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肢上繞金環的鷹】
【二、特製的書桌】
【三、世間第一巧匠】
【四、天工大王】
【五、求救信】
【六、萬里跟蹤】
【七、鷹主人的邀請】
【八、突發事件】
【九、波斯胡人】
【十、大仙甦醒】
【十一、宇宙飄流】
【十二、青山不老】

《開心》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八十九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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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誰知道「開心」是什麼意思。「開心」的相反詞是「不開心」，若用上海話來說，似乎效果更突出：「勿開心。」

　　人生，開心的時候和勿開心時候，大都由自己的心境來決定。你開心，就開心；你勿開心，就會勿開心──聽來像廢話，卻大有道理。別老是勿覺得勿開心，就開心了。

　　《開心》這個故事，說的是什麼，當然要看了才明白，三言二語，說不明白的。

　　祝大家看了《開心》，開開心心。

　　衛斯理
　　癸酉元宵
　　三藩市
　　月明影隻

【一、肢上繞金環的鷹】

　　在我的各種稀奇古怪的經歷之中，有不少次，是和生命的形態有關的──我所指的，自然是高級生命的形態，在地球上，就以人為代表。

　　所以，應該說，那些經歷，都和人的生命形態有關。當然，人，也不單是地球人，還有異星人。

　　異星人的形態，理所當然，超乎想像之外，例如以前記述過的「紅人」，最近才發現的：「氣體人」，都匪夷所思之至。

　　但是，像在《密碼》中記述的那個蛹狀的生命，在《還陽》之中的那個動物和植物胚胎的結合物，以及《第二種人》裡的循植物生命形態進化而來的第二種人，卻又全是地球上的高級生命形態。

　　單是這一個現象，已是複雜無比，若是再觸及各種生命形態的更深一層，先探討靈魂方面的科奧，那自然更加複雜了。

　　人的生命形態千奇百怪，一直是人類的傳說或神話中的主要課題。中外都一樣，中國的《山海經》中，不知記述了多少形態怪異的人。

　　希臘神話則更是怪人大全，甚至有三個女人合用一隻眼睛、一顆牙齒的怪物。年輕人和他的愛妻黑紗公主，且曾進入神話世界，和兇暴醜陋，頭上生角，腳下生蹄的『潘』打過交道！

　　這些和地球人相差太遠。所以許多外星人就用各種方法，使他們的外型和地球人形態截然不同的人，有理由相信他們曾在地球上出現過，也有理由相信他們是異星人。

　　至於何以這類形態怪異的人，近千年來少見了，猜想是異星人逐漸明白，要在地球上活動，最好在外型上別和地球人不同──甚至連製造出來的機械人，也和地球人一模一樣。本身是氣體的外星人，外型可以隨意變化，自然順理成章，變得和地球人一模一樣了。

　　閒話表過，卻說在《運氣》這個故事中，自從金兒和小仙雙雙消失之後，事情應該已告一段落了──當然還有許多懸而未決的疑問。但這些疑問，沒有確實的答案，只好各憑推測。例如金兒這個氣體人，何以竟選擇了大機構總裁秘書這樣的身份在地球上活動，就只好問他本人。找不到他本人，自然是假設──假設可以有千百種，人人都可以進行。

　　只有一件事，則需要交待一下。那天，小郭忽然打電話來：「我去探訪李遠，有沒有興趣同行？」

　　我當然記得這個李遠，只是不明白小郭何以還會對這個妄想症患者有興趣，所以遲疑了一下。小郭嘆了一聲：「他的處境很可憐，此其一。我還想在他那裡多瞭解一下有關氣體人的情形，此其二。」

　　我的回答是：「你錯了，一個妄想症患者，每分每秒，都可以沉醉在妄想之中，你覺得他可憐，他可能正感到自己在做皇帝，而且他既然是一個妄想狂，當然也不能提供什麼正確的資料給你！」

　　小郭又嘆一聲：「他患上妄想症，是受了大刺激才發生的。」

　　我沒有搭腔，小郭繼續說下去：「李遠之所以會神經錯亂，一來是由於工作的壓力──大機構中的競爭和傾軋，外人難以想像。二來，由於他知道妻子對他不忠，而他又極不願意離婚，形成了一股他難以負擔的心理壓力所造成的！」

　　我出言諷刺：「了不起，大偵探而兼大國手！」

　　小郭大聲道：「別損我了──這次，李遠有假期，到巴哈馬去度假，就竭力想兩夫妻一起去，可是他妻子堅決拒絕，這就使李遠在到了巴哈馬之後，妄想症突然大大發作。」

　　我的反應是：「我仍然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到瘋人院去看他。」

　　我一再拒絕，還有一個原因，是我極其討厭瘋人院這個地方，我認為那比死亡還要可怕，大多數的腦病，都無可救治，瘋人院就是地球人科學落後的明證。

　　可是小郭最後的一番話卻打動我。他道：「我相信他在巴哈馬，在那大屋子之中，真有可能見過金兒、關夫人、總裁等人，這才編織了他的妄想！」

　　我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說，見過金兒、關夫人他們外形一樣的氣體人？」

　　小郭大聲道：「正是，所以，我想他有可能提供更多氣體人的資料──當然，要他情況比較正常的時候才有可能，他對你有信心，有你在場，比較好些。」

　　我對於奇詭莫測，難以想像的氣體人，自然也有極大的興趣，所以就答應了。我們約在精神病醫院的大門口見面。

　　我比他先到。

　　我常說，世事很容易出人意料，完全不相干的事，可以引發另一件事。像李遠的妄想症，引出了氣體人金兒的事情，就是一個例子。

　　這時，又是一個例子。在醫院門口等小郭的時候，意料不到的事就發生了！

　　事情是百分之一百的意外，而且特別之極。和李遠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偏偏若不是來看李遠，就絕不會遇上這事，而發生了這個故事。

　　對了，這個故事我定名為「開心。」

　　「開心」，是什麼意思，連小孩子都知道。但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是不是指把心打開來看看呢？也不是，人心早已被打開過，結構、功能，都已弄得一清二楚，沒有什麼看頭。有本領，把人腦打開來看看才有趣，因為那是人類知識領域中的空白。所謂「人心險詐」，其實是冤枉了「心」，應該是「人腦子險詐」才對。

　　究竟是什麼意思，現在當然不會說，就算整個故事都說完了，和「開心」完全無關也不要緊，只要故事夠好看，看得各位開心，也就很開心了，是不？

　　且說在醫院門口遇到的那件意外。

　　醫院位於海濱，離海灘甚近。時當初秋，晴朗清爽，海灘上有不少人在嬉戲，藍天白雲，遠帆點點，風景絕佳。小郭還沒有來，我把車子停在當眼之處，就信步向海灘走了過去。

　　當時正是下午時分，太陽在我的身後──我強調這一點，是因為若然當時太陽是在我前面的話，我就不會冒著刺目的陽光去抬頭看天，那也就看不到那兩點金光，以後發生的事，自然也大不相同了！

　　是的，當我抬頭，極目望天之際，我看到了兩點金光，極其燦爛奪目，在陽光的照耀之下，形成了一種十分奇特的光彩，而且還在迅速地移動。

　　那景象才一入目，怪異莫名，我第一個意念所想到的是：「神仙在放飛劍！」

　　可是定一定神，再仔細一看時，不禁啞然失笑，原來由於金光乍現，景象太奇特了，竟忽略了和金光在一起的一個極普通的空中現象。

　　那所謂「極普通的空中現象」，是有一頭蒼鷹，正在天空翱翔。

　　天上有鷹在飛，平常之至，所以被我忽略了。這時，我才發現，金光是在鷹身下發出來的，好像是在牠的爪子部位，極有可能是他抓住了什麼會反射陽光的金色物體，更有可能是牠的腳部，套著金屬圈，所以才會有奪目的金光反射。

　　如果是後者，那麼情形就有兩個可能：其一是那是一頭受人豢養的獵鷹。其二，那是生物學家研究的對象。

　　我一發現天空上有金光閃耀，就一直以手遮額，凝神觀看，同時也作出了推測。

　　本來，事情到我有了這樣的結論之後，也告一段落了。可是，突然之間，又有了意料之外的變化。我看到在高空盤旋的那頭蒼鷹，陡地以極高的速度，俯衝而下。我立即知道，牠是在空中有了發現，正以牠驚人的攫獵本領，衝向目標。

　　而牠下衝的所在，就是在離我不遠處的沙灘，我看到有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手中拿著一隻竹籃，正在向前奔走！

　　那頭鷹的目標，就是那個小女孩！

　　這一下意念，令我吃驚之極，看來那頭鷹很大，小女孩絕無抵抗能力！我已來不及出聲警告，蒼鷹自長空下擊，勢子何等凌厲！

　　我立即向前奔去，在奔跑途中，拾了兩塊石頭在手，說時遲，那時快，蒼鷹離那小女孩的頭部，已不到十公尺了，旁邊也有人發覺蒼鷹襲人，一起驚叫起來。

　　我雙手蓄足了勁，就在那鷹伸出雙爪，抓向小女孩之際，兩塊拳頭大小的石塊，帶著呼呼的風聲，已激射而出，射向那鷹雙翅的翼根。

　　這時，已可看清，那鷹雙翅展開，足有一公尺半，鷹身並不是太大，可是鐵喙鋼爪，攻擊力之強，使牠具有極度的危險性。

　　那小女孩已嚇呆了，幸好在千鈞一髮之間，兩塊石頭，已經射到。

　　我是運足了勁道的，所以一擊中，立刻見功。我聽到了清楚的骨折聲，那鷹本來是以極其佳妙的姿勢凌空下擊的，此時身子在離地三公尺處，陡然翻轉，直墮了下來。受了傷的雙翼，還在竭力撲打，令得沙灘之上，沙粒四揚，聲勢極其駭人。

　　我第一時間趕到，立時以雙足踏住了牠的雙翼，揮手令那嚇呆了的小女孩離開。

　　其時，那鷹是倒翻跌下來的，腹部向上，我可以感到牠的雙眼之中，充滿了仇恨瘋狂的目光。

　　同時，我也看清楚，牠的雙足之上，確然套著金圈，由於牠雙足不斷在蹬動，利爪還想攫人，所以一時之間，看不清那一副金圈的模樣，只覺得式樣很是奇特。

　　蒼鷹的腳上套有金圈，那自然是受人豢養的了。我知道要養這類猛禽，最好是自小養起，最理想的自然是取得鷹蛋，讓小鷹在孵化之後，第一眼就看到主人。

　　鳥類有一個很特別的遺傳習慣──會把來到世上之後，第一眼見到的東西，當作是自己的母親，在那種情形下，當然容易豢養和訓練。

　　若是捕捉一頭成年的鷹加以訓練，不是不可以，但必須有十分殘酷的磨練過程，利用饑餓和痛楚，來逼鷹屈服。這樣訓練出來的鷹，和主人之間的關係，就像奴隸和奴隸主之間一樣，仇恨之大，隨時會爆發，經常以傷害主人，鷹回復自由的悲劇作結束。

　　我也知道，一頭久經訓練的鷹，很具靈性，沒有道理無緣無故去襲擊小孩子的。

　　我雖然雙足踏住了牠的翼，但是牠還在用力掙扎，我大聲叱喝：「別動！你要是不想死，我可以替你醫治！」

　　我當然不會期望牠可以聽懂我的話，所以我一面說，一面俯下身，雙手按向牠翅根的斷折處，同時，略加勁力──這樣做，會使傷處產生一種灼熱感，減輕痛楚。

　　那鷹果然安靜了下來，這時，小郭也趕到了，我也看清楚，沙灘上散跌著一些烤雞，那自然是那小女孩手中籃子裡的，也是鷹想攫食的目標。

　　我向小郭示意，兩人合力，助牠的雙翼收束。小女孩的父母也來了，不住的向我道謝。

　　鷹靜了下來，我已可以把牠抱起來，我道：「我要去找獸醫，不和你去看李遠了！」

　　小郭搖著頭：「真是意外，這鷹是有人養的？」

　　我隨口應：「看來是，我得好好教訓一下那鷹主人，這樣兇猛的禽鳥，怎可以隨便放出來。」

　　到了車旁，我叫小郭幫我脫下外套，裹住了鷹，再用安全帶固定在座位上，然後驅車直到獸醫處。

　　那獸醫是和我相熟的──若干年之前，一頭勇猛絕倫的戰鬥犬，名叫老布的，在激戰一頭三千年老貓之後，身受重傷，就是在這位獸醫處治痊的，從此之後，我和這位獸醫相識，時有往來。

　　這時，我載著傷鷹去找他，自是順理成章。當他看到我帶來了一頭猛禽之際，他也不禁嚇了一跳：「衛斯理，你古怪事真多！」

　　我道：「別的事我不敢說，這件事，還真有點古怪，你看這鷹──」

　　說話之間，他已把鷹接了過去，手法熟練地在斷翼處接了一下，又在鷹頭上拍了幾下，那鷹變得很是馴服。獸醫極快地替牠注射了麻醉劑，等到鷹首垂下，他一面接駁斷骨，一面問我：「是你？」

　　我點了點頭，把當時的情形，說了一下。獸醫有點神情駭然：「這種鷹，有著極重的報仇心理，牠一定不知道是你令牠受傷的，不然，寧死不會讓你把牠帶到這裡來！」。

　　我知道很有些生物，有獨特的性格，所以點了點頭。可是獸醫接下來的話，卻使我覺得不免誇張。他道：「是不是把牠人道毀滅？不然，有朝一日，牠知道是你把牠擊成重傷的，纏著你報仇，也是個大麻煩！」

　　我不禁失笑：「牠不會聰明到了能夠找出誰擊傷牠。就算能，我也不怕。」

　　獸醫一揚眉：「牠不能，牠的主人能，你看，這是純金的腳環，牠的主人，必非普通人！」

　　鷹在接受了麻醉之後，任憑擺佈，所以，套在鷹腳上的那兩個金環，也看得清楚。

　　兩個金環一式一樣，都是繞在鷹腳之上的，式藝精絕，由半公分見方的金片組成。

　　我小心地把它們取了下來，那種純金特有的沉甸甸的感覺，很是實在。獸醫一面在忙碌，一面道：「這對金環打造是精細之極，看來像是古物！」

　　我明白他之所以會那麼說，是因為那些金片上，都刻有圖案，看來很是古樸，一時之間，也看不清內容是什麼。而金環的手工精細，殆無疑問，取下來之後，仍有適度的彈性，使環彎曲如蛇。

　　我不能肯定它是不是古物──古代金匠的手藝之精巧，有匪夷所思之能，要鑄造這樣的金環，自然綽綽有餘。

　　獸醫又在讚嘆：「這鷹的主人不知是誰，看來一定不是尋常人！」

　　我也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此際，我腦中陡然閃過一個人名，是冒險生活領域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外號就是「鷹」──亞洲之鷹。

　　羅開會不會是這頭鷹的主人呢？

　　可是不到十分之一秒，我就否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正因為羅開的外號是鷹，他就絕不可能豢養一頭鷹──以鷹的高貴孤傲，被人豢養，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獸醫的動作俐落，不一會就包紮妥當。他道：「你是準備把牠帶回去，還是留在我這裡讓牠養傷？」

　　我不禁有點躊躇，因為我沒有養過鷹，不知道這類兇猛鳥類的習性，更不知道牠傷後，是不是會更加兇猛暴烈，不好對付。

　　獸醫看出我的顧忌，拍著我的肩望：「鷹的智力極高。我看這頭鷹，受人飼養已久，一定很有靈性，你只要對牠友善，牠不會怎樣，況且，牠並不知道是你令牠受傷的！」

　　獸醫一再強調這一點，不免令我感到不快，我道：「我不怕讓牠知道，沒有必要在一隻鳥面前掩掩遮遮！」

　　獸醫卻大是著急，連說話的腔調，也急成了古腔：「衛君，尚宜三思，三思啊！」

　　我覺得好笑，而且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和他糾纏下去，所以只是揮了揮手，沒有再說什麼。

　　可是獸醫卻大是認真，繼續在發揮：「這種鷹，有靈性，你不是曾遇到過一頭極靈性的老貓嗎？」

　　我嘆了一聲：「那老貓不是貓，是一個外星人的思想波，進入了一隻貓的身體！」

　　獸醫反倒有了道理：「你又怎知道這鷹的體內，沒有外星人的思想波？」

　　我站了起來：「你紮好了沒有，牠什麼時候會醒來？」

　　獸醫見不願意和他討論下去，神情有點委屈，過了一會，才道：「我加重了麻醉劑，牠要昏迷一二小時──那對牠的傷勢有幫助。醒來之後，你可以餵牠，牠可能不安靜，但是我包紮得很好，牠雙翼不能動，三天之後，再帶牠來見我！」

　　我點頭答應，抱起了那頭鷹告辭，獸醫直送了出來，到我到上車，他還在說：「請尊重我的專業知識，絕對不要低估鳥獸的智力！」

　　我很誠懇的回答：「我絕不低估牠們，事實上，我的女兒就是被一群猴子養大的！」

　　獸醫不知道紅綾的故事，所以一時之間，神情古怪莫名。我索性開他一個玩笑，舉起了手中的鷹：「要是牠一直偽裝昏迷，把我們的交談全聽了去，那不知道牠會怎樣對付我？」

　　獸醫又好氣又好笑，大叫三聲「扯蛋」，我也在他的「扯蛋」聲中上了車。

　　還未進家門，我就感到一股洋溢著的，幾乎要把屋子漲破的喜樂之氣氛。那種歡樂，來自紅綾肆無忌憚的縱笑，來自溫寶裕直著喉嚨的喊叫。

　　我開了門，也大叫一聲，首先是一條高大的人影，向我直撲了過來，那自然是紅綾。

　　她來到了我的面前，一下子看到了我手中所抱的鷹，就「咦」地一聲，不再擁抱我，盯著鷹看。

　　紅綾不在家，已經有好些日子了，再看到她，我自然再高興不過──她去做了些什麼，有了些什麼經歷，重要的是，她和曹金福的「陰間之旅」怎麼樣了（相信那是世上最奇特的一次旅行），日後有機會，我會一一整頓記出來。

　　那些經歷之離奇怪誕，決不在我的經歷之下，但是和這個故事無關，是另外獨立的幾個故事，所以略提一下，不再囉嗦。

　　我打量了紅綾片刻，見她壯觀依舊，也就滿心歡喜。這時，我又看到，除了紅綾之外，憨態可掬的大個子曹金福在，溫寶裕在，連亮麗動人的藍絲也在，還有白素。我更是高興：「好齊全，你們在幹什麼？」

　　白素道：「我在對他們說氣體人的事！」

　　我笑：「真不公平老是我們對他們說經歷，他們經歷了一些什麼事，我們全不知道！」

　　紅綾對我的抗議，置若罔聞，大聲問：「這頭鷹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大聲道：「事情要一件件來，先聽完了氣體人。看看你們有什麼意見，再告訴你們這頭鷹的事！」

　　我說著，已向樓上走去，進了書房，把鷹放在一張安樂椅上，然後開始打電話登廣告。

　　我利用了各種傳媒，廣告的內容如下：「有一頭腳上套有裝飾物的鷹，受傷之後，在本人處，鷹主人請速與下列電話號碼聯絡。」

　　報紙、電視、電台──我相信鷹主人應該很快就可以得到我傳出的訊息。

　　我也很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人，養了這樣的一頭鷹。

　　當我做完了這一切，再到樓下時，白素的敘述，也到了尾聲。

　　溫寶裕照例是搶先發表意見的人，他手舞足蹈：「太好了！氣體人，至弱和至強的結合！」

　　紅綾不明白：「此話怎講？」

　　溫寶裕道：「氣體是最弱的，有和無相差無幾，可是也最強，暴風也是由氣體形成的，威力強大，可以摧毀一切，氣體人自然具有氣體的至弱和至強的特性！」

　　溫寶裕的這一番話，居然大有道理，各人一起鼓掌。

【二、特製的書桌】

　　溫寶裕一得意，接下來的「偉論，」就有點不敢恭維了：「氣體人，古已有之。太上老君一氣化三清，是最佳例子。還有一些擅長變化的人，我看也是氣體人。」

　　大家都不出聲，看起來都不以為然。可是聽他繼續說下去，卻又令人不得不服他確然有非同小可的想像力。

　　他說：「氣體的形狀最不固定，可以在剎那之間，千變萬化，所以氣體人的外型，能作任何形狀的改變。傳說之中，善於把身體外型作改變的氣體人很多，最著名的，自然是大名鼎鼎的齊天大聖孫悟空！」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向各人望了一眼。所有人之中，只有紅綾一個，不知道孫悟空是什麼人──她雖然知識豐富之極，只怕再也沒有一個地球人比得上，但是還是有一些知識，尤其是文學上的知識，她還未曾接觸到。她徹底知道下雪的原因，也可能知道何以雪花都呈美麗的六角形的秘密，可是如果對她說到竇娥蒙冤六月飛雪，她就會瞠目不知所對了。

　　她有一個好處，不明白，立刻問：「孫悟空是什麼人？」

　　對她的這一類問題，我和白素，必然盡心回答：「孫悟空是一個神話人物，是一頭石猴的化身，他會七十二般變化。」

　　這是最簡單的介紹，溫寶裕立時接了上去：「所謂七十二般變化，只是方便的說法，事實上，他能千變萬化，又能拔一根毫毛，作為化身。這一切，只有他本身是氣體，才能做得到。」

　　他說了之後，又停了一停，續道：「同樣有變化能力的，還有二郎神楊戩──」

　　我道：「夠了，神話傳說中會『搖身一變』的人太多了，不必一一枚舉！」

　　溫寶裕竟趁勢作了結論：「他們全是氣體人！」

　　聽了他這種設想，人人面面相覷，都覺得怪不可言。可是想要反駁，卻也很難。

　　一時之間，大家都沉默著。我想各人全是一樣的心思：氣體人這個現象，實在正超乎我們的想像力之外，以致有很多情形，全然無法設想。

　　例如，氣體人要雜在物質三態俱全的地球人之間生活，他是如何克服不被人發覺的困難的？他進食液態或固態的食物之後，如何消化它們？

　　他又是用什麼方法來維持他氣態身體的營養？他有血液嗎──難道連血都是氣態的？

　　我常說，外星高級生命的形態，地球人無法設想。地球人往往設想外星人有六個頭十八隻腳，那是因為地球上的生命形態有頭有腳的緣故，想像力是根據事實衍化出來的。

　　而等到有一種外星生命形式，是地球上根本不存在的時候，就無法作出設想了，氣體人只不過是其中一例而已。我很懊喪竟然沒有和氣體人進一步打交道的機會，只好寄望錯過了這一次，日後還會有機會。而且，世上玄妙的事情實在太多，又怎能每一件事都參與？在《運氣》這個故事之中，我竟然知道了生命可以以氣態的方式而生存，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收穫了！

　　我把我所想到的說了出來，大家都表示同意。溫寶裕立時拋開了氣體人這個題目，大聲問：「那頭鷹是怎麼一回事？」

　　他也立即想到了亞洲之鷹羅開：「是我們的朋友有消息要傳遞？」

　　我搖頭：「我看不是──」

　　我把在海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再取出了那一對金環來給各人傳看。

　　溫寶裕的意見最多：「阿拉伯人最喜養獵鷹，看這上面的花紋，很有點阿拉伯風格。」

　　藍絲則說：「可以肯定，這花紋，這東西，和降頭術沒有關係。」

　　紅綾看得很仔細，然後道：「它不在我的知識範圍之內，不過我可以知道，它是成色很高的黃金，接近純金。」

　　白素和曹金福並沒有發表意見，只是搖頭，表示他們說不出所以然來。

　　溫寶裕一再叮囑：「找到了鷹主人，記得通知我！」

　　當時，我認為那是很容易的事，所以立即答應。誰知道一連三天，我的「尋找廣告在各種傳播介上出現，已經引起了各方面的注意，甚至有記者專程找上門來，可是鷹主人卻始終未曾出現。」

　　這時，那頭鷹早已醒過來了。

　　那鷹醒來的經過，也頗為驚心動魄。當晚我們討論氣體人的事，到了夜深，溫寶裕和藍絲先告辭離去。紅綾打了一個呵欠，跳上她的繩床，也就鼾聲大作。曹金福進了客房，我和白素，也已安睡。

　　我把鷹放在書房的一張安樂椅上，我的想法是，鷹的雙翅受傷，牠不能飛，自然也不會傷人，所以，也就沒有多作防範。

　　約莫是在天色將明時，我們忽然被一陣可怕之極的聲響所驚醒。

　　那聲響的內容很複雜，既有尖厲的叫聲，又有像是在刮你的骨頭一樣的爬搔聲，而且就發生在我們的房門口，所以聽來格外驚人。

　　我一躍而起，已聽到門外又傳來紅綾的呼喝聲，她喝了一句什麼，我沒有聽清楚，可是突然之間，一切聲音，都靜了下來。

　　我第一時間打開門，看到了一個十分奇妙的現象──那鷹站在地上，紅綾蹲著身子，正用手在輕拍牠的背部。隨著紅綾的動作，那鷹一身聳起的翎毛，也正在迅速地回復常態。

　　看來，那鷹剛才正處於極度激動的情緒，在紅綾的撫慰之下，才平靜下來。

　　紅綾自幼在山野之間長大，長期與獸為伍，我一直相信她有和非人類相處的特殊能力，現在又得到了證明。

　　尤其是當我看到房門上滿是鷹爪所造成的抓痕時，更知道要使這鋼喙鐵爪的鷹，自憤怒之極到立刻平靜，是多少不容易的事，可是紅綾輕而易舉做到了。

　　那時，這鷹站著，身子還在微微發抖，紅綾的手輕輕拍打牠的背部──這情景並不特別，特別的是，紅綾和那鷹對望著，在她和牠的目光之中，我可以肯定，兩者之間，必然有某種程度的溝通。

　　這種情形，維持了約有幾秒鐘，那鷹忽然又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響來。

　　紅綾一聽，就眉心打結，失聲道：「爸，牠想告訴我們什麼！」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感到鷹確然是想告訴我們什麼。可是，紅綾再神通廣大，她也沒有法子聽得懂──古時，傳說有一個叫公冶長的人，倒是通鳥語的，可現在上哪兒去找一個懂鷹語的人？

　　這時，曹金福也出來了，傻大個子瞪大了眼，更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鷹聽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尖，也越來越急促，紅綾一面拍打牠，一面道：「我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不是可以用別的方法表達你的意思？」

　　我剛想說鷹怎麼聽得懂她的話，那鷹已靜下來，忽然側身，一雙強而有力的腿，先是一陣蹬動，然後，不住用右爪抓左腳，又用左爪抓右腳。

　　這樣的動作，牠重複了幾次之後，我、白素和紅綾就一起叫了起來：「我們明白牠的意思了！」

　　牠是想要回繞在牠腳上的金環！

　　那一對金環，我研究了一會，看不出什麼名堂。就放在書桌上，這時，我一面聽著，一面已飛快地奔進書房，取了它們出來。

　　鷹一見那對金環，就興奮得想撲翼。怎奈牠雙翅被綁得很緊，所以竟變成了身子一陣發顫。

　　紅綾也興奮得大叫：「爸、媽，這鷹通靈的程度，不在靈猴之下！」

　　我也知道，這鷹至少是聽得懂人話的──受豢養久了的動物，都可以有這種能力，但程度如此之深，也屬於罕見之極。

　　我把一隻金環遞給了紅綾，我們兩人，一邊一個，替牠把金環繞上。牠這才站了起來，走動幾步，不時用喙去啄那金環，像是表示牠對這金環的重視。

　　突然，紅綾飛奔下樓，不一會，就拿了肉食上來，想要餵鷹，可是鷹卻一下子抓了過來，自己用喙撕了吃，狼吞虎嚥，食量奇大。

　　紅綾越看越喜歡忽發奇想：「牠主人不找上門來就好了！」

　　我笑了起來：「不可能吧，把一頭鷹調教到這種程度，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怎會不來把牠領回去！」

　　紅綾聽了，不免愀然不樂，曹金福在一旁道：「鄉下也有人養鷹的，但若不是從小養起，很難馴服！」

　　紅綾就算不樂，也維持不了十秒鐘時間，聞言一揮手：「牠主人來了也好，可以向他討教馴鷹的方法！」

　　說著，她站了起來，隨意走動了幾步。有趣的是，那鷹竟然亦趨地跟著她，把紅綾逗得大樂。紅綾進了房間，那鷹也跟了進去，就在紅綾的房間中棲息。

　　我以為第二天，鷹主人就會出現，至少會和我聯絡。可是一連三天，卻音訊全無。

　　這時，鷹和我們已極熟了，牠和紅綾尤其熟，竟以紅綾的肩頭為牠的息棲之所。

　　紅綾本來已夠高大怪異的了，身邊又老跟著一個長大壯碩得異乎尋常的曹金福。這時，肩上再站著一頭約有一公尺高的蒼鷹造型之古怪，堪稱世所罕見。她一出現，雖然不致於引起大混亂，但小小的不正常情形自然難免。各種傳媒再一渲染，可以說無人不知，甚至國際性的通訊社，也將之當成了花邊新聞。

　　可是鷹主人卻一直未曾出現。

　　我和紅綾，把鷹帶到獸醫處，拆了舊包紮，換上新的，三天一次，三次之後，傷已完全好了，那鷹展開雙翅，更是雄偉無比。

　　我們把牠帶到了一處空地，牠立時騰空而起，轉眼之間，直上高空，成了一個小黑點，但是在陽光之下，仍然可以看到極細微的金光閃耀。

　　紅綾一直昂著頭，口中喃喃自語：「你可不要一去不回頭。」

　　我安慰她：「牠的主人，可能是世外高人，不願意露面，牠一定是飛回主人那裡去了！」

　　紅綾嘆了聲：「牠至少應該經常來看我們！」

　　說話之間，紅綾又歡呼了起來，只見天上，金光閃閃──那鷹又盤旋直下，不一會雙翅一收，竟又穩穩當當，停在紅綾的肩頭之上。

　　紅綾喜得又蹦又跳，又大打筋斗──每當她翻滾時，鷹就騰空而起；她一停止，鷹又落在她的肩上。一人一鷹，動作矯健之極，蔚為前所未有的奇觀。

　　紅綾發表意見：「這鷹是我的了！」

　　說了之後，她略覺不妥，這才修正：「至少，和牠的原主人，一人一半！」

　　說著，她拍著鷹頭：「好不好？」

　　那鷹竟然點頭撲翅，表示同意！

　　鷹主人在半個月之後，還未曾露面。

　　那天，我正在憑窗閒眺，忽然看到一輛大房車，自斜路上駛上來。斜路只通向我的住所，所以這輛陌生的大房車，目的地必然是我的住所。

　　我只看到車子由穿制服的司機駕駛，看不到坐在車後的是什麼人。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鷹主人終於來了！從這大房車的氣派來看，鷹主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由於我心急想知道下車來的是何等樣人，所以我停留在窗前。

　　這時，曹金福和紅綾都不在，那鷹自然也和他們在一起，所以屋子中很靜。

　　果然，車子直開到門口，穿制服的司機先下車，打開車門，自車中走出了一個人來。

　　雖然居高臨下看去，並不能完全看清那人的臉面，可是我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了他是什麼來。而且，心中也驚訝之極，因為我怎麼也料不到這個人會來找我！

　　這個人，當然不會是那鷹的主人，其人非別，姓關名大鵬，是商界的一個成功人士，各位對他的大名若是不熟悉，那其過在我，因為在上一個故事《運氣》之中，他雖然出場甚多，但我一直稱他為「關老頭」而不名。

　　那當然不是一種尊重他的態度，事實上，我也絕無意尊重這樣的一個人物，相反地，還很是討厭這種人──並不是說因這種人成功而討厭，只是我個人情緒上的感覺。

　　這瘦小精悍的關先生，除了是關氏機構的總裁之外，還是著名的美人兒小仙的丈夫，而小仙女士，就是《運氣》這個故事的主要人物，她被改造成為了氣體人在空氣之中消失了！

　　本來，對於氣體人這種超乎想像的奇特現象，我極有興趣作進一步的研究。除了小仙和氣體人金兒之外，關老頭也是應該接觸的對象。可是我由於討厭他的為人，自然不再去找他，想不到他竟找上門來了！

　　他會有什麼事來找我呢？

　　我看到了關老頭下車之後，遲疑了一下，才來到門口，伸手想按鈴，可是才一伸出手，卻又縮了回去，可見他心中對是不是要見我，很猶豫不決──通常，只有有求於人，才會這樣。

　　我心中又想：他有什麼事求我呢？

　　就在這時，我抽屜中的小電話，響了起來，那電話知者甚少，能夠知道的，自然是至親好友。

　　我放下關老頭不理，打開抽屜，按下掣鈕，聽到了老朋友陶啟泉的聲音：「那關總裁到你家沒有？」

　　我笑道：「是你把這個人推到我這裡來的？」

　　陶啟泉也笑：「別那麼說，不久之前，你想見他見不著，還是我幫的忙──他說，他有事要你幫忙，可是又怕你不答應，所以想起我曾介紹你去見他，便來求我。衛斯理，世事都有因有果，今日之果，正是你早日種下的因啊，怎能怪我！」

　　我「嘖嘖」連聲：「真了不起，大商家怎麼兼任大哲學家了？好，我會見他，但不一定能答應他的要求！」

　　陶啟泉道：「那當然──還有，他的那位夫人怎麼了？我見過幾次，真是艷光照人，不可方物，這老頭，艷福真是無邊！」

　　我笑道：「故事太長，有機會才告訴你！」

　　說到這裡，門鈴才響了起來，可知他在門口，猶豫的時間真長。

　　陶啟泉道：「好，再聯絡！」

　　我關上了抽屜，聽到樓下老蔡已在盤問來人。老蔡對來找我的人，若是他未曾見過的，態度之壞，無以復加，所以我由得關老頭這個平日氣焰萬丈的總裁，去試一下這種滋味。

　　果然，下面傳來了老蔡的吆喝聲，和關老頭忍氣吞聲的回答。老蔡最後下逐客令：「我家主人向來不見閒雜人等，別說你是坐了車子來的，搭火箭來的，也一概不見，你打道回府吧！」

　　關老頭忽出絕招，竟不理會老蔡，大聲叫起來：「衛先生，陶翁給你打電話了沒有？請你給個面子！」

　　我看著他也受辱得差不多了，所以走到樓梯口，大聲叫：「老蔡，讓他進來！」

　　老蔡有了我的吩咐，悶哼一聲，轉身就走，我再揚聲：「請上來！」

　　關老頭面色青白，上了樓梯，喘著氣：「貴管家──」

　　但總算他夠機靈，說了三個字，就沒有再往下說去，我把他領進了書房，給了他一杯酒：「請直話直說，我不喜兜圈子。」

　　關老頭喝了一口酒：「小仙她究竟上哪裡去了？我無法接受警方的解釋！」

　　我反問：「警方怎麼說？」

　　關老頭用力揮了一下手：「說他和金兒私奔了！」

　　我倒很佩服黃堂的用詞，我點頭：「確然如此！」

　　關老頭漲紅了臉：「可是他們到哪裡去了？為什麼沒有人說得上來？」

　　我望了他一會，才道：「情形極特別，那不是一般情形的私奔，我的話，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都是你聽到的最接近事實的推測！」

　　於是，我把金兒可能是氣體人，小仙也可能變成了氣體人的推測說給他聽。我說了大約十來分鐘，在這段時間中，他沒有停止過搖頭，表示不相信。

　　最後，他總結了一句：「我不相信！」

　　我預期他會有這樣的反應，攤了攤手，沒有再說什麼。關老頭卻道：「我有方法可以知道真相！」

　　我作了一個「請便」的手勢，懶得開口。關老頭又道：「可是我打不開那桌子的任何一隻抽屜。」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他又道：「小仙有一張書桌，是特別訂製的，是她嫁給我時提出的要求之一。那桌子是瑞典一家精工鑄造廠的傑作。它們專製造舉世無雙的保險箱──」

　　他說到這裡，我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我立即想起，在《運氣》這個故事中，我曾偷進過他的住所，發現在二樓其中一間房內，有一張很是特別的書桌。

　　當時我只是注意到它的特別，並沒有作進一步的研究，如今聽到老頭這樣說，這桌子竟大有文章！

　　這時，我也被引發了好奇心──一張由舉世無雙的保險箱製造商所製造的書桌，那意味著什麼呢？

　　當然是表示小仙有許多秘密，要鎖在那書桌之內。

　　我略牽動了一下身子：「你打不開書桌的抽屜？」

　　關老頭神情沮喪：「一共有七個抽屜，一個都打不開，我知道其中蘊藏著小仙的秘密！」

　　我揚了揚眉，表示奇怪他何以如此肯定。他道：「當日，在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她說過，雖然成了夫妻，但是她還要保留個人的一些秘密。所以要一個妥當的保存秘密的所在。我實在愛她，所以答應了，那桌子的造價是三十萬英鎊，全是堅硬的合金鋼鑄成，所以──」

　　我接了上去：「所以，你不能循正當的途徑打開它，也無法用破壞的手段！」

　　關老頭神情無奈地點著頭。

　　這時，我已經大致可以知道他來找我的目的了，他是要我出手，去打開那書桌的抽屜！

　　我並不先提出這一點，只是問他：「你一定曾和製造商聯絡過，請他們提供你方法？」

　　關老頭道：「是，聯絡過。製造商方面的回答是：對不起，他們做不到──他們並不是知道而不肯說，而是真正的不知道！」

　　我皺眉：「這好像不太合常規！」

　　關老頭嘆了一聲，忽然取出了幾張紙來，放在我面前：「請看，這是當日小仙給製造商的信，前幾天他們傳真來給我的。」

　　我接過來，信有好幾封，先是關夫人小仙，當日以顧客的身份，向製造商提出的要求。

　　她要求製造商製造「絕對只有使用者一個人打得開的密鎖，而任何人企圖用不正當方法打開，就會令裡面的物件銷毀」。

　　製造商第一次的回復是「據知，目前無法有這種技術可滿足夫人的要求。」

　　小仙再堅持：「貴廠號稱在保險箱製造業之中，舉世無雙，必有令顧客滿意之方法，若不能，則交易取消，且對貴廠的廠譽，造成一定程度之損害！請貴廠盡最大之努力，感激不盡。」

【三、世間第一巧匠】

　　製造商在一個多月之後，才有了回音：「我們竭盡所能，終可使夫人滿意，我們在亞洲找到了能滿足夫人要求之奇人，但費用極其高昂，初步估價，約五十萬英鎊，最後可能不止此數，請先惠款，再告知詳細細節。」

　　看了這一封回信，我忍不住大笑了好一會。關老頭當然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笑，所以他望著我的神情，疑惑到了極點。

　　我為什麼要笑？因為我一下子就猜到了，製造商找到的，能滿足小仙要求的「奇人」，必定是戈壁沙灘這一對活寶無異──也只有他們兩人，才能利用高科技，達到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目的。

　　我暫不說穿，只覺有趣。因為我若所料不差，只消一個電話，找來戈壁沙漠，問題立時可以解決──豈有設計者打不開自己設計的鎖之理！

　　我只是順口問：「你不是說，書桌的造價，只是三十萬英鎊嗎？」

　　關老頭悻然：「這附加的五十萬英鎊，我並不知情，是小仙自己支付的。」

　　我也感到奇怪之極。美女小仙，為了錢才下嫁關老頭，可是她卻花了一大筆錢，只為了要為她的秘密找一個安全所在！

　　這種行動，簡直難以解釋，她會有什麼天大的秘密，非用如此昂貴的方式來保管不可？

　　接下來，又是小仙給廠商的信：「五十萬英鎊如數寄上，但必須讓我知道詳情，經我同意之後，才能作實。」

　　從這此過程看來，小仙不但有艷麗絕倫的外貌，而且有極其縝密的心思。

　　製造商提供的詳細資料，我看了之後，不禁倒抽了一涼氣──本來，我以為只要找到了原設計人戈壁沙漠，問題便可以迎刃而解，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製造商的資料稱：「為了滿足你的要求，設計者採用了前所未有的精密設計，置的電腦，會分辨你十隻手指的指紋，而更進一步的是，還需加上你聲波的頻率──這令得除了你本人之外，宇宙之間，再沒有任何人可以開啟密鎖！」

　　我呆了半晌，指紋相同的可能性，據統計是千萬分之一，十隻手指的指紋都相同的機會接近零，還加上聲波的頻率人人不同。那麼，製造商的保證，也就不算誇張了。

　　我再看下去：「內置的發熱裝置，在桌子遭到暴力對付，包括鑽石刀切割，激光解體等情形時，就自動發生作用，產生攝氏三百十度的高溫，足以令內藏的任何物件損毀──化為塵煙。」

　　隨即，就是小仙的信：「請代我向設計者致謝。」

　　造商的回信則稱：「設計者必須和你會面，以取你指紋和聲音的資料。」

　　雙方之間的文件來往，至此為止。小仙當然是和設計者見了面的。

　　而我所想到的是：小仙究竟有什麼秘密，要採用如此非常的手段？

　　那時，她應該還未認識金兒，她會有什麼秘密？

　　我用疑惑的神情望關老頭，希望他能提供答案，可是我立即發現，他的神情比我更疑惑！

　　他在遲疑了一會之後，才道：「我給她買了很多珠寶，其中很有一點，大有來頭，但是──也似乎不必用這樣的法子來保存。而且，她一直沒有把這種情況告訴我，唉，她不知道有多少事瞞著我，我根本沒有得到過她的心！」

　　關老頭作出一副「情聖」的情狀，那神情語態，惹人作嘔之至，我冷笑一聲：「你買，她賣，你還希望什麼？」

　　關老頭聽出了我語意不善，不敢再說什麼。我揮了揮手：「我可以設法找到密鎖的設計人，看看他們是不是有法子──不過，看來，也未必有辦法！」

　　關老頭連聲道：「那太好了，衛先生你一定有辦法的，衛先生要多少酬勞，只管直說！」

　　我皺了皺眉，心想和關老這樣的人，倒也不必客氣，大可直話直說，所以我道：「我不想要物質上的酬勞，但是，那書桌的七隻抽屜被打開的時候，我要在場！」

　　關老頭震動了一下，失聲道：「這樣，我妻子的秘密，你不是全知道了麼？」

　　我冷冷地道：「第一，小仙已不再是你的妻子。第二，那正是我的目的，我要知道她有什麼秘密，值得為此大動干戈！」

　　關老頭的臉色很是難看，但他畢竟是一個頭腦十分精明的生意人，立即知道這宗買賣，對他來說，還是大大有利，所以他道：「一言為定！」

　　我點頭：「我自會去進行，你聽我的消息好了！」

　　關老頭站了起來，我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請問，你是如何任用金兒作為你的助手的？」

　　關老頭一臉恨意：「通過一家國際性的獵頭公司的推薦──這人確然有才幹，想不到竟是引狼入室！」

　　我再問：「你和他一起那麼久，關係又如此密切，難道竟一點異象也沒有發現？」

　　關老頭搖頭：「對不起，衛先生，我對你所說的一切，根本不信，我也沒注意過他是不是沒有重量──不是同性戀者，誰會無緣故去抱同性？」

　　我再追問──因為和金兒接觸最多的人，就是關老頭了：「一點可疑的跡象也沒有？」

　　關老頭回答肯定：「沒有──只有一點，我不明白他這樣能幹，為什麼不自己去創業！」

　　這個問題，自然不會有確切的答案。我們曾經作過討論，大家都很同意我的假設。

　　我的假設是，有若干氣體人在地球上活動，範圍和領域都很廣泛，他們的目的，可能是想在與地球人一起活動之中，瞭解地球人，地球人生活，是他們「研究工作」的一部分。

　　在關老頭看來，創業歛財是人生頭號目標，但是在氣體人看來，那既然不是他的「工作範圍」，他自然沒有必要去辛苦營役，去創什麼業。

　　這或許就是關老頭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而我的假設如果成立的話，那麼，每一個地球人生活的領域之中，都有可能存在著氣體人──或許是你的網球教練，或許是你的老闆，或許是你的鄰居。

　　不過也不必害怕。第一，他們未必有害人之心。第二，他們一定不會和你有太親密或太親近的關係，以保持他們身份的秘密，不然，沒有重量，總是很叫人吃驚的！

　　關老頭等了一會，見我再沒有問題，他再次道別。

　　我在他離去之後，立刻和戈壁沙漠聯絡，倒是一找就找到了他們。

　　我開門見山地問：「若干年前，你們曾為一個女人設計過密鎖？」

　　戈壁沙漠齊聲道：「哈，你什麼事都知道！」

　　我吸了一口氣：「那密鎖，真的只有那女人本人才打得開？」

　　兩人大有鄙夷之意：「如果你知道那密鎖的內容，你就不會問這種蠢問題！」

　　我悶哼一聲：「我完全知道內容，我的意思是，當日你們曾記錄那女人的十指紋，和她聲音的頻率──」

　　我才講到這裡，就聽到了戈壁和沙漠兩人、各自齊齊發出了一下怒吼聲。接著，電話便被重重掛上，我連「喂」了十七八聲，也沒有應。我再打過去，卻變成了錄音，要我留言！

　　在開始的十分鐘之內，我實在莫名其妙，不明白這一雙「奇才」，發了什麼神經。

　　但當我再把我們通話的內容，想了幾遍之後，我明白自己確然得罪了他們！

　　我提及當日，他們曾獲得「那女人」的指紋和聲頻的資料，話還沒有說完，他們已然在怒，自然是他們一下子就知道了我的用意之故──這些資料，他們如果留存了下來，那就等於保留了密鎖的匙，隨時可以打開密鎖。

　　當然，這樣做，也是不道德的行為，十分卑劣，我這一問，分明是侮辱了他們的人格，所以才勃然大怒。

　　一想通了這一點，我鬆了一口氣──我知道他們的為人，在大怒之後，摔下電話，一定是怒氣沖天，來向我興問罪之師了！

　　我不必再去找他們，只消等他們前來就是。

　　我下樓，抓了一瓶酒，三隻杯，等在門口，不消十來分鐘，果然看到他們的車子，響著驚人的噪音（他們改裝的結果），直衝了進來。

　　車子還沒有停下，就聽得兩人的大叫聲：「衛斯理，你要向我們道歉！」

　　我迎了上去，兩人跳下車，我第一時間把酒杯塞向他們的手中，替他們敬酒：「對不起，一千一萬個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兩人略怔了一怔，卻立時又各自爭吵起來。一個道：「我就知道衛斯理一定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另一個道：「我早知他反應快，但不知道快到這種程度，不能算我錯！」

　　我忙道：「你們都沒錯，我在你們發怒之後幾分鐘，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可是我有原因，你們設計的密鎖，被安裝在一張書桌裡，那書桌一共有七個抽屜，你們可知道書桌主人是誰？」

　　書桌屬於關夫人小仙所有，兩人和小仙應該相見過，但我肯定兩人不知道小仙的身份──若是知道，在《運氣》這個故事之中，小仙的地位重要，他們早就說了！

　　果然，兩人道：「是一個女人，聲音動聽之極，一雙手，如同玉琢一樣，應該是個絕色美人！」

　　我大訝：「未曾見面？」

　　兩人道：「她是蒙面來的。」

　　我「哦」了一聲，心想小仙行事，深謀遠慮之至。兩人追問：「這女人是誰？」

　　我一字一頓：「就是關夫人小仙。」

　　兩人立刻張大了口，自喉間發出了一陣古怪之極的聲音，我不敢再懷疑他們的人格，說他們在後悔沒有私自留下一份資料來，只好說他們感到了極度的意外。

　　我趁機問：「你們全然不知道她的身份？」

　　兩人嘆了一聲：「當然想知道，但是基於職業道德，所以不能問。」

　　戈壁沙漠替人設計密鎖，只有一個能開啟，這鎖座落何處，他們都不知道，自然也不應該打聽，那樣，鎖主人才會安心。

　　我又把關老頭怎樣找上門來的經過，說了一遍。兩人齊聲嘆：「我們也無能為力，除了鎖主人之外，誰也打不開它──如今，只怕鎖主人也打不開了，她已變成了氣體人，還能維持原來的聲頻不變？只在有千分之一的誤差，就開不了鎖！」

　　我攤開手：「只好讓書桌中的秘密，成為永遠的秘密了，雖然我也很想知道那是什麼秘密，可是連你們也沒有辦法，那就──」

　　兩人忽然道：「或許，用什麼方法，和她聯絡，請她來把鎖打開？」

　　我笑了起來：「那太虛無飄渺了，她已經徹底改變了生命的形式，正正式式地跳出了紅塵，以前的事，如何還會關心？而且，聯絡一個人，也不是容易的事！」

　　兩人也笑起來：「是啊，最近在傳播媒介上，就有一個傻瓜在找一隻鷹的主人，不知找到沒有？」

　　我沒好氣：「沒找到──那個傻瓜就是我！」

　　他們吐了吐舌頭，沒有再說什麼。這時，門口一陣諠譁聲傳來，我一聽，就知道是紅綾回來了。果然，門開處，她大踏步了進來，身形粗壯，肩頭之上，還停著一隻巨大的鷹。那情景，和現實相去甚遠，一如漫畫中的人物。

　　戈壁沙漠沒見過紅綾，一時之間，看傻了眼。我向紅綾介紹了他們，兩人一起和紅綾握手，卻又不約而同，把視線投向那鷹──或者正確點說，是投向繞在那鷹足上的那蛇形金環，而且同時，現出了極其怪異的神情，迅速地互望了一眼。

　　這種情景，看在我的眼中，自然立刻想到，他們知道這金環的來歷。

　　所以我立即問：「那金環代表了什麼？」

　　兩人震動了一下，一個道：「那只是──裝飾！」

　　另一個道：「養鷹的人，很喜歡這一套！」

　　他們竟然用這樣的拙劣的手法，企圖掩飾他們的所知，真令人又好笑，我大喝一聲：「少說廢話，快從實招來！」

　　兩人縮頭縮腦地問：「不然便當如何？」

　　紅綾嘻嘻笑：「把你們的頭移一移位置！」

　　紅綾說著，伸出大手去，兩人連連後退，急叫道：「招了！招了！」

　　我和紅綾，盡皆大笑，兩人也不生氣，只是指著那金環，好一會說不出話來。

　　說也奇怪，當兩人伸手指向那金環之時，那鷹的神情，也大是緊張，踏在紅綾肩頭上的雙足，不斷提起又放下，像是不想人家看清那金環。

　　兩人手指金環，想說什麼又沒有說，手卻不知不覺移近了些，那鷹忽然伸爪抓向他們，饒是兩人縮手快，一個的手背上，也起了一道血痕。

　　而那鷹也陡然飛了起來，室內空間小，大鷹雙翅振動，勁風疾生，剎那之間，就有天下大亂之感。

　　還好，牠飛了一會，就停在吊燈之上。紅綾一面發聲想叫鷹下來，一面責問戈壁沙漠：「這是幹什麼？」

　　兩人道：「把那金環除下來，讓我們仔細看看，才能確定是否和我們所知的有關！」

　　我搖頭：「只怕不容易做到！」

　　我把那鷹在麻醉藥力消失之後，如何索回這對金環的經過，說了一遍，補充道：「顯然，那金環對牠有特殊的意義，牠不肯讓人除下！」

　　戈壁沙漠卻道：「那就難了，我們若不能肯定那是我們曾見過的，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兩人的話，令我怔了一怔：「這套在鷹足上的金環，你們以前見過？」

　　兩人搖頭：「不能肯定！」

　　我有點不耐煩：「就當它是，你們且說說上次見到的情形！」

　　戈壁沙漠也沉下了臉，一個道：「不讓我們肯定，即使把我們的頭移位，也不會說。」另一個道：「若是讓我們肯定了，就算不叫我們說，我們也會說！」

　　話已說到這種地步，我若是再要強逼他們，那就只有反臉一途了。所以，我向紅綾望去，紅綾明白我的意思，她抬頭向停在吊燈上的鷹，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音，那鷹居然有回應。

　　戈壁沙漠大奇：「咦！衛小姐通鳥語？」

　　紅綾搖頭：「沒有，我只是要牠相信，我們並無惡意。」

　　說話之間，那鷹又落了下來，仍然停在紅綾的肩頭，紅綾伸手在牠身上輕輕撫摸，然後才指著牠的足：「借你這金環看一看，很快就還給你，可好？」

　　我也在旁：勸說：「若是我們有惡意，上次不還給你了！」

　　尋鷹聽了之後，有很不安的動作，但很快靜了下來，居然向我伸出一足，顯然已答應了我們的要求！

　　我先伸手在牠的頭上拍了一下──我不知道牠是不是喜歡這樣，但是牠善解人意，可見牠曾長時期和人類相處，自然應該知道那是嘉許的表示。

　　然後，我小心地把金環取了下來，戈壁沙漠一接了過去，立刻從口袋中取出放大鏡來，嵌在眼上，仔細觀察。

　　奇怪的是他們並不看金環的正面，那上面有花紋，而是去看反面。而我曾觀察過，反面是光滑的。

　　他們這樣的行動，更使我知道，他們對這金環確有所知。兩人一面觀察，一面不斷交換眼色，由於他們的一隻眼上嵌了放大鏡，所以每當他們交換眼色時，情景變得十分怪異。

　　他們看了大約兩分鐘，互相對望，一起點頭，把金環還了給我。

　　這時，紅綾也看出他們熟悉這金環，她一面接過了我給她的金環，立刻又繞到了鷹足之上，一面問：「這金環是什麼來歷？」

　　可是這時，戈壁沙漠的神情，卻又十分令人猜疑，因為他們現出了難以相信的神情，緩緩地搖著頭。紅綾還想追問，我作了一個手勢，阻止了她。因為我看出，兩人的心情很是矛盾，分明是那金環有很大的隱秘，必須讓他們先克服了心理上的矛盾，才能痛快地說出來，追問是沒有用處的。

　　那種驚疑的神情，一直逗留在他們的臉上，而在大約一分鐘之後，他們開始說話。

　　他們說話的方式，很是奇特──並不是把有關金環的一切，直截了當地把事情告訴我和紅綾，而是他們互相在對話，可是作為旁聽者，我們也能在他們的對話之中，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

　　兩人中一個先開口問：「上次我們見到這金環，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另一個略一思索：「快有三十多年了！」

　　我聽了就為之一呆──他們兩人，都不足四十左右的年紀，對上一次他們見這金環，已有三十多年，那也就是說，他們在孩提時期曾見過，直到如今，也虧得他們的記性，如此之好。

　　兩人都很有些感嘆之色，一個忽然又道：「其實，我們只能算是第一次見到它！」

　　紅綾濃眉一揚，就待發作──兩人的話，太自相矛盾了。可是我再次制止了她。

　　另一個居然同意，但說出了理由：「是啊，上次我們見到的時候，它還沒有完成，當時我們曾問師父，這蛇一樣的金環有什麼用，可是師父回答，只說了是送給一個異人的，他說那異人是──」

　　略一猶豫之間，一個已接了口：「師父說那異人，能人之所不能，天下再沒有人及得上，當時我們都不服氣，都說了──」

　　說到這裡，兩人像是回到了三十多年之前，齊聲道：「師父，你是天下第一巧匠，還有誰能及得上你！」

　　一個道：「真奇怪，師父聽了之後，只是搖頭，神情黯然。」

　　另一個道：「是啊！過了一會，他竟然說了那幾句不近人情的話！」

　　兩人說到此處，都現出憤然的神情。一個道：「師父說：以你們兩人的資質，應該投入他的門下才是，在我這裡，是浪費了你們！」

　　另一個道：「當時我一聽就嚇得魂飛魄散，一拉你，兩人就一起跪了下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錯事！」

　　聽到這裡，我已心中稱奇。我對他們不算陌生，但是對他們的過去，卻是一無所知。

　　原來他們自小就拜了一個巧手匠人為師，看來，他們師父的手藝很了不起，他們兩人，堪稱當今世上的第一巧匠──手藝的尖端科學相結合，比起古代的巧匠，自然又巧了許多倍。但是基礎功夫，自然還是從小就打下來的。

　　而他們的師父，又感嘆自己技不如人，他口中的「異人」不知又是何等樣人？

　　我心中在雜亂無章地想著，戈壁沙漠的對話並沒有停止，一個又道：「倒把師父也嚇了一跳，把我們扶了起來，說他所講的，乃是實情，並且還說，日後不管我們技藝如何精進，也必然比不上那異人！」

　　另一個「哼」了一聲：「師父的什麼話我都聽，唯有這句話我不服。」

　　另一個同意：「是的，我也不服！」

【四、天工大王】

　　兩人說著，忽然一起向我望了過來，我忙道：「當今世上，若論工藝技術之精，兩位首屈一指，當無疑問！」

　　兩人洋洋自得：「謝謝，我們自己也正以為如此，只是師父當年之言，常令我們耿耿於懷。」

　　兩人這句話一出口，我就不禁「啊」地一聲知道何以兩人一見那金環，反應就如此怪異了。一來，他們見了金環，想起了他們的師父，大是感慨。二來，當時他們的師父在打造這對金環，說是要送給一位異人，而那異人，幾十年來，令他們耿耿於懷。相信他們的技藝越是精進，那種想會一會那異人的心情便越濃。

　　如今，金環在鷹足上出現，那麼，極有可能，鷹主人就是他們師父口中的「異人」！

　　戈壁沙漠又一起向我望來，我道：「我也極想會晤鷹主人──他不出現，難道我們不能去找他？」

　　我這樣問的意思是，他們的師父是不是留下了什麼尋訪那異人的線索。

　　兩人聽了我的反問，神情古怪之至，叫人難以猜測他們心中在想些什麼。

　　過了一會，一個才道：「師父臨終時，曾說過──有可能引那異人現身的方法，可是──可是──」

　　另一個也跟著道：「可是──可是──」

　　我嘆了聲：「可是什麼？」

　　兩人一咬牙，「可是那異人若是真的現了身，又解開了我們所出的難題我們就要拜他為師──這事情，師父去世那年，我們才十七歲，都覺得不能做，現在自然更不能，寧願死好過了。」

　　兩人性格不屈，「寧願死」倒不算十分誇張。

　　我吸了一口氣：「且說說細節。」

　　兩人又互望了一眼，神情像是很不願意說，我道：「若是他解不開你們所出的難題，那就不必拜他為師了，是不是？」

　　兩人齊聲道：「是，不但不必拜他為師，而且他那天工大王的銜頭，還該讓給我們！」

　　我呆了一呆，紅綾已搶著問：「天工大王？那算是什麼意思？」

　　兩人像是說漏了口，神情有點尷尬，我伸手拍著他們的肩頭：「你們放心，我有辦法令你們當上天工大王！」

　　戈壁沙漠雖然將信將疑，但顯然肯說細節了。一個道：「所謂『天工』，是取巧奪天工之意，「大王」自然是舉世第一。這是超級藝匠之間自己所定的玩意，但一直受人重視，除了天工大王之外，還有天工第一級、第二級和第三級，可以自封，便要接受挑戰，接受挑戰三次而成功，銜頭就落實了，但仍需不斷接受挑戰，情形和拳王爭霸，很是近似。」

　　我聽得大感興趣：「有這等事，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了！」

　　兩人道：「那只是超級巧匠，而且是根據傳統的師父、徒弟這種方式學出來的巧匠之間的事，常人自然不知，這種巧匠，分佈世界各地，從事各行各業，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五百人！」

　　我問：「兩位現在是──」

　　兩人道：「自二十年前起，就是『天工第一級』。」

　　我望向我們，欲語又止，他們自然知道我想問什麼，神情苦澀：「人人都想擁有『天工大王』這個銜頭，可是我們卻不敢挑戰，因為挑戰一失敗，我們就要拜為師，從學徒當起，這對我們來說，是絕無可能之事！」

　　我當然知道，舊式的師徒關係是怎樣的，那是他們無法接受的關係。

　　兩人沉默了一會，一個道：「師父臨終時，曾把情形分析給我們聽，說不論我們出什麼難題，都不可能難倒天工大王。但挑戰就算失敗了，也不會有害處，因為拜在大王門下，雖然不免受若於屈辱，但是在技藝方面，也必然大有所獲！」

　　另一個道：「誰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屈辱，所以我們商量下來，決心定去挑戰。」

　　兩人說到這裡，又沉默了一會，才齊聲問：「你說可以幫我們？」

　　我用力一揮手：「是的，現成有一個難題在那裡，請天工大王去開小仙書桌的密鎖！」

　　戈壁沙漠一聽，陡然震動了一下，顯然我的提議，有極大的誘惑力！

　　我在這樣提出之前，也早已設想過，若是小仙還在，還有可能威逼利誘，要小仙去打開那書桌的密鎖。可是小仙已不在了，變成了氣體人，那麼，就再也沒有人能打開這密鎖了。

　　戈壁沙漠必然也想到了這點，所以他們才會有那樣的興奮。可是在興奮之中，他們也有幾分猶豫──那實在令我駭然：「難道他們竟認為天工大王，神通廣大到了可以打開那樣的密鎖了。」

　　另一個道：「我也看不出──但我們是我們，他是他！我們想不到的，他會想到！」

　　聽他們說到這裡，我一句話幾乎已要衝口而出了。我想說的話是「那好啊，讓他把密鎖打開，看看裡面究竟有什麼秘密。」

　　可是我卻陡然忍住了，沒有說出來。因為對我來說，天工大王如果打開了密鎖，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是對戈壁沙漠來說，他們所出的難題，如果給天工大王解開了，一定是十分悲慘的事，不然，他們何以如此鄭而重之，猶豫不決？

　　所以，我決不能影響他們自己的決定，因為那對他們來說，是頭等的大事。

　　兩人的神情更是凝重，背負雙手，不住地繞著圈子，紅綾好幾次想說話，都被我制止。

　　足有好幾分鐘，一個首先道：「想起師父在生時所受的那麼多氣，真應該向他挑戰！」

　　另一個道：「我們現在何嘗不受氣，但是若輕舉妄動，情形只有更糟！」

　　我聽了這樣的對話，心中大是奇怪，看來問題十分複雜，還有許多我想像不到的內容在！

　　我百忙之中問了一句：「令師是天工──」

　　兩人道：「和我們一樣，是天工第一級。師父終其一生，不敢挑戰，所以屈辱一生。」

　　我的神情也變得凝重：「所謂『屈辱』，是自覺技不如人，心中鬱悶，還是真有實質上的屈辱？」

　　這個問題一出口，我就知道抓到了關鍵的所在，因為兩人面色變白，神情悲憤，一起頓足：「有實際行動上的屈辱！」

　　我大是駭然：「是什麼樣形式的實際上屈辱？」

　　兩人齊聲長嘆：「他是天工大王，有權定期或隨心所欲地考察所有藝匠的技藝，若藝匠的製品被他認為不合格，就要降級！」

　　我還有點不明白，他們補充：「像這金環，當年就是他下令要師父打造，條件極苛，每一環之間，都有極細的彈簧，堪稱當世工藝之絕，誰知道他竟然用來套在一頭鷹的腳上！」

　　我再問：「他可有考察過你們？」

　　兩人道：「有，我們初稱天工第一級時，他曾命我們製造深海自動標本搜集器，我們過了關，以後再也沒有。」

　　想想那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我也不禁對他們大表佩服。我想了一想：「你們是否向他挑戰，當然由你們來決定。照我看，書桌的密鎖，是一個好機會。如果你們不想挑戰，也請聯絡他，他的鷹在我這裡，我想和他見面，請他開啟密鎖！」

　　戈壁沙漠一起搖頭：「除非是我們向他挑戰，不然，他絕不會露面！」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照兩位那樣說法，竟沒有法子見到這位天工大王了？」戈壁沙漠不約而同，伸手向那鷹一指：「唯一的辦法，請牠帶路！」

　　我聽了之後，第一個反應是兩人在胡說八道：「鷹在天上飛，人在地上如何跟？這鷹又沒有大到可以帶人在天上飛行的地步──我確然有一段經歷，是被巨鷹帶著，在天上飛行的。」

　　但是我繼而一想，若是對那鷹說明了，要牠回主人那裡去，那倒不失是一個和鷹主人直接聯絡的好辦法。

　　一直到那時為止，我還只以為，鷹主人有可能是天工大王，而未必一定是。

　　因為戈壁沙漠雖然認出了那金環是他們師父所鑄，送給了天工大王，但天工大王也可以轉送他人，事隔三十多年，世事變化極多，誰也不能預知。

　　但我既然想會晤鷹主人，托那鷹做信差，豈非現成？戈壁沙漠的話，提醒了我。

　　我笑道：「請牠帶路，那是說笑，請牠帶信，那倒是真的！」

　　兩人一聽，神色陰晴不定，我明白他們的意思：「挑戰與否，不關我事，我只是想和這奇人聯絡。」

　　兩人遲疑：「你會請他開啟密鎖？」

　　我道：「或許會，但要看情形而定。」

　　戈壁沙漠沒有再說什麼，神情色依然凝重，過了一會，才道：「也就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們再去研究，是不是有開鎖之法。」

　　我搖頭：「也是當時你們設計得太絕了，一點餘地也不留，不然，何致於打不開它？」

　　兩人苦笑，一個道：「當時顧客如此要求，我們自當盡力！」另一個長嘆一聲：「而且，只是我們打不開，要是天工大王出手──」

　　說到這裡，兩人不住搖頭，神情黯然。他們始終不能肯定天工大王也絕打不開密鎖，這也正是他們不敢向之挑戰的原因。

　　兩人小心翼翼地問：「你給他的信上，準備如何寫？」

　　我取過紙筆來，一揮而就，遞給了他們：「看，與你們全然無關！」

　　我寫的是：「鷹仁兄，因緣際會，閣下之珍禽，樂何如之，禽已如此，主人如何，可想而知，遙念之情不可遏止，若能賜覆，足感盛情。又，曾通過傳播媒介聯絡，並無結果。想來閣下定是世外高人，不染紅塵，若有打擾之外，尚希原諒！」

　　兩人見信上果然沒有提起他們，也就放心，直到這時，我才注意紅綾已退出了幾步，手撫鷹身，神情不愉。我一看到情形，便已明白：「放鷹回他主人那裡去一次，若牠戀著你，自會飛回來。」

　　紅綾深吸了一口氣，咕咕噥噥，不知對那鷹說了些什麼。當下，戈壁沙漠告辭離去，臨走千叮萬囑，一有消息，立刻相告。

　　我把信捲好，塞進了鷹腳上的金環之中，不使脫落。然後假設鷹聽得懂我的話，托牠帶信給牠主人。

　　紅綾在一旁默然，顯是不捨得和鷹分開，可是聽我說到一半，她就笑了起來：「爸，這鷹主人若是阿拉伯人，收到了你的信之後，定像看天書一般！」

　　我笑道：「鷹聽得懂我的話，鷹主人也就會看得懂我的信！」

　　紅綾拍著鷹頭：「你可得回來！」

　　她神情依依不捨，但還是隨我出了屋子。紅綾把鷹托在手上，向上一送，那鷹雙翅撲揚，轉眼之間，已從身邊旋上空。去勢快絕，不到片刻，已成了一個黑點。

　　紅綾一直抬著頭，她實在已沒有可能再看到那鷹了，我要她進屋去，她卻道：「我再看一會，爸，我心中不捨得，不會強裝歡喜，你別生氣！」

　　我感動之極，緊握住了好粗糙的手，拍著她的手背，說不出話來。

　　一直等到白素說了經過，白素大是感嘆：「我們女兒，雖說懂得很多，但是『有你的總是有你的』、『不該是你有的，再強求也沒有用』這種道理，她就不懂。」

　　白素的話才一住口，紅綾便反駁：「誰說我不懂，我懂，那鷹該回來，就會回來；不回來，天涯海角去找牠，也沒有用！」

　　我拍手笑：「還真是懂，不含糊！」

　　紅綾受了稱讚，很是高興，跳跳蹦蹦，回到了屋子之中，事情好像就此過去了。

　　當晚，我和白素提起了戈壁沙漠不敢向天工大王挑戰的事，表示我的意見：「那書桌的密鎖，絕無打開的可能，他們兩人用它作難題去挑戰，實在是極佳的機會，可惜他們不敢。」

　　白素聽了，好一會不出聲：「或許他們更瞭解那天工大王的本領！」

　　我感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竟然有這樣的異人在，我們以前，竟一無所知，也可算孤陋寡聞了！」

　　白素笑：「真不知足，單是地球上的事，已沒有人可以什麼都知道，何況地球只不過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塵，不知有多少事，是我們不知道的！」

　　我仍在感嘆：「不但不知道，簡直連想像也無法想像。眼前的事，小仙究竟有什麼大秘密，我就想不出來！」

　　白素伸手在我的額角上輕敲了幾下，柔聲道：「那就別想它！」

　　第二天，戈壁沙漠緊張地打電話來問：「有回音了沒有？」

　　我本想和他們開個玩笑，但是一轉念間，想到他們把這事看得十分嚴重，朋友之間開玩笑，也應該有個分寸，不能過分，所以我只是老實回答：「沒有──那天工大工住什麼所在，難道那麼快就有回音？」

　　兩人嘆息：「根本沒有人知道他住在何處，近幾十年，也沒有人見過他！」

　　我道：「這就無稽得很了，怎知道這個人是不是還活著？可能早已死了！」

　　兩人道：「每年，他總會透露一些訊息給天工一級、二級、三級。」

　　我好奇心大熾：「用什麼方法？」

　　兩人遲疑了一下，才道：「去年，十二個天工一級的藝匠各人都收到了一份圖樣，製造一個精巧之極的部件，單是那一個部件，誰也猜不到有什麼用，等到好不容易造好了，十二個人集齊，把十二個部件嵌好，仍然不知那是什麼，可是一接通電源，那東西就發出了三下哈哈大笑聲來。」

　　我不禁好笑：「這又有何難？」

　　兩人道：「這自然不難，難的是，在大笑三聲之後，整個物件，在三秒鐘之內，自動解體，每個部件，均由三百個零件組成，我們數了一數，一共是三千六百個零件，再也沒有一個是聯在一起的，我們十二個人自認都做不到這點，那自然是天工大王所為了！」

　　我悶哼：「這種惡作劇很難安排？」

　　戈壁沙漠尖叫：「很難，簡直難到了極點，難到了不可思議！不知要經過多少精確的計算，一點也不能出錯，才可以有那樣的效果──他用這個作為對我們的考驗，我們合格了，因為我們在製造過程中，也沒有絲毫錯誤，可是他卻是總設計師，是天工大王！」

　　我在兩人的語音之中，聽到了由衷的佩服，這使我更想認識這個異人。

　　兩人又道：「所以我們不敢輕易出難題給他！」

　　我嘆了聲：「其實，你們也大執著了，既然在技藝上，他有通天徹地之能，你們的挑戰就算失敗了，至多拜他為師，也可以學點本領！」

　　兩人沉默了半晌，一個才道：「衛斯理，你不明白，我們的技藝雖不如他，但是相差也不至於如師徒！」

　　我道：「那難說得很，一線之差，到不了那個程度，就可以拜人為師！」

　　另一個的聲音苦澀：「還有一個極重要的原因，是早十幾年，曾有三個天工一級向他挑戰，結果失敗，那三人奉命到他指定的地方去見他，卻一去不回，再也沒有在人間出現！」

　　我聽了之後，先是一怔，接著「呵呵」大笑「你們沒有看過金庸的小說，所以才會只向壞的一面去想！」

　　兩人確然給我說中了，所以反問：「此話怎講？」

　　我一面笑，一面道：「在《俠客行》這部小說中，武林高手，每年被俠客島派人請走，一去不回。江湖上都以為是遭到了殺害，但事實卻是，一眾武林高手到了島上，都被一部絕世的武功秘笈迷住了！」

　　兩人不笨，一點就明：「你的意思是，那三個天工一級，見了天工大王之後沉迷在他所傳授的絕世技藝之中，所以一直沒有再出現！」

　　我道：「我只是指出，有這個可能！」

　　兩人又沉吟片刻，才道：「我們還是不敢試──因為我們現在，除了不是天工大王之外，什麼都有，一試之下，可能失去一切！」

　　我冷冷地道：「悉聽尊便！」

　　在這個問題上，我有點私心，我想由他們出面，請那天工大王出來，若是能打開那書桌的密鎖，當然可以滿足我的好奇心了。不料他們把事情看得如此嚴重，現在只好看飛鷹傳書的效果如何了。

　　過了一天，紅綾不著急，戈壁沙漠卻又打電話來問消息。再過一天，他們竟然幾乎每隔一小時，就來問一次，有一次我出去了幾小時，他們電話再來的時候，竟然緊張得聲音發顫！

　　於是，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你們如此緊張，我看在家裡也必然坐立不安，不如帶部空中偵察儀，到我家門口來紮營，那麼，那鷹一回來，你們就可率先知道！」

　　兩人聽了，居然大喜：「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怕給你趕走！」

　　我怔了一怔，他們已把電話掛上，大約一小時之後，一輛小卡車駛到我家門口，我看到小卡車的車頂之上，竟裝有碟形天線，便知道戈壁沙漠真的帶著儀器趕到了。

　　我走到門外，兩人請我上車去參觀，車上除了可供兩個人坐臥的空間之外，全是密密麻麻的儀器，單是螢光屏就有七八幅之多。

　　兩人十分自豪：「這套空中偵察設備，雖然不至於連一隻蚊子飛過，便能辨出它的雌雄，但是一隻蚊子，就絕走不了，電腦會在三分之一秒之內，自動讀出飛行物是什麼種類。」

　　我歎為觀止：「那鷹──」

　　兩人立刻接口：「高度五百公尺，範圍半徑五百十公尺，只要牠進入這個範圍，我們立刻可以知道，我們兩人會全天候留守監視！」

　　我駭然失笑：「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等白素和紅綾回來，我對她們說起這情形，她們也大有興趣。紅綾更加好奇，上了那小卡車很久，我看到戈壁沙漠，鞠躬如也，送她下車，神情崇敬莫名。等她進了屋子，我問了一下，她輕輕描淡寫地道：「他們的裝備，略有不是之外，我提了一些改進的方法，他們很是高興。」

　　我知道紅綾在經過了她媽媽的媽媽的「教育」之後，各方面的知識已豐富，已到了地球上無人能及的地步。好的改進提議，自然使戈壁沙漠得益不少。這一點，自兩人崇敬的神情上，可以看得出來。

　　一連三天，仍然沒有訊息，這三天之中，我另外有一些不相干的事，常不在住所，每次回來，總看到戈壁沙漠失望的神情。

【五、求救信】

　　那一天，我抵達家門口，正是黃昏之初，天際已有幾抹紅霞，晚秋時分，天高雲淡，氣候和景色都很是宜人，我看到戈壁在繞著車子踱步，一見了我，就道：「關老頭下午來找過你，見不著你，很是失望！」

　　我沒好氣：「見到了我也沒有用，我又不是天工大王，我打不開那密鎖！」

　　戈壁神情默然，紅綾這時，由屋中跳了出來，就在這時候，卡車的車號，突然驚天動地響了起來。

　　四周圍本來極靜，突如其來的車號聲，把人嚇了一大跳，戈壁都直跳了起來，嘶叫道：「來了！」

　　而不可思議的是，沙漠也自車中跳了出來，也叫道：「來了！」

　　兩人都在車外，誰在車中響號呢？

　　當然，很快地我就知道，他們把雷達探測系和響號裝置聯接，在探測的範圍之內，一有目標出現，車號就自動響起。

　　我知道了這一點之後，我和戈壁沙漠，有如下的對話：

　　我有點責怪之意：「你們也太任意了，這裡上空，飛過的雀鳥很多，也有野生的鷹隼，要是一有大一點的鳥隻飛過，車號就大鳴，這還像話嗎？」

　　兩人翻著眼，反問：「這幾天，你們可有聽到車號？」

　　我道：「那是你們運氣好，這幾天天上很平靜！」

　　我有點迷惑：「那為什麼──」

　　兩人神情得意非凡：「黃金！我們的探測系統只對黃金起作用，天上的雀鳥再多，腳上戴著金環的，卻是獨一無二！」

　　事情一揭開，自然再簡單不過，我很佩服他們心思之精妙。

　　這都是以後的事，卻說當時，隨著兩人大叫「來了」之聲，紅綾也叫了起來：「看！」

　　她伸手向上指，我極目而望，看到了在夕陽的餘暉之中，有金光一閃。

　　那金光才一入目之際，真是比針尖還要細，可是眨眼之間，勢若閃電，陡然已下沉了許多，同時也看到，有一點黑影，隨著金光在下墮。

　　是那鷹回來了，毫無疑問是。那鷹的來勢，快得難以想像，約在一呼一吸之間，已經清楚可以看到牠是束緊了雙翼，向下疾俯衝下來的！

　　等到牠來到離地只有幾十公尺時，勢子竟然不減，那倒叫旁觀的人，都嚇了一大跳，因為以這樣的速度衝下來，撞在地上，非粉身碎骨不可！

　　戈壁沙漠和紅綾，都發出了驚呼聲，就在驚呼聲中，那鷹已直衝了下來，連我心中都打了一個突，可也就在牠將要撞到地上之際，雙翅陡然張開，掃向地面，就看這一掃之勢，帶起了一股勁風，牠的身子已騰空而起，竟然穩穩當當，落到了紅綾的肩上！

　　這一切，都在不到一秒鐘時間內完成，看到了這樣的動作，才知道什麼叫作矯健，當真是令人歎為觀止之至！

　　戈壁沙漠忍不住喝采，紅綾在鷹一到了肩頭之後，就伸手輕按了牠的身子，那鷹左右顧盼了一下，目光竟然停在我的身上，同時，向我舉起了一足來。我立即看到，牠足上的金環下，塞有布卷。

　　天工大王的回信來了！

　　這實在是令人振奮的事，我立時伸手過去，可是戈壁沙漠卻比我快了一步。但是他們手伸得快，縮得也快──那鷹竟不讓他們來取，利爪過處，向兩人手背抓來，若不是兩人縮得快，只怕就要鮮血淋漓！

　　剎那之間，兩人的神情，自然難看之極，我為了避免他們尷尬，急伸手，把那布條自鷹足的金環之下，抽了出來──說那是「布條」，並不恰當，那應該是布塊，如手帕大的，可是卻被摺成了布條，取出之後，首先看到五字：「衛斯理親啟。」

　　我把布條向戈壁沙漠揚了一揚，既有「親啟」二字，那鷹不肯讓他們去取，也很合情理。兩人悶哼了一聲：「真盡責！」

　　而我在這時，已是滿腹疑竇了。其一，用布來寫信，那太特別了，而且，我發現那布的顏色，灰不灰，白不白，很是殘舊。邊緣毛糙，不是剪，而是撕開來的，看來竟像是一件舊衣服中的一幅，以「天工大王」的氣勢地位，怎麼會用這樣的材料來寫信？

　　而且，那五個字，字跡倒是蒼勁有力，可是筆畫斷續，時深時淡，顏色不一，我倒可以看出，那是用燒焦了的炭寫出來的。

　　用燒焦的樹枝在舊布上寫信，這難道是天工大王的一貫作風？

　　我先不將布條打開，只是充滿疑惑地向戈壁沙漠望了一眼。

　　兩人的觀察力很強，自然也看出了蹊蹺，他們搖了搖頭，表示不明所以。

　　我注意到了布塊在摺成了布條之後，另有小布條穿過，紮在一起，我先抽開了三根小布條，正要把布條抖開時，那鷹忽然撲向戈壁沙漠，把他們趕開了幾步。

　　兩人呆了一呆，一起叫：「衛斯理，只准你一個人看這信？」

　　我也覺得事情怪得可以，朗聲應：「一般來說，寫上了『親啟』的信，都是只給收信人獨自看的！」

　　我這是怕紅綾不高興，所以才特地解釋得明白一些。看紅綾時，那鷹已回到了她的肩上，她笑嘻嘻地，絕無不愉快之色。

　　我知道事情太不尋常，就先不抖開布來，把布捏在手中：「我到書房去看。」

　　戈壁沙漠叫：「衛斯理！」

　　他們這一叫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信你可以一個人先看，但是信的內容，也須讓他們知道！

　　我略停了一停，很嚴肅地道：「現在我不知道信的內容，所以我不能答應什麼！」

　　兩人又叫，叫聲大是委屈：「衛斯理！」

　　我用力一揮手：「我一定盡我所能！」

　　反倒是紅綾，對那信並不關心，那鷹回來，她已心滿意足了！

　　我拿著那幅布，進了屋子，心中在想：不管那上面寫些什麼，只要有可能，我自然會和戈壁沙漠商量的。

　　進了書房，我抖開布塊，更可以肯定那是一幅衣襟，上面寫了不少字，也全是一看就知道，用燒焦了的樹枝或竹片寫出來的。

　　通常，人只有在十分困難的情形之下，才會用這樣的方式寫信，鷹主人難道是處在困境之中嗎？

　　我把布塊攤開，去看上面的字，有些字，相當模糊，要根據上下文理．才能認出是什麼字來。

　　絕對可以肯定，寫信人的環境惡劣之極，但是寫信人還是盡力依足了禮數，並沒有極形極狀，可知他雖在困境，但是還是很鎮定從容。

　　信的內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在事先，曾對鷹主人的回信，作過種種的預感，可是絕對想不到，我收到的回信，會是一封求救信！

　　是的，不折不扣，那是一封求救信。

　　信全文如下：「衛斯理先生，鷹兒攜來大函，幸何如之。久仰大名，身處困境，本已不存希望，只盼鷹兒能帶來人間訊息，孰料竟能得遇大德。僕因意外，遭難年餘，苟延殘喘，本不作生還之望，自拜讀大函之後，求生之意轉強，懇求閣下鼎力相援，付函需下列各物──」

　　信寫到這裡，這「下列各物」用的是英文，或德文，都是機械工程，或工具的專門名詞，我看了一下，一共有四樣之多。

　　最後，又是中文：「各物請擇最精巧型，交鷹兒攜回，此鷹極通靈，如無特殊意外，當可歸來，則僕可脫困境，能與閣下結書信緣，三生有幸。」

　　再下面，便是署名，一看署名，我就呆了一呆，先是三個漢字：「倫三德」，然後卻是一個非漢人的名字，使用的先是英文拼音，然後，是波斯文姓名的譯音是「希布稜斯．倫三德。」

　　看來，鷹主人是波斯人！

　　而波斯人居然能使用那麼流利的中國文字，這人的學問，也就非同小可了！

　　信並沒有什麼不可以公開之處，所以我向外面叫：「請全上來！」

　　不一會，戈壁沙漠就衝了上來：「令媛她放鷹去了。怎麼，信上說些什麼？」

　　我指著布塊：「你們自己去看。」

　　兩人一下子就看完了，現出了驚疑莫名的神情，我問：「那天工大王是波斯人？」

　　兩人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一片惘然。我道：「波斯巧匠，倒是舉世聞名的。」

　　兩人神情更疑惑：「天工大王每次給各人出題，都用各人熟知的文字，可知他的語言能力極強。」

　　我指著那幾行「下列各物」：「這都是些什麼東西，我看不很明白。」

　　戈壁沙漠不由自主搖著頭，一個道：「很奇怪，這第一件──正式的名稱，我也說不上──它能射出又細又強而有力的金屬線，這裡指明線長至少要有一百三十公尺。線的頂端，有一個鉤子，可以鉤住固定的物體，勉強可以稱之為鋼線槍。」

　　另一個道：「第二位，是玻璃吸引器，分手部用和足部用兩種，他兩種都要，這是利用真空原理，使人可以攀上光滑的表面所用的工具。」

　　另一個又道：「再一件，是小型儲電電鑽和金剛石鑽頭，一共要三枚，儲電電池指定要最強力的那種。」

　　我也大是疑惑：「第四件我看得明白，那是一個微型的電視攝影連小型螢幕，是不是？」

　　兩人不住點頭：「他運氣好，這四項物品，我們所製造的品質，世間第一。」

　　兩人這話，自然可信。

　　這時，我們心中的共同疑問是：這位鷹主人倫三德先生，他要這些物品，是為了什麼？

　　我望向他們，他們也望著我，我道：「你們先說。」

　　戈壁沙漠各自嘆了一口氣，一個道：「他信上說，他身在困境之中，他身陷困境，一定已有相當時日了！」

　　另一個道：「當他身處困境時，那鷹定和他在一起，那鷹離開他，是奉他之命，向外求救的！」

　　兩人假設著那鷹主人的處境，在他們略停一停的時候，我點頭，表示同意他們的說法！

　　一個又道：「鷹兒可以離開那困境，他不能，這表示他身處在一個很深的洞中。」

　　另一個道：「或者是兩面都是千仞峭壁的山峽中。」

　　一個再道：「甚至是冰山的裂縫之中。」

　　另一個也提出了第二個假設：「或者，是在一個光滑的大圓筒之中。」

　　我都點頭，因為他們的假設都合理，鷹能離開，他不能，自然是鷹會飛，他不會之故，所以假設他的幾種處境，都有可能。

　　這一點，從他求助所要的物品上，也可以看得出來。可以射向高處的鋼線鉤，可以攀緣光滑表面的真空器，都說明他是在一個深洞之中。

　　戈壁沙漠繼續假設，一個道：「他在他的處身之處，可能還要進行一項探索──看來一有了脫困的希望，他卻並不急於脫困，還要利用硬度極高的金剛石鑽頭和微型電視攝影管，去進行研究。」

　　另一個道：「這一點，最不可解。如果他真的是天工大王，那麼他可以先脫困，再攜帶大量精良的工具，去進行探索。」

　　說到這裡，我也發表了意見：「如果他想離開深洞，一具性能好的個人飛行器，應該比用線鉤更好！」

　　兩人一起搖頭：「個人飛行器太重，那鷹負擔不了。」

　　我「啊」地一聲──放那鷹走，到鷹回來，足有八天。鷹的飛行速度相當高，可知鷹主人離此相當遠。鷹再通靈，也難以帶著重物作遠程飛行！

　　一想到這一點，我又不禁擔憂起來：「他要的這幾樣東西，有多重？」

　　兩人神情自得：「若是別家的產品，至少三公斤，鷹也無法負擔，但是我們的產品，卻可以不超過一公斤。」

　　我喃喃地唸著信中的句子：「如無特殊意外，當可歸來。」兩人苦笑：「特殊意外，誰也無法預防，我們當然照做！」

　　我用力點了點頭：「可惜他沒有說自己在何處，不然，可以趕去和他相會！」

　　兩人道：「這次再傳書給他，要他說明身在何處。我們幫了他這樣一個大忙，他不應該藏頭露尾！」

　　我向他們插手：「不可挾恩自重，這類異人，生性大都古怪，不近人情，我們提只管提，他做不做，只怕勉強不來。」

　　兩人深以為然：「他的處境，還不算太壞，至少，他還有火可用。」

　　我問：「準備那幾樣東西，要多久？」

　　兩人異口同聲：「二十四小時。」

　　我老實不客氣：「明天見！」

　　戈壁沙漠駕著小卡車走了，我再把封信看了幾遍，覺得我和他們所作的假設，應該很接近事實。

　　白素先回來，我們商量了一下，也出不了曾經討論的範圍。

　　紅綾很晚才回來，她一看了那封求救信，就道：「這人，怎麼不說自己在什麼地方，我們好去救他！」

　　白素道：「或許，他不願人家幫助！」

　　紅綾搖頭：「他派鷹兒出來，就是為了求救的！」

　　我的意見是：「你看這信，雖是求救，但是卻寫得大具氣派，可知其為人。」

　　紅綾一伸手，讓那鷹上來，那鷹停在桌上，不住用喙去輕點那布塊，這種「身體語文」，表示了牠對主人的思念。

　　我忽然心中一動，立時打電話給戈壁沙漠：「我想在那鷹的身上，多裝一個訊號發射裝置，可以進行遙遠跟蹤，有效範圍越遠越好。」

　　兩人在電話中歡呼：「我們竟然沒有想到，五百公里距離沒有問題，問題是不容易跟蹤。」

　　我沉聲道：「只好讓倫三德先生多等一兩天，我去借一架高性能的小型飛機來！」

　　我自然也知道，要滿足我的需要的「高性能小型飛機」，只有兩處地方可以提供。

　　其一是戈壁沙漠所說的雲氏兄弟處。還有一處，就是新形式生命，活的機械人康維十七世那裡。

　　我決定向雲氏兄弟求助，原因之一，當然是雲四風的妻子，女俠穆秀珍是紅綾的乾媽，我讓紅綾先和她的乾媽聯絡。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穆秀珍爽朗無比的笑聲，自電話擴音器中傳了出來，頓時滿室生春，暢快莫名。

　　剎那之間，穆秀珍和紅綾兩人，爭著說話，空間中全是她們的語聲和笑聲。我和白素，根本插不進嘴。我想起上次在陶啟泉的島上，和穆秀珍第一次相見時，陶啟泉說她正有極大的困擾，我曾告訴她，康維十七世或者能提供幫助，如今不知怎麼了。

　　等她們講了五分鐘之後，我才大聲叫了一句：「見過康維，問題解決了？」

　　給我一叫，兩人陡然靜了下來，靜了好幾秒鐘，頓時顯得異樣。穆秀珍這才道：「見過那異種生命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難事！」

　　一聽得她這樣說，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雪亮，知道她的困擾，並未過去。但是她不說，我們當然不便向她追問。

　　穆秀珍又提出了一個聽了令我很感突兀的問題，她道：「那位古怪的原振俠醫生，有沒有他的消息？」

　　令我很有突兀感的原因，她顯然不是隨口問，而是很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我也立即記起，上次在島上，她也曾提起過原振俠，很急地想知道他的下落，並且說有古怪的事情，和原振俠有關。

　　古怪俊俏的原振俠，是在利用宇宙震盪，自新愛神星回歸地球的途中失蹤的，連女巫之王瑪仙，也無法知道發生了什麼意外，也無法知道在複雜的時空交錯之中，他迷失在什麼情形之中。

　　原振俠迷失在太空，一想起這件事，我就如同心口壓了一塊大石一樣。有時和彼此都熟悉原振俠的人談起來，人人都感到難過之至。

　　可是，我卻從來不知道原振俠和木蘭花、穆秀珍姐妹相識。若是不相識，穆秀珍不會這樣問。若是相識，又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

　　我一面飛快地轉著念，一面道：「一點消息也沒有，那是世上最令人不愉快的事！」

　　穆秀珍聽了，「嗯」了一聲，又靜了幾秒鐘，我趁機問：「上次你提起原醫生，說是有點古怪的事，如果需要共同研究──」

　　穆秀珍道：「或許會，但現在不！」

　　她說得很是含糊，但也阻止了我再問下去，我只好將之存疑。

　　我提出了要求：「向你借一架小型飛機，用來跟蹤一頭鷹的去處！」

　　穆秀珍一聽，就怪叫了起來：「什麼事情，怎麼如此有趣？」

　　我嘆了一聲：「說來話長──」

　　穆秀珍又叫：「行了，不必現在說，我駕機來，見見紅綾和素姐，再聽你們說！」這一下，不但紅綾，連白素也發出了一下歡呼聲，由此可知穆秀珍的受歡迎程度。

　　穆秀珍是急性子人，一有了決定，立刻實行，她掛上了電話，我在想，當我也放下電話，轉過身來時，她可能衝出屋子，上了車了。

　　紅綾高興之至，跳蹦了好一會，忽然道：「由我出馬，去跟蹤鷹兒！」

　　我搖頭：「那鷹主人的行為古怪，你沒有應付這種人的經驗，當然由我出馬！」

　　紅綾讓了一步：「一起去！」

　　我笑：「只怕精巧的小型飛機，無法容納兩個人！」

　　紅綾道：「其實我們留在苗疆的那飛機，可能更加實用些！」

　　那架飛機，根本不是地球上的產品，自然先進得多，但是太惹眼，而且，也很巨大，不是任何地方都可以降落的，不適宜執行這次任務。

　　我開紅綾玩笑：「好啊，那就快通知你乾媽，叫她不用來了！」

　　紅綾怔了一怔，大搖其頭：「不好，當我沒說過話好了！」

　　白素向我投以責備的眼色，怪我不該這樣對待率直得毫無心機的紅綾，我裝作看不見。

　　第二天，戈壁沙漠先到，他們把鷹主人需要的物品，分裝在兩隻又堅固又輕的盒子中，盒子外有環，可以緊扣在鷹足之上。

【六、萬里跟蹤】

　　兩隻盒子的總重量，也不超過一公斤，那鷹帶了它們，仍可以作遠程飛行。

　　那隻訊號發射器更小，尖端科技的微型產品，有時真令人驚歎。兩人道：「飛機上有接收訊號的設備，你的困難是要維持很慢的速度──慢速飛行需要高度技巧，而且極度危險──」

　　他們才說到這裡，已有穆秀珍的聲音接了上來：「需要慢速時，可以選用直升機翼的設備──連帶降落地點的困難，也解決了！」

　　我一轉頭，就看到白素和秀珍並肩站在門口，紅綾大叫一聲，撲向前去──她把自己當作小女孩子，還好穆秀珍武術造詣高，懂得如何卸力，否則，非給她撞倒在地不可！

　　戈壁沙漠「啊」地一聲，現出了不相信的神情──他們曾說過，曾參與那飛機的設計，既然穆秀珍所說的直升性能，是當時未能攻克的難關，而如今居然解決了，自然表示有人在能力上比他們高。

　　兩人呆了一呆之後，才道：「是老四的設計，還是老五的設計？」

　　他們口中的「老四」，就是穆秀珍的丈夫雲四風，老五，自然是雲五風了。

　　穆秀珍笑吟吟道：「都不是──」

　　戈壁沙漠叫了起來：「豈有此理，不可能，是他們兄弟兩人，還有話可說。別人的話，雲夫人，你要小心──在天上飛行，低劣的設計，會導致生命危險的！」

　　穆秀珍笑：「我反正不懂，只覺得方便靈巧之至──咦，這鷹是誰養的？可愛極了！」

　　她生性好動活潑，在說著一件事的時候，會忽然扯開去說另一件事。這時，她看到了在屋角的那頭鷹，便忘了原來的話題了。

　　戈壁沙漠卻不肯放過她：「那是誰設計的？」

　　穆秀珍道：「這件事，說起來很奇怪，不是三言兩語講得明白的，四哥和老五都說，那設計者是天才，是鬼才，是奇才，總之，天下無雙！」

　　穆秀珍像是故意在氣戈壁沙漠，講的時候，語氣和表情，都很是誇張。兩人的神情，自然不很好看，他們「哼」地一聲：「聽起來，倒像是天工大王的傑作發，只可惜他自身難保，還要我們去救他！」

　　穆秀珍一聽，大是奇訝：「天工大王？那是什麼人？這稱號好有氣派！」

　　她說著，竟向我望來，我搖手不迭：「當然不是我，你太看得起我了，這天工大王，有可能，就是這頭鷹的主人──」

　　於是，我就把如何發現了這頭鷹的經過，和這些日子所發生的事，告訴了穆秀珍。

　　其中，有關「天工大王」的事，由戈壁沙漠直接說。

　　最後，我道：「借飛機，就是為了要跟蹤這鷹，為了找那位漢名倫三德的波斯人！」

　　穆秀珍點了點頭，默然不語──這種反應，和她的性格不是很合，而且，我也注意到，她在看了那布塊上的信之後，就一直在思索。

　　所以我問：「你認識這位奇人？」

　　問題雖然問得有點突如其來，但事實上，這問題簡單之至。可是穆秀珍像是覺得很難以回答，沉吟了一下，才道：「我不能肯定──那事太複雜了，我一直在查，也一直未有結果，現在不討論如何？」

　　我攤了攤手，表示沒有意見。戈壁沙漠卻悶哼了一聲，大表不滿。

　　我趁機道：「如果有什麼事，是和原振俠有關的，請不要把我當作外人，我和他是極好的朋友！」

　　穆秀珍笑：「當然，很有可能，許多事之間全有關連，根本是一件事。」

　　我根本不知道她的「許多事」是什麼事，對她的話，自然也摸不著頭腦，我可以肯定的只有一點：穆秀珍絕不是說話吞吐，故弄玄虛的人，可是在這許多事上，她卻欲語又止，一定有特殊的原因。

　　所以，我沒有再問下去，戈壁沙漠有點不耐煩地問：「你的飛機在哪裡？」

　　穆秀珍道：「在大廈的天台上。」

　　我知道，雲家是大豪富，在本市中心地區，有好幾幢摩天大廈。如果飛機能直上直下，那自然可以在大廈的天台上降落。

　　我問了一句：「一雲大廈？」

　　穆秀珍點了點頭──幾幢大廈的名稱簡單，一雲，二雲，三雲──餘此類推，其中以一雲最宏偉。

　　穆秀珍也心急：「請吧！」

　　我用最短的時間，攜帶了一些實用的工具，紅綾帶著那鷹，戈壁沙漠自行駕車，一行人等，在二十分鐘之後，就到達了樓高七二層，一雲大廈的天台。

　　在廣闊的天台中心，我一眼就看到了穆秀珍的那架小型飛機──那是真正的「小」，大小和一輛兩門的小汽車相若，圓頭圓腦，線條很是現代。

　　我沒有看到橫伸的機翼，只看到機艙頂上，有一個直徑約一公尺半的圓盤，圓盤離機艙頂約一公尺，從機艙頂的形狀來看，圓盤可以落下來，嵌在機艙頂上。

　　戈壁沙漠繞著飛機轉了兩個圈，先是默然無語，接著，一起長嘆。一個道：「看了之後，我們也明白，就是想不出來。」另一個道：「哥倫布的雞蛋。」

　　兩人一起點頭，神情表示佩服──「哥倫布的雞蛋」是一個人所皆知的比喻，自然不必詳加解釋了。

　　穆秀珍打開艙門，機艙之內，確然只能供一人乘坐。她約略向我解釋了一下各種設備的性能。

　　飛行的原理不變，我相信對操縱它，並無難處，比較複雜的是跟蹤系統。穆秀珍詢問了附在鷹足上的訊號發射的頻率，在儀器上略作調整，就對紅綾道：「可以讓鷹起飛了！」

　　紅綾撫著鷹身，說了一番話──這番話實在很孩子氣，很好笑，可是我們都沒有笑。

　　紅綾對那鷹道：「乖乖地帶著那些東西，回到你主人那裡去，我知道你會很辛苦，但是你主人正等著用那些東西，很著急了。你一路上要小心，別惹是生非，以致誤了大事！懂了嗎？」

　　那鷹居然引頸作聲，以示牠「懂了。」紅綾一振手臂，那鷹立時沖霄而去。

　　穆秀珍指著一幅螢幕，螢幕上正有一行一行的字閃現出來，穆秀珍驚嘆：「飛行的時速竟然達六十公里！」

　　我道：「那還是在升高的階級，還可以更快！」

　　穆秀珍道：「我已設定和目標的距離是半公里──」

　　她停了一停，用詢問的目光望向我，我想了一想：「還可以再近一些，兩百公尺。」

　　穆秀珍又按動了一下制紐，然後雙手一攤：「一切都由電腦控制，目標快，它快：目標慢，它慢，需要高速的時候，機身兩邊的翼會自動張開，座位頂上是食物和食水，長時間跟蹤，中途有可以降落之處，不妨降落休息兩三小時。」

　　她不但吩咐得詳細，而且，還極頑皮地學紅綾對鷹說話的口吻：「一路上要小心，別惹是生非，以致誤了大事！」不過她再頑皮，也不敢說最後的「懂了嗎」三個字，而且在一說完之後，立時抱頭吐舌，奔了開去。

　　我注意到鷹的飛行速度正在提高，已到了八十公里。但跟蹤的範圍既然是五百公里，我時間充裕，不必著急。我先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然後輕吻白素一下，大是感嘆：「好久沒有這樣出動了！」

　　紅綾則對我可以「遠征」，表示十分羨慕。穆秀珍在一旁，看出了她的心意，握住了她的手，大聲道：「跟蹤一頭鷹，有什麼好玩，鷹飛行那麼慢，悶也悶死了。來，我帶你去做好玩的事！」

　　紅綾一聽，大是雀躍。白素搖頭：「天下大亂，不知何處何人，時運不濟，要倒大霉了！」

　　穆秀珍行事率性，紅綾更是不知天高地厚。兩人加在一起，闖大禍的機會，自然極高。我對白素的話，也有同感，但是我相信，當時，白素也好，我也罷，都是說說而已，絕不曾料到她們兩人真的一連串的行動，做出了不少事來。穆秀珍所說「去做更好玩的事」，原來在那時，已有了具體的內容，不是說著玩的。

　　穆秀珍並且也向戈壁沙漠道：「關於那張書桌，你們不妨和四哥、老五他們聯絡一下。一人計短，二人計長，說不定有辦法──」

　　兩人一直在怏怏不樂，聽了穆秀珍的話之後，也沒精打采，只是順口應了一聲。

　　我坐進了機艙，門自動關上，按下了一個掣鈕，旋轉葉寧靜地轉動，機已冉冉上升──這玩意，真像是神怪小說中創造的法寶一樣。

　　由於是電腦控制，會自動追蹤目標，所以我根本不必做什麼，我望著螢幕，目標已在三十公里之外，飛行速度是時速九十公里。自動追蹤的目的，是和目標保持二百公尺的距離，所以要追上去。

　　這時，我約略計算了一下：「上次，那鷹飛走，過了八天才回來，鷹的體力極強，可以假設牠一天飛行十二小時，那麼，一天可以飛行一千公里，八天是來回八千公里，鷹主人遠在四千公里之外？」

　　當然，這只是十分粗略的計算，氣流、鷹飛行的持續力等等因素，都沒有計算在內。

　　但約略可知，鷹主人是在三千到四千公里之外。

　　鷹在向西北偏西飛，如果方向不變的話，三千公里可以飛到西藏。或印度、或阿富汗、四千公里，可以飛到波斯（伊朗）去了。

　　那位倫三德異人，若真是波斯人的話，那麼，目的地是波斯，自然大有可能。

　　我又自然而然，想起穆秀珍在知道了異人是波斯人之後的反應。那使我相信，她至少曾見過一個波斯人，並且曾發生一些事。

　　只不過現在我一點別的線索都沒有，自然也無法憑空臆測。

　　不多久，和目標已逐漸接近，等到固定在二百公尺時，自機艙望出去，肉眼可見──不但可以見到鷹，更可以見到鷹足上金光閃耀。

　　雖然，我知道飛機有反雷達探測的「隱形」設備，但由於飛行高度不到二千公尺，所以被發現的可能很大，一旦被飛越地區的軍事力量發現，就會相當麻煩，所以我十分留心周遭的環境──當然，就算有了麻煩，以這飛機的性能來說，要溜之大吉，是輕而易舉的事，但也妨礙了跟蹤的工作了。

　　我出發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時分，所以接下來，就是黃昏，面前紅霞奪目，壯而無儔。不多久，天色便黑了下來，我注意到了目標的飛行高度正在降低，而且在原地盤旋，我知道那是鷹兒在覓食，進食之後，牠會找地方憩息，等第二天天明，再行起飛。

　　而恰好，我的下方是一個小山谷，看來很是幽靜，就算山谷中有些居民，但小飛機可以做到起飛降落時，幾乎寂靜無聲的地步，只要離民居遠一些，也不會被人發覺。

　　一切果如我所料，當飛機停在山谷之後，目標距離我約有六百公尺，也靜止不動。

　　我下了機，在附近走了一會，無法確知那是什麼所在，四周幽靜之至，天色全黑，最近的亮光，只怕也在一公里之外。我找到了一塊大石作倚靠，抱膝而坐，膝上放著帶來的一小瓶烈酒，不時喝上一口，讓烈酒在體內化為一股熱流，順血管流動。

　　夜相當涼，天上繁星點點，我頓時感到天地之大和人的渺小。

　　環境很容易影響人的思緒，我這時的情形，就是如此，我感到人的渺小，超乎我平時所瞭解的程度。

　　人自稱是萬物之靈，自然在很多方面，都凌駕於其他的生物之上，但是若說對自然環境的適應，那就排名最末，連蟻都不如。

　　像現在，我跟蹤的鷹，就可以憑藉本能，翱翔萬里。我卻要依靠尖端科技，才能跟隨，與之相較，誰高誰低，也很明白了！

　　思緒一下子扯了開去，忽然又想到，理論上來說，人的視覺能力，並沒有距離的限制，可是隔得太遠的物體，由於變得微小，所以也就看不到了。

　　這時，這遙望所及的星空，雖然看來遼闊無比，但是單憑肉眼，能看出去多遠？用距離的單位「光年」來計算，不會超過四位數字。就算極目以望，能看出一萬光年，那對整個宇宙來說，又算得了什麼？

　　而迷失在宇宙中的原振俠，究竟是在宇宙的哪一個角落？想起來令人心寒，難怪連神通廣大之極的女巫之王，也說絕無可能把他找出來。

　　而等他自己出現的機會，也幾乎等於零！

　　永遠的迷失，永遠的飄流，永遠不知在何處──

　　我沒有再想下去，一口氣把瓶中的酒喝完，一躍而起，回到了機艙之中。

　　我可以放心睡覺，因為目標若是一有時速二十公里移動，就會有警號聲叫醒我。

　　我也確然是給警號聲叫醒的，那時，東方正略有魚肚白，那鷹就已經啟程了！照昨晚牠憩息的時間來算，牠一天的飛行時間，竟超過十五小時！

　　我並不急著起飛，先下機舒展了一會手腳，進食，然後又開始了追蹤。

　　我把第一天晚上的情形，敘述得比較詳細一些，是因為接下來的兩個晚上，情形都大同小異，自然不必再重複了。鷹的飛行方向並沒有改變，到了第四天，我估計已經到了阿富汗的境內。

　　我利用機上的地理資料，先把看到的一條河流的彎曲流道，輸入電腦，很快地，電腦就找出了這條河是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邊境的羅拉河，再向西飛，我確然會進入阿富汗。

　　我這時的飛行高度超過三百十公尺，不會有什麼人能發現我這個細小的飛行目標──當地的巨大羊鷹，雙翅橫展時，就比小型飛機大得多。

　　照那鷹上次來回的日子來看，牠已經離目的地不會太遠了！

　　所以，我特別留意地形，利用電腦控制，以確定我的飛行位置。

　　我估計那鷹在快到目的地時，不會再花時間休息一個晚上，會一鼓作氣飛回主人處──那樣對我來說，就相當不利。雖然我對在黑暗中飛行，一點問題也沒有。但是在著陸之後，白天尋找目標，總比在黑暗中容易多了！

　　但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那鷹毫無停歇之意。

　　而在前面，則出現了一座延綿不斷的山巒，特別高聳險峻的山峰，在昏暗中看來，更是雄偉突兀，無可比擬。

　　螢幕上立刻顯示出了「高希馬柴峰」的名稱，高度是一二四二七英尺，接近四千公尺，比我的飛行高度高，所以我才有整座高山迎面壓過來的感覺！

　　我知道飛機的自動飛行系統的性能絕佳，聲納探測可以使它避開任何障礙，作出升高或左右閃避的判斷。

　　我絕不怕飛機會撞山，可是等到越來越接近山峰的時候，我就發現，目標正在降低飛行的高度。

　　這時，我已經有理由相信，那鷹的目的地，就在高希馬柴峰之中。那種情形，使我的跟蹤，出現了極度的困難，我開始使用長程望遠鏡頭去跟蹤。

　　在螢幕上，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鷹雙足上的配備，一點也沒有少，而且經過連日來的長途飛行，牠一點疲態也沒有，仍然矯健無比，雙翅有韻律地撲動，動作強而有力，速度也沒有減低。

　　我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前面出現了對峙的兩座山崖，都是峭壁千仞，直上直下，兩崖之間，是一個極狹窄的空間。

　　探測系統立即測出，兩個山崖之間的窄縫，最寬處只有一點三公尺，而飛機的機身，是一點八公尺。

　　也就是說，那鷹可以直飛進這崖縫中去，而我卻進不去，我無法進行平行跟蹤了。

　　那鷹果然直飛進了崖縫之中，飛機在到了離崖縫二十公尺處，紅燈亮起，嗚嗚的警號聲也響起，牠自動向上升去，一直升到了峰頂。

　　雖然，在跟蹤的螢幕上，仍然有那鷹的蹤跡，但是我和牠之間的距離，已經是三千多公尺了。

　　一到了峰頂，白雪皚皚，怪石嶙峋，山勢險惡之極，兩座山崖之間的窄縫，竟延綿逾千公尺，地勢之險峻異特，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

　　那鷹在崖縫之中向前飛，我知道牠在我的下面，我還是可以用肉眼看到牠。雖然那崖縫中黑暗無比，越近山腳越黑，但是遠程望遠裝置中，有紅外線設備，所以我可以看到牠。

　　當然，看到的形象不是很清楚。在那樣的窄縫之中飛行，看來十分吃力，身子在不斷搖擺，相信在那崖縫之中，有很是強烈的氣流，形成了一股勁風──空氣在通過狹窄的通道時，速度會變得很高，那鷹必須和強勁的氣流對抗，自然很吃力了。

　　那時，牠的速度很慢，我也將飛機的速度減到最慢。一直追蹤到了崖縫的中心部分，那鷹突然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上，停了下來。

　　我看得很清楚，牠停了下來之後，一眨眼間，就在我的視線之中消失了。可是，螢幕上，仍然有牠的蹤跡顯示──這說明了，在牠停留之間，附近一定有一個巖洞，牠進了巖洞，我肉眼看不到他，可是仍然可以接收到牠足部訊號發射儀所發射的訊號。

　　我大是興奮：終於找到鷹主人的所在處了！

　　這裡異特的環境，也和我們的推測，十分吻合。我們曾假設鷹主人所處的困境，是在一個深洞之中，或是在削壁之中，這個崖縫不正是如此嗎？

　　我略定了定神，發覺就在不遠處，有一個平坦的石坪，可供飛機降落，我打橫飛行了五十多公尺，到了那石坪之上，緩緩降落。飛機才一停定，震動了幾下，從機身的四處所在，射出了極粗的鐵鍊，約有三公尺長，鐵鍊的一端，是銳利之極的槍尖。

　　那四股鐵鍊在射出來的時候，力道強勁之極，那足有五十公分長的銳利槍尖，竟有三十公分左右，射進了峰頂的巖石之中──凡是高山峰頂的巖石，億萬年下來，未被風化，都堅硬之極，這一射之勁，竟有這樣的威力，當真是匪夷所思！

　　我呆了一呆，心想，那四股鐵鍊，自然是為了固定機身而射出的，猶如船下了錨一樣，難道這裡有什麼力量可以使機身不穩？

　　剛在想著，已感到機身在搖晃──在四股鐵鍊的固定之下，還在搖動，我立刻想到了：強風！

　　也就在這時，又一盞紅燈閃動，螢幕上迅速閃現警告：「風速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極度危險，再起飛時需啟動強力抗風設備──」

　　接下來的便是風向，風向竟變幻不定，看來是高山峰頂的亂流。

　　一看到了這些資料，我不禁發怔。本來，我已經打好了主意，一停了飛機，就出機艙，利用一具背負的飛行器，飛下崖縫去，只要落在那塊突出的石頭上，就一定可以發現巖洞，可以和鷹主人相見了。

　　可是如今這情形，一切都變得不可能了！

【七、鷹主人的邀請】

　　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強風！我這個血肉之軀，六十多公斤的體重，一遇上這樣的強風，就會像紙一樣被吹上天，那時，倒可以嘗嘗「御風」的滋味，但當然也少不了粉身碎骨的命運！

　　而且，峰頂之上，風勢已是如此之強勁，崖縫之內，當然風速更要高出許多，更是無法下去！

　　我不禁大是佩服那鷹，也知道牠在崖縫中飛行，是何等艱苦困難！

　　同時，我也想到了一個問題：那鷹主人是怎麼進入崖縫的呢？他用什麼方法克服了強風，可以使他置身於崖縫之中？

　　當然，要克服強風的方法很多，像現在，我身在小型飛機之中，就不怕強風的吹襲。

　　而且，飛機有強勁的動力，可以逆風飛行──我剛才在飛行的時候，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風勢如此凌厲，直到停了下來才知道。由此可知，飛機的動力，足可以克服強風。

　　如果不是崖縫太窄的話，我就可以操縱小型飛機，飛下崖縫去。

　　一想到這裡，問題其實已很容易解決了──只要有動力強勁、更小的飛行工具，我就可以在那崖縫之中，上下自如了。

　　我知道飛機中有背負式的飛行器，一般來說，這類飛行器的動力都有限，只能使人在正常的環境中作短時間的飛行。雲家兄弟的出品，我相信與眾不同，但是否不同到了可以和這樣強勁的風力對抗呢？

　　我在座位的左側，打開了一道門，把那具飛行器取出來，它很沉重，大小如新型的水肺。

　　在飛行器上，並沒有什麼數據表示它的動力。穆秀珍曾告訴過我，若是有關這飛機，有不明白之處，都可以通過電腦得到解答。

　　所以我把這個問題輸入了電腦，在幾排燈閃耀了一陣之後，螢幕上先出現的，是一個大大的「不」字，那個「不」字閃動了好幾秒，才是一行一行小字，先是那飛行器動力的數據，它指出在時速六十公里的風速下，是飛行器可以操縱自如的極限，接著指出，在如今峰頂的情形下，這具飛行器的動力，發動到極限，也不能夠和強風對抗，只能抵銷掉一部分。

　　最後，是嚴重警告：絕不能在這樣的環境中使用這具飛行器！

　　看了電腦這樣的分析，我不禁洩氣之至。我望著窗外，峰頂上光禿禿，寸草不生，我估計，打開門，我跳出去，被強風吹得打滾，憑我的身手，可以在高度危險的情形之下，雙臂環抱住一根鐵鍊，發揮我的體力，和強風對抗，在四小時之內，不至於被強風吹走。

　　可是在這四小時之中，我只能緊緊地抱住鐵鍊，無法有任何行動。而且等體力消耗到一定程度時，我是不是能回到機艙中來，都有問題！

　　這樣的胡思亂想，並非一點意義也沒有。我的體力，不足以和強風對抗，但體力遠勝過我的人有的是，眼前的紅綾和曹金福，都可以說是力大無窮，只要能有適當的工具，例如自機身中射出的槍尖，可以射進巖石之中，那麼，要進入崖縫，也就不是難事了。

　　我在想，是不是我先回去，設法把曹金福找出來，還未曾有什麼決定間，忽然看到那鷹，像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自崖縫之中，升了上來。

　　那鷹的飛行姿態如此奇特，一如醉酒，我自然知道那是由於牠正在和強勁的內外力作對抗的緣故。

　　鳥類都有天然利用氣流的本能，擅飛的鷹，這方面的能力，自然更是非同小可，可是看到那鷹的狼狽相，也可想而知亂流的力量，是何等強大。

　　一看到了那鷹，我就陡然一呆，立即轉過頭去，去看螢幕，那上面的亮點，卻紋絲未動，我再去看鷹，鷹正在漸漸向我飛近，我看到鷹足之上，除了繞著的金環之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包括了那訊號發射器在內，所以鷹雖然移動，螢幕上卻沒有反應。

　　那鷹顯然是在向我飛來，雖然牠左搖右擺，但是不消多久，牠還是漸漸接近了。

　　這時候，我又有了新的發現。我發現牠的雙足，抓住了一股細鐵鍊，那細鐵鍊極長，一端在牠的足上，另一端，竟還在崖縫之中！而且極細，一如粗線。

　　鷹飛到了近前，逕自飛向窗口，用翅去拍向窗子，一連幾次，被強風吹開，仍掙扎著飛近來，分明是牠要向我傳遞什麼訊息！

　　我躊躇了一下，一咬牙，按下了一個掣鈕，機艙的門，就向一旁緩緩移開。

　　門才一打開，一股強風，直捲了進來，吹得人氣也透不過，那鷹卻乖巧之至，就順著這股強風，直撲進機艙來。機艙的空間很小，牠是直撲到了我身上的。

　　我側了側身，讓了一點空間給他，那鷹把牠抓著的鐵鍊，向我手上一塞，我立刻抓住了鐵鍊。

　　那鷹一把鐵鍊交給了我，雙翅一束，向機艙外躍去，一到艙外，雙翅展開，翻翻滾滾，已順著強風，飛了開去，一下子就出了視線之外！

　　牠飛上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把鐵鍊的一端，交到我的手中！

　　剎那之間，我的思緒紊亂之極。這細鐵鍊的作用何在？那顯然是鷹主人叫鷹送來給我的，鷹足上的東西，連訊號發射儀都被取了下來，那當然是鷹主人的所為，這條那麼長的細鐵鍊，又代表了什麼？

　　這時，不住呼嘯著，捲進機艙來的強風，令我呼吸困難，處於半窒息的狀態之中，更叫人無法好好想一想。我心想，那練子很細，艙門就算不能完全關上，只剩下一道縫，總會比較好一些。

　　所以我按下了關門的掣鈕，誰知道一來，反倒犯了錯，中國北方有一句話：「針大的眼，斗大的風」──門關到了只剩一道縫的時候，自門縫中射進來的強風，力道更大，吹在臉上，簡直就如刀子在刮一樣。我一手緊抓著那細鍊子，一手順手拿起了一個座位旁的頭盔來，套到了頭上，這才大大吸了一口氣，略定下神來。

　　那頭盔設計甚佳，把整個頭都罩住，前半部全透明，頭盔上還附有通話儀和呼吸輔助裝置──這小飛機設備之齊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且全都實用，我在接下來的時間中，向電腦描述了我的處境，和我即將進行的活動，電腦就告訴我，機上有什麼工具可以幫助我。

　　直到戴上了頭盔，我的視力，才算回復了正常，剛才在又冷又強勁的烈風吹襲下，雙眼痠痛，而且淚水湧出，所以視力大打折扣。

　　也就在那時，我看到細鐵鍊的一端，有一塊小小的鐵牌，如大拇指指甲大小，很薄。

　　在牌的兩個，都鐫有字，我看了一下，是總共六種地球人通用的文字，意義全一樣，這個字是「拉」。

　　我吸了一口氣，拉，誰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就開始拉。

　　我一生之中，怪異的經歷極多，如今的經歷，不算是最怪，可是卻另有一股詭異。我拉著細鐵鍊，看著細鐵鍊不住被拉進機艙之中，那一端還在崖縫之中，詭異也就在此──我不知拉下去，會給我拉出什麼東西來！

　　在那一剎間，我腦際閃過很多怪異的念頭，有許多傳說和神話之中，妖物或精怪，多有被收儲存了用鐵鍊鎖起來，使它們不能再為禍人間的。

　　這股細鐵鍊的盡頭，是不是也有什麼精怪被鎖著呢？我這樣拉下去，會不會把它從禁閉的洞穴之中拉將出來？如果會，那我會拉出一個什麼樣的怪物來？是一個能令天下大旱的旱魃，還是一個能令平地九尺洪水的水魈？

　　正在想著，突然感到，手上的重量，已重了許多，向外看去，看到細鐵鍊已拉到了盡頭，連結著的，是一股較粗的鐵鍊，約有手指粗細。

　　把粗鐵鍊拉近了手中，上面有一塊手掌大小的鐵牌，上面還是用六種文字鐫著：「再拉。」

　　這時候，我已經隱隱料到再拉下去會有什麼結果了──將會是一條更粗的鐵鍊！開始的鐵鍊如此之細，自然是方便那鷹抓了飛行之故，鷹無法把粗鐵鍊送到我的手中，那太重了，牠無法抓了它飛行。

　　我加快了拉的速度，在我的身邊，已堆了一大盤鐵鍊。果然不多久，就有更粗的鐵鍊出現，有手臂那麼粗，始端卻不是鐵牌，而是一幅布塊。

　　那布塊上顯然寫著字，但還未到手，也看不清楚。布塊一入眼，就十分熟悉，正如鷹主人給我的回信所用的一樣。由此可知，鷹主人在崖縫之中，那是千真萬確的了！

　　這時，我不禁躊躇了一下，略停了停手。因為我想到了一個問題：「我這樣一直拉下去，很有可能，就此把名為倫三德的鷹主人拉了上來！」

　　雖然，我此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知道有一個異人，身在困境，來幫助他的。可是我對這個異人，一無所知，也無法估計他脫困之後的行為──若是像傳說那樣，無意中放了一個大禍害，豈不是糟糕？

　　我想了十來秒，就不由自主搖頭，暗怪自己，行事怎麼那樣不俐落，多半年齡的緣故，要在早年，怎麼有那麼多的顧慮！

　　我繼續拉，直到把那布塊抓到手中，打開，看了上面的文字，我不禁呆了。

　　仍然是利用焦炭寫的：「衛斯理先生（當然是你），你把鐵鍊設法固定在峰頂，你牢牢抓住它，雖然在強風之中，移動會十分困難，而且極度危險，但是那是下達崖縫的唯一方法。等待著和你相見，倫三德。」

　　那鷹主人竟然是通過了這樣的方法，邀請我下去！

　　我脫口高叫一聲：「好！我來！」

　　就在叫了一聲之後，我把處境和我即將採取的行動，輸入電腦，詢問它機上有什麼東西可以幫助我。

　　電腦的回答，第一項就是「戴上頭盔」。

　　接著，指示我使用一種特殊材料製成的手套，可以防凍、防滑。

　　各種設備很多，也很實用，我都一一遵照實行。只有一項，我想了一想，決定放棄──電腦建議我在腰際或胸背，掛上二十到三十公斤的鉛塊，那樣做，可以增加在強風的亂流中的穩定性云云。

　　我決定不採用這建議，是因為我已有粗鐵鍊的可供我攀緣，風力再強，也無法把我連人帶鐵鍊一起吹走的！

　　在狹窄的機艙之中，把一切裝備配好，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大喝一聲，移開艙門。

　　雖然我的頭盔可以使我呼吸暢順，可是我人還沒有離開，強風捲來，已使我雙手要緊抓住門緣，才不致捲走，我不敢掉以輕心，先固定好了粗鐵鍊，然後，雙手抓住了它，向下滑去，鐵鍊晃動不已，等我雙足踏到了石坪，我想站穩身子，可是我立即發現，我不是站不穩，而是硬要和風力對抗，使身子站穩的話，要付出極多的體力！

　　站不直身子，雙手抓著鐵鍊，半爬著前進，雖然難看一些，但卻很是省力！

　　維持著那樣的姿勢前進，速度自然極慢，我估計，每移動一公尺，至少要一分鐘。因為在鬆手的一剎間，我必須極其小心，雖然電腦指點我用安全帶把身子和鐵鍊聯結在一起，以防萬一脫了手，可以不致被捲上半空，但我也不想有這種情形出現。

　　大約半小時之後，我來到了崖縫的邊沿，在我將由橫行要變成垂直向下之前，我略停了一停──本來是為了凝神以應付更惡劣的環境的，但是我卻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來。

　　這個問題，很值得深思。那就是，這三截粗細不同的鐵鍊，第一截不是很重，第二截只怕已超過五十公斤，第三截如手臂粗細的鐵鍊，要直通向崖縫深處，長度至少有五百公尺，那重量是何等驚人！

　　這樣的鐵鍊，自然絕無可能是鷹主人在崖縫的巖洞中鑄造出來的。就算他便是戈壁沙漠口中的「天工大王」，他也無法在這樣的環境中，鑄造那樣的鐵鍊。

　　這個問題，雖然奇特，但是總可以假設答案來──他可以把鑄鍊運進崖縫，也可以運上峰頂來，再追下去，那問題都不難設想。

　　難以設想的是，他通過飛鷹傳言，要了幾樣東西，看起來全是為了在一個深洞中逃生而用的，可是事實上，他有這樣的鐵鍊，要逃出這崖縫，不是什麼難事，我可以沿著鐵鍊下去，他自然也可以利用鐵鍊攀上來，脫離困境。何以他自己不上來，反倒要我下去呢？

　　這一個問題，難以有假設的答案！

　　我想了沒有多久，心想，只好見了鷹主人再說，我小心翼翼，抓緊了鐵鍊，進入了崖縫。

　　才下去了幾公尺，身子就左搖右晃。我已穿了足夠的禦寒衣服，可是寒風還像是利針一樣，找尋著幾乎不存在的隙縫鑽進來。

　　我若是想快一點，可以技巧地滑下去，但是由於風勢太強烈，我不敢太鬆手。不過向下縋落的速度，總比在峰頂上移動快得多。

　　約莫又是半小時之後，我終於落到了那塊突的石頭之上──我曾見那鷹停在這石塊上，一下子在我視線中消失，現在我知道了原因，確然有一個巖洞在。

　　那洞不大，恰好可供一個正常身型的人進去，鐵鍊也通向洞中。

　　崖縫之中，極之黑暗陰森，才縋下來時，還有點光線，往下縋百來公尺之後，抬頭向上，只是一線光亮，當真是陰風慘慘，愁霧滾滾。

　　我估計我下縋了約有六百公尺，等到在那石塊上站定，也就和身在鬼域相仿了。

　　我在洞口，向內叫了一聲：「我來了！」

　　聲音通過頭盔上的傳音裝置傳了出去，在巖洞之中，引起了陣陣回音，聽起來很是深遠，那巖洞可能很深。

　　在回聲靜止之後，卻並沒有回響──這一點很令我感到意外，我預計鷹主人被困在此，我萬里迢迢而來，他就算不迎出門來，在我到達之後，他至少應該有反應才對！

　　我亮著電筒，向前照射，只見前面黑沉沉的，那麼強力的電筒，一道強光射向前，竟然及不到盡頭。

　　那鐵鍊在進巖洞之後，就固定在洞壁上，進洞五公尺，鐵鍊就到頭了。

　　巖洞之中，雖然陰風陣陣，但人要行走，已沒有困難。我走進去了約有五十公尺，巖洞突然轉向右。

　　在這五十公尺的行程之中，我小心地觀察著周遭的環境。那巖洞顯然是天然形成的──大自然之奇，單是在各種各樣的山洞上，已令人歎為觀止。我曾見過比這個更奇妙的山洞，所以並不以為怪異。

　　我轉向右，走了兩步，又提高聲音叫了一聲：「我來了！」

　　這一下引起的回聲，不如上次之甚，那是因為巖洞在轉了彎之後，變得狹窄了的緣故。

　　可是，仍然沒有任何反應，這就令我覺得十分不正常。

　　我只好向前走，而在每走出十來步，我就問一聲：「有人嗎？」

　　問了五六次，沒有回應，山縫卻越來越窄，終於到了我無法通過的地步──要說明的是，並不是我真的不能通過，而是我身上的裝備，令我無法再向前去。

　　首先是那隻頭盔，它呈球形，直徑約有六十公分，這時在我面前的通道，自上到下，目力可及處，都差那麼一點，頭盔通不過，我自然也通不過──要過去也可以，得把它除下來。

　　我除下了頭盔，並不覺呼吸有什麼困難，空氣極冷，但卻也意外地，極其清新。我用強力電筒向內照，不得要領，再用小型激光探測儀，卻發現直線行進，再行六十公尺，便是洞壁。那代表兩個可能，一是巖洞已到了盡頭，一是甬道在那裡，又轉了一個大彎。

　　不論如何，我總是要再向前走的。

　　別以為我除了頭盔，就立即可以向前走了，並不，因為我身上的特殊衣服很厚，我必須把它脫下來。和頭盔不同的是，頭盔除了之後，我無法帶進去，配備有許多儀器的衣服，卻可以帶進去。

　　我留下了頭盔，提著衣服，要側著身子，才能在狹窄的山縫之中擠進去，所幸兩面石壁，都異常光滑，減少了行進的困難，若是兩面尖銳，那只怕要遍體鱗傷了。

　　身處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若是心理上對狹窄空間有恐懼感的人，只怕會發狂。我雖然心理正常，但也不免有極怪異的想法。

　　我想到的是，這樣處於山腹之間的石縫，當年不知是如何形成的？看來像是大山忽然裂開一樣。既然能裂開，自然也能合攏，要是恰在此際合攏了，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想到這裡，我又大叫了一聲：「有人嗎？」

　　依然沒有回音，但是回聲卻宏亮了許多，這證明前面已變得寬廣，窄縫行進快結束了！

　　雖然同樣是在山腹之中，但在一個大山洞，總比在這樣的窄縫中好多了。所以我加快了「橫行」的速度，不多久，我自然而然，發出了一下輕呼聲，因為我已進入了一個山洞之中。

　　剛才的激光探測沒錯，山洞確是到了盡頭。那是一個略呈扁圓形的山洞，洞頂很高，至少有二十公尺，並沒有鐘乳石下垂，很是光滑。

　　山洞的一角，竟有一股清泉，泉水很細，發出淙淙聲，流入一個水池之中，水池約有十公尺見方，在池邊，有十來只奇形怪狀，很大（如同扇大小）的古怪蛙類蹲著。看到了我，個個鼓起了發白的腹部，突著眼睛，幽光閃閃地望著我，怪異莫名。

　　山洞中要詳細形容的地方很多，水聲吸引，先看到了那水池和怪蛙，所以就先說了牠們。

　　更奇的是，離水池三四公尺處，有一堆火，火頭冒起半公尺高，火焰青白色，是溫度很高的火焰，可是又看不到燃料，竟是憑空起火的──走近去看，才看到在火堆之下，有不少小孔。

　　那當然是有易燃的氣體自小孔中冒出來，這堆火，簡直永遠不會熄滅。

　　這種情景出現在如此荒僻處的山腹之中，當然堪稱奇特，但並不是獨一無二，在台灣，有一處名勝，喚作「水火同源」，情形與之類似，都是大自然的妙作。

　　然後，我的視線被山洞的另一角所吸引，那一個角落，我一時之間，竟難以形容──那些物件，如果是在一個實驗室中看到，我當然會立刻想到，那是實驗室中的裝備。

　　可是在山洞之中看到，真不知如何說才好了。

　　它們的主體，是一塊如乒乓球桌大小的石塊，那是天然生成的，就成了一張石桌。在石桌上，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儀器，很是凌亂，我已經走近，可是對那些東西，卻說不出名堂來。

　　在石桌之旁的一些工具，我倒可以叫出名稱，有很精巧的車床、刨床，還有各種金工常用的工具。

　　然後，在一個角落上，才是一個已經很是殘舊的睡袋，看來那就是鷹主人睡覺之處了。

　　我剛想到，到這裡，要經過一段如此狹窄的通道，那鷹是無法飛行，一定是走進來的了。也就在這時，我看到了桌面上的留字──直接寫在光滑的石桌面上，用的是焦灰水，水已乾了，所以我看的時候，要十分小心，不然會把焦灰吹走，字也不成形了。

【八、突發事件】

　　看完了石桌上的密字，我忍不住罵了一句粗話，伸拳在石桌上重重打了一下，又抬腳踢了一腳，因為那實在令人生氣。

　　生完氣之後，我定下神來，想我應該怎麼辦。

　　當然，先得說一說石桌留言。

　　留言寫得客氣之極：「衛斯理先生，在恭候大駕光臨之時，忽然有重大發現，正屬多年來追尋之目標。先生久歷冒險生涯，當知多年探索，忽有突破之至樂。時機稍縱即逝，不得已累先生撲空。不日定將登門請罪，先生請回，此處非久留之地也。倫三德叩上。」

　　在署名之後，是一個波斯文的簽名。

　　千辛萬苦下了來，卻得到了這樣的結果，真正令人氣結，這位倫三德的留字，看來很容易明白，技巧很高，但實際上，卻叫人越看越糊塗，只知道一件事：他離開了！

　　他沒有說他到哪裡去了，也沒有說他去做什麼了，反倒叫好不容易下了來的我，及早離去！

　　雖然他說會「登門請罪」，但我卻不樂觀，因為這個人的行為，太詭秘了！

　　我在石桌前的一個石墩上坐了下來，先想第一件事：他到哪裡去了？

　　這個山洞之中，別無通道，只有一個入口，那也就是說，他是從我進來的那個石縫中離去的，離開已有相當時間了，以致我沒有機會和他狹路相逢。

　　他離開之後，也不可能向上行動，因為那時，我正自上而下縋下來，他若是向上，我會見到他。那麼，他就是向下或向左右去了。

　　看來他準備去好久，所以才叫我快離去，不必等他。當然也有可能，他是在使詐，他不願意我看到他回來時的情形。

　　這樣的分析，使我決定並不立即離去。

　　我再想他去做什麼了。

　　從留言來看，他多年來，在這裡憩身，目的是為了追尋和探索一些什麼，卻一直沒有結果，直到等我下來這段時間之內，才突然有了發現，所以才急不及待地離開。

　　會是什麼事呢？由於幾乎可以是任何事，所以根本無法設想。

　　我留意到，本來在鷹足上的訊號發射儀，這時在石桌上，但是戈壁沙漠製造的一些儀器和工具，卻不在了。

　　這是唯一的線索──他是帶著那些東西離開的。

　　從這唯一的線索推測，他得到了那些東西，也發現了訊號發射器，意識到可能有人跟蹤而來，又料到了跟來的人可能是我（很了不起的推理能力），所以要那鷹把鐵鍊交到我的手中，邀請我下來。

　　要把鐵鍊交到我的手中，也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不必懷疑他邀請我的誠意。

　　從鐵鍊到我手，到我抵達這山洞，大約是兩小時。在這段時間中，情形的突變，是自然發生的，還是他利用了工具找到的？

　　戈壁沙漠的工具之中，包括了攀緣工具，鑽孔工具和微型電視錄影管，他是不是利用了這些工具，才有了突破性的發現？

　　我的推理，也只能到此為止，因為沒有什麼線索可供利用了。

　　我在山洞之中，逗留了一小時左右，不但不見人影，連那鷹也不見，只有水池邊的那幾隻怪蛙，不時發出「咕咕」的聲音，使得山洞的氣氛，更是怪異。

　　我站了起來，把桌上的留言塗亂，以表示我心中的不滿。我沒有留下話，那進一步表示我對鷹主人的行為，有一定程度的怒意。

　　再從那狹窄的山縫擠出去時，我比進來的時候更仔細觀察──那山洞中別無甬道，但是在很長的通道之中，可能另有去路。

　　但一直到我拾起了頭盔，還是沒有發現，直至到了洞口，我一手拉住鐵鍊，站在那塊突出的大石上，一手用強力的電筒照射，心中的疑惑，越來越甚。

　　因為，除了向上，可以攀著鐵鍊，吃力地攀上去之外，根本沒有別處可去，直上直下的峭壁，看來很光滑，根本不能用手攀移，可是又沒有光滑到了如玻璃表面的地步，所以也不能使用真空吸力攀緣工具。

　　倫三德唯一可用的，是鋼線槍，就算鋼線足以支持他的體重，他也無法離開這大石，射出一槍，能有多遠？射了一槍之後，就再也沒有可能射第二槍了。

　　強力電筒射出的光芒，在陰風慘慘的崖縫之中，來回移動，足有半小時之久，我想不出他是如何離去的。

　　我盤算了一下，那山洞之中，我可以憩身，那種怪蛙樣子古怪，多半也不會可口，但總可以作為食物，有水有火，算是很不錯的環境了。

　　我大約可以在洞中十天八天，等候倫三德的出現。

　　我在決定是不是這樣做之前，想到的是：值不值得，就算等到了他，又怎麼樣？若單純地只是為了見面，那就不必了，他若是「登門請罪」，自然見得著。

　　若是想知道他在追尋探索什麼，只怕也不會有結果──他若肯說；在留言中，也可略說一二。

　　本來，我確然很想結識這個奇人，他有可能是戈壁沙漠口中的「天工大王」，可是事情突然有了這樣的變化，當真無可奈何之至。

　　想到這裡，我已決定離去了──我行事絕少這般虎頭蛇尾，但身處此種境地，還有什麼辦法。

　　再沿著鐵鍊上峰的過程，不必細述了，鼓了一肚子氣，體力的支出巨大，等到終於到了峰頂，進了機艙之後，我在座位上休息了好一會，才想到該如何處置那鐵鍊。

　　當然，我可以任由它留在峰頂，鷹主人回到山洞之後，只要拉動，就可以得回它。

　　但是我實在生氣，所以，我抓起了鐵鍊最細的那一端，用力拋了出去。

　　最細的部分跌進了崖縫之中，立刻帶著其他部分，一直滑跌了下去，轉眼之間，無影無蹤，只聽得崖縫之中，有一陣金屬的撞擊聲傳了上來而已。

　　我關上艙門，除了頭盔，大大地吸了幾口氣，發動了飛機的引擎。等到動力足可和強風對抗時，射出的四股鐵鍊，又自動收了回來，飛機也騰空而起。

　　我始終有點不甘心就此離去，所以我在升空之後，在崖縫之上，來回飛了兩轉。

　　也就在這段時間中，我忽然有了新的想法──飛機的機身大，進不了崖縫，但是機上有小型的電動車，卻可以駛進崖縫去。

　　我可以在山腳下，近崖縫處停了飛機，利用小型車駛進去。

　　我根本說不上這樣做有什麼目的，也沒想到這樣做會有什麼結果，只是出於一種不甘心就此離去的心理。

　　半小時之後，小飛機就降落在離崖縫只有五十公尺處的平地上。我再通過電腦的指導，帶了應用的配備，在機尾部分，取出了那架電動車──車身極小，看來如同玩具一樣，和普通的小型賽車差不多。我穿著臃腫的禦寒衣服，又戴著頭盔，身體就比車身要大。

　　可是這小型車的性能卻極好，不但可以在崎嶇的路行駛，而且速度可以高達時速六十公里。

　　我駕著小型車，駛進崖縫去，那崖縫，不但壁立千仞的峭壁很平滑，連地面也很平整，車子的行駛，絕沒有困難。

　　駛進去不久，就已異常黑暗，抬頭向上看去，一線光亮，若有若無，景象怪異之極。

　　我雖然身在半空，已到過崖縫，但這時身在底部，又另有一番現象。峭壁看來更高，更陡，越向內去，勁風越強，甚至令得小車子搖晃不定。

　　這座山峰的附近，荒僻之至，剛才我在空中盤旋的時候，就沒有看到有村落，甚至也沒有道路可以通到山腳下來。這座山峰，有著這樣的一道裂縫，恐怕還未曾正式記截在地圖上。

　　這時，我行駛了約有一公里，我又突然想到，那個異人倫三德，他是如何發現這崖縫之中，藏著一個那麼奇特的山洞的？

　　偶然的發現，幾乎沒有可能。就算來到了這裡，發現了這道崖縫，也斷然不會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之中，漫無目的地去搜尋的！

　　想到了這個令人極度疑惑的問題，我停車不前，思索著答案。

　　我想了一會，覺得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前人有什麼記載，提及那個奇異的山洞。倫三德是照著記載的指引找到它的。另一個可能是，那頭鷹發現了山洞，然後帶著主人找到了它。

　　我很相信，異人倫三德和那鷹之間可以溝通的程度極深。鷹發現了山洞，告知主人，也就很順理成章。

　　在這樣想的時候，我一直抬頭向上，而且利用了紅外線望遠鏡，可是我無法找到那塊突出的大石，當然更不用說看到應該下垂的鐵鍊了。

　　我嘆了一口氣，看來除了敗興而返之外，已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我駛出了崖縫，登機回去。回去只花了不到八小時，因為不必跟蹤，就大可以高速飛行。

　　把小飛機仍停在大廈的天台，立刻有人迎了上來：「衛先生，請到總裁辦公室。」

　　我揚了揚眉，那人很恭敬地道：「雲總裁夫婦，正恭候大駕！」

　　雲總裁夫婦，那自然是雲四風和穆秀珍，他們在等我回來，這一點，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而等我進了總裁辦公室，更意外的是，不但雲氏夫婦，還有別人在：白素、紅綾、戈壁、沙漠，甚至還有溫寶裕。

　　我還未曾來得及向雲四風打招呼──雖然久聞大名，但是我沒有見過這位大名鼎鼎的傳奇人物，但是他高大挺拔，氣度不凡，又是唯一的陌生人，當然一眼就可以知道他是什麼人。

　　我向他走去，他也向我走來，就在我們握手時，溫寶裕已急不及待叫了起來：「你怎麼一去就如同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穆秀珍笑：「樓上有完善的通訊設備，小寶以為你會和他隨時聯絡！」

　　我不禁失笑，我想到過機上有通訊設備，但我卻並沒有報告行蹤的習慣，而且，也沒有求助的必要，所以我並沒有開啟整個通訊設備，就算他們要和我聯絡，也在所不能。

　　我不想多解釋，只是揮了揮手，同時，向白素望去。

　　我用眼色詢問白素，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了，所以那麼多人，聚在一起。

　　白素回答我的眼神，相當複雜，先向雲四風和穆秀珍掃了一眼，表示這樣的聚會，是他們兩人發起的。接著她又道：「小寶和紅綾都擔心你老將出馬，不知能否勝任，而你又一點消息都沒有，所以雲先生才帶他們來看看你的行蹤。」

　　我一時之間，有點不明白這一番話是什麼意思，小寶已搶著道：「設備好極了，這小飛機在什麼地方，一看就知道！」

　　我還是有點不明白，雲四風道：「我們的幾種交通工具，由於大都進行有危險性的任務，所以需要知道它在什麼所在──」

　　他說著，按下了一個按鈕，牆上的一個屏障移開，現出一副十分巨大的螢幕來，螢幕上有著世界地圖，和四個亮點，其中有一點，正在我所在的城市，另一個在地中海緩緩移動，雲四風道：「那是『兄弟姐妹號』」。

　　再有一個，正在格陵蘭移動，雲四風指出：「那是戈壁沙漠設計的飛機。」

　　第四個亮點，我自然明白了──我駕駛這小飛機，飛往何處，何時停止，何時回來，在這個螢幕上都會顯示出來。

　　那自然是小飛機上有訊號射出來，被這裡的儀器所接收之故了。

　　我皺著眉，心中蘊藏著不快，語氣自然也冷淡了些：「原來如此，此後你借交通工具，要好好考慮了！」。

　　在場的除了紅綾毫無心機之外，其餘全是聰明人，焉有聽不出我語氣中不愉快之理？

　　而且雲四風和穆秀珍兩人，顯然是在我還沒有表示不快之前，已經知道我必然會不高興的了，所以，帶有歉意的笑容早已出現。

　　雲四風向我行了一個敬禮：「對不起，絕不是有意，而是閣下沒有消息，而且更有一層關係，使我們有理由感到你此行可能有極度的危險，這才看一看你所在的位置，系統一發動，就看到你已經回來了。」

　　穆秀珍則道：「也不能盡怪孩子們，我和四風，都急著有事情和你商量，也想知道你怎樣了。」

　　我向小寶看去，只見他鬼頭鬼腦，裝著若無其事。紅綾卻很高興：「爸到哪裡，都能知道，真好！」

　　看這情形，再聽穆秀珍剛才的話，多半是溫寶裕和紅綾兩人，求雲四風開啟這系統。在這種情形下，我那一點不快，自然也煙消雲散了。直到此際，戈壁沙漠才怯怯地問：「你見到了天工大王沒有？他──他──」

　　兩人太緊張了，一句話，說到一半，竟然無法再說得下去！

　　我悶吟了一聲：「什麼人也沒有見到──就算見到了，那人也未必是天工大王，就算是什麼天工大王，你們都犯不上緊張成這樣！」

　　戈壁沙漠並不怪我話說得太衝，只是奇怪之至：「怎麼會什麼人都沒見著呢？」

　　白素和其餘人也神情訝異，因為他們都知道我的脾氣，斷然沒有入寶山空手而歸的例子。

　　對著各人這樣的反應，我無可奈何，長嘆了一聲，把我的經歷，原原本本，講了出來。

　　雖然無功而返，但是我這幾天來的經歷，也夠奇的了。溫寶裕聽到了一半，就發出了我當時想的疑問：「這山洞如此隱蔽，他是怎麼發現的？」

　　我反問：「你說呢？」

　　溫寶裕還在作思索狀，紅綾已搶著道：「神仙洞府，多在深山大澤之中，媽媽的媽媽，也曾在一個極隱蔽的洞中住過！」

　　溫寶裕高舉雙手：「那波斯人是遇到了神仙，帶他到那山洞中去的？」

　　我們幾個人，由於在一起久了，而思想方法又相類似，所以有很多大家都同意使用的語言。這些語言，和平常的意思，略有不同。

　　例如「神仙」一詞，在我們的語言之中，就等於是外星人的代名詞──因為有不少事實，證明了傳說中的神仙。就是外星人之故。

　　我點頭：「有可能，我曾設想過，那鷹發現，也有可能，或者是有什麼記載給他看到過。」

　　我這句話才一出口，雲四風和穆秀珍已不約而同，一起鼓掌。

　　兩人對我的話有這樣的反應，很叫人感到突兀。我立時向他望去，他們卻一起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我繼續講下去。

　　我略頓了一頓，就繼續敘述我的經歷，但我同時也在思索雲四風和穆秀珍兩人鼓掌的原因。

　　我的那一番話，是在分析異人倫三德如何會發現那個洞的可能。我提出了兩種可能性。當然。他們認為我其中一項可能說中了，所以才鼓掌的。

　　是哪一種可能說對了呢？

　　那還不是問題，問題是，他們何以知道那個可能是事實？我早就思疑穆秀珍可能和異人倫三德打過交道，現在似乎又多了一項證明。

　　我扼要地把一切經過說完，各人一時之間，都默不作聲。紅綾最先打破沉寂：「爸，那鷹呢？」

　　我搖頭：「不知道，我在那山洞中，在崖縫中，都沒有發現牠的蹤跡。」

　　溫寶裕又高舉右手──他雖然話多，問題多，胡言亂語，信口開河，可是他有一個好處，那就是當有許多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如果想說話，例必先舉手。他一舉起手來，就道：「那倫三德怎麼可能離開山洞？照說，強風會把他吹走！」

　　戈壁沙漠一起揚起手來：「他帶有真空吸力攀緣器。」

　　我緩緩搖頭：「你們的產品，當然有效之至。可是山崖雖然堪稱平整，還沒有光滑到了這等程度。」

　　溫寶裕伸了伸舌頭：「會不會這個倫三德，也是一個氣體人？」

　　我瞪了他一眼，他立時收口：「在那段時間內，一定有了突發事件，他才突然離去的。」

　　紅綾不客氣地道：「這不是廢話嗎？」

　　他們在熱烈討論，我和白素卻不約而同，同時對雲四風和穆秀珍道：「兩位必然有中肯的意見，請說出來，以解我們心中疑團！」

　　兩人現出很是佩服的神情，一起點頭。戈壁沙漠也精靈之至，各自一揮手，失聲道：「兩位認識他，認識那叫倫三德的異人！」

　　後來，我問戈壁沙漠，何以他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們的回答極簡單：「你用的那飛機，我們設計不出，雲四風也設計不出，只有天工大王，才有那樣的本領！」

　　卻說當時，兩人之中，穆秀珍先開口，她所說的話，駭人之至。她道：「那異人離開了山洞，但是沒有到山洞外面去，而是到了山峰的心臟。」

　　她說得十分正經，絕對沒有開玩笑的成分在內。而我們也把她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而且所有的人的領悟能力都極高。

　　可是在聽了她的話之後，我們面面相覷，竟沒有一個人明白她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雲四風這時才道：「你這樣無頭無腦地說，誰會明白你在說什麼！」

　　穆秀珍向我一指：「衛斯理一定可以明白，他是從哪裡離開山洞的。」

　　穆秀珍的話中，頗具挑戰意味，我把她說的話想了一遍，她說人離開了山洞，但不是到了山洞的外面，我不明白「到了山峰的心臟」是什麼意思，但是結合山洞中的情形來看，能符合穆秀珍所說的情形，只有一個可能！

　　我先吸了一口氣，因為事情很是奇特，然後我反問道：「那個水池？」

　　在那個山洞之中，別無通向他處的通道。但是那個水池，深不可測，在水池底部，可能雖有通道，只有那樣，異人倫三德，才能不出山洞而離開山洞！

　　穆秀珍點頭：「顯然是。」

　　剎那之間，人人不出聲，但是每一個人的問題，都擺在臉上：「你怎麼知道？」

　　穆秀珍道：「這事，說來話長，要從頭說起──我要聲明，在這之前，我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麼人，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事，只知道，事情可能和原振俠醫生有關──」

　　她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我更是奇怪，事情怎麼會和在浩渺宇宙中迷失了原振俠有關係？

【九、波斯胡人】

　　我記得，穆秀珍曾不止一次，說及有一些事和原振俠有關，可是又語焉不詳，莫非就是這件事？

　　穆秀珍神情疑惑迷惘：「現在看來，和原振俠──只怕關係不大。我是直到聽說了有『天工大王』這個稱號，又看了署名倫三德的波斯人來信之後，才想到兩年前，我們遇到的一位異人，可能就是這個倫三德。」

　　她又停了一停，吸了一口氣，四面看了一下，這一刻，倒是紅綾最瞭解她的心意，一伸手，就抓了一瓶酒，遞給她。

　　穆秀珍接過來，大大地喝了一口。這時人人都不出聲，試想，連大名鼎鼎的穆秀珍，在說這件事之前，尚且需要用酒來鎮定，其事之非比尋常，可想而知。

　　穆秀珍抹著口：「我回去和四風一商量，覺得有必要和大家計劃，所以我們又來了。」

　　我早知這次聚會是他們召集的，但是想不到事情會和那詭秘之至的波斯人有關。

　　溫寶裕代他們補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兩位一定要等你回來了才說！」

　　我也接過酒瓶來，喝了一大口：「聽起來，事情好像很複雜，怎麼又會和原振俠醫生有關？」

　　雲四風和穆秀珍眉心一起打結，穆秀珍道：「複雜倒不算，可是卻離奇無比──」

　　她說到這裡，向雲四風望了一眼：「應該從什麼時候說起？」

　　雲四風道：「當然是那次法國的航空展覽。」

　　穆秀珍點了點頭，開始說她認為不算複雜，但是卻離奇之至的事。

　　法國一年一度的航空展覽，我們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所以穆秀珍只是簡略地介紹了一下──她的整個敘述，都和她的為人一樣，明快爽朗，一點也不拖泥帶水，所以聽起來很易明白。

　　一年一度法國航空展覽，是人類航空工業上成就的大檢閱，不但是民運航空業，連軍事航空也包括在內。參加展出的各種新型飛機，超過三百架，有大有小，各具有不同的性能。

　　除了整架飛機之外，還有大量的和航空事業有關的設計、儀器、新發明，甚至只是一個新的概念，參與展出。那是全世界航空業、電子業、精密儀器業者的頭等大事。每年盛事，各方精英雲集，當然，也有各行商人，穿插其中，完成數以億法郎計的龐大交易。

　　雲氏集團每年都有展品參加，他們的精密儀器和新創造，舉世聞名，在每次展出之時，也都能得到極高的評價。可是那一年的情形，卻有點出乎意料之外。

　　所謂的那一年，穆秀珍說得明白：三年之前。

　　那一年，雲氏精密工業集團展出的是一整套「隱型系統」──逃避雷達偵察的裝備，那可是各國國防航空工業的追求目標，各國在研究上，也各有所成，那不算是轟動的展品。

　　轟動的是，雲氏集團同時又展出了一套激光偵察系統，比雷達更先進，令所有的「隱形系統」，包括雲氏設計的那一套，都成為廢物。

　　這套激光系統，是雲五風的最新創造，其中主要的構成部分，列為絕對機密，而且，並不出售。

　　這套設備，當然備受矚目，可是鋒頭還是被他們的另一件產品，他們並不打算展出的一樣產品，蓋了過去──那是雲四風和穆秀珍駕來的一架小飛機，由戈壁沙漠設計，才製造成功。

　　那架小飛機才一降落，就吸引了參觀者的注意。前來參觀的，都是行家，自然識貨。

　　一看之下，都讚賞不已，有的更是眼利，一看就指出：「那一定是怪傑戈壁沙漠的設計！」

　　當程秀珍說到這裡時，我向戈壁沙漠望了一眼。

　　照他們的性格而言，聽到他們的設計在展場中大出風頭，必然有洋洋自得的神情。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兩人非但一點也不高興，而且還愁眉苦臉，神情沮喪。

　　我略為一想，就明白他們何以如此了──他們的設計雖然好，但是後來，別人的設計，比他們的更好，自然沒有什麼可以值得高興的了。

　　雲四風和穆秀珍是萬眾矚目的小型飛機的主人，在許多人的圍觀之下，少不得要答覆一些問題，作簡略的介紹，在他們的周圍，至少有七八十人。

　　有幾個人，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大聲詢問飛機的售價，在得到了「這是非賣品，可以訂購，總價包括設計費在內，大約在七億法郎」的回答之後，也都縮了縮頭，不再出聲了。

　　就在這時候，雲四風和穆秀珍兩人，突然聽到一個人，用地道的中國北京話，以很響亮的聲音在說：「現在的人是怎麼啦，什麼破銅爛鐵，也當寶貝欣賞！」

　　在這樣的情形下，聽到了這樣的話，這「破銅爛鐵」，顯然是指他們的飛機而言。

　　雲四風和穆秀珍知道在場，聽得懂那種語言的人不會多，簡直就衝著他們，有意生事來了！

　　雲四風淡然一笑，穆秀珍就有點沉不住氣，立時循聲看去，一看之下，並不見有她的「本國同胞」──聽到了那麼地道的方言，自然立刻聯想到了中國人，可是放眼望去，全是夷人。

　　穆秀珍正想開口，卻叫雲四風作了一個手勢阻止了──因為在這種情形下，女性發話，有失矜持。雲四風朗聲道：「剛才是哪一位高人發話，怎麼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雲四風用的，也是地道的京腔，在他身邊的一些洋人聽不懂，都大是愕然。

　　雲四風在說的時候，目光銳厲，盯著剛才話聲傳來之處，他以為那發話之人，藏頭露尾，那就可以在他還話時，把他認出來。

　　誰知道他話才一說出口，就聽得一陣哈哈大笑聲，有人立刻回了話：「我自在這裡，你卻瞧不見我！」

　　這一次，把發話的人，看了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穆秀珍和雲四風兩人，都不禁呆了一呆。因為那人，絕對不是本國同胞。

　　其人身高兩公尺左右，膚色棕黑，深目高鼻，鬈髮虯髯，身型紮壯，竟是一個波斯胡人！

　　穆秀珍說到這裡，取出一隻紙袋，拿出了一張速寫畫像來：「這是我們記憶猶新時，請繪像專家畫的，一如相片，諸位請看。」

　　我們當然知道在這個波斯胡人身上，會有不少事發生，不然，穆秀珍也不會那麼做。

　　我把畫像拿了過來，大家一起看。

　　單從畫像看來，看不出什麼特別，只覺得他深陷的雙眉炯炯有神，但大多數波斯人，都是這個樣子。

　　我問戈壁沙漠：「這人便是──天工大王？」

　　兩人搖頭：「沒有人知道天工大王是何等模樣，但如果你用的那小飛機是他的設計，那麼，他大有可能，就是天工大王！」

　　我沒有再問下去，因為看雲四風和穆秀珍的神情，像是那波斯人是不是天工大王，無關緊要，想必還有更令人意外的事發生。

　　大家對那畫像，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穆秀珍和雲四風也不感到意外，他們說：「我們至少給上千人看過這畫像，可是沒有人認得出他是誰來。」

　　我發表意見：「這人的樣子，是一個極普通的波斯人。你到德黑蘭的街頭去，可以看到成千上萬這樣的人──我認為那是刻意和精心化裝的結果。」

　　雲四風同意我的看法：「我也認為如此，他的真面目，不想讓人知道。」

　　紅綾性子急：「他說你們的飛機是破銅爛鐵，他自己又有什麼好東西了？」

　　正是，當時雲、穆二人一看到發話的竟然是一個波斯人，都大是驚訝，不過他們也知道，這波斯人一定大有來頭。

　　倒不是由於他能說一口地道的北京話，而是雲氏企業，赫赫有名，他竟敢當面出言不遜，不是有來頭，怎麼有這樣石破天驚的行為？

　　當然，他們並不生氣，雲四風的那句話，就是剛才紅綾問的，只不過他為了使周圍的人，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是用法語問那波斯人的：「閣下說我的飛機是廢銅爛鐵，請問閣下有什麼好東西？」

　　雲四風此言一出，四周圍的人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禁人人嘩然，都對那波斯人投以不滿的眼光。

　　波斯人淡然一笑，向前走來，來到了雲氏夫婦面前，突然伸手，向空一揚──他這個動作，突兀之極，雲四風和穆秀珍兩人，都以為他是要出手打人，所以兩人不約而同後退了一步。

　　也就在那一剎那間，嘖嘖稱奇之聲四起，連雲氏夫婦，也不禁為了眼前的罕見景象，發出了「咦」地一聲。

　　只見波斯人的手還揚在半空，有一頭鷹，正向他疾衝而下，來勢快絕。那鷹的雙足之上，金光閃閃，繞著一副金環，一隻爪上，抓住了一個圓筒，轉眼之間，就用單足，停在波斯人的拳頭之上！

　　波斯人一伸手，接過那圓筒來，那鷹立時又振翅騰空而起，轉眼不見蹤影。

　　穆秀珍脫口讚道：「好鷹！」

　　她本來在讚了一句之後，還想說「鷹雖好，也不能和飛機相比」的，可是波斯人卻一笑，把那圓筒，向她遞了過去：「好東西在裡面！」

　　那圓筒直徑五公分，長度約二十公分，硬紙所製。自然，筒中可以裝任何東西。波斯人的動作，顯然是要穆秀珍自己打開來看。

　　在這樣的情形下，任何人都不免略為猶豫，因為對方來歷不明，行為怪異而且含有敵意。圓筒一打開，若是竄出什麼劇毒的怪蟲怪蛇，也防不勝防。

　　可是穆秀珍性格大開大合，一到手，想也沒有想，就打開了圓筒一端的蓋子。雲四風在一旁，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波斯人則對穆秀珍的行動十分欣賞，也大聲讚了一句，不過用的詞句，卻不敢恭維，他叫的是：「好女人！」

　　打開了圓筒，穆秀珍看到裡面是一卷紙，紙質甚薄，取出來一看，是一疊設計圖樣，穆秀珍才看了一眼，就失聲叫：「四風──」

　　雲四風過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立時抬向波斯人望去，神情佩服之至。

　　穆秀珍說到這裡時，各人反應不一──戈壁沙漠垂著頭，像是不想再聽下去，溫寶裕張大了口，一副性急的模樣。紅綾拉住我的衣袖，低聲道：「那鷹，就是我的那頭。」

　　在穆秀珍講到波斯人一揚手，就有鷹自天而降時，我就知道是那頭鷹了。但是我還是糾正了紅綾的話：「是那頭鷹，不是你的！」

　　紅綾不再出聲，但卻大有不以為然之色，我也沒有再說什麼，因為我也急於聽下文。

　　雲四風和穆秀珍都是大行家，看了第一頁，就知道那是性能卓越之極的小型飛機的設計。而且奇怪的是，就在第一頁，就解決了兩項戈壁沙漠設計中未能做到的高性能──倒像是這份設計，是針對他們的小型飛機而來的！

　　兩人對這波斯人大是改觀，說話的語氣，自然也大不相同：「請借一步說話！」

　　那波斯人這時也變得客氣起來：「兩位果然是大行家，一見便知龍與鳳！」

　　他不但漢語流行，而且用字用句，都恰到好處。這時，有雲氏企業的職員過來，雲四風匆匆交待了幾句：「我有極重要的事，所有約會，一律取消！」

　　他說著，向波斯人揚了揚手中的設計圖紙，卻並不交還，這表示了他已有決心採用這設計了。波斯人也無甚取回的表示。

　　雲四風這才向波斯人伸出手去，雖然他明知對方早已知他是誰，但是他還是作了自我介紹，也介紹了穆秀珍。那波斯人和他握手，也報了姓名，報的是一個很冗長的波斯名字。

　　穆秀珍有過人的記憶力，她在說到這一部分時，就把那波斯姓名背了出來。

　　那名字的最後三個音節，確然可以音譯為「倫三德。」穆秀珍道：「所以，上次我一看到那封信，就知道你想找的鷹主人，就是我曾遇到過的那波斯人。」

　　她作了這樣的補充之後，又向戈壁沙漠望了一眼，兩人立時有了反應：「雲夫人，當你說到波斯人對我們倆的批評時，請不要隱瞞什麼！」

　　穆秀珍道：「波斯人對兩位的評價極高，他說：『這是戈壁沙漠的設計吧，剛才我說破銅爛鐵，那是語不驚人死不休，故意吸引兩位注意。這一對寶貝，吃虧在心頭太廣，做的東西也太難，而且沉迷追求微型，小了還想小，這就限制了他們的發展，不過這也是天性生成，勉強不來的！』」

　　穆秀珍複述了波斯人的話之後又說明：「我一個字也沒有改過，四風，是不是？」

　　雲四風點頭：「確實是。」

　　戈壁沙漠兩人的神情，竟然變得複雜之極，又是高興．又是激動，還有幾分傷感和無可奈何，也有若干感激。顯然是波斯人的話，字字都打中了他們的心坎，說出了他們的一生！

　　兩人不約而同，喃喃地道：「天工大王！天工大王！除了他，再也沒有人能說出這一番話來。」

　　那種感慨之情，我其實不是很能瞭解，只是看得出，他們知道了天工大王對他們的評價之後，還是高興多於感慨的。

　　到了雲氏企業在展覽場的辦公室，雲四風開門見山：「閣下的設計，應該是世界之最了，請問要多少設計費，才能出讓？」

　　波斯人聽了，「呵呵」笑著，把雙手一攤：「分文不取，送給你的！」

　　雲四風呆了一呆，隨即問：「生產兩架，你我各一？」

　　波斯人像是再也未曾有過這個念頭，聽了之後，想了一想，笑道：「這主意不錯，不過我還用不著它，免了吧！」

　　雲四風嘆了一聲，把設計圖紙伸向波斯人：「我不能白要你的！」

　　波斯人捋著虯髯：「誰說你可以白拿？我要問你一些事，你回答我，就是幫了我！」

　　雲四風實在捨不得放棄，聽了之後，大是高興：「請問！請問！」

　　波斯人皺眉：「一個人，專醫疑難雜症，此人名喚衛斯理，和你大有交情？」

　　雲四風點頭：「是，而且我也在他的疑難雜症之中出現過，你想找他解決疑難？」

　　波斯人點頭：「是，不過聽說他很難找，有熟人介紹，會好一些！」

　　雲四風拍心口：「我先替你打電話，你去見他，絕無問題！」

　　聽穆秀珍說到這裡，我不禁大是疑惑，因為非但沒有什麼波斯人來找我，連雲四風的電話，我也沒有收到過！

　　白素一看到我有疑惑的神情，就向紅綾呶了呶嘴，我也立刻明白了──雲四風找我的時候，一定是我和白素都在苗疆，那自然找不到我了。

　　只是何以後來，在陶啟泉的島上，見了穆秀珍，她也一點沒有提起呢？

　　暫時的解釋，只好說她不是多事的人。

　　波斯人聽雲四風說得如此肯定大是高興。雲四風也立時拿起電話來，可是沒找到我，雲四風道：「這位先生有點神出鬼沒，這樣，如果事急，你拿我的介紹信，上門去找他！」

　　波斯人在失望之際，居然也接受了雲四風的辦法，雲四風立即提筆寫信，在信中把波斯人推崇備至，稱他為奇才異能之士。

　　聽到這裡，我大聲聲明：「他沒有來找過我。」

　　雲四風和穆秀珍齊聲道：「顯然是，或許是他改變了主意，或許他自己有了新的發現，但當時，他急於想見你，卻絕對可以肯定。」

　　我問：「兩位沒有問他因為什麼事要見我？」

　　雲四風道：「問了！」

　　他只說了兩個字，就望向他的妻子，讓她來說當時的情形──雲四風不是很喜歡說話，這種情形，我見得多了，也不以為怪。

　　當時，由於沒能聯絡上我，波斯人雖然鄭而重之地收好了雲四風的介紹信，但總不免有點怏怏之色。穆秀珍看在眼裡，就對他道：「閣下想找衛斯理，不知有什麼事？論醫治疑難症的本領，他自然功夫一流，但也未必只有他一個人能，原振俠醫生，亞洲之鷹──」

　　穆秀珍本來，是想舉幾個人名出來，表示那些人，也都有解決疑難的本領，她準備說的人，包括了原振俠、羅開、浪子高遠、年輕人和黑紗公主，並且也準備說到最後，以「即如區區在下，也不甘後人」作為結束。

　　可是奇怪的是，她才說出了「原振俠醫生」五個字，那波斯人就大叫了一聲，直跳了起來。他身形高大，聲音宏亮，突如其來，反應如此強烈，一下子把穆秀珍想說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雲、穆二人，用奇怪之極的眼色望向波斯人，波斯人的神情更古怪，而且叫了一聲之後還不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大叫了一聲。

　　接著，他拿起筆來，就寫「原振俠醫生」五個字──他不但漢語流行，一手漢字，也鐵劃銀鉤，十分蒼勁。他指著這五個字，望向兩人：「原振俠醫生？真有這個人，就是這──原振俠醫生？」

　　雲、穆二人被他的反應弄得莫名其妙，齊聲問：「你認識原醫生？」

　　波斯人的回答更奇：「剛才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

　　若不是親見他交出來的設計圖如此精彩，這時聽他說話如此語無倫次，一定把他當作是弱智人士了。

　　兩人齊聲問：「你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

　　波斯人立時道：「是，我接觸到這個名字，是看到的，不是聽到的──原來真有這人？他──」

　　穆秀珍搶著道：「他神通廣大，遭遇奇特，奇怪你會不知道有這個人！」

　　波斯人的神情有點支吾：「我把一生精力花在設計創造上，和外界極少接觸。兩位認識原醫生？是不是可以令我見到他？」

　　雲、穆二人這時都感到，穆秀珍雖然是在無意之中提起了原振俠的名字，但是波斯人的反應，奇特之極，這時，他急於見原振俠之情，甚至在急於見衛斯理之上！

　　二人聽得他提出了這個要求，都不禁喟然長嘆。因為那時，距女巫之王瑪仙自新愛神星回地球來不久。瑪仙帶來的，有關原振俠迷失在浩渺宇宙中的噩耗，也才傳了開來，認識原振俠的人，心頭都像是壓了一塊大石一樣。

　　波斯人看出情形有異，忙追著問：「怎麼？不可能，你剛才還提起他的名字──」

　　穆秀珍作了一個手勢：「關於他的故事，說來話長──」

　　波斯人亟亟道：「不要緊，我有時間聽。」

　　穆秀珍於是便把原振俠的遭遇，簡略地說給波斯人聽，波斯人聽得極用心。雖然只是簡略地說，但是由於牽涉到的人和事，實在太錯綜複雜，所以也花了足足一個下午時間。

　　當波斯人聽到活了的機械人那種新形式的生命時，神情欣羨，指著頭，感嘆道：「地球人的頭腦，是絕無辦法和他們相比的了！」

【十、大仙甦醒】

　　雲四風道：「地球人的頭腦，被使用的部分，只有萬分之一，還有巨量的潛能可以使用，但是地球人的身體，卻實在太不中用了，根本不能和新生命形式相比，萬分之一都不如！」

　　感慨了一陣，穆秀珍說出了最後的結果。

　　波斯人的表情，複雜之極，又是奇訝，又是不信，看來百感交集。

　　雲四風忍不住說：「看你的樣子，一點不像第一次聽到原振俠醫生的名字，倒像是認識他很久了！」

　　波斯人伸手在他自己的臉上，重重撫摸著，神情更是古怪莫名。

　　從他的神情來看，分明是他對原振俠的事，大有興趣，穆秀珍忍不住問：「原醫生大是有名，你在『看到』了他的名字之後，只要稍作打探，就可以知道他的事跡，何以竟會在我口中，才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

　　波斯人苦笑，用力拉著自己的鬍子：「我何止打探，也曾花一番功夫研究，可是我卻怎也想不到他是現代人，只在古籍中去尋找，自然一無結果！」

　　雲、穆兩人都怔了一怔，波斯人這一番話，他們聽得很清楚，可是究竟是什麼意思，卻不容易明白。

　　穆秀珍說到這裡時，也向我和白素望來，顯然是想徵詢我們的意見。

　　由於她的神情，不像是想考一考我們的理解能力，所以我心中暗暗奇怪：那波斯人難道沒有進一步地說下去，以致他們至今不明白那番話的意思？

　　我正在想著，白素已先開口：「聽起來，像是他在什麼地方，看到過原振俠醫生這個名字，可是卻將之當作是古代人了！」

　　我也是這樣想，但我還有疑問：「使波斯人把原振俠當成古代人，那必然是他看到原振俠名字的場合、物件，和古代有關──但原振俠是現代人，照說，沒有這個可能！」

　　戈壁沙漠插言：「若是古代有一個人，同名同姓，就有可能了！」

　　我笑了一下，或許有這個可能，但是我疑問未解，我再問：「見到了這樣的一個名字，也是很平常的事，波斯人何至於要去探索研究？」

　　穆秀珍用力一揮手：「對啊，當時，我們對他說的話不是很明白，也曾用同樣的問題問他！」

　　穆秀珍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很是沮喪，溫寶裕首先叫了起來：「這可惡的波斯人沒有說！」

　　穆秀珍點頭。

　　當時，穆秀珍把這個問題，連問了三遍，可是波斯人只是一個勁兒搖頭，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古怪，而且不住用手去撫臉──他臉上的肌肉，竟不受控制地在跳動，要用手去按撫，由此可知他此際的心情，一定激動之至。也使人知道，他和原振俠之間，必然有什麼古怪的事存在。

　　可是，波斯人卻沒有繼續說出來。

　　所以，穆秀珍始終不知道那是什麼古怪。也所以，在陶啟泉的島上，穆秀珍見了我，很想和我討論這個問題，可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她才只說了一句「有些古怪的事發生生在這個古怪的醫生身上。」

　　直到這次，她知道了我要找的人，和當年那波斯人，極有可能是同一個人時，她才有機會把當年的事，原原本本說出來。

　　那波斯人的古怪神情，好一會才平復，約有三四分鐘，在這期間，他自顧自在一個櫃中拿酒出來喝，每喝一口酒，就肆意批評，說的話極內行，顯示他對酒的知識，豐富之極。

　　然後，他竟像是根本未曾討論過原振俠這個人一樣，大大吁了一口氣「我要找衛斯理，是想請教他一個令我很困擾的問題。」

　　雲、穆二人對他那種忽然變換了話題的說話方式，都有一定程度的不滿，所以並不搭腔。

　　波斯人卻自顧自道：「衛先生既然很難找，先向兩位請教，也是一樣。」

　　雲、穆二人見他說得如此客氣，忙道：「請說！大家切磋一下。」

　　穆秀珍這時，忽然多了一句道：「閣下的漢語說得如此地道，真是難得！」

　　波斯人很是自得：「我的語言文字才能，十分出色，我精通世界上主要的文字和語言，超過三十種之多。漢語，我是正式在北京學的──到那裡去，想去找一點資料，沒找到，倒學了一口北京話。」

　　穆秀珍抓緊機會，插了一句：「去找什麼資料？想在古籍之中，找有關原振俠醫生的資料？」

　　由於波斯人剛才的話，說得很是蹊蹺，穆秀珍才這樣問他的。

　　波斯人卻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呵呵」笑了幾下：「請問，在兩位的知識範圍之內，能不能理解每一座大山，都有一個心臟？」

　　雲、穆二人呆了一呆──事實上，任何人聽了這樣的問題，都不免會呆上一呆的。

　　把「大山」和「心臟」連在一起，那實在太突兀了。

　　所以兩人一齊搖頭：「我們不明白。」

　　波斯人暫不出聲，在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之後，穆秀珍才道：「心臟，是動物的一個器官，和大山怎麼扯得上關係？」

　　波斯人道：「可是，心臟也有象徵的意義，例如，王府井大街是北京的心臟。」

　　穆秀珍笑：「若是這樣理解，那麼一座山的主峰，可以說是山的心臟。」

　　波斯人搖頭，眉心打結，像是很困難表達他所想的，他用力揮了一下手：「可是，在中國語言之中，『心』又不單是一個器官，心代表著人的思想、情緒，甚至靈魂，例如在中國話中，『開心』並不是真的把心打開來，而是快樂，高興的意思。」

　　穆秀珍耐心解釋：「中國語言得到高度發展，為時甚早，那時沒有解剖學，所以把腦的功能，全都歸入心臟這一部分之中了。」

　　由於那一次，他們三人的討論，題材奇特無比，而且所使用的語言，也很是奇特，單是就漢語中「心」字的含義，就相當深奧──對熟悉漢語的人，自然容易明白。若是不懂漢語的，只怕要解釋起來，也大費周章。

　　正由於這個緣故，再加上後來，雲四風和穆秀珍，又再商討過，所以對他們來說，印象深刻無比。此時穆秀珍的複述，聽的人，幾乎和置身於當日他們三人商討的現場一樣。

　　波斯人接下來又道：「那麼說來，一座山的心臟，在中國話中，就等於是一座山的腦部了？」

　　雲、穆兩人都覺得波斯人在這個問題上，有點夾纏不清，可是看他的態度，卻又十分認真，所以二人耐心回答他的問題。

　　雲四風道：「如果大山真的有心臟，倒也可以如此理解，可是大山根本不是生物，怎麼會有心？」

　　波斯人大搖其頭──一時之間，也弄不清他為什麼要搖頭，只聽得他自言自語：「大山有心，要去打開大山的心，那是什麼意思？」

　　雲、穆二人面面相覷，因為實在不知波斯人那樣說，是什麼意思。

　　波斯人繼續自言自語，「是不是說，要去開啟大山的腦子呢？」

　　他看來雖然是在自言自語，但是顯然同時，也把這些問題，向雲、穆二人提出。

　　雲、穆二人心中奇絕，因為波斯人的態度，認真之極，而且這些問題，照波斯人的意思，本來是要和我討論的。兩人無意和我爭勝，但是也難免想到，我在這樣的情形下，會如何應付。

　　穆秀珍把她當時的心情說了出來，她望向我，我想了想：「這波斯人犯一個謬誤，他把大山擬人化了。大山不是人，不是任何生物，沒有心，也沒有腦。硬要把山擬人化，也不是不可以，但那只是比擬，並不是說山脈真有一個部分，功能或動作，一如生物。」

　　雲、穆二人齊聲道：「閣下的話，正是我們當時對波斯人說的。」

　　波斯人聽了，沒有反駁，可是仍然一面搖頭，一面沉思。穆秀珍又補充：「就算大山一如生物，有心有腦，也不能去開啟它。你能開一個人的心，開一個人的腦麼？」

　　她說了之後，又加強語氣：「所以，閣下提出來的問題，無法討論，因為問題的本身，無法成立。」

　　波斯人確然認真地搖著頭：「不，人可以開心，也可以通過腦部而產生快樂的感覺。如果山也有心臟，有腦，也就可以開心，可以快樂。」

　　雲四風和穆秀珍兩人的耐力再好，這時也禁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雲四風道：「閣下太鑽牛角尖了，希望衛斯理能和你作更深一層的討論！」

　　穆秀珍忍不住揶揄：「要令大山開心，應該怎麼做？帶一柄快樂之鑰，走進大山的心臟去，把心打開，好讓大山快樂？」

　　波斯人對穆秀珍的諷刺，好像一點也不覺察，反倒認真在想著。

　　穆秀珍再道：「大山如果一快樂，不知道會什麼樣的表示？」

　　對這個分明是玩笑式的問題，波斯人居然立刻有了答案：「誰知道呢？或許它會動搖，或許它會裂開，或許它會噴出巖漿，或許它會移動，或許它只是沉默，把快樂藏在心底，不和別人分享！」

　　他一口氣說下來，倒把雲、穆二人聽得呆了。雲四風很認真地說：「閣下不但是出色之極的設計家，而且是一個出色的詩人！」

　　波斯人苦笑：「可是解決不了疑問。」

　　雲四風當時心想，若是從幻想的角度來討論，那就容易多了。他笑了一下：「可以的，只要你有足夠的幻想力就可以！」

　　波斯人居然大喜：「請教請教！」

　　雲四風道：「你整個疑問，是在於你雖然有了一定的概念，但是在觀念上卻還沒有大膽的突破之故。」

　　波斯人更虛心：「願聞其詳！」

　　雲四風倒不是在開玩笑：「運用無比的想像力，幻想大山是有生命的，只不過那種生命形式，和人類對生命的瞭解大不相同，所以超乎人類的知識範疇之外，沒有人能了解！」

　　波斯人像是中了邪一樣，喃喃自語：「大山有生命，大山有生命！」

　　穆秀珍補充：「每一座山，都有它的誕生過程，自然可以想像它有生命，既然是一個生命體，那麼，其中的一個組成部分，被稱為『心臟』，也不足為奇了！」

　　波斯人像是豁然開朗，滿面喜容，竟至於手舞足蹈，嚷叫道：「這就叫茅塞頓開了！」

　　他的高興，顯然絕非假裝。可是這時，卻輪到雲、穆二人莫名其妙了。

　　他高興了好一陣子，才摸著大鬍子道：「我就是一直打不破這個框框，不敢大膽地去設想大山是有生命的，所以才覺得滿腹疑雲，現在，經兩位一點醒，好有一比，撥開雲霧見青天了！」

　　雲、穆二人心中苦笑，穆秀珍忍不住道：「可是大山又確然是──或者說，你如何證明大山是有生命的呢？」

　　這個問題，照雲、穆二人的想法，自然是難答之至。可是波斯人卻「哈哈」笑，隨口答道：「只要找到大山的心臟，就自然可以知道大山的生命形式是怎樣的了！」

　　雲、穆二人追問：「大山的心臟在什麼地方，如何去找到它，找到了又怎麼樣？」

　　波斯人雙手一攤：「這我現在也說不上來，但是逐步去進行，總可以有結果。中國古代有一個哲人，說過：『知難行易』。我已經闖過了『知』的這個難關，『行』的方面，就容易多了！」

　　穆秀珍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球上那麼多大山，你準備揀哪一座下手？」

　　波斯人大口喝了一口酒，一抹嘴：「哪一座都可以！」

　　他說著，帶著滿臉歡容，逕自離去了。

　　穆秀珍最後說：「自此之後，不但再也沒有見過他，而且多方打聽，連他究竟是何方神聖都不知道，真是怪異莫名！」

　　戈壁沙漠喃喃地道：「天工大王！天工大王！只有他才如此神秘莫測，神出鬼沒。」

　　雲四風道：「我們花了一年的時間，按照波斯人的設計，製造了那架性能超卓的飛機。在製造的過程之中，所有參與工程的人，對於波斯人的創造性設計，無不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們曾通過各種渠道和他聯絡，都不成功，直到這次，才有了他的消息。」

　　我覺得雲、穆二人還有一些事，並沒有說出來，而且我也感到，他們並不是要有意隱瞞，而是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人類的語言，日常生活是夠用的了，但遇有非常的情形，很不夠用。

　　所以我反問：「你們想和他聯絡的目的是什麼？為了表示佩服？」

　　雲四風一揮手：「那只是極小部分，主要是──主要是──」

　　他現出為難的神情，我知道我的估計沒有錯，他不知該如何說才好！

　　我提示了他一個最直接的方法：「怎麼想，就怎麼說，說了別人不明白，再慢慢解釋！」

　　雲四風用力點頭：「好，我──我們在波斯人離去之後，對他所說的，大山有心，很感到有趣，也曾假設過每一座山都是活的可是又覺得實在無法想像──我們用了一些話，使波斯人覺得他被提醒了，可是我們自己卻跌進了迷霧之中！」

　　我吸了一口氣──當日，雲、穆二人對波斯人所說的話，波斯人如獲至寶，但實際上，兩人在說的時候，多少有點開玩笑的成份在內。

　　等到他們也開始認真的時候，他們就發現無法知道何以自己的話，會令波斯人欣喜若狂。他們也知道，波斯人必然是先掌握了一些資料，再把他們的話一配合，所以有了結論。

　　而他們根本不知道波斯人所掌握的是什麼資料，自然便只好身處迷霧之中了！

　　雲四風看到各人都有瞭解的神情，他又道：「所以我們一直想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如果真能找到大山的心，證明山有生命，這不知是──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樣的突破──那簡直無法想像──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

　　我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確然，大山若有生命，有心，那「心」又是中國語言中的含義，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現象？

　　億萬年以來，除了火山之外，所有的山，都是靜靜地在地球上的表面之上，要是它們忽然都活了過來，那會是什麼樣的情景？

　　我思緒紊亂之極，忽然想到，古代傳說之中，常有「移山倒海」之術，莫非山是自己移動的？我又忽然想到，在中國杭州的靈隱寺前，有一座小山峰，名曰「飛來峰」，據說是從印度飛來的。那麼，山不但有生命，且會飛行，這真是驚人之極了！

　　就在我思緒紊亂之極時，溫寶裕忽然又冒出幾句話來，他的話，更令人吃驚：「大山有生命，但是卻在某種情形之下，被催眠了，生命的作用停頓。如果能令他甦醒，他的生命就會運作！」

　　對於溫寶裕的這種「大膽假設」，也只有紅綾才會立刻有反應：「如何能令大山的生命甦醒呢？」

　　溫寶裕居然立即有了答案：「進入大山的心臟部分，開啟被封閉的大山的心──在這裡，『心』或者就是『腦』的意思──我相信，那就是波斯人要做的事！」

　　溫寶裕平時大多數都嬉皮笑臉，可是這一連串的話，卻說來正經之至。

　　他的一連串話，乍一聽，會令人失笑，因為在直覺外，那太荒誕不經了。可是一路聽下來，卻又不能不佩服他驚人的想像力。而且，可以在他的話中，發揮更大的想像餘地。

　　戈壁沙漠先道：「這就是天工大王一直在探索的目標？他為了要完成這個目標，所以長期地居住在那個怪異的山洞之中？」

　　溫寶裕搖頭：「他在那個山洞之中是被困，多半是偶然發現的，但又覺得那山洞有古怪，所以留著不走，直到突然又有了新的發現。」

　　雲、穆二人駭然失聲：「他發現了大山的心臟，到那裡去了，他到那裡去──去──」

　　兩人連說了三個「去」字，以他們的能耐，竟然也無以為繼。

　　各人之中，溫寶裕雖然肆無忌憚，但總也比不上紅綾這個女野人，所以她率先叫了出來：「去開啟大山的心臟了！」

　　紅綾叫了之後，足有兩分鐘的沉默，可以看出，各人的思緒都很亂。

　　然後，是溫寶裕小聲問：「開啟了大山的心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紅綾回答得很快：「那大山就活了。」

　　我在胡思亂想中，想起了「開竅」的故事，就咕噥了一句：「或許，大山就死了！」

　　別人都明白，只有紅綾，對這個出自《莊子》的故事，未曾接觸過，我一時之間，也沒有心思向她作詳細的解說，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她事後再問。

　　溫寶裕神情古怪：「我的意思就是說，大山如果活了，會有什麼事發生？」

　　這一次，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他忽然有點神經兮兮地笑了起來：「會不會它們覺得在原來的地方耽得太久了，要互相換換位置，那就不得了，巴顏喀喇山要和阿爾卑斯山換位，阿爾卑斯山卻寧願到美洲去，占洛磯山的地盤。洛磯山一怒之下，去欺侮弱小，壓向比利牛斯山，那整個西班牙就沒有了──」

　　他一口氣說下來，滔滔不絕，看來不阻止他，他能一直不停說下去。

　　我衝著他大喝一聲，阻止了他。

　　可是我卻也只能阻止他，不能說他的話不會發生。「大山活了」，本來就是極度匪夷所思的事，自然也可以出現任何現象。

　　戈壁沙漠悲觀：「那就是地球末日了！」

　　如果真出現如溫寶裕所說的那種情形，就算不是地球末日，至少也是地球上所有生物的末日了。

　　其餘人都搖著頭，雲四風苦笑：「不致於會如此天下大亂，但是大山活了，最有可能是變成了火山，噴射巖漿，是火山的活動形式之一。」

　　戈壁沙漠頓足：「該死！該死！不論會出現什麼結果，都不能讓大山甦醒！」

　　我對於兩人的話，大有同感，因為若是假設成立，地球上所有的山脈，都只宜沉睡，不宜甦醒，因為那是分佈在地球各處的巨大妖魔，若是一旦甦醒了，全活動起來，那就是浩劫！

　　溫寶裕也大是駭然，他顯然為了使自己安心，所以道：「或許不會那麼嚴重──」

　　他的口氣，猶猶豫豫，穆秀珍嘆道：「小寶，就算他們都只是伸一個懶腰，也不得了啊！」

【十一、宇宙飄流】

　　穆秀珍的話，聽來有點孩子氣，但也正好反應出了當時我們心悸的心願。

　　而且，此時所有人所想到的，都是同一個問題：要阻止那波斯人，不能任由他打開大山的心，令大山復甦。

　　各人都向我望來，我急速地來回踱著步──事情很嚴重，若是要進行，自然是越快越好，因為不知道波斯人又有了什麼突破性的發現。

　　我把那山峰和巖縫的形勢，迅速想了一遍，向戈壁沙漠望去。我本來是想問他們一些問題的，可是兩人的神態，卻不太正常，有點失魂落魄，而且，又用他們特殊的方法在對話，聲音不大，充滿了神秘，可是也足以令得其餘的人可以聽得見。

　　只聽得一個道：「他──他想幹什麼？」聲音之中，滿是恐懼。而另一個「嗖」地吸了一口氣：「他──真的要巧奪天工，他不單要做天工大王，他還想要做天工天王，他要憑他的工藝，改變地球！」

　　聽他們說到這裡，各人神情古怪，都不免感到了一股寒意，也多少有點明白他們的意思了。

　　兩人仍在對答，一個道：「南斯拉夫的巖洞。」另一個道：「中國雲南的石林。」

　　一個又道：「美國的大峽谷。」另一個再道：「英國沿岸的滑壁。」

　　然後，兩人又一起問：「一提到這些奇景，人們都怎麼說？」

　　問了之後，他們又一起自己回答：「都說是大自然傑作！」

　　接下來，是約莫半分鐘的沉默，他們一起向我望來，齊聲慘叫：「衛斯理！」

　　我立時道：「我知道，你們是說，波斯人要翻山倒海，根據他的設計，在地球上造出比大自然的傑作更離奇、更壯觀，更不可思議的作品來！」

　　戈壁沙漠不住點頭，喃喃道：「他會的，而且他只要做得到，會做得比大自然更好！」

　　各人面面相覷，從全然無根無據的分析，竟會達成如此駭人的結論，實在是始料不及！

　　問題不在於倫三德的工藝是不是及得上大自然，問題是他把地球當成了工藝品，試想，在他的「創作」進行之際，地球上還有什麼生物可以生存？

　　而他要動用大山本身的生命力去完成他的創作，等到他一開始行動，就沒有力量可以阻止他了。

　　我吸了一口氣：「飛機上有那巖縫中風力的數據，我要有可以和風力對抗的個人飛行器！」

　　我是對著戈壁沙漠這樣說的，兩人儘管臉青唇白，還是立即應聲：「盡力而為！」

　　白素知道我要行動，所以她很緊張道：「別說什麼盡力而為，要一定做到！」

　　兩人互望一眼，用力點頭。

　　我也再進一步說明：「我要在有強烈氣流的崖縫之中，行動自如！」

　　兩人用力點頭：「可以做得到，但體積不免大些，而且沉重。」

　　我盯著他們：「想想天工大王對你們的批評──不要什麼都追求微型！」

　　兩人更用力點頭。我又道：「如果倫三德真是由那水池下去的，我還要精巧的潛水工具。」

　　雲四風立時道：「這方面的工具，秀珍有。」

　　穆秀珍也隨即道：「是，我立刻派人送來！」

　　穆秀珍是世界上潛水的頂尖十傑之一，她所使用的潛水工具，自然是精心特製，非同凡響的了。

　　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各位，我要在這個天工大王，還未曾將地球當作他的創作品之前，阻止他的行為！」

　　白素皺著眉：「一切只是我們的推測，別把它當成真的了！」

　　我和溫寶裕異口同聲：「大山要是有了生命能力──」

　　白素不等我們說完，就道：「人體內，各個組織部分，都各自有生命能力，例如骨骼的生命能力，也沒聽說肋骨想和盤骨換換位置！」

　　白素的那兩句話，令得我們都無話可說。的確，人體內的骨骼，都有堅強的生命能力，但只是支持著整個生命，而並非破壞。

　　白素又道：「設想，只不過是有此可能，事實如何，還待探索。你見了波斯人，先要弄明白他的意向，也不妨把我們的分析告訴他，可別性急壞了事！」

　　我挺直了身子，大聲應道：「是！」

　　我想起那所在環境之惡劣，是不是能見到倫三德，還大有問題，就不禁悶哼了一聲。

　　紅綾十分乖巧：「爸，你是不是不想去？我代你去也行！」

　　我向她望去，心中想，她要是代我去，豈止「也行」而已，在許多方面，對惡劣環境的適應能力，絕對還在我以上！但是這次去，除了對環境之外，還要對付人。

　　對付人，要比對付任何惡劣的環境更殫智竭力，這一方面，我又比紅綾勝任了。

　　所以我搖了搖頭：「不必了，我可以應付。」

　　雲四風忽然道：「當初，我們製造那飛機的時候，曾對其中用錨鍊來固定飛機的這一部分設計，十分不解，卻不料真有大用，莫非──莫非波斯人早已料到了飛機會有停在那峰頂的需要？」

　　雲四風提出了這個問題來，令得本來就顯得神秘莫測的波斯人倫三德，天工大工更加神秘。雖然世上確有些預知將來事故的奇才異能之士，但若能將對未來發生的事，料斷得如此精確，那也太不可思議了！

　　過了一會，我才道：「這一切，只好等他出面來解釋了，我們難作預測。」

　　穆秀珍忽然客氣了幾句：「衛先生，你不會認為我們召集各人討論，又把我們過去的經歷說出來，會是小題大做吧？」

　　我立即道：「當然不會，因為我們所討論的事，非但不是小題，而是題目究竟大到了什麼地步，我們全然難以想像！」

　　穆秀珍吁了一口氣：「還有一點，我始終覺得，那波斯人和古怪的原振俠醫生，有點轇轕。」

　　穆秀珍已不止一次這樣說了──在她的敘述之中，確然可以發現，倫三德和原振俠之間，有點糾纏不清的關連，可是究竟是怎樣的關連，卻又說不上來。

　　我一面想，一面反問：「照你看，是什麼樣的轇轕？」

　　穆秀珍神情遲疑：「看起來，波斯人的那一套，倒像是原振俠告訴他的！」

　　此言一出，各人都大搖其頭。因為就是她自己的敘述之中，波斯人說他連原振俠的名字，也是第一次聽到，那當然不可能由原振俠告訴什麼。

　　各人搖頭，穆秀珍的神情大是焦急，漲紅了臉，可是一時之間，她又顯然不知如何解釋才好。

　　雲四風伸過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向各人道：「我們都在李白的詩中，認識領略了他的豪情勝慨，可是誰也沒見過李白。」

　　穆秀珍嚷了起來：「我就是這個意思。」

　　經雲四風一舉例，各人都倒是明白了，可是明白的只是穆秀珍的想法，其餘的，一樣不明所以。

　　照穆秀珍的意思是，波斯人雖然沒有「聽」到過原振俠的名字，可是卻「看」到過他的名字。波斯人看到的，一定不單是一個名字，而還有一些事和原振俠的名字，連在一起的。

　　那連在一起的，有可能是一些記載、一些發現、一些意見、一些理論，可以是任何方面的事。而這些事，一定引起了波斯人極度的興趣，但波斯人又知道原振俠是什麼人（他一點也未曾想到原振俠是現代人，真怪），所以在一個偶然的情形下，忽然聽到了在穆秀珍的口中，說出了原振俠這個名字來，他的反應才會如此強烈！

　　穆秀珍看到我們不再搖頭，她吁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什麼大山有心臟，可以找到大山的心臟，去開啟它，這一連串──古怪之極的想法，是他從和原振俠有關的什麼東西中發現的，這種說法吸引了他，所以他才一直在進行探索。」

　　我和白素互望，再向溫寶裕望去──在我們這些人之中，和原振俠最熟的，當推小寶。

　　小寶皺著眉：「我從來也沒有聽說過他有這種古怪的理論，而且，以他生活的多姿多采，忽而大興自殺之念，忽而沉浸酒醉之鄉，愛情生活如風車，哪裡還會有空去研究什麼大山的生命！」

　　他這番話，各人都同意，他又道：「再說，時間也不對，近十年來，這位古怪的醫生做了一些什麼事，人盡皆知，絕沒有什麼留下了科學研究一事！」

　　穆秀珍聽了，半晌不語，才道：「那就是我的感覺不對了，或許，古代有一個人，同名同姓，也未可知。」

　　我安慰她：「有時，一個沒有來由的感覺，往往可以解決一件大疑難，且慢慢研究。」

　　穆秀珍道：「好，飛機供你使用，我著人送潛水工具來，一有消息，立即聯絡。」

　　戈壁沙漠也道：「我們日夜趕工，三日可以起貨。」

　　我還嫌慢了，可是一想，那崖縫的環境如此惡劣，他們出品的質量，和我生死攸關，這可馬虎不得，所以並沒有要求他們提前。

　　各人告辭離去，在回家途中，白素道：「事情若是竟和原振俠有關，那真是怪之極矣。」

　　我搖頭：「我不能作出任何可能和原振俠有關的設想，你能嗎？」

　　白素想了一會：「我也不能！」

　　紅綾是跟了溫寶裕一起走的，車中只有我和白素。我不無自豪：「若是你我都無法作出假設，大抵別人也不能夠的了！」

　　白素嘆了一聲：「未必，須知天外有天，戈壁沙漠何等才能，可是提起天工大王，他們連聲音都發顫！」

　　她略停了一停，又道：「而且原振俠的遭遇，也實在太怪異──誰也無法料到他在宇宙飄流之中，會再有什麼怪異發生！」

　　白素不經意地使用了「宇宙飄流」來表達原振俠的遭遇，很是貼切，但是聽了也不禁令人悵然。我嘆了一聲：「或許是大家對他太懷念了，所以才生出了許多想像來。」

　　白素沒有再說什麼，直到回到家，在上樓梯的時候，她才道：「我們對他的處境，瞭解得不夠多，下次那女巫之王再到地球時，要和她詳談一次。」

　　我姑且應著，自然而然地抬頭向上望──那是看天的動作。女巫之王瑪仙人在極遙遠的星體上，她的生命形式已完全超越了地球人，和白素的媽媽、海棠等人一樣，用熟悉的、現成的詞彙來說，他們都已「成仙」了。我也有「成仙」的機會，可是我放棄了，我寧願做地球人，認為自己與生俱來的生命方式比較適合我的性格──生命方式適合自己的性格，才會有快樂，不快樂的生命，不是其他任何條件所能補償的。

　　一時之間，感慨良多，和白素默默相對，不時互望一眼，倒也大有情趣。

　　第二天，穆秀珍就派人送了潛水工具來，小巧而實用。到了三天後，戈壁沙漠把個人飛行器造好，約了我和白素，在雲氏大廈頂層相見。

　　我心急，準備一見他們，立刻就出發，所以把一切應用品，全部帶上。

　　那天，偏偏紅綾一早就出去，也找不到溫寶裕。

　　我和白素到了大廈頂層，戈壁沙漠正在試個人飛行器，引得不少人圍觀。

　　我一看到，就皺眉道：「快下來，一則浪費動力，二則，我要使用的環境，全然不同，在這裡試，又有什麼用處？」

　　在天台上的戈壁忙解釋：「有後備動力裝置，每一個裝置，可供兩小時飛行，一共有四個。」

　　沙漠自天而降，大有得色：「有接近十小時的飛行，應該夠了。」

　　我點頭，同意他的話，因為照估計，有兩小時的飛行就足夠了。

　　在過去的三天中，我也不是白白度過的，我把有關這架飛機的電腦資料，帶回家中，作了十分詳細的研究，對這架飛機的性能，更深入瞭解。我曾對白素說：「這飛機的設計者，那波斯人，他的能力，簡直不是地球人所能達到的！太出色了！」

　　同樣的話，為了避免刺激戈壁沙漠，我沒對他們說，白素和我，也討論了一下那波斯人何以會有這樣超卓的才能。白素的意思是：當然有可能是天才，但也有可能，他有類似紅綾的遭遇。

　　我們的女兒紅綾，曾在她媽媽的媽媽處，經過特殊的方式，把豐富無比的知識，輸入了她的腦部，成了她的記憶，使她的知識，超越了地球人。

　　若是倫三德有過同樣的經歷，那麼他能設計出這樣的飛機來，自然也不足為奇──在我們看來，覺得精巧絕倫的設計，在外星人而言，有可能和「竹蜻蜓」一樣簡單！

　　白素在我進入機艙之前，叮囑了一句：「潛水並不是你的專長，小心些！」

　　我略呆了一呆，因為過去那麼多次，不論我要去做什麼事，她至多只有在眼神中表示關切，從來也沒有說過類似的話。

　　也正由於如此，一時之間，我竟然不知如何應對才好。白素自己，也立即感到了意外，她笑了一下，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不過，由於她的這一句叮囑，我確然小心從事──那是又到了那個怪山洞之後的事了。

　　這次飛行，由於不必跟蹤鷹兒，而且目標早已確定，所以一切都可以交給電腦去控制，而且把速度提高，不過幾小時，飛機就已降落，仍然用上次的方式，在強風之中，固定了機身。

　　飛機唯一的缺點，是機艙的空間太狹窄，再加上這次，我又攜帶了不少額外的設備，所以行動也受到了阻礙。我小心翼翼，配上了個人飛行器，又帶上了一個後備動力裝置，再帶上潛水工具，配上頭盔，令得行動更是不便，出機艙的姿勢，很是不雅。

　　但等到一啟動了飛行器，就如鳥臨空中一樣，靈活無比，我先被強風順著風勢，吹出了十多公尺，這才加強了動力，飛進了崖縫。

　　要找到在崖縫中那塊突出的大石，並不困難，落足其上，進入巖洞，事情已完成大半了。

　　一直向前走，來到了最窄的一部分，頭盔、個人飛行器，都還不進去，穆秀珍給的水肺，恰好可以通過，其餘的儀器都相當小，可以隨我前進。

　　上次也是這種情形，所以我把帶不進去的東西留下來的時候，並沒有特別想到什麼。

　　進了山洞，怪蛙依然，水火並存，石桌之上的情形，也和我離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一切，都顯示在這幾天，倫三德沒有出現過。

　　如果正如穆秀珍所料，他通過那一潭水，進入山脈心臟地帶的，那麼，他已在「山心」之中好幾天了，那是怎樣的一種情景，真是叫人難以想像！

　　（我對於自己竟然很自然地用了「山心」這樣的名詞，很發了一陣子怔。）

　　來到了水潭邊，望著黑沉沉的潭水，我想起了白素的叮囑。

　　剛好穆秀珍的儀器之中，有激光探測儀，要小心行事，自然要先測一測這潭究竟有多深和多大──那探測儀先進之至，可以在探測的過程之中，把深潭的形狀，現出在螢幕之上，那本來是穆秀珍在深海潛水時，探測海底巖洞用的。

　　三分鐘之後，我對著螢幕上顯示出來的，那水潭的形狀，目瞪口呆。

　　水潭的潭面不大，略呈圓形，直徑大約十公尺，可是探測的結果顯示，那水潭的體積，奇大無比，而且，是一個十分規則的圓球形，自潭面到潭底，竟有一百六十公尺！

　　也就是說，這個球形的大潭，藏在山腹之中，只有極小的一片表面，暴露在外。

　　在探測的結果看來，這個大水潭，並沒有別的出路可通向別處，而且，潭中除了水之外．也沒有什麼別的東西，那種形狀古怪的蛙類，至多浮在水面，水面之下，除了潭水，別無他物。

　　看到了這樣的結果，我第一個念頭就是：穆秀珍弄錯了，波斯人不是經由水潭潛水離去的──他也沒有可能這幾天一直浸在水中。

　　水潭的形狀雖然怪，但那也不能算是山脈的心臟，山洞中有泉水，有水潭，是很普通的自然現象。

　　水潭之下，是不是有什麼十分隱秘的通道，激光探測不到？

　　這就需要潛下去看個究竟了。

　　那水潭中的水，平靜之至，這樣的潛水環境，自然再容易也沒有，穆秀珍提供的精良潛水設備，簡直是殺雞用牛刀了。

　　佩上了潛水工具，跳進潭水之中，雖然有緊身的禦寒衣著，可是還是可以感到潭水奇寒無比。

　　（後來，我向各人敘述這一段經歷時，溫寶裕大有不屑的神色，悄聲告訴紅綾：「想當年，波斯聖女黛綺絲，哪有什麼禦寒衣，跳進了寒冰水潭，與人決鬥，贏得了『紫衫龍王』的美名，哼哼！」）

　　（小寶的言下之意，自然是說我大大的差勁。）

　　（這一番話，卻把紅綾聽得目瞪口呆──她大感興趣，但卻又全在她的知識範圍之外，所以接連幾天，纏著小寶，非把事情全弄清楚不可，她又不肯自己去看《倚天屠龍記》，悶得小寶頭大不已。）

　　我沉到了潭底，強力的照明燈一著，我又吃了一驚，水潭中的水，在上面看來，烏黑沉沉，但實際上，卻清澈無比，我身在水中，看出去，和身在空氣之中，竟然沒有什麼分別！

　　我看到山壁很是光滑，全是一種淺灰色的巖石，非但沒有動物，潭壁之上，連青苔也沒有。

　　我先檢查潭底，發現在底部，有五六個圓形的小洞，約有拳頭大小，潭水不會滿盈，也不會減少，當然是由於注入的泉水，和在這幾個小孔中洩出的水，分量相當之故。潭水如此清澈，自然也與之有關──整個水潭，水都是活的。

　　那幾個小孔可以流水，當然無法容人，我查完了底部，再查潭壁，上下探索，可是並沒有發現有任何隱秘的通道，是可以供人出入的。

　　大約在一小時之後，我浮上了水面，幾隻怪蛙瞪著我，像是在嘲笑我一無所獲。

　　我出了水潭，大口吁了幾口氣，再回想一遍剛才的探索過程。

　　我對於搜索各種暗道秘密的本領，可說僅次盜墓專家齊白而已，剛才的搜索，一無發現，自然證明了水潭就是水潭，不是什麼通向大山心臟的秘道。

　　但是為了小心，我再一次下水，又花了一小時左右，再次肯定了上一次的探索結果。

　　我坐了下來，慢慢喝酒，想著下一步，應該採取什麼行動。

【十二、青山不老】

　　我的最終目的，是要把倫三德找出來，他不在山洞中，我看來只有到崖中去找他了。

　　我沒有多逗留，轉向山洞外走去，一路在盤算，崖縫的範圍如此大，真不知從何著手才好，會不會勞師動眾，結果又無功而還呢？

　　這樣想著，情緒上未免急躁，這就使我在通過那一段極狹窄，只能叫人小心翼翼，側著身子通過的通道時，沒有那麼順利──這一段通道是如此狹窄，有幾處地方，甚至要呼氣才能通過，吸氣是通不過的。

　　好不容易，擠擠挨挨，出了這一段窄道，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看到我放在地上的那些裝備還在，就俯身去執拾，那副個人飛行器相當重，我把腰彎得低了些，這使我自另一個角度，看到了那段窄道。

　　當時，我呆了一呆，陡然之間，捕捉了一些什麼。我立時直起身子，也同時明白我想到什麼了！

　　我曾詳細檢查過山洞是不是另出路，也曾詳細檢查過進入山洞的通道上，是不是另有出路。可是，我卻忽略了這段約有二十多公尺長的窄道！

　　忽略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它太窄，小心通過，前後背心都貼著巖石，根本不可能有別的動作。好不容易通過之後，鬆了一口氣，自然也就不加注意了。

　　這時，卻由於偶然的一瞥，使我知道了自己的疏忽，也使我明白，如果另有通道話，那麼，蹊蹺一定就在這段窄道之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取過強力電筒來，向窄道內照射著，小心地察著每一寸的巖壁，果然給我發現，在離我約七八公尺近地面處，有一塊突出的大石──我曾幾次經過，都要抬起腳來跨過去。

　　這塊大石，看來是巖壁的一部分，但如果它可以移動的話，移開了它，就應該是一個恰可供人出入的洞穴！

　　使得我有這種想法的原因是，那大石附近，巖壁相當平滑，像是經過磨擦所造成的。

　　我小心地擠到了大石上之前，不可能俯身去移動它，我只好用腳去撥，大石略有凹痕，伸足先進去，發力去撥它。

　　那是很吃力的動作，而且所發的力量，至多有十分之一起作用，但我還是不斷地做著，因為我感到了大石的輕微晃動。

　　終於，在不斷的撥動之中，大石漸漸向外移動，等到移開了一些之後，就容易了許多。經過半小時的努力，大石已完全移開，恰好和窄道一樣寬，我可以用力把它用腳推向前，結果，如我所料，現出了一個約有四十公分見方洞口。

　　有了這樣的發現，我欣喜莫名，真想對著洞口大聲呼叫：倫三德，你這神秘的波斯人，我來了！

　　但我卻無法做到這一點，因為狹窄的空間使我無法俯下身去。

　　接著，我又發現我要進這個洞，也很困難，由於環境的限制，我只能用一個姿勢進洞去，那就是面向著洞，先伸隻腳進洞去，然後再順勢滑進去！

　　用這樣的姿勢，在這樣不可測的環境之中，進入一個神秘的山洞，深入山峰的心臟，這當然不是令人愉快的事，但是我別無選擇。

　　我就用這個姿勢，緩緩地「滑」進那個山洞，等到我整個人都進入了洞中之後，我發現我的處境，屬於一種令人戰怵的恐怖和極度的滑稽。

　　我無法轉過身來，在那狹窄的山洞之中，我只能仰躺著。所以我甚至不能俯伏前進──我要向前移動的話，只能扭動身體，勉強利用背部和臀部的肌肉，使我足前頭後地移動。

　　我手中有強力的電筒，可是我整個人，像是被鑲嵌了巖石一樣，著亮了電筒，也無法看到前面是什麼情景。

　　身處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自然會有許多恐怖的聯想，我不但呼吸急促，而且還不斷地在沁冷汗。

　　我咬緊牙關，用這種古怪的姿勢移動，心中告訴自己，我經歷過比如今更惡劣的情況，都沒有退縮過，這時非堅持下去不可。

　　我估計掙扎了接近一小時，才蠕動了不到二十公尺，可是，我知道最困難的時刻過去了，因為山洞已漸漸寬敞。至少我可以翻過身來，在山洞中爬行了。

　　翻過身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電筒射向前面，看起來，前面會更寬敞，我吸了一口氣，在這樣的山腹之中，空氣居然十分清新。

　　我蓄足了氣力，準備大叫，可是我才一張口，還沒有發出聲響來，就聽到一個很是蒼老的聲音道：「衛先生，你終於來了！」

　　那聲音平靜之至，就像是有人就在對面，促膝交談一樣。但實際上，我視線所及，二十公尺之內，絕見不到有什麼人。

　　正在疑惑間，又聽得著：「請繼續前進──能與我分享奇遇的，也只有閣下了。」

　　我留意一聽，聽出聲音像是由石壁反震出來，我明白了，發話的人可能還離得十分遠，但因於特殊的環境，聲波沿著石壁前進，聚而不散，所以才有了如同當面說話的那種效果。

　　我暗叫了一聲僥倖，幸而沒有開口大叫，不然，不免對身處的環境大沒有認識了。

　　我應了一聲，也用平時說話的語氣：「倫三德先生，太渴望和你相會了！」

　　我得到的回答是：「彼此，彼此！」

　　這波斯人學漢語，有點文縐縐，聽來很有趣。

　　他接著又道：「閣下怎麼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發現了這秘道？」

　　我「哼」了一聲：「有什麼突然發生的事故，就算一刻也不能等待，必須立即離去，你也該留下線索才是──我是在離去了之後再來，這才偶然發現的！」

　　這時，我還不知道這位倫三德先生人在何處，離我有多遠，但我們已急不及待地交談了起來，這種情形，也堪稱奇特。

　　他嘆了一聲：「我想以閣下之能，必然有所發現，現在雖然遲了些，但終究還是來了，那總比留下線索，被不知什麼人偶然闖進來發現，要好得多！」

　　他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來說明他不說到何處去，我都可以接受。可是他突然舉了這樣一個理由！

　　我一面繼續前進，一面道：「有人會偶然闖進來的機會，太微小了吧！」

　　倫三德的回答，使我無話可說：「是極微小，但不等於零，既然存在，就應該防範，中國古語──說──『失之毫厘，謬以千里』就是這個道理！」

　　波斯胡人反倒用中國古語來教訓我，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這時，山洞更顯寬敞，我已經可以直著身子走路了，再轉了一個彎，前面已有一閃一閃的光亮。

　　我熄了電筒，循著光亮走去，這時再一開口，反倒只是一陣嗡嗡的回聲，聽不到回答。

　　再一會，我已進入了一個更大更圓的山洞──進入那山洞，我就有似曾相識之感，雖然實際上，我絕無可能到過這裡。

　　我立刻就知我何以有這種感覺了！

　　那種球形的空間，和那個大水潭一樣，只不過水潭中全是水，而這裡則是空氣。

　　同時，我也看到了倫三德。他也正回過頭來看我。

　　那一點光亮，來自一支很粗大的蠟燭──那種古老的照明工具，和巧奪天工，掌握了人類最尖端的科技的天工大王，可謂是不相稱之至！

　　但是正因為如此，所以又格外奇詭，有著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可能發生的融洽，正好合乎這個奇異詭秘人物的身份。

　　燭光並不太強，我在才一看到他時，他距我約有七十公尺，所以看起來，身形朦朧，但是他一回頭，一雙眼睛，卻是眼神閃爍，極其明亮。

　　他用一種看來很是安詳的姿勢，盤腿面壁而坐，在看到了我之後，正準備站起來。

　　我不知道他原來是在做什麼──他當然不會在這個球形的山洞中打坐，看來他正守候著什麼。

　　那山洞之中，什麼也沒有，只有在他的身邊，有若干儀器，還有一些瓶子。他的樣子，和穆秀珍所說的那個波斯人一模一樣，只是他的臉色，蒼白得異樣可怕，那是長時間接觸不到陽光的結果。

　　他的手很大，握手很有力，我一面和他握手，一面已急不及待地向：「倫三德先生，你究竟在做什麼？」

　　倫三德眨著眼，他的回答，令我興奮莫名，他道：「我探索，尋找大山的心。」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徐徐呼出來──這正是我們的假設！

　　我一字一頓：「你說的大山的心，應該是指大山的──思想部分！」

　　倫三德點頭：「是，應該是腦，但漢語一直把心替代腦。」

　　我想問的問題極多，但我先問：「為什麼是漢語？」

　　倫三德用力一揮手：「這個問題不重要，你已到過那個山洞，可有潛入水潭？」

　　我點了點頭，他立刻道：「那水潭，是大山的另一個器官，那山洞也是，整個崖縫也是，這個山洞，狹窄的通道，都是大山的器官。」

　　他使用了「大山的器官」這樣的名詞，聽起來不免有點怪異。

　　但如果說那些都是大山的「組成部分」，那就自然得多了。

　　而兩者其實是一樣的，人體器官，眼耳口鼻，心肝脾肺，也都可以稱之為人體的組成部分！

　　這樣一想，也就不覺得「大山的器官」有什麼不對了。

　　他又道：「只可惜，這些器官，能起什麼作用，我們一無所知！」

　　他的話，有一種力量，很能引導人進入幻想世界，尤其是他的幻想世界。我受了感染，也立刻想到，大山和人一樣，是由許多器官所組成的，每一個器官，都起著特定的作用。

　　在這樣的想像中，我自然而然地道：「不能說一無所知，至少，我們知道，堅硬的巖石，能夠使大山聳立。」

　　倫三德大聲的喝采：「說得好，山上的溪流，也能夠使他美麗，可是那沒有用，重要是發現他的思想部分，才可以明白大山在想什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這些年來，探索到了什麼？能否告知？」

　　他像是一尊石像一樣，一動不動良久，才緩緩搖了搖頭：「什麼實際的成果都沒有，只有想像。」

　　我嘆了一聲：「我們也有些想像。」

　　接著，我就把我們的設想說了出來。當我說到杭州的靈隱寺有一座「飛來峰」時，他驚訝得把眼瞪得老大：「波斯也是文明古國，可是沒有這種事！」

　　我笑：「還有人死了之後，身體化為大山的傳說──這個人叫夸父，是個巨人，他口喝，一下子就喝乾了黃河的水！」

　　等我說話，他蒼白的臉上，泛出了一層異樣的光彩：「我的設想和你們大致相同，我不認為，億萬年來，大山都靜止不動，只是因為他們思想部分，受到了抑制，未能發生作用，處於昏迷狀態，若是能令他們甦醒，他們必然有所作為！」

　　我再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很沉重的語氣道：「你不覺得，就讓他們處於昏迷狀態，對地球上的生物來說，比較好些！」

　　他沒有立刻回答，但是可以看得出，他正在認真考慮我的問題。

　　我又道：「假定火山就是大山的活動形式之一，地球上的山脈，全照這個方式活動，情形就夠糟了！」

　　倫三德突然發出一下怪聲：「我有一個封號，稱作『天工大王』。其實，來來去去，都是雕蟲小技，如果能夠令大山甦醒，替大山開心，這才真正是天工，真正堪稱是大王！」我冷冷地道：「到時，只怕你和火山灰溶為一體了！」

　　倫三德望問我：「如果真能，我願意！」

　　我語意更冷：「好偉大的志願！」

　　倫三德知道我在諷刺他，他顯然也知道我的想法。他向我揮了揮手：「你不必擔心，我的成功希望，只是億分之一。」

　　我說得極認真：「我要你不能成功！」

　　他長嘆一聲：「其實，我已經知道大山的心在哪裡了，可是我到不了那所在。」

　　他的話，令我大吃了一驚，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麼才好，他伸手指了一指一旁的一具小儀器。那儀器上，有一個小小的螢光屏，我認出那就是戈壁沙漠的作品，由那鷹帶來給他的微型攝錄設備中的觀察部分。

　　我看過去，螢幕上灰黑一片，什麼也沒有。倫三德又向洞壁指了一指，我看到那裡，有一個極小的小孔，大約只可供手指伸進去。

　　我大惑不解，倫三德道：「我可以肯定，由這個小孔進去，至多一百公尺，就能到達大山的心，就能有辦法令大山甦醒。」

　　我一時之間，會不過意來，他又道：「如今，我只能盡量使微型攝錄儀深入，但每天只能進展一公分──」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了，我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笑聲，一面笑，一面道：「那你需要一萬天，才能前進一百公尺，對不對？」

　　他無視我的轟笑，卻道：「不是，我永遠沒有機會，因為在十公尺之後，我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鑽孔，當然，我知道必有現成的通道在，可是我找不到！」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表現了一種很深切的悲哀，使我無法笑下去。而我同時也知道，根本不必我阻止，他無法完成他的理想。

　　自然，他還有許多可以努力的途徑，例如和盜墓專家齊白合作，齊白十分擅長鑽穴。

　　或許，他可以找氣體人金兒──即使通道小若針孔，氣體人也可以通過，到達大山的心。

　　但我自然不必提供他這方面的訊息。

　　我只是問：「你打算──」

　　他立即接了上去：「我打算繼續努力，直到我的生命結束，並且把這一切，用文字記載下來，傳給後代，就像我也是從一個人的文字記載中知道大山有心一樣！」

　　我訝異：「那個人是誰，會有那麼怪異的記載？」

　　我再也不會忘記倫三德的答案，他的答案竟然是：「原振俠，原振俠醫生。」

　　縱使在穆秀珍的敘述之中，我已經知道在倫三德和原振俠之間，必然有著某種程度的轇轕，可是我也想不到他竟然會有這樣的回答。

　　一時之間，我雖然沒有出聲，但是愕然、驚疑的神情，卻已完全表示我的疑惑，倫三德應該作進一步的解釋才是。

　　但是，奇怪的是，倫三德的疑惑神情，竟然有甚於我，他眉心打著結，遲遲疑疑地問：「據說，真有原振俠其人？」

　　這話問得混帳之至，我忍住了氣：「是──當然真有其人，不然你怎麼能看到他的記載？」

　　倫三德對他自己充滿了矛盾的話，竟不作說明，用力一揮手：「告訴我有關他的一切！」

　　我沉聲道：「不，先告訴我你是如何看到他有關大山生命之秘的記載。」

　　倫三德臉上的皺紋陡然多了起來，面色也蒼白，他喉結上下動了好一會，才道：「不，不能，這件事，我自己也大是疑惑，甚至疑真疑幻，難以肯定是不是真的發生過，所以我不會對你說，也無法對你說！」

　　我聽得為之氣結，瞪視了他好一會，他卻像是已作了最合理的解說一樣，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樣。

　　我氣極反笑：「好，那麼你肯定了那是真是幻之後，再說吧！」

　　倫三德十分認真：「只好這樣。」

　　我霍然起立，疾走了幾十秒，以宣洩我心頭的氣憤，這波斯人，竟然用這樣的態度來對付我！

　　雖然，相當時日之後，倫三德終於向我說出了那一段他自己不能肯定真幻的經歷，也使我明白了他確然有難以啟齒的苦衷，但當時，我確然憤怒，認為這個波斯胡人，不值得和他做朋友。我覺得自己先前那麼急切想見到他，以為可以和他無所不談的想法是錯了！

　　在我氣憤未發作時，他竟然還厚著臉皮要求我：「把原振俠這個人的一切告訴我！」

　　我冷冷地望向他，他有殷切等待的神情，我用最簡單的方法滿足了他的要求，他立即陷入了沉思之中，口唇顫動，卻沒有聲音。

　　過了好一會，他才道：「衛君，我會和你討論這件事的，不是現在！」

　　我冷笑：「在你到達大山的心，開啟大山的生命的偉業完成之後？」

　　倫三德用力撫著臉：「也許，誰知道。」

　　確然，日後的事，誰能知道呢？

　　日後，他確然告訴了我，也真是神秘莫測，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自然日後會記述出來。

　　（已發生和應發生和必然會發生的事，都需要記述，但實在相當多，所以只好先答應「日後必然記述。」）

　　倫三德也看出了我對他的不滿，不過看來，他不準備，也許是沒有法子改變這種情形，所以他長嘆一聲，也站了起來：「很高興能和你見面，和聽到了你轉述的許多分析，我相信都離事實不遠。」

　　我思緒紊亂之中，忽然想到了一些事，也就順口說了出來：「中國神話之中，很有一些隨心所欲，翻山倒海，重製江山的例子。有一部奇書《蜀山劍俠傳》，其中一大段『峨眉開府』的情節，就真正是天工大王做的事！」

　　倫三德很是興奮：「我會找來看──那頭鷹，說牠的新主人對牠很好，牠是我自小養大的，和人的溝通能力極高，但是牠會定期飛到我身邊來，請轉告新主人不必擔心，我要和外界傳達訊息，也可以依靠牠！」

　　聽他的話，那鷹已飛回紅綾身邊去了，我也不禁為她高興。

　　我和他互望了一會，他忽然張開了雙臂，我和他擁抱一會，互相拍著對方的背。

　　然後，我就告別離去，留下倫三德，繼續進行他那個我認為絕無法去實現的「偉業」。

　　在飛回去的時候，經過許多山嶺迤邐的地區，高低起伏的大山，是地球的主要組成部分。

　　中國人有一句老話：「青山不老，綠水長流。是不是也早在暗示青山是有生命的呢？」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