道，女性的手，竟也可以令得人心跳加劇。

　　他感到有點迷糊，才得跨出一步，那女郎的視線，忽然沉了一沉，望向他的雙足。宋自然的視線，也被她引向下，他看到那女郎穿著一雙月白緞子，綉著幾莖墨蘭的軟鞋，潔白亮淨。反觀自己的一雙皮鞋，卻是骯髒不堪。他立時明白了女郎的意思。

　　因為同時，他也看到了一塵不染、潔淨無比的地板。

　　宋自然一看到了那一幅地板，他的專業知識使他自信心大增，面對美女的窘態和失措，也自然消失。

　　那一大幅地板，全以小小的六角形，呈金黃色的木頭拼成。

　　每一個六角形的一邊大約是四公分──宋自然知道它的準確尺寸，應該是九分九（零點九九寸）。

　　他也知道，那小六角形地板，和普通的地板不同，並不是薄薄的一層，而是每一個六角形，都是一根小木樁，樁長九寸九分。

　　所以，這種用枋木鋪成的地板，結實之至。枋木是檀木的一種，色澤很是華麗，木質也堅實，宮殿建造，多有採用。

　　這種地板的鋪設方式，稱為「蜂窩樁」，形制極古。不但可以上溯到三代，甚至可以追溯到堯帝時代，相傳堯帝時有一個神工大匠，名字叫赤將子輿，就曾為堯帝的宮室，鋪上「蜂窩樁」，取其長久之意，所以尺寸皆尚「九」。堯帝時代，還是部落時代，部落的領袖，和百姓距離不遠，那宮室的地板，每天經幾十人的踐踏，而始終和新鋪的一樣。

　　赤將子輿由於有這樣出神入化的技藝，所以後世人把他渲染成了神仙，說他一天能走五百里。一年可以換皮膚十次！

　　（像不像外星人？）

　　宋自然看到了這種只在傳說裏才見到的地板，雖然在地板上，有那女郎美麗的雙足和誘人的小腿，他也不禁「嗖」地吸了一口氣。

　　那女郎就在這時，發出了「嗯」地一聲。

　　雖然聲音動聽之至，但是卻充滿了挑戰詢問的意思，她分明是在問：「吸什麼氣，你知道什麼？」

　　宋自然索性坐了下來，先脫了鞋──他明白女郎視線下移，是請他脫鞋。

　　然後，他模仿古人，盤膝席地而坐。

　　他用古法一坐，那女郎就「咦」地一聲，俏臉之上，大有驚訝之色。

　　宋自然向她微微一笑，伸手貼掌，撫摸著地板：「枋木色彩雖然華美，但要有金黃色，非是百年老樹的樹心不可，這蜂窩樁竟全採用了老樹心，只怕當年帝王宮室，也未必有。」

　　他在說的時候，直視著那女郎。他的話，猶如春風，吹走了女郎俏臉上的冷漠，她現出了七分喜，三分意外，一張俏臉，頓然活色生香，亮麗紛呈，看得宋自然賞心悅目之至，更是說話伶俐，把他對這地板的所知，一起說了出來。

　　等他說得告一段落，那女郎立時道：「宋先生果然是大行家！」

　　宋自然一挺身，站了起來，一面連聲「不敢」，一面遊目四顧，更是讚嘆連聲，各種各樣的木料名稱，自他的口中，流水般吐將出來，什麼紅楠木百年難逢，什麼大栗木千金難求，什麼黃楊木潤比玉石，什麼血木其色如血，最是怵目，什麼赤楓、白楓，文理細膩，相傳是蚩尤所棄桎梏所化──滔滔不絕，全是就他視線所及，看到的木材在發揮！

　　那女郎更是佩服：「有什麼木料是宋先生不識的？」

　　宋自然頓了一頓：「有，大門口那門環，黑色的，就不知是什麼木。」

　　那女郎忽然現出佻皮的神情來，眨著眼，眼中靈光流轉：「宋先生只要想上一想，；就定知道。」

　　這是很空泛的提示，但是卻表示了那女郎對宋自然大有信心，那令得他大是興奮。

　　那時，宋自然正坐在一張榧木的椅子上──他和那女郎已走過了進廳，到了廳堂，傢俬陳設，全是明式的。

　　那女郎也坐了下來，她手中的燈，放在身邊的几上，廳堂中另有幾盞較大的燈掛著，式樣古雅，一式的油絲燈罩，光線柔和之至。

　　那種做燈罩的絲網，本來就已極薄，半透明。再經過很複雜的油浸手續，使透明度更高，光線從這樣的燈罩之中透出來，有一種朦朧的神秘感。再加上屋內的一切都是那麼古典，俏女郎又是那麼美麗動人，宋自然在恍惚之間，有身在幻夢之中的感覺。

　　他注視著那個女郎，她在給了他暗示之後，神情並不是在挑戰他的智慧，而是善意的鼓勵，使她看來，更是親切和溫馨。

　　宋自然本來思緒一片混亂，在女郎這種友好的眼光之下，他才能集中精神去思索：那種黑黝黝的，會發出金屬撞擊聲的木頭，是什麼種類的木料呢？

　　突然之間，他想到了。

　　他不由自主，發出了「呵」地一聲，整個人也陡然震動，霍然起立。

　　他張大了口，盯著那女郎，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那女郎從他的動作，也知道他猜到了，所以，在她的俏臉上，綻開了極動人的笑容。

　　宋自然在喉間發出了幾下怪聲之後，才大聲叫了出來：「沉香木。」

　　女郎微笑著頷首。宋自然又「嗖」地吸了一口氣，才搓著胸口：「真有這種沉香木？我一直以為那只是神話傳說中的東西。」

　　女郎微笑不語，宋自然思緒紊亂：那沉香木，相傳長於海底，是龍宮的寶物，人間哪能得見？他有許多疑問想問，可是一時之間，全然不知如何問起。

　　這時，那女郎已盈盈起立，重又提起了燈，柔聲道：「宋先生遠來困倦，該休息了。」

　　宋自然搖著頭，直到這時，他才問出了一句話來：「這一切全是──真的？」

　　女郎笑出了聲來。宋自然有點手足無措，又問：「這一切──怎麼可能？」

　　女郎的神情變得很正經：「我也不知道，不但我不知道，連我母親也不知道，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接受宋先生來住的要求，要藉宋先生的研究，找出答案來。」

　　宋自然登時覺得自己責任重大，就連聲道：「當然，當然，我一定竭盡所能。」

　　這時，那女郎在他的身前帶路，和宋自然相隔很近，宋自然這樣一說，女郎翩然轉身，帶起了一股淡淡的香風，令他陶醉。女郎在致謝：「那就有仗宋先生了。」

　　宋自然心中的疑問更多，他已進入半迷醉的精神狀態之中，所以，是怎麼跟著那女郎進入了房間，女郎又如何離去的，竟都模模糊糊，難以有清晰的回憶。

　　當他陡然想起，自己竟沒有問那女郎的姓名時，他用力在自己的頭上，敲了一下。那時，他已躺在一張桉木的大床上。

　　以桉木作床，能使人安然酣睡──漢字造字，頗有內涵，木字邊一個「安」字組成「桉」，就已說明桉木有安神的作用。

　　（當宋自然向我作以上簡短解釋的同時，特地加重了語氣，唯恐我不相信。）

　　（雖然他的解釋前所未聞，但是我倒也可以接受。因為我知道，桉木，就是尤加利樹──EUCALYPTUS GLOBULUS。這種原產澳洲南部的樹木，是屬桃金孃科的常綠喬木，極其高大，樹皮和葉，都有藥用價值，退熱寧神，也許真可以使人安然酣睡。）

　　宋自然雖然很想立刻知道那女郎的芳名，但看了看時間，已過午夜，不便再去騷擾人家。

　　那一晚，他確然睡得很甜甜，第二天醒來，只覺房間之中，光線幽暗，陽光從窗前的木簾透進來，在地板和牆上、傢具上，到處留下了神奇的圖案。

　　宋自然一躍而起，伸手在自己的腦門上拍了一下，心想出得房去，第一件事，就是請教那女郎的芳名。

　　想起能和這樣的美女朝夕相處，宋自然情懷蕩漾，心曠神怡之至。

　　他留意到房間的一邊，是一個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旁有著木盆等浣洗的用具。宋自然已可以肯定這幢舉世無匹的木結構屋子之中，決計不會有現代化的設備，非但沒有電，也不會有自來水，他要用水，就得用那院子中的井水。

　　他出了房間，繞到了那院子中，來到了井旁，看到一切用具，都是上好木料所製，就是井旁的軸轆架，也是上好的烏木，水桶則是槭木所製。

　　他打了水，注入木盆中，井水清冽，洗了一把臉之後，精神倍增。他希望那女郎會出現和他相會，可是整幢屋子靜得出奇，像是只有他一個人。

　　他打量著那院子，發現並無樹木──這是很奇怪的現象，造這屋子的人，對木料的研究之深，只怕古今中外，再沒有更深刻的了。而且，在任何一處地方，都可以看出建屋人對木料的珍愛。

　　可是，這個建屋人卻顯然只喜歡木料，只對木料著迷，而不喜歡樹──屋前屋後，以及在院子中，都看不見一株樹，非但沒有大樹，連花枝灌木也見不到。

　　宋自然想到了這一點，驚訝之餘，想把這種怪現象打一個譬喻，可是卻想不出來。

　　（我在聽他敘述經過時，倒想到了一個譬喻──他在那屋子中，後來有不少怪異之至的經歷，他詳細向我說，我再轉述出來，自然要循序漸進，而且，也化繁為簡，他在向我提到木料時，所說的比我複述出來的詳細百倍，單是說那個專打井水用的槭木水桶，就說了一千多字，要說照他說的全部複述，看的人會發瘋。）

　　（我的譬喻是：「這個建屋人不喜歡樹，他是喜歡樹的屍體。」）

　　（我的話說得很直接，宋自然聽了之後，呆了半晌，才道：「這種說法──未免太可怕了。」）

　　（我道：「所有的木料，全是樹的屍體，必須先殺死樹，才能取得木料，就像必須先殺死牛，才能取得牛肉一樣，雖然可怕些，但卻是事實。」）

　　（宋自然苦笑：「衛斯理，你用詞真怪，「殺死樹木」這種說法──」）

　　（我不等他講完，就道：「樹木是有生命的，你不會否定這一點吧？」）

　　（宋自然眉心打著結，不出聲，我又發揮我的意見：巨大的樹木，可作棟樑之材，那是從人的立場來看，覺得這樹有了用處，如果用樹的立場來看，反對人類沒有義務，它的價值觀也必然是生長在深山中，遠比叫人砍下來變成棟樑好。）

　　（宋自然攤了攤手：「好了，先別在這個問題上爭辯，我同意你的譬喻就是。」）

　　宋自然在那院子裏呆立了一會，口中吟著杜甫的詩句：「絕代有佳人──」信步走進了一條走廊，建築公司允許他休息一天才開始工作，他有一天空閒，他在盤算，見了俏佳人之後，如何要求她作竟日之伴。

　　在走廊中走著，他只覺得屋中靜極，他自然知道那是嚴密的木結構，起著良好的隔音作用。

　　走廊的兩旁，都有關著的房門，宋自然不禁又是躊躇，他在人家屋子裏作客，其實不能太騷擾人家，不便一間間房門去叫門，看看那女郎是住在哪一間。

　　他只能故意弄出點聲音來，有時敲敲木壁，有時又大聲咳嗽，希望能把俏佳人引出來。

　　可是，他一路行來，靜悄悄的，卻一個人也沒有遇上。

　　不一會，他又走進了一個廳堂，兩張八仙桌，表示那是飯廳。

　　桌上有一隻紗罩，宋自然走近去，揭開紗罩一看，不禁發出了一下歡呼聲。

　　紗罩下，是六碟佐粥的小菜，雲腿蝦米、腐乳醃筍、醬肉鹹蛋，還有一鍋兀自在冒著熱氣的香梗白粥。

　　宋自然老實不客氣，在天然樹根雕成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拿起沉甸甸的柅木筷子，端起黃楊木剜成的碗，舒暢地連盡了三大碗。

　　他在吃粥時，除了他自己發出的聲音之外，並沒有聽到別的聲音。等到他心滿意足，撫著發脹的肚子時，才聽到了有木魚聲，隱隱傳了過來。

　　那敲木魚的聲音，聽來很是清脆，宋自然是大行家，一聽，就聽出那木魚是鐵榔木所製，發出的聲響，特別嘹亮悅耳。

　　宋自然立刻想起，那女郎說她有一個母親，敲木魚的一定就是她了。

　　不知道那女郎是不是陪在她母親的身邊低聲誦經，若是煙篆裊裊，佳人靜心禮佛，這又是什麼樣的畫面？

　　宋自然一面心猿意馬，胡思亂想，一面循聲尋去。木魚聲越近越是清脆。不一會，他就來到了一間小小的佛堂之外。

　　那佛堂的格式，相當異特，宋自然這時所站的一面，沒有任何遮隔，完全開揚，所以宋自然一眼就可以把佛堂中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佛堂中的陳設，倒是常規化的。正中是一座觀音坐蓮像，從那色澤來看，一望而知，是整塊上佳的杶椿木雕成的。

　　杶樁木有一股天然的清香，可以歷數百年而不減，這尊觀音像雕得精美絕倫，佛像的那種祥和，配上木香，就是天衣無縫的搭配。

　　像前是香案，香案上的陳設也如常，在香案之前，跪坐著一個老婦人──宋自然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只覺得她乾瘦無比，頭髮已經全白，卻挽了一個很是整齊的髻。

　　老婦人手中拿著木魚棒，正在有節奏地敲著面前的一隻大木魚。

　　那大木魚並未髹漆，是木頭的原色，宋自然看出那是鐵榔木所製，所以聲響，才會如此清越。

　　在佛堂的兩側，是自屋頂一直垂到地上的白布幔，看起來還不止一重──最奇特的也就在這一點。一般來說，這樣的白布幔，只有在靈堂上才會用得到，可是這裏分明是一座佛堂。

　　也就由於這一點，使得這佛堂，看起來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詭異。

　　而且，兩側的白幔，看來重重疊疊，有好多重，而且洗得潔白，顯見那不是隨便的佈置，而是大有深意的。

　　宋自然當時所想到的是：這些幔幛，是要來遮蔽什麼的呢？在布幔之後，是什麼呢？

　　他來的時候，腳步很輕，站定之後，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老婦人仍是急一下、慢一下地在敲著木魚。宋自然站了一會，覺得不應該打擾人家禮佛，就準備離去。他才後退了一步，還未曾轉身，就看到老婦人停了手，把木魚槌掛到了架子上，緩緩站起身來。

　　宋自然一見這等情形，不便離開，他等到老婦人轉過身來，就很有禮貌地叫：「早。」

　　老婦人站了起來之後，更見乾瘦矮小，滿面皺紋。不過看得出她精神很好，她目光炯炯，打量了宋自然一下，開口問：「宋先生？」

　　宋自然忙自報姓名，再問：「老太太怎麼稱呼？」

　　老婦人的回答是：「先夫姓黃──嗯，芳子說你簡直是專家。」

　　宋自然心中大樂，俏女郎的芳名是黃芳子，那正是他極想知道的。

　　怪的是，老婦人居然接受了他的謙虛，點了點頭，喃喃說了一句：「能略知一二，也不容易了。」

　　接著，黃老太就道：「宋先生若是對這屋子有興趣，只管四處察看，就當是自己的家一樣。」

　　宋自然心情興奮，搓著手：「黃小姐呢？我想向她要些這屋子的資料。」

　　黃老太笑了起來：「她到學校去了──你問她，她也根本不知道這屋子的來龍去脈。」

　　宋自然聽說黃芳子不在，很是失望，他隨即道：「老太太你知道，也是一樣。」

　　誰知道黃老太把雙手一攤：「我也不知道──只怕世上，再沒有人知道這屋子的來歷。」

　　宋自然呆了一呆，這話，若不是出自一個老人家之口，他一定直斥其非，或是哈哈縱笑了。

　　他定了定神，搖著頭：「不會吧，這屋子簡直是木建築的瑰寶，就算屋主人已失散，當地文史館、博物館、地方志，也必然有詳盡的記載，這屋子屬於整個民族的文化，而且是頂端的文化。」

　　宋自然說得有些激動，甚至揮舞雙手，以加強語氣。

　　宋自然有這樣的反應，合理之至，這幢房子既然如此珍罕，那自然是受國家文物部門保護的文物，怎麼會沒有人知道它的資料？

　　若是世上沒有人知道這屋子的來歷，黃老太和黃芳子，又是憑什麼資格成為這屋子主人的？這屋子，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價值連城，至少以億美元計，怎會隨便落入私人的手中？

　　宋自然以充滿懷疑的神情望定了黃老太，他再也想不到，黃老太在這樣的情形下，會向他問出了一句全然風馬牛不相干的話來。

　　宋自然在向我說起一切經過的時候，把一切細節都說得很是詳細，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望著我：「你可知道黃老太忽然問了一句什麼不相干的話？」

　　宋自然的性格有些「黏」，不是很爽快的那種人。對付他這樣的人，必須快刀斬亂麻，以免浪費時間，所以我連半秒鐘也不思索，就道：「不知道，猜不著，也不想猜，你說吧。」

　　我的態度再明白也沒有了，可是宋自然還是不立刻痛快地說，而是現出了不相信的神情來，搖了搖頭──表示他直到那時，仍然不相信黃老太會突然講出那樣不相干的一句話來。

　　我在這個故事一開始的時候，曾說過「宋自然偶然地認識了黃芳子」，其實，也不是那麼「偶然」，事情根本有可能，是經過了處心積慮安排的，而且，還安排得巧妙無比。

　　事情發展下去，有很多出人意表的事，可以證明這一點。

　　當時，宋自然搖了搖頭之後，又隔了一會，才道：「黃老太忽然問我，是不是認識一個叫衛斯理的人。」

　　我陡然一呆，失聲道：「什麼？」

　　宋自然重複了一遍，我也不禁大是驚訝，想不出何以那個敲木魚的，住在價值連城的舊木頭房子中的一個老太太，忽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

（三）一個無形的陷阱

　　事實上，我再也想不到，事情會和我有關──我對舊木頭沒有興趣，也從來沒有到過那個城市，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

　　雖然世上有些本來一點關係都沒有，但發展下去，卻變成大有關連的，但當宋自然開始對我說起這件事時，我絕未料到事情和我有關。

　　我用極疑惑的眼光望向宋自然：「怎麼一回事，你說得詳細些。」

　　宋自然吸了一口氣──他在陡然聽得黃老太這樣問他時，也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黃老太卻顯得很急切：「是不是認識這個人？他叫衛斯理。」

　　宋自然看出黃老太的神情大是焦切，他用力點頭：「認識，認識，他叫衛斯理。」

　　黃老太的反應，奇特之至，她一面搓著手，一面在佛堂之中，急速地打著轉，那情景和剛才她敲木魚的情形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她一面團團亂轉，一面又問：「你和這個衛斯理很熟？」

　　宋自然沒有立即回答。一來，由於黃老太的神情行動都很怪異，出人意表，使他感到驚駭；二來，我說過，他的性格不是很爽快，他和我是不是很熟，這個問題，他感到不好回答，因為說熟不熟，說生不生，介乎中間。

　　他沒有立刻回答，黃老太卻又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來：「這個衛斯理是不是真的神通廣大？聽說他的架子大得很，他一向不和官府來往，不為官方做事，他真有那麼多的怪異經歷？」

　　宋自然給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不知所措，也根本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等黃老太住了口，他才道：「我是認識他，可是不能算是太熟，我有一個外甥，倒常和他往來。」

　　黃老太直視著宋自然，又說出了一番話來。

　　宋自然在向我敘述老太太的這番話之前，有一個說明。他道：「接下來黃老太說的話，我印象十分深刻，所以可以一字不易地轉述。但是天地良心，我不知道她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這時，我也覺得事情很是古怪，我道：「那就請你一字不易地轉述。」

　　黃老太當時，瞪著宋自然：「你和他不是很熟？情報資料說通過你可以和他聯絡，交任務給他，看來不是真的了，哼，怎麼搞的？」

　　黃老太不但語有恨意，而且在說的時候，還連連頓足，像是做了什麼錯事。

　　宋自然完全摸不著頭腦，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但是直到他把這些經過告訴我的時候，他仍然不明白。

　　他用極疑惑的神情望著我，等著我的解釋，我也用充滿了懷疑的眼神望向他──我懷疑他對我所說的一切，是不是真話。

　　一個古老城市中的一個老太太，在敲木魚之際，知道有我這個人，那並不令人驚奇，因為我一直在自己有了怪異的經歷之後，將之整理記述出來。這些年來，那些記述，流傳甚廣，老太太曾接觸過，也平常得很。

　　可是，老太太竟然十分急切想和我聯絡，這就有點古怪了。

　　或許老人家有什麼疑難之事，要向我求助，那倒也很平常──宋自然的姐姐，溫門宋氏，就曾要我為一家少年芭蕾舞學校去剪綵，世上怪事怪人多。

　　可是，聽黃老太對宋自然所說的話之中，竟用到了「情報資料」這樣的字眼，這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宋自然看出了我的心意，他舉起手來：「我說的一切，若有一字虛言，叫我不得好死。」

　　我揮了一下手，咕噥了一句：「何致於要罰這樣的毒誓，你怎麼了？」

　　宋自然一臉的茫然和無奈，口唇動了幾下，可是卻欲語又止。

　　當時，我由於要接上思路，沒有注意他──後來才知道事情對宋自然來說，確然重要之極，因為他對黃芳子一見鍾情，已經不能自拔，事情如果處理得不好，會影響他的一生。

　　這是我事後才知道的。

　　當時，我接下去想，覺得宋自然應聘到那城市去工作，讓他住進那屋子，讓他和黃芳子見面，和黃老太見面，竟是事先經過悉心安排的。

　　通常，這樣悉心的安排，都被稱之為「陰謀」。

　　凡陰謀皆有目的，這個陰謀的目的，也很明顯，就是由於情報資料說宋自然和我很熟，可以通過宋自然而和我聯絡。

　　而且，急切要和我聯絡的，很可能是「官府」，因為黃老太的問題之中，提及了「官府」、「官方」和「任務」。

　　由於我記述自己的經歷，所以我的一切，也等於透明，並不需要「情報資料」去調查。確然，我討厭官府，尤其憎厭集腐敗、落後、愚昧、殘暴於一身的官府。

　　當我意識到事情竟然可能從我身上起，而又和官府有關時，我很是敏感，伸出手來，掌心向著宋自然──這樣的手勢，誰都明白是阻止的意思。

　　我的用意很明顯，我是在向宋自然表明：如果有可能的話，就請到此為止，我不想再有進一步的發展，因為發展下去，極有可能發生我極不願參與的事。

　　人要做到自己想做的事，難；但要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卻容易。

　　宋自然明白了我的意思，而且，他也在黃老太的話中，分析到了事情可能和官府有關。他雙手抱住了頭，好一會不說話。

　　我雖然很同情他，可是又硬起了心腸，一聲不出。

　　過了一會，宋自然才道：「是不是可以允許我把在那屋子中的經歷講完？」

　　我問：「你在那屋子中耽了多久？」

　　宋自然道：「三天──和兩個半小時」。

　　我悶哼一聲：「然後，就執行你的聯絡任務了？」

　　宋自然臉漲得通紅，分辯道：「不是，是因為事情真的有不可思議之處，所以才來──」

　　他說到這裏，陡然住口，神情悻然：「好，算我沒來找過你，告辭了。」

　　我揚著頭，並不挽留。我知道這樣做很傷宋自然的自尊心，也有可能錯過了一件不可思議的奇事。可是我實在不能冒險──再繼續下去，就可能和那樣的官府發生牽連。我寧願和食人族的野人打交道，也不願和那種力量有任何牽連。

　　宋自然見我在他站起身來之後，竟然絲毫也沒有挽留他的意思，也不禁大是愕然，呆立了片刻。

　　在那大半分鐘內，我根本不去看他，他向門口走去，到了門口，他才大聲道：「是我敘事的本領差，引不起你的興趣？」

　　我嘆了一聲：「你不明白，小宋，再美好的食物，如果其中有死蟑螂，你也不會去碰它──你的故事很具吸引力，也激發了我的好奇心，可是沾上了那種官府，請恕我不想沾手。」

　　宋自然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又掙扎著說了一句：「如果事情──和我的終生幸福有關呢？」

　　我一時之間，沒有會過意來，心中另在想：胡扯什麼！事情怎會和終生幸福有關？而就在此際，突然聽到白素的聲音，自樓上傳下來：「那當然另作別論。」

　　一句話功夫，白素已自樓上走了下來。宋自然一見白素，立時大喜，踏前幾步，竟然不知說什麼才好，自他的口中，發出了一陣毫無意義的聲音。

　　我聽到白素接了岔，心中倒也是一寬──事情發展下去，即使有我極不願做的事發生，也不關我事，可以任由白素去處理，誰叫她說「另作別論」的。

　　她下了樓，對宋自然道：「我在樓上，聽得不完全，怎麼一回事？聽來，你像是發現了一座神木宮，倒有點像傳奇神怪小說之中，什麼巨木靈君的宮殿，在這宮殿之中，住著東方甲乙木，青帝的女兒？一個動人之極的公主，是你終生幸福之所繫？」

　　白素一口氣說下來，興高采烈。她很少有這種情形，想來是為了宋自然一見鍾情而高興。

　　我這時，自也恍然大悟──一定是他答應了黃芳子母女，可以請得動我，若是無功而退，那就失信於佳人，就影響到他的「終生幸福」了──這種想法，很是誇張，看來溫寶裕的誇張，來自他母親的那一系。

　　我立時「哈哈」大笑：「好極！好極！有衛夫人出場，比衛斯理更好。」

　　這是實在話，白素的處事能力，另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白素也自然明白我的心意，她向宋自然道：「你只說到第二天早上，且把那第三天零兩個半小時的一切，都說來聽聽。」

　　宋自然面有喜色，向我望來。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是在問我讓不讓他說，但是我卻故意曲解其意，大聲道：「若是不想我聽，我可以避開去。」

　　宋自然忙道：「哪裏，哪裏，衛先生，剛才我態度不好，對不起！」

　　我笑著揮了揮手，白素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宋自然繼續說他的遭遇──

　　當時，黃老太的言行，今宋自然奇訝不已，他不是笨人，所以他問：「黃老太，你想找衛斯理？」

　　這一問，在當時的情形下，應該是合情合理之極的。可是黃老太在聽了之後，卻陡然震動了一下。

　　接著，她用手掩了掩自己的口，像是剛才說漏了嘴，說了不應該說的話，然後，她支支吾吾：「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唉──再說吧──上頭說──不──不──我不再說什麼了。」

　　她一面說著，一面在急急向前走，像是怕宋自然追問下去，所以急於想避開他。

　　宋自然更是莫名其妙，黃老太一直走開了十來步，這才道：「你只管把這裏當自己的屋子好了。」

　　說完這句話，她轉過廊角，不見了。

　　宋自然納悶之極：心想也許人年紀老了，就會有奇怪的行為，這一天不必到公司，餘下來的時間，他就到處觀察這屋子，看到的每一樣東西，發現的每一處結構，都令他興奮莫名，深信這屋子舉世無雙，價值無可比擬，他也更不能想像何以這樣的屋子，會沒有記錄留下來。

　　那一整天，他都沒有法子向任何人提出這個問題來，因為他在屋中轉來轉去，沒有再見到黃老太。

　　屋子雖然大，宋自然到處走，照說也應該遇得見，由此可知，黃老太是故意在躲著他。

　　而屋子之中，也別無他人──只有黃家母女兩人，再加上他。

　　黃老太人雖然不見，但是到了吃飯的時候，那飯廳的桌上，都有可口的飯菜。在晚飯之後，宋自然已經從極度的興奮之中，漸漸地冷靜了下來。

　　在這時候，他再回想起和黃老太的對話，以及黃老太的神態，都使他產生了極大的疑惑，使他感到，在這座舉世無雙的木結構建築物之中，充滿了神秘和詭異。

　　他也隱隱感到，自己來到這裏，並不是偶然的，他感到有一張無形的網，已將他罩住，或是他已跌進了一個看不見的陷阱之中。

　　當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的時候，他初來到那屋子時的喜悅，自然不免打折扣。

　　宋自然把他自己的心情，很坦率地告訴我，他道：「如果有什麼人，作了巧妙之極的安排，要我上鉤，用那屋子作餌，本來是足夠的了。但是當我發覺一切有可能是陷阱時，我也可以毅然捨屋子而去，不落入網中。可是──可是──那屋子不單是那屋子，那屋子之中，還有著──黃芳子。」

　　宋自然這樣毫不隱瞞地對我們道出心事，我和白素都很感動。

　　我們自然都相信有一見鍾情這回事，也知道，人和物之間的情意，絕不能和人與人之間的情意相比較。

　　那屋子不能使宋自然上鉤，但是黃芳子卻能使宋自然心甘情願地去赴湯蹈火。

　　白素低嘆了一聲：「事先必有精密的安排，但黃芳子未必是餌，而且，照看，針對的目標，也不是你，而是通過你，來進行些什麼。」

　　她說到這裏，向我望來──從黃老太的言行看來，最終目標是我，顯而易見，所以我悶哼一聲，不表示意見，只是示意宋自然繼續說下去。

　　宋自然一天沒見黃芳子，心中牽掛，又由於想到了可能有不可測的陷阱，他格外想再見到黃芳子，所以，在晚飯之後，他來到門口，等黃芳子回來。

　　這時，他對這個俏麗得令他一想起來，就心口抽搐的女郎，可說一無所知，連名字也是從黃老太那裏聽來的，而且，也只知道「她到學校去了」，什麼學校，在學校作什麼，他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會回這屋子來。

　　他踱過了空地，夕陽西下，漫天紅霞漸漸化為紫色，他倚在木柵前，當暮色四合之際，他看到一輛腳踏車，轉進了通向屋子的小路，車上的女郎，秀髮飄揚，身形窈窕，不是芳子是誰。

　　宋自然平日絕非熱情如火的人，在陌生的女性面前，更是拘謹得很。可是這時，不知是一股什麼樣的激情，竟驅使他向前直奔了過去，迎著駛來的腳踏車，一下子伸手，抓住了車把。

　　在車上的芳子，也沒有過度的驚訝，只是睜著她在暮色中看來，澄澈明亮的眼睛，望定了宋自然。

　　宋自然先是叫了一聲：「芳子！」

　　接著，他全然不知這該說什麼才好，把住了車子的手，甚至在微微發抖。

　　接下來發生的事，也很是特別，和一般初相識的男女青年不同，對話頗是別出心裁。

　　芳子微笑著，她的笑容如同柔和的春風，使宋自然的緊張得到鬆弛。

　　她發出了一聲低呼：「啊，我母親把我的小名告訴你了。」

　　宋自然一聽之下，反應竟然是：「芳子是你的小名，請問大名是什麼？」

　　這種反應，當然屬於「傻瓜」級，可是芳子居然很是正式地回答：「我叫黃蟬，對了，就是螳螂捕蟬的『蟬』。」

　　宋自然略呆了一呆：「好別致的名字。」

　　用「千里共嬋娟」的「嬋」來作一個女性的名字，那是相當普通的現象。可是用「蟬曳殘聲」的「蟬」來作名字，那確然「很是別致」（其實是「古怪」的變詞）。

　　當宋自然詳細說這一段經過時，我和白素都是聽眾，白素聽了這名字，眉心略蹙，向我望來。

　　我揚了揚眉，剎那之間，我想到的是這個名字可能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成語有關，既然姓黃，叫黃蟬，總比叫黃雀好聽些。

　　當時，我不知這白素有什麼特別的想法，白素也沒有更進一步的表示。

　　一直到相當時日之後，我才知道白素當時，確然是想到了什麼的，那使我對她佩服不已。

　　當下，宋自然總算恢復了鎮定，自我介紹：「我叫宋自然。」

　　芳子嫣然：「也是很別致的名字──進屋子去？」

　　當她揚著眉，這樣說的時候，宋自然如同遭到了電殛，連忙鬆開手：「當然！當然！」

　　芳子一側身，用一個極其優美的姿勢下了車，動作之悅目，令宋自然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讚嘆聲。

　　芳子推著車向前走，宋自然實在很想緊貼著她，可是又怕唐突了佳人，那一段距離並不長，可是芳子卻繞過了屋子，把腳踏車推到屋後一個相當遠的角落處停放。放好了腳踏車，她才解釋：「這車，是屋子中唯一的現代物件，我怕它破壞了整個屋子的和諧和完整，所以總要盡可能把它放遠些。」

　　這一番很是不尋常的話，自然又令得宋自然衷心地嘆服，他在發出了一連串表示欣賞的聲音之後，才道：「你也是現代人，卻和這屋子配合得那麼好。」

　　宋自然在讚美芳子，芳子自無不知之理，所以她俏臉也大有喜悅之情。但是喜容卻一閃即逝，代之以一種很是惘然無助的惆悵，看了令人心疼。

　　宋自然不由自主，「啊」地一聲，想問，又不知從何問起。因為從芳子的神情看來，她像是心事重重，大有隱秘，說來話長。

　　宋自然沒有硬要人家說出心中隱秘之理，所以他欲語又止。

　　而過了極短的時間，芳子就已經回復了正常。

　　宋自然在向我和白素說到這一節時，用手在臉上撫摸了一下，道：「當時，我真以為芳子是一個古代的美女，不知如何，來到了現代，所以才會有這樣的茫然。」

　　我和白素都沒有取笑他，因為在聽他講述到這裏時，我和白素，也有同樣的想法──一個古代美女，由於時空交錯，到了現代，這並不是太不可思議的事。

　　而宋自然在不到一小時之後，再和黃芳子相遇，黃芳子換上了傳統的服飾之後，認為芳子可能是「古代美女」的感覺，也更強烈了。

　　先是進了屋子之後，芳子直趨飯廳，在宋自然進食之後，顯然已有人收拾過，換上了新的飯菜，而且，一旁還有一個盥洗架，芳子來到架前洗了臉，漱了口，在飯桌前坐了下來。

　　宋自然明知不禮貌，可是還是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芳子在取起筷子之前，向宋自然一笑，宋自然覺出了自己的失態，漲紅了臉。芳子道：「飯後，如果你有話要說，請到客廳相會。」

　　宋自然一迭聲地答應，倒退著離開，回到他的房間之後，手按在胸口，心頭好一陣狂跳，無法平靜下來。在房間中團團轉了十幾個圈，明知芳子沒有那麼快到客廳去，他就離開了房間。

　　這時，天色早已黑了，屋子中並非到處都有燈光，整個屋子，都在神秘的黑暗之中，有一小段路，甚至要摸壁而行。

　　但客廳中卻有柔和的燈光透出來，宋自然還以為芳子已經到了，心頭又一陣狂跳。

　　及至進了客廳，闃無一人，宋自然才知道，那燈多半是黃老太準備的。想起這老婦人，也夠詭異的了，她在這屋子中，像是具有隱形的能力一樣，可以全然不見人影，但是卻又無處不在，把一切都安排得停停當當。

　　宋自然勉力鎮定心神，把等一會芳子來了，想和她說的話，先想上一遍。可是他立即發現自己的思緒亂成了一團，根本不知這想對芳子說些什麼，那又令他更是焦急。

　　就在這種患得患失的情形下，他看到芳子走了進來。芳子換了服飾，是月白色的緞襖。在恍恍惚惚之中，宋自然張大了口，直到芳子來到了近前，他才道出了一句話來：「你不屬於這個世上。」

　　這句話聽來無頭無腦，可是芳子卻一聽就完全了解，她立時有了反應：「我當然是這世上的──和你一樣。」

　　宋自然有點手足無措，芳子吸了一口氣：「你和家母說了些什麼？」

　　黃芳子的話，把宋自然自雜亂的思緒之中拉了出來。

（四）借屍還魂論曲詞

　　可是，當他想回答芳子的這個問題時，他又不禁苦笑，他竟然無從回答起。

　　因為，他和黃老太，究竟說了些什麼呢？

　　當然說了不少話，可是細想起來，卻又什麼也沒有說過──一問起這屋子的資料來歷，黃老太的言行，就怪異得難以捉摸。

　　當下，宋自然想了一想，他索性把一切經過，照實說了出來。芳子聽得很是用心，不時秀眉緊蹙，這種神態，表示她並沒有和乃母見過面，並不知道宋自然和黃老太之間交談的經過。

　　等到宋自然說完，芳子竟有不知如何開口才好的窘態。她忽然說了一句：無論如何，和她的靈慧不相襯的掩飾話。她道：「人年紀大了，說話不免顛三倒四，你不必放在心上。」

　　那是極拙劣的掩飾，芳子自己也知道，所以說了之後，她就頰現紅暈，半轉過身去，神態嬌俏之至，令人悠然神往。

　　宋自然縱使本來略有嗔怪之意，此際自然也拋到了爪哇國。反倒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憐惜之意，忙道：「若是這屋子有什麼秘密，不便明宣，我再也不問就是。」

　　要他作出這樣的承諾來，可知芳子的感受，對他來說，是何等重要。

　　芳子用很理解的目光，望了宋自然一眼，輕輕嘆了一聲，她再一開口，話頭一轉，說的居然是全然風馬牛不相干的話題。

　　她說道：「元曲藝術，可是由於當時沒有錄音，所以至今，只有詞傳了下來，曲調竟完全失傳，變成了有詞無曲了。」

　　宋自然呆了一呆，才接上了：「何止元曲，宋詞也是唱的，可是如何唱，也失傳了。」

　　芳子眼波澄澈：「元曲宋詞的唱法失傳了，算不算它們已死了呢？」

　　宋自然又足足呆了好幾秒鐘，他雅愛文學，對元曲宋詞，也頗有心得，不是第一次和人討論。可是這時，他聽到芳子用「死了」這樣的語句加在曲、詞之上，他也不禁愕然。

　　要先有生命，才有死亡，若從藝術的角度來看，說元曲、宋詞各有其璀璨光輝的生命，自無不可。如果這樣說，那麼有詞無調，縱使不是死亡，也是死了一半，可是死亡又不能分成一半的。

　　宋自然覺得很是迷惑，而且，他也知道，芳子忽然話題一轉，和他討論起看來全然無干的事，一定大有深意，不會無緣無故。

　　偏偏他又無法料得中佳人的深意。若是面對尋常人，他乾脆說「不明白」就算了。但芳子在他心中的地位著實非同小可，他不想被芳子看不起，所以對芳子的問題，認真考慮。可是問題不著邊際之至，叫他根本不知從哪裏考慮起才好。

　　當宋自然說到這一部分時，白素向我望來，用眼色詢問我的意見，我搖頭，因為我也無法知道芳子這樣說，葫蘆裏不知賣的是什麼藥。

　　白素也蹙著眉，顯然她也沒有頭緒。

　　宋自然苦笑：「問題好像深奧得很，我實在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我悶哼了一聲：「最好的辦法，是請她直截了當地說，這位姑娘好打啞謎，你日後和她交往，會不勝其煩。」

　　宋自然嘆了一聲，他當時，在呆了十來秒之後，是這樣回答的：「你這種說法，可新鮮得很，嗯──不能說是「死了」，倒可以說是──失去了一半。」

　　芳子眸子閃動：「失去的是哪一半呢？用人的生命來說，失去的是身體呢？還是靈魂？」

　　宋自然再是一怔，這位俏女郎的話，越來越出人意表了──身體和靈魂，那是人才擁有的，可是他們現在在討論的，卻是元曲和宋詞。

　　宋自然只好道：「更新鮮了，嗯，可以說失去的是身體，也可以說失去的是靈魂──」

　　他說到這裏，忽然思路也如野馬奔馳，不受控制起來，他道：「死去的應該是身體，流傳下來的是靈魂。」

　　想不到他胡言亂語地這樣一說，竟令得芳子眼波流轉，大是興奮：「說得好，那正和我的想法一樣。」

　　宋自然受了稱讚，倒不知道如何說才好了，芳子又道：「我是學音樂的，我常想：調子失傳了，不要緊，調子本來就是人作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前人所作的調子失傳了，為什麼不可以補作？」

　　宋自然手舞足蹈：「是啊，反正韻全在，要作新調，也不是難事，那樣，宋詞元曲都可以復活。」

　　芳子神情沉思：「正因為曲、詞的靈魂還在，所以，才能借屍還魂。」

　　宋自然暗中吞了一口口水，用「借屍還魂」現象來作譬喻，雖然悽厲，但也恰當之極。

　　宋自然心中一動，忙道：「你必然有傑作，請展示一二，洗耳恭聽。」

　　芳子也不推辭，站起身來，翩然離去，宋自然正在不知所以間，已聽得「叮咚」的琴聲傳了出來，芳子自屏風後轉出，手中抱著一具瑤琴。

　　那琴看來甚是小巧，但形式奇古。宋自然一見，連忙把一張几搬動了一下，放在椅子之前，芳子坐了下來，撥動琴弦，琴音清越，可是忽然之間，音調一變，竟是柔膩無比，令人心神俱醉。

　　接著，她就曼聲唱：「鶯鶯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風風韻韻，嬌嬌嫩嫩，停停當當人人。」

　　琴音配著歌聲，再加上曲調膩人，一曲唱罷，最後「人人」兩字，甜甜地在耳邊裊裊不絕，宋自然整個人，如飲醇醪，醉倒在椅子上，半晌作不得聲，渾然不知身在何處。過了好一會，他才舒了一口氣，出自肺腑地道：「喬夢符若有幸能聽到他的小令，被如此演繹，必然鼓舞萬分，興奮莫名。」

　　芳子所唱的這一首越調天淨沙，正是喬吉的名作，通首全用疊字，風光艷膩之至，經芳子曼聲一唱，朱唇輕啟之際，幾疑不是人世。

　　芳子受了讚賞，笑吟吟道：「請聽貫酸齋的清江引。」

　　曲調一變，變得明快閒適，恰如清風明月之下，有閒雲數月，冉冉飛來，迎風展襟，令人心胸大開，最後一句「醉袍袖舞嫌天地窄」，琴音未止，芳子已翩然起舞，舉手投足，狂而不輕，體態之優雅，難以想像，總想不到人的肢體，可以有這樣動人的姿態。等到芳子一個盤旋，轉到了宋自然的面前，戛然凝止，亭亭玉立時，宋自然情不自禁，雙臂伸出去，想去輕撫她的腰肢。

　　可是芳子卻又立即飄然退了開去，一面道：「見笑了，今日困倦，怕會失儀，明日再敘。」

　　她說著，轉過了屏風，一閃不見。

　　那時，宋自然當然想去把她追回來，可是一切氣氛，包括宋自然的心情，全都在芳子的控制之下，雖然宋自然千萬個願望，都是想親近玉人，但芳子說「明日再敘」，他卻也不敢有違。

　　他就這樣怔怔地站著，耳際彷彿還有琴音歌聲，眼前彷彿還有舞姿倩影，鼻端彷彿仍有縷縷幽香，除卻「癡了」兩字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字眼，可以形容他那時的情形。

　　宋自然在講到這一段的經歷之時，神情仍然陶醉之至，那種悠然神往之情，真是難以形容。

　　我心中在想：宋自然在這次和芳子的會面交談，所得比他和黃老太的對話更少──對那房子的資料，一無所獲，而且芳子根本控制了他的情緒，他變成了一個由人擺弄的傻瓜。

　　一想到這裏，我至少得出了一個結論：黃芳子的諸般造作，是要引得宋自然在一個無形的陷阱之中，越陷越深，直到完全由她擺佈為止。

　　而且，黃芳子這個美女，必然是引人入彀的專家，三兩下手勢，宋自然便已經一頭栽進去了！

　　雖然宋自然形容出來的畫面如此艷麗高雅，可是我卻感到了它的醜惡的一面！

　　白素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因為當我面色一沉，想說話時，白素阻止了我──她不想我太快地破壞宋自然甜蜜的回味。

　　宋自然忽然長嘆一聲：「第二天，我醒來，沒見到芳子，我又要到公司去，回來時已是傍晚。」

　　宋自然一回來，先奔到屋後，一看到腳踏車並不在牆邊，他的心就向下一沉，回房洗了一個臉，來到飯廳，菜肴精致，可是他無心進食──事實上，一整天他在公司，也魂不守舍，他想等芳子回來，和她一起進食。

　　可是等了好一會，卻只見黃老太像魅影一樣閃了進來，對宋自然道：「你在等芳子？別等了，她有事到外埠，要明天午夜，才能回來。」

　　宋自然一聽，簡直如同當頭著了一棒，一時之間，呆住了則聲不得，雖然匆匆扒飯，可是食而不知其味，黃老太話一說完，飄然退開去，根本不等宋自然發問。

　　宋自然在這一晚，自然是輾轉反側，睡不安枕的了。

　　宋自然說著，我在心中計算，他曾說，他在那屋子中，耽了三天兩小時半。

　　他到的時候是午夜，第二次見芳子是在第一天，芳子要離開兩天，也就是說，芳子在第三天午夜回來之後，約兩小時，宋自然也離開了。

　　那也就是說，重要的變化，發生在芳子回來之後的兩小時之內。

　　我提醒宋自然：「別說其他，單說芳子回來之後的事好了，我相信那才是關鍵性的！」

　　宋自然點頭表示同意，但還是說了不少他在等芳子出現時，如何度日如年的心境。

　　芳子確然是午夜時分回來的。

　　在芳子離開的兩天中，宋自然雖然心亂如麻，可是也想了不少事，約莫理出了一些頭緒了，至少，他可以肯定，他能進入這屋子，絕非偶然。

　　那天，他只見了黃老太一面，那使他更進一步感到，這對母女之間，情形很有點古怪，幾乎和那座屋子一樣的神秘。

　　黃老太作為一個母親，對她女兒芳子的關心，實在太不相襯了。

　　像這晚上，芳子離家幾天，就算是午夜時分才回來，作母親的，也應該等一等才是。可是在接近午夜時分，在大門口，等芳子歸來的，只有宋自然一人。

　　宋自然從公司回來之後，試圖與黃老太接觸，可是她不在佛堂。在進食了照例精致的飯菜之後，宋自然也犯了勁：全想屋子再大，也非得將她找出來不可。不然，黃老太簡直像幽靈一樣，神出鬼沒，神秘的氣氛越來越甚，住著也不舒服。

　　他當真一間一間房間去找，遇有推不開的房門，他就把耳朵貼在門上去聽。

　　他對那屋子可以說已相當熟悉了，他知道有好幾間房間一直是鎖著的，他準備在適當的時候提出來，請主人打開這些房間。

　　他也知道，在這些鎖著的房間之中，包括了黃芳子的閨房在內。他既然對黃芳子心儀萬分，當然也對她的閨房充滿了幻想，想像能有一日，和玉人在閨房之中，耳鬢廝磨，享受那心醉的溫柔。

　　在所有可以推得開的門後，都沒發現有人，但是在一扇推不開的門上，他卻有了發現。

　　他先是推不開門，接著，他依稀聽得門內有人聲傳出，所以，他就把耳朵貼了上去──這樣的行動、情狀雖然難看，但是很能達到竊聽之效果。

　　他聽到了黃老太在講話，大多數話都聽不清楚，只有一兩句，由於黃老太是提高聲音來說的，所以可以聽得出她在說些什麼。

　　由於宋自然可以肯定，黃老太必然是獨處，不會有人和她在一起。所以，在一聽到語聲，又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的情形下，宋自然以為她是在自言自語。

　　可是，在聽清楚了一兩句話之後，自言自語這個假設，顯然難以成立了。

　　他聽到的話，其實只有一句半。

　　一句是：「既然如此，我沒有意見，服從決定。」

　　那半句是：「她的意思是，整件事都不應該──」

　　「都不應該」怎麼樣，當時由於宋自然實在感到太意外了，所以一個分神，就沒有聽清楚。

　　再接下來，全是壓低了聲音說的，宋自然身在門外，就再也聽不清楚了。

　　宋自然在聽到了那一句半話之後，感到驚詫，感到意外，是情理之中的事。

　　因為那一句半話的口氣，全然不像是一個家居的老婦人的口吻，黃老太在佛堂敲木魚，又會烹調可口的菜肴，完全是傳統的家庭主婦，那一句半話，究竟確切的內容是什麼，他一無所知，但是口吻不應是家庭婦女所有，卻可以肯定。

　　而且，那一句半話，也可以肯定不是獨語，而是對話，那麼，她是和什麼人在對話呢？

　　屋子中若是忽然多了一個人，那也夠神秘的了。如果並沒有其他人，這屋子中又絕無可能有電話，那麼黃老太就是利用無線電話在和人通話了！

　　這更是匪夷所思了，雖然在一些進步的城市之中，無線電話的應用已十分普遍，但以黃老太的身分，在這個小城市中，使用罕有的無線電話，這豈不是太難以想像了麼？一時之間，宋自然只覺得腦中「嗡嗡」亂響，他揚起手來，想去叩門，但接著一想，自己這樣偷聽，終究不是光明正大的行為，所以他急急後退了幾步，才大聲叫道：「黃老太，你在哪裏？」

　　他一面叫，一面向前走，到了那門前，一直向前走的時候，他不住敲著所有經過的門。

　　他還未曾敲到那扇門，門就打了開來。

　　只見黃老太寒著一張臉，宋自然趁機向裏面看了一眼，那是一間小房間，陳設簡單，一目了然，並沒有別的人在內。

　　黃老太冷冷地問：「什麼事？」

　　宋自然那時，尷尬忸怩之情，倒不是偽裝出來的，他問：「芳子──今晚回來？」

　　黃老太甚至懶得回答，只是「嗯」了一聲，身子一縮，便又把門關上了。

　　宋自然道：「當時我在門外又站了一會，那感覺，就像是自己處身在一座魔宮之中一樣。」

　　我聽了「哈哈」一笑：「那麼，那美女當然也變成了魔宮的魔女，不再是天上的仙女了。」

　　宋自然聽了我的調侃，垂頭不語，白素瞪了我一眼，怪我不應該開這種玩笑。

　　我為自己辯護：「這兩母女，神神秘秘，必有不可告人之秘密，而且，她們的身分，也值得懷疑。」

　　白素忽然問：「你估計她們是什麼身分？」

　　對這個問題，宋自然也有興趣之極，他立刻抬起了頭來望向我。

　　我略想了一想：「我還沒有確切的概念，但是那屋子既然珍罕無比，是國寶級的古文物，她們居然可以住在裏面，那身分當然不是普通老百姓了，在那個一切都屬於『國家』的環境之中，她們的身分，其實也可想而知。」

　　我是根據宋自然的敘述在分析這神秘兩母女的身分，我一面說著，一面在白素的眼神之中，得到她認可我意見的訊息。

　　可是我卻沒有料到，宋自然的反應，會如此強烈。他在聽了我的話之後，面色發白，甚至身子有點發顫。我說完了之後，注視著他。好一會，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接著，又嘆了一聲。

　　他的這種神情，顯示事情後來又有意料不到的發展。我問了一句：「怎麼樣，我的分析可以成立？」

　　宋自然再嘆了一聲，欲語又止，然後道：「還是由我順序說下去好。」

　　我和白素看得出，事情還有很大的蹺蹊在，不讓他順序說，會打亂他的思緒。

　　這兩母女大是古怪是可以肯定的了，現在要進一步弄清楚的是她們的古怪到了什麼程度。

　　宋自然也想到了這點，所以，當接近午夜時分，他在門口等芳子回來時，已想好了很多問題要問芳子。甚至自己告訴自己，責問的口氣不妨嚴厲一點，因為太多的跡象，表示她們是早有安排的。

　　可是，等到看到芳子以那個美妙的姿態下了車，迎著他走過來時，他整顆心都溶化了，覺得這樣的美女，就算是命令自己掘一個陷阱，再命令自己跳下去，也應該理所當然，聽她的命令。

　　他也迎了上去，芳子的雙眼之中，恍惚有著歉意，竟是她先提起：「你都知道了？」

　　宋自然搖頭：「不，我什麼也不知道，只覺得事情古怪之至，四周圍都是謎團。」

　　在聽到了那一句半話之後，宋自然的確已完全跌進了謎團之中，他當然希望芳子能解開這些謎團，所以他又補充了一句：「在謎團之中撞來撞去，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所以──」

　　芳子在這時，卻輕快地笑了起來，她的笑聲輕盈誘人，她道：「豈止不愉快，簡直難過之極。來，進去，我有話對你說。」

　　放好了腳踏車，像宋自然初來的時候一樣，進了客廳，芳子先告辭一會，才換了衣服，帶著一股幽香，飄然來到了宋自然面前。

　　我聽到這裏，心中算了一下，那時，已過了午夜。宋自然在那屋中逗留的時間是三天兩小時半，那等於是他和芳子那次談話完畢，他就立刻離開了。

　　我吸了一口氣，並沒有打岔。

　　宋自然在柔和的燈光下，看著玉人冉然而來，甚想張開雙臂，把她擁在懷中。

　　芳子來到了離宋自然相當近處，那是一個對一雙陌生男女來說太近了些，但是對一雙有情意的男女來說又太遠了一些的微妙距離。

　　宋自然心跳加劇，芳子先開口：「你一定有許多話要問我。」

　　宋自然的喉間，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音，他確然有許多話要問，可是不知從何問起才好。

　　芳子接下來的話，又說中了他的心事：「你不知從何問起才好？我也有許多話要告訴你，可是也不知從何說起才好。」

　　宋自然望著芳子的俏臉，心中一片惘然，腦中渾渾噩噩，實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芳子半側過身去，略垂下頭：「有一件事，是一定要向你說明白的。」

　　她的側面本來就極好看，再加上她略垂首，長髮瀉向一邊，露出白玉也似的一截頸子，更散發著無可抗拒的異性誘惑。

　　宋自然「唔」了一聲：「說不說都──不打緊。」

　　芳子轉回身來，伸手在宋自然的肩頭上，輕輕推了一下，宋自然如同遭了電殛一樣，身子不由自主，跳動了一下，芳子咬了咬下唇，道：「你到這屋子來，是經過精心安排的。」

　　宋自然勉力定了定神，芳子的話，並不令他特別意外，他早已隱約感到過這一點。這時，芳子親口證實了，反使他鎮定了下來，他吸了一口氣：「為什麼？」

　　芳子沒有立時回答，而是走開了幾步，坐了下來。

（五）超級的怪異

　　芳子的人，像是充滿了巨大的吸力，宋自然跟著走過去，也坐了下來。

　　他等到了答案：「因為企圖通過你，請動一個人，來和我們會面。」

　　宋自然並不笨，他和黃老太的交談，使他已有了一些設想，所以他這時衝口而出：「衛斯理。」

　　芳子吸了一口氣：「是。」

　　宋自然的心情，複雜之至，他被利用了，這當然有傷他的自尊，可是，若不是有人利用他，他又沒有機緣認識黃芳子，而認識了黃芳子，又是他認為一生之中最大的幸事，所以心情矛盾之極。

　　他呆了一會：「為什麼你不直接去找他？」

　　芳子的回答再簡單也沒有：「我們請不動他，他不會來。」

　　宋自然用力搖了一下頭：「他是一個有原則的人，若是你請不動他，我也一樣請不動。」

　　芳子道：「你可以向他動之以情，一定要請他來一次，他或許肯來。」

　　宋自然道：「請給我一個理由。」

　　芳子道：「在這屋子中，有一些神秘莫測的事，相信他能研究出一個結果來。」

　　宋自然道：「他見過、經歷過的神秘事太多了──在這屋子中有什麼神秘？」。

　　芳子道：「那只能等衛斯理來了再說。」

　　宋自然雙手一攤：「他不會來，我甚至不會去對他說。」

　　芳子緩緩站了起來，也雙手一攤，神情很是哀怨：「那麼，也沒有辦法，宋先生，從現在起，你也不會再見到我了。」

　　宋自然像是被戳了一刀，尖叫起來：「什麼？」

　　芳子把話重複了一遍，補充：「如果你去看看衛斯理，把一切告訴他，或許他能把我們永遠不能再相見的原因告訴你──如果他真像你說的那樣神通廣大的話。」

　　宋自然複述了芳子的話之後，定定地向我望來──芳子說我可能知道宋自然再不能和她見面的原因。他顯然想知道是為了什麼。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胡說八道之至，我怎麼會知道你們為什麼不能見面的原因。」

　　可是，轉念之間，我陡然腦際靈光一閃，想起了一些事來，我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整個人彈了起來。

　　我先向白素看去，看到白素皺著眉，也回望我，我知道她已想到了。

　　宋自然焦切之至，連聲問：「為什麼？為什麼我永遠不能見她？」

　　我長長吸了一口氣：「這──等一等再說，你先說下去，後來情形怎麼樣？」

　　宋自然沮喪之極：「還有什麼『後來情形怎麼樣』，她說完了這句話，轉身就走，神情哀怨之至，我追到她房門口，她已關上了門，隨便我怎麼拍門，她都沒有開門，也不出聲，我──我在門口站了很久，彷彿聽到她的啜泣聲，那真叫人心碎──」

　　那確然令宋自然心碎，宋自然在門口站了很久：心想，除了硬著頭皮去找衛斯理之外，只怕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隔著門高叫：「芳子，我這就去找衛斯理，死活也要把他請來，我不能永遠不見你。」

　　聽宋自然一面喘著氣，一面說到這裏，我和白素，不由自主，都嘆了一口氣：「黃芳子的手段太高強了。」

　　雖然事業知識豐富，但是在人情世故上並不善於應變的宋自然，一上來就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她要操縱宋自然，其輕易的程度，恰如上海所說的「三隻指頭控田螺，十拿十穩」。

　　宋自然果然認為事情和他的「終身幸福」有關了。

　　這個本名黃蟬，又名芳子的絕色俏佳人，堪稱武林中的絕頂高手，而宋自然只不過是一個三歲娃娃。

　　只不過，芳子弄錯了一點，宋自然雖然已完全成了他的俘虜，來向我「動之以情」，我卻由於已猜到了她的來歷，而有了主意。

　　宋自然停了下來，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望定了我。他那用意可以通過他的眼神表達出來，他在求我去見一見黃芳子，要不然，他就再也見不到黃芳子了。

　　我先向白素望去，徵詢她的意見，而從她的神情上，我可以知道，白素和我心意一致。

　　所以，我先吸了一口氣，伸手按在宋自然的肩頭上，用很誠懇的聲音道：「我只說一遍，而且希望你完全照我的話去做，那才和你終生幸福有關。」

　　白素立時應聲：「我也是這個意思。」

　　宋自然口唇掀動，欲語又止，我也明知，我說的話，他決不會聽，但還是非說不可。而且，我估計黃芳子所說的「宋自然再也見不著她」，並不是空言恫嚇，而是真的。那麼，宋自然會有一個時期傷心欲絕，慢慢地，時間就能治癒心靈上的創傷。

　　我一字一頓地，用少有的嚴肅態度，說出了以下的一番話：「自然，不需再回那城市去，把一切經過，都當作是一場夢，夢醒了，最好是把夢中發生的一切，全都忘記。真是忘不了，也不可企圖把夢境化為現實，別讓一個虛幻的夢境毀壞了自己。」

　　我的話一開始，宋自然就大為震動，但他總算強忍著，等我把話說完。

　　他雙眼睜得極大，面色鐵青，額上的血管，可怕的凸起來。

　　他沒有說「不」，只是聲如悶雷地問：「為什麼？」

　　我也悶哼了一聲：「那個俏佳人，她在向你說及她本名時，其實已經表明了她的身分，這是她藝高人膽大，在一個圈套之中，還要表示自己的高手風範。」

　　宋自然駭異莫名：「她──她的本名是怪了些──可那怎麼啦？」

　　我的聲音更低沉：「你沒有留意原振俠醫生的經歷，一點也不知道亞洲之鷹的傳奇故事？」

　　我這句話一出口，宋自然陡地站了起來，張大了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和白素同時向他點頭，回答了他心中的疑問。

　　宋自然當然知道原振俠醫生的經歷和亞洲之鷹的傳奇故事，他是溫寶裕的舅父，舅甥二人感情很好，就算他沒有興趣，溫寶裕也會逐件說給他聽。何況這兩個傳奇人物的經歷，都曲折離奇，引人入勝。

　　所以，他知道我何所指了──任何人，只要接觸過原振俠醫生的經歷，或是亞洲之鷹傳奇的，也都可以知道我何所指了。

　　有一個強大的政權，在它的軍事情報系統之中，有一組自出生就受訓練的特別任務執行者，執行者都是女性，人人本領高強，近乎無所不能，她們的身分極高，每一個人都有將軍銜，她們受過各種各樣的訓練，其中的一個，甚至在體內被植入核武器，而發動這核武器，由她的意念控制。

　　在傳奇故事之中已出現過的，屬於這一組的奇女子，有海棠（經過痛下決心的過程，變成了外星人）、柳絮（拆除了體內的核裝置，擺脫了人形工具的命運）、水紅（最小的一個，如神龍見首，不知所終）等。

　　這十二個人的名字，都是現成的花卉名字，而這種花卉的第一個字，又必定是中國人固有的姓氏。

　　宋自然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好一會，他才用發顫的聲音道：「我不知道有一種花──叫做『黃蟬』。」

　　白素道：「那是一種很普通的花，花朵艷黃，有硬枝的品種和軟枝攀藤的品種之分，夏季開花時，需要大量的水分。」

　　芳子的身分，確實能令人震撼，宋自然好一會都沒有恢復過來，直到我給了他一杯酒，他一口喝了之後，才算是定下神來。

　　他的臉上，充滿了疑問──事實上，我的心中，也充滿了疑問，只不過我並不想去解答這些疑問，因為我對黃蟬那種身分的人，毫無興趣，絕不想沾上任何關係。

　　所以，不等宋自然開口，我就大聲而堅決地道：「別向我提任何問題，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就算知道，也不想提起，你請吧，我剛才的一番話，望你記得。」

　　宋自然對我的逐客令置若罔聞，只是怔怔地站著，失魂落魄之至。

　　就在這時候，忽然間門外傳來「啊哈」一聲怪叫，我的小朋友大踏步走將進來──他在進來時，所用的步法，仿效了京劇演員出場時的姿態，而且在口中發出鑼鼓的聲音。雖然出現的只是他一個人，可是熱鬧無比。

　　（我的小朋友溫寶裕，在我的故事之中，大家自然對他熟悉之至。一看到溫寶裕出場，大家或許會問：紅綾呢？我的女兒紅綾呢，自她出現之後，也成了重要的角色，少不了她的分兒。但是在這個故事發生的時候，她卻並沒有和我們在一起。）

　　（紅綾在這段時間內，另有怪異的經歷。）

　　（在「許願」這個故事中，還有一些謎團未能解釋得開，紅綾的奇遇，正和那些謎團有關。）

　　（我覺得在有關「陰間」的謎團中，糾纏太久了──雖然這個有關生死奧秘的大謎團引人入勝之至，但既然另有故事可供記述，也就不妨暫時擱一擱，何況這個故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生命的奧秘，一樣奇趣無窮。）

　　溫寶裕一進來，並沒有留意宋自然（他正呆若木雞地站著），卻向我一拱手，開口用京戲道白叫我：「嫂娘。」

　　管我叫「嫂娘」，看來有點像他得了神經病，我卻知道他必有所圖，在當時那種情形下，我沒心情和他玩遊戲，所以大是不耐煩，喝道：「又有什麼花樣？」

　　溫寶裕拉長了聲音，又叫了一聲：「嫂娘啊。」

　　然後，他向我一拱手：「請問，我該是什麼人？」

　　我悶哼一聲：「你是赤桑鎮中的包拯，才殺了你的侄子包勉，包勉的母親，自小將你撫養大的嫂子，大興問罪之師來了。」

　　溫寶裕縮了縮頭，吐了吐舌，發出「嘖嘖」的聲響，這時，他才看見了宋自然。

　　別看溫寶裕胡鬧誇張，可是他的觀察力倒很強。他先「咦」了一聲，見宋自然沒有反應，就一下子跳到了他的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宋自然依然沒有反應，溫寶裕回過頭來叫：「不得了，我舅舅失戀了。」

　　他可能只是開玩笑，可是倒也一語中的。我嘆了一聲：「只怕三五個月，恢復不了。」

　　溫寶裕側起了頭，大發議論：「愛情最是奇妙，你愛一個人，這個人偏不愛你。一個人愛你，你又偏不愛那個人，唉！」

　　溫寶裕用一聲長嘆結束了他的偉論，宋自然竟然受到了感染，也發出了一聲長嘆，向我一指：「小寶，我愛她，她也愛我，只是他不肯幫忙。」

　　溫寶裕一聽，大是驚訝，向我望來，臉部肌肉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疑問。

　　我冷笑一聲：「別造你的春秋大夢了，人家是什麼身分，會愛你？」

　　宋自然面色慘白，不則聲。溫寶裕在一旁，大表不平，哇哇叫著：「這話有點欺侮人，我舅舅怎麼了，配不上什麼人？」

　　我懶得和他多囉嗦，向白素道：「是你說『另作別論』，還把事情包攬上身的，你去管吧。」

　　我說著，擺手向樓上就走，小寶想過來拉我，我已經躍上了樓梯，小寶倒也乖巧，他立時向宋自然問：「是哪一國的公主？」

　　我在推開書房門的時候，聽到了溫寶裕的這句話，大聲打了一個「哈哈」，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我坐下來之際，慢慢地喝著酒，又把宋自然所說的一切，迅速而詳細地想了一遍。

　　最令人費解的是，黃蟬要找我，由於她的特殊身分，可以肯定必然不是她自己的主意，而是上頭有命令下來，要她執行。

　　因此可知，事情一定很大，不會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可以想像事情一定怪異莫名。不然，以他們的力量，翻江倒海都可以做到，還會有什麼要我做的？正由於我以擁有眾多的怪異經歷而著名，所以，一有了怪異莫名的事，就自然而然會想起我來。

　　我更可以進一步推斷，那怪異一定是超級的，而不是普通的。

　　正因為是超級的怪異，所以才出動到黃蟬這樣的頂級人物，轉彎抹角，大動干戈，希望我能出馬。

　　一想到這裏，好奇心像是化作了萬千螞蟻，在我身內，到處亂爬，心癢難熬，幾乎要一躍而起：「去就去。」

　　但是，我已不再年輕，也就不那麼衝動，一想到這件事，要是沾上了關係，以後可能會有不少麻煩，也就只好長嘆一聲，大口吞了一口酒，希望把好奇心壓下去。

　　就在這時，書桌的一個抽屜之中傳來了電話聲──那是一個極少人知道號碼的電話，我拉開了抽屜，拿起電話，就聽到一個很是粗豪的聲音：「衛斯理。」

　　我「嗯」了一聲，那邊傳來的聲音，全然是我在一秒鐘之前，再也想不到的，那粗豪的聲音道：「我是鷹，亞洲之鷹，羅開。」

　　我大叫一聲：「真想不到，你好！」

　　我和亞洲之鷹，看起來好像是極熟的熟朋友一樣，但其實，我們只有在相當久之前，匆匆見過一面而已，其至連交談也沒有。

　　但我們都互相知道對方在做些什麼，也各自了解對方的為人，堪稱莫逆。

　　若干年前，他曾託人帶了一隻來自陰間的盒子給我，通過那隻盒子，可以和陰間主人聯繫，也可以使人的靈魂離體，神妙之至，是曾到過陽世的「陰間三寶」之一，由此也衍化出了許多古怪的故事來。

　　我不記得曾把這個電話號碼給他，當然想不到他會打電話給我。

　　羅開說話很爽快：「康維十七世給了我這個電話，衛，我有一件事請你幫忙。」

　　老實說，雖然我自己也不是等閒人物，可是一聽得鷹這樣說，我也不禁飄飄然。

　　所以我連半秒鐘也沒有考慮：「好，什麼事，請說。」

　　羅開道：「我的一個小妹妹，她的一個姐姐，想會晤閣下。」

　　我怔了一怔，這不是太迂迴曲折了嗎？我問：「你那小妹妹是誰？」

　　鷹答：「水紅。」

　　我吸了一口氣：「鷹，小妹妹的姐姐叫黃蟬，她真是神通廣大，竟然找到你老人家來幫她說情。」

　　我話中的不滿意，誰都可以聽得出來，羅開在那邊哈哈大笑，他接下來的話，顯然不是對我說的，他在道：「你看看，人家一下可就把你們的來歷弄得一清二楚了。我早說過，不要我去碰釘子，現在怎麼辦？」

　　這番話，他顯然是對他身邊的什麼人說的。接著，便是一個十分嬌甜的聲音：「衛先生並沒有拒絕麼？」

　　羅開苦笑道：「還要正式拒絕嗎？」

　　我聽到這裏，大喝一聲：「是水紅嗎？」

　　那嬌柔的聲音立刻道：「是，在。」

　　我吸了一口氣：「聽原振俠醫生說過，你早已脫離那『無間地獄』了。」

　　我把她原來隸屬的那個龐大勢力的組織，稱之為「無間地獄」，大有出典，熟悉原振俠醫生故事的，都可以知道這位水紅姑娘真是伶牙俐齒之至，她立刻道：「正因為自己脫離了，所以也想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姐姐也有脫離的機會。」

　　我再悶哼：「你自己經歷過，該知道那是多麼困難。」

　　水紅的聲音仍然嬌嫩，可是語意堅定無比：「當然困難，可是不等於做不到，柳絮大姐做到了，海棠姐姐做到了，我做到了，黃蟬姐姐也就可以做得到。」

　　我沒好氣：「我去見她，就能使她脫離組織？」

　　水紅一字一頓：「至少有了開始──衛先生，有一件怪事，一直以來，無法解決，如果黃蟬姐姐解決了這件事，那麼，事情就有轉機。」

　　我本來還想問下去，可是陡然想起，我已在不知不覺之中，陷進去了，再要多問，只怕會脫不了身。

　　所以，我立刻改變了話題：「你那黃蟬姐姐的手段十分卑劣，她竟然利用美色，令得一個純情青年，對她癡迷，跌入明知沒有結果的引誘之中。」

　　水紅低嘆了一聲：「衛先生，你雖然神通廣大，但是我不認為你有能力預知一雙男女之間的感情發展。」

　　我大喝一聲：「你以為宋自然有可能和黃蟬結合？」

　　水紅道：「你動氣了，衛先生，也沒有人可以保證相戀的男女一定可以結合的。」

　　我壓低了聲音：「他們根本不是相戀的男女。」

　　水紅的反應快絕：「衛先生，你是代表男方呢，還是代表女方呢？」

　　我不禁怔了一怔，不得不承認：「哪一方都不代表。」

　　羅開的縱笑聲傳來：「衛，我這小妹妹，口齒伶俐得很吧。」

　　我也「哈哈」笑：「豈止伶俐得很，簡直天下無雙，所以我已決定如下：本來，鷹你有事情來找我，我再不情願，也要出手。現在這位小妹妹既然那麼聰明伶俐，就請她運用她的智慧來使我出馬。」

　　我這幾句話一出口，那邊聲響寂然。我補充：「鷹，我知道你不會怪我，當然，要是小妹妹經不起這樣的挑戰，可以當她剛才完全沒有開過口。」

　　我的話講完，就聽得羅開在問：「小水紅，你怎麼說？明白衛斯理的話了麼？」

　　水紅先低聲說了一句：「明白了。」

　　接著，聽到了明顯的吸氣聲，水紅接受了我的挑戰：「衛先生，你既然劃下了道兒來，小女子只有悉聽尊命，努力以赴了。」

　　我聽她說得有趣，況且我打定了主意不去，又可以算並沒有推托羅開的要求，水紅要是真有本領說得動我，那是她的本事，我也無話可說了。

　　我一面笑，一面道：「好，一言為定。」

　　羅開也笑了一下：「衛，別太大意，小水紅古靈精怪，花樣極多。」

　　我很認真地道：「謝謝你提醒，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羅開道：「在康維十七世的古堡中，衛，我略知道一些那木頭房子的事──」

　　羅開說到這裏，水紅叫了起來：「大鷹，別說，說了倒像你在幫我，顯不出我的能耐了。」

　　我心內暗叫了一聲「可惡」，因為這一來，只有更引發我的好奇心，羅開明在幫她的忙，水紅都還要得了便宜賣乖，來個不認帳。

　　我笑了兩聲，已經下了決心，決不受引誘，放下了電話，想起無風起浪，忽然又生出了這樣的事來，也可說是有趣得很。

　　我又喝了一會酒，沒聽到下面有什麼動靜，就打開了書房的門，只見白素正走上樓來，宋自然和溫寶裕卻已經不在了。

　　我問：「失戀先生怎麼肯走了？」

　　白素有點不滿：「我說了『另作別論』，把事情攬了下來，沒你的事了。」

　　我聳了聳肩，表示這樣最好，又把羅開和水紅的電話，告訴了白素。白素似笑非笑望著我，我拍著心口，表示什麼都可以應付。

（六）樹神和神木居

　　白素也聳了聳肩，表示這樣最好。

　　我們沒有再就這件事討論什麼，出乎我意料之外，接下來一連三天，都是如此，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雖然沒有說什麼，可是一直在想已發生過的事，越想越覺得怪，也更加心癢難熬。

　　第四天，我打電話給郭大偵探小郭：「這次，不是託你查一個人，是要查一幢房子。」

　　我託小郭去查，不單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我知道，水紅一定不會就此干休，必然會找上門來，我對那屋子先有了解，要應付起來，也有利得多。

　　小郭和我在一起太久了，知道在我的身上，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可能發生，所以也見怪不怪，只是循例問：「那房子座落何處？」

　　我說了那個城市，小郭遲疑了一下，才道：「在那種地方，要打聽什麼，比較困難，可是也可以辦得成。」

　　我再把那屋子的特點向他說了，最後叮囑：「越快越好，派能幹的人去。」

　　小郭倒真夠朋友，他在我的語氣之中，聽出了事關重大，所以竟是親自出馬的──近年來，他已很少親自去調查什麼了。

　　第二天，小郭就回來了，他親自來找我。

　　附帶說一句，在這一天，水紅那方面，仍然一點動靜也沒有，我也沒問白素宋自然怎麼樣了。

　　小郭來的時候，神情很是古怪，他一坐下來，就嚷著要酒，我給了他一杯，他一飲而盡，就道：「那屋子古怪之極，據說，建於元朝，是一個大官，或甚至是皇帝下令建造的，正確的歷史已難以查考了。」

　　我揚了揚眉：「這樣的屋子，沒有理由成為民居吧。」

　　小郭大聲叫了起來：「當然不是民居，那是國家特級保護重點，決不對外開放，只有部長級以上的人員才能提出申請參觀，還要一個特別委員會的批准。」

　　我吸了一口氣，黃蟬的地位高，她本身就有可能是那個委員會的成員，所以才能利用這屋子，來使宋自然進入她的圈套之中。

　　小郭又道：「這個委員會的首任主任，是一位將軍，也就是那個城市，在政權交替時最初的軍事管制委員會的主任，他是一個名將，這座城市就是在他的指揮下攻下來的，你看這事是不是有點怪？」

　　我沒有說什麼，只是望定了小郭。

　　小郭解釋他何以認為「怪」：「這屋子再珍貴，似乎也不必那麼大陣仗。我再追查下去，發現屋子在政權交替之前，也受到特別保護──有一個憲兵連作警衛。改朝換代之後，也是一樣。」

　　他頓了一頓才問：「這屋子，究竟有什麼古怪，有什麼秘密？」

　　我瞪了他一眼：「這正是我要問你的問題。」

　　小郭苦笑：「我算是盡了力了，可是一提起這屋子，人人搖頭，事情一定涉及重大的秘密，知道的人極少，而且嚴格禁止人們談論。」

　　他說了之後，又補充：「沒有官方的關係，想知道提取秘密，絕無可能。」

　　我仍然不出聲，小郭再補充：「在那個環境中，刺探國家機密是殺頭的大罪。」

　　我搖了搖頭：「你越描越黑，乾脆說你一無所得，不是好得多？」

　　小郭的神情尷尬：「我也不是一無所獲，我認識了一個住在那屋子中的人。」

　　我立時直了直身子──若是小郭此行，認識了黃蟬，或是那位黃老太，那也不失是收穫。

　　可是接下來，小郭的話，卻令我大失所望。他道：「那是一個叫宋自然的建築師。」

　　我嘆了一聲：「人去樓空了，他還在那屋子中幹嗎？」

　　此言一出，小郭以極度怪異的目光，望定了我，過了好一會，才道：「你怎麼知道──人去樓空。他終日都在醉鄉中，口中唸唸有詞，說來說去，就是『人去樓空』或類似的話。」

　　我心中暗罵了一聲「可惡」──這也是我憎厭黃蟬和她的同類的原因之一，那一類人，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可以無所不為，可以肆無忌憚地去傷害他人，甚至禍及無辜。

　　像宋自然，好好的生活，就由於黃蟬要利用他，而被破壞無遺，變成了終日在醉鄉自怨自艾了。

　　我伸手在小郭的面前晃了晃：「你以為我為什麼叫你去查那屋子的？那個宋自然──」

　　接著，我就把宋自然和那屋子發生關係的經過，以及我推斷的黃蟬的特殊身分，向小郭說了一遍。

　　小郭這個人，能在他的偵探業務上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是有道理的──他永遠有接受任何挑戰的勇氣。要是換了別人，一聽得對方來頭如此之大，一定來不及打退堂鼓了。

　　可是，小郭在聽我敘述時，一面頻頻吸氣，而且現出驚懼的神情。但等我講完之後，他卻一挺胸，伸手在心口上拍了幾下──並非表示勇氣，而是在叫自己不要害怕，而他說的話卻與他的神態相反：「好，既然事關如此高級的情報人員，我更要把這屋子的秘密找出來，你再給我三天。」

　　那令我很感動，我拍著他的肩頭：「小心點，在那種地方，如果你啷噹入獄，不但我救不了你，你也有可能永遠在人間消失。」

　　小郭很認真地點了點頭，他想了一想：「衛，你為什麼拒絕和黃蟬見面？一見了她，她必然會向你和盤托出那屋子的秘密。」

　　我早料到他必有此一問，所以立刻回答：「若是這樣，怎顯得出你我的手段？主動或被動，你選擇哪一樣？」

　　小郭豪氣干雲：「說得好！」

　　他用力一揮手，大踏步走了出去。在他走了之後，我一面喝酒，一面心中在想，宋自然在黃蟬的心目之中，已成了沒有利用價值的了（利用過，失敗了），為什麼還允許他住在那屋子中？

　　黃蟬當然不會和宋自然談戀愛，可是宋自然卻已一頭栽了進去，難以自拔了，有什麼方法，可以先把宋自然拉出來呢？

　　我想到了宋自然的姐姐，溫寶裕的母親，這位大胖女人，有著唯我獨尊的自信，由她出馬，是不是可以令宋自然迷途知返呢？

　　可是我才想了一想，眼前就浮現出溫媽媽在那珍罕無比的屋子中，大吵大鬧的情形，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想派溫寶裕去，又怕他不知天高地厚，會闖大禍，想來想去，只好先等小郭三天再說。青年人失戀之初，終日以酒澆愁，是普遍現象，絕少人因此會蹉跎終生的，似乎不必過慮了。

　　我沒有等足三天，第二天，就有一個信差，給我送來了一隻大信封，信封上除了我的名字之外，還有一個「郭」字。

　　我一看，那是小郭給我送資料來了，急不及待打開，厚厚的一疊文件，有古有今，略微一翻，就令我喜出望外，小郭雖然不在，但我也不禁一掌拍在桌上，脫口而出：「小郭，你真行！」

　　那一疊資料，全是有關那屋子的，而且有很多還是原始資料，真不知小郭是怎麼找得來的。

　　如果把所有資料原文照抄，那是很沉悶的，當天，我花了足足一個下午把所有資料看完，經過了歸納組織之後，對那屋子的來龍去脈，就有了相當程度的了解，由我摘要複述出來，就有趣得多。

　　資料的完整性，很是叫人難以想像，它們之中，甚至包括了當年運輸木料、交割貨物的單據在內，年份最早的是一張建造者收到木商交來「上好檀木柱，每根長六尺，徑六寸，共六十六根正」的收條，日期寫的是：「至正九年元月初九」。

　　同樣的收據或相類似的文件，共有超過十件──這些文件的本身，已是罕有之至的文物，經我手的當然全是複印件，原件不知藏在什麼博物館中，我一面看，一面又不住稱讚小郭，連這種資料都找得到，真是神通廣大之極。

　　在那類文件上，都有蓋印，印長方形，刻的都是蒙古文字，在印旁，也有花押，看來也是蒙古文（蒙古人的簽名）──那不足為奇，因為「至正」是元順帝的年號，至正九年，是公元一三四九年，天下大亂還未開始，小亂已經形成，是金毛獅王縱橫江湖，張三丰祖師武功大有所成的年代。

　　那年頭，蒙古人當皇帝，在應用文件上出現蒙古文字，再自然不過。

　　我對蒙文所知不多，所以立刻去請教專家──當然那是我看完了全部資料之後的事，為了敘述的方便，把以後的事提前來說，容易明白。

　　專家一看了我拿去的複印件，就大吃了一驚，迭聲問：「這些東西，你是哪裏來的？老天、這──珍貴之極，這──從來也沒給人發現過。」

　　我道：「你先說說印子是什麼。」

　　專家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印子的印文，奇特之極，刻的是『中書右丞相派專使』──唉，我竟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官職。」

　　專家是真正的事家，正由於如此，在研究了半生之後，忽然發現竟然還有自己全然未曾觸及的領域，自然難免沮喪。

　　我安慰他：「聽來那不是官職，只是那中書右丞相，興之所至，派了一個私人代表，替他辦事。」

　　專家側頭想了半天，點了點頭，勉強同意了我的意見。我道：「至正九年，脫脫才拜相，莫不就是他？」

　　專家道：「當然是他，脫脫在歷史上，地位甚重要，他為丞相之前，已著手修宋史、遼史、金史。這個蒙古大官很是仰慕漢文化，他自己取了一個字：大用。他的伯父是著名肆虐的大丞相伯顏。脫脫設計，除去了伯顏。他要諸王子學漢文──奇怪，看來，當時他正在蓋房子。蓋一所房子，何必那麼大陣仗？」

　　我無法回答專家的問題，人類歷史上，疑團實在太多了，誰能一一盡解？

　　這一批最早的文件，證明那幢木結構的屋子，是脫脫右丞相在至正九年（公元一三四九年）開始建造的。而且極受重視，由丞相特派使者監收木料。

　　以元帝國的版圖之大，脫脫丞相的氣勢之豪，自然普天下珍貴的木料，要什麼有什麼，要多少有多少了。

　　只怕宋自然也想不到，造屋子會有那麼大的來頭。

　　屋子有那麼大的來頭，在地方志之中，竟會不提及，當然其中大有隱秘，那也就更引起我的好奇。單是最早的一些文件，已經有這樣驚人的發現，整件事，自然更是引人入勝。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個下午翻閱各種資料，如癡如醉的情景，猶有回味無窮。

　　早期資料顯示，屋子工程的進度很慢，一直到五年之後，才有一頁殘缺的記載，好像是什麼人的日記，記著：「丞相敗張士誠，順道監視，屋已略具規模──」

　　張士誠是元末起義的群雄之一，據江蘇省高郵稱王，國號大周，在至正十四年（公元一三五四年）被脫脫率兵征剿，張士誠大敗。

　　經過了五年，那屋子才「略具規模」，可知建築工程之艱難。

　　脫脫丞相後來不得善終，被削爵流放雲南，就在嶺南被另一大臣哈麻，假借詔命賜死。

　　一直到脫脫死了之後，這屋子還未曾建成。有十來件殘片，筆跡一樣，是同一個人的記事，那個人可能就是特派專使，總之，那個人是長時期參加了屋子的建造工程的，所以他的記述，極有價值。

　　除了記述脫脫曾在大敗張士誠之後巡視建築工程之外，還有許多記述。

　　其中，最匪夷所思的是有約兩百字，記述了「移植白楠樹兩株於前庭」的記述了，說它不可思議，是由於記述之中，清楚說明那兩株白楠樹「高一丈五，主樹幹圍五尺二寸」。

　　那是接近一人合抱粗細的大樹，誰都知道，這樣的大樹是不可能移植的。

　　可是記述中卻說這兩株白楠樹，來自桂（廣西省），沿途由千人照料，歷時九個月，才運到了目的地，沿途觀看者逾百萬人，枝葉繁茂，端賴有原植地之大量沃土，培植其根云云。

　　就算有豐富的想像力，也很難想像要把這樣的兩棵大樹，千里迢迢運來的艱難情形，更何況還要令它保持「枝葉繁茂」。

　　為什麼要運兩棵這樣大的白楠樹來，種在那屋子的前庭呢？

　　那是我在一看到了這段記載之後，第一個想起的問題，這個問題倒很快有了答案──不過雖有答案，但我仍然一點也不明白。

　　這種情形，乍一聽，像是很怪，但其實也很簡單，那是因為我不懂答案的意思。

　　也是同樣的記述，說這兩棵白楠樹，是「樹神所居」，還有進一步的說明：「樹神者，東方乙木之神，眾木之靈也，居於樹中，與樹合為一體，又儼然獨存，為萬古奇觀之象。移植前庭，令神木居為萬世之基。」

　　這一段文字，個個字都識得，可是湊在一起，所傳達的訊息，卻是撲朔迷離之至。

　　像什麼是「樹神」，它不解釋，倒還可以意會，一解釋就叫人如墜五里雲中，「東方乙木之神，眾木之靈」倒還可以理解，「居於樹中」也易明白，但接下來的形容，就不知所云了，只是可以知道，那「樹神」現象，是「萬古奇觀」。

　　元朝帝國，版圖幅員廣大，見識自然也廣，可知那「樹神」確是一種奇異之極的現象，只可惜究竟真相如何，記述不詳。

　　從記述中知道。那幢屋子的名稱是「神木居」，由宋自然的形容來看，這「神木居」的稱號，倒也當之無愧，可是接下來，「萬世之基」，又是什麼意思呢？

　　通常來說，「萬世之基」這一類的詞句，只有帝皇才用得上，歷史上幾乎所有的皇帝，都希望自己的基業可以千秋萬古傳下去。

　　造這神木居的脫脫，又不是皇帝，只是丞相，難道他有做皇帝的野心──這很使人費解，就算他真有這樣的野心，也決不能這樣公然表示，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而且，我立刻又想到了第二個問題：那兩棵白楠樹呢？

　　在那屋子（神木居）的前庭，並沒有樹。宋自然曾說，那屋子的範圍之內，只有木頭，沒有樹。

　　那兩株在四百多年前已經有一人合抱粗細的白楠樹，現在若仍然存活，至少該有兩人合抱，三丈高了吧。若然還在，宋自然定無看不見之理。

　　可以肯定的是：神木居的前庭，曾有兩棵極大的白楠樹，但現在已不在了。

　　大樹不會自動消失，消失得如此徹底，自然是讓人掘起來了。

　　是什麼人那樣勞師動眾．把兩棵大樹掘起來的？

　　這個問題，看下去，倒也有了答案，但是更叫人又產生了許多疑問。

　　解答這個問題的資料甚多，最早的是一些零星的地方志所記載的，說是在「太祖登基之初」，就有地方官建議，建立「樹神祠」，以佑民生。

　　那「太祖」自然是明太祖，這個建議被否決──這樣提議，在接下來的幾百年之中，一直被提出來，但一直沒有實行，只是「百姓膜拜者眾」。

　　更具體的一項記載，是說「聖祖南巡」時，曾駐驛神木居。

　　這確然是驚人的記載，「聖祖」是清聖祖康熙，那是中國歷史上極少的好皇帝，簡稱「明君」。他曾幾度南巡，居然曾經入住這神木居，這可以說是珍貴之極的歷史資料，也是奇怪之極的行為。

　　作為尊貴的皇帝，為什麼要屈駕到神木居來呢？

　　這一部分的資料，相當詳細，還記載著當時皇帝，曾召見了一批「士」。

　　這一節記載，更令我莫名其妙。稍知歷史的人，都知道「術士」或「方士」這類身分的人，自古以來，一直都存在。但他們的行動是不是興盛，和統治者的好惡大有關係。若是皇帝嚮往神仙位業的，那麼，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術士在社會上，也必然大大活躍。

　　可是，眾所周知，康熙皇帝十分熱衷於實用科學，並不熱衷於神仙文學，那麼，他為什麼要在神木居中，召見了一批術士呢？

　　唯一的推論是：在神木居中，有極奇特的現象，這種現象，只有術士才能了解。

　　我在看到這一部分資料時，花了相當的時間。皇帝在離開的時候，還下了一道聖旨：欽命地方官員，對神木居嚴加防守，不准擅入，有意圖進入者，嚴厲懲處。

　　在這道聖旨之下，神木居成了禁區，那時，那兩株大白楠樹，還在前庭，有關它們的敘述是：「已兩人合抱，高五丈，樹葉婆娑，蔚為奇觀。」

　　看到了這樣的記載，我想到的是：這可能是世上僅有的大樹移植成功的例子，是一個奇蹟，值得所有植物學家去研究。

　　終有清一朝，這「神木居」都受到保護，甚至上司考核地方官的政績，也看他是不是把「神木居」保護得完善而定。

　　宋自然曾感嘆神木居歷數百年而仍和新的一樣，當然是保護有功之故。

　　可是，清朝消失，也已好幾十年了，在這幾十年，近四分之三世紀中，戰火連天，時世不太平之極，這個城市，也曾經歷過戰爭，有一兩次戰役，在近代史中，甚是著名，何以「神木居」仍能超然存在呢？

　　資料看到這裏，我的好奇心，已被引發至爆炸性的程度了，我像是乾旱已久的大地吸到水分一樣，想在資料中尋找解開謎團之鑰。

　　再接下來的資料是，滿清末任官員，曾帶引攻進城來的車隊指揮者，到過神木居。那指揮者日後是一位著名的將軍。

　　將軍曾感嘆那兩株白楠樹為「奇樹」，而且立即下令，派軍隊保護神木居。

　　令人又大是好奇的是，在接下來的日子中，許多著名的軍政領袖，乃至最高領袖，都曾到過「神木居」，或逗留一天，或留下了一個月不等。

　　毫無例外地，這些大人物，在到了神木居和離開之後，都沒有說什麼，除了讚嘆屋子的精巧堅固之外，並沒有別的言論。

　　屋子當然是稀世奇寶，但我相信那決非吸引大人物去逗留的真正原因。

　　一定另有原因在，可是大人物（包括康熙）個個都三緘其口，並不提及，照我的推測是，那事情一定古怪和不可思議之至，以致令得大人物說不出口。

　　當我有了這樣初步結論之後，更是急於想著看到最近的發展。

　　約有三四十年，雖然戰火在各地蔓延，但這個城市總算相當平靜。

　　到最後，又一股攻城大軍，完成了對這個城市的包圍之後，守軍看到大勢已去，所以投降，並沒有發生激烈的攻防戰，城市也沒有受到破壞。

（七）衛夫人親自出馬

　　改朝換代，又一批車隊進城，成了這個城市的新主人。神木居是不是一樣受到新主人的異樣重視呢？可惡！資料在這緊要關頭，就沒有了！

　　我大叫了三聲，雙手握拳，在空中揮舞──小郭太可惡了，竟然這樣吊我的胃口。

　　即使在那一次主人的更替中，還證明那兩株大樹仍然在。由此可知就在近年，神木居曾發生過劇烈的變化，偏偏沒有了記載，怎不叫人心焦？

　　我設法和小郭聯絡，卻沒有結果。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我又把已有的資料再看了一遍，門鈴響，小郭失魂落魄地走了進來。

　　我一躍向前，伸手直指他的鼻子：「還有呢，快拿來！」小郭呆呆地望著我，神情惘然，像是全然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再說了一遍，小郭苦笑：「你在說什麼，我給你的資料，什麼資料？」

　　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說才好，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跟我到書房來。

　　小郭垂頭喪氣，跟我進了書房，我指著攤開在桌上的許多資料：「你能找到這麼多材料，真是不容易，近三十年的滄桑如何？那兩株大樹去了何處？餘下的材料，你該拿出來了！」

　　小郭衝到桌前，用十分貪婪的眼光，把那些資料，一把一把抓起來看。

　　這時，我也看出情形不對頭了，我叫了起來：「別告訴我這些資料不是你弄來的。」

　　小鄭在這時反倒鎮定了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對了，不是我弄來的，我從來也未曾接觸過這些。」

　　他說著，又嘆了一聲：「我正想來告訴你，我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敗。我像是一頭栽進了一個大鐵桶之中，四面碰壁，什麼也得不到──我放棄了。」

　　我認識小郭，不自今日始，自然知道他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所以我只是望著他。

　　小郭攤開了手：「我一個人的力量，無法和一個強大嚴密之至的力量相爭，這個力量有過百萬軍隊，我已得到警告，如果我不停止活動，我會在這世上消失──連一個細胞都不會剩下。」

　　他在說這番話的時候，面色蒼白之極，一臉的無可奈何。我想了一想──那許多資料，是由誰送來給我的，我心中已然雪亮：當然是黃蟬。

　　黃蟬用盡心思，想和我見面，被我拒絕。她自然知道若是她送資料來給我，我也不會接受。

　　本來，我立場堅定，黃芳子她再神通廣大，也無奈我何。可是我卻偏偏不爭氣，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委託小郭去搜集那屋子的資料。

　　小郭一到那城市，展開活動，黃蟬當然立刻就知道了，所以她將計就計，冒了小郭的名，送了一大疊資料來。她當然也知道，我在看了這一疊資料之後，好奇心會達到爆炸的程度──那就是她出面的時候了，因為這時，她已佔了上風。

　　我應該怎麼做呢？最好的應付方法，自然是硬把自己的好奇心壓下去。

　　可是，我才想到這一點，就長長地嘆了一聲，我太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實難做到這一步。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我心中茫然，望著那些資料，竟不知如何才好。

　　小郭看來和我一樣惘然，我吸了一口氣：「這些文件，記載著一樁古怪之極的事，你不妨先看一遍，我們再來商量該如何處理。」

　　小郭點了點頭，我把他留在書房，自己離開，滿滿地斟滿了一杯酒，慢慢呻著。

　　看來，我除了接受和黃蟬見面之外，根本沒有別的應付方法，因為對於神木居的好奇心，使我無法抗拒──我本來就是好奇心極強烈的人，而在這些事中，疑點一個扣一個，簡直如排山倒海一般。若是我不能解開那些謎團，我會被好奇心嚙心至死。

　　黃蟬對我的性格，一定有著很深刻的了解，她知道應該給我什麼資料，也知道資料該停止在什麼所在。

　　我心思紊亂之至，在我自己難以作出決斷時，我希望白素會在場，可以聽她的意見。

　　可是白素這兩天，像是不見人影，我根本不知道她去了何處。

　　小郭在書房中大約逗留了兩小時，他打開門，衝下樓梯，臉漲得發紅。一下來，就抓起酒瓶，咕嚕咕嚕喝酒，然後，急不及待地用手指著我，卻又因為太急了，所以發不出聲來。

　　直到他順了呼吸，他在叫：「天！你還在等什麼，誰給你資料的，快去和他聯絡！」

　　我苦笑：「你以為我會壓得下好奇心？但是就這樣中了計，我也於心不甘。我更不想和他們發生任何關係，或被他們利用。」

　　小郭又喝了一口酒：「可是那屋子的謎團，會把你困擾至死！」

　　我沒有說什麼，小郭又道：「還有，那位宋先生，也等著你的行動去救他！他現在終日都在醉鄉中──憂鬱會殺人的。」

　　我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那位宋先生，是無藥可救的了！就算我肯和黃芳子見面，他又再能見到她，他們之間，也絕無發展感情的可能！」

　　小郭喃喃地道：「天下可沒有絕對的事！」

　　我心中煩躁，說話也就不那麼客氣：「有的是，像你，郭大偵探，就查不出那屋子的秘密來。」

　　這句話，大大地傷害了小郭的自尊心，他走開了幾步，在屋角的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只顧喝悶酒。

　　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我算什麼，善解疑難的衛斯理，還不是一樣沒辦法。」

　　我冷笑一聲：「你錯了，我不是沒辦法，可是不願意用那辦法！」

　　小郭喃喃地道：「也不單是我沒辦法，我看，衛夫人親自出馬，也未必有結果！」

　　我一聽得他那樣說，陡然震動，一口酒嗆了喉，一面咳一面問：「什麼，白素她──她──也去了？」

　　小郭顯然未曾料到我不知道白素的行動，所以一時之間張大了口，不知說什麼才好。

　　我再疾聲問：「你是在哪裏見到白素的？」

　　小郭過了一會，才定過神來：「你不知道她也去了？」

　　我嘆了一聲：「我知道她想幫助宋自然，並不知道她採取了什麼具體的行動。」

　　小郭又喝了幾口酒：「我第一次去，那屋子，其實只有專家才覺得它如何了不起，普通人眼中，只是一幢很舊的老屋子──」

　　小郭第一次見到「神木居」的時候，儘管已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但是在他看來，那並不屬於巍峨輝煌，美輪美奐的建築物，樣子十分普通。

　　（或許正由於外形如此普通，所以才能平安存在那麼多年！）

　　他在欄柵外徘徊，就遭到了守衛的干涉。守衛的態度很客氣，可是卻堅決拒絕小郭接近十公尺的範圍之內。

　　小郭提出交涉，說明自己的身分，是外來的觀光者，而且對木結構建築物有興趣。小郭是有備而去的，拿出來的名片，有什麼建築學會會長的銜頭。

　　交涉之中，一個軍官出來，軍官的態度更好，笑著說：「怎麼對這屋子有興趣的人，忽然多起來了？對不起，這屋子是國家特級保護文物，不能參觀的。」

　　小郭對我從頭說他去調查的經過，我反正沒有主意，且聽他如何說，並沒有阻止他。

　　小郭交涉無功，正怏怏而退，可是他走出了不多遠，那軍官忽然追了上來，表示他如果真想參觀，可以安排。

　　小郭也不知道事情何以突然有了這樣的轉機，高高興興，跟軍官進了屋子，認識了宋自然。

　　我卻一聽就知道，允許小郭進屋子，是黃蟬利用小郭的開始。

　　小郭冒充的身分，在黃蟬的面前，自然顯得再幼稚也沒有，讓小郭和宋自然見面，當然最終目的，是通過他和我取得某種程度的聯絡。

　　小郭見到了潦倒憔悴之至的宋自然──宋自然能繼續在神木居住著，當然也是黃蟬的安排。

　　小郭無功而退，第二次再去，他的行動更積極，四出活動。

　　就在小郭施展渾身解數，一無所獲的同時，黃蟬的行動卻已湊效──她成功地送了一大堆資料給我，引爆了我的好奇心。

　　小郭活動了兩日，沒有任何成績，而且隱隱感到自己處境可能有危險，他已決定放棄了，準備在臨走之前，再去看一次宋自然。

　　於是，他再度來到神木居──就在這一次，他看到了白素。

　　他是在一種相當奇特的情況之下，看到白素的。

　　他來到屋子前，又受到警衛的擋駕，小郭耐心地表示，上次他來過，他很想再看一看宋建築師，也和上次一樣，那軍官出來了。

　　不過這一次，那軍官的態度，卻冷冰冰的，開門見山地責斥小郭：「對不起，郭先生，我們已知道了你真正的身分，和你的活動，所以不但請你離去，而且提議你立刻離開本城！」

　　小郭難過之至，為自己辯護：「我是準備離去了，我只不過想和朋友道別。」

　　那軍官冰冷地說：「不必了！」

　　就在這時候，小郭看到了白素。

　　屋子的門打開，白素背向著大門退出來──小郭在那時，並沒有看到白素的正面，但是他和我們極熟，單憑背影，也可以認出那是白素。

　　看當時的情形，像是白素要離開，而有人在送她出來，所以她是背退出來的，但由於門內的光源暗，所以看不到送她出來的是什麼人。

　　不過，根據白素的行動來看，送她出來的人，地位一定相當高，不然，白素不會背退出來。

　　一看到了白素，小郭雖然有點意外，也不會太甚，他一伸手，想要叫白素，忽然又看到白素不再後退，反倒又走進屋子去了，大門也隨即關上。

　　在這個過程之中，小郭想看個清楚，可是那軍官卻擋在他的身前。

　　小郭出於無奈，只好離開。

　　我聽他講完了經過，就道：「你根本沒看到白素。」

　　小郭苦笑：「雖然我在調查方面，一無所得，但請別懷疑我的觀察力，那確然是尊夫人。」

　　我吸了一口氣，有了主意：我等她回來，等白素回來之後，事情應該可以有進展。

　　小郭卻又貪心起來：「可以讓我再仔細地研讀那些資料？」

　　我一口答應：「當然可以，你甚至可以帶回去，和你的電腦資料相結合，看看有什麼發現！」

　　小郭大喜：「我正有此意。」

　　他拿走了所有的資料，我等白素回來，心中焦躁無比，一直到第二天下午，白素才回來。

　　一聽到白素開門的聲音，我就出現在樓梯口，見了她，我大叫一聲：「到哪裏去了？從實招來！」

　　白素抬頭看到了我，向我作了一個手勢，指向她的身後，意思是我不必問，只要看她身後，就可以明白她究竟去了何處。

　　而且，根據手勢來看，她身後，並不是什麼東西，而像是有一個人跟著。

　　我不禁大奇，接著就問：「誰？」

　　一聲才問出口，就聽得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應道：「衛先生，是我！」

　　接著，人影一閃，一個窈窕頎長的妙人兒，款步走進了門，站在白素的身邊。

　　白素進得門來，屋子之中，就有亮了一亮之感，這時，那麗人站到了白素的身邊，當真如同寶玉，如同明珠，麗光四射，白素雖然不致於被她比了下去，可是能和白素在一起而又不會給白素比下去，也就難能可貴之至了！

　　這麗人一入眼，我就知道她是什麼人了，心頭自然升起了一股厭惡之感。

　　可是在這樣美絕的麗容之前，縱使有怒火，也絕難發作得出來。

　　我沉聲道：「怎麼有勞黃將軍大駕，光臨寒舍？」

　　我知道那一組特殊人物，都有著將軍的銜頭，所以才這樣說的──那美女當然就是宋自然在神木居中遇到的黃蟬黃芳子了！

　　黃蟬的反應，絕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和白素並肩而立，白素帶著微笑──她當然知道我不願意見到黃蟬這樣身分的人，而她竟然把黃蟬帶來了。所以她的笑容之中，含有一定程度的歉意。

　　但是，又由於她對我的深刻了解，她也知道我必然會體諒她的行為。所以她的笑容之中，也有著自信，和對我關懷的甜蜜──人類的臉部真是奇妙之極，竟能把那麼複雜的感情，在一剎那之間，無聲無息地表達出來。

　　看到了白素這樣的神情，我自然心領神會。

　　而在我向黃蟬致了這樣的「歡迎詞」之後，黃蟬的反應，使我難以相信我的眼睛。

　　她的神情，看來完全像是一個無辜受了責難的小女孩，可她又是屬於佻皮的性格，所以，並沒有逆來順受的委曲，反倒是頑皮地眨著眼，悄悄地向白素指了一指，那意思是她來到這裏，是白素帶她來的，與她無關。

　　常言道「相由心生」，黃蟬是不是大奸大惡，我不敢肯定，但以她所接受的訓練來說，她絕對可以做到「殺人不眨眼」。

　　可是這時，在她那種清甜的神情上，就決計無法推測出她的為人來！

　　難道嚴格的訓練，竟然使她練就了這樣非凡的本領？那真是匪夷所思之至，也令她的可怕程度，增加了百倍！

　　我發出的「攻擊」，變得全然沒有著落，一時之間，我也不知如何才好，甚至，顯得有些罕見的狼狽。

　　我吸了一口氣：「素，你上來，我有話說。」

　　白素微笑著，向上走來，更令我瞠目的是，我只叫白素上來，可是黃蟬竟然跟在白素的身後，也向樓上走了上來，而且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

　　這真使我忍無可忍了，我大聲道：「我只請我的妻子上樓來。」

　　這話，已然不客氣之極了，任誰聽了，都難免要臉紅或尷尬的，白素也立即向我投來了不以為然的目光。

　　可是黃蟬卻仍然滿面笑意，還略伸了伸舌頭，作了個可愛之極的怪臉，巧妙地掩飾了她的羞澀，然後道：「有『訪客止步』的告示麼？我沒看到啊！」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她這樣子，我自然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

　　更重要的是，白素並沒有阻止她跟上來，可知她另有用意，因此我也不再堅持。

　　事後亦想到黃蟬對我的一再「攻擊」，反應如此自若，那對她來說，實在不算什麼──她接受的訓練，使她可以應付任何想像不到的惡劣環境，應付我的幾句冷言冷語，簡直微不足道之至。

　　白素向我使了一個眼色，示意我且別和黃蟬為難。我也想到，白素絕不是輕舉妄動的人，她又不是不知道黃蟬的身分，把她帶了來，必有原因，我又何妨稍安毋躁？

　　我讓她們上了樓，又一起進了書房，黃蟬的聲音，竟然充滿了由衷：「衛斯理的書房，多少稀奇古怪的故事，都是從這裏出來的。」

　　我冷冷地糾正：「多少離奇古怪的事，都是在宇宙各處發生的。」

　　黃蟬立時道：「是是，我說錯了。」

　　我心中嘆了一聲──我由於深知她的來歷，所以才對她處處提防，若是不知她身分，再精明的人，也要上當。

　　白素向桌上一望：「黃小姐說她冒名送了一些資料給你，那份資料──」

　　我沒好氣：「叫小郭拿走了，他要拿去研究──不過肯定不會有結果，黃小姐那裏，一定已研究過了。」

　　黃蟬立時應聲道：「是，可是研究不出結果來，所以要來請教衛斯理。」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高帽子人人喜戴，我聽了之後，雖然「哼」了一聲，但是心中的反感，也消減了不少。

　　我作了一個請進的手勢，黃蟬並不就坐，卻自身邊取出了一幅照片來：「衛先生，請你先看這相片。」

　　我先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的神情，明顯地贊成我看，我接過了照片來，一看之下，自然而然，眉心打結。

　　因為一時之間，我竟然難以說出照片拍的是什麼。

　　照片其實是一看就明的，上面是一個人，一個男人，正盤腿趺坐，從坐姿和手勢看來，那是道家的傳統打坐的方式。

　　怪的是，那個人梳著古代的高髻髮型，可是卻全身赤裸一絲不掛。

　　「所以一看就知道他是男性。」

　　那人的樣貌，極其詳和，在他半開半閉的雙眼之中，流露著沉思的睿智。

　　「眼睛是靈魂之窗」這句話，絕不是新文藝的陳腔濫調──人的心情思想情緒，確然可以通過微妙的眼神變化而表達。所以，我可以肯定照片上面這個人，一定是一位智者。

　　這個人採用道家的方式在打坐，可知他在道學的修為上，一定已達很高的境地。

　　道家修道的目的是成仙，雖然只是照片，但是我也感到照片上的那個人，大有仙氣──全身都煥發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飄逸和靈秀。

　　相片雖然不大，但一定是用上佳的攝影機拍攝的，而且技術高超，人身上的每一個皺紋，每一個毛孔，甚至每一根毛髮，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定睛看得久了，好像照片上的人，活了一樣，會微笑，會說話。

　　我看了好一會，一點概念也沒有──我不知道照片上的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何以黃蟬要給我看這照片。

　　我看了好一會，才抬起頭來，黃蟬第一時間問：「衛先生，請你告訴我對這照片的第一印象。」

　　我「哼」了一聲：「照片上的人，如此安詳飄逸，顯然是個智者。」

　　黃蟬緊接著問：「你聯想到了什麼？」

　　我的回答來得也快：「看了那種超然物外的神情，就聯想到腥風血雨，卑鄙齷齪的權力鬥爭，是人類行為中最蠢的一種。」

　　黃蟬再問：「你認為照片上是一個超然出塵的高人？」

　　我點頭，語氣肯定：「必然是，你看他的眼神，不是大徹大悟的人，不會有這種眼神，若不是有大智慧的人，是不會徹悟的。」

　　黃蟬聽得認真，又問：「沒有別的聯想了？」

　　我笑了起來：「再要我作進一步的想像，那不是我一貫的想法了：這個人的透徹覺悟的程度，已超越了地球人的能力範圍──就算他原來是地球人，這時的精神狀態，也必然超越了地球人。」

　　我說得很認真，黃蟬也聽得用心，她沒有立時再發問，卻又取出了一張相片來，遞給了我。

　　我一看，又是一呆。

（八）一對男女的全裸相片

　　那照片上也是一個趺坐著的人像，也是全身一絲不掛，那是一個女性。

　　且別說那女性的體型之美，單是她臉上所顯示的那種寧靜和平的神情，就叫人的心頭，再有燥熱的情緒，也會一下子寧靜下來。再有貪婪的欲求，也會一下子化為烏有，再有凶殘的意念，也會一下子變得善良。

　　我呆呆地望著那美麗之極的裸女相。同樣地，照片拍得極好，人體的每一個細微部分，都看得清清楚楚，叫人感嘆人體的結構，是何等的細緻精密，叫人感到，這才是人的身體，如此完美，如此無懈可擊。

　　而那女性的年紀，也很難斷定，總之是成熟的女性。我忽然想到，受世人崇敬的佛教中的觀世音菩薩，或是天主教的聖母瑪利亞，上千年來，藝術家都通過各種藝術形式表現她們的精神面貌，雖然有不少成功的例子，但是和相片上的那位女性一比，卻全被比了下去。

　　若不是相片上的女性也梳著道髻，我真要疑心她就是觀音的化身了。

　　我看了很久，心中的疑問雖多，但是心境卻十分平和。好一會，我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白素和我目光接觸，她先道：「太不平常了，是不是？」

　　我吸了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她的修為，看來還在她的伴侶之上。」

　　白素揚了揚眉，沒有出聲，黃蟬卻立刻問：「何以見得他倆是伴侶？」

　　我「啊」地一聲，我只是衝口而出，並沒有想到為什麼，被黃蟬一問，我才想了一想：「道家的典籍上，多有夫妻或情侶合籍雙修的例子。」

　　黃蟬緊盯著我，神情很是異樣（是一種由於刺激而帶來的亢奮），她又問：「你認為他們是在用道家的方法修煉，目的是成仙？」

　　我很是肯定：「當然是，而且可以看出，他們的目的已達到了──這事很怪──」

　　我連頓了兩次，黃蟬的神情更緊張，我道：「我有一段經歷，記述著一個俗不可耐的古董商人，變成了神仙的經過──」

　　黃蟬忙道：「是，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任何經歷。」

　　我略感不快，悶哼了一聲，這才又道：「這一雙男女就算不是神仙，也已不遠了。而且，他們本來也一定是極有修養，知識程度很高的人。」

　　黃蟬向白素望去，白素淡然笑：「我早已告訴過你，我和他的意見，大致是相同的。」

　　黃蟬感嘆之至：「豈止大致相同，簡直連用的字眼都一樣。」

　　我和白素，同時伸出手來，握了一下，我們之間心意相同，那是毫無疑問的事了。

　　我道：「凡人變神仙的過程，可以從兩方面理解，白素的母親『成仙』了──變成了外星人，那是一種情形。另一種情形是人體發揮自己的潛能──通過修煉，可以達到這一目的。只不過這種情形，古時多，現今極少，這一雙異人，他們是──」

　　我說到這裏，向黃蟬望去，當然以為她會立刻說出答案來的，因為是她來找我尋求答案，就應該把所有的資料全告訴我才是。

　　黃蟬吸了一口氣，她先向白素望去，白素大有乾坤地微笑了一下。

　　黃蟬這才回答我的問題：「衛先生，請你相信我的話，這一雙男女，不是人。」

　　她最後道「不是人」三個字，是一字一頓說出來的。

　　我聽了之後，第一個反應，並不覺得特別奇怪，「哦」了一聲：「他們已經成仙了？可以說不是人了。」

　　黃蟬秀麗無匹的臉上，現出了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情：「我說他們不是人的意思是，他們真的不是人。」

　　我呆了一呆，可是我仍然未曾明白她這樣說是什麼意思。我道：「你是說，我看到的只是相片，不是真人？」

　　黃蟬又向白素望了一眼，我可以想像，她如今對我說的那些話，一定曾向白素說過，而白素的反應，必然和我如今相同。

　　黃蟬很緩慢地道：「我的意思是，相片中的一男一女，不是人，也不是說他們已成了仙。相片拍攝的，是兩尊雕像，木雕像。」

　　黃蟬說的話，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是我卻大搖其頭，接著，她說完之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黃蟬在這時，低低地長嘆了一聲，並不作進一步的解釋。我止住了笑聲，已經明白了黃蟬的意思：她堅持相片上，那天人一樣的男女不是人，是木雕像。

　　她的神情舉止，都在努力企圖使我相信這一點。

　　但結果卻是使我感到好笑──越想越好笑，於是我又大笑了起來，表示我根本不相信。

　　在我笑的時候，白素也跟著笑，自然，她笑得很含蓄，不像我那樣肆無忌憚，可是，不相信黃蟬的話，是一致的。我笑了好一會，才道：「我不知道你目的何在，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相信你的話。」

　　黃蟬很厲害：「我還以為衛斯理可以接受一切不可思議的事。」

　　我自然不會因為她這樣一說，就改變了自己的認識。我道：「是，如果你告訴我，你只有一半是人，另一半是機械，我也可以接受，可是我仍然不相信相片上的那一雙男女是木雕像。」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仍然視線不離照片。因為黃蟬沒有理由編一個這樣低能的謊話來騙我。只要照片上有萬分之一的可疑處，可以看出那確然是木雕像，而不是真人，我都會接受她的話。

　　可是不論怎麼看，相片上的都是真人──我一再強調過，相片是用高級攝影器材拍成的，所以影像很是逼真。這時，我甚至可以清晰看到，尤其是那女性，肌膚賽雪，在柔潤的肌膚中，淡青色的血脈，隱約可見，把手指輕撫上去，甚至可以感到血液的流動！

　　我的視覺神經活動的結果，通過我大腦的分析，告訴我那不可能是木雕像──我甚至願意接受那是一種製作極其精巧的假人，類同非生物性新生命康維十七世。但是，木雕像──不！

　　所以，我仍然不住地搖著頭。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的反應和我一樣，也搖著頭。

　　黃蟬忽然笑了起來：「我們其實是在爭論一個根本不需要爭論的問題！」

　　我立時明白了黃蟬的意思──事實上，我也早已想到了這一點，只是我不願提出來而已。

　　果然，黃蟬說了在我意料之中，但卻又是我最不願聽的話。

　　她道：「我代表國家異象研究所，正式邀請衛斯理先生夫人，去研究那兩尊木雕像。」

　　事情看來很是簡單：黃蟬說那一男一女是木雕像，我和白素不信，那麼，只須去看一看就行了，何必爭論？

　　可是，問題就在這裏──我不願意去看。

　　我以前也略為聽說過「國家異象研究所」這個機構的名稱。很多國家都有類似的機構，去探索一些不可思議，實用科學無法解釋的異象。

　　我也知道，這個研究所中有不少具有超能力的異人，也有很豐富的資料，以及相當客觀的研究態度。

　　我更知道，在他們的最高層，還接受一個外星人在知識上的幫助。

　　本來，我只要一點頭，首先就可以解決那究竟「是不是人」這個問題了。

　　可是除了我不願意去之外，我還想到了別的問題。

　　黃蟬的外表，雖然俏麗無比，而且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無不動人之至，但是我卻不會為這種表面現象所惑。我極其深刻地知道，黃蟬所代表的，是一股為了達到目的，可以在手段上無所不用其極的勢力──稱那股勢力為「邪惡」並不合適，因為在人類的語文之中，似乎還未能找到對這股勢力的適當形容詞。

　　我並不是什麼大人物，也不會自我膨脹到認為這股勢力會想和我合作，或者專門來對付我。

　　但是，從宋自然應聘到那城市開始，一直到如今黃蟬到來，確然是一個陰謀。這樣處心積慮的佈置，目的就是想我進入他們的勢力範圍。

　　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們進一步的目的，但我知道我絕不能讓他們的第一步目的得逞。

　　我迅速轉念，立時有了反應：「我不會接受你的邀請。要我相信那是木雕像，再簡單不過，把它們拿來讓我看就行。」

　　黃蟬當然是早已料到了我會有這樣反應的，她嘆了一聲：「那是國家特級異寶，最高當局三令五申，絕不能移動絲毫，只有屈衛先生大駕。」

　　我又縱笑了起來，指著黃蟬：「說來說去，無非是想要我去，告訴你，我不去。」

　　說到後來，我雖然不是「聲色俱厲」，但已不客氣之極。黃蟬俏臉一陣紅一陣白，但是神情還很鎮定。

　　她道：「我接受失敗──我以為衛斯理的好奇心一直都那麼強烈。」

　　我再笑：「你不必為自己的失敗掩飾，你的失敗是，你編了一個根本不會有人相信的故事，想使我相信。」

　　黃蟬睜大了眼：「你以為我的智力程度那麼低？」

　　我一攤手：「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你知道我什麼樣的怪事都見識過，所以才編了一個不可能的事，希望能收到奇效。這方法很不錯，可是，很不幸，你，失敗了。」

　　我把最後幾句話，提高了聲音來說。黃蟬苦笑了一下，顯得很是無奈。

　　她停了一會，很是激動，身子甚至在微微發顫。

　　白素斟了一杯酒拿給她，她不接酒，一把抓住了白素的手腕。

　　在那一剎間，我不禁吃了一驚──我知道她和她的同類，都受過嚴格的武術訓練，各負一身驚人的技藝，她們的武術師父，是和白老大齊名的武術名家，有「雷動九天」之稱的雷九天。

　　我一閃過這個念頭，白素的手腕被黃蟬抓住了，白素立時向我望來，微微一笑，表示黃蟬並無惡意。我仍然保持高度的警惕，立刻想到了黃蟬如果制住了白素作要脅，我應變的幾個方法。

　　黃蟬並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她一臉哀求的神色，聲音也動人之至：「白姐，你答應過的。」

　　白素立即點頭：「你放心，我答應過的事，我一定會做到。」

　　我吃了一驚：「你答應了她什麼？」

　　黃蟬道：「我有一些進一步的資料，是有關神木居和那兩尊木雕像的──是你已看過的資料的延續，白姐答應我，會讓你看。」

　　我一點也不考慮：「她的承諾無效──我根本不相信那是木雕像，又何必再看什麼資料！」

　　白素卻伸手在黃蟬的手背上輕拍了兩下，示意她放心。我轉過身，不去看她們。

　　黃蟬卻走到了我的面前，柔聲道：「早知要請動大駕，很是困難，但是卻想不到，竟困難到這種程度。」

　　我指著自己的頭：「我這個腦袋是花崗石的。」

　　黃蟬忽然佻皮地一笑，口唇動了動，可是卻又沒有說什麼，神情有點鬼頭鬼腦，一下子轉過身去，向我和白素揮著手：「再見。」

　　她竟立即就走了！

　　等她走了之後，我才看到白素的手中，多了一隻很是精致的小盒子。我問她：「你看見了？剛才她想說又沒有說──她想說什麼？」

　　白素笑：「她想說什麼，我怎麼知道？」

　　她揚著手中的盒子：「這裏是她剛才所說的資料，全經過微縮處理──」

　　她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等待我的回答。

　　我來回踱步，強烈的好奇心，當然命令我立刻去看那些資料。可是我在站定之後，我卻道：「我怕看了那些資料之後，會又向她的陷阱更進一步！」

　　白素淡然道：「那就算了，我倒想看一看，反正我不是人家的目標。」

　　我陡然一聲大叫，向她撲了過去，要搶她手中的盒子，她身形一閃，就避開了我，我疾轉過身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家一起看。」

　　白素正色道：「事情怪異，確有價得探索之處，很可以看一看。」

　　我當然同意她的話，我心中還有疑惑：「你是什麼時候決定親自出馬的？又是怎麼會認識黃蟬的？」

　　白素說來很是輕描淡寫：「一開始，我不是為了好奇，只是想幫宋自然，宋自然本來是有為青年，不幸成為一宗陰謀中的犧牲品，他所憧憬的『愛情』，根本不存在，我想去點醒他，使他不要再沉淪下去。」

　　一想起宋自然那種「冥頑不靈」的樣子，我就心中有氣：「哼，我也曾結結實實地勸過他，可是他根本聽不進去，你又能有什麼法子？」

　　白素道：「我們勸沒有用，心病還須心藥醫，一定要黃蟬親口告訴他，那是絕無可能的事，才能使他從迷夢之中清醒過來，所以我才去那城市的。」

　　我聽了之後，默然片刻，才道：「你怎能有把握，去了之後，就可以見到黃蟬，她的身分是那麼神秘，甚至高不可攀！」

　　白素笑：「別忘了，我是大名鼎鼎的衛斯理夫人，人家處心積慮，就是為了要請你的大駕，我去了，人家還會不歡迎嗎？」

　　我苦笑了一下：「別調侃我了，你──」

　　白素吸了一口氣：「我還沒下火車，在車廂裏，就見到了黃蟬──雖然我以前從來也沒有見過她，可是她一出現，我就知道是她了。」

　　白素其實是在上車之後不久，就知道對方有了安排──不屬於普通乘客的車廂中，人本來就不多，而在火車開動不久，就有穿著制服的車上人員進車廂來，在其他乘客的身邊低語。

　　經過這一番動作之後，其他的乘客，都先後離開了車廂，於是，偌大的車廂之中，就只有白素一個人。

　　白素自然知道接下來會有事發生，她很是鎮定，一面喝著茶，一面觀看著列車經過的田野。

　　然後，她就覺出黃蟬出現了──她並沒有轉過頭，仍然望著窗外，可是她知道黃蟬來了！

　　在那樣的情形下，要感應或知道有另一個人進了車廂，那並不困難。

　　可是，竟然一下子就知道了進來的是什麼人，這就未免有點玄了。

　　白素的解釋是：「當然我是先感到有人來，然後才知道來的人是誰。是時，我沒有轉移視線，所以我根本看不到來者是誰。可是我卻有了強烈的感覺：來的是一個強者，如果這個強者充滿敵意，我必須集中精神去應付，那將是強敵。可是我卻又感覺不到有敵意，所以我仍然不動，直到來人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

　　來人在白素的對面坐了下來，和白素之間的距離已經很近了，白素略轉頭，就看到了來人，當然就是黃蟬，黃蟬正用充滿了誠意的目光望著白素。

　　聽白素說到這裏，我咕噥了幾句：「她受過專門的訓練，可以通過眼神，表達假的情感，以迷惑對方。」

　　白素嘆了一聲：「不管怎樣，我和她的目光一接觸，就算本來心中有敵意，也在那一剎間，化為烏有了。」

　　我又喃喃地道：「現代攝魂大法。」

　　白素再補充：「而且，在那一剎間，列車行進的轟隆聲，也像是聽不見了，只覺得一片寧靜，我們互望著，就像是早已心靈相通的老朋友一樣。」

　　這一次，我提高了聲音：「你永遠不可能知道這一類人心中真正在想什麼！」

　　白素靜了一會，才道：「人本來就絕無可能知道另一個人心中真正在想什麼的。」

　　我用力揮了一下手。

　　白素和黃蟬的見面，畫面很是動人。她們互相注視了好一會，是黃蟬先開口，她不稱「衛夫人」，叫的是「白姐」。

　　她道：「白姐，歡迎你來！」

　　白素並沒有忘記自己來的目的，所以她的話，開門見山之至：「好一個出色的人才，難怪宋自然一見鍾情，不能自拔了。」

　　白素和黃蟬，都是何等聰明的人，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可是對方不論說什麼，有什麼言外之意、弦外之音，都可以一說就明。

　　黃蟬垂下頭去：「這是意外，想不到會由此傷害了宋先生。」

　　白素立即切入正題：「你為什麼還讓他留在神木居？這可不是能拖得過關的事，你一定要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事情絕無發展的可能，長痛不如短痛。」

　　黃蟬的頭又垂低了些，長睫毛不住顫動，白素心中暗嘆了幾聲，她相信黃蟬對宋自然不是全然無意，而是她的身分，不允許她有任何意思──從這方面來看，她似乎比宋自然更加痛苦。

　　白素人心地好，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她又道：「早些了斷，對你來說，也有好處。」

　　黃蟬向白素投以很是感激的眼光：「我幾次要他走，他紅著眼，不肯離開，我──我──」

　　她沒有再說下去──也不必說，不問可知，黃蟬不忍心看到宋自然傷心欲絕的樣子，不忍心趕他走。

　　白素苦笑了一下：「請和我一起去見他，我會帶他離開──如果你不想害人害己，請你合作。」

　　白素的這句話一出口，黃蟬的俏臉煞白，咬著下唇，神情有一種深奧無比的痛苦。

　　白素嘆了一聲：「你知道你自己不是普通人，你有很多特權，但是在擁有特權的同時，也喪失了作為普通人的權利。」

　　白素雖然沒有直接明言，可是話也再明白不過：黃蟬沒有普通少女和異性談情說愛的權利。

　　黃蟬緊咬著下唇，白素繼續著：「你沒有可能放棄特權，而且，我也不認為你有放棄特權的想法。」

　　黃蟬陡然拿起白素的茶來，大大地喝了一口，可能是由於她心情激動的緣故，竟嗆得劇咳起來。剎那之間，臉漲得通紅。

　　白素忙離座，輕拍她的背部，黃蟬的俏臉，紅得像是要溢出血來，白素後來的評語是：「淒艷之極。」

　　黃蟬止了咳，再喝了一口水，抬起頭來時，竟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完全恢復了正常。

　　她先向白素點了點頭，表示接納她的意見，忽然問：「要請衛先生的大駕，真的那麼難？」

　　白素回座坐了下來，她有潔癖，當然不會再去碰那杯茶，她微笑：「衛斯理曾替一家少年芭蕾舞校剪綵，你說他是不是難請。」

　　黃蟬苦笑，低嘆了一聲。白素又道：「每個人都有做人的原則，他的原則是，絕不和你們──這一類人發生任何關係。」

　　黃蟬略翻了一下眼，樣子很可愛：「也不是『絕對』，曾有很多次發生瓜葛的記述。」

　　白素點頭：「是，應該說，他儘量避免。」

　　黃蟬道：「其實，我想求教他的事，和政權無關。」

（九）失心瘋

　　白素聽了，並沒有接腔，她在等黃蟬自己作進一步的解釋。

　　黃蟬道：「事情其實正投衛先生之所好──那座神木居，難道還不足以引起他的好奇嗎？」

　　白素微笑：「顯然還不夠。」

　　黃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取出了那兩張裸體的修道男女相片來。

　　白素看了相片之後的反應，和我一樣，不必複述了，接著，黃蟬又告訴白素：「那不是真人，只是兩尊木雕像──」白素也笑，表示不信。

　　黃蟬趁機提出：「請衛先生去一看就明白，白姐自然也一起去。」

　　白素意動：「在哪裏？」

　　黃蟬道：「在國家最高機密總部的密室之中。」

　　白素搖頭：「他不會去，他也不會相信那不是真人，他會以為那是你的花樣。」

　　黃蟬嘆了一聲：「我還有一些資料──」

　　白素不等她說完，就道：「他也不會看。上次，若不是他誤以為資料是小郭集來的，他也不會看。」

　　黃蟬又呆了半晌，才道：「白姐，求你，讓他看一看這些資料。」

　　白素當時的觀感是，黃蟬在提出這樣的要求時，是有無可抗拒的魅力，所以道：「我一個人只怕不中用，除非你肯和我一起去見他。」

　　白素的話，令黃蟬喜出望外之至，她雙手高舉，發出了一下歡呼聲。

　　於是，就有了白素帶黃蟬來見我的那一段經過。

　　那麼，宋自然呢？

　　白素在黃蟬的帶領之下，到了神木居。當她看到宋自然的時候，她不禁大吃一驚。宋自然本來，雖然不如他姐姐那樣肥胖，但是也身形健碩，很是強壯。可是此際，卻憔悴得不像樣子，一身酒臭（喝醉酒，或終日在醉鄉中的人，絕不如詩詞中所描寫的那樣飄逸），頭髮蓬鬆，鬍鬚邋遢，十足是天橋底下的流浪漢。

　　白素和黃蟬一起出現在她的面前，可是他卻連看也不看白素一眼，視線死死地盯在黃蟬的身上，身子先是發抖，他抓著酒瓶，狂灌了幾口，又用力搖著頭，叫了起來：「我又看到芳子了，這幻覺真好，我可以看到芳子，又看到芳子了。」

　　顯然是他在酒後，時時發生幻覺，看到了黃蟬，所以這時，黃蟬真的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也以為那是幻覺。

　　黃蟬也望著宋自然，俏臉之上，神情複雜之至，有很多的惘然和無奈，也有幾分愛憐。

　　白素在一旁，看了這等情形，才知道宋自然的情形，比她想像之中，要嚴重得多，她雖然曾經歷過許多不可思議的歷程，但卻也未曾有過處理這種場面的經驗，所以一時之間，她竟不知該如何做才好。

　　這時，黃蟬開了口──聲音聽來很是平淡：「不是你的幻覺，是我真的來了。」

　　宋自然聽了黃蟬的話，反應奇怪之至。他先喝了一大口酒，然後大搖其頭，慘然而笑，笑容難看之極：「你每次都這樣說，可是當我想觸摸你，你就不見了，這次我不中計了，寧願你在我眼前多逗留一會。」

　　宋自然的話說得很清楚，聽來也很有條理，全然不像是爛醉的人。

　　可是白素聽了之後，只感到了一股寒意，自頂至踵而生──宋自然的情形，已經絕不是單相思那樣簡單，他的精神狀態，根本是處在病態之中。那是一種虛妄幻想症。他幻覺感到黃蟬出現，甚至還可以和幻覺中的黃蟬作語言上的溝通，那正是妄想症患者的主要症狀。

　　而這一切，全是由黃蟬造成的。

　　白素這時，想起了我對這一類人，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評語，她重重地頓了一下腳，以表示她心中的不滿。

　　宋自然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黃蟬的身上，根本沒有注意白素的存在。

　　黃蟬向白素望來，目光淒迷，竟大有請求白素原諒她的意思。白素心中一軟，只好低嘆了一聲。

　　黃蟬向宋自然道：「我沒有騙你，你過來，我們可以握手。」

　　她說著，就伸出手去，宋自然神情緊張之至，猶豫了好一會，才慢慢伸出手去。他的手在劇烈發著抖，等到他的指尖碰到黃蟬的手時，他全身如遭電殛，而且大叫了一聲，縮回手去，連退了好幾步，大口喘氣。

　　黃蟬不知如何才好，向白素望來，白素嘆了一聲：「我來得太遲了，他已經神經失常了。」

　　黃蟬連聲道：「我立刻召醫生。」

　　白素嘆了一聲：「你們太過分了。」

　　黃蟬苦笑：「白姐，他神經太脆弱了。」

　　宋自然側著頭，用心在聽黃蟬的話，大是惘然。黃蟬柔聲道：「宋先生，等一會有人來陪你到醫院去──」

　　宋自然立時道：「你叫我到哪裏去，我就到哪裏。只求你常在我眼前出現，我不會再想觸摸你。」

　　黃蟬一面點頭，一面長嘆了一聲，神情更是無奈。

　　我聽白素說到這裏，又驚又怒，失聲道：「這小子失心瘋了。」

　　白素苦笑：「正是這個病。」

　　我駭然道：「這──他現在──在醫院？」

　　白素點頭：「是，黃蟬保證他可以得到最好的醫治和療養待遇。」

　　我閉上了眼睛一會，連嘆了好幾口氣。白素道：「我去請教過專家。據說，宋自然這種情形，並不嚴重，治癒的機會很大。而且，在治癒之後，多數會把發病的原因忘記，形成局部的失憶──這對宋自然來說，反而是好事。」

　　我喃喃地道：「但願如此。」

　　等白素說完了宋自然的情況，我也已經擺弄好了觀看微型資料的儀器，把白素手中盒內的資料放了進去，和白素一起觀看。

　　才看了一點點，我和白素兩人，就面面相覷，感到口乾舌燥。

　　因為資料的內容，匪夷所思之極，我和白素，都算是想像力豐富的人，可是也感到一陣接一陣的暈眩，有忽然進入了另一個空間之感。

　　等到看完，我和白素都好一會不出聲，我取了一瓶酒，就著瓶口喝酒，白素也喝，直到一瓶酒喝完，我們兩人才各自長吁一聲，兩人互望，都在用眼色詢問對方：「該怎麼樣？」

　　我們看那些資料，算是看得快，也看了超過四小時。資料的內容很是複雜，我把它簡化之後，再整理一下，應長則長，應短則短，務使各位能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明白資料的內容。

　　我先從資料之中記載約兩個將軍的對話講起。

　　那不過是幾十年之前的事，這個城市被包圍，守軍在考慮了形勢之後投降，成了降軍。降軍被命令放下武器，出城接受改編，降軍之將，和勝軍的司令員，以及雙方的高級將領會晤。

　　在那種情形下，勝利者自然意氣風發，降軍將領，強顏歡笑，氣氛很是異樣。

　　勝軍司令員在酒過三巡之後，忽然問：「這城是一座古城，名勝古跡極多，若是攻城戰一開始，炮火無眼，難免有損毀，貴軍放棄作戰，保存民族遺產，功不可沒，值得稱許。」

　　降軍將領聽了這樣的話，儘管有點哭笑不得，但還是要連聲說「是」，哪敢從牙縫中迸半個「不」字？昔日一樣是手握兵符，統率大軍，如今啟城投降，雖說有「保存民族遺產」之功，但那甜酸苦辣的滋味，也就只有自家心中才知道了。

　　（要說明的是，在資料的整理和歸納的過程中，我把可以集中的一些資料，都集中在一起，使整件事比較容易了解。）

　　（這次聚會中的一些對話．就引用了不少資料，對了解整件事，很是重要。）

　　（發生在後來的一些事，也是一樣──和神木居無關的一些，全叫我刪去了，那是一些很悶人的記載，看起來也很吃力。）

　　降將軍的臉上肌肉擠出不自然的笑容，咳嗽了幾聲，開口道：「本城──」

　　他一開口，才說了兩個字，便覺得不妥當。幾天之前，他鎮守這個城市，自然開口「保衛本城」，閉口「本城決不可失」。可是現在他已把整座城市拱手送給了敵軍，這城市和他可再也沒有關係了，再稱「本城」，是不是很合適？但一時之間，他又想不出什麼適合的稱呼來，一口氣憋不過來，又引起一陣嗆咳，卻也恰好掩飾了他的窘態。

　　幸好勝軍之將作風粗獷，都不是什麼咬文嚼字的人──也沒有聽出什麼不對來，只望著他，等他介紹本城的名勝風光。

　　降將軍咳了好一會，才漲紅了臉，連聲致歉，這才道：「古城之中──勝跡處處，最奇怪的．當推『神木居』和那兩株『神木』了。」

　　說到「神木居」和「神木」，降將軍的臉上，有了自信，他又重複強調：「那真是怪得不能再怪的怪異。」

　　他在一句話之中，連用了三個「怪」字，再加上他是當了許多年將軍的人，聲音宏亮，人人都聽得到他的話，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想聽他說究竟是什麼「怪事」。

　　在降軍這方面的軍官，長駐這個城市，自然深知「神木居」和「神木」怪在何處，但是勝軍這方面，卻一無所知，個個興趣盎然。降軍方面，也沒有人出聲，以免打擾了對方聽怪事的雅興。

　　一時之間．整個宴會廳中，真可以稱得上是鴉雀無聲。降將軍的神情，更和剛才的窘態，大不相同，他清了清喉嚨，正準備把那「怪事」說出來。

　　可是他還沒有開口，在他身邊不遠處，就先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叫著降將軍的號，道：「友軍全是唯物論者，素來不信鬼神之說，以反封建反迷信為己任，這種怪力亂神之事，似乎不宜宣揚，不知鈞座以為然否？」

　　降將軍循聲看去，只見正在侃侃而談的，是他手下的一個師長。這個平日見了他，立正報告之後，身子挺直如棺材板的少將師長，如今竟然來不及地向勝軍討好賣乖，當眾教訓起他來了！

　　降將軍的臉漲得血紅，真想衝過去，用力搧那師長兩個耳光。可是他的身分，哪裏還允許他有昔日這樣的威風，所以他按著桌子，全身發抖，令得桌上的杯碗，互相碰撞，發出一陣聲響來。

　　勝軍這方面，似乎很欣賞那師長的話，都笑嘻嘻地望著降將軍，看他如何應付。

　　降將軍想在他部下之中，尋找幫助，可是人人都避開了他的目光，使他在剎那之間，明白了什麼叫做人性的醜惡。

　　若是在古典小說之中，像降將軍這樣的處境，就會「大叫一聲，吐血三斗而亡」了。可惜事實上，發生這種情形的機會少之又少。

　　降將軍不知如何應付，那師長洋洋自得，場面自然尷尬之至，過了好一會，還是勝軍的一個參謀長，肚子中算是有點墨水的替降將軍解了圍，他道：「民間傳說之中，有精美，也有糟粕，必須去蕪存菁，那神木居的傳說，究竟怪到什麼程度？」

　　降將軍緩過一口氣來，悻然道：「不是傳說怪，是有得看的，實實在在的事，歷代多有君主，親臨觀看。」

　　這句話一入勝軍之耳，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連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之聲，此起彼伏。

　　降將軍連盡三杯，才道：「據說，神木居建於元代，全幢屋子，皆用各種珍貴木料建成──」

　　降將軍接著，就介紹了有關「神木居」的沿革──這一些，在黃蟬給我的第一部分資料之中都有。降將軍的介紹，當然沒有那麼詳細，可是也夠引人入勝的了。

　　接著，降將軍略停了一停，想是在思索，應該如何說，才不致變成宣揚迷信。

　　他道：「在神木居的前庭，有兩株巨大的白楠樹，不知從何處移植而來，被稱為『神木』，這神木之中，各有神仙居住，據說是一男一女。」

　　降將軍說到這裏，勝將軍這個唯物論者，就有點沉不住氣了，他唱了一句歌詞，聲音倒也雄壯，他唱的是：「從來也沒有神仙皇帝──」

　　降將軍被堵得無法說下去，勝軍的那個參謀長卻連問：「樹中有神仙居住？可是樹中有洞，洞中有人？」

　　降將軍支吾了半晌，才道：「不知真正情形如何，但都說只要在樹前靜心，就能聽到仙音，有緣者，甚至還能見到仙容。」

　　參謀長皺著眉：「這就空泛得很了，什麼叫作『有緣』？有沒有人有過這個『緣』？」

　　勝軍的參謀長，對這個傳說，竟然那麼有興趣，倒很出乎降將軍的意料之外。

　　降將軍嘆了一口氣：「為了這傳說，我曾駐神木居三年，但未能成為有緣之人，倒是有一遭，最高統帥──」

　　他「最高統帥」四字一出口，就自知失言，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不知如何才好──他的「最高統帥」，是勝軍方面才宣佈了的「首號戰犯」，這失言之責，是再也推卻不了的了。

　　勝軍司令立時悶哼了一聲，神情難看，倒是參謀長不在意，揮了揮手：「請說下去，他怎麼了？他有緣見到了仙容？」

　　參謀長用一個「他」字，輕巧地代表了「最高統帥」或「頭號戰犯」，這給了降將軍很大的靈感，他連聲道：「是──是──他在神木居住了三天，每晚在樹前潛心默禱，最後，像是──像是──相信了──樹中有仙──」

　　勝軍方面，好幾個人叫了起來：「什麼叫『好像』？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降將軍苦笑：「他──行事高深莫測，我只記得那天，我整晚隨侍在側，到天色微明之前，有短暫的時間，天色漆黑，我忽然聽得他失聲道：『當真如此，已無可挽回了麼？』我以為──他是在向我說話，這句話無頭無腦，也不好回答──伴君如伴虎，說錯了話，會有什麼結果，誰也不知道。」

　　參謀長道：「聽起來，他像是在和什麼人對話。」

　　（這個參謀長在整件事中，起的作用相當大。）

　　（後來才知道，參謀長何以對這個城市的怪事如此有興趣，因為那時，已決定他為這個城市的新統治者，勝軍司令還要率部征戰，很快就要離開的。）

　　降將軍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正支吾間，勝軍的司令員已大不耐煩，一迭聲道：「這種事，說怪，全是人作出來的，哪裏可以相信！」

　　他說著，一揮手，叫著降將軍的名字：「閣下準備一下，要進京去。」

　　降將軍哪裏還敢說下去，連聲道：「是──是，隨時聽命進京。」

　　在宴會中的有關討論，到此為止，一切經過，是參謀長在事後記述下來的。

　　勝軍的參謀長文武雙全，是一名儒將。他不但記述了宴會上發生的事，而且還記述著：「是以宴會之後，雖然已是深夜，但還是專程造訪了降將軍。」

　　降將軍在其時，已經完全被隔離，和他的部下分開，獨居一室，正在前途茫茫，不知如何自處之際，勝軍的參謀長忽然單獨來訪，不免使他又驚又喜，受寵若驚，不過他絕想不到，參謀長是和他來討論「神木」的怪異傳說的。

　　投降將軍誠惶誠恐地請參謀長坐下，又取出了珍藏的美酒奉上。

　　參謀長先說了一些門面話，諸如「各位出路，中央必有安排」等安慰的語句，然後話鋒一轉：「上級已有命令，這座城市，由我治理，閣下在城中駐防多年，必有心得可以教我。」

　　投降將軍面有慚色：「我專攻軍務，這地方上的事，也不甚了了。」

　　參謀長笑，索性開門見山：「我想問問這神木居的事，特別是你當時侍從──他在樹前等神仙顯靈的事。」

　　降將軍一聽，起先還有點不明白，但隨即恍然大悟：做了皇帝想成仙。人的欲望並無止境，唯物論者和唯心論者，並無二致。

　　降將軍來了興致：「參座，在這裏說，不如移步到神木居去說，不是更活靈活現麼？」

　　這一提議，立時得到了參謀長的同意：「我已派了一個特別連守護這古跡，這就去。」

　　參謀長可能是早已得知這個城市之中，有「神木居」這個異跡的──這一點，在他的記載之中，雖沒有明言，但是在他的行動之中可以確定。若不是他早已對神木居大有興趣，怎會和一個降將軍夤夜到神木居去深談？

　　參謀長連警衛也不帶，就和降將軍一起到了神木居，這是參謀長第一次來到神木居，在資料之中，他對神木居和當時的情形，作了詳細的記述，雖然說不上文采斐然，但倒也生動。

　　他說，那是一個無月無星的黑夜，黑暗如同濃漆一般，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但是到了神木居附近，只見半空之中，像是有許多若隱若現的亮點，看起來像是有一大群螢火蟲在飛舞，然而當時又不是螢火蟲出沒的季節。

　　直到來得近了，才看清那是植在屋前空地上的兩株大樹，那兩株樹，每株足有三人合抱，怕有三四十公尺高，枝幹交錯，樹葉婆娑，蔚為奇觀。

　　那當然就是神木居前庭的兩棵大白楠樹，也就是所稱為「神木」的了。

　　白楠樹的葉子不大，葉子反面呈白色，雖在黑暗之中，一陣風過，拂動了葉子，葉背的白點，就有微光閃爍。所以形成了點點星光。

　　單是這一奇景，已令得參謀長讚嘆不已。降將軍道：「屋子雖有好幾百年，但仍完好之至，想是有了樹神護佑之說，再膽大妄為的人，也不敢破壞之故。」

　　參謀長沒有什麼表示，兩人下了車，警衛的士兵迎上來，認得參謀長這員虎將，立時敬禮放行，參謀長在前，降將軍在後，進入前庭，面南站定，降將軍指著兩株大樹：「男左女右，當日，他站在左面那株大樹之前──那次，夫人也來了，但是她卻不信有這等事，所以只觀賞了一會，就離去了。」

　　參謀長來到左邊那株大樹前，抬頭看去，天空全被樹蔭遮住。在黑暗之中看來，大樹就像是形狀怪異莫名的異種生物。

　　降將軍見了這等情形，心中一動，小心地問：「參座是不是也想潛心和樹神──」

　　他把下面的話，嚥了下去，因為以對方的身分，實在不可能來膜拜鬼神的。

　　參謀長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只是道：「說說當時的情形。」

　　降將軍道：「那天晚上，也是和今夜一樣，天色漆黑，我忽然聽得他那樣說，吃了一驚，接著他又連問幾聲：『當真是氣數如此？』隨著長嘆了一聲，就轉身進入了屋子中──從那情形來看，他像是接受了什麼啟示。」

　　參謀長冷冷地道：「怕是樹神告訴他，必然眾叛親離，兵敗如山倒。」

　　降將軍沒敢搭腔，過了一會，才道：「他當夜──就部署了大撤退，倒是真的。」

　　參謀長突然高聲呼喝，一隊士兵奔了過來。

（十）惹禍

　　這突如其來的行動，令得降將軍大吃了一驚，在士兵立正敬禮之後，參謀長才道：「閣下請回，這一隊士兵，會送閣下回去。」

　　降將軍雖然覺得受辱，但是也無可奈何，只好在士兵的「護送」之下離開。

　　在這個故事中，這位降將軍就此淡出了，以後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和這個故事無關，當然不必提了。

　　參謀長成了市長，執掌軍政大權，把神木居保護得嚴密無比，一百公尺之內，不准任何人接近。

　　他則每晚，不論公務多麼忙，都要到神木居來轉一轉，逗留的時間，長短不一。

　　他的這種行動，在資料上，並不是他自己的記述──他沒有留下記述，所以也沒有人知道他每晚必到神木居，目的何在。

　　他不留下記述，當然是他的目的有不可告人之處，唯恐留下了記述，會成為罪證。

　　可是他的行動，還是被詳細地記錄了下來，那是由於有一個嚴密無比的特務系統，對各級官員不斷地進行嚴密監視的緣故。

　　（不是危言聳聽，他們的最高首領就曾發怒：「別在我的辦公室裝偷聽器！」）

　　（連最高首領對特務系統的監視都不能倖免，特務活動之可怖和猖獗，可想而知。）

　　特務系統的運作，監視著每一個人的行動，參謀長掌管這個城市，按官位來說，也不過是一個中級官員而已，一舉一動，自然都有人詳細記錄了下來，呈報了上去。

　　參謀長的行動被視為很是奇怪，所以引起了注意。正面試探的結果是「關心文物古跡」──特務系統當然不會滿意。於是，通過國家的文物部門，要派一個小組到「神木居」去作詳細的研究。

　　但是，那個行動，卻又遭到了參謀長的強烈反對，理由是人一多，會破壞了古跡，他會親自領導專家，進行長時期的研究。

　　這個理由，經過特務系統的研究之後，被認為「別具用心」，於是佈置了更多的人，在暗中對參謀長進行監視。其中，包括了守護神木居的那一個連隊的連長和幾個排長在內。

　　在資料中，有大批那些奉命監視參謀長行動的人所作的報告，其中有的文化程度極低，寫的字歪歪斜斜，錯字連篇。令人吃驚的是報告的內容，當真做到了事無巨細，都上了報告的程度。

　　舉個例來說，參謀長每晚到了神木居之後，停留的時間，詳細到了「秒」，連小便的次數都有。

　　參謀長自己，是不是知道遭到了那樣嚴密的監視，不得而知。他只是依然故我，每晚必到。

　　從所有的報告中看來。參謀長每晚必到神木居去，目的是在那兩株大樹之前去潛心靜思。那麼進一步的目的，不問可知，是想和「樹神」取得聯絡了。

　　在經過了大約一年多之後，特務系統已掌握了神木居的資料，也分析出了參謀長的意思，並且加了一個特別名稱：「妄圖藉鬼神之說，提高自己威信，目無組織，嚴重違紀」──那是可以叫人萬劫不復的罪名。

　　特務系統的報告，送到了特務頭子那裏，特務頭子看了之後，又呈上去給最高當局。

　　最高當局日理萬機，他是不是看了那報告，特務頭子也不知道。對特務頭子來說，參謀長這種中級官員的怪異行動，自然也不值得重視，報告送上去之後就算了。

　　大約又過了一年多，參謀長（應該是「市長」，但為了方便，仍稱他的舊職位）赴京開會，最高當局，忽然單獨召見他。

　　參謀長是在睡夢中被特務頭子的電話叫醒的，在電話中，特務頭子告訴他：「有重要事召見，請立刻準備。」

　　參謀長又驚又喜，知道最高當局，常常徹夜不寐，召見臣士，常在深夜。

　　果然，五分鐘之後，特務頭子來到，告訴他：最高當局召見，特務頭子陪見。

　　參謀長想問問召見的情形，最高當局會有什麼垂詢，但是特務頭子卻莫測高深地笑，只是道：「召見的過程──由我負責記錄。」

　　參謀長心中打了一個突：要出動特務頭子親自來記錄召見的過程，可知事情非同小可。

　　資料中，召見的過程，就是由特務頭子親筆記錄的，特務頭子頗有文名，一手字也寫得龍飛鳳舞，很過得去。

　　到了最高當局的會客室，最初兩三分鐘，最高當局只是不住地抽煙，參謀長的一顆心，懸在半空。

　　然後，最高當局才從幾年前的幾次戰役，閒閒談起，那幾次戰役，參謀長都曾參與指揮，立下了赫赫的戰功，是參謀長生平的得意事蹟。

　　參謀長在這時候，神態輕鬆自然起來。最高當局話鋒一轉：「從衝鋒陷陣，到為民父母官，有點不慣吧？」

　　參謀長的回答是：「開始確實不慣，但幾年工作下來，也沒有什麼不同，都是有大大小小的困難，等著你去克服它們。」

　　最高當局悠然吐出了一口煙，在煙篆裊裊上升之中，他說了一句參謀長再也想不到的話：「你當政，不問蒼生問鬼神，這是什麼作風？」

　　最高當局的口氣雖然並不凌厲，可是本來笑著的參謀長，卻自然而然，霍然站起。

　　從記錄中看來，這個參謀長是一個極其機敏，應變快絕的人，就算他以前不知道自己早受監視，這時也立刻知道了。

　　所以，他在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內，就決定了自己應該怎麼做。

　　他先向特務頭子看了一眼，再望向最高當局。最高當局擺了擺手，表示什麼話都可以說，特務頭子不必迴避。

　　最高當局在這樣做的時候，臉色也不是很好看，那使參謀長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的──最高當局必然是已掌握了若干資料，才會逼他攤牌的。

　　他先吸了一口氣，才道：「那兩株大樹之中，確實有不可思議的現象存在。」

　　最高當局「嗯」了一聲：「說具體一些。」

　　參謀長大聲道：「樹中，有──樹神在。」

　　他的話已說得很是直接了。

　　（在這裏，記錄的字跡，其草無比，而且顫動，由此可推測，特務頭子在這時，大受震動──參謀長的話，竟然肯定了有「神」，這當然令人震撼。）

　　最高當局很是鎮定：「你每晚前去參拜，和那樹神，可有什麼溝通？」

　　參謀長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裏通外國」是一項大罪，不知多少人在這個罪名之下，萬劫不復。而最高當局此際，竟大有懷疑他「裏通神仙」的行為，那不知是該當何罪？

　　他不由自主喘著氣，可是儘量使自己的神態和聲音，表示出忠誠。

　　他道：「確是聽說過，若是潛心靜修，能和樹神相通，那是──」

　　最高當局淡然道：「那是某人告訴你的吧。」

　　最高當局口中的「某人」，就是那個投降將軍的名字。參謀長至此，再無疑問：最高當局對他的事，知道得再清楚不過。

　　他答道：「是，事實上，在攻城之前，為了了解情況，曾和熟悉那城市的人，多方面接觸過，所以，也早知神木居的傳說了。」

　　特務頭子插言：「可是幾年來，你從來也沒有在工作報告中提及過。」

　　參謀長久歷戰場，自然知道應該如何對付：「在事情未有確實結果之前，就虛張聲勢，捕風捉影，這不是我的工作作風。」

　　這樣的回答，顯然得到了最高當局的認可，他沉聲問：「現在可有結果了？」

　　參謀長想了一想：「只能說──略有眉目。」

　　特務頭子顯然對參謀長很是不滿，所以又「哼」了一聲：「別在語言上玩花樣。」

　　最高當局卻大感興趣：「說具體一些。」

　　參謀長再吸了一口氣：「傳說中與樹神有緣的方法，是要潛心靜修，那是只知其一，據我的體驗，在人世間地位越高的人，就越容易和──樹神有緣。」

　　最高當局對這番聽來十分玄的話，一時之間，像是難以消化，所以連抽了好幾口煙，並不言語。

　　特務頭子則毫不保留他對參謀長的敵意，他冷冷地問：「以閣下的地位，是不是已經可以通神了？」

　　參謀長的回答乾脆之極：「超過三年的虔誠潛修，每晚風雨不改，從不間斷，但因為地位卑微，所以只有緣見了神仙一面，卻無緣聆聽仙示。」

　　這一番話，更是玄得可以，最高當局和特務頭子齊聲道：「你在說些什麼？」

　　參謀長再把那幾句話一言不改說了一遍，最高當局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各人別出聲。他皺著眉，想了好一會，才伸手向參謀長指了一指。

　　參謀長吸了一口氣：「這種情形，歷史上一再出現過，這就是數百年來，多有帝皇君主到神木居去的原因，最近的一次是──」

　　最高當局打斷了參謀長的話：「那一次的情形我知道，不必說了。」

　　參謀長心知「那一次的情形」，那個投降將軍，當然已詳細說過了。投降將軍自己，幾年來一無所獲，可是他的領袖，卻顯然得到了「仙示」！

　　特務頭子神情陰森，參謀長也不是省油的燈，趁機損了他一下：「本來，自然最好是首領親自去，但首領如果沒有空，閣下位極人臣，怕也可以與仙有緣。」

　　最高當局立時向特務頭子斜瞄了一眼，特務頭子的面色，自然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最高當局隨即盯著參謀長：「你說見了樹神，那是怎麼一回事？」

　　參謀長嚥了一口口水：「就在此次赴京之前，我照樣在大樹之前，摒除雜念，一意靜思，突然之間，就看到了樹神，是一個赤裸的高髻男子，盤腿趺坐，神情安寧飄逸，真是神仙一樣。」

　　他說了之後，又補充了一句：「當時我根本閉著眼，可是卻清楚看到，真是奇絕。」

　　最高當局追問：「一個赤裸男子？他身在何處？」

　　參謀長猶豫了一下：「應該是身在──那大樹的樹身之中，首領是不是要親自去體驗一下？」

　　參謀長這樣提議，自然是好意，出於一片對首領的忠誠，希望首領能和樹神有緣。

　　可是，他卻忽略了最高當局乃是一個霸氣十足的人，在他的心目之中，天上的玉皇大帝（如果真有），地位也至多和他這個人間皇帝相若而已，區區樹神，什麼東西，值得他去參拜？

　　所以，參謀長的話才一出口，最高當局就臉色一沉：「我為什麼要去？真有這種事，就該叫他來見我！」

　　這兩句話，最高當局說來斬釘截鐵，堅決無比，意圖也很是清楚。但是參謀長聽了，卻目定口呆，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張大了口，像是傻瓜一樣。

　　足足過了十幾秒，參謀長才結結巴巴道：「如──何請他來見──」

　　最高當局的神色更難看，也更傲然，卻不出聲。特務頭子冷笑：「那還不容易，把那兩株樹，齊地鋸了，運進京來。」

　　參謀長當時的反應，據特務頭子的記載，在聽了這句話之後，是「面如土色，全身發抖，汗出如漿，若非心懷鬼胎，不致如此。」

　　特務頭子的斷語，雖然嚴重了些，倒也不是完全空穴來風，參謀長曾超過三年在樹前「參拜」，他是不是真的只「見」了樹神一次，還是另有所獲，除了他自己之外，誰也不知道。

　　若不是他有心事，聽了特務頭子的話，也不致有這樣的反應。

　　而在特務頭子的記錄之旁，還有最高當局的「御筆親批」四個字：其心可誅！

　　有了這樣的批語，參謀長的官運，自然地到了盡頭，不多久，他就被調到了大沙漠去督造輸油管了。

　　卻說當時，參謀長一聽得要鋸樹，反應強烈之至──這實在是正常人的正常反應，我和白素在看資料看到這一處時，也大是駭然，幾百年的古樹，何等難得，怎麼能說鋸就鋸，太妄為了。可是轉念一想，萬千人的人頭，說落地就落地，大人物行事，自有其非凡的氣派，不是平常人所能理解的。

　　特務頭子不懷好意地冷笑：「有什麼困難，中央可以協助。」

　　參謀長是一市之長，要鋸兩株樹，還要乞助中央，當然說不過去，到這時，參謀長已經知道，「樹神」和自己的行動，害了自己：最高當局不願意自己手下的官員之中，能有和「神」溝道的，就算真的有神，也要由最高當局自己來領受神恩。

　　明白了這一點，參謀長知道事情已再無法挽回，所以他立時回答：「是，我一回去就辦。」

　　最高當局的指令，令參謀長出了一身冷汗。最高當局在吐出了一大口煙之後，徐徐道：「你且別回去，留下來，把你如何見到樹神的經過，詳細寫一份報告，越詳細越好，立刻就做！」

　　參謀長大聲答應，最高當局又對特務頭子道：「看看你用什麼名義，下去到那裏去看一看。」

　　特務頭子也大聲答應，他在第二天，就用了一個什麼文物古跡考察團的名義，到了那個城市。上午到，下午就把那兩株大白楠樹，齊地鋸了下來，把繁枝雜葉去掉，動用軍隊的力量，把兩株樹運進京去。

　　所以，神木居之前的空地上，那兩株樹就不見了，變成了光禿禿的空地。那兩株大樹被鋸，也超過三十年了。

　　我說過，資料相當亂，大樹進京之後，如何處置，要在隔了許多文件之後才有披露。

　　接下來的資料，是一份報告，也就是最高當局吩咐參謀長所寫，要越詳細越好的那份報告。

　　在這份報告之後，有一行很是娟秀的字，註明：「這份報告所提及的資料，十分重要，最初的研究者顯然忽略了，請衛先生注意。」

　　在這行字的下面，用極簡單的線條，畫著一隻看來很可愛的蟬，那自然是黃蟬的名字了。

　　我和白素，的確十分用心地看了參謀長的報告。報告寫得詳細之至，連他自己的心路歷程，也翻來覆去地表白。參謀長把報告寫得那樣詳盡，自然是想得到最高當局的寬大。可是在報告的結尾處，卻又有最高當局的「御筆」批註：「一派胡言，調到沙漠去。」

　　參謀長的報告太長，無法原文引用，只好由我來歸納一下。

　　先有前因，參謀長在入城之前，已經在偶然的機會下，得知「神木」的傳說。進城之後，再在降將軍處，得知那兩株大樹，確有神異之處，他就起了心，想和神靈有所來往，這便是他風雨不改，每晚必然要在大樹之前，逗留一會的原因。

　　雖然一年兩年過去了，他並沒有得到神仙的什麼訊息，他也有意放棄了，但恰在那時，各種「氣功」的修煉法，到處盛行。

　　而其中的一種修煉法，就是在百年古樹之前作深呼吸，據說可以吸收古樹的精華，縱使不能立地成仙，也可以延年益壽，增進健康。

　　參謀長也就堅持了下去，因為那三年來，他雖無所獲，但身體狀況，一直很好，他也以為那是大樹給他的好處，所以一直實行了下去。

　　他並沒有騙最高當局，他「見到了樹神，確然是近期的事。」

　　那一晚，在經過了繁重的公務之後，他又來到了「神木居」，在左首的那株大樹下，趺坐了下來，在漸漸進入靜心潛修的境界之前，他突然毫無來由地想起，佛祖釋迦牟尼，也是在一株大樹之下，頓然悟道的。是不是說明了人和樹木之間，真可以有共通之處呢？

　　一想到這一點，他就覺得自己幾年來雖然一直在大樹下靜思，但是和大樹之間，保持著距離，不夠親近，是不是由於如此，所以才並無所獲？

　　他睜開眼來，四周圍沒有人──警衛早已習慣了他一人獨處了。

　　他知道，自己的行動就算怪一點，也不會有人看到，所以他移近大樹，仍然趺坐，但是卻張開雙臂，抱向大樹的樹幹。

　　大樹的主幹很粗，他一個人根本抱不過來，他就把手臂儘量伸長，這一來，他的身子，也自然而然，貼近了樹幹，而且，努力伸長手臂的最後結果，是連前額也抵到了樹幹上。

　　這時，他的姿勢，已經堪稱相當怪異。照說，維持這樣的姿勢，很是吃力，不會舒服。可是他卻一點也不覺得什麼彎扭，反而覺得心神寧貼，有著說不出來的舒暢。

　　漸漸地，在他的意識之中，他覺得自己和大樹，已經逐點逐點，融為一體。

　　他在記述那段經歷的時候，更是詳細，不住反覆地重複著他自己的一些感想，不少地方，玄之又玄。例如他就說不清楚那種「人樹合一」的具體感覺是怎樣的。他甚至說不知道是他進入了樹中，還是樹進入了他的身中。

　　他開始有從來未曾有過的感覺──正因為這種感覺是他從來未曾有過的，所以他全然沒有法子去形容。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正確的方法，大樹確有奇異之處，他可以通過這個方法，和傳說中的「樹神」，有所接觸，可以進入生命的一種新的境界。

　　當他有了這樣的感覺時，他有一種極其怪異的興奮，陡然之間，除了與生俱來的兩隻眼睛之外，他又有了第三隻眼睛，而且，通過那隻眼睛，他看到了一個全身赤裸，梳著高髻的男人，雙目半開半閉，盤腿趺坐，一望而知，不是凡夫俗子。

　　這個人是怎樣給他突然「看」到的，他也說不上來。但是他確然是「看」到了這樣的一個人──接下來，他用了許多形容詞，來形容他看到的那個人的樣子。

　　有趣和怪異的是，參謀長在他的報告中，說彷彿通過了他「第三隻眼睛」看到的那個人，顯然就是黃蟬所展示的照片中的那個男人。

　　參謀長看到了這個男人之後的形容，和我看了照片之後的觀感，十之八九近似。

　　我略停了一停，對白素道：「就是這個人。」

　　白素秀眉打結，可知這怪異的事也困擾著她：「照片上的不是人，黃蟬說那是木雕像。」

　　我堅持：「參謀長看到那個人的時候，那個人在什麼地方？」

　　我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我自己假設：「有力量影響了參謀長的腦部，使他『看』到了那個人，那個人有這種力量。」

　　白素嘆了一聲：「黃蟬說是木雕像，她沒有道理虛構出這樣的事來。」

　　我用力搖了搖頭：「且看下去再說。」

　　自然只有「看下去再說」，因為事情越來越怪，不可解的事也越來越多了！

（十一）爆裂產生

　　再看下去──參謀長「看到」了那個人，一下子就認定了那是樹神，剎那之間，人對神的傾慕之情，自他的心底深處，洶湧而出，他心情激動之極，甚至無法記得自己報告了些什麼。

　　究竟這種現象維持了多久的時間，他也說不上來，他在報告中說的是：「一切如同夢幻，但又是實實在在的經歷。」而且他又說，他在有了這個奇異的經歷之後，立即就想到要向上級報告，最高當局問起，他自然傾其所知，作出報告。

　　參謀長的報告，顯然未能使他的最高當局滿意，也未能使我和白素滿意，因為參謀長說了他的經歷，只寫了表面現象，並未曾寫出他是不是得到了什麼訊息來自樹神的訊息。

　　若說他根本沒有得到什麼訊息，那麼樹神的現身，就變得很突出，沒有意義了。

　　我把我這一個看法提了出來，白素卻道：「或許，樹神現身，本身就是在傳遞一種訊息。」

　　我問：「傳遞了一種什麼訊息呢？」

　　白素想了一會：「至少告訴了人，有這樣的一個奇異的現象，和大樹有關。」

　　我苦笑：「若是這樣，那樹神可以說做了一件蠢事──導致那兩株大樹遭了劫難，被鋸了下來，等於是遭了殺身之禍。」

　　白素沒有再說什麼，緩緩地搖著頭。事情古怪，連假設也很難作。我作了一個手勢，再繼續去看資料，最關心的自然是那兩株被鋸下來的樹，下落如何。

　　資料展示，那兩株大樹，好不容易被運進京去之後，最高當局只去看過一次，並沒有說什麼。

　　這樣的兩株大樹，存放不易，沒有什麼單位肯接受，各部門之間，頗推搪了一陣，結果，就歸入奇異現象研究會，被放在空地上，倒也不是全然無人照顧，而是定期有人觀察的。

　　觀察者並且作了記錄，前後共有超過十個人作過記錄，很奇怪的事，所有的研究者。都一致認為兩株大樹，雖然被鋸了下來，但是並未「枯死」，樹的生命，竟一直維持著。

　　可是研究員是根據哪一方面的跡象來斷定這一點的，卻又沒有明說。

　　是大樹繼續抽技發葉？還是另外有什麼跡象，叫人相信它還活著？

　　樹木自然是有生命的──植物形式的生命。但在鋸斷之後，生命自然也結束，決不能再活，為什麼又會叫人感到它仍然「活著」呢？

　　可惱在資料之中，竟然沒有圖片──我直覺認為是黃蟬並未把圖片交給我們。

　　還沒有到最重要的一點：黃蟬所展示的照片中的男女，是從何而來的？

　　那一段經過，更是怪異。

　　原來黃蟬被委派成為「奇異現象研究會」的主管人，怪事就在她的任內發生。

　　黃蟬就任這個會的主管之後，由於「奇異現象」實在太多，那兩株大樹，也沒有引起她的特別注意。只是由於這件事，曾「上達不聽」，所以在檔案的編排上，地位很是突出，是黃蟬新官上任之後，首批接觸的個案之一。

　　在三個月前，她接到了報告，那兩株大樹，有「密集的爆裂聲傳出」。於是，她就去察看。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那兩株大樹。

　　儘管在事前，她已知那兩株大樹的不凡。但是在她親眼見了之後，仍然嘆為觀止。

　　（黃蟬在此處，花了不少筆墨形容「親眼看到」和「閱讀資料」之不同處，目的顯然是要引發我去「親眼一看」，可說用心良苦。）

　　黃蟬看到的，她強調，絕不是「兩段大木」，而是「兩株大樹」。雖然無枝無葉，但是給人以強烈的生命感。

　　我和白素不知道黃蟬是不是在這裏故弄玄虛，但是她形容得很籠統，叫人不容易明白。

　　而大樹確然有「爆裂聲」傳出，劈劈啪啪，一如樹木在燃燒時發出來的一樣。

　　可是樹幹本身，卻並沒有裂開的現象。兩株大樹都極高大，被斜擱在一個大廣場上。黃蟬曾用小刀削下一塊樹皮來，發現樹皮潤濕，青綠，有樹汁，和一株鮮活的樹所呈的情形一樣。

　　這是最實在的描述了，照正常的情形來說，被鋸下來的樹，已超過了三十年，決不可能有這樣的情形。但是也有可能有特變，黃蟬的記述中，這樣表示了她的意見：就算是人體，也有埋在土中超過千年，肌肉非但不腐爛，而且還保持水分，充滿彈性的記錄。

　　黃蟬能有這樣的聯想，給我的印象很好。她接下來的一段文字，更惹我好感。

　　她這樣記述：「著名的異象探索者衛斯理，曾記述過一個被密封了的唐代女性屍體上，還有存活的細胞，以致發展成了新的生命。所以要再令大樹復生，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看到了這一段，我不禁微笑，白素在一旁笑：「真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我抗議：「稱我為著名的『異象探索者』，這不算是拍馬屁吧。」

　　白素笑而不答。我吸了一口氣，知道快到緊要關頭了，所以看得更用心。

　　黃蟬下令加強注意，一有異象，立刻向她報告。

　　第三天，她接到了報告，兩株樹的主幹上，都出現了裂縫──在發出了一下清脆的爆聲之後，就出現了筆直的貫通了整個樹幹的裂縫，竟約一毫米。

　　接到了報告之後，黃蟬立即去察看，那裂縫筆直，使用測量工具，也不會有這樣直。

　　黃蟬立即下令，動用了Ｘ光儀器，去探測有什麼變化，結果是並無異狀，探測的結果，樹就是樹，除了木質之外，別無異物。

　　黃蟬在這裏特別註明：「請特別留意此點。」

　　我知道以後必然有些事發生，指著那行註明：「難道後來有什麼東西從樹中生出來？」

　　白素望了我一眼──我的話，聽來很是駭人，但是她竟然覺得可以接受。由此可知，我們所得的資料，實在已令我們吃驚之極，一些想法都出了格，在這種情形下，特別容易作大膽的設想。

　　接下來的每一天，在固定的時刻，正午和午夜，大樹每天都有兩次發出同樣的爆裂聲響，每次裂開的闊度，都是一毫米。

　　也就是說，在五天之後，樹幹上的裂縫，已闊有十公分左右。

　　在裂縫只有兩三公分寬的時候，黃蟬就應用強烈的照明設備去照射，在強光之下，看到裂縫深約五十公分，看進去，並沒有什麼發現。

　　黃蟬估計，照這樣的速度演變下去，大樹的樹幹，可以在一個多月的時間之內，裂成兩半。

　　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大樹仍然依時爆裂，黃蟬感到了極度的迷惑，和各方面接觸，想弄明白究竟怎麼一回事。可是所有人都無法作出任何假設。

　　只有一個想像力很豐富的植物專家，發表了一些獨特的意見，他說：「植物有生命，人人皆知，但是植物有感情，卻少人知道，植物沒有神經系統，人人都那麼說，但我們對植物究竟知道多少呢？我認為，這兩株大樹，是在一種絕望的情形下，正進行死亡的分裂。換句話說，它們是在自殺。」

　　大樹自殺，而且是在被鋸下三十多年之後再自殺，實在匪夷所思之至。但是他說植物有感情，我是同意的，在我的經歷之中，曾遇見過由植物，循植物生命方式進化而來的人，外形和由動物生命方式進化而來的人，外形幾乎一模一樣。

　　資料中沒有黃蟬在聽了這番話之後的反應，倒記述著當裂縫在超過十二公分之後，黃蟬為了要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伸手進去摸索。

　　我看到這裏，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白素道：「這需要相當程度的勇氣。」

　　我同意，因為事情本不可測，而她如此敢於冒險，這使我對她的觀感，又有了一些改變。

　　黃蟬記述著她自己伸進手去的經過，很是詳盡。她說，當她決定了這樣做之後，她吩咐一個手下，執一柄利刃，守在一側，只要她一覺得有什麼不對，大叫一聲，她手下就立刻揮刀砍斷她的手──那樣，至多犧牲一隻手，不致於喪生。

　　黃蟬的這種安排，雖然誇張了些，但也可見她行事之果斷──如果樹中有什麼怪物，咬住了她的手，又傳送什麼毒素過來，她的安排就有用了。

　　她伸手進去，憑手指的感覺，結果頗令人啼笑皆非──她摸到了木頭。

　　伸手進了大樹樹幹的裂縫之中，摸到了木頭，這結果再正常也沒有。

　　可是一切事實是如此異特，又絕不應該有那樣的結果，所以益發見事態之詭異。

　　黃蟬摸得很是小心，摸來摸去，摸到的都是木頭，手指是在木頭上移來移去。只是覺得，有些凹凸不平──絕非粗糙，而是在很光滑之中，有些起伏的曲線。

　　她儘量移動她的手，感覺上是摸到了一個木質的東西，至於那是什麼，卻說不上來。

　　一直到了那裂縫，擴大到了三十公分時，已經很容易可以看清裂縫內是什麼了。

　　裂縫之內是木頭。

　　或者可以說，是大樹的樹心，大樹如果在完全裂開之後，光滑的樹心就會顯露出來。

　　是什麼力量，又有什麼目的，使大樹要進行這樣的變化，黃蟬百思不得其解，只好靜待其變。

　　七七四十九日之後（這是一個很神秘的日子），午夜時分，一聲比往日更大的聲響，大樹完全裂開，有直徑約五十公分，長度約兩公尺的樹心，滾跌了出來。

　　兩段樹心的木質，很是光滑，在廣場上並排滾動得極快，一時之間，在場的人，包括了久經應變訓練的黃蟬在內，都驚呆了，不知道那是什麼妖異。

　　等到黃蟬定過神來，想要下令，制止那兩大段圓木滾動時，更怪異的事又發生了。

　　只聽得又是一下爆裂之聲，那兩段樹心，在突然靜止之後，又再齊中裂開，裂開之後，在樹心之中，突然彈起一男一女，全身赤裸，頭梳高髻，盤腿趺坐，出現在各人之前。

　　黃蟬記載著，當時在場目擊這異事發生者，連她在內，共十七人，資料之中，詳細地列明這十七人的姓名、職位等等。

　　黃蟬還記述著，當她目擊那種奇異的現象時，她的腦部活動，根本無法正常運作，所以在那剎間的想法，也不是很合常規。

　　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把那裂木而出的一男一女坐像，當成了是放在盒中的「不倒翁」──盒子跌在地上，跌開了，不倒翁跌出來，自然而然，豎直了身子。

　　接著，她混亂的思緒，又忽然想到了一些植物傳播種子的方法，也是利用開裂的動作，把種子彈出來的。豆科植物，芝麻乃至鳳仙花，都用這種方法來散播種子。那一男一女裂木而出的奇景，也有點像大楠樹的種子成熟，所以樹幹裂開了，把他們彈了出來。

　　她又想到，大樹像是孕婦，在樹中孕育了那一男一女，等到成熟了，就用這種方式，把他們帶到了人間。

　　黃蟬把她在那剎間的感想，詳細地記述了下來。

　　我看到這一部分時，用手拿住了顯示微縮軟片的螢幕，望向白素：「這女人──竟以為我會相信她的記述？」

　　白素的反應很平淡：「或許，她以為衛斯理可以接受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我「哈哈」一笑：「別對我寄以太大的希望，像她記述的事，我不會相信。」

　　白素道：「請給我一個不相信的理由。」

　　我怔了一怔，這「不相信的理由」，一時之間，還真不好說。我提高了聲音：「請給我一個該相信的理由。」

　　白素揚了揚眉：「那一男一女兩個像，他們還在，只是你不願去看。」

　　我再揮手：「就算有那兩個像在，也難以想像他們是從樹木之中迸出來的。」

　　白素笑：「看來衛先生的想像力，比起那位吳先生來，差得遠了！」

　　我有點惱怒：「你說到哪裏去了，哪位吳先生？」

　　白素只給了我三個字：「吳承恩。」

　　我呆了一呆，吳承恩，他的名著是《西遊記》，其中的主角是一隻後來皈依了佛法的猴子，這隻猴子是從一塊大石中迸出來的。

　　一塊大石孕育出了會七十二般變化的神猴，這樣的想像力，自然比大樹之中，孕育出兩個人像來，要豐富得多了，我確然自愧不如。

　　可是，神話是神話，事實是事實，我的朋友之中，年輕人和黑紗公主，聲稱他們曾進入神話世界，而我現在，卻分明是在人間。

　　我仍然大搖其頭：「她一定另有目的，所以才把故事編得離奇怪誕，想叫我入彀。」

　　白素低嘆了一聲：「成見，俗稱『有色眼鏡』，很阻止人作出正確判斷。」

　　我沒有再說什麼，接連悶哼了好幾聲，才放下了遮住螢幕的手。

　　黃蟬仍在說她的想法，她一直以為那從樹心中迸出來的一男一女是真人，一直到她大著膽子走近去，伸手觸摸到了他們，才大吃了一驚──竟是木質的！

　　本來，應該是從樹中迸出了兩個活人來，才叫人吃驚的。可是由於那一男一女，太像真人了，在半開半閉的眼中，似乎有眼光在閃耀，而竟然是木頭的，這就叫人驚上加驚！

　　黃蟬在定下神來之後，心知這檔異事，實是非同小可，所以當場宣佈，發生過的一切，列為國家最高機密。把那一男一女，搬入了密室，動員了許多專家，也動用了許多儀器，對這兩座像進行研究。

　　研究的結果倒一點也不出人意表：人像的質地是白楠木，連確實的木齡都測出來了：六百四十一年。

　　這個準確的數字，給了黃蟬相當的啟示。

　　她知道「神木居」是元朝建造，那兩株樹也是在相近的時間移植的，這數字正好吻合。

　　而且，她同樣檢查了大樹，樹齡是六百七十年，樹心的木齡，則和人像相同。

　　那也就是說，兩株大楠樹，在成樹之後約三十年，就發生了奇異之極的變化──在樹幹中間，開始生出一段新的木質，而在那段木質之中，又孕育了兩個人像，經歷了六百多年之久，這兩個人像，才裂木而出。

　　這說明了什麼呢？

　　黃蟬提出了這個問題，接著，是一個大大的問號。

　　資料至此，已簡述完畢。

　　我先發表意見──舉高了手：「保證沒有成見。」

　　白素搖了搖頭，表示不信，我道：「植物天然形成人形的情形，多有發生。人參、何首烏，多有人形。」

　　白素揚眉：「像到了這種程度？再好的藝術家，也造不出這樣的雕像來。」我道：「鬼斧神工，大自然的傑作，不是人為所能及於萬一。」

　　白素皺眉：「實際一點。」

　　我道：「植物會變人的例子也不是沒有，多有花木成精的故事，《聊齋誌異》中最多。也有傳說之中，人參到了二千年以上，就會變成小孩子滿山亂跑──也是赤身的，看來花木之精，不擅著衣。」

　　白素嘆了一聲：「別胡言亂語。」

　　我否認：「不是胡言亂語，這兩個人像，說他們是樹精也好，是樹神也好，總之，和傳說中的各種精怪，都可以發生關係。」

　　我確然是十分認真地在運用我的想像力，對這怪事作出假設。白素也不再說我「有成見」了。

　　她眉心打著結，我知道她正在設想什麼，所以沒有去打擾她。

　　過了一會。她才問：「原振俠醫生曾說過，他認識一個怪醫，曾經製造出一個可能是人蛙合一的怪物，他曾在黑暗之中，碰到過那精怪的皮膚，滑膩如同蛙皮？」

　　我立刻知道白素這樣問的意思，我用力搖頭：「蛙和人合一，還可以設想，因為大家究竟全是脊椎動物，而若是說動物可以和植物結合，這未免──難以設想。」

　　白素妙目盼兮，向我望來，我立時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而且，也立刻知道自己錯在何處了！

　　動物和植物的結合，非但可能，而且早已實現。遺傳工程學家把螢火蟲的基因，和煙草的基因相結合，就產生了會發光的煙草。

　　而且，從理論上來說，生物的遺傳基因，可以作無數的配合，如果把蘋果和牛的基因結合，可以產生出牛角上會結出蘋果的牛，或是樹上會長出牛肉來的蘋果樹。

　　這門在近二三十年中，迅速發展起來的科學，在理論上來說，可以造出任何怪物來。

　　遺傳基因工程學集中研究的是生物的「去氧核醣核酸」，簡稱ＤＮＡ，那種隱藏在細胞中的東西，蘊藏著一組密碼，包含了生命的全部奧秘。

　　人類的科學已經闖進了這個極度神秘的領域，雖然才起步不久，但是前程之廣闊，可供想像的天地之寬廣，已經令人神為之奪，氣為之窒！

　　我這時，只是略為想起了一些，已經禁不住臉色蒼白了起來。

　　白素緩緩地道：「你想到一些什麼了吧。」

　　我道：「不具體，但是──至少，動物和植物是可以結合的。」

　　我說到這裏，陡然吸一口氣：「和黃蟬聯絡。」

　　白素立刻拿起了電話來，看來，她早已知道，在我看完了全部資料之後，必有此舉。

　　電話一通，就聽到了黃蟬的聲音：「全看完了？」

　　我和白素齊聲道：「全看完了。」我加了一句：「資料好像還不完善。」

　　黃蟬立即道：「再完善的資料，也不如親眼看實物的好，衛先生，你說是不是？」

　　我想了一想，才有了回答：「請你先到我這裏來一次再說。」

　　黃蟬立時答應，不到半小時，她就來了。在她來之前，我和白素，又各抒己見，作了一會討論。

　　黃蟬一到，我開門見山就問：「你究竟有什麼目的，非要探索那一男一女，兩個『木人』的秘密不可。」

　　黃蟬沒有立刻回答，白素柔聲道：「你不說，他不會再繼續下去。」

　　黃蟬咬了咬下唇，神態極動人，她昂首甩髮：「好，我說──怪事發生之後，我作了報告，一個首長看到了報告，也來看了那兩座像，他認為，那兩個確然是樹神，是吸收了大樹經數百年的精華，修煉而成的。」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又怎樣？把他們煮湯來喝，可以延年益壽？」

（十二）異種生命

　　黃蟬苦笑：「不，首長認為，那兩個樹神，應該可以有生命，他下令要我設法令他們還陽。」

　　我要竭力忍著，一句粗話才沒有出口。

　　我的神情自然不屑之至：「怎麼亂七八糟的，什麼叫『還陽』？木頭人根本沒有生命，沒有靈魂到陰間，如何能叫他們還陽！」

　　黃蟬直視著我：「那位首長的想像力很是豐富，他認為，一定是早幾百年，有人進入了樹身，潛身樹中修煉，本來是有生命的。」

　　我瞪著黃蟬：「當然是有生命，樹的生命。」

　　黃蟬卻道：「人的生命。」

　　我仍然瞪著她：「那位想像力豐富的首長，如何想像兩個木頭人會有人的生命？」

　　我語中有諷刺之意，那是誰都可以聽得出來的。黃蟬側著頭：「他的假設，也可以說是我的假設──至少，我同意了他的假設──」

　　一直以來，黃蟬不論說什麼，都十分直截了當。可是這幾句話，卻說得拖泥帶水，囉嗦無比。

　　我皺著眉，正想表示我的不耐煩時，白素已然道：「我明白了，這假設，確然大膽之極，簡直是難以想像的想像，你和那位首長，都了不起，確然想像力豐富之極。」

　　我更是有點惱怒了──連白素的說話也變得這樣不明不白起來，這絕不是她一貫的作風。

　　我向她望去，一和她的目光接觸，我就立刻感到，她的目光之中，含有責備之意。我怔了一怔，先想到的是：怎麼我沒有怪她，她倒反而怪起我來了？

　　繼而一想，莫非是我疏忽了什麼，應該想到的，卻沒有想到？

　　再接著，腦中靈光一閃，我也想到了──那幾乎是難以想像的想像。

　　我張大了口，剛才我還嫌黃蟬和白素說起話來，不明不白，現在我比她們的表現還要差得多，我竟然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還是白素先開口，她對黃蟬道：「你們研究的時間長，一定已找到了適當的語句，可以把這種設想表達出來。」

　　我連連點頭，表示同意，因為一時之間，我確然找不到適當的語句去表達。

　　黃蟬一字一頓，用她那動聽的聲音道：「我們認為，若干年之前，有人把人的最初生命形式，和樹的最初生命形式結合，使它們一起生長，這才形成了如今這種奇異之極的現象。」

　　黃蟬的話，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

　　人的最初生命形式是什麼呢？

　　是一枚受精卵子。

　　樹的最初生命形式是什麼呢？

　　是一粒雌雄結合了的花粉。

　　日後，極其複雜的生命形式，都從這最初的開始演變出來。

　　而在這最初的開始之中，已經固定了生命日後演變的一切過程。

　　受精卵會變成人，花粉會變成種子，成為大樹。

　　如果在最初的開始，就令它們結合，把兩者的遺傳密碼混合，那麼結果會發生什麼樣的演變？

　　當初進行這種混合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能預見到今日的情形？

　　今日的情形是：木中有人，人中有木，孕育成熟，木還會把人「產育」出來，分明是人，卻全是木質。全是木質，卻又分明是人。

　　這樣的人，是不是有生命？

　　能令這樣的人有生命，是不是可以說把這種人的靈魂找了回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就是令這種人「還陽」了──由木頭人變成了活人！

　　剎那之間，我的思緒紊亂之至，我甚至想到，這樣的「木人」，會不會在陽光、泥土、水分的作用下，生出根和葉來，又由木形人，變成人形木。

　　我的思緒，雜亂無章，想到哪裏是哪裏，我相信白素，甚至是早已有了這樣設想的黃蟬，這時也一樣思緒紊亂，因為事情實在太「不能想像的想像」了。

　　我當然有極多的疑問。在眾多的疑問之中，我最先問的一個是：「有什麼目的？」

　　要令人形木，變成有生命，目的是什麼？

　　黃蟬吸了一口氣：「樹木的遺傳基因，可以使樹木的生命，延續好幾千年，而人的遺傳基因，使人的生命，在六十年之後，就進入了衰老期。」

　　我抬起頭來，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我明白了，目的是老課題：長生不老。

　　人為了追求「長生不老」，用盡了方法，從來也沒有成功的公式──個別人「成仙」的例子，也確然是由於遺傳基因得到了徹底改變的結果，但是想到利用樹木的長壽基因，那真是古怪至於極點了！

　　我苦笑：「確然，那兩個人已經得到了樹木的生命形式，可以好幾千年不衰老，可是，這種形式的長生不老，又有什麼意思？」

　　黃蟬的語調有點急切：「他們既然有樹木的遺傳，也必然有人的遺傳，要是能令他們恢復人的遺傳，也就等於令死人還陽，成了活人！」

　　我不由自主搖著頭──事情更怪誕了，如果能做到這一點，那麼，這個人的肌肉組織是木質的，骨骼也是木質的，內臟又是什麼質地的呢？

　　是不是有的地方，組織如人，有的地方，組織如樹？

　　如果這樣，那多半骨骼是木質的了。

　　我忽然又想起，在中國的骨傷醫術中，有「柳枝接骨」之術，植入骨中的柳枝，會被鈣化，成為骨骼。這兩個木質人，是不是也會有這種變化？

　　我感到暈眩間，黃蟬道：「我們感到，這種事全然超越了人類的知識範圍，只有請衛先生來一起商議，才可能有結果。」

　　我勉力定了定神：「可是你們所用的方法，也未免太迂迴曲折了。」

　　黃蟬苦笑：「你該知道你的『保護罩』是多麼難以攻得破，我們也是不得已。」

　　我「哼」了一聲：「我的保護罩算得了什麼，有比我更懂得保護自己的。」

　　我這時，已經想到，這樁奇事，既已發展到了這一地步，我想要不參與，已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我自度並沒本領徹底解決它。雖然我可以作出若干假設，但都不能真正解決問題，而我心目中，已有了一個不必解決這宗怪事的好所在，這個所在隱秘之極，所以我在說出來之前，先有了那兩句話。

　　那句話一出口，我忽然覺得白素伸指，在我的腰際，輕輕點了一下，那是她在示意我不要再繼續說下去──她在作出這樣的示意之前，當然知道我將要說些什麼，由此可知她的想法和我一樣。

　　白素一方面阻止了我的話，一面已在問黃蟬：「相信你們不單有假設，而且必然已經繞著這個假設，作了不少研究。」

　　黃蟬立即道：「是。」

　　白素再問：「你們的研究，已有了什麼結果？」

　　黃蟬道：「可以說一言難盡──絕不是我們不願公開研究的結果，而是實在很複雜，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明白，最好的辦法是──」

　　她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我已接了上去：「最好是我們親自去看！」

　　黃蟬點頭：「正是。」

　　我和白素互望，白素有鼓勵我答應的神情，我則還很是猶豫。

　　黃蟬道：「保證沒有任何節外生枝，保證沒有和研究人員之外的任何接觸，保證不對兩位作任何干犯。」

　　她一口氣說了三個「保證」，態度誠懇之至，我嘆了一聲，心想就算是一個陷阱，我也非跳下去不可，因為事情實在太奇特有趣了。

　　於是我道：「好。」

　　一見我答應，黃蟬這個身分如此異特的美人兒，竟像是小女孩一樣，拍手歡呼，一跳老高！

　　黃蟬確然諾守著她的保證，一架專機，由她駕駛，直飛目的地──並不是我故作玄虛，只為「目的地」，而是我真的無法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飛機在經過了我可以辨認的山脈和城市之後，機艙的窗子，忽然起了變化，成了鏡面，那是通過溫度的提高而得到的效果，於是我再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我悶哼一聲：「鬼頭鬼腦。」

　　白素卻原諒：「若是主人有不想客人知道的秘密，應該有保密的權利。」

　　她說了這句話之後，忽然改用唇語向我道：「我不讓你說出勒曼醫院來，也同樣是為了保密！」

　　我笑著點了點頭──白素果然知道我的心意。勒曼醫院，只有勒曼醫院的那些醫生（其中有不少來自外星），才能解決這個玄秘。在地球上，也只有神秘的勒曼醫院，才對生命的奧秘有相當程度的認識，可望在這種基礎上，解決這個樹和人之間的關係的謎。

　　我當然也知道白素阻止我說出來的原因──勒曼醫院的存在，已不是絕對的秘密，對於醫院幾乎已掌握了長生不死的奧秘，太震人心弦，不知有多少強勢力想和醫院發生聯繫而不果。

　　若是因為這件事，而使他們和勒曼醫院有了聯繫，那會給勒曼醫院帶來極大的麻煩！

　　所以，不宜提起。

　　後來，更證明了黃蟬他們，進一步的目的，正是想通過我，和勒曼醫院取得聯繫──這一點，我也早有自知之明，自知沒那麼大的利用價值，勒曼醫院才有！

　　飛機降落之後，四面環山，不知身在何處，山谷之中有兩組建築群。我出言譏諷：「這奇異現象研究所的規模真不小。」

　　黃蟬淡淡地道：「還有別的機構。」

　　上了一輛密封的車，直駛進了一個建築物之中，黃蟬提議：「先去看看那兩個『人』？」

　　我和白素都沒有異議，在打開了一扇大型保險庫的門之後，見到了那一男一女兩個「人」，我和白素走近他們，一直到了伸手可及處，仍然無法相信這兩個不是真人。

　　儘管他們一動也不動，可是卻具有強烈的生命感，絕對影響人的判斷力：這不是一個物體，而是生命，不管是什麼形式的生命，總之是生命！

　　我和白素，屏氣靜息地注視了好一會，黃蟬道：「可以觸摸他們。」

　　我和白素一起伸出手來，輕撫著，有木質的感覺，但同樣也有肌膚的溫潤。

　　我陡然想起，望向黃蟬：「你應該已進行過組成細胞的顯微研究。」

　　黃蟬道：「是。」

　　她不等我再問，就道：「結果驚人之極，細胞組織既非植物，也非動物，從來也沒有見過，而且肯定是活的，有生命，詳細情形，可以給你看我們拍攝下來的上千幅顯微相片──相信世界上沒有一個生物學家見過同樣的細胞組織。」

　　黃蟬並沒有誇張，當那些通過電子顯微鏡三千倍放大──拍攝下來的照片，逐張在我們眼前展示之際，我們絕不懷疑它有生命，也被細胞兼有動植物的特性而目定口呆。

　　然後，我們被請到一間極舒適的會客室，另有兩個人在，一個已上了年紀，目光炯炯，顯得他機警之極，另一個則被介紹是生物學家。

　　一進來，黃蟬就對那老人道：「首長，衛先生完全能接受我們的假設。」

　　首長的聲音宏亮：「太好了，衛先生能令他們還陽？」

　　他這樣開門見山，我自然也不轉彎抹角：「閣下用了『還陽』這個詞，並不合適。」

　　首長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讓他們有生命！」

　　我吸了一口氣：「我才見過他們，我覺得他們根本有生命──像樹木一樣，靜止不動，就是他們的生命方式，我們無法，也毋需給他們生命。」

　　首長濃眉牽動：「那算是什麼生命？」

　　他略頓了一頓，終於提出了「最終目的」：「或許，那個勒曼醫院，會有辦法改變他們的生命形式，使他們能動能說話。」

　　白素又在我腰際輕碰了一下，我「啊」地一聲：「神秘的勒曼醫院，貴方和他們有聯絡？」

　　我真要做起戲來，演技也堪稱出色。首長輕笑了一聲：「沒有，正想拜託衛先生。」

　　他目光炯炯地盯著我，我攤了攤手，表示無能為力。首長沉下臉來，樣子難看：「難道沒有商量餘地？」

　　我確然相當認真地想了一會：「有，把這兩個人交給我，由我全權處理，或者有可能，交到他們手裏。」

　　我話還沒有說完，首長已勃然大怒，霍地站了起來，我則用不明白他為何發怒的神情望著他。

　　這老頭兒，竟然如此沒有風度，在盛怒之下，竟大踏步拂袖而去。

　　黃蟬低嘆了一聲，我笑了起來：「機關算盡太聰明！」

　　黃蟬木然，白素忽然問：「你們當然已檢查過，這兩個人有思想？」

　　黃蟬震動了一下，才道：「不能肯定有思想，但是有介乎植物和動物之間的生物電波。」

　　我也嘆了一聲：「看來你們是決不肯交出這兩個人的了，這當然是錯誤的決定，正像當年，決定了將大樹鋸下來一樣──若不是把樹鋸了下來，說不定大樹裂開，走出來的是兩個鮮蹦活跳的人。」

　　黃蟬口唇掀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來。過了好一會，她居然也用了《紅樓夢》中的一句話：「我再也不能了！」

　　白素過去，在她的手背上，輕拍著，表示安慰，她們四目交投，看來有一定程度的心靈交匯。

　　我們自然沒有必要再留下來，黃蟬把我和白素送回來，自此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她。

　　這個故事的結束，很有點古怪。

　　黃蟬說她「再也不能了」，可是我卻不想就此放棄。回來之後，我設法和勒曼醫院聯繫。由於我和勒曼醫院有過許多次接觸，所以要和他們聯絡，並不困難，有一次，還促成了一段組合古怪之極的姻緣──就是由於這段姻緣，才使我找回女兒的。

　　開始聯絡之後的第二天，電話響起，是一個聽來愉快的青年人的聲音：「衛先生，這一次，又有什麼有價值的資料提供？」

　　我道：「有，但是相當複雜，需要長時間敘述。」

　　那邊的回答是：「絕無問題！」

　　於是，我就用最簡單的方法把這件怪事敘述出來，才說了一小半，電話中忽然傳來另一個聲音，急促而略帶憤怒：「那兩個──樹中出來的人，現在在哪裏？」

　　我沒有立刻回答，因為對方這樣插言，很是無禮。

　　對方立時道歉：「對不起，衛先生，我追查這件事已很久──多年之前，我們把植物和人的最早生命形式結合，可以培育出另一類人來。可是發展過程中，成長了的大樹竟被人鋸走，自此下落不明，什麼人會有那樣野蠻的行動，把幾百年的大樹鋸斷？」

　　我默然數秒：「看來你在地球上的日子不夠久，每天都有幾百年的大樹被鋸下來──誰也料不到樹中會有人。」

　　那人（自然不是地球人）仍憤然：「請告訴我他們在哪裏！」

　　我把情形照實說了，那人道：「不要緊，可以很容易找到他們，應該還有法子補救。」

　　我好奇心大盛：「補救之後，情形如何？」

　　那人嘆了一聲：「不知道，他們處在死亡狀態太久了，要使他們還陽，不是易事。」

　　那人居然也使用了「還陽」一詞，使我大是驚訝──這也是我為什麼選了這個詞來做書名的原因。

　　我立刻要求：「有了結果，請讓我知道。」

　　那人回答乾脆：「理所當然！」

　　和勒曼醫院的聯絡到此為止。我不知道那人用什麼方法把那兩個「人像」自守衛嚴密的密室之中帶走。但那人既然不是地球人，定必有非凡的能力，不必替他擔心。而至今為止，還沒有聽到「結果」如何。

　　這是勒曼醫院在我的故事之中，出現的第二個懸案了。還記得「密碼」這個故事嗎？那個「大蛹」之中的生物，還未曾蛻化出來，所以也還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我曾推測，那將是一個有翼的人。

　　暫時沒有結果的事，將來始終會有結果的，對不對？

　　對了，還有──宋自然怎麼了？

　　約大半個月之後，溫寶裕突然和他一起到我處來，他竟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顯而易見，黃蟬的「妥善照顧」，包括了把他那一段記憶消除的手術在內──極危險的手術，但他們卻做得很成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