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惡夢情節】
【二、殺人，或自殺】
【三、最後的三個希望】
【四、郭夫人的秘密】
【五、假人】
【六、神秘的頂樓住宅】
【七、他很輕】
【八、合租人】
【九、打開了保險箱】
【十、地心吸力的推論】
【十一、熱戀】
【十二、氣】

《運氣》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八十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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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這個故事有些特別之處──故事開始和它以後的發展，簡直完全不對頭，脫軌得特別。可是確然事態是如此發展，只好說始料不及。

　　「運氣」究竟作何解，人人都可以自己訂定，不必一定照傳統，更不必聽別人的。

　　祝各位都有好運氣！

　　衛斯理

　　一九九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三藩市．太平洋白浪滾滾

【一、惡夢情節】

　　先說一個小故事。

　　香港有中學會考制度，每年把所有的中學畢業生，集中考試，不限名額，考試，考試五科合格者，就稱為「會考合格」，作考生升學、就業的依據，很是重要。

　　每年，都有出類拔萃的青年人，取得十科優良的驚人成績，也就成為新聞記者訪問的對象。

　　一九九二年度會考，有一位少女取得了十科優良的成績後，記者問她何以致之。

　　那位可愛的小姑娘說：「平時用功，再加上運氣。」

　　記者可能不以為然，緊追了一句：「考試要講運氣的嗎？」

　　小姑娘反應奇快：「做任何事都要講運氣的哩！」

　　記者語塞。

　　照記者的意思，世事成功，不應該靠運氣，應靠努力或勤懇，甚麼「有志者事竟成」，甚麼「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之類的鬼話，幾千年來，害人匪淺。

　　（把這一類所謂「勵志」的話形容為「鬼話」，一點也不過分，誰要是相信真的可以把鐵杵磨成針，誰就倒了大頭霉了。）

　　諸葛孔明是世所公認的智者，他曾很感慨地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這八個字很簡單明瞭地說明了努力和運氣之間的關係。一件事要取得成功，努力是一大因素，運氣是另一大因素，兩者缺一不可。那位少女的話，大具哲理，發問的記者多半是立刻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才沒有話可說。

　　這個故事定名為「運氣」，是不是就講這方面的事呢？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因為「運氣」這兩個字，還可以作別解，例如，把「運」和「氣」分開來，第一個當動詞，後一個當名詞，就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意思了。

　　「氣」這個字，可作許多解釋，其中較神秘的一個說法，是道家學說中的「氣」──人體內的一股真氣，這股氣可以通過許多奇妙的方法去鍛煉，煉成了，張口就可以噴出三昧真火來。所以許多特異功能，也統稱為「氣功」。

　　那麼。「運氣」就有發功的意思，和做事成功要靠運氣之意，又大不相同了。

　　說來說去，這個故事究竟想說甚麼呢？

　　說來說去，還是一句老話，故事一定要看全部，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明白的。

　　我習慣在故事開始之前，說些開場白──各地說書先生，皆有此慣例，也必然，開場白不可太長。

　　所以、還是請看故事。

　　在情節詭異的小說或電影之中，常見一個情節。

　　這個情節的內容是：一個人去到了一處陌生地方，見到了一些人，發生了一些事，可是，到了第二天，或是在很短暫的時間之後，發現一切全變了，見到的人全變了，環境也不同了，發生的事也沒有了見證人等等。身歷其境者，像是做了一場惡夢。

　　這種「惡夢情節」（我創造的名詞），運用得好，頗具懸疑作用，有令人產生要弄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和想知道結果的慾望。

　　於是，情節的製造者，就成功了。

　　等到謎底揭開，可以有各種成因，高手自然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庸手不免情理之外，意料之中。若要舉例，太費事，也沒有必要。

　　我之所以提及「惡夢情節」，是由於這個故事，正是從一個惡夢情節開始的。

　　經歷這個惡夢情節的人不是我，是一個名叫李遠的所謂「行政人員」──一個大機構中，職位在中上級的工作人員。這一類人物，大都有很好的學歷，也有一定的處世能力，有識見，屬於社會精英。

　　我之所以強調這一點，是由於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實在太匪夷所思，若換了是一個沒有知識的人，誰都不會相信，只當他是在夢囈。

　　我也根本不認識這個李遠，算起來，我和他扯不上關係。可是人際關係很是複雜，牽絲攀籐下來，幾乎任何人之間，都可以找出一定的關係來。

　　我和李遠之間的關係，首先得從小郭數起。小郭的妻子姓唐──就是那位曾使一個日本老人一見了她，就驚怖到昏過去的美麗的旅行社職員。

　　郭太太生性內向，和我們的大開大闔作風不相合，所以，平日甚少往來。小郭和我，一起從事許多活動，除了那次小郭在一幢大廈之中，進了電梯之後，一直向上不停地升，神秘失蹤的事件之外；也從來不讓他的妻子參與。所以我對她可以說是又熟又不熟。

　　正由於如此，所以當她忽然打電話給我，說是有一些事要和我商量時，我感到意外，而且一口答應，她隨時可以來。

　　她帶來了李遠。李遠的妻子，是郭夫人在孤兒院時的同學。

　　好了，人物關係初步介紹完了。但那只是人物關係之一──還有人物的關係之二，索性提前介紹，可以使古怪的惡夢情節，在簡單的敘述下，容易明白。

　　第二部分的人物關係，全和李遠有關。

　　李遠是大機構一個部門的經理，和他的經歷發生直接關係的是這個大商業機構的總裁，姓關，一個已過六十，但是仍然精力充沛的典型大亨；以及總裁夫人，我們城市公認的美人，也不知是總裁的第幾任妻子──這兩個人在社會也都赫赫有名。李遠一提到他們，我就點頭，表示知道他們是甚麼人。

　　自然，關總裁的財勢雖大，但是比起超級豪富陶啟泉來，還是相去甚遠。若是豪富可以排等級，陶啟泉是第一級，關老闆大約是第六七級。

　　還有一個人，是李遠的同事，大機構的秘書，是總裁的左右手、親信，常跟著老闆出入的。這個人洋名金兒，國籍不詳，是個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體育健將型的翩翩美男子。

　　這個美男子常伴關總裁的身邊，以致有一個時期，流言甚盛，傳關總裁有龍陽之癖，直到關總裁又娶了年輕貌美的新夫人，謠言才止。由此可知，健美先生金兒，和老闆之間，關係密切，非同等閒。

　　好了，人物關係之二，也已大致完成了。

　　卻說郭夫人帶李遠來見我的時候，她本身仍然是一貫地淡靜，李遠卻面色灰敗、沮喪，一望便知道他正陷入極度的精神困擾之中，正在崩潰的邊緣。

　　他一見了我，也顧不得第一次見面的禮儀，雙手一起抓住了我的手臂，顫聲道：「求求你，救救我，衛先生，求求你救我！」

　　我還沒回答他，只是向郭夫人望了一眼。郭夫人是聰明人，立即知道了我的意思，她道：「小郭去開世界私家偵探大會，在哥本哈根，不然，也不會來麻煩衛先生。」

　　郭大偵探解決各種「疑難雜症」的本領，不在我之下，我奇怪何以郭夫人來找我，這時才有了答案。

　　郭夫人又很適當地奉承我：「不過，發生在李先生身上的事很怪，就算小郭在，只怕也要勞動衛先生出馬才行。」

　　李遠則顯然對我更有信心，連聲道：「對！對！一定要衛先生出馬才行。」

　　我大大地斟了一杯酒，遞給了李遠，讓他先從極度的恐慌之中，鬆弛一下。

　　不過看來作用不大，因為他在接過了酒杯之後，雙手一直在發抖，要不是我不時伸手去按住了他的手，那一杯酒，只怕要有一半灑了出來。

　　看到李遠的情況如此之差，我忙加以言語上的安慰：「別慌張，天下事，大多數可以解決，真要無法解決，那就急也沒有用處！」

　　人到了一定的年紀，對事情的態度就會不一樣。我要是在年輕的時候，一定豪氣干雲，說「天下沒有解決不了的事」，但現在的說法，大有保留，因為人生的閱歷豐富了，就可以知道，有許多事，確然是人力無法解決的，像原振俠醫生，成了宇宙的迷失者，連他身處何地也不知道，有甚麼方法可以使他回到地球上來呢？

　　我的安慰話，起的作用也不大，郭夫人提議：「李先生，你還是先把你的經歷說一說吧。」

　　於是，李遠就開始敘述他的經歷。

　　在才一開始的時候，他簡直語不成句，說一句話，要停下好幾次，臉上流露出恐懼驚疑的神情。我沒有催促他，任由他自己去發揮。

　　有的地方，他說得很是詳細，有的地方，又過於簡單，在我有不明白之處，我就發問。總的來說，他的敘述，拖泥帶水之處極多，而且有的與怪事無關，全是他所在的那個大機構中的瑣事，乏味之至。

　　所以，我把他的經歷，整理了一下，再轉述出來──這是我的故事一貫的複述方法，大家自然都已熟悉的了。

　　事情的一開始，是李遠在他的辦公室中，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李遠是地位相當高的行政人員，他有許多具電話，這天早上，響起來的那一具，是專供比他更高級的人員和他聯絡之用的。

　　所以，電話一響，李遠就有點緊張，先把兩個職員支開去，以防談話的內容如果涉及秘密，會洩漏出去。

　　然後，他按下掣鈕，就聽到了總裁辦公室秘書金兒的聲音：「李經理，請聯結電腦辨聲儀，總裁要親自對你說話！」

　　李遠的心中又是一凜。關總裁三天前到了巴哈馬群島的拿騷，出席一個重要的國際金融會議，在萬里之外，會有甚麼指示？

　　他熟練地操縱著電腦。

　　當他說到這裡時，他略停了一停，向我望來。我知道他是在問我，知不知道甚麼是「電腦辨聲儀」，我點了點頭，表示知道──每一個人的聲音，都有一個特殊的頻率，無人相同，比人的指紋還要獨特。所以有利用聲音去打開的鎖，只有這個人的聲音才打得開的。

　　一些大組織，為了防止有人在電話中假冒上司、偽造命令，所以，高級人員都存有電腦聲音頻率的檔案，電話中有聲音傳出，交給電腦去檢查，說話者是否本人，一查就知，這是一種很先進實用的新科技裝置。

　　操作了片刻，李遠大聲道：「聯結完畢！」

　　他話才一出口，就聽到了關總裁的聲音：「立即到拿騷來，專機已在等候，立即出發！」

　　在他聽到聲音的同時，電腦螢幕之上，不住地閃出關總裁的名字，以證明這項命令，確然是關總裁親口所發。

　　李遠連愕然的時間都沒有，他一手抹了抹額上由於緊張而沁出來的汗，一手提起了公事包，就離開了辦公室，直赴機場。

　　他知道，關總裁如果說是「立即」，那就是真正的「立即」，並不是說你還可以抽一分鐘打個電話回家，或者上廁所去小便一下。

　　他到了機場，果然已有專機在等候，上了機，他聽到機師在作報告，報告他上機的時間，他慶幸自己以第一時間趕到。

　　等到飛機起飛之後，他定了定神，才要求打一個電話給妻子，說明突有要務，同時，在喝了一杯酒之後，想起了總裁突如其來的命令──而且親口吩咐，可知必然重要之至。一個大機構的中上級人員，能得到總裁的如此重視，通常都是受器重和有升級希望的徵兆。所以李遠那十來小時的航程，心情很是興奮，甚至無法入眠。

　　到了目的地，一下機，就有金色的豪華大房車，奉總裁之命來接他，車子在半小時之後，駛進一幢極大洋房的花園，然後，直達洋房之前，他看到高大俊美的金兒正站在門口。

　　其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漫天紅霞，映著金兒挺拔身型，益見俊俏。李遠雖然和他不是十分合拍，但也不禁暗中喝了一聲采：好一表人材。

　　李遠一下車，走上石階，金兒並沒有迎下來，這使李遠有點不自在──在大機構耽得久了，人會變得敏感，會去計較一些小節，並且耿耿於懷。

　　李遠和金兒握手，金兒道：「老闆說和你一起進晚餐，你且先去休息。」

　　李遠心中納悶，又急於想知道總裁十萬火急找自己來有甚麼事，可是他明知金兒不說，自己問也是白問，反倒自討沒趣。金兒話一說完，已自顧自走了開去，自有管家、女僕把李遠帶到房間之中。

　　那洋房極大，房間中的陳設，不消說，也豪華之至。應有盡有。李遠若不是心中有個悶葫蘆，不能放鬆心情，單是在陽台上，遠眺晚霞下的大西洋，已是賞心悅目之至了。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卻一直沒有人再來理會他──他召來了總管，問甚麼時候進晚餐，總管卻說要等主人的吩咐。主人就是總裁，卻又一直未有露面。

　　李遠這時，已經隱隱感到事有蹊蹺了。可是這時，就算他把頭搾扁了，也不會想到後來事情會演變得如此荒誕和離奇。

　　李遠沒有甚麼可做的，除了等待之外，他不住在房間中踱步，直到天色全黑，將近八時半，才有人敲門，女僕來請他到飯廳去。

　　飯廳在樓下（他的房間在二樓）。自然也美輪美奐之至，李遠一進去，一張長得出奇的餐桌，兩端坐著總裁和總裁夫人。

　　夫人盛裝，酥胸半露，雪白的肌膚之上，配著一條鮮紅奪目的紅寶石項鍊，更是顯得誘人之極。

　　而金兒則坐在長桌的中間，李遠一進來，自然先向總裁行禮，再和夫人打招呼。

　　總裁只是略點了點頭，作了一個手勢，指著金兒對面的位置，連「請坐」也沒有說，臉上神情漠然，別說不知道何以忽然召自己來，李遠連他是喜是怒，也看不出來。

　　接著，各級僕役，輪流上菜、換酒，說不盡的富麗堂皇，吃的也說不盡是山珍海味，可是李遠卻連入口的是甚麼都不知道──因為晚餐的氣氛，怪異莫名，總裁、夫人和金兒，非但一言不發，而且連表情也沒有，李遠有一個短暫的時間，感到遍體生寒，他感到自己像是和三個死人一起進食。

　　好幾次，李遠先咳嗽一下，打算說些甚麼，但始終由於氣氛太僵，所以他也變得一個字都沒有說。

　　好不容易，到了飯後甜品，夫人卻一推面前的碟子，帶起一股香風，盈盈站起，轉身向外走了出去。

　　夫人走了之後，總裁一直用餐巾抹嘴，抹了足有兩分鐘之久，放了餐巾，他也走了。

　　李遠到了這時候，當真是忍無可忍之至，他瞪視著金兒，想得到答案，可是金兒卻十分專注地享受著他的甜品。

　　李遠終於問出了聲：「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金兒的回答令他氣結：「甚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李遠怒意勃發，覺得自己被戲弄了，可是他還未喪失理智，知道金兒在機構中的重要位置，不能得罪，所以他的滿腔怒意，都只表現在他一下子漲得通紅的臉上。

　　他大大喝了一口酒，才又道：「總裁那麼緊急地召我來，究竟是為了甚麼？」

　　金兒仍然連望也不望李遠，語氣冰冷，絕不友善：「是總裁召你來的，你該去問總裁！」

　　一句話把李遠堵得連氣都喘不過來，臉色由紅而白，要用力搖了搖頭，才明白自己這時的處境，古怪之極。金兒說得有理，應該去問總裁。可是從晚飯時那種僵硬的氣氛看來，分明有一些古怪的事發生了，總裁離開的時候，臉色那麼難看，心情當然不會好，李遠再想打破悶葫蘆，這時也不敢去問總裁。

　　他也忍受不了金兒的那種冷淡的態度，霍然起身，也離開了飯廳。

　　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他大是氣悶，於是就喝悶酒，他酒量不是很好，一瓶白蘭地沒喝完，人已醉倒在沙發之上睡著了。

　　這一個情節，很是重要，因為李遠若不是醉倒在沙發上，以後的情形，就可能大不相同。

　　因為房間是套房，沙發在外間，連著陽台，通向陽台的門又開著。而如果李遠是在正常的情形下入睡的，他應該睡在裡間的床上，那樣的話，外面有聲音，他也就不會那麼容易聽得見而被吵醒了。

　　是的，李遠睡到半夜，是被激烈的爭吵聲吵醒的。他才醒來，由於醉酒，頭痛欲裂，想站起來，竟然難以站得穩。

　　可是他仍可以聽得出，在爭吵的，是一男一女。而且，他更進一步地聽出，那一男一女，正是總裁和他美麗的夫人。

　　他掙扎著站了起來，扶著可以扶持的任何東西，搖搖晃晃，走到了陽台上。

　　由於後來發生的事很古怪，所以我對這一細節很注意。我指出：「李先生，你當時雖然醒了，可是全身還處在酒精的麻醉作用之下，你知道，在這種情形下，產生幻覺，是很正常的現象！」

　　李遠的反應是神情苦澀：「我知道當時我還不是十分清醒，可是到了第二天，我雖然還頭昏腦脹，但已沒有了酒意，那時所發生的一切，和當晚的事，都可以銜接起來，那足以證明我當時所見並不是幻覺。」

　　我接受了他的說法。

　　當時，李遠好不容易來到了陽台上，循爭吵聲傳來處看去，看到了總裁和夫人。要特別指出的是，兩人吵架時所用的語言，李遠聽不懂，不知是法文、義大利文，還是西班牙文。但是侮辱對方的身體語言，卻是全人類通用的。李遠一眼看到夫人向總裁所作的手勢，一時之間，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平日風情萬種，雍容華貴，一舉手一投足，無不充滿了大家風範，典型淑女的總裁夫人，這時接連所作的手勢，再加上她美麗的臉龐上那種扭曲了的神情，簡直是最潑最濫的女流氓！

　　若不是她還穿著晚飯時的那件禮服，李遠根本不敢認她──而那禮服，下半截也被扯去了，露出了一雙粉光緻緻的玉腿，雖然在跳罵之中，但是看來仍然誘人美麗。

　　總裁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平日道貌岸然，整天板著臉的紳士，這時也和流氓潑皮無異。而且他努力想抓住夫人，只是夫人的動作，比他靈活得多，他根本抓不住她，至多只是抓住她的衣服──於是，就出現了這樣的局面：在爭吵、動作之中，夫人身上的衣服，逐片逐片減少，漸漸到了衣不蔽體的程度了。

　　李遠在陽台上看了大約三分鐘，或許更久，由於當時，他實在太驚愕了，所以說不上正確的時間來。

　　他仍然頭痛，可是卻陡然想起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來，是多年在社會上打滾的人情世故，使他想起這個問題來的。

　　他想到，不論總裁和夫人是由於甚麼原因在吵架，兩人此際的情形，可以說是醜態百出，那是絕對見不得人的事，卻偏偏讓自己見到了！

　　那等於是窺破了總裁和夫人的隱私──通常來說，那不是好事，對自己的處境不利，總裁必然不樂意自己的隱私掌握在手下職員的手中！

　　一想到了這一點，李遠嚇出了一身冷汗，他肯定在爭吵的兩人並沒有發現他，他還有機會補救，所以，他立即連跌帶爬，離開了陽台。

【二、殺人，或自殺】

　　他並且立刻把陽台的門關上，門一關上之後，爭吵聲就沒有那麼明顯了。

　　他喘著氣，留意外面的動靜，又過了三四分鐘，外面音響寂然，爭吵顯然結束了。

　　李遠並沒有看到爭吵是怎麼結束的，他在心中祈禱，保佑總裁夫婦沒有看到他，而他也決定把看到的一切，完全忘掉，只當那是自己酒醉後的惡夢。

　　（若以為李遠的「惡夢情節」就此為止，那就大錯特錯了，且再看下去。）

　　雖然他一點也不想再喝酒，但由於剛才目睹的一切實在太可怖，所以他又喝了一小口酒。他坐了下來，心中想。總裁夫婦之間爭吵得如此劇烈，一定有大事發生，所以總裁才暫時把他來到的事，擱到了一邊。

　　這樣一想，他心中釋然，走進了房中，洗了一個熱水澡，在床上躺了下來，正欲朦朧睡去，忽然傳來了急速的敲門聲。

　　李遠又撐著起了床去開門，門開處，站在門口的，赫然就是關總裁！

　　總裁已換上了睡袍，門一開，他極不禮貌地把李遠推開，大踏步走了進去，在沙發上坐下。

　　李遠忙關上門──在這之前，他向門外看了看，長長的走廊上，並沒有他人。

　　總裁的臉色很難看，李遠來到了他面前，也坐了下來，才一坐下，便又站起，斟了一杯酒給總裁，總裁接了過來，一飲而盡，並且示意再要一杯。

　　連盡了三杯，總裁才道：「你全看見了？」

　　李遠心中一凜，決定裝作甚麼也不知道，他表情十足，反問：「看到甚麼了？」

　　總裁盯著他：「沒看到甚麼，總聽到些甚麼吧？」

　　李遠搖頭：「我不知道該聽到甚麼，我喝多了，若不是你來拍門，我怕會一直睡到天亮。對了，總裁，你把我召來，有甚麼吩咐？」

　　總裁發了一會怔，才道：「本來是有些事要你做，但現在已不重要，現在重要的是──」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接下來發生的事，李遠怎麼也想不到。

　　總裁的神情，變得嚴肅之至，他道：「現在有更重要的任務，需要你去完成，如果你完成得好，我保證在三年之內，將你提升到副總裁的位置！」

　　一聽得總裁這樣說，李遠的一顆心，幾乎從口中跳將出來──副總裁！這是整個機構之中，上萬職工每個人的夢。由總裁親口保證，那三年之後，這個極高的職位，必然會落在他的身上！

　　但是李遠也知道，總裁作了這種非比尋常的許諾，當然也有非同小可的事要他去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等待總裁作進一步的吩咐。

　　總裁先動作，後說話。他一探手，自睡袍的袋中，取出了一柄手槍來。

　　那手槍相當大，一望而知有強大的殺傷力，可是卻精緻之極，象牙為柄，甚至還鑲了各色寶石。

　　李遠一看到總裁取槍在手，便已經傻了眼。接著，他又看到總裁自另一個袋中，取出了長長的管狀滅音器，裝在槍管之上。

　　李遠驚愕得完全不知如何反應才好，說他此際，呆若木雞，那是最好的形容了。

　　總裁裝妥了滅音器，把手槍放在面前的几上，李遠預料到有極不尋常的事會發生，他用近乎乞憐的目光望定了總裁，希望總裁會大發慈悲之心，把一切事都取消，他寧願三年之後，不要升職了！

　　可是總裁卻還是鐵青著臉，把他的要求說了出來。

　　在總裁未曾說出要求之前，李遠心跳劇烈，心中慌張之極，可是總裁一說了出來之後，他知道自己萬萬不會答應，反倒鎮靜了下來──這種情形很正常，大禍臨頭之前，會驚惶失措，但等到禍事已生，人就反倒要集中精神去應付了。

　　總裁一字一頓地下達著他的命令：「用這柄槍，去殺一個人！」

　　李遠吸了一口氣，一個「不」字，還未曾出口，總裁又已咬牙切齒地補充：「殺那個賤人，她不配做我的妻子，不配活著！」

　　這時，李遠已更鎮定。他甚至不是簡單地說一個「不」字，而竟然是相當花俏地道：「對不起，這種事我無法代勞！」

　　總裁這時睜大了眼：「你聽清楚了剛才我的許諾？」

　　李遠只覺得事情荒謬絕倫：「我聽得很清楚，但是我認為，我殺了『那賤人』，坐電椅的機會，比當副總裁更高！所以我說『不』！」

　　總裁緩緩搖著頭：「太可惜了，你應該知道，像你如今面臨的機會，一生之中，可能再不重現！」

　　李遠十分沉著：「很好，我根本不希望重現。」

　　他已經審度形勢，知道自己和總裁之間，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所以不必再客氣了。

　　他打了一個呵欠，聲音強硬：「如果沒有別的事，請收起你的槍離去，我要休息了──以便明天一早就離去。你會收到我的辭職信。同時，我也勸你不可再找別人，或是親自動手，因為尊夫人如果有了意外，我一定會把今晚的事說出來。」

　　總裁並沒有打岔，一直到李遠說完，他才搖頭：「太可惜了，你今年才四十歲出頭，就有可能在監獄中度過下半生！」

　　李遠一時之間，沒有弄明白這幾句話的意思，他冷冷地道：「只有殺人者，或指使人殺人者，才有可能在監獄中度過下半生！」

　　總裁笑得很是陰森：「照你這樣說，世上就沒有『冤獄』這回事了？」

　　李遠心中陡然一凜，他已感到，一個陷阱已設好，一張網已張開，而他正是陷阱和網對待著的獵物！一個可怕而又卑鄙的陰謀，正針對著他在展開！

　　他憤怒無比，但是也吃驚之極，他身子開始顫抖，卻又全身冰涼，想說甚麼，由於口唇劇烈的發抖，竟難以成句，只是發出了一些沒有意義的聲音。

　　他更感到總裁的目光越來越陰森，聲音也越來越刺耳：「你想一想，那賤人若是被殺，這裡眾口一詞，都說是你下的手，你有多少成把握可以為自己洗脫罪名？」

　　李遠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在不到十秒鐘的時間之內，他全身冷汗直冒，以致人像是浸到了稠膩的液漿之中。

　　他要竭力掙扎，才能啞著嗓子叫出來：「無恥！你太卑鄙了！別人不會像你一樣！」

　　總裁陰惻惻地道：「副總裁的位置對金兒來說，同樣重要，你的死活，和這裡所有的人無關，可是身上忽然多了十萬八萬美金，對所有人來說，卻大有關係！」

　　李遠急速地喘著氣，這時，他深知自己跌進了陷阱，他的精神，也到了崩潰的邊緣。他忽然神經質地大笑了起來，笑到後來，簡直成了號哭。然後，他按著陣陣發痛的心口，問：「要是我答應了下手，那麼，眾口一詞說誰是兇手？金兒？」

　　總裁冷笑：「當然不，金兒對我有用，你答應了，那賤人就是自殺──對了，所以你下手的時候，要注意槍擊的部位，別讓子彈在自殺者及不到的部位射進去。」

　　李遠哀嚎：「我沒有答應殺人！」

　　總裁站了起來：「你會答應的，你有兩小時可以考慮，我把槍留下，如果你決定不殺人，那就自殺好了，這對你來說，或者更痛快一些。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殺我！但既然一樣是殺人，何不殺了那賤人，可以享受下半生的榮華富貴？」

　　李遠揚起手來，還想說甚麼，可是總裁已經搖晃著身子，走了出去，把門也關上了。

　　李遠站起又坐下，又團團亂轉，第一個小時過去了，他思緒一片紊亂，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不住冒冷汗，在走動之際，只覺得天旋地轉。他口中不住喃喃自語：是夢，一切全是夢，那一小時，他的情緒錯亂，隨時可以忽然變成瘋子！

　　一小時之後，他肯定自己的遭遇是真實的，絕不是夢，他必須作出決定，因為餘時無多。

　　所以他坐了下來，盯著茶几上的那柄槍。槍柄上的寶石，閃閃生光，在他眼花的時候，甚至還幻成了一團一團的幻彩，隨著他太陽穴上跳動的血管的節奏而閃爍。

　　他要作出決定：殺人，還是自殺──確如總裁所言，與其被誣陷，倒還不如自殺痛快多了。

　　李遠敘述他的奇遇，到這個節骨眼兒時，幾乎每講一句話，就大口喘氣，進度很慢。

　　我也聽得很緊張，不過我可以肯定，李遠至少沒有選擇自殺，不然，他就不會在我的面前了。至於他是否選擇了殺人，我並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殺了總裁夫人，那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當我在這樣想的時候，心情確然有點緊張，可是隨即我便笑出了聲來，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頭上，輕輕打了一下。

　　那總裁夫人的美麗，全城著名，而且是社交界的紅人，要是死了，一定是很轟動的新聞。事實上，她非但沒有死，不知是昨天還是前天，還在電視上看到過她進行公開活動，花枝招展的倩影！

　　我一面笑，一面不禁大是疑惑──李遠向我說的那一切，是不是根本子虛烏有，全是他的幻覺？

　　李遠很敏感，一見我神情有異，立即道：「衛先生，無論如何，你要聽我說下去！後來再發生的事，更是……難以想像！」

　　他惶恐的神情，很叫人同情。我道：「你不致於冷血到選擇殺人吧？其實，你還有許多途徑，可以替自己解圍。」

　　李遠喘著氣問我：「衛先生，如果設身處地，換了你是我，你會怎麼做？」我笑了一下，李遠的處境，看來像是困難之極，但實際上，很容易應付。我道：「換了我是你，我會拿了槍，去見總裁夫人，把一切吿訴她。然後，勸她趕快離開，或者乾脆報警！」

　　李遠聽得我這樣說，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這使我知道，他正是這樣做了。

　　果然，他道：「我考慮了半小時，我的決定，正和你所說的一樣。」

　　我作了一個手勢，讓他繼續說下去。

　　李遠在有了這樣的決定之後，心境不再那麼緊張，也沒有那麼紊亂了，他取起了那枝槍，發現槍很是沉重，像是用特種金屬鑄成的。

　　他用外衣掩藏著槍，走出了房間。一出房間，就看到走廊上，金兒正倚在一扇門前，見了他，就向另一扇門，似有意無意地指了一指。

　　李遠知道，金兒是在告訴他夫人的所在。李遠在心中罵了一連串粗話，他可以肯定，總裁的陰謀，來自金兒的設計。

　　同時，他的心中，也有幾分快意，因為總裁和金兒，一定料不到他已有了這樣大膽的反抗，逃脫陷阱的計劃！自己的行動，必然會令陰謀者大驚失色！

　　他照金兒所指的那扇門走去，到了門前，伸手扣了扣門，就立刻聽到夫人的咒罵聲──仍然聽不懂是甚麼語言，可是一聽就知道是刻毒的咒罵。

　　李遠不理會，去推門，門鎖著，他回頭看金兒，金兒卻已不知去向。

　　李遠只好再敲門，同時道：「夫人，是我，李遠，我有重要的話要告訴你！」

　　他得到的回答，仍然是一連串的咒罵。

　　李遠在這時候，又作出了一個決定，他取槍對準了門鎖，連開兩槍，擊毀了門鎖，推門而入！

　　一進門，是一間很大的房間，他一下子就看到了夫人，不由得呆了一呆。

　　因為情景很是奇特，在一張巨大的沙發上，綺年玉貌的夫人，縮成了一團，她身上幾乎已沒有衣服，所以身子雖然縮著，可是雪也似的胴體，也都暴露在外。

　　李遠從來都未曾見過如此晶瑩動人的女體，而且她的身體蜷縮著，形成一種奇特的姿態，所表現的曲線，也優美誘人之至。

　　李遠一步跨了進來之後，就被夫人那種香艷絕倫的形態所吸引，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

　　夫人俏麗的臉容，很是哀切，也像是曾經哭過，楚楚可憐，益增嫵媚。她的一雙大眼睛，眼波如春水，在李遠身上略一流轉，就道：「老傢伙叫你來殺我？」

　　李遠一怔，定過神來。夫人開門見山就這樣問，事情反倒好辦了！他反手關上了門，收起了手槍，走近夫人：「是！不過我絕不會那麼做！」

　　夫人用閃耀的眼光望向他，李遠頓時覺得自己像是勇救美人的英雄，他又走近了一步，由於離得美人更近，他不由自主，嚥了一口口水。夫人仰頭看著他，他俯下身，於是，一股發自美女身上的幽香，又令他迷醉。他勉力定了定神，才道：「你身處險境，就算我不下手，也會有別人來殺你，所以，你要立刻離開這裡，或者，要求警方協助你脫險！」

　　李遠說得十分認真，夫人也聽得很用心，在她俏麗的臉上，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悲哀，她慢慢地「打開」自己的身子。

　　（李遠在敘事的時候，用了「打開身子」這樣的句子，聽來又是很順耳，但想想夫人本來是蜷縮著的，忽然伸直，也就很傳神。）

　　這一來，李遠更是神為之奪、目為之眩，對於眼前艷光四射的女體，既想看，又不敢看。

　　他吸了一口氣，神情焦急：「夫人，你要早些作決定，不能再遲疑了！」

　　夫人幽幽地嘆了一聲，忽然向一個大櫃指了一指：「你打開這個櫃門看一看！」

　　李遠苦笑，不明白夫人何以在這樣的生死關頭，還這樣好整以暇，要自己做這種事。他匆匆走過去，用力打開了櫃門。

　　門才一打開，就有許多人的身體，自櫃中一起跌了出來──這種情形，出乎意料之至，李遠忙不迭向後退去，但還是遲了，有一個人體，跌向他，他伸手扶住了那個人體。這時，他才發現了兩件事。

　　第一，跌出來的人體，不是真人，而是軟膠製成的，大小和真人一樣，有男有女，全部裸體，製造得逼真之極，幾乎完全和真人一樣。

　　李遠連說了幾遍「幾乎和真人一樣」，我要求他作進一步的說明。他道：「就是和真人一樣，甚至在觸覺上，也像是遇上了真人。有各色人種，人體上的毛髮，也是真的，就像真人一樣。」

　　我道：「你扶住了其中一個，重量當然和真人不一樣，所以你才知道那不是真人！」

　　李遠點頭：「是，這是其一。第二是，我發現所有的人，都沒有頭………不，應該說，所有的『人』，他們的頭，都陷在脖子內，只有頭頂部分顯露在外。」

　　我聽到這裡，不禁皺了皺眉。如果把李遠的敘述化成畫面，那真是越來越怪誕了──一打開櫃門，跌出許多赤裸、無頭的男女身體來，這樣的畫面，應用在電影上，一定具有相當的震慄效果。

　　李遠看到我有疑惑的神情，他聲音乾澀：「衛先生，我只是一個循規蹈矩的行政人員，不是藝術家，沒有天馬行空的想像力。這一切，若不是我的親身經歷，我絕對無法想像得出！」

　　我暫時對李遠的聲明不置可否，因為我知道，人腦太複雜了，有時會有絕想不到的情形出現．一個平時呆板的人，忽然之間產生匪夷所思的想像，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示意李遠繼續說下去，李遠再喝了幾口酒，才道：「我當時十分狼狽，轉頭向夫人望去──」

　　李遠扶住了一個人體，那是一個黑種女性的身體，豐滿玲瓏，有著黑種女性特有的長腿細腰，回頭去看夫人，夫人已站了起來，指著那些人體，神情很是激動，以致連聲音也變了：「拉他們的頭髮，把他們的頭拉出來！」

　　這時，房內的情景，形成了一種詭異莫測的氣氛，李遠覺得自己，像是進入了一個魔幻的境界之中，夫人的話，也似乎變成了不可抗拒的命令。

　　所以，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個黑女的頭髮，用力向外一拉，居然就把黑女的頭，自脖子之中，拉了出來。那黑女眉目如畫，像是正在向李遠笑，兩排牙齒，更是白得發光。

　　李遠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夫人突然有了行動，而且很是快疾，一下子就拉出了三個人的人頭，有男有女。然後，她又踢開了幾個人體，一面踢，一面道：「這些全是老鬼的玩具，老鬼喜歡玩人，玩真的還不夠，還要玩假的，我也是他的玩具，我逃不出去，就像那些假人逃不出去一樣！」

　　大半裸的一個真美人，加上許多全裸的假人，連李遠都有不知道自己是真還是假的感覺。

　　這種感覺極其重要，他想盡快地擺脫，他也變得暴躁起來，一揮手，把那個假黑女人遠遠拋了開去，提高了聲音：「你一定要走，你不走，他們殺了你，會算在我的帳上，誣陷是我殺人！」

　　他說著，不由分說，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罩在夫人的身上，同時，拿起電話來：「我通知警方！」

　　他對巴哈馬群島不是很熟悉，不知道該撥甚麼號碼才能知會警方，略一猶豫之間，夫人揚起他的外套，向他頭上罩了下來。

　　李遠一時之間未能扯脫，他聽到了開門聲和關門聲。等到他拉下了外套，房間中只剩他一個人了。

　　他急忙走出房間去．走廊之中，卻闃無一人，而且靜得出奇，竟像是甚麼事都未曾發生過一般。若不是那柄手槍還在，他真當自己是在做惡夢。

　　他本來想把手槍拋回房中去，可是繼而一想，事情實在太怪異，自己身在險地，有一柄槍防身，也是好的。所以，他把槍放進了袴袋中，沉甸甸的感覺，使他覺得安全。

　　他決定天色一亮就離開，一直到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沒有再遇到別人。

　　進了房間之後，他忍不住又大口喝酒，前面已提及過他的酒量不是很好，所以很快地，他又進入了迷糊的境界，似睡似醒。

　　他盡量使自己記得：身在怪異的境地之中，不可以醉倒，要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

　　可是他終於還是醉倒了──他是被一陣極度的喧鬧聲所吵醒的，等他睜開眼，已是陽光滿室。巴哈馬群島的陽光，舉世聞名，李遠當然不會有心情欣賞。外面有巨大的機器聲響和鼎沸的人聲。他衝到陽台上，向偌大的花園看去，一看之下，不禁呆了！

　　只見花園中，到處是警員和警察，再加上若干警犬，正在到處走動。

　　這還不奇，奇的是有許多掘土機，正在把一叢叢的灌木花卉掘起來。這些機器發出巨大的聲響，正把一座美麗有緻的花園，作令人不忍卒睹的徹底破壞！

　　他也看到了總裁和金兒，站在石階上，正在和一個高級警官說話。

　　看到了這種情景，李遠的第一個念頭是：糟了！

【三、最後的三個希望】

　　一定是出了事，他直覺地想到：夫人被殺了！不然，怎會有那麼多警員？

　　而總裁曾說過，夫人被殺，大家會指證他是兇手，眼前的一切，都證明他大禍臨頭了！

　　一想到這一點，他的腦中立刻閃出了一個字：逃！

　　他那時真是急昏了頭，屋子的周圍，至少有三百名警察，除非他會隱身法，不然，如何逃得出去？

　　他整個人僵呆著，連挪動一步都難，就在這時，房門打開，總裁和金兒一起走了進來。總裁臉色鐵青，金兒一進來就問：「夫人失蹤了，你有甚麼看法？」

　　李遠在剎那之間，真想縱聲大笑──他也真的笑了出來，可是聲音比哭還要難聽。他一面笑，一面道：「我有甚麼看法？我又不是專責看守夫人的，請讓開，我不是瘋子，所以不想再留在瘋人院中！」

　　他把那所巨宅形容為「瘋人院」，倒十分恰當，因為那種破壞和混亂，世界上只怕沒有哪家瘋人院比得上了。

　　他轉身避開了金兒，瞧也不瞧總裁一眼。這時，他心中倒很安慰，因為夫人「失蹤」了，並不是被殺了，他也不會被誣陷，可以脫身了。

　　當他離開那屋子，去到機場的時候，在候機室中，他對著鏡子，照著發青的臉，過去十五小時的遭遇，根本就是一場超級惡夢。

　　一直到回家，他才算是撿了一條命回來。他又喝了大量的酒，在妻子的嘮叨聲中，昏睡了很久，這才起身，撐著頭想了一想：這份工作，當然沒有了，可是他又不甘心辭職──這樣，他在經濟上會損失很多。

　　他決定再回公司去，等候總裁把他辭退，在他想來，那是必然會發生的事。

　　於是，他穿著整齊，帶著準備戰鬥的心情出門，半小時之後，又踏進了公司的大廈。

　　和往常一樣，由於他在機構中的地位相當高，所以向他打招呼的人也不少。令他覺得奇怪的是，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在打招呼之後，都加上一句：「你回來了！」

　　那好像他有遠行一事，人盡皆知，而事實上，他一接到命令，立即出發，連他的秘書都不知道！

　　李遠由於有大事要處理，所以對這種現象，也沒有放在心上，直到他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外，他的秘書向他說了「你回來啦」，他才皺了皺眉。

　　他的秘書是一個嬌小玲瓏，黑裡俏的年輕女郎，笑起來容顏甜美，和他之間，很有點曖昧的肌膚之親，所以關係非比尋常。

　　他覺得「你回來啦」這句話很是刺耳，忍不住道：「我哪裡去了，你知道嗎？」

　　女秘書睜大了眼，神情驚訝莫名，又有著極度的委曲，咬了咬下唇，一副賭氣的聲音：「不知道，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對了，總裁吩咐了，你一回來，立刻上總裁室去見他！」

　　李遠一聽說總裁立刻要見他，知道是巴哈馬的事發作了，自然也就不再去理會女秘書的態度有異。他悶哼了一聲，轉身就走，卻聽得女秘書在背後的一句話：「沒心肝的東西！」

　　李遠呆了一呆，他自己的心情不好，所以也沒理會。進了升降機，直上頂樓，一出升降機，就看到金兒和好幾個高級行政人員，金兒首先道：「你回來啦，總裁正等著見你！」

　　金兒的神態，很是熱情，其餘人也都向他微笑。可是這種情形，反倒使李遠感到了一股怒意，他心中在想：你們不必幸災樂禍，就算我離開了機構，也不致於餓死！而且，總裁還有企圖殺妻的把柄在我手裡，說甚麼，也得忌我兩分！

　　他挺了挺胸，神情冰冷，向金兒發出了一聲冷笑：「夫人回來了嗎？」

　　這句話一出口，再加上他的這種神態，不但剎那之間，金兒錯愕之至，其餘所有人，也都驚訝之至，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下，李遠更感到人人都對他充滿了敵意，他連聲冷笑，不理會各人，逕自向總裁室走去，門也不敲，就推門直進，金兒趕過來阻止，已遲了一步。

　　門一推開，他就呆了一呆，只見艷光四射的夫人，正在總裁的身邊，嬌嫩粉白的俏臉，和總裁已起了不少皺紋的臉，貼在一起，正在親熱！

　　他呆了一呆，金兒已閃身在他身邊越過了他，轉身阻在他的面前，很有些怒意：「李經理，你……太失態了！」

　　總裁卻笑著道：「不要緊，我們是老夫老妻了！」

　　夫人也嬌笑著，站了起來，總裁又道：「怎麼樣，愉快嗎？」

　　一句極普通的問候話，可是卻令得李遠摸不著頭腦，他在琢磨總裁這樣說是甚麼用意時，總裁又道：「度假完了，要立刻展開工作了，有新的任務，你準備一小時後出席會議。」

　　李遠連吞了三口口水，才掙扎著講出了一句話來：「度假完畢？誰度假了？」

　　總裁和金兒用古怪之極的神情望定了他，李遠的怒意越來越甚，他感到這兩人，又在進行另一項針對他的陰謀，於是他提高了聲音：「你們兩人聽著，巴哈馬的事要是抖了出來，你們也未必見得有甚麼好處，意圖殺人，也是有罪的！」

　　他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也紅了，脖子也粗了。可是總裁和金兒望向他的目光更古怪，而且互望著，又是吃驚，又莫名其妙。

　　總裁終於在十秒鐘之後沉下臉來：「李遠，你在胡說八道甚麼？」

　　夫人在一旁也尖叫了起來：「意圖殺人？太可怕了，誰意圖殺人？意圖殺甚麼人？」

　　李遠心煩意亂，指著總裁，面向夫人：「老鬼要殺了你這賤人！」夫人的口張得老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金兒走過來，李遠不知道他想幹甚麼，就先發制人，雙手用力去推他，可是金兒反應極快，閃了開去，李遠推了一個空。

　　總裁已拿起了電話，喘著氣：「保安主任，快帶人來，多帶幾個，有人瘋了！」

　　金兒在閃開了一步之後，迅速地移到了總裁的面前，保護總裁──也確然有此必要，因為李遠已經氣沖沖地向總裁衝了過去。

　　李遠在怒吼：「老鬼！在巴哈馬的事，你全忘了？」

　　金兒倒還沉得住氣：「李先生，你受了甚麼刺激？老闆是甚麼時候到巴哈馬去的？」

　　李遠聽得金兒這樣說，乾笑三聲，表示極度的鄙視，因為金兒竟連到過巴哈馬都否認了──而這一點，是不容否認的！

　　李遠說到這裡的時候，神情激動之至。我也已經隱隱感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道：「總裁和金兒，還有夫人，真的未曾到過巴哈馬，是不是？」

　　李遠既不搖頭，也不點頭，只是在喘了幾口氣之後，茫然道：「我──不知道！」

　　我進一步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李遠可能由於思緒紊亂之至，他竟然再次回答：「我不知道！」

　　郭夫人在一旁代答：「總裁、夫人和金兒三個人，確實未曾離開過本市，不但出入境處沒有他們離境的紀錄，而且整個機構中，許多人每天都見到他們。不單如此，夫人和總裁還多次在公眾場合出現，各種傳媒的記者，都有看到他們！」

　　我不禁坐直了身子，李遠的「惡夢情節」，竟然如此惡劣，那倒是我始料不及的。

　　照這種情形來看，唯一的解釋，應該是所謂在巴哈馬群島發生的事，根本全是李遠的幻覺！是根本沒有發生過的事！

　　我望向李遠，他有著絕望的神情，我嘆了一聲：「你且把事情說下去，可以盡量簡化一些。後來怎樣了？」

　　聽故事的人總喜歡問「後來怎樣了」，我也不能例外，李遠長嘆一聲：「後來還能怎樣，保安主任帶了七八個保安員衝了進來，把我制服，我當然拚命掙扎，也作了不少……破壞。總裁室外，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我盡可能把前一個晚上發生在巴哈馬群島的事說出來，可是我看到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而且幾乎每一個人都在說：「李遠瘋了！李遠瘋了！」

　　他說到這裡，又大口喘著氣，好一會，才又道：「那時，我還有三個最後的希望，人人都以為我瘋了，有三個人，不會以為我瘋，會相信我的話。」

　　李遠心目之中的「三個希望」，第一個是他的女秘書，第二個是他的妻子，第三個是他自己。

　　在鬧得不可開交，李遠發現完全沒有人信他的話時，他的處境很是不妙──兩個孔武有力的保安員，反扭了他的手臂，令他百般掙扎，也難以動彈，他只好號叫：「阿珊在哪裡？阿珊！」

　　阿珊就是李遠的女秘書，那個嬌小玲瓏的黑裡俏，早已擠在人叢之中，應聲而出。李遠氣咻咻地道：「告訴他們，告訴所有人，我沒有去度假！」

　　阿珊滿臉通紅，神情又是痛苦，又是痛惜，她抽噎了幾下：「你在兩個星期之前度假，目的地是巴哈馬群島，你說過要買一串天然珍珠給我，可是除了那一篇胡說八道之外，你甚麼也沒有帶回來！」

　　這一番話，直聽得李遠如同被五雷轟頂，自頂至踵，一陣發麻，他立刻想到的是，阿珊是機構的成員，一定也像其他所有人一樣，被總裁收買了。

　　所以他又狂叫：「叫阿蓮！叫阿蓮！」

　　阿蓮是李遠的妻子，也姓李，李蓮，他們是大學同學。新生入學點名時，李蓮和李遠的名字，在外形上看來很近似，導師問：「可舉出別的人名，也看起來字形差不多的嗎？」

　　李遠道：「有，李達！」

　　李蓮卻道：「不如李逵！」

　　在一陣嬉笑聲中，兩人開始認識、戀愛、結婚，是完全正常的人生之路。李蓮生性豁達，大方、能幹、爽朗，在政府部門擔任公職，是一個社會上頗有名望的人士。

　　等李遠見到他妻子的時候，已經身在警局了──總裁終於失去了再聽李遠胡說八道的耐性，示意保安主任報了警，所以李遠進了警局。

　　等李蓮趕到，李遠已經筋疲力盡，連叫嚷的氣力也沒有了，李蓮是帶著律師一起來的，把他保釋了出去。律師告訴他：「關總裁若是告你誹謗，你罪名必然成立，除非精神病專家證明你有極嚴重的精神病。」

　　李遠有氣無力：「我沒有精神病！」

　　律師苦笑：「若是你被起訴，要另請高明，我無法打這樣的官司。」

　　在回家途中，李遠不住地向李蓮說著他的遭遇，李蓮一言不發。回到了家中，李蓮才鐵青了臉，說出了一番話來：「李遠，你聽著，我不管你在這兩個星期中，在巴哈馬做了甚麼荒唐的事，以致要編那樣一個故事來胡弄人。總之，你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前天晚上，我還在一個酒會中見過姓關的兩夫婦！你度假回來，一身酒氣，又不住喝酒昏睡。我告訴你，如果你有了外遇，感到痛苦，我可以立刻和你離婚！」

　　這一番話，更令得李遠目定口呆。

　　他再也想不到，妻子倒並不懷疑他有精神病，反倒以為他有了外遇──自然，他和女秘書阿珊的過分親熱，也是早已有風言風語傳進了李蓮之耳的。

　　李遠的第二個希望又幻滅了！

　　剩下來可以相信他的人，就只有他自己了。

　　這成為他精神上最後支柱──要是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那麼，他的精神就會崩潰，再也無法支持，變成徹頭徹尾的瘋子。

　　當我聽他說到這裡時，我暗暗搖頭，感到事情實在並不複雜──照李遠的敘事來看，自然是曲折離奇之至。然而，不相信世上的一切人，只相信自己，這一點，正是妄想症患者的特徵。

　　在李遠的身上，這個特徵，明顯之至──世人皆說他兩星期前去度假了，他卻堅持是被總裁叫了去的。只有一點相同，就是巴哈馬群島這個地點。這一點，他不必幻想，因為他確然是在那裡度假的！

　　一切，只是一個嚴重的妄想症患者的幻覺。不能怪李遠，有了妄想症，對於患者來說，一切是幻覺，產生自大腦，和真正的經歷，進入大腦之後變成記憶，過程一樣，所以對患者而言，幻覺和真實，一模一樣。

　　李遠所講述的細節再詳盡，也都只是他的妄想和幻覺。這個可憐的患者，越是不肯承認這一點，就越表示他病患之嚴重。

　　郭夫人一定在我的神情上，看出了我已得出了甚麼樣的結論，她神情很難過地低下頭去。

　　李遠卻還在充滿了希望地求助：「我實在走投無路了，想起了郭大偵探夫人和李蓮是同學，就去求助，不巧郭先生又不在。郭夫人說，像這種怪事，衛先生一定能夠解決，所以才冒昧前來的。」

　　我吸了一口氣：「怪事發生之後，你可曾去見過……醫生？」

　　我說得很是委婉，特地把「精神科醫生」，只說成是「醫生」。

　　李遠點頭：「有，李蓮替我安排的，醫生的結論是，我一切正常！」

　　我不禁苦笑，現代醫學中的迷宮之一，是人腦的活動。是不是正常，根本無法作結論。像李遠那樣，明明有著如此明顯的妄想症象，不知憑甚麼判斷他為正常？

　　我再問：「是專家？」

　　李遠點頭：「是，三個專家。」

　　我仍然很有耐心：「照你的情形來看，你所說的一切，叫任何人去作結論，都只能說，那是你的妄想──對你來說，真實無比的事，只是你的幻覺！」

　　我說得很認真，李遠的面色，越來越是灰敗。最後，他站了起來，無目的地揮著手：「不！不是幻覺，一切全是真的！」

　　我舉起手來，向他虛按了一下，示意他坐下來。

　　那天我心情很好，也很有耐性，所以我替他分析：「李先生，你想想，如果一切全是關總裁的安排，他需要多大的人力物力？」

　　李遠堅持：「他有這個能力。」

　　我再問：「他那樣做，目的是甚麼呢？」

　　我以為這個問題，他一定無法回答了，誰知道他立刻道：「他以為我一定想當副總裁，會替他殺人。而結果我不答應，他就要盡一切去掩飾！」

　　我搖頭：「即使如此，他也沒有可能收買全市超過一百萬的電視觀眾──他曾在公眾場合出現，接受過傳媒的訪問！」

　　李遠眨著眼──我提出來的證據，已經無可反駁，但是我再補充：「還有，你離開本市的日期，到達巴哈馬的時間，都有記錄，也不是關總裁的能力所能左右的！」

　　李遠喃喃地道：「有，他有能力左右。」

　　我覺得李遠的態度，既然這樣頑固，我已沒有必要再和他糾纏下去了。

　　我站了起來，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我認識一個姓冷的女醫生，是精神病的專家──」

　　我一句話還沒有說完，李遠已慘嗥了起來：「你認定我是得了精神病？」

　　我感到不必再委婉了：「你還有甚麼更好的結論？」

　　他喘著氣，那種樣子，倒很值得同情，恰如離了水的魚兒。這傢伙，對我的一些經歷，倒也知道得相當清楚，他道：「不是有一個甚麼醫院，早就掌握了複製人的技術，會不會關老闆他們──」

　　我打斷了他的話頭：「你的意思是，有兩個關老闆，兩個金兒，兩個夫人，一個在這裡活動，另一套在巴哈馬上演你所說的故事？」

　　我的話中，有著明顯的不滿，李遠嚅嚅道：「也有這個可能吧！」

　　我一揮手：「沒有可能，理由很簡單──那個甚麼醫院的收費極昂貴，關總裁這樣的中等商人，想要有複製人，連門兒都沒有！」

　　李遠又道：「你也曾記述過，有一種外星人，在地球上被稱為『願望猴神』的，也有複製人的能力……你甚至曾自己看到自己！」

　　這人竟然夾纏到了這種地步，我真是懶得再和他說下去了。

　　我替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乾：「你不愛看醫生，也不要緊，妄想症很難醫治，你大可享受妄想，自己關起門來，愛怎麼想就怎麼想，也害不了別人，比起有權勢的，忽然妄想起一天等於二十年，危禍人類來，不知要好多少了！」

　　我的一番話，說得李遠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半晌說不出話來，我正待直截了當下逐客令時，郭夫人忽然道：「李先生，你根本還未曾提出你的要求！」

　　李遠立刻道：「是！是！衛先生，我來，不單是為了要把這件事說給你聽，而且，主要的……是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一個要求……」

　　我大聲道：「請乾脆點說！」

　　李遠先嚥了一口口水：「我想再到拿騷的那幢大花園洋房去，那房子的花園，曾遭到很徹底的破壞，就算要復原，也必然有痕跡可尋！」

　　我一聽之下，不加思索，就「哈哈」大笑：「是不是有這樣的一幢大花園洋房，只怕還是疑問！」

　　別看郭夫人平時很平靜，少說話，她偶然說的話，卻也很有力。這時她道：「既然如此，衛先生何不陪他去走一遭，至少可以證明他說的怪事，全屬虛妄，還是有那麼一點真實？」

　　李遠忙道：「正是！正是！我的請求，就是想請衛先生和我一起去一次。」

　　我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沒有必要──就算真有這樣的花園洋房在，也證明不了甚麼，因為李先生在那裡度假，大有可能，見過或者甚至進入過那大屋。」

　　郭夫人道：「或者，可以在花園中找到曾遭破壞的蛛絲馬跡。」

　　我有點不耐煩了：「改造花園，是很平常的事，他或許真見過花園中在動工程，但那和他所說的故事無關。他所說的事，根本無法成立，所以結論也只能是一個：一切全是他的妄想！」

　　李遠一聲不出，神情沮喪之至。郭夫人秀眉緊蹙，看來還想替李遠說情。

　　我不禁好奇心起，問了一句：「郭夫人，你憑甚麼那樣相信李先生的遭遇是真的？」

　　郭夫人見我有此一問，身子震動了一下，很有些吃驚的神情。看來，我的這個問題，連李遠也沒有答案，他望向郭夫人，大有感激的神情（感激她對他的信任），但同時，也有疑惑的神情（不明白何以舉世皆說他妄想，獨郭夫人不那麼想）。

　　我們兩人，都等待著郭夫人的回答，可是過了好一會，郭夫人才嘆了一聲，幽幽地道：「我不能說！」

　　她那四個字，說來很是輕柔，可是神情卻堅決無比，表示決無轉圜的餘地！

【四、郭夫人的秘密】

　　別說我和郭夫人不是太熟，就算是小郭，他不說，我也沒有法子逼他說出來。看來郭夫人確然有難言之隱──這一點，又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一直認為發生在李遠身上的事，和她沒有關係。但現在看來，大不盡然，可能很有點關連！

　　那或許就是她如此熱心，帶了李遠來見我的原因。

　　果然，我才想到了這一點：郭夫人就道：「總之，我有理由相信李先生的經歷，不是虛構的──至少有一點不是虛構的，那就……那就很值得追查探索下去！」

　　我本來想說「那就請你的丈夫郭大偵探去追查吧」，但那太不禮貌了，所以我改口道：「你不方便說是甚麼理由，自然也無法追查甚麼。」

　　郭夫人的神情，猶豫之至，使我感到，她實在希望我能把事件追查下去，可是她又難以說出她為何深信李遠的原因。

　　我當然想知道何以她會相信李遠的荒誕故事，但是我又不習慣強人所難，我想到，如果叫白素去問她，是不是容易有答案？或者，等小郭回來，她可以告訴小郭，再由小郭轉告我？

　　我把後一個想法提了出來，而且補充：「你和小郭，夫妻之間，應該甚麼都可以說，然後，再由小郭決定是不是可以轉告我。」

　　郭夫人聽了，輕嘆了幾聲：「我曾答應過人家，絕不轉告第二人，連自己的丈夫也不可以！」

　　我攤了攤手，表示那就真的沒有辦法了。郭夫人解釋：「把秘密說給別人聽，是一樁很危險的事，只有極度的信任，才會那樣做，我不能辜負別人的信任。」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態度很是認真，這倒令我肅然起敬，我忙道：「你說得對，我想，小郭很快會回來，請他來和我商量一下，決定該如何進行，可好？」

　　郭夫人對我的提議，並沒有意見，而李遠卻又是沮喪，又是不願意，他喃喃地道：「我的事，衛先生若是不肯幫忙，就沒有人能幫我了！」

　　我沒好氣：「或許一個好的精神病醫生更能幫助你！」

　　李遠雙手捏著拳，用力在自己的頭上敲打，一面用懊喪之極的聲音叫著：「為甚麼你的腦袋和正常人一樣？」樣子痛苦莫名。

　　而郭夫人在這時，再一次表示了他對李遠的特別信任，她柔聲安慰李遠：「李先生，別這樣，事情總會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

　　李遠投向郭夫人的眼光，感激莫名──確然，當舉世皆說他是瘋子時，有一個人居然會相信他，那自然令他感激非常。

　　我又不期然地想到：令郭夫人相信李遠的原因是甚麼？

　　她和失望的李遠告辭離去，當晚白素回來，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她，白素聽了之後，也道：「除了一切是李遠的妄想之外，還能是甚麼？」

　　我笑道：「別問我，我的結論和你一樣──看看小郭來了怎麼說，或許他能從他妻子那裡，問出為何要相信李遠的原因來。」

　　白素側頭想了一想（她這個姿態，很是動人），點頭表示同意。

　　小郭是在四天之後找上門來的，他一個人來。

　　他顯然已在他妻子那裡知道了一切，所以還沒有坐下就道：「照我分析，李遠患了妄想症。」

　　白素也在，她說：「我們的分析也一樣。」

　　小郭的神情氣惱：「可是小唐卻堅持，說應該相信李遠的話，作深入查究。」

　　小唐就是郭夫人，他們夫妻恩愛，互相間的稱呼，也「嗲」得可以。

　　我和白素都沒有說甚麼，因為小唐是不是把相信李遠的理由告訴了她丈夫，小郭自然會立刻告訴我們。

　　小郭接著，現出了很是氣惱的神情，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知道情形不是很好，小唐並沒有把她的秘密告訴她丈夫。

　　小郭悻然：「她竟然不肯說何以竟然會認為這種荒唐的事，有追查的必要！」

　　我打趣他：「你是大偵探，應該自行把理由查出來。要不，運用丈夫的權威，拳打腳踢，多少也可以逼出供詞來的！」

　　小郭給我說得啼笑皆非，但是他隨即又點頭：「她說答應了別人，絕不把那秘密轉告第三者，連丈夫也不能說，我就開始分析──」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他的分析能力很強，完全可以相信，所以我和白素都等著他說下去。

　　小郭繼續道：「一個秘密，只有兩個人可以共享，那能夠和小唐同享秘密的人，和小唐的關係，必然親密無比，我推測是一個女性。」

　　我和小郭熟，忍不住開他玩笑：「是，若是一個男性，閣下的處境，大是不妙！」

　　小郭大笑：「開甚麼玩笑！小唐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她和大約七八個孤兒院的同學保持著接觸，又和其中的三四個特別親密，所以我的推測是，和她共享秘密的人，不出那三四個人。」

　　我鼓掌：「分析得好，李遠的妻子李蓮，不就是小唐的同學嗎？」

　　小郭道：「是，而且，是屬於密切來往的一類，可是我把她排除了──因為她根本不信李遠的故事，認為那是李遠的妄想。」

　　小郭越說，越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和白素便不插嘴，讓他去發揮。

　　小郭清了清喉嚨：「還有兩個，數來數去，和事情扯不上關係，於是，只剩下了一個，這個人，即使在李遠的故事之中，也是一個關鍵人物──」

　　他說到這裡，又頓了一頓──這是他講話的毛病，我說是他喜歡賣關子，他卻否認，說是給別人也有發表意見的機會。

　　這次，倒真是如他所說，我和白素，異口同聲：「關總裁的夫人，也是孤兒院出身？」

　　小郭大是自得，運起京劇腔：「對了！」

　　我皺著眉，一時之間，還找不到問題的癥節何在。小郭又道：「小仙在嬰兒時就被棄──小仙是關夫人的名字，她因為自小就美麗如小天仙，所以院方就替她取了這個名字。雖然在孤兒院中長大，但是她並沒有受甚麼苦，因為人人都知道，像她這樣的美女，將來必然出人頭地，非同小可──這個社會會虧待任何人，但決不會虧待美女！」

　　我笑道：「別亂發議論了，她和小唐有來往？」

　　小郭道：「不但有，而且很是親密。她參加選美，小唐是提名人，後來當了電影明星，每次有了甚麼委曲，也都找小唐來傾訴。她決定下嫁比她大了三十多年的關總裁之前，也曾來告訴小唐，說她受不了金錢的誘惑，說她相信每一個人都有價格，關總裁提供的金錢，可以把她買下來。她說她一點也不感到委曲，不感到羞恥，也沒有罪惡感，這是她唯一可以走的路，她願意走──雖然在她這樣說的時候，她的雙眼之中，隱隱有淚光閃動。」

　　小郭用新文藝腔形容關夫人，我卻迅速地在想：關夫人會對小唐說了一些甚麼秘密，以致令得小唐相信李遠的話，至少有一部分不是妄想，而是事實？

　　白素自然也在思索這一點，我們一齊道：「把李遠故事中有關夫人出現的一切情節，過濾出來！」

　　小郭得意洋洋：「我已經這樣做了！」

　　他取出一張紙來，攤開。紙上就記載著李遠的奇遇之中，關夫人在場時的情形──她有過一些甚麼動作，說過一些甚麼話之類。

　　小郭道：「請看看，是不是有甚麼遺漏？」

　　我和白素迅速看了一遍，又把李遠所說的經歷、印證了一下，覺得小郭的「功課」，可得一百分──故事中，關夫人的言行，事無鉅細，一點不漏。

　　我豎起了拇指，表示讚揚，小郭大樂，講話的聲音也大大提高：「假設之二：關夫人曾把一些秘密告訴小唐，這秘密，只有她和小唐知道──」

　　我接上口：「假設之二：李遠在講他經歷的過程中，述及了這個秘密。」

　　白素作結論：「所以，李遠的故事再荒謬，小唐也認為有追查的必要，因為李遠的妄想，極少可能想到那個秘密頭上！」

　　小郭鼓掌：「推理全部成立，問題是。李遠的經歷中，涉及秘密的是哪一部分？」

　　把整件事分析推理，那比較容易，真要具體找出是哪一部分情節來，就比較困難了。

　　我先道：「李遠到達之後，第一次見到關夫人，是在餐桌上──照李遠的說法是，西式的長餐桌，也是照西方習慣的坐法，男女主人，各坐在長桌的一端。」

　　小郭笑：「我一直覺得這種坐法，十分滑稽──可是那並不構成秘密。」

　　我又道：「進餐的時候，氣氛已十分不妙，李遠甚至有『和三個死人一起用餐』之感。關夫人沒有吃甜品就離開了──這只能說明總裁夫婦，在餐前已經有過爭吵，或埋伏下了爭吵的種子，所以才有午夜的大吵，這一段過程中，找不到秘密。」

　　白素秀眉微蹙：「接下來，是李遠在陽台上，看到總裁夫婦激烈爭吵。」

　　小郭道：「由於李遠提及，夫人在爭吵時所用的粗言穢語，簡直聞所未聞，和平日的雍容華貴，艷光四射，大不相同，所以我作了一番調查。」

　　這裡面可能有文章，我「嗯」了一聲，小郭搖頭：「調查的結果很正常，關夫人在離開了孤兒院之後，有一個時期，生活很是放浪，和一些流氓混在一起。後來又入了電影圈，學會了一整套的髒話，再自然不過。她平日給人的印象，是她置身於上流社會之後的事，對她來說，只是在做戲！」

　　我默然，小郭又補充：「那也不是甚麼秘密，關夫人小仙女士的過去，人盡皆知。」

　　我喝了一口酒：「再下來，就是李遠拿著槍進房中，和關夫人單獨相會了。」

　　我一說出了這句話，立刻感到，就在這句話之中，有極重要的一點，是我應該注意到的。可是，那只是很空泛的一個感覺，並沒有具體的事實──在分析一些錯綜複雜的事件之中，我常會有這樣的感覺，而且在事後，都證明很有道理。

　　所以，我立時又把那句話反覆在心中唸了幾遍，可是仍然發現不了具體應該注意的哪一點。

　　（後來自然知道了──後來知道的事，會到後面再加以敘述。）

　　小郭沒理會我在想甚麼，他接上了口：「是，大半裸的小仙，艷麗絕倫，向李達說了一番話──這番話也不是秘密，她為了錢才下嫁老頭子，這是人人皆知的事，當然老頭子也知道，所以把她當成玩物，也是理所當然。」

　　又有好一會沒出聲的白素，這時發表了意見：「那些假人，很是古怪。」

　　我和小郭一時之間都不出聲，並非不同意白素的話，而是在想像那一段過程中的詭異氣氛。若說李遠是一個妄想症患者，那麼他的妄想能力也就非比尋常，許多赤裸的，和真人一樣的假人，頭又屈縮在脖子中，要用力拉，才能拉出來！

　　李遠竭力聲明，他是見過這類假人的，不然，他絕設想不出世上會有這樣的怪東西。

　　那些假人，確然怪絕，但是也不能說那就是關夫人告訴小唐的秘密──其高興造一批高度逼真的假人當玩具，只不過是怪癖而已，談不上秘密。

　　再接下來，關夫人離去，李遠再見到她時，已經在總裁辦公室了，更無秘密可言。

　　找不到何處是秘密。

　　是不是我們的推理失敗了，我們互望著，卻又不肯承認這一點。

　　小郭苦笑：「秘密一定在其中，只是我們一時之間，找不出來。」

　　白素堅持：「最可疑的，是那些假人！」

　　我和小郭望向她，等她作進一步的說明，可是她卻道：「我沒有進一步的解釋，只是直覺感到，那是整件事中，最詭異的一點。」

　　我也想到，在我說出了一句話之後，曾有同樣的感覺，我再把那句話重說了一遍，然後問：「有甚麼值得特別注意之處？」

　　小郭和白素又說不上來。我問小郭：「別只是坐著推理，你打算如何行動？」

　　小郭吸了一口氣：「小唐堅持，我應該陪李遠到巴哈馬群島去走一趟，以尋找、證實她的經歷。」

　　我想了一想：「雖然可以預見，必然沒有結果，但也不妨一試！」

　　小郭像是很感意外，我道：「我們共事有多年，在茫無頭緒的情形下，展開一些行動，即使明知道行動沒有用，有時也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小郭道：「說得有理，那你呢？你準備有甚麼行動？」

　　我脫口而出：「我去向關總裁推銷玩具──人形玩具！」

　　小郭怔了一怔，白素卻大有讚許的神色，而且還道：「這確然非要衛斯理親自出馬不行，不過，千萬別讓他認出你的真面目來。」

　　老實說，我剛才這樣說，也不過是衝口而出，並不知這樣做會有甚麼後果。我並不知白素有甚麼設想，小郭自然更不明箇中奧妙。白素又道：「我再努力，找出關夫人和小唐之間的秘密來──你甚麼時候啟程？」

　　小郭顯然很不願意有巴哈馬之行，壓低了聲音：「明天一早！」

　　我忽然想起：「何不邀小唐一起去？或許在行程中，更容易弄明白她心中的秘密究竟是甚麼。」

　　小郭道：「她自然去，我還想要李蓮也一起去，可是李蓮非但不肯去，而且很坦率地告訴小唐，她打算和李遠分手──嚴重的精神病，是可以離婚的！」

　　我沒有表示甚麼意見，男女之間的情事，往往連當事人也弄不清楚，旁人的一切意見，更是統統全屬廢話。

　　小郭臨走時，由於一點收穫也沒有，所以神情不悅，我拍著他的肩：「別沒精打采，許多奇事，開始時，都是一點意思都沒有的！」

　　白素則向小郭要了他的那份紀錄了關夫人言行的「功課」，說是要潛心研究。小郭一走，她就不讓我打擾他。

　　我則準備去見關總裁，別看這個人不是甚麼大人物，但不論規模大小，他總是建立了他的機構，在他的機構之中，自立為王。儘管有些規矩，荒謬可笑，例如要求見他的人，必須先向秘書作詳細的身分登記，然後再等候總裁選擇見或不見，連和他通電話，都要如此！

　　可是他在他自己的王國之中，你總不能把他揪出來打上一頓。

　　所以，我採取了直接的辦法，先找到了比他巨型超級的豪富──陶啟泉，由陶啟泉打電話給他，說有一個「玩具設計家」有獨特的構思，可以為他機構中的玩具部門，增添利益。

　　電話由超級豪富親自打去，關老頭子立刻答應明天十一時和我會面。

　　陶啟泉在電話中問我：「又有甚麼怪事了？為甚麼要改姓換名，隱藏身分？」

　　我嘆了一聲：「說了你也不會相信，事情莫名其妙之至──根本不知是甚麼事！」

　　陶啟泉「哈哈」一笑，談話至此應該結束了，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忙道：「等一等！」

　　陶啟泉「嗯」了一聲，我隔了十來秒，才道：「問你一件事！」

　　陶啟泉雖然是個大人物，連許多國家元首見了他，都對他極之尊重，但我和他的交情，非比尋常，他聽得我先行聲明，就知道一定有特別的事要問，所以他立時道：「只管說！」

　　我問：「醫院方面，有沒有特別事情？」

　　這句話，任何人聽來，都會有莫名其妙之感，但陶啟泉當然是明白的──醫院，是指早已掌握了無性繁殖，可以複製人的勒曼醫院，陶啟泉曾進過勒曼醫院換過他的身體，這件事，由於太驚世駭俗，所以知者極少，平時我們也絕不提及。

　　這時，我由於想到了白素十分關注李遠故事中的「假人」，聯想起了複製人，所以才順口一問。

　　陶啟泉回答得很爽快：「很好，定期聯絡，我享受到的是宇宙科學的成就，作為一個地球人，真正應該為此感謝上帝。」

　　我沒有再問下去，他也沒有問我為甚麼忽然要提及「醫院」。

　　放下電話之後，我才想到，我有和勒曼醫院特殊的聯絡方法，如果有必要，可以直接和他們聯絡──如今，顯然沒有這個必要，在李遠故事中出現的，只是假人，而勒曼醫院的複製人，都是百分之百的真人。

　　兩者之間，應該沒有關係。

　　第二天，我作了簡單的化裝，造了幾張名片，就去見關總裁了。

　　關氏機構的大廈，在本城算是很有名，在建造的時候，不惜工本，所以外觀極其宏偉。關總裁的辦公室在頂樓，跨出電梯，雖然沒有來過，但很有熟悉之感。因為李遠曾詳細地敘述過他在這裡如何被當作瘋子的經過。

　　秘書一通傳，想不到關老頭竟然親自迎了出來，很親熱地和我握手，我立刻就知道了原因，因為他第一句話就問：「陶翁可好？好久沒有見他了！」

　　原來還是陶啟泉的面子，我敷衍了幾句，打量著他。他大約有七十歲了，可是精神仍旺盛，是一個精明的老人，很瘦，雙手更是青筋密佈，臉上也有不少「壽斑」，有著成功人士的自然尊嚴。

　　寒暄了一番之後，他直截地問：「衛先生，你想提供甚麼建議？如果有計劃書，請留下來，我一定會好好研究！」這傢伙，講不到十句話，竟然下起逐客令來了。我笑道：「沒有計劃書，只有幾句話就可以說完的一個假想！」

　　關總裁作了一個「請說」的手勢，我正要開口，門打開，一陣香風，裹著一個麗人，捲了進來。

　　那是一個真正的麗人，一出現，人人都會覺得眼前陡然一亮。她一定是慣於這樣闖進來的，所以關總裁雖然皺了皺眉，也沒有進一步不滿的表示。

　　她進來之後，連望也不向我望一眼，只是向關總裁揚了揚手，就逕自在一張大安樂椅中，坐了下來。

　　關總裁向我道：「我太太。你只管說你的提議！」

　　那麗人一進來，我就知道她一定是關夫人。她的出現，使我高興，因為我不單可以看關總裁聽了我的話之後的反應，也可以看到關夫人的反應。

　　我特意提高了聲音：「我的提議是，關氏機構屬下的玩具製造廠，應該製造推出一種令全世界都感到震驚的玩具！」

　　關總裁發出了在我意料之中的一問：「是甚麼？」

　　我把聲音提高到了誇張的程度：「人！假人！像真人一樣的假人！」

　　這一句話，分成了三段，一段比一段聲音高，很具令人震怵的效果。

　　在我面前的關總裁，連眼睛也未曾眨一下，只是現出莫名其妙的神情──他的這種反應，正常之極，當然也令我失望。

【五、假人】

　　然而，在我對關總裁的反應失望之外，卻又看到了關夫人的異常反應，令我興奮莫名，更令我佩服白素有先見之明。

　　關夫人本來以一種很是優雅的姿態坐在安樂椅上，眼神茫然，有點心不在焉。我的話才說了第二段，她就陡然挺直了身子，顯示出由於極度的緊張而帶來的僵硬。等我的話講完，她不由自主，站立了起來，而且發出了一下吸氣聲──人只有在感到驚恐時，才會有這樣的身體語言。

　　接著，她立即知道自己失態了，所以立刻又坐了下來，可是俏臉煞白，連嘴唇也明顯白了。

　　這證明了我的話，引起了她的驚恐──為甚麼她會驚恐，我當時還一點頭緒都沒有。

　　而更令我高興的是關總裁的態度，他在聽了我的話之後，一點也沒有特殊的反應。但是在關夫人有了這樣強烈的反應之後，他就算不關切地問一下，至少也應該向她看上一眼，因為那一下表示吃驚的聲響，他必然聽得到的。

　　可是，關總裁卻仍然像是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他有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能力，可也恰恰是這一點，暴露了他的鎮定，全是假裝出來的！

　　他為甚麼要假裝鎮定？自然是為了要掩飾關夫人的驚恐，希望我不去留意。

　　他越是這樣，我越是要反其道而行。所以我立刻道：「關夫人怎麼了？對我的提議有興趣？」

　　關夫人又震動了一下，總裁立即向她投以嚴厲的一瞥。關夫人強笑：「你說甚麼？對不起，我正在出神，沒有留意你的話。」

　　她竟然賴得一乾二淨，我正想再進攻，關總裁已經道：「我對你的提議沒有興趣！」

　　我笑道：「你甚至還不知道我提議的內容，那麼快就否定了？」

　　關總裁卻並不慌張，反倒用很是有神的眼光，緊盯著我：「好，你去擬一份計劃書來，我不想聽你的口頭介紹，越快給我越好！」

　　我並非來推銷甚麼提議，他顯然已看穿了這一點，可是他居然不動聲色，這人可以說是厲害腳色了！

　　我當然不肯就此干休，我要揀弱的進攻，我向關夫人道：「這種假人，最好設計成頭可以縮進脖子，要扯頭髮才能把頭扯出來，關夫人看怎麼樣？」

　　關夫人一聽，身子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又搖晃著坐倒在椅上。

　　這一下，關總裁再也不能假裝沒有這回事了，他走過去，關夫人立時伸手向他，他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拍她的手背。

　　這種情景，很使我意外──只有感情深厚的男女，才會有這樣細膩的動作。

　　關總裁的神情，又是痛惜，又是惱怒，他盯著我：「不論你此來有何目的，你都是一個卑鄙小人！」

　　既然捱了罵，我倒也不妨真的「小人」一番，不然白擔了個虛名，可有點不值。我嬉皮笑臉：「是嗎？卑鄙小人固然不足取，可是至少是個真人，不是假人！」

　　關老頭本來握著他的愛妻之手，雖然盛怒，但還不失君子之風。可是我這句話一出口，他霍然起立，順手抓起几上的一盞燈，就向我拋了過來。

　　那燈有電線連著，還沒有拋到我的身前，就跌在地上。燈罩是極美麗名貴的法國藝術玻璃，雖然地毯很厚，也不免碎裂。

　　他同時怒吼：「滾！你給我滾！」

　　我仍笑著：「真對不起，不知道兩位對『假人』那麼敏感。真對不起，我是真人，只會走，假人或許會滾，是嗎？」

　　我真的不知道何以他們對「假人」會如此敏感，我只知道，他們既然對「假人」那麼敏感，我為了要獲得更多的資料，就唯有不斷地用「假人」這個詞去刺激他們，使他們在情緒失控的情形下，把秘密宣洩出來。

　　果然，關老頭見燈沒有擲中我，他竟然向我衝了過來，但是他倒未曾喪失理智，在衝到了離我還有兩步遠時，發覺了他和我在體力上強弱懸殊，所以陡然收步。

　　我繼續刺激他──很多人說，衛斯理有時，很是可惡。那是不得已，為了探索一些事情的真相，有時不能不用些手段。

　　我伸手指向他的鼻尖道：「想不想聽一個假人的故事？這個假人，自己認為他的生命形式，比真人還要進步──」

　　我還未曾說出這個超級假人的名字（他的名字是康維十七世），關夫人便已然發出了一下刺耳之至的尖叫聲，關老頭也已經按下了桌上對講機的通話掣，在召喚保安人員了。

　　我退到了門口，心知不可能再逗留下去了，可是又不甘心離去，因為我實在並沒有甚麼收穫。

　　關夫人在叫了一聲之後，沒有再叫，她俏臉了白，身子發抖，模樣令人同情。我搖了搖頭，用很誠懇的聲音道：「關夫人，我的名字是衛斯理──不知道你曾聽過沒有，如果你有甚麼困難，請來找我，我和我妻子白素，都可以幫助你！」

　　這番話一出口，關老頭和關夫人又各自有不同的反應。關夫人張大了口，神情驚訝，想說甚麼，但是卻又沒有出聲。

　　而關老頭則迅速地鎮定了下來，冷笑一聲：「原來你就是那個專管閒事的流氓！」

　　我不禁呆了一呆，我不是沒有給人辱罵過，剛才，關老頭還罵我是卑鄙小人。可是忽然之間，花樣翻新，我又成了「專管閒事的流氓」了。這就有點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舉起右手來：「你說對了，我專管閒事，你的閒事，我管定了！」

　　關老頭忽然笑了起來──人的盛怒之中，還真能笑出來，可見他的厲害，他一面笑，一面伸手指著我：「我明白了，你不是來管我的閒事，你是在管李遠的閒事！你相信那瘋子的話──那瘋子的故事之中，就有甚麼頭縮在脖子裡的假人，你還嫌我們被騷擾得不夠？竟然上門來用瘋子的妄想嚇我的妻子，你不但是一個流氓，而且是一個瘋狂的流氓！」

　　他滔滔不絕地罵我，我本來可以打斷他的話頭，可是我又想在他的話中，多得一些資料，所以才由得他罵下去。等到他罵得告一段落，我才知道冤枉，白挨了罵，甚麼也沒有得到，關老頭反倒替自己連消帶打地作了辯白──他說他們對「假人」的敏感，是由於受了李遠的妄語的影響，這確然是十分好的解說。

　　而我也沒有機會再說甚麼了，幾個保安員已衝了進來。我雙手向前一推：「別動手，誰要動手，誰吃虧！」

　　四個保安員看樣子並不聽我的勸告，反倒是關老頭的話，阻止了一場動粗。

　　關老頭向我一指：「聽他的，他是大名鼎鼎的衛斯理，你們不是他的對手！」

　　那四個保安員陡然一怔，其中一個，已衝到了我的面前，並且已伸出手來了，陡然怔呆，樣子很是滑稽。我在那保安員的身邊走開去，又向關夫人道：「我剛才的許諾，永遠有效！」

　　關夫人神情茫然，一點反應都沒有。關老頭居然大有禮貌：「慢走，替我向陶翁問好！」

　　我已走出總裁室，向身後揚了揚手。

　　到我離開那幢大廈時，我在街角佇立了片刻，目的是把紊亂的思緒，稍作整理。

　　我想的是：此行，我得到了甚麼？

　　甚麼也沒有得到，而且，還有點「落荒而逃」的味道。可是，我卻又有所獲：關總裁和他美麗的妻子，對「假人」這件事，敏感之極。

　　然而，這一點收穫，卻使我墜入更迷惑的境地──他們為甚麼要這樣子呢？

　　最早有發現的是白素，她一直覺得「假人」這個情節，在李遠的故事中，很是重要，不知道她有甚麼假設。

　　我一面雜亂地想著，一面漫無目的地沿街走著，隨著人流過馬路，對面恰好是一家服裝公司，櫥窗中陳列著幾個假人。

　　我來到櫥窗之前，看著那些假人，想到李遠的敘述，還不夠詳細，他只說到了那些假人全有毛髮，和真人一樣，卻未曾說到假人的溫度、質感，是用甚麼材料製成的等等。

　　若不是知道李遠跟著小郭到巴哈馬群島去，真想把他叫來，再問一問。

　　我又想到，關氏夫婦對假人如此敏感，他們不知是不是從來不看櫥窗中的假人？

　　我的思緒天馬行空，想到哪裡是哪裡，全然不受拘束，也沒有規律。這時，我忽然想起了「玩具」這個故事中的陶格先生一家人。

　　這一家人是來自未來世界的玩具，正由於他們本身是玩具，而且怎麼也擺脫不了做玩具的命運，所以他們對玩具敏感之至。我曾向他們兩個可愛的孩子，解釋狄士尼樂園，兩個可愛的小孩在聽了之後，一致說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

　　他們當然不會擁有玩具，而且一聽到「玩具」這個詞，就會全身發抖，反應激烈！因為他們本身是玩具，所以對玩具敏感之至──我之所以忽然想到了他們，也有一定的原因，因為根據邏輯的引證，就可以得到如此的結論：

　　玩具對玩具敏感！

　　假人對假人敏感！

　　一得到了這樣的結論，我不禁伸手在自己的頭上，用力打了一下，引得兩三個途人，用很是驚訝的目光掃向我。我責打自己，是由於在理論上來說，我的推論，可以成立。但是在事實上來看，卻荒謬之至──關氏夫婦，怎麼可能是假人呢？

　　他們當然不是假人，他們對假人的敏感，另有原因。

　　我在回家之後，又過了幾小時，白素才回來。在那幾小時之內，我一直在翻來覆去思索，可是得不出結論。

　　白素一回來，我就要她坐下來，別到處亂走，然後把我的遭遇和推測，一起告訴她。

　　白素淡然道：「關氏夫婦，為甚麼可能是假人？」

　　我呆了一呆，自然的反應是：「他們當然不是假人！」

　　白素定定地望著我：「我們所有的經歷，都告訴了我們，和我們一起生活在地球上的，不但有紅黃黑白的地球人，還有來自宇宙各處的外星人，有循植物系統進化而成的第二種人，有獲得了生命的新生命形式的機械人，甚至還有人鬼難分的借體人──像那個進入了小女孩陳安安身體的老鬼魂，你說他是甚麼種類的人。」

　　白素一口氣說下來，所說的全是事實，也確然全是我歷年來遭遇過的事。

　　我並不反駁她的話，可是我仍然道：「你說得對，不過我仍然不明白你所指的『假人』的具體意思！」

　　白素的回答，令我啼笑皆非，她道：「我也不明白，我的意思是，他們可能是任何種類的人，假人自然也是可能的一種！」

　　我苦笑：「聽起來，事情好像越來越複雜了──李遠故事之中，他所見到的那些假人，他形容得不是很詳細，該找他好好問問！」

　　白素搖頭：「他當時慌亂之至，不可能作詳細的觀察，只知道假人和真人近似，再向他問，也問不出甚麼來──其實今天你收穫極大，只不過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嘆了一聲：「我不知道，難道我竟然退化到了那麼可悲的程度？」

　　白素笑了起來：「哪有這麼嚴重，人的思想，總有一時之間觸及不到的盲點。今天你的收穫是：從關氏夫婦的反應來看，真有李遠所說的那種假人在！」

　　經白素一提醒，我不禁心中一亮，「啊」地一聲叫了出來──我一直在想他們有沒有可能本身是假人，所以才會反應敏感。忽略了真有這樣的假人，而且是他們的一個大秘密，所以我一提出來，他們就緊張無比！

　　一想通了這一點，就有更多的聯想，有那種假人的存在，多半是關老頭的秘密，但關夫人也知道。這個秘密可能涉及一些很是詭異可怖的事，關夫人由於心懷秘密，就會惶恐不安，要找人傾訴，所以才找到了她的閨中密友，郭夫人小唐，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她，並且相約，絕不轉告第三者。

　　小唐得知了這個秘密之後，也相安無事──如果事情太不可思議，小唐可能根本不相信。

　　秘密的內容，自然是和那種假人有關。

　　一直到了李遠有了那樣的經歷，而經歷之中，也出現了那樣的假人！

　　小唐是確知真有那種假人的，所以小唐才相信了李遠所說的一切，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值得追查下去！

　　整個過程，就是那樣──只要找到了一個開頭，就可以抽絲剝繭了！

　　我一時之間，大是高興──事情終於有了一個頭緒，所以不免手舞足蹈，白素握住了我的手：「先別興奮，我們其實還甚麼都沒有掌握到！」

　　我像是被淋了一盆冰水，確然，我們還甚麼都沒有掌握，只是推測（甚至不是肯定），李遠故事中的「假人」，有可能是真實的存在。

　　我立刻知道我應該怎麼做了──這一點既然是我們唯一的線索，那就不能只憑推測，而是要去證實它！也就是說若真是有這樣的假人，那就去把它找出來，實際證實它的存在，而不是推斷！

　　一想到了應該怎麼做，我不由自主，搓了握手。白素對我的「身體語言」，自然再瞭解不過，她笑道：「不彈此調久矣！」

　　我也笑：「是啊！偷進私人地方，去查看人家的秘密，這種事，好久沒幹了！」

　　白素來回踱了幾步，問我：「是不是應該做？」

　　我脫口而出：「當然──」

　　可是，下面「應該」兩字還未出口，我就不再說下去，同時，在心中重複了白素的問題：「是不是應該做？」白素的意思，自然是說，是不是應該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去摸索他人的隱秘。

　　我想了一會，也想到了關總裁罵我「卑鄙小人」，但是我還是道：「應該做，因為有一個受害人──李遠。如果可以證明李遠的故事是真的，那麼，關氏夫婦的行為，不但怪異，而且損害人！」

　　白素吸了一口氣，忽然來到我的身前，我把她輕輕擁住，她道：「我們一起行動！」

　　她說得很是動聽，我不禁哈哈大笑：「偷入關家，或是他的辦公室，去查看一下，是不是真有這樣的假人，那是小事一樁，我親自出馬，已是殺雞用了牛刀，又何勞你也出手？」

　　白素沉默了一會，才道：「我總覺得整件事，有不可測的詭異，我們小心一些的好！」

　　我很相信白素的直覺──其實，所謂「直覺」，是對一些情況的直接反應，那得依靠多年來冒險生活的經驗累積而來，和特異功能的異能，有所分別。不過在這件事上，我卻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當然覺得怪，但和白素顯然有很大程度上的不同。

　　白素想是也找不到甚麼具體的原因，她道：「富有人家的住宅，必然有很是完善的防盜設備，若是你一個不小心，被捉個正著，那可是一世英名，付諸流水了！」

　　我笑得嗆咳：「要是真有這麼情形，那乾脆買塊豆腐撞死算了！」

　　白素側著頭，看了我半晌，忽然之間，又冒出了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話來：「想女兒不？」

　　我們的女兒紅綾，在以前的幾個故事出現，衍生出許多奇異的經歷。她和那個高大壯健的小伙子曹金福，又有了不可思議的旅程──陰間之旅。

　　他們出發之前的一切經過，我已詳細地記述過，但是出發之後的情形，卻未曾披露，許多人都問起，怎麼有頭無尾，究竟怎麼樣了？

　　當然不是有頭無尾，究竟怎麼樣了，現在我也不知道，道理簡單之至：他們還沒有回來！

　　他們去了陰間，還沒有回來，自然一切都「無可奉告」。想來在陰間也不會有電話郵政傳真甚麼的設備，所以可以說是音訊全無。

　　不過我並不擔心，因為在那另外一個空間之中，不論發生甚麼事，我想都不會危害紅綾和曹金福──這在以前已經敘述過的經歷中，處處可以找到證明。

　　看，白素只是問了一句，我就說了一大堆，是不是想念女兒，也就很明白了。

　　白素也不等我回答，忽然又道：「今晚！」

　　我說了，要偷進關家去找假人，是小事一樁。確然，照衛斯理上天入地的神通來看，確是小事。可是小事也有小事的難處，開山機可以開山劈石，但不能用它來穿針引線，進行起來，還是有不少困難。

　　我想了一想，決定採取最原始的方法。關老頭不是罵我「卑鄙小人」嗎？索性再卑鄙一番。

　　原始方法其實極簡單，採用麻醉氣體──說它原始，是因為施「悶香」是古已有之的方法。

　　我查到了關氏的大洋房，有中央空氣調節系統，這就好辦了。把強烈麻醉氣體，通過這個系統，就可以令之瀰漫全屋，達到目的──如何做到這一點的過程，當然不必詳述，那再簡單不過，任何稍有資格的小毛賊也能為之，衛斯理用這方法，若果要詳述過程，那才真是墮落了。

　　我一個人前去，時間是在我見過關氏夫婦的第三天午夜，月黑風高，我在肯定了那幢三層高的洋房之中，一共九個人（兩個主人，七個各類僕人）至少有兩小時絕不會醒轉之後，就大模大樣，對警衛設施作了一番手腳，進入了關老頭的豪宅。

　　在知道自己絕不會有危險的情形之下，從事這種活動，可以說一點刺激性也沒有，我甚至一面行動，一面哼著歌，酒庫中美酒極多，我不是酒鬼，所以並沒有一面偷酒喝。我有興趣的是，要是真的讓我發現了那樣的假人，我一定帶走一個，然後，明天就帶著這樣的假人去見關老頭──我知道假人本身，沒有甚麼意義，重要的是和假人有關的隱秘。

　　我一直在設想，那將會是甚麼樣性質的隱秘，可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是從地下室找起，洋房其實一共有四層，地下室除了雜物室、酒庫之外，還有設備很健全的健身房。雜物庫之大，令人咋舌，那些被關夫人穿過一次、或根本沒有穿過的衣服，至少有上千件之多，從這一點，看得出關老頭對他年輕的妻子，絕不吝嗇。

　　我照著李遠所說的線索尋找，他說，打開一隻櫃，就有不少假人跌出來。所以，看來可以藏得下人的櫃子，我全打開門。

　　在地下室，我見到的東西，種類之多，抵得上一間百貨公司，可就是沒有假人。

　　我上了一層，幾個不同風格的會客室、餐廳、僕人的住所，也看了一遍，又無所獲。

　　二樓的佈局很奇特，是兩間大書房，一間看得出屬於關老頭所有，書籍和佈置，看得出主人是一個成功的事業家。書房中還有著各種科技資訊設備，以供主人在瞬息萬變的局勢之中，作出決定。

　　可是另外一間書房，就不免有點怪──那當然是一間書房，因為有一張桌子，應該是書桌，可是由於它極大，相當於乒乓檯，才叫人懷疑這是不是書桌。

【六、神秘的頂樓住宅】

　　大書桌的設計古典化，桃花心木精製，是十六世紀法國宮廷式，我一眼就看出這可能是真正的古董，這樣大的書桌，本來說不定屬於哪一個顯赫人物所有。

　　書桌放置的方位，也很奇特。它放在老大書房的一角，人若是坐在桌子前，就變成面對牆角了──這是很不平常的擺法。

　　我在書桌前站了片刻，心想使用這書桌的人多半是一個很孤僻的人，所以才寧願面對牆角，又或者他的工作需要專心一致，所以才寧願面壁，而不讓其他的事物分心──大書房中除了一桌一椅之外，空無一物，只怕也是這個原因。

　　照這樣分析下去，這書桌的使用者，很有可能是一位作家。

　　我在推開這書房的門時，曾以為那是關夫人的書房，但關夫人顯然不是作家，看來她最專心一致的工作，應該是修飾她美麗的容顏，這張書桌，看來不是屬於她的。

　　我一面想，一面拉了拉抽屜，發現抽屜都上了鎖，而且是一種很是隱秘的暗鎖──由一個總鎖，控制著所有的抽屜。這把暗鎖，還可能極其精巧，要用複雜的密碼，才能開啟。

　　我對自己的開鎖本領，當然是有把握的（在全世界，可以排名在十大高手之中），但這時，我甚至沒有去找尋暗鎖的所在。

　　我只是向桌子四隻鼓形雕花的「腳」望了一下，估計暗鎖藏在其中一隻之中。

　　我不對這桌子作進一步探索的原因是，我偷進來的目的，是尋找和真人一樣大小的假人。這書桌一邊有四隻抽屜，當中任何一隻，都絕放不下一個和真人一樣大小的假人，所以我沒有節外生枝。

　　既然如此，我為甚麼又花那麼多筆墨去提及這書桌呢？當然有理由──日後，這書桌還會在故事中出現，而且扮演有一定地位的角色。

　　我在二樓，也沒有所獲，就上了三樓，三樓的格局和二樓一樣，也是兩間大睡房。很出乎意料，關老頭和他妻子，竟是分房睡的，而且看來，一直是這樣。

　　關老頭的房間沒有鎖，很容易就進去，老頭的睡相不是很好看，我是花了四五分鐘的時間，就作了徹底的搜查，這老傢伙很講究衣著，和睡房相連的衣帽間，各種中西服裝之多，幾乎使我疑心進入了電影公司的道具間，簡直誇張之極。

　　那些衣服，都掛得很整齊，看來都曾分門別類，這可能是作為億萬富豪的一種嗜好。

　　連床底下也看過了，除了關老頭之外，別無人形物體，我向著被麻醉過去的關老頭，作了一個鬼臉，退出了他的房間。

　　關夫人的房間下著鎖。我在門口，佇立了一分鐘，考慮是不是要進入她的閨房──當然我絕沒有非份之想，可是若是在她的閨房之中出了事，不但多年英名一起喪了，很可能還會擔上一個「採花大盜」的惡名。真是如此，只怕天下之大，難有容身之處了。

　　我考慮的結果，還是要進去。因為在整件事中，關夫人是一個關鍵的人物。

　　若是她曾向小唐提及過「假人」而令得小唐相信了李遠的故事。那麼，她更應該知道，李遠的經歷，實有其事。她自然也知道是用了甚麼方法，才使李遠成了「妄想症患者」，知道何以會有這樣的怪事發生！

　　我花了三分鐘，雖然明知屋中人盡皆昏睡，但我還是小心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來──開鎖是一種藝術，必須一絲不苟。

　　一推開門，便是一股幽香，撲鼻而來，那是天然乾花的香味，單是這股香味，已是叫人感到浪漫之至。向床上看了一眼，黑暗之中，只見雪白的一張俏臉，被烏髮遮了一半，秀麗無儔。而且看來清純無比，我頓時感到自己的行為很不正當──不應該採用這種方法，大可光明正大地當面去問她！

　　我把視線自她的臉上移開，定了定神，才繼續開始尋找，除了發現她的衣服，比關老頭更多之外，還在她的衣服間中發現了許多人形的衣架。

　　那些衣架，全為名貴的衣服所設，為的是怕那些衣服在普通的衣架上掛久了會走樣。

　　那當然和我要找的假人無關──在關夫人的房間中，我也沒有發現。

　　當我離開那幢洋房的時候，我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在洋房中的人，除了第二天早上醒來之後，感到口渴之外，不會有別的害處，而我的行事也很小心，他們不會有任何機會知道曾有人入侵過。

　　回到家裡，白素見我面色難看，先給了我一杯酒，我一口喝完，才嘆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覺得這一類行動，很……很……」

　　我一時之間，竟無法確切形容這種不舒服的感覺。白素微笑，表示諒解，她攤了攤手：「或許，是由於我們沒有掌握確切的資料之故，所以才感到無緣無故，騷擾了人家，所以才感到不安！」

　　我有點焦躁，用力一揮手：「整件事都莫名其妙！」

　　白素神閒氣定：「許多事，一開始的時候，都是莫名其妙的！」

　　我自己也感到好笑：「我還是要強逼李遠去接受一次精神檢查──本來我還準備偷進關老頭的辦公室去，現在看來也沒有必要了！」

　　白素很會鼓勵人，她突然道：「在一次錯誤的決定之後，能立刻有一個正確的決定，是好現象！」

　　我輕吻了她一下，明天我會去見故事中另一個有重要作用的人物──

　　白素立刻知道我說的是甚麼人，她道：「總裁的秘書金兒！」

　　我點了點頭：「這個人在李遠的故事中，也相當重要，要見他，想來容易得多了！」

　　因為要見到關老頭，很不容易，甚至動用到了和超級大豪富陶啟泉的關係，所以才那麼說的。

　　可是卻沒有想到，要見那位總裁秘書，不但困難，竟成了不可能的事。

　　第二天上午，打電話到關氏機構，要總裁秘書接聽，得到的答覆是：「金兒秘書沒有到公司來。」

　　電話打到第六次，已經是下午時分了，聽電話的女秘書語帶哭音：「全世界人都在找他，總裁已大發雷霆，他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我不禁用力一頓足，大是懊喪，感到必然有意外發生，埋怨自己為甚麼一直只是打電話，而沒有採取行動。我道：「能不能給我他的住址？我去找他。」

　　女聲沒好氣：「本來不可以，但現在無所謂了，他住所定滿是找他的人──」

　　女職員給了我一個地址，又咕噥了一句：「想不到這個人竟然那麼重要！」

　　我明知到金兒的住所去，不可能得到甚麼，可是還是要去走一遭──很多時候，事情是在許多次沒有發現的累積之中，突然現出一絲光明來的。

　　當我到達那幢位於全市最佳位置的大廈時，發現有三輛警車，停在大廈門口的空地上──那是一幢設備豪華之極的大廈，門口有大幅空地，用雲石鋪成。

　　我向門口走去，還沒有進去，就有兩個穿制服的護衛員，用極不友善的態度喝問：「找誰？」

　　我忍住了氣：「頂樓的金兒先生！」

　　兩人悶哼一聲：「找他？不必了，兩車警員，都在找他，他不在！」

　　這兩個傢伙的態度竟然如此惡劣，我正待發作，大廈的門打開，一陣喧嘩聲，隨著一堆人，一起湧了出來。我首先看到的是關老頭，他雙手揮舞，正在大叫大嚷：「我有權！你們不能阻止我，我是他的老闆，我有權！」

　　在他身邊，有一個高級警官，用很平靜的聲音回應他的咆哮：「不，你沒有擅自進入他人居所之權，你沒有，即使這居所是你的僱員所住，你也沒有這個權！」

　　這聲音一入耳，我一則以喜，一則以疑。那是黃堂的聲音，我認得出來，他和我極熟，有他在，我辦事自然會方便得多，這是我高興的原因。

　　可是，黃堂是高級警務人員，地位十分特殊，專管各種「疑難雜症」，這裡發生了甚麼事，竟然要他這樣的大人物出馬？

　　黃堂的話才一住口，關老頭就暴喝道：「我有權！」

　　另一個聽來較蒼老的聲音道：「黃主任說你沒有就沒有！看你也像是有身分的人，行為卻這樣無賴！」

　　關老頭更怒：「甚麼？你說我無賴，我可以把整幢大廈全買下來！」

　　和關老頭在對話的也是一個老人，可是卻穿著保安人員的衣服，多半是大廈的保安主任，現出不屑的神情：「就算是，你也不能隨便進入他人的住所！」

　　另外還有人在七嘴八舌，場面十分混亂，關老頭明顯地不想離開，可是那保安主任卻不住在推他，行動很是粗魯，那更令得關老頭怒氣沖天，發出一下又一下的吼叫。

　　我估計混亂之由來，是關老頭來找金兒，金兒不在，關老頭破門而入，遭到了大廈保安人員的阻止，關老頭堅持，所以才驚動了警方。

　　（後來證明我的估計完全正確。）

　　令我不明白的是，這樣的糾紛，只是小事，何以竟然會驚動了警方的特別工作室主任黃堂？

　　我向前走出幾步，在關老頭的兩下怒吼聲之間，趁機叫了一聲：「黃堂！」

　　我的叫聲嘹亮，黃堂立時抬頭循聲望來，當然也立刻看到了我。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再也料不到──黃堂和我相當熟，也曾在一起處理過不少事，他見到我出現，至多只應感到驚訝而已。

　　可是，他的反應卻遠不止驚訝，只見他陡然張大了口，足有十秒鐘之久，我已走近他，他伸出雙手來，像是想阻止我前進，接著，尖聲叫了起來：「衛斯理，怎麼會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出現的？」

　　我張開雙手：「為甚麼我不能在這裡出現？」

　　黃堂竟激動得不住用手拍打自己的頭，嚷叫道：「怎麼你會來？何以你無處不在？」

　　他這種過激的反應，倒令得混亂的場面，一下子靜了下來。

　　我心知黃堂如此失常，必有原因，但是一時之間，也無法深究，我只好說明來意：「我有事要和金兒先生談，他不在公司，我就找到這裡來，請問有甚麼不對？」

　　黃堂這時，也知道了他的失態，已經迅速地鎮定了下來，可是，他額上的汗珠，卻掩飾不了心中的緊張，他向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有話要和我說，可是卻不是現在就說。

　　接著，他轉向關老頭：「關先生，屋子是金兒承租的，不管你是他的甚麼人，你絕對沒有權破門入屋！」

　　關老頭很是精明，他提出了一個我想問的問題：「這件小事，為甚麼要勞動你這樣的高級警官出馬處理？」

　　黃堂答來十分輕描淡寫：「不為甚麼，只因為我恰好在附近經過。」

　　關老頭悶哼一聲：「我思疑金兒在屋子裡，有了意外，若是延遲開門，可能使他遭到不測，失去了挽救他的機會，你是不是負責？」

　　黃堂問：「你有甚麼特別的理由，懷疑他遭到了意外？」

　　關老頭提高聲音：「公司有要事，他絕不應該不出現。他酗酒，又有吸食毒品的習慣，這都很容易使他有意外。」

　　黃堂吸了一口氣：「好，警方根據你的舉報，決定破門而入！」

　　黃堂向那保安主任看了一眼，保安主任很是固執：「根本沒有金兒先生回來的記錄，金兒先生，根本就不在，就算發生意外，也不會在這裡！」

　　關老頭大怒：「你的手下難道不會疏忽？我看你老得不適宜擔當任何工作了！」

　　保安主任也是一個倔老頭，頓時漲紅了臉：「不會比你更老！」

　　黃堂一揮手：「警方的決定，你不要阻擾！」

　　保安主任這才不出聲。黃堂指著幾個警官和警員：「你們跟我來！」

　　關老頭大聲道：「我也要在場！」

　　黃堂「哼」了一聲向我望來：「衛先生，請你也來見證一下！」

　　我有點莫名其妙：「見證甚麼？」

　　黃堂像是一時之間，難以回答我這個問題，可是「請你來見證一下」這句話，又是他自己說的。這更使我感到，他的態度閃爍不定，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黃堂在想了一想之後，才回答：「見證一下警方是在有人堅持投訴之下，才採取了破門而入的行動。」

　　關老頭豪氣干雲：「不必他人見證，屋主人若是不滿這項行動，一切後果，由我負責！」

　　黃堂的回應很冷淡：「關老頭，請你明白，現在是警方在採取行動，和你完全無關！」

　　平日頤指氣使的豪富，這時處處碰釘子，氣惱可知。恰好這時，有幾個關氏機構的高級職員，氣咻咻地趕了來，聽候總裁的差遣，自然也及時作了總裁的出氣筒，單是找不到金兒這件事，就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在關老頭展示他總裁的威風時，黃堂帶著他的手下，向升降機走去，又向我作了一個手勢，我就緊跟著他。等我們進了升降機，關老頭再想進來時，直達頂樓的升降機不是很大，已經擠不下了──大廈為頂樓住客設有專用直達升降機，而頂樓的住戶，只有一戶。

　　一個警官老實不客氣地斥道：「滿載了，下一次！」

　　另一個警官更口出惡言：「走樓梯也可以！」

　　關老頭氣得額綻青筋，可是也無可奈何。

　　樓高六十二層，升降機的門一關上，我就問：「有甚麼特別之處？」

　　這句話乍一聽，無頭無腦，但黃堂必然明白，我是在問他，事情有何特別，要他親自出馬。黃堂果然明白了我在問他甚麼，可是他立即反問：「這正是我想問你的！」

　　我怔了一怔，確然，我看到黃堂出現，感到事情必有特別之處，黃堂看到了我，也必然有同感──這一點，已在他乍一見我時的異常反應，得到了證明。

　　我不由自主，嘆了一聲：「是有些特別，但是太複雜了，三言兩語，難以說明白！」

　　黃堂竟也嘆了一聲：「看來咱倆同病相憐，先去看了頂樓再說！」

　　我滿腹疑惑，因為黃堂的態度很怪，看起來，他很想去看看金兒的住所，但是卻又裝成是應關老頭之請的模樣。那就可以推卸外界對警方鹵莽行事的指責。

　　這樣看來，金兒這個人有點問題了。

　　我在思索著，黃堂又問：「你對頂樓沒有興趣？」

　　我據實回答：「我是來找人，不是來看房子的！」

　　黃堂的神情也很疑惑，望了我一會，卻沒有再說甚麼，這時，升降機也停了。

　　我們出了升降機，我不禁暗嘆了一聲：金兒這小子太會享受了，他的住所，看來比總裁的更華麗。升降機外，是一個極大的外堂，佈置陳設，已一如豪華的大廳。有一扇雙合的桃花心木大門，依著木紋，拼出華麗的圖案。

　　在那門上，找不到鎖，只有幾個小孔，黃堂向我望來，我道：「光波，聲波，或是紅外線控制的鎖──」

　　我說著，走過去，伸手在門上敲了幾下，發出的聲音，沉實無比，我聳了聳肩：「可能要使用炸藥！」

　　這時，又是一陣爭吵聲，那是保安主任和關老頭，乘搭普通升降機，再走一層樓梯上來了。

　　保安主任恰好聽到了我的話，他大叫起來：「不能爆炸，我怎麼向其他的住客交代？」

　　關老頭冷笑一聲：「你不必交代了，我才在電話中完成了交易，買下了整幢大廈，你已被解僱了！」

　　關老頭這一次，才算是借助了金錢的威力，出了一口氣，年邁的保安主任聽了之後，呆了半晌，脫下了身上的制服，用力拋在地上。

　　他對黃堂道：「金兒先生根本不在家，你們這樣做，白費心機！」

　　黃堂攤手：「以業主的身分來堅持，警方更應該採取行動了！」

　　黃堂向我望來，我說過，我的開鎖能力，可以排名在世界十名之內。可是這扇門，照我的估計，木後還有相當厚的金屬板，而且採用的是最新科技，利用聲波或光波來控制的鎖，不知道使用頻率，絕對沒有取巧的機會，已經超出了傳統觀念中「開鎖」的範圍之外，就像一個兩百年前劍法第一的高手，無法用他手中的劍去和機槍對抗一樣，這不是我無能，而是時代已進入了另一個形式。

　　所以，我搖頭，表示我弄不開這扇門。同時，我也表示了我的驚訝，指著那門道：「這樣的裝置，已超越了普通住家的保安需要，這位仁兄未免太小題大做了！」

　　黃堂聽了我的話之後，已在密密地下了不少命令，川堂成了他的指揮部。

　　我揀了一張沙發坐下來，自袴袋中摸出一小瓶酒來，慢慢呷著。關老頭在望了我幾眼之後，叫了一個高級職員出來，不一會，就有一架酒車推到了他的面前。而在這段時間中，他通過流動電話，和全世界聯絡，下達了不少命令，最主要的是通知了許多部門，關氏機構的要員，金兒出現了不正常的活動，若有任何疑問，立刻和總裁辦公室詢問處聯絡。

　　我一直知道商場無情，卻也不知道無情到了這種程度。金兒只不過一天沒出現──通常喝醉了酒，就會有這種情形，而關老頭已毫不容情地把他從商場中踢出去，看來以前相傳他們兩人關係極好，絕靠不住。

　　黃堂走到了我的身邊，傳達了不久以前才到的幾個專家的話：「先用激光切割，如果無效，就只好用爆破法。」

　　我揚眉：「警方有這樣高效能的激光切割儀？」

　　黃堂搖頭：「沒有，要向人借，正在借。」

　　我笑了一下，我知道，擁有如此高效能的激光切割儀的人，世上當然相當多，許多精密儀器製造廠和大規模的實驗室都有──和木蘭花、穆秀珍姐妹關係極深的雲氏集團屬下的工廠就有。

　　但是一則遠在歐洲的儀器，救不了近火。二則，儀器太龐大，也難以運到這川堂來。

　　那麼，就只有問本市的兩位科學怪傑求助了。這兩位怪傑擁有一切先進的科技設備，而且大部分是自製的，效能極佳。

　　這兩人的名字，熟悉衛斯理或原振俠或年輕人故事的朋友，都不會陌生，他們的名字，一個叫戈壁，一個叫沙漠，合起來，天衣無縫，就是戈壁沙漠！

　　黃堂一定是去向他們商借了，這兩人我也熟，脾氣有點怪，黃堂若是態度不好，或者派去的人不善詞令，那一定借不到，到時，說不定還要我出馬才行。

　　我心中這樣想，看黃堂，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很快，我就知道他玩了甚麼花樣了。半小時之後，戈壁沙漠帶著許多箱儀器趕到，見了我之後，立即就道：「警方說你老兄在場，我們立刻就趕來了！」

　　原來黃堂是借著我的名義，去請這兩位怪人的！黃堂和他們也認識，兩人來到了門前，用各種各樣古怪的儀器查著。

【七、他很輕】

　　那些儀器，看起來都複雜無比，但他們操作起來，靈活非常。而且，他們操作的時候，絕不專心，手指不斷在按著各種按鈕，口中卻在說些完全不相干的話。

　　而且，他們說話的方式也很怪，就像除了他們之外，沒有別人，他們互相間說的話多，偶然，才向我和黃堂說上一兩句。至於關老頭，雖然被介紹為「大廈業主」，可是戈壁沙漠，始終連正眼也未曾向他瞧一下。

　　兩人的說話內容，也很廣泛，不妨揀有趣的，記述一二。一個先道：「有衛斯理的所在，必有怪事，我們這次，一定能禿子跟著月亮走，多少也沾點光！」

　　另一個道：「可不是──我們近來的怪遭遇，也該和衛斯理說說！」

　　說到這裡，他們一起高聲叫了我一下，我忙道：「正聽著呢！」

　　他們又自顧自交談起來──這可能是他們長期在共同工作時養成的習慣。一個道：「是啊，我們曾有地獄之行，那和衛斯理一連串和陰間有關的記述，各具奇趣！」

　　我曾隱約聽溫寶裕說起過，戈壁沙漠這一對奇人，曾經找到了唯一留存的地獄之門，進入過地獄，事情還和另一個傳奇人物，年輕人和黑紗公主有關連。

　　（這件事的前半段，記述在「年輕人和公主的故事」之《離魂奇遇》之中。）

　　但是「地獄」中的情形如何，兩人都秘而不宣，只是聲稱要將之詳細記述出來，要比所有的衛斯理傳奇都精采云云。

　　看來兩人精於科學研究，卻並不擅長寫作，至今為止，他們的巨著，還只有一個書名：《地獄之旅》。所以，地獄中的情形如何，也只有他們才知道。

　　我對他們的經歷自然很有興趣，但出於一直抽不出時間，所以沒有實行。看來他們也急於把經歷告訴我，倒可以揀一個時間，完成這件事。

　　所以我插了一句口：「看甚麼時候我們都有空，再約溫寶裕──若是我女兒恰好從陰間回來，當然更好！」

　　他們才說了有「地獄之旅」，我又說「女兒從陰間回來」，這樣的對話，當真是驚世駭俗之極。旁邊聽到的人，除了黃堂之外，個個神情驚駭莫名，以為我們三個人是瘋子。我特地留意了一下關老頭的反應，發覺他神色陰晴不定，像是有很重的心事，一時之間，自然也無法明白他心中在想些甚麼，但是我們這種奇異的對話，引起了他的好奇或思索，則可以肯定。

　　戈壁沙漠雙手不停，口中應道：「好！好！」

　　說了兩個「好」字之後，兩人又齊聲叫：「芝麻開門！」隨著他們的叫聲，那扇兩合門，就打了開來──門是向兩邊移開的，門厚有二十公分，像一個巨型保險庫的大門，若不是兩個奇才親臨，不知要用多少炸藥，才能把它炸開來。

　　門一打開，關老頭身手敏捷，一個箭步，就跳到了門口，向內一看，就「嗖」地吸了一口氣──不單是他，所有把視線投向門內的人，都有同樣的反應。那是由於裡面的裝飾，實在太豪華了！

　　這大廈本來就以豪華出名，頂樓又是整幢大廈最華貴的一個單位，上下有兩層，大廳有兩層高，有一幅至少有十公尺寬的大玻璃，城市的景色，一覽無遺。

　　所有的陳設，全是歐洲宮廷式，採用了金、銀兩色為主色，格外耀目，那個大廳，至少有三百平方公尺（後來知道整個居住面積，超過一千平方公尺）。

　　黃堂向關老頭問：「你這僱員的待遇，好到了這種程度？」

　　關老頭並沒有回答，只是神情極度疑惑地搖了搖頭。顯然他也不知道他的親信，生活竟然豪華到了這等程度。

　　接著，他就用變了音的聲音大叫：「金兒！金兒！」

　　他一面叫，一面闖了進去，我、黃堂、戈壁沙漠也跟了進去。我見過不少豪華的住宅，但這裡，絕對可以列入十名之內，一切現代化的設備，應有盡有，是現代人所能享受的物質文明的頂點了。

　　可是，住在裡面的人，精神生活是不是愉快，卻難說得很──在進入睡房時，發現面對大床的牆上，是一幅巨大的投射螢幕，正在放映的是山泉淙淙流進溪澗的情景。溪澗中游魚可數，流水的聲音，悅耳之至，寧謐無比。

　　這種設備，通常都是用來鬆弛神經，治療失眠之用。可知臥室主人，需要額外的精神撫慰。

　　大家都在找金兒，我趁機打開一些櫃門，看看是不是能在這裡發現「假人」。

　　我的行動，很快就引起了黃堂的注意，他道：「你以為他人會躲在櫃子裡？」

　　我不經意地道：「誰知道，或許他喜歡玩捉迷藏的遊戲，不然，怎會不見？」

　　關老頭在吩咐手下：「立刻派人來，看守這個單位。」

　　他說著，來到了我的面前，居然對我和顏悅色：「衛先生，聽說你甚麼都懂？」

　　我很鄭重地回答：「我甚麼也不懂──倒真是有一個人，可以說甚麼都懂，不過說出來你會生氣，他是一個──」

　　關老頭不等我說完，就打斷了我的話頭：「別說了──這裡的一切陳設，你能作出一個結論麼？」

　　我笑了一下：「不能，像這幅畫，都是大師級人物的作品，每一幅都可能超過一千萬英鎊！」

　　關老頭神情疑惑之至：「他哪來那麼多的錢？」

　　他問得一本正經，可是聽到的人都笑了起來──這個問題，應該只有他最明白。

　　可是，只有黃堂不笑，而且，發出了一下悶哼聲──這又使我肯定黃堂在這裡出現，並非偶然，他一定早已在注意這位金兒先生了！

　　金兒果然不在家，黃堂就老實不客氣地請關老頭離開，關老頭大是悻然，「這小子，我得好好去查他的帳，一定有………舞弊！」

　　黃堂冷冷地道：「你仔細看看這裡的排場！關氏機構能負擔得起嗎？」

　　關老頭怒道：「整幢大廈我都買下來了！」

　　黃堂的語音更冷：「當然不包括這個單位內的財物在內，照我看。這單位的財物，單是看得到的，價值也在整幢大廈之上！」

　　關老頭怔了一怔：「甚麼，還有看不見的？」

　　他這一問，戈壁沙漠首先笑了起來，我向他們伸出了六個手指，可是他們都搖頭，伸出了九個手指。

　　我伸出六個手指的意思是：我發現了六個隱藏得極其巧妙的保險箱。可是戈壁沙漠發現隱藏裝置的能力，顯然在我之上，他們發現了九個！

　　黃堂看到了我們的手勢，「啊」地一聲：「慚愧，我才發現了三個！」

　　關老頭當然莫名其妙：「甚麼東西？」

　　黃堂一揮手：「你目的是找人，人不在，你目的已達，這裡由警方暫時接管，等主人出現，你可以離去了！」

　　關老頭還想抗議，一個警官已拿著法庭的接管令趕到，關老頭雖然惱怒，但也無法可施。

　　他在離去時，我大聲道：「總裁先生，相信我們還有相見的機會──你知道嗎？李遠的故事，至少有一點是事實，不完全是虛構的！」

　　關老頭鐵青著臉，狠狠地罵：「全見鬼去！」

　　我不在乎地笑：「我不怕！常見！」

　　關老頭顯然不知道我真的是常常見鬼──經常有機會和鬼魂溝通，進入小女孩陳安安身體之內的老鬼黃老四，我隨時都可以和他聯絡！

　　關老頭的神情，錯愕之至，戈壁沙漠覺得有趣，嘻哈大笑，他們兩人性格可愛，單純得像是小孩子一樣。

　　關老頭又望了黃堂半晌，黃堂緊抿著嘴，一聲也不出，關老頭最後發狠：「我立刻去問律師，你是否有這樣的權力！」

　　黃堂悶哼一聲，作為回答，關老頭悻然帶著他的手下離去。

　　關老頭一走，黃堂就神情焦急，欲語又止，我嘆了一聲：「黃主任，你的算盤打錯了，你不會有時間打開第一個保險箱，因為關老頭立刻可以在律師處問出究竟來，你沒有權力接管這裡！」

　　黃堂被我說中了心事，喉間發出了「咯」地一聲響，神情難看之極，他望向戈壁沙漠：「有他們兩位在，或許可以爭取到時間？」

　　我搖頭：「你想想，他人在大廈之中，已經可以立時三刻通過行動，買下了整幢大廈，去問一問律師，需要多久，他──」

　　我話才講到這裡，已聽到關老頭的怒吼聲，從門口傳了過來：「姓黃的，你沒有這權力！反而我是業主，我可以叫你立刻滾！」

　　他說著，推開了兩個警員，大踏步走了進來，雙手叉腰，神氣活現地在黃堂面前站定，他雖然個子瘦小，可是財大氣粗，倒也另有一番氣概。

　　黃堂向我望了一眼，向關老頭道：「你要離去，我也要離去，這裡的居住權，屬於金兒先生所有。」

　　關老頭道：「我是他的僱主──」

　　黃堂一下子就打斷了他的話頭：「你不妨再去問問你的律師，僱主是否有擅入僱員住所之權！」

　　關老頭無話可說：「好，大家一起走！」

　　出了大門，到了川堂之中，黃堂吩咐：「派四個人為一組，二十四小時輪更守候，等金兒出現！」

　　頭老頭也不示弱，下令給手下：「調保安人員來，六個人一組，守在門口、金兒一出現，就通知我。」

　　他說了之後，昂首向天，又補充了一句：「屋子中有那麼多值錢的東西，要看得牢點！」

　　他吩咐已畢，搶入電梯，卻不令電梯的門關上，指著大門吼叫：「還不關上門，想幹甚麼？」

　　戈壁沙漠都有怒意，可是黃堂卻道：「麻煩兩位了！」

　　他走過去，移動著門，那門很是沉重，本來應該是電動的，但他沒有控制器，只好用手去推。在他和一個警官的合作下，兩扇門漸漸合攏，發出了一下沉實的聲響，關得嚴絲合縫。

　　關老頭這才悶哼一聲：「黃主任，你身為警務人員，剛才竟企圖以偽造文件，非法接管私人住宅，這件事，我保留向你上司投訴的權利！」

　　黃堂苦笑，揮了揮手，看來他並不在乎關老頭的威脅，只是另外有事令他精神沮喪。

　　關老頭一揚手：「下去！」

　　升降機的門關上，戈壁沙漠齊聲叫道：「黃主任！」

　　他們的用意很明白，門雖然關上了，但他們一樣可以再打開來。

　　黃堂嘆了一聲：「時不我與了，大廈的保安人員很快就來看守，警方不能胡亂行事！」

　　戈壁沙漠笑：「警方不能隨便行事，我們可以，對不對，衛斯理？」

　　我應聲道：「當然對，不過，我們如果連為甚麼要這樣做都不知道，就胡亂行事，不是太沒有名堂了嗎？」

　　兩人呆了一呆，立時明白了我的意思，齊聲道：「說得也是！」

　　他們明白我是要黃堂說出原委來，黃堂苦笑了一下。這時，六個保安人員已衝了上來，很明顯地，接受了關老頭的命令，對警員並不友善。

　　升降機又升了上來，黃堂向我和戈壁沙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我們跟他一起下去，就是我們四個人進了升降機，門一合上，黃堂就急不及待，開門見山：「衛斯理，請你先說，大駕何以會在此出現？」

　　我道：「很複雜，如果你的故事比較簡單，還是先聽你的好！」

　　戈壁沙漠大是好奇：「好傢伙，這人究竟是甚麼來頭，黃主任和衛先生都盯上了他！」

　　我搖頭：「我完全不是盯上他，所以，要知道這傢伙是甚麼來頭，還是請黃主任說！」

　　黃堂神色凝重，抿著嘴，一言不發。一直等離開了大廈，他又請我們上了一輛警車，由他親自駕駛，也沒說要帶我們到哪裡去，只是一味開悶車。

　　黃堂的行為如此怪異，我見怪不怪，戈壁沙漠兩人卻大感興趣，不住地你一言，我一語，猜測黃堂會載我們到何處去。他們的猜測，自然無稽之至，全然不著邊際。我聽得不耐煩：「你們別亂猜了，我想，黃主任一定是帶我們去見另外一些人，那些人，和豪華住宅的住客金兒有關！」

　　黃堂望了我一眼，大有敬佩的神情──當然是我一說就中了。

　　他接著又說了一句話，卻令我又思疑起來。他道：「還是你的熟人，衛君！」

　　我舉手作投降狀：「這可猜不出來了，我的熟人太多了，那不算是提示。」

　　黃堂笑了起來：「好，進一步的揭示是，我們三人，曾不止一次合作過！」

　　我「啊」地一聲，脫口便叫：「小納！」

　　「小納」是小納爾遜的簡稱，我和小納的父親有極深的交情，在《藍血人》這個故事中，老納爾遜犧牲，間接也救了我一命，小納服務於美國的情報機構，確然有幾樁事，我、小納和黃堂都有參與。

　　我對於一切情報工作者（俗稱「特務」）都沒有好感，小納也未能例外，所以除了發生事件，把我們聯繫在一起之外，並沒有甚麼聯絡。

　　我在叫出了小納的名字之後，不禁皺眉：「難道事件又和特務工作有關？」

　　黃堂很是訝異：「難道你不知道小納在兩年前已經轉換了工作？」

　　我悶哼一聲：「一旦投入了情報工作，簡直一輩子不能脫身，除非不做地球人，變成外星人！」

　　我這樣說，在不明情由的人聽來，無稽之至。但我卻不是信口胡言的，和古怪的原振俠醫生曾有一段纏綿的戀情的美女，身分詭異的海棠姑娘，為了擺脫她「人形工具」的身分，就由地球人，改造成為外星人，放棄了在地球人看來美艷絕倫的身體。

　　這段傳奇，黃堂可能不知道，所以他的反應，很是錯愕，戈壁沙漠反倒知道，所以他們齊聲發出了一下感歎聲。

　　黃堂想了一想：「他現在的工作，和情報工作，並不是全沒有關係，不過並不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情報，而是星球與星球之間的情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聽說過，幾個大國，由於深知外星高級生物已對地球進行了種種活動，所以聯合起來，成立了一個組織。

　　雖然大家都明白，如果真有外星人發動對地球的侵略，地球實在沒有抵抗的能力，但是對外星人的行為和活動，多一點瞭解，實屬必需，所以才有了這樣一個專門搜集外星情報的組織。

　　小納如今的新工作，當然是隸屬這個隱名為「宇宙開發機構」的組織了！

　　一想到這一點，我又脫口而出地道：「難道那個金兒，是……外星人？」

　　黃堂搖頭：「我不知道，反正你快見到他了，他一定會向你說的！」

　　戈壁沙漠一聽到了「外星人」，就興奮得連連搓手，情不自禁地叫：「好極了！好極了！那金兒的外型是甚麼樣的？像章魚？」

　　我沒好氣：「絕不，是昂藏六尺的美男子！」

　　說話之間，車子已駛上斜路，停在一幢小洋房之間，黃堂在停車之前，按了幾下喇叭，我們才下車，門開處，小納又快步走了出來，向我張開雙臂，呵呵笑著：「我早就知道，事情遲早會驚動你的大駕！」

　　我和他擁抱了一下：「你來了，也不通知我！」

　　小納嘆了一聲，摸著他自己的頭：「年紀大了，深明可以不打擾人家就不打擾的道理！來，進去說話，這兩位先生是──」

　　戈壁沙漠報了姓名，小納不愧是做了多年情報工作的人，對於這兩位奇才的大名，自然知之已久，他十分真誠地道：「久仰大名，真是久仰大名了！」

　　戈壁沙漠很是高興，一行四人進了屋子，小納在斟酒時，我已迫不及待地問：「為甚麼要注意金兒？」

　　黃堂也爭著說：「金兒突然失蹤，已超過了十二小時，全世界都在找他！」

　　小納呆了一呆：「注意金兒，是由於這個人──可能不是地球人！」

　　這句話對我來說，不能起石破天驚的效果，地球上有太多外星人在，甚至有第二種生命形式的外星人，金兒若不是地球人，也屬於正常的情形。

　　可是小納繼續往下說的一句話，卻令我莫名其妙了，他竟然道：「不過，極有可能，金兒他自己，不知道他不是地球人！」

　　我一時之間，無法明白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戈壁沙漠也為之愕然。

　　黃堂作了解釋：「可能他是外星棄兒，或者是外星人和地球人的混血兒！」

　　這種情形，在我的經歷中，出現過許多次，我舒了一口氣：「是甚麼使你懷疑他不是地球人的？」

　　小納又遲疑了一下，才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三個字來：「他很輕。」

　　這三個字，我們都聽得清清楚楚，而且我絕對可以算是反應靈敏的人，可是還是呆了一呆，才明白這句話是甚麼意思。而這時，戈壁沙漠已齊聲在問：「你是說他的體重很輕？」

　　小納點了點頭，戈壁沙漠在呆了一呆之後，問題多得像是聯珠炮一樣──那些問題也是我想問的，所以我也沒有阻止他們。

　　他們兩人一個問：「你怎麼知道他很輕？你抱過他？」

　　另一個道：「輕到了甚麼程度？是不是他很瘦？」

　　一個又問道：「體重輕，也不一定表示他不是地球人，還有甚麼別的古怪？」

　　小納高舉雙手，大聲道：「他輕得異乎尋常，那就不是地球人了！」

　　兩人又齊聲問：「他多重？」

　　小納吸了一口氣，望定了我：「他身高一八五公分，體重只有八百克。」

　　聽了他的話，只有黃堂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那自然是由於他早已知道了這種怪異的情形。

　　我和戈壁沙漠，在一怔之後，異口同聲反問：「你說甚麼？」他們兩人在叫嚷的同時，身子還直蹦了起來。

　　一個身高一點八五公尺的大漢，正常的情形，體重應該是八十公斤，可是小納卻說金兒只有八百克──零點八公斤，連一公斤也不到！

　　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由自主搖著頭，戈壁沙漠也搖著頭。我勉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你是怎麼發現的，何時發現的？」

　　小納眨著眼：「首先發現的不是我，由於事情太怪異，所以才交到了我的手上。」

　　戈壁沙漠急不及待地催促：「快說！快說，是怎麼一回事？」

　　小納吐了一口氣：「大約三個月之前，有一批和國防部有交易來往的廠商，受招待去參觀國防部，包括一些高度機密的設施。」

【八、合租人】

　　戈壁沙漠插嘴，一個道：「參觀的人先要量體重？」

　　另一個道：「他自己知道體重不到一公斤，怎肯當眾量體重？」

　　我嘆了一聲：「兩位若是想快些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最好是別打岔！」

　　兩人連連答應。小納又道：「在國防部中，有一個裝置，那是一條幾步路就可以走完的走廊，可是裝有許多隱蔽的儀器，人在那裡通過，許多屬於個人身體的資料，就被自動儀器紀錄了下來，輸入電腦，成為資料！」

　　戈壁沙漠是行家，一聽就道：「嗯，要知道身高、體重，甚至他五臟六腑的情形都不難，想知道血型，就比較困難──喂，國防部要人家的這些資料幹嗎？」

　　小納沒出聲，我代答：「多半又是情報工作的需要，資料總是越多越好！」

　　小納沒有反駁我的話，可知是給我說中了，他只是道：「倒沒有那麼詳盡──並沒有Ｘ光透視裝置，只是一些表面的資料，參觀者一共是是十個人，金兒代表關氏機構參加，其餘人都正常，只有金兒，儀器系統顯示，他的體重只有零點八公斤！」

　　我立時向戈壁沙漠望去，他們明白我的意思，立時道：「任何儀器都可能有故障。」

　　我再望向小納，他一揮手：「發生了這樣的怪事，人人的想法都一樣，儀器有了故障，但不是，有關人員請他在走廊中來回了四次，每次記錄到他的體重都一樣：零點八公斤！」

　　我的腦中，閃電也似，掠過兩個字：「假人」！

　　一個有血有肉的真人，絕不可能那麼輕：只有假人，才有這個可能──這是我推理的原則，當只有一個可能的時候，這個可能再荒謬，也還是唯一的可能！

　　說金兒是假人，當然荒謬之極，他不但是商界強人，而且是社會聞人，年輕有為，知名度世界性，並不是一個普通人！

　　如果他是一個假人，那麼，製造了這種假人的又是甚麼人？連製造出來的假人都那麼超卓，製造者豈非更是超人中的超人？

　　我在想到了這些荒謬的念頭時，神色自然不免古怪，所有人齊聲問：「你想到了些甚麼？」

　　我苦笑，伸手在臉上用力撫摸了一下：「說出來更怪，我想到的是，他可能是一個假人！」

　　各人聽了之後，自然神情要多古怪便有多古怪。戈壁沙漠甚至在喉間發出了一陣難以形容的聲響，小納倒對我很有信心：「衛斯理有那麼怪異的設想，一定有原因，乞道其詳！」

　　我搖頭道：「不是有甚麼特別的原因，而是恰好『假人』正困擾著我──我的故事很複雜，先聽你的，有了這個發現之後，又發生了些甚麼事？」

　　小納道：「當然是一層層報告上去，最後，報告到了我的手上，我覺得奇怪之極，而追究這種怪事，又是我的責任範圍，所以我派人跟蹤，進一步地搜集這個身輕怪人的資料。」

　　小納派出來的自然是精英，兩個一組，前後派了三組之多，要跟蹤金兒，看來並不困難，他在許多公眾場合出現。三組人都用過極精巧的電子重量計，放在金兒可能站立或坐下的所在，以便取得他的體重，每次都成功，總共有超過三十次。

　　每次的記錄都不盡相同，有時是零點八公斤，有時重一些，有一公斤，有時，只有零點六公斤，視乎他的穿著而定。

　　當小納說到這一點時，我和戈壁沙漠又陡然為之震動，他們發出了一聲怪叫，我則失聲道：「這個人……沒有重量！」

　　小納點了點頭：「可以這樣說，或者，他本身的重量，輕到了只有幾克重！」

　　我站了起來──一個沒有重量的人！我的怪遭遇雖多，但也未曾遇見過這樣的事。

　　一時之間，我思緒紊亂之至，來回急走了幾步，戈壁沙漠已在討論，一個道：「重量這個現象，是由地心吸力而來的──人若是到了月球上，體重就只有六分之一，而超出了地心吸力的範圍，人也就沒有了體重！」

　　另一個道：「這道理誰都懂，可是這個人是在地球上，而且，沒有理由他身體不受地心吸力的影響，他的衣著卻有重量。」

　　一個又道：「看來他有特殊的方法可以克服地心吸力，衛斯理說他是假人，那不對！」

　　我參加了討論：「對，不會是假人，因為我沒想到，他可能完全沒有重量──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有一股能力，恰好抵銷了地心吸力，問題是他何以會有這樣的能力，有理由懷疑他不是地球人！」

　　小納道：「很高興你能有這樣的結論，三組人員帶著報告回來，又記錄了他的起居生活，看來他一切都很正常，而且，除了和他工作的機構的總裁夫人有來往之外，沒有任何女性伴侶──那位總裁夫人──」

　　他說到這裡，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吹了一下口哨：「是一個絕色美人。」

　　我追問：「你所說的『有來往』，是甚麼意思？」

　　小納道：「很難說，像是美人兒在用盡心機勾引美男子，可是卻未能成功，這位金兒先生，確然非同凡響。」

　　我呆了一會，關夫人綺年玉貌，為了金錢，嫁給了一個老頭子，想在美男子身上，取得另一種慰藉，不但很自然，而且可以說是必然的事。

　　但是這樣的美人兒送上門來，金兒卻能拒絕，真的和常人有異。

　　小納又道：「我們又追查他的來歷，也沒有可疑之處。他在英國出生，父親是中英混血兒，母親是越南人，父母都有正當職業，他畢業於劍橋大學，曾到過越南，越戰結束之後，來到本市，進軍商界，成績斐然──本市特多這類商業奇蹟。兩年前，被關氏機構羅致，成為機構之中的重要人物。」

　　黃堂提出了一個疑問：「看他住所中的種種陳設，就算是總裁，也負擔不起，他一定另外有經濟來源！」

　　小納續道：「三組人員的報告都不能說明甚麼，我就親自出馬，到了沒有幾天，和黃主任商議了一些行動的步驟，還沒敢驚動你。」

　　我苦笑：「也就是說，你除了知道他沒有體重之外，其他一無所知？」

　　小納點了點頭，我不禁頓足：「你──你們為甚麼把一個最簡單的方法棄而不用？何必跟蹤？就靠近他，出其不意，一把將他提起來，問他為甚麼沒有體重，不就解決了問題了嗎？」

　　小納嘲笑式地鼓掌：「真是好辦法！」

　　我反問：「有甚麼不好？」

　　小納道：「一個人沒有體重，是一個奇特之極的現象。他明知自己沒有體重，敢在社會上公開活動，難道竟會沒有保護自己的方法？」

　　我大不以為然：「有時，最簡單的方法最有用，我只要一見到他，就用這個方法！」

　　戈壁沙漠大感興趣：「確然是好方法！他總不能一輩子不露面，就那麼辦！」

　　小納問：「你又為甚麼要找金兒？」

　　輪到我說了，我就把「李遠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聽的幾個人都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可是也人人聽得目定口呆。小納伸手指著我：「連這種無稽的事你都去追查，難怪你一生如此多姿多采了！」

　　黃堂也叫了起來：「那分明是姓李的得了妄想症，關總裁夫婦沒有離開過本市，這一點，我絕對可以肯定！」

　　我先不去和他們爭辯，向戈壁沙漠望去，兩人道：「事情雖然無稽，但也值得追查──」

　　我立即接了上去：「是啊，若不是我追查這無稽之事，又怎會知道世上有一個沒有重量的人呢？」

　　小納和黃堂想說話，但被我一個手勢所阻。我又道：「李遠的故事，不能成立。一個人沒有重量，也不能成立。偏偏兩件不能成立的事，又都和一個人有關，兩位，還認為那是無稽的事嗎？」

　　一番話，說得小納和黃堂兩人，無言以對。

　　我又道：「事情是甚麼性質，現在根本無法作任何假設，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個沒有重量的金兒，是一個關鍵人物，一定要傾全力把他找出來！」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向黃堂指了一指──當時我就有預感，要把金兒找出來，不是容易的事，要警方盡全力才行。黃堂一挺胸：「當然，還有他的住所，有……九個隱蔽的保險箱？」

　　逗留在金兒的住所時，我只發現了六個隱蔽的保險箱，戈壁沙漠卻說有九個，他們是專家中的專家，自然不會看錯。

　　這時，他們道：「只有更多，不會少。」

　　小納搓著手，大是興奮：「也許這個無重人，他的秘密就在保險箱之中？」

　　他一說，所有人又一起向黃堂望去，黃堂皺眉：「找不到適當的理由向法庭申請搜查令，關老頭又看得很緊，這事情──」

　　小納哈哈大笑了起來：「黃主任，你也太迂了，我可以要內閣總理親自出面──要法定的搜查令，這不是太簡單了嗎？我在六小時之內，可以弄到手！」

　　小納既然有那麼特殊的地位，他的那番話，倒也不是誇口的。戈壁沙漠立即道：「我們有把握打開所有的保險箱，六小時之後在那裡見，我們要去準備一些工具！」

　　小納也十分高興──確然值得高興，因為「無重人」這麼不可思議的現象，秘密可能就在那九個保險箱之中！

　　我伸了一個懶腰：「也好，我們六小時之後見！」

　　黃堂也沒有異議，我們還沒有離開，小納又開始在和有關方面聯絡了。

　　我回到家中，白素不在，在寫字檯和一隻抽屜中，傳出「嗶嗶」的聲響，提示我那具極少人知道的電話，曾有人打過來。並且有留言。

　　我拉開抽屜，按下掣鈕，就聽到了小郭的聲音。

　　他的聲音聽來怪異之至，像是捏緊了喉嚨在尖叫──人通常只有在極度的驚恐之中，才會令聲音變成這樣。

　　我聽到的第一句話，他顯然不是對我說，而是對他身邊的甚麼人說的，他說的是：「真要命，衛斯理不在！唉，真要命！」

　　他的聲音又惶急又尖，接著，他連喘了幾口氣，才又大聲在嚷：「衛斯理，事情怪絕，速與我聯絡，我酒店的電話是……」

　　接下來是電話號碼，房間號碼，我立刻記了下來。小郭又連說了幾遍：「怪之極矣！」

　　這「怪之極矣」本來是我的口頭禪，他很早就學了去，但也不是說說就算的，可知事情真的怪。

　　小郭是和李遠一起到巴哈馬群島去的，他這樣說，一定是事情有了新的發現了！

　　我立刻打電話，房間中卻沒有人接聽。我看了看留話的時間，是在三小時之前，那是我才出門的時候。我拍了一下桌子，再詢問酒店，得到的回答卻是：「住客已經退房了，兩小時之前的事！」

　　我正在錯愕間，另一具電話響起，是郭夫人小唐打來的，她的聲音也相當急促：「衛先生，你回來啦，小郭找不到你，他告訴我，有怪事發生，他會立刻趕回來和你商議，他說不是他心急，是在電話中根本說不明白！」

　　我不禁苦笑：「那就只好等他回來再說了。」

　　小唐相當擔心：「小郭他──會不會有意外？」

　　我只好道：「他有能力應付一切──他在電話中，沒有提到李遠？」

　　小唐道：「沒有，他像是受了甚麼驚恐，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他從來不是這樣子的，所以我很擔心！」

　　老實說，我也很擔心，因為小郭確然不是這樣子的。我認識他那麼久，他第一次和我一起參加冒險生活時，我甚至還未曾認識白素！

　　那一次，他被七幫十八會的人馬，打成重傷，我到醫院去看他，他在昏迷之後醒來，見了我之後的第一句話，居然是「你今天穿的這件襯衫很好看」！

　　由此可知他絕不是遇事驚惶的人，可是他連聲音都變了──在打給我的電話中，也是如此！

　　我沒有甚麼實際行動可以採取，只好道：「等他回來了，請他立即和我聯絡，如果我不在家，就會在金兒的住所，那地方──」

　　小唐不等我講完，就道：「衛先生，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我知道你一向討厭隨身攜帶電話，但為了方便小郭聯絡你，我把我的那個先給你用，好不好？」

　　我嘆了一聲，確然，我極其討厭隨身帶一個電話，事實上，我有一具極精巧的無線電話，是戈壁沙漠精心出品，性能上佳，只是我不去用它而已。

　　聽得小唐這樣說，我才道：「我帶上我自己的，號碼小郭知道！」

　　小唐連聲道：「謝謝你！謝謝你！」

　　我多少有點生氣：「郭夫人，如果你肯把你心中的秘密說出來，對我們行事會有利得多！」

　　小唐的聲音苦澀：「我沒有秘密，秘密是關夫人的，我沒有權利暴露他人的秘密！」

　　我悶哼了一聲：「如果說關夫人看上了金兒這個小白臉，就是她的秘密，那根本就不是秘密！」

　　小唐靜了一會才道：「衛先生，我不知你在說些甚麼，她對我說過，由於她長年陪著老頭子，所以看到了英俊挺拔的男人，常會心跳，金兒就是令她心跳次數最多的人，除此之外，她沒有再說甚麼，那麼又能算是甚麼秘密？」

　　我又嘆了一聲：「你如果堅持不說，我們只好仍在黑暗之中摸索！」

　　小唐哀求：「衛先生，別逼我做卑鄙小人！」

　　我三嘆：「好了，不逼你，小郭再打電話給你時，叫他也打給我！」

　　放下了電話之後，我又生了一會悶氣，因為小唐的堅持，使我們一點線索也得不到！而且又沒有法子可以令她改變主意，難免令人懊喪。

　　小郭不可能在六小時之內趕回來，估計如果小納和戈壁沙漠的行動順利的話，小郭回來的時候，金兒豪宅之中的那幾個隱蔽的保險箱，應該都被打開，而且有所發現了。

　　那麼，小郭所遇到的怪事，或者也可以有解釋，更或者，進一步，整件事都可以解決了──這時，我確然有這樣的想法。

　　當然，後來知道全不對頭，但那是後來的事了──沒有人能預知後來的事的，是不是？

　　我休息了一會，又聽了一會音樂，希望這個時間內，白素會出現。可是卻沒有等到她，她也沒有留言說她去了哪裡──這種情形很常見，我當然不以為意。

　　在離開約會時間還有一小時，黃堂來了電話：「小納真是神通廣大，搜查令已下來了，任何人都無法阻止，是不是要通知關老頭？」

　　我遲疑了一下：「這種法律上的事，我不是很清楚，最好請問一下專家。」

　　結果，出人意料，不但關老頭來了──照例帶著他的好幾個手下，以壯聲色。而且，關夫人也來了。

　　關夫人的打扮，神秘而冷艷，她戴著一頂連著面紗的深紫色帽子，一身衣服也全是深淺不同的紫色。衣服一點也不暴露，可是裁剪得貼身之至，就像是她身上的第二層皮膚。把她玲瓏浮凸的美妙身段，表現無遺。而偏偏又披了一層輕紗，使得她看來如同在雲霧之中，益增美態。人人的視線，都不免在她的身上，停留不去，我卻只覺得古怪，在這樣的場合，何必如此盛裝？

　　關老頭的臉色，自然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尤其，當黃堂以警方執行重要任務，不能任由外人參觀為理由，拒絕他內進時，他更是氣得全身發抖。

　　可是在這時候，事情卻又有意料之外的發展，關夫人忽然把一份文件交給黃堂，同時對一個和她一起來的中年人道：「吳律師，請你向黃主任解釋我的權利。」

　　吳律師還沒有開口，黃堂已看了那份文件，他的神情，古怪之至，抬起頭來，連聲音也因為驚詫而變了：「關夫人你──你和金兒，是……這單位的合租人？」

　　吳律師代答：「是，這上面寫得很明白，關氏陳小仙，就是她──是不是還要她出示另外的證件？」

　　我和戈壁沙漠，見忽然生出了這樣的變化，也覺得意外之極，但這樣的事，我們無法插手，只好旁觀。

　　我特意留心關老頭──自己年輕貌美的妻子，和英俊高大的美男子，合租了這棟豪奢的一個居住單位，作為一個年老的丈夫，應該有甚麼反應呢？

　　我向他望去，只見他面色灰敗，整個人用「呆若木雞」四字來形容，再適合不過。我相信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說不定連血液都凝結了！

　　照這種情形來看，他顯然並不知道妻子的這個大秘密，所以關夫人的行動和聲明，使他受到了難以想像的打擊！

　　在他身邊的那幾個高級職員，也震駭得不知所措，人人互望，不知如何才好。

　　黃堂應付這種突變，很有經驗，他聳了聳肩：「關夫人，如果是合租人，至少應該有一套這住宅的鑰匙。」

　　關夫人的回答來得極快：「不是一套，只有一柄，一柄鑰匙，就可以開啟所有的鎖！」

　　戈壁沙漠齊聲讚嘆，因為這樣的設計，最是巧妙。

　　關夫人說著，也在她的手袋之中，取出了一柄形狀很特別的鑰匙來──是一個直徑約一公分，長約二十公分的圓柱，看來像一枝筆，金光閃閃，很是華麗，在圓柱上，全是很細的刻痕。

　　戈壁沙漠一看，就四眼放光，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他們是大行家，自然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高科技的精品。關夫人很是大方，她向兩人道：「兩位是專家，可以試用這鑰匙。」

　　那時候，大家還都在大門之外，戈壁沙漠本來已準備了開門的儀器，這時接過鑰匙，發出了一下歡呼聲，像是喝醉了酒一樣，直趨門前。

　　也就在這時，關老頭才從極度的震駭之中，定過神來，他發出了一下可怕之極的呼叫聲，雙臂揚起，十指箕張，向關夫人撲了過來，雙手向關夫人的身上便抓。

　　關夫人閃了一閃，他沒有抓中，只是把她身上披著的輕紗抓了下來。

　　關老頭再是一聲怒吼，又狠狠撲了上來，但那時，早有兩個警察，把他攔住，不讓他再逞兇了。

　　我立時和黃堂互望了一眼，因為剛才發生的事，我竟有十分熟悉之感。略想了一想，我明白了──在李遠的故事之中，就有關老頭向妻子行兇的場面。李遠說，關老頭把妻子身上的衣服扯破，令她幾乎赤裸！

　　而剛才的情形，也就證明道貌岸然的關老頭，粗暴起來，行為很是駭人。

　　那時，更令人吃驚的是，關老頭青筋暴綻，面上肌肉扭曲，正用一連串的土話在詈罵關夫人。黃堂的神情更是怪異，他喃喃地道：「聽不懂的語言！」

　　李遠的故事中，也有「聽不懂的語言」出現過，可是這時，我卻啞然失笑──我懂這語言，那是浙江東部山區的一種方言，對聽不懂的人來說，這種語言和天外來客所發出的聲音，也沒有甚麼差別。

　　關老頭這時，正在用種種意想不到的髒話，辱罵自己的妻子。

【九、打開了保險箱】

　　我不知道關夫人是不是聽得懂，但她臉上，卻是一片冷漠──剛才由於閃避襲擊，她的帽子也跌了下來，淡妝的倩臉，有幾分茫然。

　　兩個警官把關老頭推開去，在關老頭的怒吼聲中，戈壁沙漠已經用鑰匙打開了門──使用那鑰匙的方法，奇特之至，若是交在我的手中，我真的不知如何用它！

　　戈壁沙漠把圓柱的一端，貼在門上，鑰匙便吸住了，而且在門上移動，看來是沿著固定的軌跡在移，不多久，有一下清脆的聲音，取下鑰匙，門就開了。

　　事後，戈壁沙漠曾對這門鎖向我作了詳細的解釋，由於和故事無關，所以略去了。

　　吳律師開口：「作為這住宅的合法承租人，陳女士有權在警方的搜索行動中在場！」

　　當然關夫人有這權利，事實上，事情有了這樣的變化，就算她要離開，也不會讓她走──她的合租人身分，證明了她和金兒的關係，非比尋常！小納在我身邊低聲道：「女人真厲害，美麗的女人更厲害！」

　　門一打開，有關人等也一擁而入，關老頭被兩個警官所阻，還在用他的土話在罵：「臭賤人，你要是回家，我把你的皮從頭到腳剝下來！」

　　我來到了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頭，用同樣的方言道：「好傢伙，要活剝人皮啊！」

　　這一句鄉談，把關老頭嚇得不由自主，縮了縮頭，神情駭然。一見他這種情形，我心中一動，覺得是大有機可趁，所以不急於進去，反倒拉著關老頭，走開了幾步，再用方言和他說話。

　　我道：「看來，尊夫人是不會『回家』的了。她是這裡的合租人，能在這裡居住！」

　　關老頭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她……她……她……」

　　一連說了三個「她」字，卻臉色了白，無以為繼，我再道：「如果要解恨，不如把她幹掉！」

　　關老頭陡然震動了一下，用很是狠毒的眼光望著我。我再作進逼：「我請李遠下手如何？反正你已經叫他下過一次手，這叫作一客不犯二主──」

　　正由於在李遠的故事之中，有關老頭要李遠去殺關夫人的「情節」，所以我才利用這時，他怒氣沖天，大有可能起殺機的情況下，去刺激他，希望他能在情緒失控的情形下，透露一些真相。

　　可是我失望了，關老頭是一個厲害腳色，他聽了我的話之後，非但沒有進一步地激動，反倒迅速的鎮定了下來，冷冷地道：「我看你是瘋了，不然，這教唆殺人罪，你一定逃不掉！」

　　剎那之間，他竟然變得如此冷靜，這真出乎我意料之外。我的估計，原來都建立在李遠故事可信的基礎上，關老頭作賊心虛，在這種情形下，自然會崩潰。但如果他根本沒有作過賊，也當然不會因為我的刺激而失常態！

　　當時，我「哈哈」一笑：「你的修養真好！」

　　說著，我一揮手，轉身就走了進去──關老頭被拒門外，在和兩個警官理論，也沒有甚麼人去理他。

　　在門內，卻又起了爭執──黃堂和關夫人起了交涉。

　　黃堂向關夫人提出：「你既然是這裡的承租人，那麼，請你協助警方，把九個隱藏的保險箱打開來，免得浪費警方人力！」

　　關夫人卻不理睬，逕自來到了窗前，按下了一個掣，怔怔地望向窗外──大廈所在的位置極佳，居高臨下，城市景色，盡在眼前。

　　她佇立著不動，黃堂在她的身後，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那幾句話，聲音也一遍比一遍高。

　　戈壁沙漠在一旁不以為然：「我們自己來好了，如果照關夫人所說，就用這柄鑰匙的話，那是輕而易舉的事！」

　　黃堂卻還在堅持，用近乎叫嚷的聲音，又重複了一遍。關夫人這才轉過身來，淡然道：「九個隱蔽的保險箱？是，我知道它們的所在。」

　　戈壁沙漠搶著道：「我們也知道！」

　　關夫人淺笑──她的笑容之中，有著人人可以感覺到的寂寞和失落，但那也使她的笑容看起來更加美麗。

　　她道：「那你們就動手好了，保險箱用的，全是這柄鑰匙！」

　　她說著，又轉過身來，怔怔地望著窗外，視線投向天際，也不知她在想些甚麼。

　　戈壁沙漠大是高興，叫了一聲：「得令！」

　　兩人步伐一致，走向一座放在架子上的木雕大佛像，輕輕一推，就把佛像移開，一個取出鑰匙來，在佛像下的平面上移了一會，鬆手，鑰匙就開始自己移動，不到十秒鐘，又有清脆的聲音。另一個將把手按在平面上，向旁一推，就現出了一個空間來。

　　那空間相當大，是可以藏下一個人，一時之間，人人探頭過去看，卻看到整個空間，空空如也，只有在底部，平放著一張相片，約有五十公分見方，裝裱華麗，相片中人，不是別人，正是千嬌百媚的關夫人！

　　戈壁沙漠伸手進去，取出了相片來，兩人齊聲：「甚麼也沒有，只有你的一張相片！」

　　關夫人並不轉身，聲音也平靜無比：「你們還以為可以找到甚麼？」

　　小納道：「屋中陳設，全是珍貴之極的精品，保險箱中，自然應該有更名貴的東西！」

　　關夫人「格格」笑了起來：「你們以為那些陳設，全是真的？」

　　她略頓了一頓，陡然提高了聲音：「假的！全是假的！假的！」

　　當她在這樣叫的時候，我有一個奇怪之極的感覺，感到她這樣說，大有弦外之音，分明是在暗示一些甚麼，或是無意之中，透露了一些心聲。可是我雖有如此感覺，卻又吃不準她的真正用意！

　　小納自信對藝術品頗具鑒賞力，所以神情仍是十分疑惑，關夫人又笑了一會：「假得和真的一樣，也就可以算是真的。不過，又始終還是假的！」

　　她忽然說起大有機鋒的話來，更令人愕然。戈壁沙漠首先問：「夫人，那麼究竟是真是假？」

　　關夫人的回答更玄：「誰知道呢？」

　　接下來，不管甚麼人再問甚麼，她都不再出聲，臉也一直向著窗外。我也弄不明白她是在故作玄虛，還是高深莫測。

　　不過，屋中陳設的「珍品」，全是假的，這一點倒很說得過去，因為不管金兒具有甚麼樣的身分，他要有這樣的財力，也就不可能在暗中進行，必然是轟動世界的大事。

　　我取起了那張照片來，照片放得大，又拍攝得好，是關夫人的全身相，衣著性感，看來標緻可人。

　　我望向戈壁沙漠，他們兩人一起搖了搖頭，表示除了照片之外，確然甚麼也沒有了。

　　我向他們作了一個手勢，表示還有八個未曾打開，一定會有所發現的。

　　戈壁沙漠用力點頭，同時，也合力搬開了一張安樂椅，在椅後的牆上，用關夫人給的那柄鑰匙，打開了第二個隱蔽的保險箱。

　　從這裡開始，要把所有打開保險箱的經過，長話短說了──因為過程完全一樣。

　　所有的保險箱，大小都一樣，而每一隻之中，都只有一張關夫人的照片，甚至相片的大小一樣，相片的內容也一樣，顯然是從同一張底片放大出來的！

　　這情形當真古怪，唯一的解釋，似乎只可以說金兒先生暗戀著美麗的關夫人，所以才會把她的照片，鄭而重之地放在保險箱之中。

　　可是就算作這樣的假設，也有太多不能成立的疑點──從心理學的觀點來說，如果有暗戀的情形在，那麼，關夫人的相片，應該放在床頭，掛在牆上，隨時可以看得到的所在。

　　就算要珍藏，也大可把相片放在一個保險箱中，何必分開來放？而且，相片又只是一個款式。

　　我和黃堂，一起來到了關夫人的身邊，小納和戈壁沙漠在說話，要他們運用帶來的儀器，找出這裡一切古怪之處來，戈壁沙漠答應了。

　　來到了關夫人的身邊之後，我發覺很難開口，黃堂顯然也有同感，所以兩人好一會沒說話。

　　等了兩三分鐘，我才道：「你早知道保險箱中，除了你的照片之外，空無一物？」

　　關夫人的俏臉之上，一點反應也沒有。黃堂也問了一句：「金兒這樣做，是甚麼意思？」

　　關夫人仍是木然。

　　我冷笑了一聲：「關夫人，小仙女士，看起來，保險箱的大小，可以放得下一個假人，擠一點，或者兩個！」

　　由於上次，我一提到「假人」，她就有強烈的反應，所以我認為這一次，至少也可以刺激她開口。

　　她果然開口了，可是聲音卻懶洋洋地：「我已經厭倦了你的話，衛先生，如果你真的那麼神通廣大，何不把金兒找出來去問他？」

　　我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釘子，但那當然不能使我就此罷休。

　　我回應道：「我也厭倦了──老實說，如果不是你把你的秘密告訴了小唐，小唐又守信用替你保守秘密的話，事情就會明朗得多！」

　　關夫人甚至連眼皮也不抬，緩緩走開去，我大聲問：「你告訴小唐的秘密是甚麼？」

　　我明知這一問，絕不會有結果，但還是忍不住這樣問了。果然，換來的是對方的奚落：「衛先生，我對你太失望了──也明白了你以前所謂的『經歷』，都是你的創作。你和那個李遠，倒很有點相似之處！」

　　我揮了一下手：「是麼？要提到創作能力，李遠比我高明多了，我可想像不出他那樣豐富怪誕的經歷，他的經歷可能有延續，郭大偵探陪他到巴哈馬去，很快就可以趕回來了。」

　　關夫人仍然無動於衷，輕描淡寫地道：「你們真會勞師動眾！」

　　她在一張柔軟的安樂椅中坐了下來，把身子一大半埋在椅子中，閉上了眼睛，看來不準備再說甚麼了。

　　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中，戈壁沙漠用了種種儀器，作了極其徹底的搜查，天氣並不熱，室內又有空氣調節，可是兩人竟然弄得滿頭大汗，結果，兩人宣佈：「屋子中絕無值得被稱為古怪之處！」

　　兩人在作此宣佈之時，卻無可奈何地攤著手。我相信經過他們兩人的檢查，而沒有結果之後，根本不必再白費時間了。

　　小納和黃堂也默然無語，關夫人這才睜開眼來：「請離開，我很疲倦，需要休息。」

　　戈壁沙漠一起走向她：「可以，不過，請你伸手，在這上面按一下。」

　　他們兩人，一個的手中，拿著一隻如香煙盒子大小的扁平金屬物件，向關夫人作了這樣的要求。

　　關夫人秀眉微揚，神情疑惑。

　　另一個解釋道：「夫人，這是為了搜集你的指紋！」

　　關夫人很是慍怒：「為甚麼我要讓你們搜集指紋？」

　　一個道：「剛才，我們在這屋子到處搜集指紋，發現了一些女性的指紋，想對比一下是不是你的，你要是不肯合作，也不要緊，你一定有指紋記錄的！」

　　這兩個人，在宣佈了沒有結果之後．忽然又有此一舉，倒很出人意表。我們都不出聲，靜以觀察。

　　關夫人還在猶豫，另一個笑道：「如果是別的女人留下的指紋，我想你也想知道的，是嗎？」

　　這句話絕對可以令任何女人心動，關夫人也不例外，她伸手，在那盒子上各按了一下。

　　戈壁沙漠按動了一些掣鈕，立刻有了結論：「是你的指紋，關夫人，很值得問你一下，何以你的指紋，會留在衣櫥的門上和一個衣架上？」

　　這句話，聽來平平無奇之至，可是卻令得一直鎮定如常的關夫人，陡然震動了一下，俏臉之上，也一下子沒有了血色。

　　突然有這種情形出現，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視線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關夫人吁了一口氣：「是嗎？我想是我替他掛起了那套衣服時留下來的！」

　　雖然她的聲音聽來很不自然，但是她的解釋，卻合情合理，找不到破綻。

　　戈壁沙漠聽了之後，一起點頭，表示接受，然後，他們又轉向我們：「剛才，我們說沒有發現古怪的事情，但是『沒有發現』本身也就是一種古怪！」

　　我適當地搭腔：「此言何解？」

　　兩人一起舉起手來：「我們各人的指紋，自然留在各處，可是，竟然沒有發現金兒先生的指紋！」

　　我怔了一怔：「你們怎知道金兒的指紋是怎樣的？」

　　兩人道：「不知道，可是沒有發現多一個男人的指紋，也就等於金兒先生一點指紋都沒有留下來！」

　　各人都怔呆，照兩人的說法，那實在不可思議之至──金兒是住在這裡的，一個人怎可能在他的住所之中，連一點指紋都不留下來？

　　要真是這樣的話，那只有兩個可能：其一是他從不觸摸任何東西，其二是他永遠戴著手套。然而，這兩個可能，也絕無可能。

　　（後來和溫寶裕說起這件事，小寶說：還有第三個可能，是他永遠在碰到了甚麼之後，就立即加以抹拭。然而，甚麼人會有這樣的怪習慣呢？）

　　所有人都望向戈壁沙漠，而且面有疑惑之色。兩人高聲道：「我們的儀器可以在一秒鐘之內，確定一個人的指紋。而且，我們已重複檢查了三次──找到的指紋，全屬於在這裡的人和關總裁，以及他的助手和保安主任──他們都碰過我們的儀器，所以全留下了指紋，也都核對過了，沒有別的發現，等於金兒先生沒有指紋留下來！」

　　兩人的話說得再明白也沒有，於是各人的視線又轉向關夫人。

　　關夫人語音冰冷：「為甚麼要望著我？我怎麼知道？」

　　小納疾聲問：「剛才你說曾替他掛好衣服──你可知道他體重多少？」

　　關夫人陡然轉過身去，她有這樣的動作，自然是為了掩飾她驚惶的神情──這就更使人肯定，她知道金兒的事很多。

　　金兒確然有古怪，而且是特別的古怪，這些古怪，關夫人就算不是全部知道，也至少知道一部分！

　　黃堂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突然道：「關夫人，你是不是需要警方的特別保護？」

　　關夫人反問：「為甚麼需要？」

　　黃堂等的就是這一問，他道：「金兒是一個神秘莫測的人，通常這一類人的危險性極高，而百分之一百，這類人不喜歡人家知道他的秘密，而你顯然知道得太多了，所以處境十分危險！」

　　關夫人冷冷地道：「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一切全是你們的臆測。」

　　小納緊盯著：「夫人，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關夫人不但貌美，智慧也高，她嘆了一聲：「我不知道，你說呢？」

　　小納一字一頓：「我說他沒有重量！」

　　關夫人嬌笑了起來：「這位先生，我以為你是警務人員，原來你是衛斯理的同行──都是妄想專家！」

　　她竟然在這種情形下，來了這樣的一下幽默，倒真叫人佩服她的鎮定。

　　我沉聲道：「不好笑，我們不是妄想家，你的處境，確然不妙！」

　　關夫人道：「我會委託我的律師辦離婚手續，關總裁不至於會殺我！」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向吳律師指了一指。吳律師已被我們一連串怪異的對話，嚇得目定口呆，根本沒有反應──這種情景，確然超乎一般正常人的精神負擔，由此也可知關夫人小仙女士是如何了得。

　　我冷冷地道：「我不認為關老頭會對你怎樣，而認為你的合租人金兒先生，是一個危險人物！」

　　關夫人的語音比我更冷：「怎麼你們的妄想有不同的版本。那個叫李遠的不是說總裁要他來殺我嗎？你卻又說金兒危險！」

　　她這樣牙尖嘴利，令得我們幾個大男人，一點辦法也沒有，黃堂悶哼：「你自己多保重！」

　　關夫人卻又道：「我會在這裡住一個時期，當然不想受到騷擾，所以，你們認為可疑，還要搜查的話，最好一下子查個明白，不要一下子又來。」

　　黃堂被關夫人的話，說得狼狽之至，小納則鐵青著臉。過了一會，黃堂才道：「這要看事態的發展，如果真有需要，還會向法庭申請的！」

　　關夫人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情，一干人等，只好無功而退。

　　退出來之後，在大廈的門口，遇上了關總裁和他的幾個手下，關老頭一見我們就問：「那賤人呢？」

　　我們之中根本沒有人理會他，他怒沖沖地對那幾個手下道：「走，跟我上去，找那賤人！」

　　他雄糾糾地率領手下進去，他上去「找那賤人」的結果，可想而知──「那賤人」只要閉門不納的話，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後來，在黃堂派出的留守的警官口中，得知事情果然如此。）

　　戈壁沙漠在黃堂和總部通話時向我道：「到府上詳細討論！」

　　本來以為在那些保險箱中，多少可以有些收穫，誰知道不但交了白卷，而且令事情變得更加撲朔迷離，確然需要詳細討論分析一下。

　　我點了點頭，小納伸了個懶腰：「又可以和你一起做事了，真愉快！」

　　我拍了拍他的肩頭，黃堂走了過來，眉心打結：「沒有金兒的消息──沒有他正式離境的記錄，也沒有人見過他，他消失了！」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望定了我，我道：「我知道的和你一樣多，現在，等小郭來到，事情才可能有進一步的發展，當然，最理想是找到金兒！」

　　正說著，我的耳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悅耳的鈴聲，戈壁沙漠一聽到，就笑了起來──那正是他們的傑作，一具小巧之極的無線電話，而配有動聽的鈴聲，符合他們產品的宗旨：一切都要盡善盡美。

　　我取出了電話來，以為那是小郭打來的，可是傳來的卻是白素的聲音：「你那邊進行得怎樣？我有了一點小小的發現！」

　　我嘆了一聲：「我們有更多的發現，但是卻也衍生出更多的疑問，反正他們要來討論歸納，我們可以把發現放在一起說──金兒這個人，是一個關鍵，這個人之怪，你我從未遇見過！」

　　我在電話中，並沒有把金兒如何怪法說出來，等到回家，我們才把金兒的古怪，告訴了白素。「我們」並沒有包括黃堂在內，他回警局，去指揮全力尋找金兒。

　　因為一切的推測，都及不上這個關鍵人物出現有用。

　　白素聽了之後，默然片刻，向戈壁沙漠望了一眼。兩人立時高舉雙手：「保險箱中，真的甚麼也沒有。」

　　白素搖頭：「我的意思是，那些鎖和鑰匙，製作如此先進精巧，兩位可知是哪裡的出品？」

　　兩人啊地一聲，忽然又笑了起來：「地球上可以有這樣的產品，我們也可以造得出來。」

【十、地心吸力的推論】

　　說了之後，兩人又補充：「那是利用電磁原理的產品，很多私人實驗室都能生產，我們無法確定是在哪裡和由甚麼人製造的。」

　　白素又道：「要形成人工電磁場，需要穩定的高壓電流，這住所──」

　　不等白素說完，戈壁沙漠就道：「是，在升降機旁，就是電壓房，總共有十條線路通入住所──其中一條是控制大門的，所以我們才知道另外還有九個隱蔽的所在，而且利用儀器追蹤，很容易找出它們的所在！」

　　兩人說到這裡，我不由自主，吁了一口氣。他們也立時道：「我們用儀器發現了九處，衛斯理一點儀器也不用，光憑自己的觀察力，就發現了六處，真是好本領！」

　　我接受他們的稱讚，現出不妄自菲薄的微笑。

　　白素這一次，像是在自言自語：「用那麼大的工程，完成了如此隱蔽和複雜的裝置，卻只用來放心上人的照片，真是說不過去！」

　　我立時指出：「心上人？只怕未必，只聽說關夫人對金兒有興趣，沒聽說金兒對關夫人也有興趣。」

　　白素對我的異議，考慮了十來秒才有回應：「剛才我說『心上人』，倒真是脫口而出的──由於秘密收藏異性的相片，是暗戀行為的標準行動。現在仔細一想，覺得又有了異點，金兒是單身男性，這世上竟然有單身男性，可以抵擋關夫人這樣美女的誘惑？」

　　戈壁沙漠不由自主搖著頭：「不能，我們不能！」

　　小納憤然：「他不是男人，他沒有重量，沒有指紋，沒有女人，他甚至不是人！」

　　小納作出了「他不是人」的結論，雖然是激憤之詞，但我們都不覺得突兀。

　　因為這位俊男的一切．實在太古怪了！

　　大家沉默了片刻，我才問白素：「你的小發現是甚麼？」

　　白素皺著眉：「我發現在關氏機構之中，幾乎人人都知道總裁夫人對金兒落花有意，大抵只有關總裁一個人不知道。所以儘管女職員也對金兒有意，但沒有甚麼人敢公然表示，也令得所有人奇怪的是金兒的流水無情。所以大家猜測金兒是同性戀者，可是偏偏對男同事，他又極端正常，絕無異樣！」

　　我心中一動：「機構中人人皆知，那麼李遠也一定知道的了！」

　　白素點頭：「當然李遠也知道。這足以提供他的妄想資料，如果他確然是一個妄想症患者的話！」

　　我這一問，也正由於想到了這一點之故──根據這個事實，人人都可以聯想到總裁和夫人吵架，總裁想殺害妻子等情節。

　　這證明李遠確然是一個妄想症患者的可能性！

　　我不禁苦笑起來──整件事，是李遠的故事有可信部分才開始的，可是幾個圈子兜下來，「李遠故事」大有可能真是他的妄想。

　　可是，卻由於「李遠故事」，發現了金兒這樣的一個奇人──在我的故事之中，在很多情形之下，發展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可是像這次的情形，卻也並不多見。

　　小納由於一開始就從金兒沒有重量這個異象追查起的，所以他的感覺和我不一樣。他甚至十分不屑地道：「那個李遠，當然是一個妄想症患者，他所說的故事，全是他的幻想！」

　　我無可奈何：「看來事情確然如此，可是小郭卻又發現了怪事！」

　　小納笑了起來：「我也認識這位郭大偵探，他這個人，行事說話，都誇張得很！」

　　用這樣的話去形容小郭，倒並沒有冤枉他。可是我卻深信，這次小郭確然是發現了一些怪事的。

　　但是我沒有再說甚麼──因為我無法猜測小郭的遭遇，一切要等他回來了再說。

　　白素又道：「我去見了李遠的妻子，目的是問她，關夫人是不是也曾向她說過甚麼秘密話。可是她說沒有，她們雖然是同樣出身，但是友情並不深，不像小唐和小仙，一直是無所不談的好朋友。所以，她不知道這個秘密，而在提到關夫人的時候，她很是不愉快，原因似乎是全世界的男人，都把關夫人當作是夢中情人，連李遠也不例外！」

　　我嘆了一聲：「這會不會是李遠精神分裂的成因？」

　　白素緩緩搖頭道：「小唐相信李遠故事中有真實的部分，必有原因！」

　　我一頓足：「這女人，看不出她那麼倔，怎麼都不肯說，可惡得很！」

　　白素不同意：「我倒說她可愛，能堅守原則，替朋友守秘密！」

　　說到這裡，電話響，是黃堂打來的：「一，仍然沒有金兒的下落。二，關老頭不得其門而入，大罵了半小時，悻然離去。三，關夫人有訪客，是郭大偵探的妻子！」

　　小唐去探視關夫人，這並不意外，她們既然是好朋友，關夫人的生活起了那麼大的變化，眼看非改變她關夫人的身分不可，自然該同好朋友商量。

　　我立刻向戈壁沙漠望去，兩人也立時鬼頭鬼腦，笑了起來。

　　白素立時皺眉：「裝了偷聽器？」

　　我怕戈壁沙漠尷尬，忙道：「很有必要，是我暗示他們的。」

　　白素勉強笑了一下：「只怕已複製了鑰匙？」

　　兩人倒老實：「還沒有，不過資料齊全，舉手之勞就可以複製。」

　　白素嘆了一聲：「我看各位枉作小人，不會有用！」

　　戈壁沙漠立時默不作聲──這是他們一向很尊敬白素之故，若是換了我這樣說，他們非大大地反駁不可。

　　白素笑：「兩位別生氣，那住宅的主人，懂得設置那麼高科技的裝備，可知他也是這方面的大行家，你們留下的設備，他一定能發現的！」

　　戈壁沙漠仍不以為然：「那是金兒先生的本領，現在在那裡的只是關夫人，我看她不懂甚麼。那位大偵探夫人，別說是她了，就算大偵探親臨，只怕也難以發現我們留下的裝備！」

　　說了之後，他們又立即補充：「若是衛夫人認為我們的行動不夠光明正大，那我們承認──我們從來也不是甚麼君子！」

　　兩人性情率直，我怕再說下去，話會說僵，忙想打圓場，白素卻已道：「當然也有這樣的意思。」

　　兩人漲紅了臉，我心中一動，忙道：「你的意思是，金兒在那個住宅之中？」

　　我由於驚愕，一句話分成了兩半來說。此言一出，立即吸引了各人的注意，白素眉心打結，一動不動，也一聲不出，足有一分鐘之久。

　　然後，她才道：「我確然有這個意思──別問我何以會這樣想，我也不知道，只是有這樣的感覺。」

　　白素的話，奇妙得很，可是這幾句話，反倒得到了戈壁沙漠的同感。他們道：「要證明這一點很容易，要是我們的設備被破壞了，那麼，就可以說明，屋主人金兒，是在屋內。」

　　世事難料，有許多事，花盡心力，難以達成，卻會在許多情形下，在偶然的機緣下，得到了成功，這就是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像我們現在經歷的這件事，茫無頭緒，至於極點。白素和戈壁沙漠的爭執，本來和整件事並無關係，可是發展下去，竟成了一大關鍵，當初是誰也想不到的！

　　我聽得兩人這樣說，只當他們是在意氣用事。小納也有同感，他悶悶地道：「那屋子中別說藏一個人，就算有一隻蚊子，也被發現了！」

　　戈壁沙漠固執起來，也真夠瞧的，他們道：「那兩個女人決破壞不了，要是被破壞了，那就一定是金兒幹的事，他也必然在屋子裡。」

　　小納沒好氣：「要甚麼時候，才能知道你們的裝備是在正常運作，還是被破壞了？」

　　兩人的回答很快：「讓我們接近那裡就可以──通過儀器，若是聽到屋中人的對話，就是在正常運作。由於裝置太精巧，所以傳聲的距離，無法太遠。」

　　小納大是興奮：「這兩個女人之間，有著大秘密，去聽聽她們說些甚麼！」

　　戈壁沙漠道：「好，這就去！」

　　我其實也很想去──那屋子中只有小唐和關夫人，她們自然無話不說。但是白素剛才表示了此舉不夠光明正大，我也不能太執著了。

　　所以，我沒有跟去。

　　他們三人走了之後，白素嘆了一聲。她雖然沒有說甚麼，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她還是不贊成這樣去竊聽他人的隱私。我裝成不懂，自言自語道：「小郭最快也要十六小時之後才到──」

　　我想沒話找話說，可是白素一下子就打斷了我的話頭：「一直未曾想到金兒才是整件怪事的關鍵人物，你見過他，覺得他有甚麼特別？」

　　我不禁苦笑：「我見他的時候，根本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且，他的怪異之處，是在於他沒有重量，這是看不出來的！」

　　白素側著頭：「他並不特別避人，一直在公開活動，何以他竟然又怕被人發現他這個秘密！」

　　我攤了攤手：「誰會無緣無故去抱抱他呢？」

　　說了這一句話之後，我陡然明白了白素的意思，「啊」地一聲：「你是說，關夫人應該有機會知道。」

　　白素抿著唇，用力點了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是的，關夫人有機會知道。她想引誘金兒，女人要引誘男人，尤其是關夫人這樣的美女，是極之容易的事，可供使用的手段，多達八百餘種，其中的一種，就是主動的和男性有身體上的接觸，譬如說，裝成喝醉了，或者驚嚇了，突然之間，倒向對方的懷中，或是抱緊了對方的身子。

　　在這種或類似這種的情形下，金兒若是輕得不足一公斤，就很容易被發覺。

　　設想一下若有這種情形發生，關夫人在忽然之間，發現高大挺拔的一個美男子，竟然輕得如同紙紮的人一般，如果她是詐昏，只怕一定會變得真的昏過去！

　　我和白素想到了同樣的情形，所以我們也一起現出駭然的神情，而且，自然而然，相擁了一下，以確定對方不是一個沒有重量的人。

　　也就在相擁的那一剎間，我想到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整件事，看起來錯綜複雜，荒誕怪異絕倫，而事情發展到了現在，已可以肯定，中心人物是金兒。

　　而金兒的特異之處，是他沒有重量。所以，只要研究何以他會有這種奇異的現象，就有助於解開整個謎團！

　　我立即把這一點提了出來，而且強調：「小納已排除了電腦系統出錯的可能，所以必須確認金兒真的沒有重量，我們要設想在甚麼情形下，會有這種現象發生！」

　　在若干日子之後，我向紅綾、溫寶裕、藍絲、曹金福他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也曾要他們就這個問題提出自己的設想，青年人的想像力比我和白素豐富。溫寶裕提出了「金兒整個人都只是一個立體投影」的說法。

　　當然這個說法難以成立──不錯，立體投影沒有重量，但是怎能在立體投影之上穿上衣服？

　　這是閒話，略提一提就算。

　　當時我和白素的討論，是白素先發言：「重量是由星體的地心吸力產生的，而星體的地心吸力的大小，由星體的質量來決定──最為人熟知的是，地球質量的密度是月球的六倍，所以在地球上重六公斤的物體，到了月球上，就只重一公斤！」

　　白素一開始，就用實用科學的已知知識來設想，正如我的想法一樣。我點頭：「一個體重六十公斤的人，到了月球上，他的體重，就只有十公斤！」

　　我這樣說了之後，我們兩人，都靜了一會──因為依此類推，問題變得相當簡單。

　　如果金兒不是地球人，而是來自一個地心吸力強過地球一百倍的星體，那麼，他到了地球上，體重就會輕了一百倍。

　　如果他的星體，地心吸力比地球強一千倍，那麼他的體重，就會輕一千倍──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原來的體重，就算有一百公斤，到了地球上，他也就只有十分之一公斤，輕得和一包香煙一樣。

　　我們互望著，過了一會，我才道：「在地心吸力如此不同的環境之下，他能生存嗎？」

　　白素道：「為甚麼不能，地球人甚至可以在完全失重狀態下生存！」

　　我揮著手：「那情形不同，地球人離開了地心吸力的範圍之後，是所有的一切，都沒有了重量，而他……如果照我們的設想，是他變得很輕，可是一切東西，對他來說，相對地都會變得奇重無比……」

　　白素用很奇怪的眼神望著我：「你怎麼完全想反了？應該是其他任何東西，對他來說，也變得輕了一千倍才對！」

　　我用力搖了搖頭，一時之間，觀念混淆無比，定了定神，才肯定白素說得對，我是想反了──碰到這種種怪事，難免有這種情形。

　　我一面點頭，一面道：「還有沒有別的假設？」

　　白素很認真地想了一會：「我沒有，你有嗎？」

　　我搖頭：「我也沒有──其實這個假設不難作出，何以小納會沒有想到？」

　　白素道：「或許他想到了，但是不願意相信金兒是外星人這個事實！」

　　我去斟了兩杯酒，遞給白素一杯：「金兒是外星人，他這個外星人在地球上的行為，可古怪得很，在一個商業機構中當總裁秘書，這算是甚麼名堂？」

　　白素笑：「或許他想更徹底地瞭解地球人的商業行為，這種行為，或許在宇宙之中，只有地球人才有，那就值得研究了。」

　　我對白素的說法，不是完全同意，但是也沒有法子反駁。我道：「那麼，小唐和關夫人之間的秘密，一定是關夫人知道了金兒是外星人，說給了小唐聽！」

　　白素緩緩呷著酒：「如果小唐知道金兒是外星人，她不會不對我們說，因為事情太大，而且太關鍵了，她應該對我們說一說，甚麼問題都解決了！」

　　我搖頭：「也不見得，就算確定了金兒是外星人，也難以解釋『李遠故事』，也不能解釋何以關夫人一聽到『假人』，就大為震驚。」

　　白素也皺了眉──事情才以為是大放光明了，可是疑問又接踵而至。

　　白素在自言自語：「難道金兒是一個假人？假人也不能完全沒有重量！」

　　我也搖頭：「其中必然還有我們想不透的關鍵在──這個關鍵，關夫人肯定知道，但她未必告訴小唐，她告訴小唐的，是另外一些事。」

　　白素不出聲，我補充：「所以，戈壁沙漠留下偷聽裝置，大有必要。」

　　白素淡然道：「撇開道德觀念不說，自己推理所得，已遠比偷聽所得有趣得多！」

　　我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在想：關夫人告訴小唐的秘密是甚麼呢？

　　（這個問題，後來當然有了答案，極出人意料，也令人啞然失笑。因為實在想不到只是那麼一回事。）

　　白素喝乾了杯中的酒：「金兒的身分，如真是我們所料，只怕他不會再出現了──通常，異星人在暴露之後，就會消失！」

　　我抬頭向天：「真是奇妙，地球人對異星人的設想，千奇百怪，也可以說可以想到的都想到了，可是一個沒有重量的外星人，真令人咋舌──他是不是隨時想飛就可以浮起來？」

　　我這樣問了之後，感到答案可笑：「只怕他要裸體才行，身上有一條內袴，他就浮不起來！」

　　白素並沒有甚麼反應。我吁了一口氣，就在這時，戈壁沙漠在門外的大呼小叫聲，已傳了上來：「你心急甚麼？當然是見了衛斯理之後一起聽！」

　　接著，便是門鈴聲，我去開了門，戈壁沙漠滿臉都是得意洋洋的神情，走進來之後，抬頭望向還在樓上的白素，叫嚷：「衛夫人，你料錯了，我們記錄到了超過二十分鐘的對話！」

　　小納也跟了進來，神情很是不快。可想而知，一定是他想先聽為快，但是兩人不肯，要見了我再聽。

　　白素微笑道：「那是我料錯了，足證兩位設備之精良。怎麼只有二十來分鐘？」

　　戈壁沙漠向樓上走去，一面走，一面道：「郭夫人只逗留了二十分鐘，我們看到她離去，她並沒有看到我們。」

　　說話之間，各人都進了書房，兩人把一隻扁平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按了一下──別看那東西小，可是發出的聲音，卻很是響亮，而且，人聲宛然，很是傳真。

　　首先聽到的是一些聲響（立刻知道那是按動電話的聲音），接著，便是關夫人的聲音：「小唐，我出事了，心煩意亂，你能來陪我？」

　　小唐那邊的回答卻無法聽到。兩人有點歉意：「要是在電話上也裝上偷聽器就好了！」

　　關夫人的聲音的確很煩亂：「你來了再說，對了，我現在在金兒的住所。家？回不去了，等你！」

　　電話通話完畢之後，是好一會的沉默，間中略有聲響，兩人在旁解釋：「這是斟酒的動作所發出的聲響」，「這是點煙發出的聲響」，忽然又傳來了一陣音樂聲，但是又立即消失，想是關夫人心情煩躁，想聽音樂，而又沒有心思聽下去。

　　過了約莫十分鐘，悅耳的門鈴聲，竟是著名的「命運交響曲」開始的四個音符，接著，便是兩個女人互相的稱呼：「小仙」、「小唐」。

　　然後，又有十來秒的沉寂，才聽得關夫人道：「我和老頭子之間完了──遲早要完的，我揀了一個好時機，在一屋子全是警察的時候，讓他知道了我和金兒的關係。」

　　小唐不是一個愛說話的人，在這樣的情形下，她的話一樣不多，她只是嘆了一聲：「你既然決定了，那就不必再煩，你那位呢，他知道了？」

　　聽到這裡，我們全都緊張起來。關夫人只是嘆了一聲，卻沒有回答。

　　正因為小唐不是一個饒舌的女人，所以她竟然沒有再追問下去。

　　關夫人在嘆了一聲之後，又說了好一會話，說的全是兩人之間的友誼如何深厚之類的話，聽得我大是不耐煩。接著，關夫人感嘆：「我這一去，我們再見面的機會，可是等於零了！」

　　小納失聲道：「她知道金兒去了何處，她也要離開！」

　　他一面說，一面自身邊取出無線電話來，按了一下，就吩咐：「關夫人有意去和金兒會合，嚴密監視，緊逼跟蹤！」

　　他下著命令，又狠狠瞪了戈壁沙漠一眼，用意明顯：若是關夫人已經走了，就是兩人的過失，因為兩人不肯讓他先聽錄音。

　　他的電話中傳來了回答：「關夫人仍在那屋子中，沒有離開。」

　　小納這才鬆了一口氣，重複了剛才的命令。

　　那小盒子中，繼續傳出兩個女人的對話，小唐也很感慨：「人生聚散，誰也不能主宰，你只要能感到幸福，老朋友自然為你高興──從小你就幸運，要得到甚麼，總比別人容易些。」

　　這一點，是美女的特權，幾乎毫無例外。

【十一、熱戀】

　　關夫人卻嘆：「我倒寧願像你，平靜過一生，我闖大風大浪，雖然闖過來了，但總是心驚肉跳，這次更玄了，當真是前途茫茫之至！」

　　小唐的聲音很是疑惑：「小仙，你怎麼這樣說──你究竟要到哪裡去？」

　　小仙再嘆了一聲：「你不會明白的！」

　　小唐又沒有再問，停了約兩三秒，小仙才道：「我非去不可，我一定要去，因為我愛他！」

　　小唐為好友著急：「我知道你愛他，可是──」

　　聽到這裡，所有人都發出了不同的聲響。因為人人都知道，小仙口中的「他」，當然就是金兒先生！

　　而且，從對話聽來，並不是如同人們口中的傳說那樣，只是關夫人戀著金兒，而是他們互相之間有著深厚的愛情，以致關夫人要離開丈夫，去和金兒共享二人世界！

　　小仙幽幽地道：「我愛他，他愛我，他為我不知費了多少心，做了多少事──」

　　小唐道：「我不明白──」

　　小仙的話，不但小唐不明白，我們聽到的人，也沒有一個明白的，所以急著要聽下文。

　　可是小仙卻再嘆了一聲：「你不會明白的！」

　　她說了這一句話之後，忽然又轉了話題──從她這種說話的方式來看，這位美女的情緒極不穩定，而且善變之至，難以捉摸之極。

　　她的新話題是：「小唐，你們夫妻恩愛嗎？」

　　小唐想了兩三秒：「當然恩愛，我知道我的生活不能沒有他，他也知道他的生活不能沒有我。」

　　小仙的聲音有點疑惑：「這種生活上的互相需要，能算是愛情嗎？」

　　小唐又考慮了兩三秒：「也許是我的語言能力有問題，我的意思是指生命，我們雙方都已溶入了對方的生命之中，變成了兩位一體，這算不算是愛情？」

　　她們兩個人，忽然討論起愛情來了，小納神情不耐煩，連連咳嗽。

　　小仙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小唐又道：「當然，我們的愛情很平淡，很普通。不像你那麼轟烈、浪漫──你們的事情要是為公眾所知，那一定是本世紀有數的愛情故事之一。」

　　小仙縱笑了起來：「或許是，但是不會有人知道……只有我和他才知道，那真正是我和他兩個人之間的事！」

　　小唐默然片刻：「關先生那裡──」

　　小仙極自然地道：「這個人，我已幾乎把他忘記了！」

　　小唐可能對小仙的態度有點不以為然，所以又有一會沒有出聲。而在這一段時間中，小仙在輕輕的哼著歌，聲音很是美妙，哼的是一首流行歌「我正在飛行」。

　　過了一會，小唐才問：「你委託我的事，已經可以取消了？」

　　小仙「嗯」了一聲：「取消了，這種情況也不會再出現了！」

　　小唐又問：「那麼我可以不再為你保守秘密了──為了守秘密，小郭雖不致於不見諒我，可是總有點不高興，那位衛先生更對我怒形於色！」

　　小仙又「嗯」了一聲：「事情不會發生，自然也沒有甚麼秘密可言，你愛對誰說，就對誰說！」

　　聽到這裡，小納叫了起來：「快找郭夫人！」

　　白素和我齊聲道：「你沒聽說已無關緊要了嗎？那又何必急於知道。」

　　小納恨恨地頓了一下腳。

　　這時，又聽得小仙道：「那位衛先生，他真是厲害腳色，我有點怕他！」

　　我不禁苦笑──我心中曾不止一次認定關夫人是厲害腳色，誰知道彼此彼此，她也這樣認定我。

　　小唐失笑：「你怕他甚麼？」

　　小仙道：「我怕他識穿──」

　　一句話說到這裡，戛然而止。

　　接下來，是將近一分鐘左右的沉靜，可以想像當時的情形，一定很是尷尬──關夫人說漏了嘴：她怕我識穿了她的秘密，然而那秘密是甚麼，小唐也不知道。

　　小唐沒有追問，但是也想知道。所以等小仙往下說。但小仙又不願說，所以就僵住了。

　　最後，還是小唐先開口：「小仙，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我要問你一句話。」

　　小仙的回答也很誠懇：「只要我能回答，我一定會告訴你！」

　　一時之間，我們又大是緊張，可是等到小唐的問題一出口，我們又大失所望。

　　小唐問的，並不是有關小仙的秘密。她問的是：「在熱戀中，人會變得盲目，小仙，你對金兒的認識有多少？他靠得住嗎？」

　　這個問題本來不容易回答，但小仙卻答得極快：「認識得很透徹，他靠得住，地球上沒有一個男人，比他更靠得住。」

　　我忍不住悶哼了一聲：「當然，他根本不是地球男人！」

　　小納和戈壁沙漠用古怪的神情互望著。我知道他們心中在想甚麼，他們在想：哦，又是外星人！

　　又是外星人有甚麼稀奇！地球上所有地球科學無法解釋，不能明白的現象，根本全是外星人或外星力量所形成的，現象千變萬化，原因只有一個。

　　小唐在告辭了：「很高興你有了堅決的決定，不那麼心煩了。」

　　小仙又嘆了一聲。

　　小唐道：「我告辭了，有需要，請隨時找我！」

　　兩個女人的對話，至此結束了。小納很是沮喪：「一點用都沒有！」

　　我不同意：「有用之極，知道了她會去和金兒相會，只要緊盯著她，事情就會水落石出。」

　　戈壁沙漠則問：「金兒是外星人，有甚麼新證據？」

　　我把我和白素的推論說了出來，兩人不住點頭，小納卻大搖其頭：「我早就作過這樣的設想，後來發現無法成立，這才放棄的。」

　　我和白素向他望去，他道：「在理論上來說，這假設可以成立，但實際上卻不能，試想，若是星體的質量相差十倍，別說地球上的食物和水，甚至空氣，也早把這個無重人壓成粉了！他如何進食？如何喝水？所有地球上的物質，進入他的身體，都會因為重了一千倍，而穿透他的身體！」

　　我和白素面面相覷──小納的分析有理，我和白素顯然疏忽了這重要的一點，理由自然是由於這種現象太奇特了，所以在觀念上，就很容易引起混亂。

　　金兒的情形，和地球人到了月球上，體重只剩下六分之一，大不相同。地球人到了月球上，體重輕了，一切其他的物質也同時變得輕了。

　　可是．金兒的情形卻是，他的體重輕得幾乎等於零，或許，和他一起來到地球的其他物質，到了地球上，重量也都等於零。可是地球上的一切物質，卻不會因之改變重量，對他來說，一張紙也是重逾千鈞，連大氣壓力對他來說，也是萬斤重壓，他如何能在這樣的環境之下生存？

　　我和白素一起舉手：「我們的設想錯了！」

　　小納苦笑：「一開始，誰都會那樣想，沒有重量……這種異象，其實已足可證明他不是地球人！」

　　說話之間，黃堂也趕到了，他一到就道：「加派了人手，又調了十個跟蹤專家──」

　　小納道：「不必跟蹤專家，她只要一離開，就明刀明槍地監視她的行動，看她到甚麼地方去和金兒會合！」

　　白素笑道：「這太強兇霸道了吧！她究竟沒有犯法，這是她進入了一個私人的地方，難道還能強闖進去？」

　　小納給白素的話，說得漲紅了臉，出不了聲。黃堂又聽了錄音帶，皺著眉：「很有點生死相許的味道，嘿，姓關的錢雖然多──」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可想而知，無非是錢雖然多，買得到美人的身子，可是買不到美人的心之類的話。

　　黃堂還帶來了不少新的資料，關夫人其實一無所有，關總裁已收回了她的一切信用卡，並且，準備向傳播媒介公開休妻，理由是小仙和機構高級職員金兒通姦。

　　也就是說，小仙為了追求愛情，犧牲了巨大的物質享受──難怪她的好友小唐要一再問她金兒是不是靠得住。

　　而黃堂也已經和傳播媒介聯絡好了，當他離開之後不多久，就在電視上看到他，拿著金兒的極大照片，並宣佈金兒的失蹤，呼籲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向，立刻和警方聯絡。

　　戈壁沙漠則來往我家和金兒的豪宅之間許多次，目的是想把偷聽器記錄下來的聲音，儘快可以讓我聽到。可是每次，錄音帶中的聲音，都只是點煙聲，倒酒聲，拖鞋和地毯的磨擦聲，聽不到一句講話。

　　有一次，戈壁沙漠打了一個電話進去，電話鈴聲震天價響，可是小仙不接電話，任由電話鈴聲長鳴。

　　兩人很是懊喪：「早知有這樣的情形，應該裝上微型攝錄機，那麼，這女人在屋子裡做甚麼，就可以一目瞭然了！」

　　白素搖頭：「別太過分了，這女人在屋子裡幹甚麼，是她的事，任何人無權去干涉。」

　　戈壁沙漠不服：「我們又不是去干涉她，看看她在幹甚麼而已。」

　　白素像是在對小孩子說話一樣，伸出手指在兩人的面前搖了搖（兩人也確然有點像小孩子）：「也不可以！」

　　小納沒有離去，他要等小郭來，黃堂則電話不斷，我這裡，變成了一個指揮中心了。

　　然後，是汽車喇叭聲響，和緊急剎車的嘰嘰聲一起傳來，自然是郭大偵探到了。

　　郭大偵探和他的妻子小唐一起進來，神情古怪莫名，一見到了各人，雙手舞動，分明是急著想說話，可是又由於太著急了，所以竟至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幾乎所有人都異口同聲：「慢慢來，不必急，我們也有許多新的發現要告訴你！」

　　小郭的神情仍然怪異，我大大地給了他一杯酒，他大口喝著，我拍著他的肩：「還是先聽我們的！」

　　我用最簡短的語句，說明了有關金兒的情形，最後才道：「小唐才去見過關夫人──」

　　小郭點頭：「從機場下來，她就對我說了。沒有重量，那他是甚麼怪物？」

　　小唐俏臉煞白，自她丈夫手中，喝了一大口酒，聲音發顫：「衛先生，你……開甚麼玩笑，小仙愛上了一個……沒有重量的人？」

　　我正色道：「不是開玩笑，是事實！」

　　小唐一面搖頭，一面卻在道：「難怪她說怕你識穿，卻又不肯說是識穿甚麼！」

　　小唐和小仙之間的對話，我們全聽過了，我就追問：「關夫人以前告訴你的秘密，不是有關她的情郎，是一個沒有重量的人？」

　　小唐雙手亂搖：「不是！不是！當然不是，這種話，就算她對我說了，我也不會相信──現在，你們都那麼說，我一樣不相信！」

　　她的神情慌亂之至，小郭忙愛憐地握住了她的手，輕拍著她的手背。

　　這時，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每個人都在用目光向她詢問：「那麼，關夫人以前告訴你的秘密，究竟是甚麼？」

　　小唐嘆了一聲：「我知道你們都怪我不說。其實，那只是兩個女人之間的密語，她既然叫我別對任何人說，我當然要遵守諾言。」

　　小納沉聲道：「現在可以說了！」

　　小唐道：「是，她已說現在可以說了──小仙一直在告訴我，雖然她的物質生活應有盡有，可是她卻痛苦無比，她說，她在下嫁給關總裁的時候，明知自己絕不愛他，可是又想不到會陷入那麼痛苦的地步！」

　　小郭皺著眉問：「關老頭虐待她？」

　　小唐搖頭：「不是，是她越來越討厭關先生，憎厭到了接近變態的程度，關先生是她的丈夫，可是據她說，兩人的目光接觸，就會令她打冷顫。他要是握住了她的手，她就會冒冷汗。他們是夫妻，總有身體上的親熱，對小仙來說，那比甚麼罪都難受……小仙說，關先生年紀大了，力不從心，可是偏偏又咬牙切齒，不肯就此干休，常常一小時兩小時地折磨她……而且，還用大量人工的假道具……」

　　小唐說到這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說不下去，白素忙向她作了一個手勢，表示這一部分，她不必詳細說，我們也能明白。

　　我心中暗嘆了一聲，同時也明白，小唐以前堅決不肯說，當然主要是為了守諾言，但多少為了這種情形，一向斯文靦腆的她，也實在不願意說出口！

　　小唐緩了一口氣：「她的這種痛苦，我無法想像，但是我知道她確然痛苦。她每次向我訴說完，全身都會抽搐，會大嘔大吐，樣子可怕極了，一個人若不是精神肉體，都受著難以設想的折磨，不會這樣子。」

　　看小唐說話的神情，她顯然很同情小仙。但是其他人卻並不那麼同情，道理很簡單，小仙完全可以離開，她不離開，就表示受這種折磨，還是她自己的選擇，那就沒有甚麼好同情的。

　　小唐也看到了各人的想法，她嘆了一聲：「我在她每次訴苦之後，都勸她離開關先生，她這才告訴我一個秘密，說關先生曾對她說過，她甚麼時候起異心，就必然會遭到殺害！」

　　戈壁沙漠叫了起來：「老頭子的這種恐嚇，也能當是真的？太笨了！」

　　小唐苦笑：「我也這樣說，可是小仙說，關先生給她看過一枝極其美麗，鑲滿了寶石的手槍，說這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手槍。若是她有異心，她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必然會死在這柄最美麗的手槍之下。就算他不能親自下手，隨她躲到天涯海角去，他也能僱人，用這把槍，把她殺死！」

　　小唐終於說出了那個我們一直想知道的秘密，原來是那麼一回事，當真是出人意表之至，也叫人啞然失笑，因為這樣的秘密，對揭開事情的真相，一點大關係也沒有──當然，小關係是有的。

　　首先，我們知道了何以小唐會相信李遠的故事，因為李遠的故事之中，有一個情節，正是關總裁拿了一柄美麗之極的手槍，要李遠用這柄手槍去殺關夫人──那和小仙所說的完全一樣！

　　所以，小唐相信了李遠所說的話中，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其次，也明白了小仙何以說她選擇了一個適當的機會向老頭子攤牌──當一屋子全是警察的時候，關老頭總不能當眾拿槍把她打死！

　　小仙忽然又不怕那個恐嚇了，自然是愛情給了她無比的勇氣之故。而在她攤牌時的情景來看，關老頭真的會把她殺死！

　　小唐又道：「後來，她又告訴我，她愛上了金兒先生，這在開始時，當然也是秘密，但後來，已人盡皆知。不過，別人不知道他們是互相熱戀，並不是小仙的一廂情願，他們真的相愛，所以她才決定就算是會死在那槍下，她也要離開，去重過新生活！」

　　小唐由於對小仙有深厚的感覺，所以說來很是激動，也相當感人。

　　我則又明白了何以那次，我一提到了「假人」，關總裁和小仙的反應如此奇特的原因。

　　小仙反應激烈，當然是為了她以為我已識穿她的愛郎金兒的秘密。而關老頭的惱怒，是以為我在譏諷他的無能，要使用假人來虐妻。

　　他們兩人心中各懷鬼胎，我自然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了！

　　戈壁沙漠對美人的遭遇大是慨憤：「這……老頭子恐怕還不肯放過她，會買兇對付她！」

　　小唐道：「她既然決定了，總有安排，倒是你們所說，甚麼金兒先生是一個沒有重量的人，這才……嚇死人了，怎麼可能呢？」

　　白素安慰她：「這一點，正是我們努力想要弄清楚的，小仙一定早已知道，可是她沒有告訴過你？甚至連一點暗示也沒有？」

　　小唐皺著眉，白素道：「她和金兒熱戀，你是她的好朋友，她必然向你提起過金兒。」

　　小唐點頭：「是，每次見面都提起。」

　　白素提示：「你好好想一想，她每次提及金兒的時候，可有甚麼特別之處？」

　　小唐道：「我可以肯定，她從未提到過金兒沒有重量，只是……只是她在開始的時候，一面說自己沉浸在愛河之中，一面又會不斷地長嗟短嘆，我以為她是怕關先生知道，現在想起來，也可能另有原因。」

　　我同意小唐的說法：「如果她發現了自己所愛的人，非我族類，竟然不是地球人，自然不免嗟嘆──郭夫人，你是由於李遠所說的經歷之中，有關總裁把槍交給他，要他去殺人，所以才堅持值得調查的？」

　　小唐道：「是，因為這是一個秘密，小仙說她只告訴過我一個人，李遠沒有道理知道，所以我想事情可能有點古怪，值得追查！」

　　小郭在這時，悶哼了一聲：「李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妄想症患者！絕無疑問！」

　　小唐道：「那他怎知關總裁要殺妻子，又怎知道有一柄那樣美麗的手槍？」

　　這個問題，應該很難回答，可是小郭一聽，就哈哈大笑，倒像是那根本不是問題一樣。他道：「我很難單獨回答這一個問題，我把這幾天的經歷告訴你們，你們一定會作出同樣的判斷──」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本來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消失，代之以程度很深的驚恐。他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抹了一下，才道：「只是到最後，發生了一些事……很怪，我無法解釋！」

　　戈壁沙漠叫：「究竟是甚麼怪事？快說！」

　　小郭搖頭：「對不起，正如衛斯理常說的：事情複雜，不是從頭說起，只有越說越胡塗！」

　　我道：「好，那你就從頭說。」

　　小郭吸了一口氣：「我知道李遠，才上飛機不久，我就發現了他有妄想症──他不斷地在自言自語！」

　　在飛機上，李遠在小郭的旁邊，當他開始講話的時候，小郭還以為是在對他說話，可是不多久，就發現李遠是在自言自語。

　　而且，李遠是在半清醒的情形下自言自語的，他喝了不少酒，而看起來，他的酒量極差。

　　他自言自語的內容，錯綜複雜，有些不知所以，有些全是各種離奇古怪的故事。忽然之間，有一大段肉麻之極的求愛話，是他向關夫人說的，說他救了關夫人一命，美人怎麼一點感恩圖報的意思都沒有，說得認真之極。

　　小郭在一旁，越聽越冒涼氣──李遠這種情形，正是有妄想症的特徵！而他竟然陪了一個分明是妄想症、精神分裂的人，萬里迢迢，去求證他的妄想。

　　若不是他妻子小唐的堅持，小郭必然不會再繼續下去，連機場都不必出，就會回來。

　　在旅程中，李遠在清醒的時候，比較正常。小郭又發現他服食安眠藥，而安眠藥和酒，又特別容易使他產生妄想，有一次，他推醒小郭，很嚴肅地告訴他：「剛才我看到空中小姐裙子下面，藏著一柄自動步槍！」

　　小郭「以毒攻毒」：「好，那請你掀開她的裙子，問她為甚麼要藏槍！」

【十二、氣】

　　李遠半晌不則聲，過了一會，他又像是完全忘記了自己曾說過甚麼，這種嚴重的精神分裂現象，更令得小郭啼笑皆非，懊喪不已！

　　當小郭說到這一節的時候，我心中陡然一動──在我聽「李遠故事」時，曾在一個情節上，依稀感到有了追究之處，但卻又抓不到中心。而這時，由於「空中小姐裙中藏槍」，我陡然想到了，關總裁給李遠的那柄槍！李遠並沒有把它還給關總裁，這柄槍到哪裡去了？李遠又不能把槍帶回來，機場的檢查會查出來的！

　　這柄槍很有關鍵性，十分重要。

　　我立刻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小唐也立刻道：「是啊，要不是他提到了那柄槍，我也不會堅持要追查！」

　　小郭聳了聳肩：「等我順序說下去，就會明白，請稍具耐性！」

　　各人無話可說，小郭續道：「我看到了李遠的這種情形，知道自己此行，一定不會有結果，心情自然差極──」

　　小郭的心情差，自然也反應在他對李遠的態度上。可是李遠卻還不識趣，不住地在說他的條件不會比金兒差，何以關夫人會看上了金兒，而對他不屑一顧。

　　他不斷重複著同樣的話題，那倒使小郭進一步瞭解到他妄想症的根源──原來他因為暗戀關夫人而成狂，所以才會有那種稀奇古怪的想法，發展成為他的「故事」！

　　在啼笑皆非的心情下，小郭和李遠下機，僱了車，直赴李遠故事中的那幢大屋。那屋子確然富麗堂皇之極，而且連著保養得極好的大花園。

　　小郭看了屋子之後，心想至少有這樣的大屋，倒不是李遠的妄想。可是幾分鐘之後，小郭倒抽著涼氣，雙手緊握著拳，要盡力克制自己的火氣，才能保持拳頭和李遠鼻子之間的距離！

　　原來整幢屋子，是論月出租的酒店！

　　酒店提供完善的服務，當然租金昂貴，但是生意極好，要預約到一年之後，李遠才一出現，工作人員就交頭接耳，總管也立即把小郭和李遠請進了總管室，而且，把小郭和李遠分了開來。

　　然後，總管用極不滿的語氣對小郭道：「和你同來的那位先生，上個月，曾作為辛浦先生的賓客，在這裡住過，可是結果，卻要勞動大量警員，把他請走！」

　　小郭愕然：「為甚麼？」

　　總管憤然：「他在半夜大叫大嚷，叫的是要一位關夫人快點逃走，說是她的丈夫要殺他，一連幾晚都是這樣，他在發狂的時候，力氣又大，辛浦先生這才召來了警察對付他的！」

　　小郭苦笑：「辛浦先生又是甚麼人？」

　　總管道：「是一個英國商人，李先生曾和他有生意往來，又恰好有假期，所以才請他來的！」

　　小郭就是在這時開始握緊拳頭的，他知道自己是徹底上當了。可是當他對李遠道「走吧，別胡鬧了」時，李遠卻一本正經地道：「到了這裡，我想起來了，關老板給我的那柄槍放在甚麼地方，我想起來了！」

　　小郭怒意上升，厲聲喝：「你還想胡鬧甚麼？你不知道自己的神經病有多麼嚴重？」

　　李遠一聽，呆了半晌，才道：「原來你也不相信我的話，不過我真的記起那柄槍的所在了，找到了槍，你是不是會相信我？」

　　小郭面色鐵青，李遠苦苦哀求，小郭再去找總管，好話之外，又塞了一疊鈔票，總管才打開了李遠當日睡過的房間。

　　李遠直奔浴室，在一個放毛巾的櫥中，掀起一塊木板，伸手進去，臉上充滿了自信，連小郭也以為他一定可以取出那支手槍來。

　　可是，他的手才一伸進去，立時像是碰到了一塊燒紅了的炭一樣，彈了回來，同時，面部肌肉抽搐，形狀可怕之極。小郭一把推開了他，也掀起木板來，他看到木板下面，是一本專講槍械的書，而那本書的封面，是一柄鑲有寶石，看來華麗之至的手槍！

　　小郭說，他在那一剎間，至少罵了十七八句髒話！

　　我聽小郭說到這裡，也忍不住罵了一句「他媽的」──事情再明白沒有，李遠這個妄想症者，看到了這本書的封面，就把這樣的一柄手槍，溶進了他的妄想之中，偏偏關總裁也真的有一柄類似的手槍，這才令得小唐覺得李遠的故事，有可信之處！

　　小唐也苦笑著：「真想不到！」

　　小郭道：「李遠還想說甚麼，可是我狠狠地教訓了他一頓，終於使他明白他自己的疾病是多麼嚴重，也肯跟我在回來之後，立刻去就醫。」

　　小郭的經歷，看來已經說完了，可是人人都知道他遇到了怪事，那又是甚麼呢？

　　小郭遲疑了一回，才道：「我已通知了李遠的妻子，他一下飛機，就被他妻子接走了！」

　　我道：「別再理會這個神經病了，且說你又遇到了甚麼怪事，好像令你十分震驚？」

　　小郭像是有點不願意說，支吾了一會，又喝了好幾口酒，才道：「我……我看到了金兒！」

　　所有的人都失聲反問：「甚麼？」

　　小郭神情苦澀：「我也不能肯定我是不是也有妄想症，但是在我的感覺來說，我千真萬確，看到了金兒！」

　　小郭竟懷疑他自己也患了妄想症，可知事態嚴重，他妻子連聲道：「不會！不會，你怎麼會有那種病，你說見到了，一定是真的見到了，金兒失蹤，就有可能到巴哈馬去了。」

　　小納疾聲問：「經過的情形如何？」

　　小郭又喝了一大口酒，才道：「在拿騷的機場，我吩咐李遠留在候機室別走──他的神情沮喪之至。我去買點東西，就在人叢之中，我看到了金兒。」

　　小納立即指出：「那時，金兒還沒有失蹤，至少有十個人見過他，所以，你不可能見到他。」

　　小郭在巴哈馬的時候，金兒確然還未曾失蹤，曾有人見過他，很多人。

　　我看出小郭的經歷，絕不止，「在機場見到了金兒」那麼簡單，一定還有極其駭人的下文，所以我道：「先別討論是不是有可能，聽他說下去！」

　　戈壁沙漠立即附和，小郭吸了一口氣：「我和他在人叢中相遇的情形，有點特別──」

　　小郭在機場見到金兒的情形，確然相當特別──他正在擁擠的人叢中走著，在想著心事，忽然有人伸手推了他一下，那人要是不推他，他就不會撞到那人的身上去了。小郭一抬頭，剛準備說「對不起」時，他呆住了！

　　那個在他面前，高大俊美的男子，就是金兒！

　　小郭在那時，還全然不知道金兒有甚麼怪異，但忽然見到了他，而且又是在李遠故事發生的地點，總是極突兀的事，所以他脫口便叫：「金兒先生！」

　　那人的神情異特，但立即很鎮定地回答：「先生，你認錯人了！」

　　小納聽到這裡，咕噥了一句：「若不是妄想症發作，就一定是認錯了人！」

　　小郭冷笑一聲：「衛斯理，請你代我說明！」

　　我沉聲道：「認人是郭先生的本領，任何人，他只要見過一眼，再也不會認錯──他也不會有妄想症，請別打斷他的敘述！」

　　小納悶哼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

　　小郭自信從不會認錯人，對於這樣說，自然令他很惱怒，他道：「我不會認錯你，看來李遠確曾在這裡見過你，所以你才會進入他妄想的故事之中！」

　　小郭能夠在那樣的情形下，立即得出這樣的推論，這令得我們都很佩服。

　　妄想症患者的「經歷」，需要有因頭作為引發。李遠在拿騷忽然見到了金兒，就是誘使他發生那一段妄想的最好因頭。

　　但何以金兒能同時在兩個相隔萬里的不同地方同時出現呢？

　　剎那之間，小郭的心頭，疑雲頓生。而那時，那人已轉身要離開去，小郭一著急，大聲道：「喂，你別走！」

　　他一面叫，一面伸手，就抓那人的手臂。其時那人已背向他，他抓住了那人的手臂，那人用力一掙，小郭自然而然，拉了那人一下。

　　這一拉，令得小郭如同遭了電殛一樣──那人竟然一點重量也沒有，整個人都向他撞了過來！

　　小郭的反應再快，在那種情形下，也只好自己也後退，機場人擠，他倉惶後退，立時撞到了別人，他身後傳來了呼斥聲。

　　小郭被那人背撞了過來，自然鬆手，只覺得那人撞過來時，軟若無物，感覺怪異之至，他不由自主，大叫了一聲，那人轉過身來，向他作了一個鬼臉──

　　小郭在說到這裡時，全身禁不住發顫，連聲音都變了，我遞了一瓶酒給他，他甚至打不開瓶蓋來。

　　戈壁沙漠關心地問：「是不是那個……鬼臉，有點古怪……很可怕？」

　　小郭連連點頭：「太可怕了，我想至多只有一秒鐘，可是那人的臉，卻變了至少七八次，變出來的形狀，千奇古怪，甚麼樣的都有，根本不再是人的臉──或是任何生物的臉……我相信在那一秒鐘，我連血都凝結了，可是我居然還聽得他對我低聲說：『我說你認錯人了，是不是？』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臉像一個蜂窩，許多小孔，都在動！」

　　小納又想發表反對的意見，我制止了他：「聽下去！」

　　小郭道：「等我定下神來時，那人的背影已在幾步路之外，我咬著牙，雖然剛才的情形，令我驚駭莫名，但是我還是追了上去。」

　　小郭勇氣可嘉，他見到了不可思議的怪事，可是他還是追了上去！

　　前面那人越走越快，小郭咬緊牙關跟著，全然未曾注意周遭的環境。等到那人忽然站定時，小郭才發現自己是在一條走廊中，並無他人。

　　那人站定之後，並不轉身，只是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音。小郭倒也不敢太接近了，他尖聲喝：「你是甚麼？」

　　他不問「你是甚麼人」，而問「你是甚麼」，可知他心中的震驚，何等之甚。

　　那人居然有了回答：「你說呢？」

　　就在那人說出這三個字的一剎間，小郭看到了他一生之中最奇詭的景象！

　　照他的敘述，那個人忽然化為一股肉色的氣體，自他的衣服之中升起來，在半空中，還維持著人形，約有半秒，就顏色變幻，消失在空氣之中了！

　　說完了之後，他張大了口喘氣，樣子像是一個傻瓜，而我們聽的人，也目定口呆，樣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一個人，忽然化為氣體消失了，而且在這以前，他的臉，或是他的頭部，竟然會隨意變形！

　　我曾見過樣子極怪的外星人，最怪異的莫過於「紅人」──能把人嚇成瘋子，可是究竟那只是形狀上的怪異，並不是形態上的怪異。

　　所有的生命形式，即使是不屬於地球的生命形式，總應該是固體的（這是地球人囿於環境形成的觀念），我也聽說過，可能有液態的生命形式，液態的生命，已屬於不可思議之至，但比起氣化的生命形式來，總還可以想像。

　　氣體而可以作生命的運行，而且，看起來，這種氣化的生命形式，遠比我們所熟知的生命形式，先進奇妙得多，至少，他可以隨時在空氣中消失。

　　這時候，我們幾個人的思緒，都在循同一方向進行，想到的事都大同小異。

　　所以，一時之間，我和白素首先發出了「啊」地一聲，戈壁沙漠叫了起來：「氣體人，金兒是一個氣體人，所以沒有重量！」

　　小納面色慘白，聲音異樣：「他在！他在！」

　　他的話，我們都明白是甚麼意思，他是說，當我們進入金兒的住所時，金兒在他的住所之中，只不過因為他是氣體人，和空氣溶為一體，所以我們才看不見他！

　　戈壁沙漠又叫：「那些保險箱！」

　　那些保險箱被打開之後，除了小仙的相片之外，甚麼也沒有──當然不是甚麼也沒有，而是有氣體的，既然有氣體人，自然也可以有其他的氣體！

　　氣體可以達成生命的運作，那是最複雜的運作形式，自然也可以有其他的運作。

　　那是我們很難作進一步想像的情形。

　　小唐在眾人喘息聲中驚叫了起來：「小仙，那麼小仙她……她……」

　　一時之間，各人都靜了下來，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我想了一會，才徐徐地道：「照我的推測，金兒和小仙既然熱戀，小仙又決心追隨金兒，那麼，金兒一定一直在努力，使小仙氣化，把她也變成氣體人！」

　　我得出的結論，連我自己，也覺得怪異莫名，所以一面說，一面竟不由自主搖著頭──可是除此之外，又沒有別的可能。

　　各人沉默了好一會，小納才道：「要證明這一點很容易，只要去看看她在不在就行了──她絕無可能在嚴密的看守下離開，除非她已化成了氣體！」

　　小納提出來的方法，又簡單又實用，戈壁沙漠齊聲道：「只有一小時，我們就可以複製鑰匙──如果她不開門，我們也能進去。」

　　他們一揮手，先行離去，小唐開始不斷打電話，三十分鐘之後，電話依然無人接聽，我們就啟程，來到了那大廈的頂樓。

　　按鈴，全然沒有反應，黃堂也趕來了，聽了我們的結論之後，他的樣子古怪之極，他道：「不管怎樣，她人一定在裡面，可能發生了意外，警方也有必要破門而入！」

　　說話之間，戈壁沙漠已經走出升降機：「不必破門，自有開門的工具！」

　　揚著手中的鑰匙，他們很快就打開了門。小唐一馬當先，一面叫著「小仙」，一面走了進去。

　　這頂樓的住宅單位雖然大，有接近一千平方公尺的面積，可是那麼多人進來找，別說是找一個人，就算是找一隻蚊子，也無所遁形。

　　不到兩分鐘，就絕對可以肯定，小仙並不在這屋子之中！她不見了！

　　每個人的神情，都變得怪異──在那麼嚴密的監視下，小仙沒有可能離去，她消失的可能性只有一個：她化為氣體，溶入了空氣之中，任何一個小空隙，都可以供她離去，然後，她可以在空氣之中，自由自在，翱翔萬里，隨她的心意，在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再運用她氣化了的身體，變回美艷不可方物的美女，出現在人們的眼前！

　　她能這樣，金兒自然也能這樣，因為他們都是氣體人！

　　關總裁的財勢再大，也奈何他們不得了！

　　這種生命形式，是地球人的夢想，小仙竟然能得到，當真如同古代的人忽然遇到了神仙，自己也成了仙一樣，是異樣的福祉！

　　小唐一定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她雖有點悵然，但是並不悲切。

　　由於發生的事實在太奇譎，所以各人的行為，也有點不正常，像戈壁沙漠，他們把所有的隱蔽的保險箱全部打了開來，而且不停地懇求：「請現身，請讓我們看看，給我們開開眼界，看看氣體生命是怎樣的。」

　　他們的請求，當然沒有結果。然後，他們就自怨自艾，一面敲打著自己的頭部，一面道：「上次打開的時候，他們一定全在，那時求他們現身，他們可能會肯，現在他們全走了，唉，真笨，當時竟沒有想到！」

　　我感到不耐煩：「你們在胡說甚麼！」

　　兩人卻振振有詞：「那麼妥善的裝置，本來就是為了收藏寶貴東西的，有甚麼比生命更寶貴的？那當然是氣體生命的收藏處！」

　　小納悶哼：「哪有那麼多氣體生命？」

　　兩人抬起頭來：「當然有很多，郭大偵探見過，李遠見過，我們說不定也見過。」

　　小納吞了一口口水，沒有再和他們爭下去。

　　關夫人消失了，黃堂後來試圖向傷心的關總裁說明一下情形，可是這個精明能幹，成功的大商家，根本不能接受──這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至於意料之外的是，不多久之後，我和白素，對溫寶裕、藍絲、紅綾、曹金福從頭把這件事說給他們聽時，才說到發現了金兒沒有重量，溫寶裕就叫了起來：「氣體人……氣體人……」

　　我一向知道這小子的想像力很是豐富，但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這一點，也極之難得，所以我和白素，都鼓掌表示激賞。

　　小寶一受了讚揚，就滔滔不絕：「其實，氣體人，古已有之。」

　　我斥道：「你胡說甚麼？」

　　溫寶裕高舉著手：「一點也不胡說，中國的神仙傳說之中，有一個重要的人物，叫『太上老君』，這位老君先生，就有『一氣化三清』的本領──運用本身的氣，化出三個化身來！」

　　溫寶裕的話，雖然不著邊際之至，可是又確有這種傳說存在。

　　他又道：「中國人一直強調生命的三大要素是精、神、氣。可見氣本來就是生命形式之一。而且，物質三態是固體、液體、氣體。地球人的生命形式，是三態俱全，為甚麼不可以有異星的生命形式，而只有兩態或一態的。氣體人和液體人，完全是可以想像的生命形式！」

　　紅綾忽然接口：「就算是完全超越物質三態的生命形式，也一樣可以設想。」

　　我和白素，立刻向她望去，她侃然道：「靈魂就是，不屬於任何形態，卻又是一種生命形式！」

　　她把靈魂稱之為「一種生命形式」，這很是怪異。我知道她才和曹金福一起，有陰間之旅，必然在陰間使者和陰間主人處，對人類的靈魂有了進一步的認識，所以才會那樣說的。

　　她一定會告訴我們她的經歷，到時自會明白，所以我們都沒有追問。

　　溫寶裕在繼續發揮：「阿拉伯神話之中，那個在瓶子中冒出來的巨人，當然也是氣體人……」

　　我向他作了一個手勢：「很好的假設！」

　　溫寶裕高興之極，手舞足蹈，但忽然之間，又皺著眉：「氣體人的生命方式，還是難以想像，有許多細節，簡直超乎想像力之外！」

　　我伸了一個懶腰：「反正他們在地球上活動，總有遇見他們的機會，到時問他們好了！」

　　溫寶裕笑：「說得是──以後見了可疑人物，抱他一抱，立刻就可以知道他是不是氣體人了！」

　　說著，他攔腰抱起了藍絲，不斷地打轉。

　　藍絲當然不是氣體人。

　　他又問：「這個故事，記述出來之後，你會命名甚麼？」

　　我道：「我會叫它『運氣』──有生命運行的氣體。而且也可以玩花樣，使人摸不透這個故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比較有趣。」

　　溫寶裕先是怔了一怔，接著拍起手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