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第一章　疑真疑幻】
【第二章　思想儀】
【第三章　時間的單向式和多向式】
【第四章　個人秘密】
【第五章　和諧時代還是恐怖時代】
【第六章　又見陰間寶物】
【第七章　天生我才必有用】
【第八章　宇宙遊魂】
【第九章　『媽被人抓走了！』】
【第十章　一丘之貉】
【第十一章　運送人頭】
【第十二章　單一】

《將來》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九十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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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將來。將來會是怎樣，沒有人知道，所以，將來也就可以是任何樣子，任憑你去想，想得出來的花樣，都可以是將來。故事中的設想是，高級生物的生活方式，在將來，必然趨向單一獨處，而不是群居。這種設想，聽來有點不可思議。如果每一個人身上的幾億個細胞，也都要單一獨存，那怎麼辦？一點也不必擔心，幾億個細胞組成的群體生命，必然會解體（死亡），那時候，單一獨存就會實現，尤其是腦細胞──它們本來就是獨立的。「四號」那麼說的。

　　倪匡

　　一九九三年七月九日

　　紅了櫻桃　綠了芭蕉
　　（只不過是提了兩磅盛造櫻桃，經過了一株蕉樹。）

【第一章　疑真疑幻】

　　自小在苗疆蠻荒、崇山峻嶺、原始森林中長大的女野人，我的女兒紅綾，雖然回歸文明社會，但是她對於城市生活，始終不是十分習慣。

　　所以，她少不免有點怪異的行為。

　　她極喜歡樹，尤其是大樹，幸好屋後是山，未經開發，古木極多，有高至二十公尺，粗可合抱的，那正投了她的所好。也不知是甚麼時候開始，她竟在其中一株最高的樹上，在枝葉的掩蔽之中，搭了一個棲身之所。

　　我和白素發現了之後，也無法深責她，只是和她約定，一天之中，留在樹屋中的時間，不能超過留在正常的地方，她也沒有異議。

　　那株大樹，在我書房的一個窗口望出去，便可以看得到，距離大約是三百公尺。

　　自然，那扇窗子的簾子，我也不再拉上，以便隨時可以看到她。

　　戈壁沙漠有一次在我的書房，恰好看到紅綾在樹屋中自得其樂，戈壁沙漠向她揮手，她在樹頂之上，縱躍如飛，竟一下子來到了離我書房的窗口不到十公尺之處。她的嗓門大：「兩位叔叔，有甚麼好玩意？」

　　兩人道：「你的樹屋很有趣！」

　　紅綾大是高興：「要不要帶你們去玩？」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雙臂向上抬了一抬，那身體語言是說：如果兩位要去，一邊挾著一個，就可以帶你們去。

　　戈壁沙漠連聲拒絕：「不必了，不必了，遠處看看就可以了。」

　　紅綾也不勉強，只是頗有失望之色。

　　戈壁沙漠問：「你在樹上，要是忽然想和人講話，那怎麼辦？」

　　紅綾搔著頭，一時之間，沒有法子。我忙道：「快求兩位叔叔設法！」

　　紅綾笑嘻嘻地道：「像兩位給小寶的那種流動電話，給我一部就好！」

　　戈壁沙漠「哈哈」大笑：「要帶的都帶來了！」

　　說著，一個就摸出了一具小巧的流動電話來，外形如一隻松鼠，玲瓏可愛。

　　一個道：「有了它，能和全世界通話，要不要打到法國去找你的秀珍乾媽？」

　　紅綾接了過來，她手指粗大，那電話上的數字按鍵甚小，但戈壁沙漠顯然是為她特別設計的，按鍵高低突出，以方便她按動。

　　紅綾很是高興，連聲道謝。

　　自從有了那電話之後，她隨身帶著，可是不怎麼使用。這天，我在書房看信，一抬頭，就從那窗口，看到了紅綾在樹屋之外的一根橫枝上斜臥著，隨著樹枝的彈跳，一上一下，悠然自得。

　　那隻鷹，停在她的身邊，每當紅綾向上彈起，牠就展翅撲一下，配合極佳──對了，那隻鷹，就是天工大王所養的後來送了給紅綾的那隻，牠早已飛來了，終日和紅綾作伴，每隔一個月，會飛走十天八天，想來是探訪牠的舊主人去了。

　　對那鷹飛回來的事，我們並不感到突然。因為我在離開天工大王回來之後，已經依照天工大王所說，告訴紅綾將會把那頭可以和人溝通的靈鷹送給她。紅綾在雀躍之餘，也在天天等牠的出現。

　　可是等到牠終於出現時，情形卻有點奇特。

　　那一天清早，我還沒有醒，窗上就傳來「篤篤」的聲響。白素先我一步行動，到了窗前，拉開窗簾，就看到了那頭鷹，正在輕輕地啄窗子。

　　窗簾才一拉開，牠就用爪子抓窗子，我們也都看到牠的腳上，套著一隻小小的金屬管子。

　　這種情形，我們早已見怪不怪，知道那是天工大王又同我們傳遞訊息了。

　　對於這個被稱為天工大王的波斯人倫三德，我對他的工藝技能當然極之佩服，對他幻想高山有生命，把大山當成是一個生命體來探索，更是五體投地。但是我卻對他的為人，有點不很喜歡。

　　我喜歡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以坦誠為本。像我和倫三德的交往，過程奇特之至，我也迭冒奇險，他也引我為知己，可是一談到了他何以有大山具有生命的想法時，他言詞閃爍吞吐的程度，令人憤怒。

　　我在回來之後，曾向白素說了全部經過，白素聽了，也為之愕然。

　　因為若是根據倫三德的說法，他的那種天馬行空，奇誕無比的想法，是得到了一個名叫「原振俠」的人的啟發。

　　可是他又沒有見過這個名叫「原振俠」的人，甚至懷疑是不是真有這個人。看來，好像是這個名叫「原振俠」的人，留下了甚麼文件、資料，或是著作，提到了大山有生命的設想，啟發了他。

　　而這個名叫「原振俠」的人，聽倫三德的口氣，又像是很久以前的人，他是如何和這個「原振俠」發生接觸的，用他的話來說，是「疑真疑幻」和「不能肯定是不是真的發生過」。聽起來很玄，倒像是他們是在夢中相會的一樣。

　　問題更複雜的是，倫三德口中的那個名叫「原振俠」的人，是不是我們所熟悉的原振俠醫生呢？

　　「原振俠」這名字，並不稀有，姓雖是僻姓，名字卻普通，頗有同名同姓的可能。

　　但事情竟然湊巧到了這一地步？下落不明，不知在浩瀚宇宙哪一個角落，甚至可能已離開了宇宙的原振俠（想起來也駭然），竟然有一個同名人？而這個同名人，又有無比的想像力？

　　我和白素反覆討論，一點頭緒也沒有，看來除了等倫三德自己來揭開謎底之外，沒有任何辦法，而倫三德又不知何年何月才會離開那山洞──他死在那山洞中的可能性，我看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這既然是等不到的事，所以我和白素，都決定放棄不等，以免傷神。

　　可是，如今那鷹卻又帶來了他的訊息。

　　白素已開了窗，讓那鷹進來──自從紅綾幼年時被人闖進窗來抱走之後，我住所的所有窗子，都沒有「窗花」這回事。

　　那鷹進來之後，立刻抬起腳來，我自牠的腳下，取下了那個金屬管。

　　白素已經打開了門在叫紅綾，紅綾如飛般撲進來，那鷹捲起一陣風迎上去，聲勢浩大，如同塌屋子。

　　我進了書房，旋開了金屬管，裡面是一小卷薄得半透明的紙，打開來大約是三公分乘九公分的長方形紙條，打橫用彩筆繪出了三個人頭像──我不能肯定那是用甚麼方法繪出來的，或者是攝影，或是用其他甚麼方法形成的人像留影。總之，那比照片更細膩、更傳神、更精緻、更奪目、更具神采，如同活的一般。

　　每一個人頭像，只不過大拇指般大小，可是人像上，細如毛髮，也清楚無比，一一可數，人像的神情，更是呼之欲出。

　　那是三個神態、表情各有不同的美麗女性的頭像。

　　我一看之下，簡直如同電殛，想開口叫白素，竟至於發不出聲音來。

　　而我的視線，也定在這三個美人的頭像上，再也難以移開分毫。

　　那三個美人頭像雖然是靜止不動的，可是視線一與之接觸，所產生的活色生香的感覺，就算是尖端科技、高解像、會活動的電視畫面，也及不上。

　　更令得我心頭震動的是，這種情景，在我少年時，曾見過一次。

　　那一次，是在一個被稱為「鬼竹」的物體上看到的──至今我仍然不知那「鬼竹」是甚麼東西──也是一個美麗的女人頭像。據說，面對「鬼竹」，不斷思念一個人．這個人的頭像，就會出現，我曾經假設過，「鬼竹」是一種儀器，能接收人腦活動時所發出的能量，這才會有想甚麼便有甚麼顯現的效果。

　　如今在我眼前的這三個美人頭像，就有這樣的效果，我在震驚之餘，忽然想到的是，這三個美人頭像，是在「鬼竹」上出現之後，又被打印出來的。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回過神來，一定下神，就察覺到了白素已來到了我的身邊。

　　她在我的身邊，可能已經很久了，因為我太入神，所以沒有察覺。

　　這時，我向她看去，看到她也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三個美人頭像。我不去打擾

　　她，過了好久，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甚麼技術造成的？」

　　她這個問題，聽來有點怪，但也正道出了頭像令人震驚、感到出類拔萃的原因，因為實在想不通，是在甚麼樣的情形下，會產生如此精美的人像。

　　我自然無法回答白素的這一問題，我只是道：「顯然不是我們熟悉的攝影！」

　　白素同意：「當然不是，你看，這……瑪仙，就像是真的在我面前一樣。」

　　對了，我還沒有說那三個美人是甚麼人。

　　三個都是絕色美人，兩個我沒有見過，最右邊的那個，我卻十分熟悉，她就是那個女巫之王瑪仙，是原振俠醫生的密友，為了拯救愛神星，離開了地球──就是她，把原振俠放進了太空囊中送回地球來，可是卻令得原振俠不知所蹤。

　　確如白素所說，瑪仙就像是活生生地站在我們面前一樣，活的一樣！

　　我也深吸了一口氣，指著最左首的那一個美女。那美女英氣勃勃，眉目之間，竟有一股霸道，雙眼的眼柙，也是少溫柔多剛毅，一望而知，她胸懷大志，大具野心，不是一個尋常的麗人。

　　我望了白素一眼，白素壓低了聲音，語調很是肯定：「黃絹。」

　　黃絹曾經權傾一時，可以代表整個阿拉伯世界發言，但最後認識到了真正的愛情，和白化星人遠走高飛，放下了在地球上她曾經不惜一切代價爭取的名利和權力。她和原振俠醫生之間，有愛有恨，有著數不清的糾纏，她的離去，曾使原振俠醫生有極度的失落！

　　一個是黃絹，一個是瑪仙。

　　在中間的那個，一雙眼睛，水靈靈地動人，可是卻透著刻意隱藏，但是又難以隱藏的幽怨，她動人的雙唇，像是有不知多少心事想找人傾訴，可是在芸芸眾生之中，卻又找不到對象，所以在她秀麗的臉上，就泛著淡淡的落寞，使她看來，更是楚楚動人。

　　這一次，我完全不必徵求白素的同意，就可以知道這個美麗而又心事重重的美人是海棠，一個由強權自小訓練出來的「人形工具」。

　　海棠也和原振俠醫生有過許多纏綿的故事，結果，她通過了艱難的改造過程，從一個地球人，變成了外星人。

　　黃絹、海棠和瑪仙，這三個女人，都和原振俠醫生，有著極密切的關係。波斯人倫三德把三人的頭像送來給我，是甚麼意思呢？他想傳達甚麼訊息呢？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一直在他口中提到的「原桭俠」，就是我們熟悉的原振俠醫生──雖然隨便怎麼設想，也難以把他們兩人拉在一起，但確然兩個人是同一人，並不是同名同姓。

　　我甚至可以很肯定地說，這三個美人頭像，並不是倫三德的東西，而原來是屬於原振俠所有，不知如何，落到了倫三德的手中。

　　我眉心打結，剎那之間聯想到的，白素當然也想到了，她突然提醒我：「翻過來看看！」

　　由於那紙卷看來近乎半透明，所以我一點也沒有想到背面也可能有東西。給白素一提醒，我翻過來一看，就看到有兩行極淡的字跡，白素湊了過來一起看。那兩行字寫的是：

　　「天地之間，真有她們？

　　天地之間，真曾有我？」

　　我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這兩行字所寫的，玄之又玄，一時之間，不知是甚麼意思。但是那一手行書，卻一眼就可以認出，百分之一百，是原振俠醫生的筆跡，絕錯不了！

　　我呆了好一會，才聽得白素道：「這事情有點不可思議，原醫生入了甚麼魔，竟會懷疑自己的存在？」

　　我吸了一口氣：「他的思想一直很古怪，若是……若是……處在一個奇特的環境之中，自然會容易產生虛無的想法。」

　　白素顯然和我一樣，心中也迷惑之至，所以她自顧自道：「這三個人像，是甚麼力量的傑作？」

　　她不說「甚麼人的傑作」，而說「甚麼力量的傑作」，當然是看出這樣精美的人像呈現方法，不是人力所能達到的緣故。

　　我又吸了一口氣：「那波斯人說，他會慢慢地把他和原振俠之間的事告訴我。這算是他的開始？」

　　波斯人倫三德確曾這樣說過，當時，還惹得我很是生氣──他要是用這種方法，每次由鷹帶一點消息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把事情說得明白──也許永遠都說不明白，他就曾說，事情如真如幻，他甚至懷疑事情的真實性。

　　接下來好幾天，我和白素作了種種假設，但是都不得要領。由於瑪仙是陶啟泉的義女，我便把人像拿去給陶啟泉看。

　　陶啟泉看了，也嘆為觀止，他道：「真像瑪仙站在我面前一樣──她上次走的時候，曾說會努力在宇宙中找原振俠，也會在可能的情況之下，回地球來看看他是否已經回來，等她再來時，我一定告訴她，這可能是尋找原振俠的一個重要線索！」

　　我同意他的說法，而且，我知道，瑪仙必然能解釋是甚麼力量的傑作（誰知道，我一回到了家中，看到了紅綾在逗鷹，我把人像拿出來給她一看，她就解答了人像何以如此出色的原因）。

　　且說我告辭時，陶啟泉告訴我：「我才和勒曼醫院聯絡過，他們說有事要找你。」

　　我立時道：「好，我回去就和他們聯絡。」

　　我和勒曼醫院，有好些事懸而未決，一時之間，也不知道他們是為了哪一樁事找我。

　　回到家，看到了紅綾，才想起這幾天，一直為作出各種假設而頭昏腦脹，沒有對紅綾說起這件事，就叫住了她，給她看人像，並且告訴她：「是鷹兒帶來的。」

　　紅綾看了之後，讚嘆：「這三個人真好看！」

　　然後，她竟主動間我：「爸，你可知道為甚麼這三個人看起來，像活的一樣？」

　　我大是驚喜：「我不知道，你知道？」

　　紅綾很是高興──這是孩子的正常反應。她指著人像道：「這種畫，經過特殊的處理──嗯，處理的過程很複雜，不必詳細說。在經過了處理之後，它具有一種能量，這種能量，可以影響人腦部的活動，使看到它的人，產生如同見到真人一樣的效果。」

　　紅綾說得十分認真，我也完全聽得懂她說的話，可是我還是呆了好一會，說不出話來。

　　紅綾有點著急：「你不相信？」

　　我忙道：「不！不！我相信，相信正是由於它有影響人腦部活動的能力，所以才會產生這樣了不起的效果。因為太不可思議了，所以才發呆。」

　　紅綾又道：「這種物質──就是用來形成人像的物質，地球上也有，只是還沒有被發現，將來一定會被普遍採用，那時，地球人的生活，就會美好很多。」

　　白素在這時走了過來，接口道：「把這種物質加在書上，每一本書就變成合乎讀者的心意；用在衣服上，就可以使人人都感到這件衣服美麗無比，餘此類推，甚至可使食物變得美味，對不對？」

　　紅綾拍手跳躍：「正是如此！」

　　她們母女兩人，說得高興，我卻總覺得大是不對勁，我一面搖手，一面叫：「喂，等一等！這……不是很對頭吧，要是普遍使用這種物質，去影響人腦部的活動，把甚麼東西都變得美麗無比──可是那並不是真正的美好，只是令人感到美好而已！」

　　白素和紅綾一起望向我：「那有甚麼不對？」

　　我揮著手：「那不是真正的美好，只是讓人感到那是美好罷了。」

　　白素揚眉：「感到是美好，和真正的美好，是完全一樣的。」

　　我呆了一呆，對白素的說法，一時之間，提不出反駁來，而且，在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後，也想不出反駁的話來。

　　的確，甚麼叫「真正的美好」呢？所謂美好，從頭到尾，都只是人的感覺，只要人感到那是美的、是好的，還有甚麼「真正的美好」和「虛幻的美好」？

　　一切都決定於人的感覺！

　　既然有一種能量，使人感到甚麼都美好，也就一切都美好吧。

　　可是，我還是感到不對勁，因為這樣一來，不是和每一個人都服食了迷幻藥一樣，都把虛假的變成真的了嗎？

　　在若干天之後，我還是忍不住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白素的意見，大具「襌」味，她道：「本來一切都是空的啊，單看你怎麼想，你摸上去感到是光滑的，那東西就是光滑的，你不用理會它原來是怎樣的。」

　　我還是無法反駁，但仍然搖著頭。

　　對這個問題理論上的討論難以繼續。我提出了實在的問題：「地球人要到將來才會使用這種物質，那麼，這人像不是地球人的作品了？」

　　紅綾應聲道：「當然不是，而且，它也不是畫出來的，是一種儀器，接收了人腦活動的能量，轉化出來的。」

　　我陡地一怔，瞪大了眼，望著紅綾，心中不斷地在叫著：「鬼竹！鬼竹！」

　　我之所以沒有叫出聲來，是因為我知道這種接收腦能量的儀器，實際上不是叫「鬼竹」，它曾出現過，在我少年時，我見過在這儀器上泛現的人像──在一見到那三個人像時．我就想起它！

　　如今紅綾又這樣說，那證明我的想法很對！

　　就是那種儀器，至少也是同類。這種儀器，屬於外星人所有。「鬼竹」的主人，那種外星人，曾和我有過溝通，他們甚至委託我去尋找一個人──「我的師父」。但多少年來，我一直沒有完成委託，也不曾再和他們有過接觸。

　　在我面前的三個人像，是不是和那種外星人有關連呢？

　　剎那之間，千頭萬緒，一起湧了上來，我的神情，也有點怔呆。

　　紅綾卻誤以為我還在為剛才的問題煩惱，她道：「爸，化學物質能刺激人腦活動，使人產生各種感覺。那是很普通的現象啊！」

　　我思緒很亂，所以漫聲以應。她又道：「譬如說，氯和鈉的化合物，就能使人感覺到鹹味，一點也不奇怪，是不是？」

　　我略定了定神──人的味覺器官，一接觸到了鹽（氯和鈉的化合物），就有鹹的感覺，確然太尋常了，可那也確然是化學物質使人產生感覺的例子！

　　我接受了紅綾的解釋，再問她：「那種儀器，你知道屬誰所有？」

　　紅綾道：「很多外星人都有。」

【第二章　思想儀】

　　我進一步問：「例如──」

　　紅綾道：「媽媽的媽媽他們也有，我在極短時間內，獲得大量知識，也是利用了有能量的物質刺激我腦部活動的結果。這類物質都有放射性，人類對它有恐懼感，還未曾到開發它們的時候。」

　　我有點發怔，竭力去設想這種「能量」被大量開發使用之後的情形，可是卻又覺得難以設想。

　　紅綾看著我的樣子，笑了起來：「別擔心．到了將來，地球人自然會適應那樣的生活。」

　　我吸了一口氣，作了一個手勢，表示接受了她的解釋．我指著這三個人像：「這三個美女，都是你經常聽我們提起的原振俠醫生的密友。」

　　幾乎甚麼都懂的紅綾，對於「密友」這個名詞，不是很明白，而且她顯然對這種關係，沒有甚麼興趣，所以一轉眼，就跳著出去了。

　　白素忽然道：「我想這是一個開始。」

　　我揚了揚眉：「波斯人設法在告訴我們，他和原振俠之間的關係？」

　　白素點頭：「那鷹兒每次探望他，恐怕都會帶一點資料回來。」

　　當時，我也認為是這樣，但是那鷹又來去了三四次，每次都沒有甚麼新的東西帶來。有一次，我寫了一封信，給鷹兒帶去給倫三德，說明我對這三個人像的看法，我知道那一定會吸引他，我也問他是在甚麼情形下得到那三個人像的，同時也告訴他，那肯定是原振俠曾擁有的東西。我以為一定會有回信，可是一樣令我失望。

　　由於很久沒有新的發展，所以這件事，就這樣乾擱在那裡。

　　在這段日子中，我自然另外有事在忙著，主要的就是和勒曼醫院的接觸。

　　在陶啟泉那裡，知道了勒曼醫院有事要找我．我立刻和他們聯絡。

　　這次，接聽那個專線電話的是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是的，衛斯理先生，醫院方面會派一個人去見你。」

　　我問：「為了甚麼？」

　　那聲音顯得很遺憾：「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知道我們醫院的性質，各個部門，並不貫通。」

　　我只好道：「好，我恭候來人光臨。」

　　勒曼醫院之古怪，熟悉我故事的，一定早已知道。我認為在地球上，對地球人生命的奧秘，研究和掌握得最透徹的，就是勒曼醫院中那一群來自宇宙各處，也包括了優秀地球人的研究者了。

　　他們實實在在的研究成果，都可以應用在對人類生命的實際用途上，比起宗教性的對生命奧秘的探索，還處於一種朦朧的境界，大不相同。

　　所以，我對他們十分尊敬，說是「恭候」，真的是有恭敬的心情。

　　第二天，那人就到了。那是一個看來外貌普通之極的中年人，這樣的一個人，就算見過他八次，第九次也未必會認出他來。

　　要不是他一見面就自稱是勒曼醫院來的，我也不會認為他是我在等的人。

　　我請他進屋子，恰好紅綾自樓上，像一陣風一樣，捲了下來。

　　那麼外貌平凡的一個人，一見了紅綾，突然雙眼之中，神光迸射──眼神是十分奇特的一種現象，這人的外貌，一點也沒有改變，但是雙眼之中，一有了神釆，整個人也就變得神釆飛揚，前後判若兩人。

　　他盯住了紅綾看，神情也變得十分訝異。我知道，自勒曼醫院來的，全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所以很注意他看到了紅綾之後的反應。

　　紅綾一下了樓，一揚手，她肩上的鷹兒，先飛了起來，她向我略一揮手，也緊跟了出去，行動迅速，一下子就出了屋子。

　　我再去看來人時，只見他已回復了原來的樣子，可見剛才的神態，是由於意外而顯現出來的。

　　他也看到我在注意他的神態，略有不好意思，向門外指了一指，道：「剛才那位是──」

　　我道：「是小女。」

　　來人一聽，樣子古怪，驚訝莫名，一副難以相信的神氣，我不禁感到好笑：「怎麼，有甚麼不對？」

　　那人道：「他們告訴我，你和尊夫人都是地球人。」

　　我笑：「怎麼，我女兒看來，不像地球人？」

　　那人神情遲疑：「她的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或許，地球人中也有例外，真是的……可是不應該有這樣的情形出現……」

　　他說得支吾之至，我哈哈大笑了起來，他錯愕地看著我，我一面請他進書房，一面用最簡單的方式，向他說了紅綾的情形。

　　紅綾的經歷．奇特之至，即使是來自勒曼醫院的人，也為之嘖嘖稱奇：「難怪她的腦活動能量，是地球人的千倍以上！」

　　我趁機道：「和閣下比較如何？」

　　他沒有回答，只是打了幾個「哈哈」。

　　從他的這種態度，我可以肯定這傢伙不是地球人。如今他的外型，只不過是為了方便在地球上活動而設的。反正勒曼醫院中有的是地球人的身體，隨便找上一具就可以了，他原來的外型，不知道是甚麼形狀！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和外星人打交道，所以他打哈哈．我也跟著一笑：「不知閣下前來，有何貴幹？」

　　那人見我忽然客氣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伸出手來，和他握手時，他自我介紹：「我叫狄可。」

　　我笑：「是在地球上使用的名字？」

　　狄可笑了一下：「在任何地方，名字都只是一個代號而已──」

　　他說到這裡，忽然長嘆了一聲，我不禁大是訝異，他立刻解釋：「若是地球人都像你，那就好了，明知我是異類，一點也不大驚小怪。」

　　我笑：「見得多了，自然習慣，第一次有這種經歷時，也不是不吃驚的！」

　　他再嘆息：「地球人不但對外星人驚恐，連地球人相互之間，也因為外型或生活方式的些微差異，而勢同水火，不能互容！」

　　我也跟著嘆息：「這是地球高級生命的悲劇，也是文明停滯不前的原因。」

　　狄可默然無語，我看得出他還有許多話要說，可是我卻無意和他再討論地球人這個致命的劣根性──那很令人傷心。

　　所以我又道：「你來的原因是──」

　　狄可「哦」地一聲：「我們受一個人的委託，要找一個人──」

　　他用這樣的話來開始他前來的目的，自然聽得我莫名其妙。他不好意思地笑：「愛神星向全宇宙發出了要求幫助的訊息，找一個人──」

　　我失聲道：「原振俠！」

　　狄可點頭：「對，就是這個名字，我們和愛神星的交往，有十分久遠的歷史，所以十分重視這個求助的訊息。」

　　我吸了一口氣：「愛神星人極其可愛，真可惜他們的星球。遭到了如此巨大的不幸。」

　　狄可雙眉一揚：「其實．星球也是一種生命，有誕生，就必然有滅亡，任何星體，都不能例外，像愛神星那樣的情形，已經算是好的了！」

　　這一番話，令我在吃驚之餘，又想起波斯人的「高山有生命」論──那何足為奇，整個星體，乃至整個宇宙，也都是生命！

　　狄可看出我有點精神恍惚，所以他等了一會才繼續：「我到了勒曼醫院之後，才知道原振俠這個人，和醫院有過一段淵源，他有相當詳盡的資料留在醫院的記錄之中。」

　　我斟了兩杯酒，給了狄可一杯，他並不拒絕，反倒道：「地球上偉大的液體！」接著一乾而盡。

　　我知道原振俠和勒曼醫院發生關係的那一段經歷，這段經歷之中，包含了一個迴腸盪氣，極其感人的愛情故事。原振俠古道熱腸，為了朋友，捨卻了原來的身體，靈魂和好友共赴「幽靈星座」，脫險歸來之後，再進入勒曼醫院為他複製的身體之中。

　　這種驚心動魄的經歷，自然會在醫院的記錄上留下詳盡的資料。

　　狄可望著我：「你知道在原振俠身上發生的事？」

　　我點頭：「是──不過，他赴幽靈星座的經過，我並不知情，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狄可搖著空杯子，我立刻為他再斟滿，這一次，他慢慢地喝著：「有一些資料，落在我們手中，對於尋找他，很有幫助。」

　　我苦笑，因為根據瑪仙的說法，原振俠不知飄遊到宇宙的哪一角落，時空交錯，在立體，甚至是超立體的空間之中，憑甚麼資料，可以把他找出來？

　　我的疑惑反映在臉上，狄可道：「最有用的資料，是他的記憶組的能量頻率，醫院方面有詳細的記錄。」

　　我為之動容──所謂「記憶組」，就是俗稱人的靈魂。原振俠的記憶組，曾和身體分離，我忽發奇想，若是找不回原振俠，那麼把他的「記憶組」找回來，再配上一個身體，也就等於把他找回來了！

　　一想到這一點，我大是興奮，立刻把我的想法，說了出來。

　　狄可鼓掌：「你真了不起，我的設想，正是這樣，我們有一組十分特別的儀器．對高級生物的記憶組的能量頻率，極其敏感，你可知道這『能量頻率』是怎麼一回事？」

　　我照實道：「不知道，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狄可道：「每一個高級生物的記憶組，都有一個不同的頻率，嗯……如果用數學來表達，地球人是二十六位數，通過儀器，把頻率固定，如果這個人在太陽系之內，一下子就可以確定在何處，在銀河系之內，也可以確定他所在的方向。」

　　我聽得目定口呆，連喝了幾口酒，才道：「那麼，知道原振俠在何處了？」

　　狄可的回答是：「不知道！」

　　我有一陣昏眩之感：「那表示他甚至不在銀河系之中？他在──」

　　我在一開始說的時候，語氣十分驚詫，但是隨即恢復了常態。

　　因為我想到，對一個地球人來說，銀河系已是不可超越的天體。但是在整個宇宙之中，銀河系只不過是一個微小的組成部分，不在銀河系之中，就不值得大驚小怪，眼前這個狄可，他十之八九，就來自銀河系之外。

　　但是狄可的回答，還是使我感到意外，他道：「也不能肯定那麼誽。銀河系的範圍，只是一個平面，如果再加上時間的差異，那就成了立體，要找他就複雜得多了。」

　　我想了一想，我想我明白了狄可的意思，他是說：如果原振俠是在現在的銀河系之中，他可以找到他，但如果原振俠不在現在的銀河系，而是到了過去，或是到了未來，那麼，即使他在地球上，要找到他，也就得通過另外的複雜程序了。

　　我點了點頭，表示明白，直到此時，我仍然不知他來訪的目的，所以我又提了出來。

　　這次狄可，有了切實的回答：「我需要有關他的更多的資料，你和他熟，應該可以提供。」

　　我反問：「要哪方面的資料？」

　　狄可道：「任何方面，未必都有用，但可能有些會極有用。」

　　我心中一動：「他有一段很古怪的經歷──應該說，有一個人，有一段十分古怪的經歷，可能和他有關。」

　　狄可揚眉：「請說！」

　　波斯人倫三德和原振俠之間的關係，正令我十分困惑，狄可有非凡的本領，他或者可以揭開這個謎團。

　　所以我就從倫三德對「原振俠」這個名字的敏感說起，說了他和原振俠之間，「疑真疑幻」的情形，以及他對大山有生命的設想。

　　狄可一開始就聽得十分用心──他是一個很好的聽眾，不打斷話頭，全神貫注地聽。

　　等他聽到倫三德帶來了三個人像時，他才動容：「那些人像呢？」

　　他問得很是焦切，顯示他對這件事，極之關心。我不知道是甚麼原因，拉開抽屜，就把那卷薄紙取了出來。這些時間來，我一有空就在看那三個人像，薄紙也早已被我撫平了。

　　狄可一看到，行動竟大是失態，他一下子撲了過來，撞倒了一瓶酒，還好我眼明手快，一伸手抓住了酒瓶，他身子一個搖晃，還沒有站穩，卻又一下子在我手中，把那瓶酒搶了過去，仰起脖子，倒了小半瓶進口。

　　我看得目定口呆，只好故作幽默：「我以為喝酒只是地球人的壞習慣！」

　　狄可伸手抹了抹口：「我們來之前，把地球人的生活習慣，編成程式，輸入腦部，所以反應和地球人是一模一樣的！」

　　我點頭：「那麼，是甚麼令你吃驚或感到刺激了？」

　　狄可指著那三個人像，一時之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道：「她們的名字是黃絹、海棠和瑪仙，是原振俠生命之中，三個重要的異性。」

　　狄可指著瑪仙：「她和愛神星人在一起，委託尋找原振俠，由她出面向全宇宙呼籲。」

　　我又告訴了他主要的原振俠和瑪仙之間的關係，以及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一些事。看到狄可已漸漸鎮定了下來，才住了口。

　　狄可道：「這畫像，是經特殊技術處理而成的，其中有人的記憶在，那種能量，能影響人腦的活動，所以看起來活龍活現。」

　　我吸了一口氣──他說的，和紅綾所說的，完全一樣。他又道：「這種特殊的技術，只有我們發展得最完善。要是由我們來面對儀器處理，人像真的會活動，甚至還會出聲。」

　　我揚了揚眉：「這好像沒有甚麼稀奇，地球上的攝影術、錄影技術，也可以做到這一點。」

　　狄可搖頭：「大不相同，這是腦能量活動的結果，能根據腦能量的活動，隨意變化，如同真人相對。那本來是為了我們的宇宙飛行員長期航行，思念親人而設的。」

　　我嘆了一聲，那當然不是錄影技術所能比擬的了。

　　我問：「你既然對這如此熟悉，何以一看之下，還如此吃驚？」

　　狄可略為遲疑了一下，才道：「這種儀器的製造過程，極其複雜，而且是我們的獨特之秘。其中接收腦活動能量的裝置，可以起到許多作用──」

　　我插言：「例如輕而易舉，就可以知道他人在想些甚麼？」

　　狄可神情認真，點了點頭。

　　我默然──因為這儀器，有了這樣的功能，就能達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例如把它放在華盛頓的白宮，那麼，美國自總統以下的所有高級官員，在想些甚麼，也就不成為秘密了。

　　我難以設想星際秘密情報搜集的情況，單是地球上，已不知有多少人千方百計地想知道另一人怎麼想，那種儀器對他們來說，也就是無價之寶！

　　而且，有了這種儀器相助，狄可他們，在宇宙航行，所到之處，自然無往而不利，因為他們能知道別人在想甚麼，那當然容易應付之至！

　　這儀器有這樣的功能，堪稱是寶物了，幾乎可以利用它來作任何用途，包括刺探一切秘密──我之所以默然，就是因為想到了那一點，因為那不是光明正大的行為。

　　狄可也知道我何以默然，他道：「星際來往，最大的障礙，是彼此之間的陌生。陌生造成隔閡、造成猜疑、造成敵意、造成誤會，許多悲劇，因之產生。地球人一直在害怕外星人入侵，就是明證。」

　　我知道他想說甚麼：「有了這種儀器，你們便可以輕而易舉知道別人在想甚麼，就容易溝通了？」

　　狄可大點其頭，我冷冷地道：「可是，那是你們獨得之秘，別人無法知道你們在想些甚麼！」

　　他並不否認這一點：「是的，星際交往，始終還沒有到達完全坦誠相對的地步，各個星體，都有自己的獨特之秘。重要的是我們絕沒有傷害他人之心。」

　　我嘆了一聲──這一切，對地球人來說，是太遙遠的事了。

　　我又重複問題：「你何以會吃驚？」

　　狄可道：「這種儀器，我們稱之為『思想儀』，在我們來說，也珍貴之極，在若干年前，有一具突然遺失了，這在我們來說，是一件大事，多少年來，我們一直想把它找回來，可是一直下落不明！」

　　我聽得大奇：「遺失在地球上？」

　　狄可神情遲疑：「不能肯定，一組宇宙飛行員，帶著編號第二十九的思想儀，在出發之後的第七十天，就失去了聯絡。」

　　我追問：「這『七十天』是──」

　　狄可道：「當然是我們的時間，用地球上的時間觀念來說，大約是三年，這樣的航行時間，應該已經入了地球所在的銀河系。」

　　我苦笑：「銀河系中，有超過十億星體，這思想儀流落在地球上的可能，是十億分之一。」

　　狄可道：「現在你該知道我何以吃驚了吧！」

　　我明白了，但是由於我也感到了吃驚，所以我要好好定一定神，才能令思緒恢復正常。

　　思想儀流落在地球的可能性，只是十億分之一，但是，這十億分之一的機會，卻成了事實！

　　若思想儀不是在地球上．就不會有那三幅人像在地球上出現。

　　思想儀一定也曾和原振俠醫生發生過接觸，不然，也不會有這三幅人像的出現。

　　使人思緒紊亂的是，原振俠是在甚麼時間、甚麼情形之下，和思想儀發生接觸的呢？

　　時間，大致可以推測至少是在他和瑪仙已成為情侶之後，那麼，是不是在他失蹤之後呢？他「失蹤」，沒有人知道他到了何處，只推測他不知在宇宙的哪一個角落飄流，但現在看來，他大有可能，身在地球！不然，那三個人像，如何會落在倫三德的手中？

　　雖然事情怪異莫名，令人思緒紊亂。但還是立刻可以肯定一點：和波斯人倫三德聯絡，十分重要──問他是如何得到那些人像的。

　　另外還有更令人紊亂的情況是，狄可口中的思想儀，是不是我少年時期曾見過的「鬼竹」？

　　這一點，也是十分重要，因為，我不但見過「鬼竹」，而且，和「鬼竹」的主人，被我當時以為是「天兵天將」的神奇力量接觸過。他們還委託了我去找我的師父！

　　據狄可說，當年，那編號第二十九的思想儀，是和他們的一組宇宙航行員同時失蹤的。如果「鬼竹」就是思想儀，那麼，不但有了失物和線索，也有了失蹤人員的線索！

　　我由於心情緊張，聲音也有點僵硬：「那思想儀……的外型，是怎麼樣的？」

　　狄可以一種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我，他是在奇怪我何以會有此一問。我忙道：

　　「我少年時見過一樣怪東西，會根據人的思念，而現出被思念的人的人像，活龍活現，一如這三個人像。」

【第三章　時間的單向式和多向式】

　　狄可聽了，一面搖頭，表示那是沒有可能的事，一面又問：「你所說的那個怪東西，外型又如何？」

　　我心想，他對思想儀十分看重，不肯多說，那就由我說給他聽，也是一樣。

　　所以，我把那「鬼竹」的外型，詳細說了出來。

　　狄可的反應，當真和地球人一樣，只見他面色逐漸蒼白，氣息也粗了起來。再聽下去，他不住搖頭，而且喃喃自語。

　　我略停了一下，想聽聽他在說些甚麼，但居然無法聽得明白。他顯然是在激動的心情之下，自然而然，用上了他自己星球上的語言了。

　　等我把少年時的經歷說完──說到了我師父夜夜對著那儀器呆立相思，儀器上終於現出了他日思夜想的倩影時，狄可失聲叫了起來：「不可能！不可能！」

　　我有點不快：「我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我親身的經歷，那東西給我師父帶走了，我還接觸過一種力量，委託我找尋師父，看來，那種力量是要得回那東西。」

　　當我這樣說的時候，狄可簡直是團團亂轉，最後，他頹然坐了下來。

　　我問他：「怎麼樣，我說的那東西，是不是就是你們的思想儀？」

　　狄可先是點頭，但立即又搖頭，他嘆了幾聲：「該怎麼說呢？你說的那東西，肯定是思想儀的一個部件，是其中的一部分。思想儀竟然被……被拆了開來，這……怎麼可能？」

　　在他的觀念之中，那「思想儀」珍貴無比，絕無可能給拆開來的。他的想法鑽了牛角尖，不一定是拆開來，在意外之中，遭到了損壞，散成了若干部件，也是大有可能的事情。

　　我立即把我的想法提了出來，狄可發了一陣子呆，才道：「意外？」

　　我道：「是的，宇宙航行，一定會有各種各樣的意外。任何儀器，也都有損壞的可能。」

　　狄可低頭想了一會，再用很是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們的第二十九組宇宙航行員，是在地球上遭到了意外？」

　　我道：「有這個可能。」

　　狄可在設想、推理方面的能力，不是很強，他求我：「你能設想一下大致的情景？」

　　我感到可笑，也感到有趣，我先提出：「那我需要你們第二十九組宇航員的較詳細資料。」

　　狄可略為猶豫了一下：「好的，每一組宇航員都一樣，一共有四個人，配備各種儀器和子母宇航飛船──其中最重要的是思想儀。」

　　我示意他再說下去，他有點不願意，但還是說了：「這是一種沒有固定目的地的航行，經過任何星體，如果認為有留下來的價值，就停留下來，進行活動。」

　　我有點不客氣：「進行甚麼性質的活動？」

　　他也不是很高興，指了指他自己：「像我，在勒曼醫院工作，你認為那是甚麼性質的活動？」

　　我無話可說──他在勒曼醫院工作，自然是對地球人有幫助的活動，他的回答，使我覺得，自己若對他再存有敵意，很不應該。

　　可是我一想到對方竟然可以有儀器知道我在想甚麼時，心中總不免有點不自在。

　　我問道：「你剛才說你到地球來之前，曾把地球人的生活方式輸入腦部，這話很有矛盾，因為你的航行，並無目的地，事先不知道會來到地球。」

　　狄可點頭：「是，到了地球之後，認為值得留下來，這才進行輸入！」

　　我悶哼一聲：「你們備有天體內所有星球的資料？」

　　狄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光望著我：「你忘了我們有『思想儀』嗎？」

　　我「啊」地一聲，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拍了一下。我在問剛才那個問題時，確然沒有想到這一點。也就在聽了他的反問之後，我更知道那思想儀是多麼珍貴，和多麼有用了，難怪他們如此重視！

　　他們在茫茫的宇宙中飛行，到達了一個他們認為值得留下來的星體。本來，宇宙航行最大的困難是，對一個陌生的星體，一無所知。

　　在一無所知的情形下，要展開活動，不知要經歷甚麼樣的困難。

　　但是對他們來說，那卻全然不成問題，因為他們有思想儀，通過儀器，他們可以立刻知道這個星體上高級生物的想法，可以獲得一切資料，可以立即變得對這個星體熟悉無比，可以毫無困難地輸入該星體的生活方式，然後溶入這個星體的生活之中！

　　以地球為例，他們不但可以了解現存的地球人的思想，甚至可以獲得過去的人的思想──只要他們能捕捉到過去的人的記憶組！

　　那思想儀是星際探索的無價之寶！

　　我在想到一連串那思想儀的用處之際，神情一定古怪之極，可能大有想據為己有的貪婪神色。狄可忽然嘆了一聲：「地球人……將來或許會有，但那是……相當久遠的將來。」

　　我苦笑了一下，想他再多說一些，他卻攤了攤手。表示沒有甚麼可說的了。

　　回應他剛才的問題，我道：「假設很簡單，也很老套，你們第二十九組宇航員。在降落時失事犧牲，儀器流落在地球上，地球人根本不知那是甚麼，就把它拆散了！」

　　狄可眨著眼：「失事犧牲，是甚麼意思？」

　　我再作解釋：「那只是假設，那一組飛行員在飛船出事時死了！」

　　狄可搖頭輕笑，說來輕描淡寫，但是他說的話，卻令我心跳不已。他道：「這假設不成立──我們的飛行員，不會死亡！」

　　令我心跳的原因是，我聽出了他的話，並不是說他們的飛行員「沒有死」，而是「不會死」──他們的生命形式之中，顯然也沒有了死亡這種現象。

　　我苦笑：「那我就無法有別的假設了！」

　　狄可皺著眉：「照說，他們必然盡一切力量，在任何情形之下，都盡力保護思想儀，決無任由它的一個部件失落之理。」

　　我嚥了一口酒：「你們不會死，會不會有可能，由於變故實在太劇烈，以致暫時失去了知覺，或是失去了活動能力？」

　　狄可一味搖頭：「不會，我們在作宇宙航行時……」

　　他說了一句之後，又吞吐起來，我冷笑：「你只管說好了，甚麼形式的宇宙航行，我都見識過──有的甚至只是一束思想波，甚麼形體也沒有。」

　　狄可吸了一口氣：「我們的情形也類似，根本沒有形體，如何會受傷？」

　　我不同意：「別說得那麼肯定，思想波，也會有受干擾的時候！」

　　狄可這次不再搖頭，只是眉心打結，我再次提出假設：「如果是一次猛烈無比的撞擊，整個飛船解體，思想儀自然也難以保存！」

　　狄可呆了片刻，再點頭。

　　我又道：「可能還有猛烈的爆炸，把思想儀的部件，炸到了距離很遠的所在！」

　　狄可又搖頭：「不論多遠，他們都可以知道在甚麼地方，並把它找回來。」

　　我啼笑皆非：「總之，若有了意外，才會如此，至於是甚麼意外，我當然也說不上來。」

　　狄可忽然定定地望著我：「我來的時候，醫院中有幾個同事提起過你！」

　　我微笑：「是，在勒曼醫院中，我有幾個好朋友，甚至還撮合了其中一位醫生和一個唐朝美女的婚姻。」

　　狄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地球人之中，說是再也沒有比你更出色，更有探索精神的了！」

　　我「哈哈」大笑：「千萬別那麼說，地球人之中，有的是能人，有一個已作古人的，唸起咒語來，竟能令上億人跟著他瘋狂，令幾千萬人死亡，那才真了不起──你對我有甚麼要求，只管說！」

　　狄可有點尷尬：「你怎麼知道我有所求？」

　　我笑：「你忽然對我大大恭維，所謂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我心中在想，還有一句，叫「巧言令色鮮矣仁」，我沒說出來，那是客氣，諒你也不會隨身帶著思想儀。無法知道我的「腹誹」。

　　狄可搓著手：「幫我找出這組宇航員來──尋找他們，也是我的宇宙航行的任務之一！」

　　他把要求說得如此直截了當，我不禁呆了片刻，才道：「你把我的能力估計得太高了，我怎麼能找出不知何年何月，不知出了甚麼事的外星宇航員來？」

　　狄可卻堅持：「只要你肯答應，慢慢去做，又不限時間，總可以成功的！」

　　我搖頭：「我不相信『有志者事竟成』這種話，也不想答應了你之後，甚麼也不做。」

　　狄可吸了一口氣：「事實上，你和他們曾有過接觸──他們曾託你找你的師父！」

　　我怔了一怔，這樁少年時發生的事，雖然一直未曾忘記，但我的師父影蹤全無，我也沒有和委託者聯絡。何況，當年的「接觸」，和我如今和狄可面對面的交談，大不相同，一切都如夢似幻，只是感到有人在和我交談，甚至沒有聽到過任何聲音。

　　事隔那麼多年，我如何再聯絡「他們」？

　　狄可還在堅持：「他們告訴你的聯絡方法是，只要你想他們，這正是我們的所長，接收人的腦活動能量！」

　　我道：「那又何必要我這個中間人呢？你想他們，把你的腦電波放出去，讓他們去接收好了！」

　　狄可苦笑：「我相信他們早已接收到了我的訊息，只是不知道由於甚麼原因，他們不肯和我聯絡。」

　　我攤手：「真對不起，我沒有能力介入你們外星人的糾紛之中，老實說，作為地球人，能力和你們相比，相去太遠了！」

　　狄可道：「或許是，但是腦功能的最主要部分──想像力，地球人在宇宙的高級生物之中，絕不比他人遜色。」

　　我依然拒絕：「單靠想像力，難以找出你的同伴來。」

　　狄可搓著手，不知該如何才好──這樣被一個外星人懇求幫助，對我來說，並不是第一次了，在我的經歷之中，有很多次這樣的情形。

　　現在，我也不是不想幫助他，而是根本不知如何著手才好。偏偏狄可的神情，又如此焦切，這就更引起了我的疑惑。

　　我順口問了一句：「這第二十九組宇航員，失去聯絡有多久了？」

　　狄可道：「很久了，以地球時間來說，很久了！」

　　我沒好氣：「究竟多久？」

　　狄可望著我，神情似有難言之隱，就是他這種吞吐閃爍的態度，令我不快，我用力一揮手，幾乎要下逐客令了。狄可也看出了我面色不善，所以他嘆了一聲：「我不是不想說，而是地球上對時間的觀念，是單向式的，所以我難以說得明白。」

　　他的話中，大有「夏蟲不可以語冰」的語氣在，那更令我反感。

　　而且，我自問接觸過的星際人物甚多，連截然不同的生命形式也有好幾種，可是甚麼「時間觀念是單向式的」這種話，也還是第一次聽到，而且難以理解。

　　我瞪大了眼睛，也提高了聲音：「甚麼叫單向式？請加以指教。」

　　狄可向我作了一個手勢，一時之間，也不知是甚麼用意，多半是叫我稍安毋躁：「單向式的時間觀念，是循單一的方向前進的，它的公式是：過去──現在──將來。」

　　我越聽越糊塗了，就不出聲，等他作進一步的說明。

　　他皺著眉：「等到現在成了過去。將來就變成現在，又出現了新的將來，永遠是單向前進。」

　　他說了之後，望著我，神情有點無奈，彷彿是在表示：我只能解釋到這裡，是不是明白，閣下自理。他這種態度雖然很氣人，但也可以看到他神情誠懇。

　　這時，我也心平氣和了許多，我隱隱感到，我正在接觸一個以前從來未曾接觸過的新問題，或者說，狄可的話，正把我帶進了一個新的知識領域，一種新的對時間的觀念，一種嶄新的境界。

　　我把狄可的話，好好想了一遍，才問：「難道另有一種時間，是隨著時間，前進到過去，而永遠不能到達將來的？」

　　狄可把我的話，略想了一想，才道：「你把事情弄混亂了，我的意思是：時間不一定只是單向式的。」

　　我十分誠心誠意：「請你用我能理解的解釋方法，使我略有概念。」

　　我知道，地球人既然有自己固有的時間觀念，再想去了解另一種時間觀念，會是極艱難的事，但是我既然知道了地球人在時間觀念上的局限，當然希望能有突破，哪怕是一點點都好。

　　狄可用力點頭，表示他一定努力，他想了一會，走近書桌，取過紙筆，又想了一會，才道：「時間不一定是單向式，可以是雙向式，更可以是多向式。」

　　他說著，在紙上點了一點，又在旁邊寫上「過去」，然後，距離幾公分，再點上一點，寫上「現在」。他在「過去」和「現在」之間，聯上一線。

　　他向我望來：「這是單向式的時間觀念，在平面上進行，過去和現在之間，假設是一千年，很容易領會。」

　　我點了點頭，確然很容易領會，本來，時間就是這樣子，如果再畫一個點，寫上「將來」，聯線的長短，也就可以代表時間的長短，小學生也能理解。

　　狄可卻不嫌其煩，再把筆尖自「過去」到「現在」，移動了一遍，口中道：「這代表時間過去了一千年。」

　　然後，他把筆尖回到了「過去」。

　　（我把這一段寫得十分詳細，實在是因為狄可的說法，使我感到了極度的疑惑。而且，也確然奇妙無比，使我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新領域。）

　　（所以，請不要把這一大節當作是無關緊要的細節，若是喜歡思考的朋友，不妨照我敘述的狄可的動作去做，一張紙，一支筆就行．然後去思考。）

　　狄可把筆尖在「過去」上停了一停，然後，他把筆向上提，提高了幾公分，筆尖仍然對準了「過去」（那個點），然後向我望來。

　　我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

　　狄可用另一隻手指著「現在」：「如果不是單向式，離開了平面，『現在』向上，到了筆尖的所在，那麼，時間該如何計算？」

　　我呆了一呆──這是一個我從來也沒有聽到過的奇怪問題。

　　我想了一想：「如果距離相等，時間仍是一千年。」

　　狄可搖頭：「不，根本沒有距離，點，還是在這個位置上，只是方向不同了。」

　　我被困擾得渾身燥熱：「那麼究竟代表了甚麼？」

　　狄可神情專注：「依你來看．筆尖的那一點，代表了甚麼？」

　　我盡我所知：「時間既然曾移動，筆尖的那一點，也代表現在。」

　　狄可點頭：「可是這個『現在』，是多向式的『現在』，它和單向式的『現在』不同，在兩個『現在』之間的，又是甚麼？」

　　我只覺得腦際嗡嗡作響：「是甚麼？」

　　狄可嘆了一聲：「我無法令你明白。或許我可以告訴你，那可以被稱為『多元時間』，但是我一樣無法使你明白甚麼是『多元時間』。」

　　我望了他半晌，肯定他並沒有瞧不起我的意思。我是地球人，生活局限在地球之上，地球繞著太陽轉，又自轉，這就形成了地球人生活之中的時間觀念。對地球人來說，這是獨一無二的時間觀念。

　　但是，那並不是宇宙之中唯一的時間觀念，除了地球太陽之外，宇宙中還有億億萬萬的星體，在那些星體上，時間的運行方式是怎樣的，地球人連想都無法想──剛才，狄可比劃了好一會，我就是不明白。

　　我嘆了一聲，並不覺得特別難過，因為地球人局限於地球時間，那是天公地道的事。

　　狄可卻在安慰我：「若有機會，你經歷了多向時間，你一定會明白的。」

　　我揮了揮手：「不必去討論這些了，回到本題上來──我無法幫助你。」

　　狄可很誠懇地道：「我只要求你，照他們當年告訴你的方法，試著和他們聯絡──成功也好，不成功也好，請你試一試！」

　　對於這種虛無飄渺的事，我還是不想答應。狄可又道：「而且，根據一切跡象來看，愛神星人要找的原振俠，曾和他們有過接觸！」

　　狄可的這種說法，倒令我怦然心動。

　　我忙道：「據我所知，原振俠的活動之中，並不包括和甚麼第二十九組宇航員接觸的經歷在內。」

　　狄可道：「這就是我為甚麼要和你討論多向式時間的原因，原振俠在宇宙飄流時，大有可能，進入了多向式時間的領域，於是在那種情形下，和那組宇航員遇上的──他必然曾與之有接觸，不然，不可能有那三個人像的出現，這是極簡單的推理。」

　　我吸了一口氣──若是能把原振俠找出來，或至少知道他的遭遇，那甚麼都值得試一試！

　　我終於點頭答應，但是補充：「我只管試一試，可是我不能保證成功，事情隔了那麼多年──」

　　我說到這裡，看到了狄可的神情，知道自己又說了不必要的話，所以立時住口──在單向式的時間而已。我少年時的這段經歷，距今已幾十年了。但如果在多向式的時間之中，那是怎麼樣的一種情形？或許是類同昨天，或是上一分鐘發生的事。

　　狄可見我突然住了口，十分高興：「時間不是問題，主要是看他們肯不肯和你接觸，那『鬼竹』，肯定是思想儀的一個部件，而原振俠──那波斯人說，他想探索高山的生命，是受了原振俠的啟發。」

　　我皺眉：「他說得很模糊，但是他拿得出原振俠的物件來，證明他們之間，確有過某種程度的接觸。」

　　狄可道：「我們在研究星體的產生和發展的過程之中，有一派理論，認為每一個星體，都是一種生命形式，有每一個不同生命的不同生存方式。」

　　我呆了一呆：「你所指的『生命』，是說──」

　　狄可道：「就是你理解的生命，生命的形式，千變萬化，大到了天體中的星球，小到了一隻蟻，都是生命，形式儘管大不相同，但是生命的規律，完全一致，只要是生命，就脫不了這個規律！」

　　他說到這裡，望定了我，像是在考一考我，是不是知道「生命的規律」。

　　我深吸了一口氣：「產生──發展──死亡。」

　　狄可點頭：「對，只要是生命，就離不開這規律。」

　　我搖頭：「可是這規律不能反證為凡是合乎這規律的，就是生命！」

　　狄可攤開手：「為甚麼不能？」

　　我答不上來──每一個星體都是一個生命，這種想法，又比大山是生命更加宏觀，星體是生命，大山只是星體生命的組成部分。

【第四章　個人秘密】

　　當然，大的組成部分可能由許多小的組成部分組合而成。那麼，倫三德的探索，還是大有意義。

　　照狄可的意思來看，像是他認為原振俠在他們的宇航員那裡，得到了這種觀念，然後又傳給了倫三德的。

　　問題的關鍵在於：原振俠是在甚麼時候、甚麼情形之下遇到外星人的？

　　這個問題，如果我能和狄可的同類取得聯絡的話．自然可以有答案。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向狄可保證：「我一定盡力而為，一有結果，立即和你聯絡。」

　　狄可的神情猶豫，欲言又止，我道：「若是要合作做一件事，合作的雙方，必須坦誠相對，若是動不動就吞吞吐吐，多半不會成事！」

　　我的話不是很客氣，事實上，狄可的態度也確然令人生厭。他紅了紅臉：「是！是！」

　　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在假設，他們一定有苦衷，所以才不和我聯絡，若是你和他們有了接觸，他們要求你別告訴我，不知你會怎麼做？」

　　我呆了一呆：「他們有理由這樣做嗎？」

　　狄可皺著眉：「我實在想不出何以我無法和他們聯絡，很明顯，他們是有意躲著我。」

　　我再追問：「他們為甚麼要躲著你？」

　　狄可道：「我不知道。」

　　我很是惱怒：「不，你知道！」

　　狄可也很是煩躁：「唯一的理由，是他們弄壞了思想儀，怕受到追究！」

　　我大感意外，因為我想不到在外星人中，也存在有「追究責任」這種地球人的行為。

　　我吸了一口氣：「如果暴露他們，會對他們不利，那我就站在他們那一邊。」

　　狄可用力揮著手：「你不明白，他們所要做的，只是把這段時間中，發生了甚麼事說出來就可以了！」

　　我大聲道：「要是他們不願意呢？人人都有權保留自己的秘密！」

　　狄可用一種十分怪異的目光望著我，像是我剛才的那句話完全不可接受，我把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狄可才道：「你錯了，保留個人秘密，那只是地球人的事，我們之間，沒這回事！」

　　狄可說來很是平靜，可是他的話，卻令我陡然為之大大震動！

　　我立即想到：對了，他們沒有所謂個人秘密！

　　因為他們早已成功地發明了「思想儀」！

　　有了「思想儀」，任何人的思想，其他人都可以瞭如指掌，哪裡還有甚麼「個人秘密」可言！

　　在才一聽說有「思想儀」那麼進步的發明時，我曾大大感嘆於外星人的進步，和地球人的落後。可是這時想起來，卻令人不寒而慄，覺得可怖之至──紅綾曾說，若干年之後，人類也會利用這種有放射性的物質，製造出可以接收腦活動能量的儀器來，這一天還是永遠不要來到的好。不然，額手稱慶的，怕只是一小撮野心統治者。

　　在人類的歷史上，野心統治者為了想弄清楚每一個人的思想，種種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但都未能成功。若是有了思想儀，那他們就得其所哉了！

　　在這時候，我多少也有點明白狄可何以如此緊張，說話又這樣吞吞吐吐的原因了。

　　在他們的星體上，所有人之間，絕無個人秘密可言，任何人做了甚麼事，想了些甚麼，其他人都一清二楚。我不清楚他們之間是不是有統治和被統治的關係，但他們既然也習慣了這種「透明的生活方式」，忽然其中有四個人，下落不明，成了神秘人物，不但秘密，甚至連他們的一切行動，其餘人一無所知，那麼，這四個人自然成為異類，非要把他們找出來不可了！

　　而這種事，狄可他們，可能認為是極不光彩的事，情況一如地球人的集體之中出現了叛徒，所以他也就不能暢所欲言了！

　　一想到了這些，我也有了主意。

　　我道：「如果我和他們有了接觸，我一定會尊重他們的意願。」

　　狄可的面色難看之至：「請你也尊重我們星體的生活方式。」

　　我提高了聲音：「生活方式可以改變，重要的是個人的意願。」

　　狄可臉色青白，半晌不作聲，喝了很多悶酒，才道：「總之請你幫忙，對我們來說，這件事相當重要。」

　　我點頭：「我明白，你們由於彼此之間，沒有個人秘密，所以不容許有人離經叛道。」

　　狄可吸了一口氣：「你明白就好。」

　　我忽然長嘆一聲：「據我的猜想，你們未必喜歡這種生活方式！」

　　狄可聽了之後，呆了一呆，隨即一臉茫然，像是他從來也未曾想到過這個問題。

　　我又道：「你們這種透明生活方式，不是與生俱來，一定是在思想儀發明之後才形成的！」

　　狄可聲音遲疑：「也許是……」

　　我道：「其實很簡單，你們要是不喜歡這種生活方式，只要把所有思想儀全毀去，別再製造，就可以了！」

　　狄可臉色了白，像是聽了最可怕的話，雙手亂搖：「你在胡說甚麼！我們所有的進步、安定、和諧，全建立在相互的透徹了解上，那是我們的生活的根本──正因為地球人是那樣互相不了解，所以才會有一切的混亂，使地球人在宇宙之中，不能列入──」

　　他一口氣講到這裡，才發覺失言，陡然住口。

　　我當然知道他突然剎住了的是甚麼話，我道：「我不會介意，你繼續說下去好了！」

　　他有點不好意思，委婉地道：「地球人至今為止，還只是到過自己的衛星，星際航行對地球人來說，還是一個遙遠的夢。」

　　我默然不語，急速地轉著念。

　　狄可的話是不是可以接受呢？

　　若是人與人之間，絕無任何秘密，每一個人的心意，都為他人所知，那麼，自然沒有了陰謀詭計，也沒有可能去侵犯他人，因為他一有了這樣的心意，他人就知道了。自然也沒有了紛爭，因為一切都在事前了解得清清楚楚。更沒有了國家、民族的界限，因為大家都一樣了解對方，「思想儀」甚至可以運用在星際的迅速溝通上，何況大家全是地球人。

　　那麼，地球上的生活環境，自然和如今的混亂大不相同，會是一個極和諧、穩定的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之中，人類文化的發展速度，當然是混亂狀況的百倍、千倍。

　　但是，那卻要犧牲個人秘密。

　　個人秘密是不是那麼重要呢？

　　對如今的地球人來說，自然重要之極。但若是胸懷坦蕩，絕無害人之心，也沒有非分之想，個人的一切思想，又何懼為人所知。

　　可是，又有哪一個地球人，可以做得到這一點？

　　剎那之間，我的思緒紊亂之極，神情也變得迷惘。

　　狄可伸手在我的肩頭上拍了拍：「你不必太早擔心喪失個人秘密，那是將來的事，很遙遠的將來。」

　　我苦笑了一下：「總會來到的？」

　　狄可很認真地想，然後才回答：「應該是，高級生物的文明發展下去，總有一天，會有可以接收腦能量的儀器產生，也就必然會使生活方式起徹底的改變。」

　　我沉聲道：「一旦改變成了定型之後，如果有人竟然想保留個人秘密，那自然是不容許的了？」

　　狄可肯定地道：「當然──不是甚麼力量不容許，而是全體不容許，有幾個不知道他們在想甚麼的人存在，是極度危險的事，會令全體都不安。」

　　狄可終於說出了他何以如此緊張的原因：那失蹤了的第二十九組宇航員，成了他們的心腹大患！

　　狄可嘆了一聲：「本來，我們一直在找他們，可是沒有線索，天叫我想幫愛神星人找原振俠，才叫我在你這裡，得到了如此寶貴的線索，所以，無論如何，要請你幫助我們！」

　　我有點懷疑，狄可是不是真的「湊巧」在我這裡得到了線索？因為我少年時期的一些遭遇，並不是甚麼秘密。他可能感到「鬼竹」類似他們的思想儀，所以才特意找上門來的。

　　至於他們的宇航員，竟會和原振俠有過接觸，這倒可以肯定是意外。

　　我當時的話說得很實在：「你放心，我一定努力想法子和他們接觸──單是為了弄明白原振俠和他們之間的關係，我也會努力去做。」

　　他望了我半晌，沒有再說甚麼──他自然聽得出我的弦外之音，我自己做我願意做的事，自然也遵照我的行事原則。

　　他表示告辭：「你的酒真好喝。」

　　我作了一個手勢：「請多留幾分鐘，我和勒曼醫院有兩樁未了之事，請你告訴我最近的進展。」

　　狄可竟然不知道那兩件是甚麼事，我就告訴他，一件是多年之前發生的，一個大蛹，裡面的生物，不知是甚麼怪物。另一件是最近的，自大樹中心分裂出來的那一男一女，不知醫院方面如何處理了。

　　狄可聽了，一副聞所未聞的樣子：「我不能幫你，醫院中各部門分工很細，大家都不理會別人的事，習慣上也不去打聽。」

　　我與勒曼醫院的接觸，也是個別的，整個情形如何，也不清楚。我取笑道：「是不是因為你掌握了思想儀，大家都對你遠而避之？」

　　狄可神情尷尬，乾笑了幾聲，我知道可能真有這種情形存在──誰願意自己的思想被對方的儀器完全捕捉了去呢？他們的那種生活方式，是不是為高級文明所必需，真是大有疑問。

　　狄可走了之後，我靜下心來，回憶著少年時期的經歷。

　　我對於那段經歷，記憶清楚，那種聲音可以和我對答，但我又沒有聽到甚麼，類似的經歷，後來又有好多次，那都是外星朋友利用直接刺激腦部活動的方法所作出的溝通。他們曾告訴我，只要「想」，就是和他們聯絡的方法。

　　當晚，我獨自在書房，到午夜時分，我就開始「想」。

　　那種「想」，和平時想問題，有所不同，主要是集中精神，只在單一的一件事上。在這種情況之下，人腦的活動，由於集中而不分散，所以產生的能量，也比平時集中而強烈。

　　至今為止，人類還沒有一套有效的自由控制腦能量強弱的方法，靜坐集中精神，似乎是唯一的辦法。有一些人，腦活動能力特強的，甚至可以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移動物體──那證明腦能量的強度，可以到出人意表的程度，能被靈敏的儀器所接收，是理所當然的事。事實上，人類的儀器，也早已可以展示腦電波了，只不過無法把腦電波還原為思想而已。

　　我在開始時，還聽到紅綾和白素在大聲說話，白素似乎說了一句，我有事要靜思，意思是叫她不要打擾我，誰知卻反而惹得她大發議論起來。

　　她道：「人最不受打擾的是思想，一個人要想甚麼，可以完全憑他個人的意志去決定，外來力量，決計無法干擾。若居然被打擾了，那也是他自取的。譬如說爸在靜思，我在大聲說話，他覺得我妨礙了他，那是他自己要聽我的話，如果他不要聽，我說甚麼，都是耳邊風，只管他想他的，我說我的。」

　　白素當然不會真的和女兒去爭論甚麼，她笑道：「照你這樣說，根本不必『靜』思了！」

　　紅綾立即回答：「當然不是，靜思的靜．不是要求周遭靜，而是要內心靜，內心靜了，自然……自然……甚麼俱寂了。」

　　我想笑，但是忍住了。白素教了女兒不少成語，但是紅綾卻不是很感興趣，所以也記不住，這時，她居然想運用成語，可是卻記不起是甚麼俱寂了。

　　白素「嗯」地一聲：「有道理。」

　　紅綾忽然話題一轉：「今天來見爸的那個人，不是地球人，也不是媽媽的媽媽那類神仙，是另外一種──」

　　她不知道如何說才好。我已經把我和狄可見面的情形，簡略地告訴了白素，白素接了下去：「是另外一種外星人，宇宙之間，有千萬種不同的星體人。」

　　紅綾道：「這人的能力很強，比媽媽的媽媽，好像還要強……總之大不相同就是。」

　　白素忽然問：「孩子，你知不知道甚麼是多向式的時間？」

　　我正想照紅綾所說的那樣，腦中根本不去想聽她的話，只顧自己集中精神，可是聽得白素這樣問，心中一動，又留神細聽起來。

　　因為我不明白甚麼叫多向式的時間，雖然狄可向我作了解釋，但我仍然不明白。

　　而且，我也明知，我其實是不可能明白的，因為地球人的時間觀念是單向式的。但也正因如此，使我有更強烈的慾望，希望能多了解一些。

　　我想，狄可說得不明不白，由我們的女兒來說，可能會好得多。

　　吸了一口氣，我留神去聽。紅綾對於任何問題，都對答如流，但是對這個問題，她卻沉默了足有一分鐘之久，才道：「我只知道雙向式時間，不知道多向式時間。」

　　我又吸了一口氣，狄可說過，除了單向式時間之外，還有雙向式或多向式時間。雙向式時間或許和多向式有所不同，但必然和單向式的大不相同了。

　　白素所想到的，顯然和我一樣，她道：「說說雙向式的時間。」

　　紅綾又沉默了好一會──想來要解釋這個問題，困難之至。她一開口，先道：「單向式的時間，只向前去，時間一過去，再也不回頭，這一秒鐘的時間，只存在於這一秒，過去了之後，永不再出現。」

　　我聽得暗暗點頭，紅綾說得比較清楚，時間本來就是這樣，這一秒鐘過去，就再也不會出現了。如果拿通行的時間表現法來看下列這組數字：

　　「19930521145228」

　　這數字可以說是地球時間的密碼，年、月、日、時、分、秒全在其中了。

　　最後的兩位數是「秒」，這個時間密碼，只存在一秒鐘，到了一秒之後，尾兩位數，就由「28」變成「29」，而原來的那一組數字，再也不復現。

　　一去不回頭，過去的就是過去！狄可也說過，單向式的時間是，過去──現在──將來。

　　白素「嗯」了一聲：「這我明白。」

　　紅綾道：「若是雙向式，時間會往回去……嗯，不，我不應該那麼說，我應該說，有順向的時間，也有逆向的時間。」

　　我苦笑，「順向的時間」是怎麼一回事，我知道，人人知道，就是單向式的時間。可是，「逆向的時間」又是怎麼一回事？

　　照詞義來解釋，莫非是時間往回走，不是從開始到終結，而是從終結到開始。以人的一生為例，難道由死亡開始，到生命的最初形態？就像回捲錄影帶一樣？

　　我在這樣想的時候，並沒有聽到白素的聲音，顯然她和我有同樣的疑問。

　　紅綾也沉默了一會，她是在找尋適當的語句，來說明「逆向的時間」。

　　過了好一會──我別說集中精神了，簡直有點坐立不安，才聽到紅綾道：「很難表達，逆向的時間……這樣的說法，不是很妥當，那會使人誤會『過去』和『將來』換了一個位置，但事實並非如此，而是另一個方向，『現在』是一個點，在雙向式的時間中，『現在』這一點不變，『現在』始終是『現在』。」

　　白素的聲音並不急切：「別急，說得明白就說，說不明白也不要緊──那不是妳的事，而是我們要闖出單向式的時間觀念，有極大的困難之故。」

　　白素當然知道我一定也在聽，所以才用了「我們」。紅綾答應著：「舉例說，從現在向前是將來……唉，那還是單向式的語言。雙向式，前、後的概念也不同。總之是兩個不同的方向。」

　　白素道：「理論總是比較難以明白，這樣吧，你舉實際的例子來說。現在我們在這裡討論這個問題。一年之後，這件事就成為過去。一年之後的現在，是現在的將來──這是單向式的時間，如果是雙向式，那會怎樣？」

　　紅綾這一次回答得很快：「首先，根本沒有『一年之後』這回事。」

　　白素沉默了一會：「時間不會過去？」

　　紅綾道：「會，但不一定是『一年之後』，可能是『一年之前』，也可以是『一年之左』或『一年之右』。」

　　紅綾的話，我是越聽越糊塗，可是白素仍十分有耐性：「好，漸漸可以明白了，如果現在我們在這裡討論問題，時間……變化，一年之前，那是怎樣的情形？」

　　紅綾脫口道：「一年之前，你們正把我從苗疆帶回來。」

　　我嘰咕了一聲，聽得白素道：「那是單向式時間，我問的是雙向式。」

　　紅綾道：「一年之前，一年之左或之右，都是將來，只是方向不同。」

　　白素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我也不禁感到好笑。紅綾大喜：「媽，你明白了？」

　　白素一面笑，一面道：「我明白了一件事──人類的語言，無論你怎麼運用，根本無法去解釋非單向式的時間，絕不能！」

　　紅綾也笑：「只怕是，我心中明白，只是怎麼也說不出來！」

　　白素繼續笑著，在她們母女兩人的笑聲之中，我的記憶又漸漸回到了少年時期，想起了我師父的苦戀，那肯定是思想儀的一個部件「鬼竹」，是我的七堂叔不知從甚麼地方弄來給他的。

　　我的七堂叔是一個傳奇性極濃的怪人，發生在他身上的江湖怪異事，若是能整理出來．那決不會比白老大遜色，可惜他在多年之前的一個新年過後，離開了家鄉之後，再也沒有出現了──最近，有人出到一億英鎊的賞格，尋訪他的下落，也沒有結果──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中的情節，表過不提。

　　漸漸地，我回憶到了在「鬼竹」上看到活龍活現人像的情景，又回憶到了我和那「聽不到的聲音」對答的事。當年，這件事使我豁然開竅，打下了以後冒險生涯的基礎。許多稀奇古怪的事之所以能得到發展，都基於我堅決相信宇宙之中，有許多超自然的力量，相信宇宙之中，有著各種各樣的高級生物所致。

　　一個少年人開了竅，思想在想像力的原野中任意馳騁，這影響了我的一生。

　　多少年來，我一直未曾和對方聯絡，主要是沒有我師父的消息，也不知道「鬼竹」的下落之故。

　　這時，我卻對再和他們聯絡．抱有很大的希望。因為對我來說，時間已過去了許多年，在地球上，滄海桑田，人事全非。但是對於多向式時間的外星人而言，誰知是甚麼樣的情形。或許「現在」一直是「現在」．又或許「將來」對他們來說，是原地踏步就可以到達的境界。

　　既然他們告訴過我，聯絡的方法是「想」，我就照他們的方法去做。

　　這一晚，慢慢我到了渾然忘我的境界。

【第五章　和諧時代還是恐怖時代】

　　直到我的雙眼感到了刺痛，才發現那是陽光照射的結果──天已亮了。

　　我等了一會，才睜開眼來，感到後半夜那種像是進入了夢鄉，但並沒有睡著的感覺，奇妙極了。

　　我一挺身站起來，只聽得紅綾發出了一下悶悶的吼叫聲，以表示她心中的不快。

　　我打開門，看到她神情不愉，她雙手一攤：「鷹兒又飛走了！」

　　我心想，紅綾知識之豐富，世上已無人能及。可是她對那鷹的感情，卻和一般小女孩對寵物的感情無異。由此可以知道，人類的感情，和知識無關，是腦部活動的另一類，而且至今為止，人類對這一方面的研究，還沒有開始！感情由腦部活動所產生，但是這種活動，根本不受控制。若有甚麼人聲稱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那麼這個人多半是機械人。

　　我浮想連翩間，紅綾也來到了我身前，搖著我：「鷹兒又飛走了！」

　　我拍著她的肩頭道：「鷹愛自由，和人一樣，牠今天飛走了，過些時又會飛回來。」

　　紅綾悶哼了一聲，我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所以故意道：「這或許就是單向式時間的好處，現在牠飛走，將來會回來！」

　　紅綾聽了我的話，微側著頭思索了一會，突然叫了起來：「媽！」

　　白素早已站在她的身後，紅綾一叫，她就問：「你想到了甚麼？」

　　紅綾大聲道：「現在可以在現在，現在可以在過去，現在可以在將來！」

　　她一口氣說了三句，大有得色。我一聽，就可以知道她是在延續昨晚和白素的討論，她想到有了新的表達方法，所以就叫了出來。

　　我和白素都不出聲，因為她說的那三句話，我們一時之間，仍然無法理解。

　　紅綾十分焦急，揮著手，我和白素不約而同，一邊一個捉住了她的手，齊聲道：「別急。」

　　紅綾吸了一口氣：「單向式時間，現在就在現在。」

　　她頓了一頓，我先問：「現在在現在？不是現在是現在？」

　　紅綾道：「『在』比較好。」

　　白素道：「雙向式的時間，現在可以在過去？」

　　紅綾道：「現在也可以在將來。」

　　我和白素苦笑。紅綾掙開了手：「像鷹兒，現在在飛，在橫線的距離和我們起變化的同時，也可以在縱線的時間上起變化。」

　　她的話才一住口，我和白素，就自然而然，發出了「咦」地一聲。因為她這一番話，雖然我們還不能透徹理解，但是卻完全可以接受，而且．雖然我們自己沒有這種縱橫交錯的變化經歷，但是卻知道有這種事，也知道有人有這種經歷！

　　紅綾看到我們有這樣的反應，忙問：「怎麼樣？」

　　我和白素異口同聲：「時間旅行！」

　　紅綾立即拍手：「對了，時間旅行，我不會說，就是這個意思。」

　　我和白素各吸了一口氣，我們都知道「時間旅行」這個說法，但還不全面，因為時間旅行只是在時間中變化，從現在到過去，從現在到未來，而雙向或多向式的時間，還要複雜得多，再加上距離和方向不同，只怕不是我們所能明白的了。

　　紅綾見我們終於有了一點領悟，她也很高興，把鷹兒飛走的不快，一掃而空。

　　白素直到這時才問：「宵來如何？」

　　我道：「很好，頗有物我兩忘的意味。」

　　白素笑：「願君再努力。」

　　我伸了一個懶腰，回到書房，在一張安樂椅上，半臥半坐，昨宵對往事的回憶，帶來不少感慨，這時，我又忽然想到，在享受「時間旅行」的王居風和高彩虹，自從上次帶給了我有關採金者的故事之後，就一直沒有音訊了。若是由他們來解釋時間的方式，由於他們有親身經歷，一定更容易使人明白。

　　我又想到，我師父王天兵，和七堂叔，他們像是在空氣之中消失一樣，雖然說天下之大，一個人存心隱居，也可以無影無蹤，但也一樣有可能，他們進入了時間的另一方向，到過去或到將來去了。

　　如果他們進入了雙向時間，在單向時間的我們，自然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我在開始這樣想的時候，還只是偶然想起，可是我感到這個想法，大可發展。

　　尤其是我的師父王天兵，他隨身帶著思想儀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狄可的同類要找到他，應該並非難事，這重要部件總會有些訊號發出，使尋找者有跡可循。

　　如果外星人早已找到了他，那麼，他和外星人有了接觸。也自然有機會突破單向式的時間了。

　　這豈不是很順理成章的事？我師父由於苦戀，一直在逃避，地球的空間他覺得無處可躲，一定會追求徹底消失的途徑──多向式的時間便是他痛苦的心靈的最妥當的避難所了！

　　我的設想如果屬實，那麼，外星人既然早已找到了他，自然也得回了思想儀的部件，那他們就不會再和我聯絡了。聯帶我想到的是，那第二十九組四位狄可的同類，是主動地不和他們的同類接觸，還是有了意外？

　　從狄可的說話聽來，他們的星體，像是認定了這四個宇航員叛變了星體──這種情形．以前我也曾遇到過，至於為甚麼會有叛變，當然不是我這個地球人所能知道的了。

　　一直聯想開去，思緒如同脫韁野馬，倒也是一種樂趣。我得出的小結論是：狄可的同類，不會再和我聯絡，這令我有鬆了一口氣之感，因為那四個宇航員，大有可能不願再見同類，我夾在他們和狄可之間，不免左右為難。如今聯絡不上，正好省了麻煩。

　　所以，在接下來的幾天之中，我並沒有再深夜靜思。我把原因向白素說了，白素望了我一會，才道：「只怕那個自稱叫狄可的外星人不會放過你。」

　　我想也未曾想到過這一點，白素說了，我「哼」了一聲：「他能把我怎樣？」

　　白素作恐嚇狀：「誰知道！或許，把你抓到多向式時間中去！」

　　我笑了起來：「正好，趁機見識一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情形，總比怎麼解釋也聽不明白好。」

　　白素默然不語──剛才的一切，都是開玩笑的，她忽然神情嚴肅起來，頗令人意外。我沒有問她為甚麼，等她自己說。

　　過了片刻，白素才道：「會不會有一個人，根本不知道有一種地理環境叫沙漠的？」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之至，我並沒有多考慮：「當然有，巴西雨林中的土人，就怎麼也想不到地球上會有些地方，除了沙粒之外，甚麼也沒有。」

　　白素吸了一口氣：「若是這樣的一個土人，忽然被一股力量，一下子帶到了大沙漠的中心，他會怎樣？」

　　我知道她的意思了，她是說，如果我被轉移到了多向式的時間之中，情況就可以用「那個土人」來比擬了。

　　我不禁失笑：「你真會打譬喻。」

　　白素道：「我只是想舉例說明，就算你真的進入了多向式時間，你還是無法明白──就像那土人忽然到了沙漠，他也絕無法了解沙漠是甚麼。」

　　我同意白素的想法，但是絕不認為我會真的像「那個土人」一樣。

　　又過了幾天，我已不把狄可來訪的事放在心上。那一天傍晚，紅綾在算著日子，認為那鷹兒應該回來了，所以一直在盼望。

　　我看到她站在一株大樹的橫枝上，彈上彈下──她的這個動作，曾惹得好心人報警要去救她。

　　就在這時，我的一個極少人知道的電話響起。

　　我很喜歡這個電話響，因為那代表了那些與我關係極深的人要和我聯絡。

　　我一面心中問：「會是誰？」一面拿起了電話，很意外，我聽到了狄可的聲音。

　　他的第一句話很普通：「衛，你好嗎？」

　　我有點不快：「我不記得曾告訴過你這個電話號碼。」

　　狄可卻一點不在乎我的不快，而且，也聽得出他是故意要令氣氛變得輕鬆一些，他笑了一下：「你一定猜不到是誰告訴我這個號碼最容易聯絡到你。」

　　我最不喜歡這種「猜」的把戲，所以我立即道：「是，我猜不到。」

　　由於我的冷淡太明顯了，所以狄可不好意思地乾笑了幾下，才道：「是那個波斯人倫三德。」

　　一聽得他那樣說，我也不禁陡然一呆，確然，就算我想猜，也一定猜不著。

　　上次，我和倫三德會面之後，確曾把號碼給了倫三德，因為我想他的探索一有結果，我可以第一時間知道。

　　狄可自倫三德那裡得了號碼，那麼他們當然見過面了。這件事，乍一看來，有點不可思議，因為倫三德所在之地，如此隱秘，豈是說見面就能見面的？但是繼而一想，就平平無奇。

　　因為狄可這個外星人，究竟神通廣大到了甚麼程度，根本深不可測。

　　他操作的「思想儀」能接收腦電波，根據我給他的資料，他就可以憑接收倫三德的腦電波，而找出他的位置。再高的山，再險峻的路，當然也難不到這個外星人！

　　所以我只是「哦」了一聲，並沒有太驚奇的反應。

　　狄可又道：「我去找他，是因為──」

　　我不等他講完，已經知道他去找倫三德的原因了！

　　他的最終目的，始終是要把那四個失了蹤的同類找出來。他推測原振俠可能和他的同類接觸過，而倫三德又表示曾在某種神秘之極的情形下，和原振俠有過接觸。雖然迂迴曲折之至，但只要有一點線索可循，他都不肯放過。

　　這就是他去找倫三德的原因。

　　我不等他講完，就打斷了他的話頭：「那波斯人對你說了甚麼？」

　　狄可很有些愕然的神色：「他很──可惡，甚麼也沒有說……說是說了，可是等於沒有說，而且，我也不明白他在說些甚麼。」

　　狄可的話，本來不是很容易明白，但是我有同樣的經驗，所以一聽就知道，波斯人倫三德必然又向他說了甚麼「竟不知是真是假」之類不著邊際的話了。

　　我諷刺了他一下：「你不是有思想儀嗎？他不肯說．你可以捕捉他的思想，他總不會在思想中自己騙自己。」

　　狄可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突然提出：「我可以再去拜訪你嗎？」

　　我對於他的來訪，不是很有興趣，可是也沒有理由推辭，所以我用了適當的冷淡來回答：「請過來！」

　　狄可道了謝，我剛想問他甚麼時候來，已經沒有了聲音。我估計不會太久，可是又想不到他來得那麼快──大約是紅綾在樹枝上彈跳了二十來下，門鈴已經響起，我大叫：「老蔡開門！」

　　叫了之後，我自己也好笑，老蔡的動作越來越慢，果然，等我下樓開了門，讓狄可進來，又上了樓之後，才見到老蔡口中不知哼著甚麼揚州小調，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老蔡的動作慢了，廚藝卻更加精湛，一味獅子頭，半斤肉該切一千刀，他絕不會切九百九十九刀，細膾精煮，弄出來的菜餚，可口之極。

　　狄可一到書房，就回答了我剛才這個問題：「我確然運用了思想儀，捕捉了倫三德的思想，可是他想的，和他說的一樣，他不知道那事可曾發生，不知是真是假，是虛是實。」

　　我吸了一口氣，不加評論──倫三德的情形，頗是古怪，難以理解。

　　狄可問我：「怎麼會這樣？怎麼自己的經歷，竟然不能肯定？」

　　我的回答再簡單不過：「我不知道。」

　　狄可道：「本來，我想，他和原振俠有接觸，原振俠和我們的宇航員又有接觸，可以通過這個線索，把我們的宇航員找出來。現在，又行不通了。」

　　我不置可否，一面心中在想，他那麼急切，要把那二十九組的宇宙航行員找出來，是不是有甚麼未曾說出來的特別原因？

　　狄可在這時，定定地望著我，我不是很喜歡他的那種眼神，所以走過去倒酒。

　　他在我身後道：「所以，只有靠你的幫助了──你看，要是我有別的辦法可行，我實在是不願來麻煩你的。」

　　他的這句話，說得倒很實在，我嘆了一聲：「我試過了，但沒有結果。」

　　狄可不說話，仍然用那種眼光望著我，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有甚麼話，只管說。」

　　狄可吞了一口口水，才道：「你只試了一個晚上，就放棄了。」

　　他顯然知道這句話出口之後的後果，所以話才出口，他人已連退了三步。可是我一聽得他這樣說，怒火陡然升起，簡直一發不可收拾，在我的一生之中，發怒的次數，自然不計其數，可是像這樣的暴怒，也不常有。我一聲怒喝，身子一聳，已到了他的身前。

　　在我向他撲過去的時候，我同時揚起手來，準備用力狠狠掌摑他的。但是從撲出到落在他的身前，那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已足以使我冷靜了幾成，所以我並沒有掌摑他，只是伸出手指，抵住了他的鼻尖，喝：「滾出去，立刻給我滾出去！」

　　他又連退了幾步，已到了門外，他雙手亂搖：「你答應過盡力，卻不盡力，我自然要指出這一點！」

　　我確然答應過他「盡力而為」，我也確然只盡了一夜力，沒有繼續，他對我的指責，或許有理，但是我的怒火，還是未消，因為我知道他知道我「未曾盡力」，是利用了他的思想儀截取捕捉了我的思想的結果。

　　世上絕不會有人喜歡自己的思想被他人用儀器獲知，而利用儀器去截取他人的思想，也是一種十分卑污下流的手段──狄可居然用這種手段對付我，自然足以令我暴怒，我再次大喝：「我不會再幫你做任何事，而你，如果再對我動用你的儀器，最好滾回你的星球去！」

　　狄可也提高了聲音：「你以為我喜歡在地球上？在地球上，我為地球人做了多少事，倒轉頭來，求地球人為我們做點事，我就成了呼喝的對象。」

　　我直斥其非：「你不該用儀器截竊我的思想。」

　　狄可居然理直氣壯：「我只想知道你有沒有實現承諾，並無惡意。」

　　我陡地向前跨出一步，正想用更大的聲音回敬，忽然聽到了白素的聲音：「兩個成年人，為甚麼不能平心靜氣地好好說，非要來場星際大戰不可？」

　　白素走到了狄可的身邊，狄可神情尷尬：「衛夫人，衛先生是我唯一的線索，實在情急之下，不得已才這樣做的。」

　　白素望著他，聲音平穩：「這四個人下落不明，令你們那麼緊張，一定另有別情吧？」

　　狄可嘆了一聲：「沒有別情──或許是我的話說得不夠明白。」

　　我一揮手：「那就請你說明白一點。」

　　狄可沉聲道：「我們認為，這失去了聯絡的四個宇航員，他們的行為，造成了巨大的威脅，是一種不能饒恕的行為，類似地球人行為中的──背叛。」

　　我反問：「你千方百計，想把他們找出來，就是為了要懲罰他們？」

　　狄可再嘆一聲：「你不明白，我們和地球人不同，沒有『懲罰』這回事，只要他們歸隊，使我們知道他們在那個時期做了甚麼，使我們感到威脅消除，那就整件事都結束了。但如果他們一天不出現，我們就一天不得安寧，心理上受重大的威脅。」

　　白素秀眉微蹙：「你說的『我們』，是──」

　　狄可接口：「是我們全體的決議，自從我們創造了思想儀，進入了相互之間，再沒有個人秘密的和諧時代之後──」

　　他說到這裡，我不由自主，咕噥了一句：「甚麼和諧時代，那是恐怖時代！」

　　狄可皺了皺眉──他顯然絕不同意我的說法，但是卻無意和我爭辯。他道：「自從那……時代開始，從來也沒有這樣的事發生過，我們全體，就像是一個整體，忽然有一部分，雖然是極小的一部分，自整體之中，分離了出去，就足以使整體不安。」

　　我沒有說甚麼，在沉默了一會之後，狄可問：「我說得夠明白了嗎？」

　　我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是疲倦：「夠明白了！」

　　確然夠明白了，夠使我這個個性奔放，不願受任何集體力量所束縛的人，感到了狄可所說的「整體生活」是如何可怖──表面看來，萬眾一心，再無隔膜，確然可稱「和諧」，在地球人之中，也有不少人嚮往有這種情形出現，歷史上甚至不乏有人用強權想達到這一目的。

　　但那種完全沒有個人秘密、個人自由，完全否定了個人的生活方式，我則認為恐怖至於極點！

　　當然，我沒有和狄可爭論這個問題，狄可曾說，地球人在將來，必然也會進入這樣的時代，想起來也不寒而慄，所以我的聲音，才會那麼疲倦。

　　我道：「我明白了，可是我努力過，一無所得，而且，認為再努力也沒有用。」

　　白素道：「你們既然『萬眾一心』，照說不會再有背叛這種行為，大可不必擔心。」

　　狄可苦笑：「可是事實是，他們寧願長時期躲藏，不願露面。」

　　我道：「已隔了很久了吧──我不知道你們的時間是怎麼算法的，他們既然甚麼行動也沒有，還有甚麼可以擔心的？」

　　狄可長嘆：「你不了解我們的心情，我們都緊張，像是身體中埋下了不可測的定時炸彈！」

　　白素很平和：「照說，在你們的『和諧時代』中，大家坦誠相對，已經習慣了不再起害人之心，那一組人員，沒有理由會起壞心。」

　　狄可的回答是：「就是因為我們怎麼也想不出理由來，所以才更擔心。」

　　我用力揮了一下手，語氣決絕：「不論你們如何急於想把那一組人找出來，我都無能為力，因為那超越了我的能力範圍之外──他們或許早已找到了我的師父，得回了那個部件，何必再來和我聯絡？」

　　狄可走到了一個書架面前，背對著我們，站了好一會，看來他像是心中有甚麼事解決不了，正在考慮。

　　我好幾次想下逐客令，都被白素使眼色止住，過了足有五分鐘之久，狄可才轉過身來，他神情堅決：「只請你再幫一次。」

　　我現出極其厭煩的神情，可是狄可已取出了一樣東西來，放在一大疊我隨意放在桌上的報紙上。

　　那東西是甚麼，我不知道，因為它套著一個皮套子，看來像是一具小巧的照相機，或是收音機之類。令我和白素陡然震動的是，那小小的東西，顯然奇重無比，它一放到了報紙上，報紙便陡然陷了下去──那是承受了重壓才出現的現象。

　　我和白素立時想到的是：陰間三寶！

【第六章　又見陰間寶物】

　　所謂「陰間三寶」，唉，怎麼說呢，看過我一系列以「陰間」為題材的記述的讀者，自然明白，一共有五六本書，都環繞著它們發展著奇詭的故事。

　　但對沒有接觸過的人來說．絕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明白的，因為牽涉的事情極廣。

　　簡言之．事情雖未全部結束，但我已有了一個概念，可稱之為「我的陰間概念」。

　　我的陰間概念是：一股外來力量，設置了一種空間，聚集了許多人的靈魂。他們這樣做的目的不明，人類靈魂在其間，以何種方式生存也不明。

　　有這樣一種特殊的空間存在，已可肯定──我到過，白素到過，紅綾和曹金福也到過，那種外來力量，還懂得利用人類替他們服務，作為陰間使者的陰差，李宣宣，都毫無疑問是地球人，至於他們何以會和那種外來力量發生關係，也不明。

　　我還見過自陰間來的「寶物」，一樣是「許願寶鏡」，其餘兩樣分別是一隻扁平的盒子和盒中的一隻環。三樣物事，都和人的腦部活動有關，那環，甚至能在百分之一秒的時間內，把人帶到陰間去！

　　這三件東西之中，那盒和那環，有一個特點：極重。地球上的物質，決無這樣的重量。那環曾為紅綾所有，我秤過，重量是五點三公斤，照它的體積來說，密度高達三○七點四，是地球上最重物質鉑的十多倍。

　　這給我的印象極深，所以，一看到狄可拿出了小小的一包東西來，就能把報紙壓得陷下去，就敏感之極，立刻想到了那一連串的事。

　　（「那一連串的事」，記述在五個故事之中，它們是：《從陰間來》、《到陰間去》、《陰差陽錯》、《陰魂不散》和《許願》。）

　　而我一直以為那一連串的事，完全獨立，和我其他的經歷無關，自成一個系統，但看來並非如此！

　　狄可取出來的是甚麼，我還不知道，但如果那東西和來自陰間的物體同類，那麼，建立陰間的外來力量，豈非也就是狄可的同類？

　　而我早在少年時期，就和狄可的同類有過接觸，那就有許多事可以聯繫起來了！

　　世事之奇，實在有許多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會忽然發生，有的甚至令人措手不及。

　　那時，以我和白素的經歷之廣，也有點反應失常。

　　狄可看在眼裡，略有訝色。這時，我已鎮定了下來，指著那東西問：「這是甚麼？看起來好像很重。」

　　狄可點頭：「你的觀察力真強，你拿拿看。」

　　我伸出手去──找估計那東西的大小和那來自陰間的盒子相仿，重量也應該差不多，大約是二十公斤左右。但在我伸出手去的同時，我卻想到，我不必讓狄可知道我曾有過的經歷──他雖然擁有「思想儀」，但那儀器體積應該相當大，不見得可以隨身攜帶，我還是可以暪他一下。所以，當我拿起那東西時，有幾乎失手拿不住的情形發生。

　　白素一看到這種情形，自然知道我心中在想些甚麼了，她發出了會心的一笑。

　　我下面的一句話，倒是由衷的：「真重！」

　　我把它交給了白素，白素掂了一掂，交還給狄可，狄可接在手裡，打開了皮套，現出了那東西的真面目來──雖然如此，但是我們仍然無法知道那是甚麼，只見它的表面，有著漆器一樣的光澤，單是這一點，已足以令得我心中大聲呼叫了好幾次！

　　直到目前為止，我接觸過的，或是知道來自陰間的物件，都有同一特質：表面有著漆器的質感和光澤。

　　那隻扁平的小盒子是如此，據百歲老人祖天開說，陰間使者、大美人李宣宣有一隻大箱子，就是漆器。

　　如今，皮套中的東西，看來如同一隻筆座，不是直插式，是橫擱式的那種。有幾處凸起，略似一隻捏緊了的拳頭，大小也相仿。

　　狄可道：「這儀器，或者可以幫助你和他們聯絡。」

　　我沉聲道：「甚麼意思？」

　　狄可道：「你努力了一夜，沒有結果，有兩個可能：一個是他們收到了你的訊號，但是不願意和你聯絡。另一個可能是，你的訊號由於種種原因，他們沒有收到。」

　　他說到這裡，把手放在那東西上：「這儀器能加強你腦活動所產生的能量，使原來或是太弱，或是他們在特殊的環境中收不到的情形，得到改善。」

　　我吸了一口氣，這時我思緒極亂，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狄可神情焦切：「也不敢要求你如何，只請你再努力一個晚上，而且，那對你絕無害處。」

　　這時我心中所想的是，無論如何，要把這東西留下來再說。但是我們仍裝出憤怒的神情：「你一直不相信我，利用儀器捕捉我的思想，所以我沒有必要再為你做任何事，把你的儀器拿回去！」

　　狄可舉起手來：「我以人格保證，決不會再偷窺你的思想。」

　　我冷冷地道：「你的人格靠得住嗎？」

　　我的這句話，在地球人的語言之中，當然不是很尊敬的話，但在當時的情形下，我這樣說，也沒有甚麼不當，因為是狄可犯錯在先。

　　可是想不到，這句話，引起了狄可強烈的反應，陡然之間，他滿面通紅，額上青筋綻起，他的手甚至發著抖，拿起一杯酒來，一乾而盡，卻又嗆得劇咳起來。

　　白素提高了聲音：「偷窺他人的思想，是地球人絕難容忍的行為，衛斯理更不能容忍──但我們相信你不會，相信你的人格保證，他會再努力一晚。」

　　狄可還在咳著，他向我望來，我用力點頭。

　　狄可這才長長吁了一口氣：「成功的希望極大，我只請求衛先生能把真實的結果告訴我。」

　　這時，我對他的反感，已減弱了不少──他不斷在苦苦哀求，像剛才他求我把真實的結果告訴他，其實他完全可以用思想儀去捕捉我的思想。由此可知，他的「人格保證」是有效的。

　　我對他的這個要求，沒有立刻答應，我很鄭重地道：「如果他們對我也有要求，那我就先尊重他們的要求。」

　　狄可呆了一呆，神情大是委曲：「為甚麼？」

　　我道：「他們可以根本不和我聯絡，如果他們接觸了我，我卻有出賣他們的行為，那我做不到！」

　　這時，我的想法是，那第二十九組宇航員的行為，被狄可他們認為跡近「反叛」，十分嚴重，多年來他們不出面，必然是不想被同類找到，我不能因為他們和我聯絡，就暴露了他們的行藏。

　　狄可的神情，極之無可奈何，但他也知道，難以改變我的決定，他只好嘆道：「隨你的意吧！」

　　我把手放在那東西上，那東西的溫度，和人的體溫相仿，所以並沒有甚麼特殊的感覺。我問：「這東西，除了能擴大人的腦能量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功用？」

　　狄可道：「有，很多，但是我無法向你一一說明，有許多功能，它不能單獨發揮，要和其他的部件配合──這東西本身，也只是一個部件。」

　　我吸了一口氣：「思想儀的一個部件？」

　　狄可點頭：「是，思想儀由許多部件組成。」

　　我沒有再問下去，雖然我的好奇心絕未滿足，但是我知道，即使再問下去，狄可也未必肯說甚麼了。

　　我站了起來：「明天這時候，請過來聽消息。」

　　狄可望了我一會，又望了白素一會，連說了五六遍「拜託兩位了」，這才離去。

　　他才一出門，我就問：「紅綾呢？一早不見人，這事要她一起來研究！」

　　我和白素，幾乎肯定狄可給我的那東西，和「陰間寶物」是同類，那麼，引伸開去，得到的結論，直接而簡單，只有一個可能：建立「陰間」的外來力量，就是狄可的同類，就是那失去了聯絡的，第二十九組宇航員！

　　就是他們，利用了「思想儀」，在集中人類的靈魂！甚麼「許願寶鏡」、那「盒子」、那「環」，全是思想儀的部件！

　　狄可要我設法與之聯絡的，就是陰間主人！

　　我和白素雖然到過陰間，但所獲不多，紅綾和曹金福去了之後，似乎比我們有更多的理解，但我們之間，還未曾詳細討論過，如今，正是討論的時候了！

　　同時，我也估計，不會有人和我們主動聯絡──如果他們肯和我聯絡，早在上次那些「陰間事故」發生時，他們就向我表示身分了。

　　他們當然不會忘記曾經因為「鬼竹」（也是思想儀的部件）而和我接觸過，可知那時，他們是故意隱瞞身分。

　　這事不能怪李宣宣，李宣宣也未必知道他們的來歷。

　　他們既然把身分掩飾得如此隱蔽，如何還肯和我聯絡？我得主動想法子去和他們接觸，那就需要紅綾的幫助了。

　　我的意思，白素自然明白，她道：「紅綾一早，就有點神神秘秘，剛才還看她在樹上彈跳。一下子就不見人了──反正她一定會回來，急甚麼！」

　　我興奮得手心冒汗，所以自然而然搓著手：「真是太意外了，我認為狄可要找的那一組宇航員，就是我們曾到過，紅綾也去過的那個陰間的主人！你認為呢？」

　　白素沉聲道：「當然是……這事情很麻煩，弄不好，還很兇險。」

　　我揚了揚眉：「何以見得？」

　　白素道：「狄可上天入地，要把他們找出來，他們竭力不讓狄可找到，必然其中有十分嚴重的衝突在，我們知情，夾在中間，他們又是如此熟悉人的思想、靈魂，生死定於頃刻，你說，我們的處境，是不是兇險之至？」

　　我沒有想到這一點，這時白素一說，我不禁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們雙方，一方要搜尋，一方要躲藏，而我們夾在當中──他們若是普通人，倒也罷了，偏偏都有拘魂捕魄的本領，要把我們全家的靈魂拘了去，變成陰間中的一個「亮點」，再也容易不過。

　　要是他們不想行藏洩露，用這個方法對付我們，自然妥善！

　　我望向白素，白素神色凝重──她一向遇事鎮定，如今也大有憂色，可知事態確然嚴重。

　　她道：「我有一個應付之法，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不肯照著去做！」

　　我攤手：「姑且聽之。」

　　白素一字一頓：「相信狄可的人格保證。」

　　她只說了一句話，我已經知道她的辦法是甚麼了。

　　相信狄可的人格保證，就是相信狄可不會利用思想儀來捕捉我們的思想，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騙他，說經過努力，沒有結果，使他放棄在我們身上尋找他失蹤同伴的念頭。

　　白素也知道我必然不肯──不肯的原因，並不是我不願騙人，而是她知道我不會放棄追索這件事。雖然明知處境危險，但是那麼神秘，那麼詭異的事，若是就此放棄，不探索下去，那還叫甚麼衛斯理！

　　白素望著我，等著我的反應，我喝了一口酒：「與其相信狄可的人格保證，不如相信他們不會有害人之意。」

　　白素揚了揚眉，她自然也明白我的意思──他們並沒有害地球人之心。要不然，以他們所掌握的能力，令得地球人一夜之間，全部死亡，也不是難事！

　　（忽然想到的是，一夜之間，凡長子全部死亡，或凡有氣息都死亡這樣有記載的神蹟．是不是在相類似的能力發揮作用下所發生的？）

　　（很值得認真想一想。）

　　地球上並沒有出現巨大的災難，狄可還在勒曼醫院貢獻力量，二十九組組員的行為雖然古怪之至，目的不明，但是他們建立起來的那個空間，似乎比人間更對人有吸引力，至少，曹普照一家百餘口，就「樂不思蜀」，放棄還陽的機會。

　　這都證明「他們」並無害人之心，也就是說，我的「處境危險」，可能只是一種設想。

　　過了一會，白素才嘆了一聲：「我不認為他們會和你聯絡。」

　　我應聲：「所以我要主動去找他們──無論如何，我要先通過那儀器，把我的訊息傳出去。」

　　白素微笑，就知道我決定了要做的事，一定會做，而她不論事先如何不同意，一旦開始，她必然盡全力支持我去做。

　　我把手放在狄可帶來的儀器之上，白素轉身待向我走來，就在這時，屋子像是有一下輕微的震動，接著就聽得紅綾的大叫聲：「媽、爸，你們看誰來了？」

　　本來，單憑這一問，倒也不容易猜得到。但是既有那一下震動在前，又有紅綾充滿了歡樂的聲音在後，來者是誰，也就不用再猜了。

　　果然，接著便是曹金福的悶雷也似的聲音：「衛叔、衛嬸！」

　　隨著叫喚，樓梯咚咚作響，曹金福也上樓來了。

　　我這一喜實是非同小可，因為曹金福也是到過那陰間的人，我正愁不知如何去找他，他卻自動出現了，可以說來得再及時也沒有了。

　　而紅綾一定早知他會來，故意瞞著我們，好給我們一個驚喜。

　　腳步聲停止，曹金福老大的身軀，堵在門口，他為人十分老派，一見長輩，就想叩頭，尤其我助他解決了他的「血海深仇」，他更視我為「恩人」．雖然我一再阻止，但他總要自然而然，呆上一呆，才想起我不喜歡人家向我叩頭。

　　他咧著嘴笑，紅綾在他的身邊，擠著探進頭來：「想不到吧！」

　　我忙道：「快進來，你來得正好，『陰間』的事，有了新的發展。」

　　曹金福一時之間，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紅綾卻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所放著的，狄可留下來的那東西。她「咦」地一聲，用力先把曹金福推了進來，自己也大踏步走了進來──他們兩人決計無法一起擠進來。

　　她一下子到了桌邊，伸手按在那東西上，問：「陰間使者又來過了？這次是不是宣宣姐？」

　　紅綾這樣一說，證明我和白素的推斷，再正確也沒有：陰間主人，確然是狄可的同類。

　　我說道：「金福，你試試，看是不是能和陰間主人溝通？如果和上次一樣，能和他們溝通的話，那你就告訴他們，我知道了他們的來歷了，請他們務必和我聯絡。」

　　金福大聲答應，紅綾聽了我的話，大是訝異，但是她卻不服：「為甚麼要金福試，我來！」

　　曹金福絕不和人爭，更不會和紅綾爭，已伸出的手，立時縮了回去。

　　我要曹金福先去試，原因簡單，上一次，許多人在一起，沒有人能拿得動自陰間來的一盒一環，唯有曹金福能拿得動，後來，又是通過了他，才有陰間之行的，可知他的腦能量頻率，容易和陰間主人溝通──這種情形的簡稱是「有緣」。

　　但紅綾既然要搶著先試，我自然也不反對。

　　紅綾見我點頭，就伸手去按那東西，並且還用了一點力，突然之間，她發出了一聲怪叫，按住那東西的手，陡然彈開，人也騰地後退了一步，臉上現出了極其痛苦的神情。雖然那種神情一閃即逝，立即變成了驚訝無比，但是看在父母眼中，也為之心痛不已。我和白素，不約而同把她抱住，連白素這樣一向遇事鎮定無比的人，一時之間，都急得問不出話來。

　　紅綾直到被我們抱住了，才大大地透出了一口氣來，失聲道：「好傢伙！」

　　我這才出聲：「怎麼啦？」

　　紅綾先翻開手來，去看她的手掌，她的手極粗，但這時也可以看出，她手心發紅。她甩了甩手，又呼了一口氣，道：「好傢伙，那東西……熱得像是燒紅了的鐵一樣，好痛！」

　　我大感意外，因為我曾好幾次按在那東西上，只覺得它和人的體溫相仿，一點也沒有甚麼特別，何以紅綾一出手，就會變了樣？

　　我一面奇怪，一面已伸出手去，可是紅綾一把將我抓住：「別碰！爸，你受不了那種痛！」

　　我呆了一呆，向她望去，她的神情嚴重之至，我吸了一口氣：「你忍得住，我也忍得住！」

　　紅綾仍堅持：「你忍不住，會昏過去．不好！」

　　人對於忍受痛楚，有一定的極限，超過了這個極限，就會以昏迷現象保護自己，那當然不是有趣的事。

　　白素疾聲道：「聽她的！」

　　我道：「這沒有道理──」

　　白素打斷了我的話頭：「等一會再說道理。」

　　曹金福朗聲道：「我來試試！」

　　紅綾倒沒有反對，只是道：「小心，真的極痛！」

　　曹金福答應了一聲，伸出一雙蒲扇也似的大手來，雙手搓著，在搓動之際，「沙沙」有聲，像是兩塊石板在磨擦一般。

　　我知道他武術造詣極高，掌上也必然有久經苦練的特別功夫，但看過紅綾剛才的情形，還是替他擔心。

　　只見他先是將老大的身軀，向下微微一挫，穩住了馬步，這才伸手，向那東西按去，在那一剎間，旁觀的三個人，全都屏住了氣息，等待他的反應。

　　只見曹金福現出了訝異之極的神色，望向紅綾：「甚麼感覺也沒有啊？」

　　白素沉聲道：「你試著和陰間溝通，告訴他們我們知道他們的來歷，要他們和我們聯絡！」

　　曹金福大聲答道：「好──」

　　他那「好」字才出口，必然是他立即轉了念，只見他陡然滿面通紅，身子發抖，可是他的手，仍然按在那東西之上，不到三秒鐘，只見豆大的汗珠，已然佈滿了他整張臉，顯見他承受的痛楚，是如何之甚！

　　他本來是可以立刻罷手的，但必然是因為未曾達到溝通之目的，所以在強忍著！

　　我、白素和紅綾，同時大叫：「快放手！」

　　隨著我們的呼叫聲，他仍然猶豫了一下，這才陡然揚起了手，以他功力之深厚和耐痛能力之強，揚起了手之後，也忍不住以左手托住了右手，身子旋風也似打著轉，不住呼著氣。

　　我急問：「可曾受傷？」

　　曹金福翻過手掌來，除了發紅之外，別無損傷。

　　白素道：「只是感到痛，不會受傷！」

　　曹金福再大大吸了一口氣，才道：「好傢伙，這痛，真夠嗆的！」

　　說這話時，他還是汗流滿面，拉起衣服來抹著。白素沉聲道：「只是感到痛，不會受傷！」

　　我立時意會，指著那東西：「它會放出能量，影響人腦的活動，使人感到劇痛！」

　　白素點了點頭：「是，人的痛楚，由痛覺神經掌握，只消刺激痛覺神經，就可以使人感到劇痛。」

　　我不禁惱怒：「狄可太可惡了，他怎麼拿這個來開玩笑！」

　　白素搖頭：「不干他事。」

　　我心中一動，一伸手，把手放到了那東西上，這一次，紅綾來不及阻止，發出了一下驚呼聲。

　　可是我卻甚麼感覺也沒有。

　　和剛才曹金福才把手放上去的時候一樣，甚麼感覺也沒有。

　　可是當他一動念，要和陰間主人聯絡時，劇痛就立刻產生了！

【第七章　天生我才必有用】

　　這種情形，說明了甚麼？

　　我略為一想，就明白了！

　　人在這裡一動念，陰間主人立刻就收到了訊息，為了不想和動念的人聯絡，並且要人立刻放棄這種行為，陰間主人就使動念的人感到劇痛！

　　我這時一點感覺也沒有，是因為我未曾動念！

　　我如果一動念──

　　當我想到這一點時，各人也都想到了，他們齊聲叫道：「別試！」

　　紅綾更加了一句：「千萬別試！」

　　我沉聲道：「除此之外，還有甚麼別的方法，可以使他們接收到我的訊息呢？」

　　白素忽然現出很是傷感的神情：「其實，你上次花了一夜時間，企圖和他們聯絡，他們早已收到了你的訊息，只是不願意和你聯絡而已！」

　　我悶哼了一聲。白素又道：「現在，其實根本不需要那東西，他們一樣可以接收到你腦部活動所發出的訊息，別忘了他們有『思想儀』──狄可答應了你不用思想儀，他們卻沒有答應過你甚麼。」

　　我十分不滿：「他們答應過我，甚麼時候我要和他們聯絡，只要想就可以，何以現在，拒人於……」

　　本來，我是想說一句現成的話：「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可是一轉念間，想到他們根本不知在甚麼地方，空間、時間都不同，根本無法用距離的單位來計算，所以才憤然住了口。

　　（由此可知，地球上的語言，只是在針對地球事務時才有用，一旦出了這個範圍，就耍不開什麼事了。）

　　白素冷笑了一聲：「此一時彼一時，那時，他們有求於你，當然想你和他們聯絡，現在，我想他們早已把思想儀的所有部件都找回來了，那當然不會再和你聯絡了。」

　　我在白素一開口講話之際，就覺得她的態度有異，我也可算是後知後覺的了。直到這時，才恍然大悟白素的用意──白素是要我和她的對話，讓陰間主人聽了去！

　　陰間主人既然能接收我們腦活動的訊息，那別說我們把話說出了口，就算只是想，他們也能知道。

　　我立時也冷笑：「現在他們想躲狄可，所以就不願和我聯絡了？」

　　白素看出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著：「其實，狄可來找你的時候，你一直很護著他們，覺得他們想改變生活方式，保持個人秘密的行為，很值得同情，誰知道他們竟然這樣對你！」

　　我用力一拍桌：「既然他不仁，何妨我不義，不如通知狄可，把我們所知，一起告訴他便了！」

　　我和白素兩人，一唱一和到了這裡，在一旁的紅綾和曹金福，當然都莫名其妙，他們怎知道這種「弦外之音」的把戲。

　　白素道：「不錯，他們之間的事，由他們自己去解決，我們好心，反倒叫孩子們受苦。」

　　紅綾剛才那一下痛楚的神情，白素一直在心痛。所以這句話聽來，是真的氣憤了。

　　我更虛張聲勢：「這就通知狄可！」

　　我說著，真的拿起電話來，就在這時，只聽得紅綾大聲道：「甚麼？」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一臉訝異的神情，看起來，像是有甚麼人在和她講話，她沒有聽清楚，正在反問。

　　我向她看去，只見她的神情更怪：「叫我爸等一等，別採取行動？」

　　白素已在疾聲問：「甚麼人？」

　　紅綾也問：「甚麼人？」

　　這種情形，若不是我們都各自有過非常的經歷，簡直詭異到了極點。

　　而我也立刻知道了是甚麼樣的情形，一定是紅綾的腦部，突然接收到了訊號，使她「聽」到了聲音！

　　紅綾在問了一聲之後，忽然笑了起來，笑容很親切：「宣宣姐，原來是你，我沒有聽出你的聲音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先放下了手中的電話，知道我和白素的「演出」成功了，陰間主人有了反應──不出我們所料，他們果然害怕狄可知道他們的行蹤。

　　這事情很奇怪，不知道他們何以會不願歸隊，但其間一定有特別的原因，只要他們肯和我聯絡，相信不難弄個水落石出。

　　正因為他們怕狄可知道他們的下落，所以，陰間使者李宣宣就立刻發出訊號和紅綾聯絡──只有紅綾「聽」到她的聲音的原因，自然是由於紅綾的腦活動能量，比我們強了許多之故。

　　我們對李宣宣都很有好感（美麗的人總佔便宜），所以很是放心。

　　紅綾像是在聽電話一樣，不住發出「嗯嗯」的應聲。我急著道：「叫他們和我聯絡，直接的。」

　　紅綾向我望來：「宣宣姐說，她會先來見我們。」

　　我還想說甚麼，白素已道：「等她來了再說──這一次那個陰間之謎，應該可以解決了。」

　　白素說「那個陰間」，是由於我們曾經過討論，認為由「外來力量」建立的相類似的陰間，有許多個的緣故。

　　我嘆了一口氣：「她甚麼時候來？」

　　紅綾笑：「儘快──這是她說的。」

　　我知道李宣宣有突破空間的能力，說出現就會出現，所以我回頭看看，等她突然現身。

　　曹金福拙於言，一直不怎麼講話，這時，居然也對李宣宣這人大發議論：「這女人好古怪，說來就來，說去就去，穿梭陰陽，就像我們在房間內外跨進跨出一樣。」

　　曹金福的語言，簡單得很，一點花巧也沒有──這樣的語言，也最能直截了當地說明問題。這時，我和白素聽得他那樣說，都忍不住喝釆：「說得好！」

　　曹金福忽然受了誇獎，生怕連他自己，都不知為了甚麼，紅著臉，神情自然高興。

　　曹金福說李宣宣這個「陰間使者」，陰陽之間來去自如，就像我們在一間房間中跨進跨出──情形本來就是如此，只不過我們進出房間，都是在一個平面上進行，而李宣宣穿梭陰陽，卻是在立體中進行，這又多少使我了解到，立體式的空間，必然和多向式的時間有關，兩者之間的時空關係，正如單向式時間和我們活動的空間一樣。

　　有了這樣的一個概念之後，對一切奇異的現象，就在觀念上容易接受得多了。

　　當然，只不過有了一個概念，絕不代表已經懂了那是怎麼一回事──世界上，有許多事是不必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只知道一個概念就可以的。像自來水，城市中的人，人人都有這個概念，可是自來水究竟是怎樣自來的，也就不是人人說得出來的了。

　　一時之間，我頗有豁然貫通之感，但同時也不免感嘆，以宇宙之大，各種現象之多，別說一個普通的地球人，難以盡知，就算像紅綾那樣，有了那樣不可思議的際遇，所知也不過億萬分之一罷了！

　　我正在出神間，已聽得紅綾叫了起來，定睛一看，只見李宣宣已經出現，自然淡雅，但是艷光逼人，她握住了紅綾的手，向我和白素點了點頭，眼望向曹金福，現出歉然之情：「剛才，由於事情發生得實在太突然了，所以令你們受了點苦，請原諒。」

　　她說得如此客氣，很令我們感到意外，紅綾道：「我和大個子倒還挺得住，爸和媽卻沒有試。」

　　她說話沒有私心，這樣說，分明是說我和白素，必然挺不住了──轉念一想，她所說的必然是實情，也只好嘆一口氣算了。

　　李宣宣由衷地道：「我以為已經闖了禍，幸好你們有異於常人──」

　　我疾聲問：「常人會如何？」

　　李宣宣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指著桌上狄可帶來的那東西：「這儀器，能把腦活動能量加強許多倍，把訊息以極強的發射力，傳遞出去，對你們來說──」

　　她說到這裡，略想了一想，才又道：「對你們來說，就像是猝然之間，遭到了一股強大力量的襲擊。」

　　李宣宣的這種說法，當真不可思議之至。

　　我指著紅綾：「她只是表達了一些意願，竟然會導致那麼嚴重的後果？」

　　我在這樣問的時候，心中同時想到的是：這種情形，狄可知道不？

　　我立即認為狄可是知道的──那就極可惡，他明知那會引起「陰間」的強烈反應，如果不是紅綾替代了我，我就可能已遭了不幸！

　　一想到這裡，儘管我的思緒極亂，我還是追問了一句：「如果是我，會怎樣？」

　　李宣宣說得十分緩慢：「最好的情形是昏迷。」

　　我吸了一口氣：「最壞的情形是有生命危險？」

　　李宣宣沉默，那更使我們因想起剛才的情形而駭然。

　　白素沉聲道：「你們的反應，必然如此強烈？」

　　李宣宣道：「你們對『陰間』的情形，已算是相當了解，支持和令得陰間一切運行的是一部複雜無比的儀器，這種儀器，至今為止，只有陰間主人獨有，可以簡稱為『思想儀』，它的主要作用是可以對各類高級生物的思想波起作用。」

　　我們都聽得很是用心，因為我們知道，這時李宣宣對我們說的，是陰間的大秘密。

　　而且，可以聽得出她並不準備保留甚麼，這一點，從她一開始說「思想儀」就比狄可說得更詳細上得到證明。

　　李宣宣又道：「你們當然知道陰間主人的來歷。」

　　我道：「只知道是來自一個星體。」

　　李宣宣道：「那就夠了。」

　　她的意思是，只要我們明白那不是地球人的力量，就已經夠了。

　　她並沒有輕視我們的意思──對我們詳細解說那星體在宇宙中的位置，是沒有意義的事。

　　李宣宣道：「那思想儀主持陰間一切運作，如有一股強大的力量侵入，就像一副防衛系統突然收到了警號一樣，會立即作出反應，是極自然的事──完全自動，不由任何人手控制。」

　　我一字一頓：「把那東西給我的人，知道會有這種情形發生？」

　　李宣宣道：「我不能肯定，但是狄可隊長應該預料可能有種種意外。」

　　我大是驚訝：「狄可隊長？」

　　李宣宣道：「是，在他們的星體上，狄可的地位極高，『隊長』只不過是我隨便加上去的稱呼。」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覺得事情不可思議之至。我搶著問：「在他們那種進步文明的生活方式之中，也有地位高下之分？」

　　李宣宣聽得我這樣問，現出了極其古怪的神情，像是我的問題，極端地不可理喻。

　　她的這種反應，奇特之至，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把我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這證明白素的心中，和我有著同樣的疑問。

　　我們提出這樣的一個問題，其實是很自然的事。因為狄可說，他們的星體上，自從進步到了出現「思想儀」之後，就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

　　他稱那個時代「和諧時代」，因為人與人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個人秘密，那麼，一切戰爭，自然也無由發生，「和諧」這個形容詞，倒也當之無愧。雖然我在設想這種生活方式時，想到沒有個人秘密的情況，覺得太過不可思議，但也不能不承認那是一種進步。

　　於是，我也順理成章，把這樣的生活方式，理解成為類似人類社會中的理想生活，甚麼人人平等之類，這才在聽了「隊長」這樣的稱呼，和「地位極高」的形容之後，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可是看李宣宣的反應，在白素把問題又重複了一遍之後，她更是訝異，好一會，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反問：「狄可對你們說了些甚麼？」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在狄可和我們交談之際，我們就一直覺得這外星人不可靠，一定有一些事未曾告訴我們，現在看情形，確然如此。

　　我把狄可和我們之間的對話，原原本本，告訴了李宣宣，她一面聽，一面神情感慨。

　　我說完了經過之後，立時問：「這傢伙，完全在胡說八道？」

　　李宣宣搖頭：「那倒不是，只是他隱瞞了一些事，沒有對你們說。」

　　我和白素、紅綾和曹金福，四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李宣宣的臉上。

　　李宣宣只說了極簡單的一句話：「在他們的星體上，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操作思想儀的。」

　　就那麼一句話，事情就再明白不過了！

　　我由於吃驚太甚，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低呼聲。

　　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在我的腦海中，立刻出現了如下的程序：

　　有了「思想儀」；

　　通過思想儀的操作，可以捕捉到每一個人的思想過程；

　　再無個人秘密可言；

　　而思想儀卻不是人人都能操作的；

　　思想儀掌握在少數人的手中；

　　於是少數人成了特殊人物，他們掌握了所有人的思想；

　　結果是最無情最徹底最嚴密的控制！

　　這種控制的方式，是地球上的獨裁者和極權統治者夢寐以求的控制──至今為止，地球上的極權者還沒有能力做到這種控制，因為他們沒有思想儀，他們無法知道被控制者真正在想甚麼。

　　但是狄可他們做到了，因為他們有思想儀。

　　被狄可稱為「和諧時代」的，竟是如此恐怖的一種情形──這種情形，地球人最能領略其恐怖，因為直到現在，至少有一半人口，還在類似的情形下生活！

　　慶幸地球上還沒有出現「思想儀」！

　　而狄可為甚麼那麼急於要把第二十九組宇航員找出來，原因也再明白不過──那一組宇航員脫離了控制，而且，他們擁有一具思想儀，並且懂得操作！

　　那當然令狄可坐立不安，因為那等於是反叛，直接影響到了他的特權地位，可以使得那個星體上的特權分子，變得和被控制的人一樣，出現真正的人人平等！

　　能令特權分子喪失特權的任何可能，都是特權分子必須鏟除的對象。不擇手段，只求達到目的──地球人的歷史上，有太多這樣的例子，所以我對狄可急於找到那一組失蹤宇航員的心情，很是熟悉。

　　在剎那間，我們幾個人想到的都一樣，自然，我和白素的感受，比較深刻，紅綾和曹金福，也想到了情形之可怕，但不如我們之甚。

　　過了好久，李宣宣才道：「你們都明白了？」

　　我感到像是有甚麼梗塞在喉嚨間一樣，一面點頭，一面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音。

　　白素比我鎮定，她道：「明白了──我們絕不會再站在狄可這一邊，但是實在替陰間主人擔心，狄可一定有辦法找到他們的！」

　　李宣宣垂下了頭，顯然白素的話，正中要害，我想說些甚麼，可是他們之間的事，我一點也不了解，而且以我的力量，也幫不了甚麼忙。

　　紅綾和曹金福畢竟是初生之犢，他們異口同聲地問：「我們能幫助些甚麼？」

　　李宣宣望了他們一眼，一點也沒有輕視的意思，反倒認真地考慮他們的提議。

　　我和白素都覺得很是奇怪，因為看樣子，真是有需要我們幫助之處。

　　過了一會，李宣宣才道：「要是讓狄可找到了他們，那結果會很可怕。」

　　她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再道：「當然，那只是我的想像，他們之間的事，我也不是很明白，只是了解極少部分。」

　　她向我望來，我大是訝異，又大是驚奇，因為看她的意思，她這個中間人詞不達意，竟大有要我去和陰間主人直接會面之意。

　　這才是「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上次我和白素，一起隨著李宣宣這個陰間使者，來去陰陽之際，就想和神秘莫測的陰間主人接觸，但結果未能如願。

　　曹金福和紅綾的情形，也和我們一樣，想不到現在情形有了改變！

　　我一面欣喜，一面卻立刻考慮到了自身的處境和能力，想想在狄可和陰主之間，我能起甚麼作用？他們的能力如此高超，我有甚麼可為？

　　當然，我也不妄自菲薄，狄可來找我，李宣宣也有這樣的暗示，可知「天生我才必有用」，在這件事情上，我一定有我的作用。

　　自然，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抽身退出，不去管他們的事──如果那樣的話，衛斯理連替少年芭蕾舞校剪綵的資格也沒有了！

　　而且，我認為我們也不必再繞圈子，所以我立刻道：「那麼，是不是我和他們直接見面？」

　　李宣宣大是欣喜：「衛先生真是解人！」

　　她用語甚是古雅，上幾次我曾戲問她究竟是哪一個年代的人，她笑著回答我說「女人的年齡是秘密」。

　　她讚了我一句，接著又道：「可是，不能見面。」

　　我皺了皺眉，如今的情勢，分明是他們有求於我，竟然還吝於見面，這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李宣宣立即看出了我的不快，她笑了起來：「對不起，我開了一個玩笑──見面的意思，當然不是指見到對方的面孔而言。」

　　我不禁「啊」地一聲，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頭。我確實誤會了李宣宣的意思──地球人之間的見面，確然都可以看到對方的面孔，但和外星人見面，就有可能不能真正地「見面」，如果對方的形體是根本沒有面孔的，如何能見？

　　我也道：「該對不起的是我！」

　　李宣宣道：「事實上，連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形體是如何的。」

　　紅綾忽然加了一句：「或許，根本沒有形體。」

　　我們都不為紅綾的話感到甚麼駭異，因為高級生命的形式，沒有形體，在我的經歷之中，早已出現過了。

　　李宣宣又道：「也有許多事，他們從來也未曾對我說過，我也沒有這個好奇心去求知，所以，衛先生和他們直接「見面」，就最好了！」

　　我望向白素，白素還未曾有反應，李宣宣就已經道：「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衛先生日後一定會明白他們的苦衷。」

　　我本來是想和白素一起去的，誰知道李宣宣一下子就拒絕了。

　　我怕白素不快，白素淡然道：「不必日後，現在我就知道他們的苦衷──少一個人知道，狄可也就少一分得知他們秘密的可能。」

　　李宣宣點頭：「我看多半是這個意思。」

　　既然他們有「苦衷」，我自然也不便堅持，李宣宣伸手自她的腰包之中，取出了一隻扁平的盒子來，我還沒來得及說甚麼道別的話，眼前一花，一片黑暗閃了一閃，就已進入了一個灰濛濛的境界之中。

　　對於這種環境，我並不陌生，上次到陰間時，也曾有過類似的經歷。

【第八章　宇宙遊魂】

　　我儘量使自己神智清醒，耳際已聽到了聲音（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聲音，但我是聽到了），那聲音並不陌生，正是我少年時曾「聽」到過的！

　　那人道：「衛先生，我們又接觸了，對你來說，很久了吧！」

　　那是很平常的一句話，可是聽入我的耳中，卻真的令人感慨萬千！

　　我長嘆一聲：「真的很久──大半生了！」

　　我知道我的感嘆很難引起對方的共鳴。對地球人來說，地球時間的幾十年，那是地球人生命的一大半了。可是對外星人來說，尤其是多向式時間的外星人，他們的生命之中，幾十年，只怕猶如地球人的彈指之間！

　　但是對方還是靜了一會，才道：「發生了很多事。」

　　我感到需要坐下來，我知道在這裡，在這種灰濛濛的境界之中，十分奇妙，一切都只憑感覺，腦部活動所產生的感覺，就像是真實的感受一樣。

　　這時，我「想」要坐下來，我只要坐下，在感覺上，就不會再站著，而是坐在一張極舒服的椅子上。同樣地，我想喝酒，手中就會有酒杯，杯中有醇酒，酒入口，就會有暖流在身中流。

　　這一切感覺，本來都需要一些物質來刺激腦部活動，才能產生，但是在這裡，另外有種力量刺激腦部的感覺區域，產生同樣的感覺。

　　我在坐了下來之後，根本不去判斷我的手中是真有一杯酒，還是根本沒有酒，我只是盡情地喝了一口，享受著酒進入血液之中的舒暢，然後，我索性擱起了腳：「說來聽聽，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我在這樣問他們的時候，心中暗自盤算了一下，他們建立「陰間」，應該有很多年了，「陰間」的傳說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至少要以千年計，但他們上一次和我接觸，要我找師父，卻不過幾十年，這時間上的差異，只怕是由於不同的時間觀念所造成的。

　　我的思緒很亂，看來對方也好不到哪裡去，我聽到了一陣支吾之聲。反倒要我提醒他們：「我們這一次相會，我認為相互之間，不應該再有任何隱瞞。」

　　對方立即道：「是！是！只是……實在不知從何說起，太紛亂了！」

　　我再喝了一口酒：「從頭說起如何？」

　　這時，我又聽到了另一把聲音：「就從思想儀說起好了。」

　　狄可曾說過，第二十九組宇航員，一共是四個，那應該有四種不同的聲音，所以我聽到了另外一把聲音時，並沒有訝異，我心中把第一次聽到的聲音，編為「一號」，第二把聲音，編為「二號」。

　　我在這樣想的時候，自然而然說了出來：「二號說得有理，就從思想儀說起。」

　　他們居然立即接受了我的稱呼，沒有異議。

　　我之所以同意二號的話，是因為我感到，他們的星體上，所有的問題，都由於思想儀的出現而衍生，所以要從頭說，非從思想儀開始不可。

　　一號「嗯」了一聲：「好，就從思想儀開始。」

　　他這樣講，我以為是從那儀器如何發明開始說，誰知不是，一號略頓了一頓，才道：「思想儀的操作，四人一組，這四人一被選中，就是一個永遠的結合。」

　　他說的情形，我不是很明白。我知道，聽他講「發生了許多事」，其中一定有很多地方是我不明白或者不很明白的。

　　我不可能每一件事都詳細問，如果只是「不很明白」，我大可以憑自己的想像使自己明白。

　　像剛才的那幾句話，我可以設想那「永遠的結合」，一定是真正的「永遠」，因為四個人之間，絕無個人秘密可言，要四人合而為一，也自然容易得多。

　　就在這時候，忽然又有另一把聲音加入：「要不要先讓他看看思想儀？」

　　那是「三號」的聲音了。一號道：「有甚麼作用？那不過是一具儀器。」

　　三號道：「看了之後，或者在敘述時比較容易，至少可以使他有一個概念。」

　　我不等一號再有異議，就道：「好，我想看一看。」

　　靜了一會，我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那東西的形狀，是難以形容的，總之是許多部件組成的儀器，就是把一部電視機的外殼除去，再把內部的組件，複雜一百倍後的樣子。

　　確如一號所說，給我看並沒有甚麼意義。

　　三號的聲音傳來：「請注意左下角那六角形的物體上的螢幕。」

　　那一大堆儀器上，各種形狀大小的螢光屏，少說也有一百個以上。三號一提醒，我就去看左下角，看到了一個立體的六角形物體正在轉動，很快的，每一個平面上，都是螢光屏，螢幕上都有影像在顯示，但由於轉動得太快，所以看不清畫面。

　　突然之間，那六角形體停止了轉動，其中有一個畫面，面對著我，使我看清了畫面的影像。

　　一看之下，我大是驚訝，我看到了兩個人，站在一具極古怪的，如同半打開的厚書本之前，那「書本」的每一頁，都有無數閃亮的光點。

　　那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和白素。

　　這情景，正是我和白素上次在李宣宣的帶領下，進入陰間的情形！

　　他們把上次的情形記錄了下來──可是這時，讓我知道有這樣的記錄，目的何在呢？

　　我沉聲道：「我看到了，這是我們上次來的情形，你們重現舊時情景的意思是──」

　　一號道：「絕沒有甚麼高深的意思，只是想給你一個概念。」

　　我問：「甚麼概念？」

　　一號的回答，很出乎我的意料：「思想儀體積大小的概念。」

　　我怔了一怔，的確，我的眼前雖然出現了思想儀，整座看來複雜無比，但是它的體積究竟有多大，我卻一點概念也沒有。

　　一號又問：「現在，你看到自己，你以為有多大？」

　　我看上去，那螢幕只不過如一張郵票大小，當中的我和白素，雖然五官分明，但是在感覺上很小，所以我道：「很小，頭部如火柴頭大小。」

　　一號立即道：「不是，你看到的人，和真人完全一樣大小，你覺得小，是因為整座思想儀太大，大到了超乎你想像之外！」

　　我呆了好半晌，說不出話來──我在盤算著那所謂「思想儀」，究竟有多大。

　　如果我看到的自己和白素，是和真人一樣大小的話，那麼這思想儀的大小，就如同一座化學工業工廠。它至少有六十公尺高。

　　這當真是意外之極的事！

　　一號道：「現在，你明白這儀器是如何複雜了。」

　　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超乎想像之外。」

　　一號竟然嘆了一聲：「它的作用極廣，組成的部件極多，少了一部分，其他部分，還是可以運作的。」

　　我苦笑──以前，曾有「陰間三寶」之說，現在看來，萬寶還不止。

　　我仍然不知道他們真正想說明甚麼。一號繼續向我解釋思想儀的功能：「每一個部件，在單獨運作的時候，各有作用。」

　　我用力點頭──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看得到我，但這是我自然的反應。我道：「是，我知道，例如一個圓環，可以使人的記憶組，立即進入陰間之類。」

　　一號道：「是，你是明白人，我們應該早就請你擔任陰間使者。」

　　我大聲道：「謝謝，不過我想我不會接受，關於陰間，我有許多疑問──」

　　我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希望他們能夠接下去，向我解釋「陰間」的一切。

　　誰知道一號的反應卻是：「是不是可以先討論比較急切的問題呢？」

　　我「嗯」了一聲，知道他所謂「急切的問題」，是指狄可和他們之間的關係而言。這也正是我能和他們接觸的原因，我也不便反客為主，所以我道：「好──思想儀如此巨大，狄可的那一座，藏在甚麼地方？」

　　這個問題一出口，我就發現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我是這樣想的：狄可棲身於勒曼醫院，勒曼醫院的規模雖然大，但是要在格陵蘭的冰層之下，放下一座那麼巨大的思想儀，也不是易事，所以才有了這個問題。

　　及至問題衝口而出，立即想到，多方向的時間，自然也形成多種的空間，根本不存在巨大與否的問題。

　　果然，我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過了片刻，才聽得一號道：「你明白了！」

　　他這樣說，表示他知道我在想甚麼，我苦笑道：「思想儀的功能真不錯。」

　　一號也不客氣：「只要幾個部件組合，就可以了解地球人的思想，甚至預測地球人的一生。」

　　我聽了之後，心中一動，脫口就問：「要多少部件的組合，才能使你們同類之間，互相捕捉到對方的思想？」

　　看來，我這個問題，問對了刀口，一號、二號和三號同時發出了一下古怪的聲音──應該有四個人，但我一直只聽到三把聲音。

　　按著，一號就極簡單地回答：「全部。」

　　我又靈光一閃：「現在我看到的思想儀，並不是完整的全部？」

　　我之所以有這樣的靈感，是因為我想到，他們一直在躲避狄可的追尋，那一定是雙方之間的力量有強弱之分，弱方在躲避強方。

　　若他們不能操作思想儀，那麼強弱之分，顯而易見。可是他們也能操作，地位應該是對等的，但居然有了強弱之分，可見是他們的思想儀，有了問題。

　　現在，事情已經很明白了──要全部組件齊全，才能起到他們同類之間「互相了解」的功能。他們的思想儀若有殘缺，那就是狄可能了解他們，他們不能了解狄可，自然高下立判了。

　　我知道我問得很對，因為我知道思想儀的部件，曾在陽間零散出現過。

　　果然，一號的回答是：「不是，不是整個。」

　　我追問：「殘缺了多少？」

　　一號又遲疑了一下，我知道我的問題，涉及的秘密，甚至會影響他們的生存，對他們來說，是頭等大事，所以並不期待著立即有回答。

　　過了一會，我得到了答案：「比四分之一多一些。」

　　這個答案，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以為只是少了一兩件而已，而如今殘缺不全的部分，竟然超過了四分之一，那麼，思想儀的功能，還剩下多少？

　　我心中的疑問，不必問出來，他們自然知道，一、二、三號的性格也各有不同，看來一號是主，其餘是副手，而三號的性子，最是爽直。

　　我聽到的是三號的聲音：「差之極矣，連一半都不到，不但沒有能力和狄可對抗，而且根本回不了家，我們是宇宙遊魂！」

　　聽了三號的話，我不禁苦笑，他們是陰間主人，對地球人來說，集神秘權威於一身，連帝皇都不能和他們相提並論，是一種令人羨慕之至的身分。

　　可是他們卻自稱「宇宙遊魂」。

　　但是仔細想一想，卻也有理得很。不論他們的能力如何高強，但只要回不到自己的星體的，都是宇宙遊魂，他們是，原振俠也是。

　　我也跟著嘆了一聲：「很可惜，當年的意外一定很驚人，我不敢問能幫你們甚麼。」

　　三號道：「你可以幫我們──幫我們找……找……」

　　他連說了幾次「找」，可是要我找的是甚麼，他卻又說不出來。

　　這時，我只感到事情越來越怪異，連想問問題，也不知如何開口。

　　過了一會，三號才道：「幫我們找一個人！」

　　我苦笑：「你們如此神通廣大，要找一個人，怎會要我幫忙？」

　　三號道：「那倒不見得，狄可要找我們，不是也要你的幫忙嗎？」

　　他這樣說，乍一聽，不是很明白，但接著一想，我便明白了，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啊」地一聲──他們要我找的，不是地球人。

　　以他們的能力，要找一個地球人，再容易也沒有。他們要找的，是他們的同類！

　　而且，我立刻想到，他們要找的那個人，一定是二十九組四個宇航員之一，我可以稱他為「四號」。

　　我一想到這裡，失聲問：「不是說是『永遠的結合』嗎？怎麼會走了一個？」

　　我是突然想到這一點的，問題衝口而出，自然在用詞方面，沒有甚麼修飾，只是據實而問。或許這正是他們的傷心事，我的問題觸及了他們的痛楚，所以在接下來的十來秒時間中，我並沒有得到回答，只是「聽」到了一連串古怪的聲音。

　　我忙道：「對不起，我想你們四個人一組，有一個組員離開了你們，是不是？」

　　一號先恢復正常：「是，我們不知道原因何在──他還帶走了超過四分之一的思想儀組件。」

　　我聽得出一號的聲音之中，充滿了憾意。我道：「我不知道你們的情形如何，但是在地球上，根本就沒有甚麼「『永遠的結合』這種情形。」

　　他們都不出聲，我又道：「同樣的，狄可也不知道你們為甚麼要離開星體，不再和星體聯絡。」

　　他們仍然不出聲，我等了一會，同時，也打量眼前可以看到的，複雜無比的思想儀，我心中在想，當年我見過的「鬼竹」，不知屬於哪一個組成部分，整個思想儀那麼巨大，萬千個組件，要找一個小零件，談何容易。

　　我正在想著，一號的聲音又傳來：「你幫我們找到他，你稱他為四號，你幫我們找到四號，我們的困難，就容易解決得多了。」

　　我攤開雙手：「若是我有這個能力，我願意幫忙。」

　　一號道：「你有，因為你曾和他有過接觸。」

　　我大是驚訝：「那怎麼會？」

　　一號的話，令我很是疑惑，但他繼續說下去，我就恍然了。

　　他道：「當年，要求你找王天兵，取回一個思想儀部件的人，就是他。」

　　我「哦」地一聲：「我還以為是你，你和他的聲音，很是相像。」

　　一號道：「是，剛才我用同樣的音頻裝作是他和你溝通。」

　　我道：「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法子幫你們把他找出來，我到哪裡找他去？」

　　一號吸了一口氣：「當年他告訴你的聯絡方法。」

　　我更是訝異：「想他，他就和我聯絡？」

　　一號的回答，把我的訝異更推向高峰：「是的，當年他告訴你這個聯絡方法之際，已把一個密碼，植入你的腦中，你一想到他，那密碼就發生作用，他就會收到你發出的訊息。」

　　一號的說法，當真是匪夷所思之至，我悶哼了一聲：「既然如此，反正你們可以知道我想些甚麼，就在我腦中探明了那個密碼，直接去找他好了。」

　　三號「哼」地一聲：「如果我們能那麼做，早就那樣做了，何用你來提議？」

　　三號說來，很是憤懣，但是我並不怪他，他的話，令我知道，他們現在所擁有的那殘缺不全的思想儀，雖然還可以建立令地球人感到神秘莫測，不可思議的「陰間」，但是所失去的功能，也著實不少，至少，他們就不能獲知四號植入我腦部的「密碼」。

　　剎那之間，我思緒紊亂之極，許多問題湧了上來，我用力拍打了頭一下，說：「你們的意思是，只要我一想，四號就會知道？」

　　三號略為糾正了一下我的問題：「只要你一想到當年他託你的那件事，他就會收到你發出的訊息。」

　　我再問：「那麼，現在我想，他也知道，他知道我們正在討論他？」

　　三號道：「思想儀雖然功能不齊，但是阻止訊號擴散的功能還在。」

　　我「啊」地一聲：「在這裡，不論想甚麼，訊號都發不出去？」

　　三號道：「當然。不然，狄可也早已找到我們了。」

　　我總算有一些明白了──但實際上，我還是置身於一團迷霧之中。

　　但是我至少理出了一個頭緒來：如今我身在「陰間」，和他們在溝通，那情形，和狄可找上門來是一樣的。

　　狄可來找我，目的是要找出當年失散了的第二十九組宇航員。

　　而他們三個人和我聯絡，目的是要找出他們同組的一個組員來。

　　我吸了一口氣：「我不知道你們當年失散的原因，但是，我猜想，他躲避你們的原因．就像你們躲避狄可的原因一樣。」

　　我的意思是：你們既然自己也在躲避，就不要把同樣在躲避的人找出來了，就維持現狀吧！

　　誰知道三號疾聲道：「我們和他的情形，大不相同！」

　　三號的話一出口，就聽得一號和二號，不約而同，發出了一下類似呻吟的聲音。我立刻可以感到，這其間，一定大有隱痛在。

　　三號的聲音再傳來，但這一次，他顯然不是和我在說話，然而，話卻又是說給我聽的，他道：「既然要請人幫忙，就該甚麼都告訴人家！」

　　三號的話深得我心，我忙道：「要是我知道得多一些，行事自然方便。」

　　三號立即道：「我們有家歸不得，成了宇宙遊魂，又要逃避狄可的搜尋，就是為了他，他離開了我們，使我們的一組潰散了！」

　　我總算明白了！

　　問題不是出在二十九組整組宇航員身上，而是出在其中一個宇航員身上！

　　這個宇航員──四號離開了組合，令得整組都成了遊魂！

　　並不是整組有了反叛的行為，只是其中的一個人。

　　我無意義地揮著手：「你們的思想儀殘缺了，無法找到他，狄可的思想儀卻是完整的，何以也不能找到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一直發言不多的二號，忽然感嘆：「正如你們所說的──天意。」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等他作進一步的說明，他卻又不再出聲，過了一會，一號才道：「在一次意外之中，思想儀受了嚴重的損毀，基本上分成了兩大部分，Ａ部分是整個儀器的四分之三左右，而Ｂ部分，則是四分之一，還有不少部件，估計約有七八十件，則離開了整體，不知散落在何處，後來，找回了許多，但始終還有的沒找回來。」

　　我用心聽著，知道那「鬼竹」是散落的部件之一，在人間流傳，成了人間的寶物。

【第九章　「媽被人抓走了！」】

　　一號又道：「思想儀受到了嚴重的損毀之後，反倒發現了本來絕不可能發現的一項功能──它能反擊其他思想儀的探索功能。」

　　我迅速地消化一號的話，他的話不難明白。本來，他們每人對思想儀都珍而重之，保管唯恐不及，怎會讓它有絲毫損壞，所以那項功能，便隱藏著未被發現。

　　在一次意外之中，它損壞了，這項「反擊」的功能，才顯示了出來。

　　也就是說，擁有損壞的思想儀的人，可以抗拒其他思想儀對他的探索，使其他的思想儀喪失了主要的作用！

　　我問了一句：「Ａ部件和Ｂ部件都有這功能？」

　　一號道：「是。」

　　事情更明白了，正由於如此，狄可找不到一、二、三號，一、二、三號找不到四號，狄可也找不到四號！

　　一時之間，我只覺得事情滑稽之至，簡直是無可比擬的黑色喜劇！

　　試想一想：一個星體上的高級生物，在文明發展到了高峰之後，出現了「思想儀」這樣的發明，使他們的生活，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這種儀器，使得能操作它的人，成了絕對的特權階層，不懂操作它的人，絕沒有反抗的餘地。

　　這其間，曾有過甚麼樣的鬥爭，也可想而知。

　　而忽然之間，一個意外，發現了思想儀同樣也具有保護作用，可以使個人秘密不為其他思想儀偵知！

　　那從表面上來看，是一種倒退──退到了沒有思想儀的時代，但是，在久已沒有個人秘密的生活方式下，忽然發現個人秘密竟然又可以保存，那該是一種甚麼樣的心情呢？

　　失蹤的四號，似乎已以行動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寧願享受個人秘密，不想歸隊。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問：「你們三個，還在一起，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我的問題，並沒有得到回答，顯然說中了他們的心事。我的估計是：當年有了意外，四個人分開了，一個人（四號）落了單，又發現有能力使他的同伴找不到他，於是，他就躲起來了，徹底享受一個人的樂趣。

　　其餘三個人，由於沒有分開，所以仍然在一起，由於無法交待何以少了一個人，也由於知道了「思想儀」具有抵抗的功能，所以他們也成了游離分子。

　　不過，關鍵還是在四號身上。

　　如果四號出現，二十九組復合，整「組」的和個人的決定如何，就有可能大不相同。

　　我想到這裡，已聽到了三號的聲音：「你終於明白我們的情形了。」

　　我已經想好了話說，我道：「四號享受個人生活的樂趣那麼久了，我想，就算我腦中的密碼還有效，他也不會與我聯絡。」

　　一號的聲音有點遲疑：「請你試一試！」

　　我不禁有點啼笑皆非，因為我再也沒有想到，和陰間主人溝通，他們竟會提出和狄可相同的要求。

　　試一試，自然沒有問題，我也答應得很爽快，同時聲明：「我絕不是提條件，但是我想弄清楚一些事。」

　　三號也爽快：「請問。」

　　我道：「當年的意外是怎麼的一回事？」

　　三號嘆了一聲：「我們沒有犯錯誤，只是恰好遇上一股產生在地球和太陽之間的大磁暴，使我們的飛行受了影響。宇宙船在進入地球的大氣層之後，距地面約一千公尺處解體。」

　　我沒有出聲，那自然是可怕之極的意外，若不是他們的生命形式是「不會死」的，自然早已死亡。

　　三號又道：「在解體的過程中，思想儀嚴重損毀。我們三個自一著陸地，就收集思想儀的部件，同時找尋四號。」

　　他略頓了一頓：「四號一直沒有出現，但我們知道他也在從事和我們同樣的活動──搜尋解體了的思想儀的部件，結果，他找到了四分之一，我們找到了四分之三。」

　　我十分疑惑：「你們怎知道四號也在搜尋思想儀的散落零件？」

　　三號道：「零件散落的範圍極廣，有的甚至在一千公里之外。解體的地點，是在中國的關中平原上空，散落的物件，在地球上，地球人自然不知道那是甚麼，但若被人發現了，偶然也可以發現它們特異的功能，於是這些東西，都成了人間的寶物。我們知悉甚麼地方發現了寶物，等我們找到那地方時，往往已被人捷足先登，所以我們知道四號也在做同樣的事。」

　　我呆了半晌，思想儀的部件，成了「寶物」，我是早已知道的了，如「鬼竹」、「許願寶鏡」等等，都是思想儀的零件。

　　此際令我發怔的是，究竟有多少傳說中的「寶物」，是當年解體的思想儀的零件呢？

　　若是歷史傳說中的各種寶物，原來都是從思想儀上來的，這不能不算是一大發現。

　　我首先想到的是和明太祖以及沈萬山有關的「聚寶盆」──我有一段經歷，就和這件寶物有關。

　　我吸了一口氣道：「有一件很著名的寶物，叫「聚寶盆」，不知是不是思想儀的零件？」

　　一二三號齊聲問：「怎麼樣的，有甚麼功能？」

　　我把聚寶盆的功能說了說，至於樣子是怎麼樣的，我沒有見過，只好想當然，說是一隻盆那樣。

　　一二三號又同時發出低呼聲：「是，是，一個很有用的部件，能複製金屬──叫四號拿去了。」

　　我搖頭：「不，叫中國的一個皇帝毀壞了，據說碎片埋在南京城牆下，有兩塊碎片曾出現過。」

　　三號十分高興：「有碎片，我們就能還原，只要真是埋在南京城牆下，我們很容易找得到，謝謝你，再找到部件的機會已經不多了，你提供的消息真好。」

　　想不到我隨便一問，會有這樣的結果，那零件要是能復原．倒真是一件美談了──我早就假設過，聚寶盆是「太陽能金屬立體複製儀」，如今便證明正確。

　　多年前的一種假設，能夠得到確鑿的證實，這令人感到欣喜。

　　然後，我提出了關鍵性的一個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四號歸了隊，你們打算怎樣？」

　　這個問題，一定令他們感到很為難，所以連一向回答爽快的三號，也不是立刻就有回答。過了一會，才聽到了他的聲音：「到時候再商量。」

　　我嘆了一聲：「請恕我直言，你們的潛意識之中，都有享受「獨處」的願望，並不希望過著一切思想都透明的生活。」

　　三號無力地反駁：「不對，毫無秘密的生活，正是我們一貫的生活方式。」

　　我毫不留情：「那麼，四號若是歸了隊，你們全組，也都應該歸隊，還商量甚麼！」

　　又是好一陣子的沉默，我忍不住問：「狄可一再保證，說你們若是出現，不會受到甚麼處罰，只是需要說明這段時間做了甚麼──他的話實在嗎？」

　　一號嘆了一聲：「實在──在我們之間，不存在處罰這個問題，問題是我們如果回去，必然會把思想儀在某種情形下，可以抗拒思想收集的功能這個秘密帶回去。而這個秘密一傳播開去，我們之間的生活方式，就會起天翻地覆的變化。」

　　聽了一號的這一番話，我對整件事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層。

　　他們和狄可，都是屬於懂得操作思想儀的人，在他們的社會中，是絕對的特權分子。

　　但如果一旦被所有人知道，原來利用思想儀，可以抗拒思想被收集，那麼，他們的特權就消失了。用地球上的情況來譬喻，等於是老虎沒有了爪牙，特權分子失去了權力。

　　那對特權分子來說，糟糕之至。

　　看來，一二三號偉大到了寧願自己做遊魂，也不願這個秘密擴散，所以才要商量。

　　我隨即又想到，四號呢？

　　四號的想法，顯然和他們不同，四號一直躲藏著，當然不是為了保守這個秘密，而是一直在享受著個人生活的樂趣。

　　四號始終是關鍵人物，對於這樣一個勇於突破整個星體生活方式的人物，我真的想和他有所聯絡。

　　我由衷地道：「我一定盡力與他聯絡。」

　　三號道：「謝謝你──當年，我們得知了『鬼竹』的消息，但被他捷足先登了。」

　　三號的話，又引起了我許多聯想。

　　「鬼竹」是思想儀的一部分，早年，這「寶物」由我的一位堂叔，不知通過甚麼途徑得到，並送給了我武術的啟蒙師父王天兵。

　　王師父是一個極怪的怪人，他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來歷古怪之至（他的來歷和我與他之間的關係，都記述在《少年衛斯理》故事之中）。

　　四號知道了「鬼竹」的下落，但是一時之間，找不到王師父，於是和我有了溝通，想通過我找王師父。

　　我也未能和王師父有任何接觸。

　　「鬼竹」終於到了四號手中，可知四號後來，通過別的方法，找到了王師父。

　　「鬼竹」在四號的手中，這個事實，又關係著原振俠醫生的下落，因為原振俠所思念的三個女性，她們的頭像，通過「鬼竹」而顯示在一張薄紙上。

　　由此可以推論，原振俠曾和四號有過接觸。

　　這就使我更想和四號聯絡了。

　　我在想的事，很是複雜，我聽到三號在問：「原振俠是你的好朋友？」

　　他當然是「捕捉」到了我的思想之後，才有此問的。

　　我的回答是：「他是很多人的朋友。」

　　三號再次說的話，令我感到極度的興奮，他道：「四號曾和他有過接觸。」

　　我深吸了一口氣：「何時？何地？」

　　三號過了一會才回答：「我無法告訴你──我無法使你明白。」

　　我嘆了一聲：「多方向的時間、空間？」

　　三號道：「是。」

　　我追問：「如果我把他的情形約略告訴你，你能不能使我明白？」

　　三號的聲音很為難：「且試一試。」

　　我就把原振俠在宇宙中迷失的情形，簡略地說了一遍。三號道：「你想知道甚麼？」

　　我問：「他現在在哪裡？」

　　三號道：「我們不知道，四號或許知道，如果他在和原振俠接觸時，曾在他腦中植入密碼的話。」

　　三號的話，雖然有敦促我要更努力去找四號的暗示，但是單為了弄清楚原振俠的情形，我也非努力和四號取得聯絡不可。

　　我用力握了一下拳，揮動了一下，以示決心。然後我還問：「四號和原振俠的溝通，是在他迷失之前，還是之後？」

　　在我來想，這個問題雖然重要，但是卻十分簡單，只要回答「之前」或是「之後」就可以了。

　　而問題的重要性是，如果那是在迷失之後發生的事，那麼，原振俠就並沒有如我們和瑪仙想像那樣的迷失，而是他還在進行活動，只不過是在不同的時空之中而已。

　　我提出了這個問題之後，有好一會聽不到回答，我催他們：「這問題很難回答嗎？」

　　一號的聲音傳來，他居然道：「是，應該說很難回答得讓你明白。」

　　我先是呆了一呆，但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了。

　　還是「單向式時間」和「多向式時間」的問題。所謂，「之前」或「之後」，都是單向式時間中才有的事。

　　而原振俠如果進入了多向式時間，就根本無所謂「之前」或「之後」了，究竟是甚麼情形，不是我這個「夏蟲」所能聽明白的。

　　我順口問了一句：「原振俠和四號在一起，一定是在多向式的時空中麼？」

　　三號道：「當然，不然他何以能使用四號的顯像儀，把他思念的人現出來？」

　　我心中一動：「那麼我呢？我現在和你們溝通，是不是也進入了多向式的時空？」

　　三號語氣平淡：「你現在的情形不同，你只是通過了儀器的幫助，和我們取得了聯絡。」

　　我失聲道：「甚麼？我以為和上次一樣，我已經進入了陰間，難道上次我也沒有進入陰間，只是通過儀器，看到了一些情形？」

　　三號有點無可奈何：「可以說是這樣。」

　　我不禁大是氣餒──我一直以為自己曾有「陰間來回」的經歷，原來不是那麼一回事，打個譬喻，我只像是在電視畫面上看到了陰間，並不是真正到過陰間。

　　我大聲問：「那麼，我現在在哪裡？」

　　我得到的回答是：「一個特別安排的空間，可以和我們溝通。」

　　我用力搖著頭：「把我帶到真正的陰間去。」

　　三號道：「不能──那必須使你的靈魂離體，那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堅持：「我有過不止一次靈魂離體的經驗。」

　　三號道：「那就夠了，何必再冒一次險。就算你的思想跑到了陰間，情形也和現在一樣。」

　　我早就有「只有靈魂才能進入陰間」的概念，也知道他們確有能力令靈魂進入陰間，像陰間使者，使用一些儀器，就可以達到這個目的。當年陰差就曾放出「催命環」，令曹普照全族的靈魂到了陰間。

　　不過我也相信可以有例外，我道：「陰差和李宣宣又怎麼樣？」

　　三號道：「作為替我們工作的使者，他們並沒有到過陰間，情形和你一樣。」

　　我不相信：「他們甚至可以把思想儀的部件帶到人間去，怎會到不了陰間？」

　　三號嘆了一聲：「唉，那是我們離開了多向式時空，交給他們的，你若是堅持要以靈魂離體的方式進入多向式時空，可曾想到過，對你來說，即使是倏去倏回，對在單向式時空中的人來說，可能已是上下五千年，縱橫百萬里了。」

　　三號的這幾句話，倒令我怵然而驚。若是世上只有我一個人，我會毫不考慮。但是我還有白素，有紅綾，我不能不考慮她們。

　　那是一個極不可測的時空，看來我無法闖進去了。

　　我發了一陣悶，才無精打采地說：「還有兩個問題要請教。」

　　三號道：「請問。」

　　我道：「那個陰差──」

　　我本來想問的兩個問題，一個是「那個陰差現在在哪裡」和「你們為甚麼要為地球人的記憶組，建立一個陰間」。可是我才說了四個字，就聽得他們齊聲道：「等一等。」

　　這一下聲音，來得很是急促，一聽就使人知道，有甚麼突發的事故。果然，接著就是三號的聲音：「你女兒要你立刻回去──這是我們才收到的訊號。」

　　我陡然一驚，失聲道：「快送我回去。」

　　儘管那兩個問題，都是我極想知道的，但是紅綾忽然發出了那樣的訊號，就必然有非常的事故，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也只好求諸日後了。

　　他們一起答應了一聲──這一次的時空轉移，我相信是由他們親自主持的，所以比李宣宣所施展的，更加神奇，他們答應的聲音，還在我耳際，我就同時聽到了紅綾的聲音：「爸怎麼還不出現？」

　　接著，就像是從虛無進入了現實一樣，不知是我從無到有，還是我周遭的環境人物，從無到有，一切一下子全都顯現了出來，我立即融入了周遭的環境之中，那情形很有點像感了光的相片，在定影液之中，漸漸顯示畫像出來一樣，但是身歷其境時，又有說不出來的詭異。

　　我變成處身在一片空地上，有幾株大樹，我不知道那是甚麼所在，只是看起來，那地方很是荒僻，紅綾正在團團亂轉，抓耳撓腮．看起來她心中很是焦急。

　　而曹金福在她身邊不遠處，只是遠遠地望著她，一副無助的神情。

　　兩人竟然都未注意到我的出現，我大叫一聲：「我來了，甚麼事？」

　　兩人立刻循聲望來，神情驚訝莫名。

　　後來，他們一致說：「聽到了你的聲音，望過去，還是甚麼也看不到，但是迅速地見到了一個人影，由淡到濃，轉眼之間，你就實實在在，站在那裡了。」

　　他們看到的情形，和四周的環境逐漸顯現一樣，那可能是人視覺上的一種感覺。

　　他們看到了我之後，紅綾大叫一聲，夾著一股勁風，向我撲了過來。

　　雖然她的經歷，使她成了絕非尋常的人，可是此際，她向我撲過來時，雙眼之中，淚花亂轉，一臉的惶急無依的神情，還是和一般處於驚恐之中的小女孩無疑。我一看她這種情形，就知道她需要的是父親的擁抱。

　　所以，一等她撲到了身前，我立刻張開雙臂，把她抱住，她也抱住了我。

　　我沉聲道：「天大的事，先別發慌。」

　　紅綾嗚咽著──這也夠令我吃驚的了，接下來她所說的話，更令我頭皮發麻，全身冰涼。

　　她叫：「媽給人抓走了！」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一開口，連聲音都變了，我也在不由自主地嘶叫：「你說甚麼？」

　　紅綾的淚水奪眶而出，叫的還是那一句：「媽給人抓走了！抓走了！」

　　我望向曹金福，曹金福顯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一片茫然，看來極度無助。

　　我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我的態度極其重要，若是我也不能鎮定，如何能令紅綾定下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已經令得我的神態，完全恢復正常，我輕拍著紅綾的臉頰：「你媽不會有事，只管慢慢說。」

　　紅綾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抓得極緊，她大口喘了幾口氣，漲紅了的臉，漸漸回復了正常，她向上指了一指：「我和媽來到這裡，突然眼前一黑……像是有一團黑霧罩下來，一下子就向上提，我用力向下一沉，他……」

　　她說到這裡，向曹金福指了一指：「他剛好趕過來，攔腰一把抱住了我，我和他才沒被抓走，可是黑霧卻把媽抓走了！」

　　紅綾的話不是很難懂，可是聽來卻是亂七八糟的，而且此際我雖是勉力鎮定，實際心亂如麻，所以一時之間，很難想像是甚麼樣的情景。

　　紅綾見我沒有聽明白，急得連連頓足，曹金福道：「紅綾和衛嬸在前面，我看到一塊大石旁，有一樣東西，透著古怪，低頭去看，就聽到了紅綾的叫聲，一掉頭，看到一股黑氣，自天而降，迅疾無比──」

　　我越聽頭越大，忍不住大喝一聲：「一個說是一團黑霧，一個說是一股黑氣，究竟是甚麼？」

　　紅綾道：「我感到是一團黑霧。」

　　曹金福道：「我看到是一股黑氣。」

　　紅綾一頓足：「黑氣臨頭，我和媽媽被罩住了──」

【第十章　一丘之貉】

　　她說到這裡，我已明白了！

　　她人已被黑氣罩住，自然只感到是一團黑霧，曹金福人在遠處，所以可以看到罩住了紅綾和白素的，是一股「自天而降」的黑氣。

　　我大是駭然：「那黑氣的上端在何處？」

　　曹金福答不上來，他搓著手：「當時我實在太慌亂了，沒有注意，我一見到這種情形，就飛撲了過去，才抱住了紅綾，還想去抓衛嬸，但已抓了個空，接著，眼前一亮，黑氣就不見了。」

　　紅綾接了一句：「媽也不見了。」

　　我抬頭向上望，青天白雲，一點異象都沒有。

　　這時，我心中的疑問，翻滾如潮。首先我想到的是，能夠在剎那之間，用這種方法把人「抓走」的，那自然不是地球人的力量。

　　而我也正在與外星人打交道，狄可和一二三號，都是外星人，他們都有能力做出這種事來。

　　但事情不會是他們做的──事情發生時，一二三號可以說是和我「在一起」。而狄可有求於我，自然也不會對白素有不利的行動。

　　我立即想到的是四號。

　　紅綾仍然語帶哭音：「我一發現媽不見了，立刻就想到向爸緊急求救，你真的一下子就出現了。」

　　我是正在和一二三號交談，由他們通知我紅綾急著想找我的，那自然是紅綾一著急，使她本來就極強的腦訊號更強，一下子就被他們的儀器接收到了之故。

　　我吸了一口氣：「別急，多半是甚麼外星朋友把她請了去，方式奇特了一些，難怪你吃驚。」

　　我的話，不但安慰了紅綾，也安慰了自己，我四面看看，仍然覺得環境很陌生，而且極度荒僻，我問：「這是甚麼所在？」

　　紅綾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竟然道：「我不知道。」

　　我向曹金福望去，他也搖頭。我道：「那你們到這裡來幹甚麼？」

　　這一次，紅綾和曹金福兩人一起回答，答的居然又是那三個字：「不知道。」

　　我一頓足：「這像話嗎？」

　　我話一出口，立時想到，且別忙著責備他們，或許是白素帶他們來的。

　　我放緩了語氣：「是你媽帶你們來的？」

　　紅綾道：「不是，媽也不知道到這裡來幹甚麼──」

　　不等我再發問，她就接著說：「是鷹兒帶我們來的。」

　　我「哦」地一聲，「那鷹？」

　　紅綾用力點了點頭，忽然之間，現出很有信心的樣子：「我也是急慌了，鷹兒不會害我，媽一定不會有事。」

　　紅綾的話，令我也略定了定神，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把經過的情形說一下。

　　經過的情形，再簡單也沒有，那飛走了的鷹，突然出現，紅綾自然高興，那鷹抓住了紅綾的衣服向外拽，雙翅騰撲。

　　白素和曹金福在一旁，白素道：「牠好像要把你帶到外面去。」

　　紅綾一面笑，一面道：「是啊，不知道想幹甚麼？」

　　她說著，拍打著鷹身，走了出去。等到紅綾出了門，那鷹又撲進門來，這一次，也是照樣子來拽曹金福，等曹金福出了門，白素正在訝異，鷹兒又向白素飛來。

　　牠居然知道白素的身分和紅綾、曹金福不同，所以並不是用爪來抓白素的衣服，而是站定了之後，伸出一翼，翼尖指著門外，望定了白素，不住點頭。

　　白素知道那鷹極通靈，也知道牠這樣做，必有道理。只不過牠不會說話，能有這樣的行動語言，那已算是了不起之至了。

　　白素笑著：「好，我也出去。」

　　白素也出了門外，那鷹跟著出來，紅綾有趣得直拍手：「不知牠要我們幹甚麼？」

　　曹金福有點傻氣：「不知道是不是要我們和牠捉迷藏？」

　　正說著，那鷹一下子騰飛至停在門外空地的汽車上，用爪拍打著車子。

　　紅綾呆了一呆：「牠要我們上車──牠要帶我們去的地方很遠？」

　　白素點頭：「看來是，我們上車，由我來駕車。」

　　曹金福由於個子大，平時寧可走路，很怕坐車──車廂再寬，對他來說，也是窄小。這時，他感到有趣，打開車門，第一個把他老大的身子，塞進了車子。

　　白素和紅綾也上了車，由白素駕駛，那鷹果然開始飛行，起先飛得低，在鬧市中．牠飛得較高，牠一直向北飛，總使車中的人可以看得到牠。

　　三人心情輕鬆，一路上都在猜那鷹不知道要把他們帶到哪裡去，和會有甚麼事發生。

　　大約一小時之後，早已出了市區，在一條上山的路上駛著，那鷹就在離車子不到十公尺處飛翔，直到又下了山，已經遠離市區，四周十分荒僻了。

　　車內三人，藝高人膽大，自然不會害怕，只覺得有趣，過了一小時左右，就到了一處空地上，那鷹在一株樹上停了一停，飛了下來，停在一塊石上。

　　紅綾首先叫了一聲：「到了！」

　　她打開車門，下車奔到了那鷹之前，白素和曹金福也相繼下車。

　　曹金福身軀大，下車較慢，當他下車時，白素和紅綾已走在一起。那時，曹金福看到那鷹一飛沖天，白素和紅綾正抬頭在看牠。

　　曹金福正待向前走去，可是一步跨出，卻看到一塊大石旁，有光芒閃了一下。

　　曹金福走過去，想看清楚是甚麼在發光，可是他才轉身，就聽到紅綾發出了一下異樣的聲音，一回頭，就看到了那股黑氣罩住了白素和紅綾。

　　曹金福受過嚴格的中國武術訓練，電光石火般迅捷的反應，正是中國武術訓練的重要課題之一，他陡地一聲吼叫，人已向前飛撲而出。

　　當他撲進那股黑氣中的時候，先舒右臂，抱住了紅綾，再伸手去抓白素時，卻已抓了個空，緊接著，眼前一亮，黑氣消散，白素也不見了蹤影。

　　所有經過，都只不過幾秒鐘，紅綾首先想到了我，一二三號便立刻把我送了回來。

　　曹金福講述事情發生的經過，也沒有花了多少時間，從他的敘述來看，白素更像是被甚麼外星朋友請走了。有了這樣的概念，使我鎮定不少，我問：「那鷹呢？」

　　紅綾「啊」地一聲，像是到這時，她才想起了那鷹的去向。

　　後來，我和白素說起這情形（白素當然不會有甚麼凶險，那只是她的經歷之一），白素很是高興，我也是一樣。因為我們知道，紅綾極喜歡那頭鷹，幾乎和她當年喜愛靈猴一樣。但是白素一有事，她的全副心思，便都在關懷母親的安危，連那鷹的去向，都顧不得了。

　　這時，她四面看看，又撮唇發出了幾下悠長尖銳的聲音，但是晴空之上，並不見有鷹蹤盤旋。

　　她喃喃地道：「鷹兒不會害我們。」

　　說了幾遍之後，她向我望來：「爸，我們怎麼辦？」

　　在那極短的時間之中，我已經使我自己，儘量在「想」──也就是把我的腦部活動，化成訊號發出去。

　　我的對象是四號，因為我覺得，我正和他們有交往，就發生了意外，那麼，最有可能的外星人，就是他們。何況我本來就要和四號取得聯絡。

　　對於紅綾的問題，我本來想回答「我們就在這裡等」，可是話還沒有出口，就看到紅綾雙眉一揚，「咦」了一聲，又望了曹金福一眼，一下子憂急的神情，一掃而空，咧著嘴笑了起來。

　　一看到了這種情形，我心中一動，脫口就大聲問：「你媽說了些甚麼？」

　　這一問，看來突兀之至，但實在大有道理──紅綾的腦部活動能力強，接收訊號的能力，比普通人不知高了多少倍，白素如果要用特殊的方法報平安，我和曹金福收不到她發出的訊息，紅綾卻可以收得到。

　　看她的神情，突然由憂轉喜，那接收到的，自然是好的消息了。

　　紅綾給我一問，定過神來：「我收到了訊息，媽沒事，要不是金福抱住了我，媽媽的媽媽不願意見他的話，連我也接走了！」

　　我呆了一呆，才「啊」地一聲。

　　媽媽的媽媽！

　　白素是被她媽媽接走的！

　　在我的記載中，白素的媽媽，一直被稱為陳大小姐，這位陳大小姐的行事，也未免太古怪了些，早年她把紅綾帶走，害得我們全家，悽悽惶惶，苦不堪言，如今又來了這一手。

　　但是我轉念一想，這次的事，倒不能怪她，因為若不是有曹金福在，她們母女一起被接走，過些時間又回來，誰也不會感到驚恐，只因為有曹金福打岔，才令紅綾焦急萬分。

　　我想到這裡，也向曹金福看了一眼。曹金福大是惶恐：「我──做錯了甚麼？」

　　紅綾笑：「你甚麼也沒有做錯！」

　　我也道：「你做得很好！」

　　曹金福這才大大吁了一口氣。我在想：事情一發生，我就斷定和外星人有關。陳大小姐當然已是外星人，她忽然接走了白素，不知是為了甚麼。

　　可以肯定，若不是有重要的事，她不會有這樣的行動，因為她早已「了卻塵緣」，用通俗一點的語言來說，她早已成仙了，當然不會為了思念女兒，而把女兒接去聚一聚的。

　　我也不必設想，因為這個問題，等白素一回來，立刻就可以有答案。我只是想了一下：這次相聚，不知是真人相見，還是又和上次一樣，只是立體的影像。

　　紅綾跳跳蹦蹦，來到我的身前，一面笑一面道：「媽媽的媽媽還說，要把鷹兒教得更通靈！」

　　我怔了一怔，一時之間，聯想得極遠。在傳說之中，頗多禽獸也可以修行，成為「正果」的，禽鳥尤多。一般來說，在「修行」的過程之中，只要能「化去橫骨」，那不但靈性大增，且可以口吐人言。

　　當然，一切諸如此類的記載，都是含意模糊，語焉不詳，例如鳥類的「橫骨」，就不知是指哪一個部分而言。

　　我想到的是，鳥類有牠自己的溝通方法，那是肯定的了，那就是鳥語。如果陳大小姐在那鷹身上裝上由鳥語轉為人語的翻譯儀器，那麼，那鷹就會口吐人言了！

　　我想到這裡，想起以紅綾的造型，若是肩上停著一頭巨鷹，那巨鷹忽然又會說人話，這種情景，有心臟病的人見了，不知會不會被嚇死？

　　想到這裡，我不由自主，吐了吐舌頭。

　　紅綾立時問：「爸，想甚麼？」

　　我本來想把想到的情景告訴她，但是一轉念之間，想到她如果真的拿這個要求去求她媽媽的媽媽，而居然又實現了的話，未免太驚世駭俗了，所以就忍住了沒有說，只是道：「不知道那鷹會變成怎麼樣？」

　　紅綾一副心嚮往之的神情，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些甚麼。

　　後來，我和白素說起這一段經過，白素的意見十分直接：「老了！別說太久，就算二十年前，你還是唯恐天下不亂，哪裡顧得甚麼驚世駭俗。」

　　我嘆了一聲：「也未必，令尊已將近百歲，我看他比年輕時更有豪氣。」

　　白素側頭想了一想，才道：「沒有人肯認老的。」

　　我舉起手來：「我。老就是老，哪有不肯認的！」

　　我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心想，也該退隱，先過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閑日子吧。

　　這些都是日後的話，表過不提，卻說當時知道了白素是給她母親接走後，焦急的情緒，自然一掃而空。紅綾走近車子，打開行李箱來，箱中竟滿是各種食物，還有美酒，我們便索性野餐起來──剛才紅綾情緒如此焦切，竟連喝酒也忘記了！

　　我們都不知道何以白素的母親要選擇在這裡帶走白素，但白素既然是在這裡被帶走的，自然也以被帶回這裡的成數為最高。

　　所以，不論要等多久，總是應該在這裡等。

　　我們一面喝酒，一面交談，我說著和一、二、三號溝通的情形，紅綾和曹金福都一致表示，我這次的「陰間之行」，所得的比他們還多，他們上次，只是和陰間主人交談，並沒有見到陰間主人能力的主要來源「思想儀」。

　　我把經過說完之後，等著聽紅綾的意見。

　　紅綾在這時，神情很是嚴肅，她道：「媽媽的媽媽告訴過我，在宇宙之中，地球人的本事，低微之至，而能力高超的，不知道有多少！」

　　對於這一點，我自然同意，但是我仍然有必要向紅綾作一些說明。我道：「地球人有地球人的特性和優點，有些是其他外星人所沒有的，或是及不上的。」

　　紅綾眨著眼：「我的意思是，擁有思想儀的外星人，他們自以為在宇宙中的地位十分高超，但其實未必，而他們的能力，來自一副儀器，所以他們對這儀器的依賴和重視，已到了十分可怕的程度。」

　　我沒有再說甚麼，因為我感到紅綾這時所說的話，已經不是甚麼人告訴她，而是她自己經過了思考之後所產生的意見。

　　她繼續道：「在這種情形下，儀器不但成為他們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且是一個主要部分。」

　　我點了點頭，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紅綾揮著手：「他們本來，只在這種方式下生活。可是一次意外，使得儀器破碎，那也等於是令得他們的生命破碎，使得他們的生活方式，起了徹底的改變！」

　　我同意：「是的，尤其當他們發現思想儀竟然有對抗的作用時。」

　　紅綾吸了一口氣，說出了她的結論：「我相信，四號一定發現了大變化之後的生活方式，比原來的更好，所以才一直躲起來的！」

　　紅綾的結論，和我的推測相符合──我在聽狄可講到他們沒有任何個人秘密的所謂「和諧式」的生活方式時所起的反感，使我直覺地認為，一旦個人秘密可以保留，就不會再想把自己暴露在他人之前。

　　紅綾道：「對他們來說，四號現在的生活方式，是一種大倒退，但是若四號認為現在較好，就有權照他自己的意願生活下去。」

　　我望向她：「你的意思是，我不應該去騷擾他？不應該再和他聯絡？」

　　紅綾攤手：「不，我的意思是，他根本不會和你聯絡，不論你如何努力，他都不會──因為他要徹底逃避原有的生活方式。」

　　我笑了一下，紅綾的「文明生活經驗」不夠豐富，所以她才有這樣的說法。

　　她的這種說法，自然可以成立，但是必需有一個先決條件，那條件就是：沒有任何的外來力量干擾個人意願。

　　不幸得很，在高級生物所建立的文明社會中，個人意願完全不被干擾的情形，幾乎絕不可能存在。在地球上，自然是人類社會最文明，但是人類社會演變了幾千年，也沒有出現完全的個人意願不受干擾的情形。

　　非但如此，而且還有一大半地球人，生活在幾乎不能有個人意願的生活方式之中。

　　這真可以說是文明的悲哀和諷刺，擁有個人意願，是生物的本能。沒有生物本能的一種生活方式，那算是「文明」，豈不令人三嘆？

　　而地球人還是文明水平極低的生物，像狄可他們的星球，文明的進展，超越了地球不知多少倍，可是個人意願卻也遭到了徹底的消滅！

　　如果地球的將來，文明也向著這樣的方向發展的話，那我寧願生活在過去的石器時代，或許更有自我。

　　我想了一會，才回應紅綾的話，我道：「如果一二三號不找他，如果狄可不找他，如果更多他的同類可以容忍他那樣做，如果他有把握可以一直逃避下去，他就不會和我聯絡。」

　　紅綾也想了一會，才憤然道：「那是他的個人意願，狄可他們，為甚麼非去騷擾他不可？」

　　我苦笑：「這可能是由於高級生物發展過程中所必然會產生的劣根性，他們的發展，到了思想儀的出現，已經是個人意願喪失的開始。」

　　曹金福突然道：「那和奴隸社會一樣了？」

　　我用手畫了一個圓圈：「那是一個循環，過去和將來，會在同一個點上相會，雖然不同，其實一樣。四號的情形，比奴隸社會中一個奴隸的逃亡更嚴重，因為『集體』認為他可能會帶來災禍。」

　　紅綾和曹金福默然，我又道：「以人類的現況來說，這種情形也一樣存在，許多人的個人意願和極權統治者不一樣，也就只好和四號一樣，冒著隨時被找出來的危險而躲藏著。」

　　紅綾的神情有點迷惑：「其實可以不是那樣的，我看狄可他們，和地球人的習性，比較接近，都以一些人的意願，作為整體的意願，不讓每一個人的意願，得到自由的發展。」

　　我苦笑：「這樣說來，我們地球人，和他們掌握了思想儀的外星人，竟然是一丘之貉了！」

　　紅綾略想了一想，就在她腦部的資料庫中，找到了「一丘之貉」這句成語的含意，她嘆了一聲：「這也許就是他們終於發明了思想儀的原因──像思想儀這樣的發明，不正是某些地球人夢寐以求的嗎？」

　　和紅綾說話，有時幼稚天真，嘻哈絕倒，但有時也可以嚴肅之至。

　　這時，她略頓了一頓，又道：「或許，那正是地球人的將來。」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也搖了搖頭，因為我並不希望，地球人會有這樣的將來──但從地球人的習性來看，有這樣的發展，卻又是大有可能的事！

　　我用力一揮手，把岔開去的話題，又拉了回來。我道：「除非四號有把握能夠抵抗無休止的搜尋，不然，他必須尋求真正能幫助他的力量。我會使他相信，我明白他的處境，並支持他的行為，那麼，當他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就會和我聯絡。」

　　紅綾看了我一會：「你是說，如果他現在的處境，出現了危機，他會向外界求助？」

　　我道：「那是必然的行為。」

　　紅綾側著頭：「如果他要求助，我們能給他甚麼幫助呢？」

　　我一時之間，難以明白紅綾這句話的意思──她的話本來不難明白，可是她用的語氣，卻相當古怪，使人感到她有弦外之音。

　　我想了一想：「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地球人的能力有限，他要求助，我們不會是目標，他會向其他外星人求助？」

　　紅綾點頭：「正是。」

　　我「哼」了一聲：「別太妄自菲薄，別忘了一二三號和狄可，都想通過我找到四號。」

　　紅綾不說話，只是望著我，神情古怪。

【第十一章　運送人頭】

　　我喝了她一聲：「有甚麼話只管說，別鬼頭鬼腦。」

　　紅綾道：「一二三號和狄可找你，是因為你曾和四號有過聯絡，你的腦中，有四號設定的密碼──那是他們所掌握的唯一線索。」

　　我呆了一呆，我自然聽得出紅綾還沒有說出來的話。紅綾畢竟已不是女野人了，她多少也懂得了一些人與人交往的說話技巧了。

　　她沒有說出來的「潛台詞」是：「他們找你，只不過是把你當成餌，好把四號引出來，並不是因為你有甚麼特殊的能力。」

　　我用力一揮手：「那當年四號和我聯絡，也是求我幫助找思想儀的部件。」

　　紅綾笑了一下──她笑得很純真，並無惡意：「但你幫不了他的忙！」

　　我畢竟大是沮喪──看來紅綾說得有理，可是我又不服氣：「狄可和一二三號都能測知我的思想，他們大可把那密碼測了去，自行和四號聯絡。」

　　紅綾大聲叫：「爸，那不是你的思想──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腦部被人做了手腳──」

　　我悶哼一聲：「你的語言能力倒越來越高了，連「做了手腳」都會說！」

　　紅綾過來，抱住了我的身子：「這都是爸媽教的！」

　　我沒好氣：「只怕是媽媽的媽媽教得更多！」

　　紅綾「嘻嘻」笑著，也不否認。我揚了揚眉：「狄可他們，若是真的能力如此高超，他們應該可以趁我在集中精神和四號聯絡時，跟蹤去找到四號的所在。」

　　紅綾聽了之後，並沒有立刻回答，像是正在思索甚麼，曹金福問：「你只是想，怎麼跟蹤？」

　　我道：「不論我用甚麼密碼把訊息發出去，只要訊息一離開了我的腦部，就必然有跡可循，也必然可以跟蹤，直找到四號的接收處。」

　　曹金福似懂非懂地點著頭──我說的情形，其實只不過是一個概念而已，具體情形如何，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但紅綾卻聽得很是認真，她道：「有兩種情形，是狄可無法追蹤的。」

　　我作了一個手勢，請她解釋。

　　紅綾道：「第一種情形是，四號根本沒有打算接收你發出的訊號──他如果知道，狄可會跟蹤你的訊號而找到他的話，他就會那麼做，以保護他自己。在這樣的情形下，你發出的訊號，也就成了無主遊魂，沒有目的地，就算循跡跟蹤，也沒有用處。」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在這種情形下，我再努力和四號聯絡，也不會有用。」

　　紅綾點頭：「是。第二種情形是，狄可根本沒有這個能力。」

　　我呆了一呆：「怎麼會呢？他有思想儀那樣進步的儀器，應該有這個能力。」

　　紅綾雙手用力一拍：「對了，第二種情形是：狄可根本沒有完整的思想儀！」

　　我「啊」地一聲，紅綾的這個分析，是我以前沒有想到過的。

　　這時，我首先想到的是，我應該「告訴」四號，狄可不能在我不同意的情形之下找到他。

　　但接著，我也苦笑，因為四號根本不接收我的訊號，我又怎能「告訴」他呢！

　　這情形，和兒童故事之中，在貓脖子上掛一個鈴，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立刻又想到，紅綾估計到了狄可沒有完整的思想儀，四號是不是也估計到了呢？

　　思想儀是一部奇妙之至的儀器，我所知的是，它由千百個部件所組成，每一個部件，都有獨特的神奇的功能（一旦「流落人間」，就是「法寶」）。

　　但是，它也有一個缺點──它的某些功能，必需整部思想儀齊全才能施展，缺一不可。

　　這種情形，相當特殊，以地球人的高科技儀器來說，當然每一個組成部分都十分重要，但也有些部件，可以省略，但思想儀則不然──這個特徵，是一二三號告訴我的。

　　所以，維持思想儀的完整，十分重要。

　　狄可毫無疑問，擁有思想儀，但，他擁有的思想儀，完整無缺嗎？

　　我知道所謂「思想儀」，不能顧其名而思其形，事實上，它的體積，龐大無比，類似地球上的一整座工廠，在宇宙航行中，失去了一些部件，是極為可能發生的事。

　　而且，我也聯帶想起了另一個問題：狄可曾說過，他們的宇航員，是四個人一組，四位一體。而狄可每次出現，都只是一個人，他的三個伙伴呢？

　　他的三個伙伴在哪裡？

　　看來，狄可對我隱瞞著的事情很多。

　　紅綾見我好一會不出聲，她又道：「如果狄可沒有完整的思想儀，那麼，他只有依靠你才能找到四號。」

　　我思緒相當紊亂：「是，他們都一再強調說，我腦中的密碼，是尋找四號的唯一線索。」

　　紅綾望著我，忽然之間，伸了伸舌頭，現出了極其古怪的神情：「爸，消除了你腦中的密碼，四號就不怕被人找到了！」

　　我同時也想到了：「探出我腦中的密碼，就可以找到四號了！」

　　我們兩人互望著，心中立刻又想到了同一個問題，可是紅綾也立刻向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我不要立刻說出來，她輕推了曹金福一下：「你得到了甚麼結論？」

　　我心想，曹金福有點憨態，未必想到甚麼，卻不料他看來傻頭傻腦，只是他生性忠厚，並不代表他笨。他立時道：「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狄可掌握了衛叔，就可以找到四號。四號掌握了衛叔，就可以繼續藏匿。」

　　紅綾還不滿意：「這不是最後的結論！」

　　曹金福大手一攤：「先禮後兵，狄可他們，對衛叔還很客氣，但若是衛叔不徹底合作，他們可能另出手段。」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所作的分析，有條有理之至：「到那時候，四號若感到了威脅，也會有行動。」

　　紅綾進一步問：「會有甚麼行動？」

　　曹金福看了我一眼，神情有點古裡古怪：「我不知道他們用甚麼方法才能使衛叔腦中的密碼消失或得到它，但是他必然有某些行動會違反衛叔自己的意願。」

　　他把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用如此文雅的句子表達出來，令我有啼笑皆非之感。

　　紅綾一個勁兒點頭，表示同意曹金福的分析。

　　我也同意，我明白自己的處境，十分不妙，發展下去，「違反我意願的事」必然會發生。

　　我也難以設想事情的發展會如何，是不是會把我固定在手術台上，用甚麼鐳射光線射向我的腦部，以達到他們之目的？

　　我皺著眉，心中不快之至，這可以說是無妄之災──少年時的一些際遇，發展到現在，竟會生出那麼多事來。

　　紅綾嘆了一聲：「我也想不出他們動手之後的情形會怎麼樣。」

　　我有一點懷疑：「要動手，他們為甚麼不一上來就動手？」

　　紅綾立時道：「金福剛才說甚麼來？先禮後兵？對了，狄可他們的本性不壞，不想強逼他人，把他人不願意的事付諸實現，但到了真正無法可施的時候，君子也就會變成小人了。」

　　我悶哼一聲：「本性不壞！」

　　紅綾道：「他們至今沒有對爸你怎麼樣！」

　　我嘆了一聲，我曾經說過，所有能夠來到地球的外星人，本性都不應該太不堪，因為，他們既然發展了高度的科技文明，就必然有高度的精神文明。

　　沒有高度的精神文明作基礎，高級生物不可能有高度的科技文明──像地球人那樣，貪婪、自私、殘酷，匪夷所思的罪行還存在於人性的本質時，地球上必然充滿了仇恨、戰爭、殺戮，殘害和各種各樣的混亂。在這樣的精神文明狀態下，如何能孕育得出高度的科技文明來？在一個還有殺死女嬰的落後野蠻行為的星球上，高度的科技文明只是遙遠的夢。

　　紅綾見我陷入了沉思，她還以為我對她的說法不滿意，所以她補充道：「當然『本性壞』或『不壞』，都只是地球上的標準，他們自己或許另有標準，那就非我們所能定出的了。」

　　我用力揮了揮手：「先不說他們的道德標準，若是他們雙方面都想對付我──」

　　說到這裡，我難以為繼，因為狄可和一二三四號要對付我的話，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紅綾的眉心打著結：「只可惜不知道你腦中的密碼是怎麼一回事，不然，自行除去，就天下太平了！」

　　我呆了一呆──當然不是說我有辦法可以除去腦中的密碼，而是我想到，如果我有辦法，我是不是願意那樣做。

　　當然，除去了密碼，我再也沒有「利用價值」，自然天下太平。但是，我也失去了唯一可與四號聯絡的方法，這件事，也從此告一段落，再也難以繼續下去了。

　　這是我不願意發生的事！

　　想到這裡，我不由自主，搖了搖頭。在一旁的紅綾，竟然可以揣知我的思路歷程，她鼓起掌來：「好啊，當然不輕易放棄，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

　　她找到了兩句成語，大是高興，就在她的掌聲之中，忽然有一個輕柔動聽的聲音傳來：「我以為你們會急壞了，所以趕著回來，看來我弄錯了。」

　　一聽到這聲音發自我的背後，我反手一抓，已握住了一隻手。

　　紅綾更加拍手：「媽，我們早知道你去見誰了，還急甚麼？」

　　我把身後的白素拉了過來：「急過了，那時你沒有看見。」

　　紅綾一下子撲到了白素身上，把她抱得緊緊的，大聲叫：「急得人三魂悠悠，七魄蕩蕩，都不知怎生是好！」

　　紅綾的這種說話腔調，自然是學自溫寶裕，但也是當時的實情，我補充：「我就是在她情急之下，立刻從陰間回來的！」

　　白素像是對我這句話很重視，她用一種很關切的目光望向我，我立刻把經過的情形，簡略地向她說了一遍──本來，我們應該先向她詢問她的經歷，但她既然是和母親相會，當然不會有甚麼驚險，遲一些問也不要緊。

　　在我說了之後，紅綾又急著把我們的分析，說了出來，她神情焦急，顯然是在為我的「夾縫」處境而擔心。

　　白素吸了一口氣：「媽突然把我找去，為的也是這件事──」

　　她說到這裡，向我望來，我大是驚訝：「我的事怎會驚動了岳母大人，她怎知我有事？」

　　白素皺著眉，並不以為我誇張的語氣很幽默。她道：「狄可在地球上努力，他的三個伙伴，在其他各處努力，目的都是為了找尋失蹤的第二十九組人員。」

　　我吞了一口口水，白素口中的「其他各處」，那是真正的「上窮碧落下黃泉」，指的是宇宙各處。他們的尋找行動，一定驚動了許多星體上的高級生物，成為宇宙中的一項大新聞了。

　　在這樣的情形下，已經身為外星人的陳大小姐，自然也會知道。

　　奇怪的是，她怎知事情和我有關？

　　白素接下來的話，立刻解決了我的這個疑問，她道：「由於這件事已引起了廣泛的注意，所以大眾矚目，狄可和他同伴的通訊，有一些被別人截了下來，並且被譯出了其中的意義，有三個音節，沒有人知道是甚麼意思，只知道可能是一個地球人的名字，但是媽卻一聽就知道了，這三個字是──」

　　我苦笑：「衛斯理。」

　　白素點頭：「媽雖然成了仙，但若是有人要對她女婿不利，她還是不會袖手的。」

　　我拍打著自己的腰際：「有這樣的岳母大人撐腰，那真是天塌下來也不怕了！」

　　白素白了我一眼，繼續道：「狄可他們的通訊之中，提到了在你腦中，有一組密碼，是唯一的線索。最好的方法，是你肯真誠合作，利用這種密碼作聯絡，他們就可以利用你腦能量的發射過程，追蹤到目的地，但是你一直不肯那樣做，或做得不誠心。」

　　我承認：「是的，我對狄可硬要把在躲避中的同類找出來……很有點反感，所以並不誠心。」

　　白素沉聲道：「所以，他們考慮採取第二個方法！」

　　白素的神態凝重，我只覺得好笑，拍著自己的頭：「他們準備怎麼樣，把我腦子剖開來，找尋那組密碼？」

　　白素冷冷地道：「一點也不幽默！」

　　我吃了一驚──白素一向不是大驚小怪的人，她如今的神態，如此凝重，決不會是故意來嚇我的。我立即想到，她才和她母親會過面，會不會是我那位「成了仙」的岳母大人，曾給她甚麼暗示來？

　　外星人之間，互通消息，是很尋常的事，那麼，我是真正身在險境了。

　　我吸了一口氣：「是不是有甚麼風聲？」

　　白素看我的神情，就可以知道我已料到了發生了甚麼事，她道：「在地球上，狄可他們，沒有能力把你腦中的密碼取出來。」

　　一聽這話，我和紅綾，同時發出了一下悶哼聲，因為我和她都曾推測，狄可「先禮後兵」，但現在知道，並非如此。

　　狄可的先「禮」，是無可奈何的。

　　白素續道：「可是，若要把你弄回他們的星體去，卻又大費周章，有很大的困難──」

　　我想起在「陰間」所見，部分的思想儀已龐大如工廠，如要把我帶走，也不應該是難事，他們的宇宙飛行能力，應該十分高超才是。

　　白素嘆了一聲：「把你帶到他們的星體去，自然不是甚麼難事，問題是要在長期的宇宙飛行中，維持你的生命，這就很困難了，因為他們的飛船中，沒有維持一個地球人生命必需的設備，而且，也怕你無法承受旅途中的種種變化。」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們的能力如此高超，攝人靈魂如探囊取物，把我的靈魂拘了去，慢慢在其中找尋，也就是了。」

　　白素卻回答得十分認真：「靈魂是人的記憶組，只要是你的記憶，他們都可以得到，可是那組密碼根本不是你的記憶，你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們要你的靈魂又有何用，所以必須在你腦中去找！」

　　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怎麼找？」

　　白素吸了一口氣：「把你幾億個腦細胞，拆開來一個一個地找，看是藏在哪一個之中。」

　　我又驚又怒，脫口道：「他們能還原嗎？」

　　白素竟然作了一個怪臉：「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令自己定下神來：「這些訊息，全是令堂告訴你的？」

　　白素點頭：「是，不過真正的內容，可怕得很，他們向各方面求助，要解決一個難題：把一個兩公斤左右重量的地球人生命體，作長期的宇宙航行，而令得這生命體的生命，得以很好的維持。」

　　聽到這裡，我不由自主，發了一陣抖。

　　這些外星賊子太可惡了！

　　兩公斤！

　　那是我身體的哪一部分？當然是人頭！

　　我的臉有些發麻，悶哼了一聲：「其實他們若是只運送我的腦子，半公斤就夠了。」

　　白素口唇動了一下，但是卻沒有說甚麼，實在是因為她想說的話太血淋淋了，多年夫妻恩愛，她再也說不出口。可是紅綾卻說了出來──絕不是她沒有父女之情，而是她性子直，想到甚麼就說甚麼，沒有任何保留和忌諱，她道：「總要有容器的，最現成的容器，就是──」

　　白素喝了一聲：「女兒！」

　　紅綾一怔，這才把最後的「人頭」兩字，生生地嚥了下去，沒有說出來。

　　我怒極反笑：「他們準備甚麼時候下手來割我的人頭？」

　　白素沉聲道：「他們會再來和你商量！」

　　一聽到了白素這樣回答，我是真的忍不住，大笑了起來。這實在太可笑了，成語形容絕不會成功的事，有「與虎謀皮」──和老虎商量要剝牠的皮，老虎怎麼會答應？而如今居然有人要和我商量，取我的人頭，這不是太可笑了嗎？

　　白素也不阻止我，由得我笑，紅綾和曹金福又跟著我笑。我們都一起指著白素，奇怪她居然可以忍住了不笑。

　　白素非但不笑，而且還嘆了一口氣：「其他的外星人，都會盡力去幫助他們。」

　　我不再笑：「為甚麼？是因為在外星人的眼中，一個地球人的人頭，根本不算甚麼？」

　　白素皺著眉：「不是，是宇宙間，有一個大家都默認的法則──」

　　我「哼」地一聲：「我以為宇宙浩淼，廣闊無比，最是自由自在了，卻也有甚麼法則！」

　　白素不理會我的話，自顧自說下去：「各個星體上的高級生物，一旦有了宇宙航行的能力，也就有了這個法則，那就是，宇宙航行者，不能背叛他所屬的星體。若是背叛了，宇宙間所有的力量，都會聯合制止這種行為。」

　　我聽了白素的話，想說甚麼，可是卻張大了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事情比我的想像，還要嚴重許多倍！

　　我以為只是狄可和一二三號要對付我，而現在的形勢是，所有外星人都會對付我，因為我腦中有追尋違反了法則者的唯一線索。

　　看來，這下子衛斯理真的是人頭難保了！

　　我在駭然之餘，竟不由自主，伸手向自己的脖子摸去，白素立時抓住了我的手，她也臉色煞白。

　　宇宙之間，何以會有這樣的法則，也很容易理解──要是派出去的宇宙航行員，個個有去無回，音訊全無，那麼宇宙航行還有甚麼意義！

　　這種情形，在地球人的大海航行中也曾出現過，海上航行的法則極其嚴厲，背叛是極嚴重的罪行，屬於十惡不赦之列。

　　至於這種法則也存在於宇宙航行之中，對地球人來說，是遙遠的將來的事，但對已有宇航能力的外星人來說，卻是實實在在的需要！

　　我呆了一會，才道：「想不到我成了宇宙要人了！」

　　白素苦笑：「真正要對付你的，還只是狄可他們，其餘的外星人，只是幫助他們而已。」

　　我張開雙臂，輕抱了白素一下：「多謝令堂，她至少不會幫狄可，還把你召了去，通風報信，好叫我知道自己的處境。」

　　紅綾很是不平：「爸不會任人擺佈。」

　　我大聲道：「放心，當然不會。」

　　曹金福顯然一時之間，還感覺不到事情的嚴重性，所以他只是低著頭，沒有說甚麼。

　　白素這才說到了正題：「媽說，你的情形很不妙，最好的辦法，是你和四號聯絡，要他自行出面，了結此事，你才能脫了關係。」

　　我揚眉：「若是四號不想出面，我不會強逼他──他有權維持個人的意願！」

【第十二章　單一】

　　白素望著我，不出聲。我又強調：「即使在地球上，能有個人意願，也是地球人追求的目標，想不到宇宙間可以幾十萬光年飛來飛去，反倒失去了這種自由……」

　　白素仍然不出聲，我又進一步發揮：「若是將來，地球人文明進展，也向這方面發展，那還是不要將來的好！」

　　白素嘆了一聲：「好像真是越過去，越多自由，越容易維持個人意願……」

　　我提高了聲音：「就讓狄可來取我的人頭好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由於突如其來，意外之極，所以我的反應，也難免有點失常，照白素、紅綾和曹金福事後異口同聲地說，我在突然之間，整個人向上彈了起來，像是吞下了大量興奮劑的青蛙一般，不住跳著，一面跳，一面繞著圈子，同時口中和喉間，發出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怪聲音。

　　我不知道他們的形容是不是正確，因為當時我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做了些甚麼。變化突然產生，而當我一弄明白了變化的性質之後，我全副心神，都放在適應這變化之上，哪裡理會得做了些甚麼樣的怪動作。

　　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當時我的心情，確然興奮之至，所以「吃了大量興奮劑」這句形容，絕對可以接受。

　　突如其來的變化是，我陡然之間，在那句表示絕不向狄可屈服，要維護四號的個人意願之後，我聽到了一把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響起：「謝謝你，衛斯理。」

　　聲音陌生，是由於那需要運用遙遠的記憶，一直要回溯到少年時期；聲音熟悉，是一旦回憶到了過去，就聽出這聲音早年曾和我有過溝通。託我尋找我師父的，就是這把聲音。

　　現在，我已可以肯定，那就是「四號」的聲音，我正想和他聯絡，但是又知道他的行蹤隱秘之極，沒有可能接收我的聯絡。

　　就在這樣的情形下，陡然之間，「聽」到了他的聲音，怎不令人大喜若狂？

　　當時，紅綾和曹金福兩人，不知我發生了甚麼事，想過來抱住我，不讓我蹦跳，但白素卻知道是怎麼的一回事，她道：「別去干擾他，他正和甚麼人在進行溝通。」

　　我確然是和四號在進行溝通，我不必發出語言（當時的怪聲只是為了高興），四號能夠和我直接溝通，我的回答是：「不算甚麼，這是我為人的原則。」

　　接下來的，竟然是四號的一下嘆息聲。我立即問：「你的情形怎麼樣？據我所知，你的處境不是很快樂，太多力量想把你找出來。」

　　四號又嘆了一聲，才道：「是啊，連累你也成了目標，難得你非但不怪我，還肯維護我。」

　　我在連聲的嘆息中，至少知道了四號的處境，確然不是很妙，我問：「現在你最大的困難是甚麼？」

　　四號的回答，雖然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仍然令我感到驚疑：「是我當年留在你腦中的密碼，他仍知道追循這個線索，可以找到我！」

　　我在那時，一定曾不斷地揮著手──這是我的一個習慣性的動作，每當我要作出我不願意作，無可奈何非作不可的決定時，就會有這個動作出現。

　　白素她們說，我那時已從極度興奮的狀態中，平靜了下來，確然有幾十秒鐘時間，在不斷揮著手。

　　我向四號作出的提議是：「何不由你來取消這個密碼？那他們就沒有線索了！」

　　我是很不願提出這個建議的，因為密碼一取消，我就無法再和四號聯絡了。

　　而我還有許多疑問，要向四號詢問後，才能得到解決，就此失去聯絡，實非我所願。

　　四號竟然又嘆了一聲：「我要是能夠，也不會把密碼一直留在你腦中了！」

　　我吃了一驚：「是不是由於你沒有了完整的思想儀？」

　　四號的回答，使我感到意外：「不是，而是地球人人腦的結構，極其複雜，遠超我們的想像之外──更遠超你們自己的想像之外，你能否想像你們的腦細胞，其實每一個都是獨立的個體，每一個都有它自己的行為？」

　　呆了半晌（當時一定現出了迷惘之至的神情），這是我從未想到過，也不見得有別人想到過的問題，而且我還不明白四號這種說法的真正含義。

　　四號忽然道：「不去討論了，這個問題太複雜了，總之，我沒有能力消除留在你腦中的密碼！」

　　我由衷地道：「那也沒有甚麼不好，至少，我們可以一直保持聯絡！」

　　四號長嘆：「可是對我來說，那是禍根，他們遲早會找到我！」

　　我定了定神，問出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你為甚麼要逃避？為甚麼要躲開你的同類？」

　　這個問題自然重要，因為一切事情，都是從四號的「脫離行為」開始的。

　　（我稱四號的行為是「脫離行為」，因為我不以為那是「背叛」或者更嚴重的說法。）

　　四號顯然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我早就知道這個問題，一定嚴重觸及他的隱秘，不過也想不到他居然也懂得「顧左右而言他」這一招。

　　他不回答我的問題，卻忽然道：「或許，你們一直在研究的「潛意識」，可以解釋每一個腦細胞獨立的情形。」

　　他忽然回到「那個太複雜問題」上來，我也不心急，應聲道：「慚愧得很，地球人對自己的腦部也不是太了解，潛意識是怎麼一回事，我們還沒有弄清楚。」

　　他有了興致：「人的每一個細胞──都有獨立行動的能力，以你腦中的密碼為例，存在於一個腦細胞中，這個腦細胞，曾接受這一次訊息：你不願意讓這密碼消失，它就記住了。現在，你又願意把這個密碼交出來，它收到了相反的訊息，它就開始自行判斷應該怎麼做，它顯然堅持你給它的第一個訊息，所以它不會把密碼交出來──這是我不能收回密碼的原因。」

　　他一口氣說出來，說的是我腦部活動的情形，把我聽了個目定口呆。

　　他又道：「你雖然願意交出密碼，但你的潛意識不願意，就等於不願意。」

　　過了一會，我才透了一口氣：「那麼，狄可又有甚麼方法可以取得密碼？」

　　四號沉聲道：「在地球上，他也做不到，只有在我們的星球上，才能做到，過程複雜之至，先要在你的腦中，找出那個儲存了密碼記憶的腦細胞來──」

　　我失聲：「人的腦細胞有將近十億個。」

　　四號否定了我的話：「不，更多，有許多腦細胞，是由上萬個組合組成的，你自己還沒有發現這一點。」

　　我苦笑：「一個一個地找？」

　　四號重複著我的話：「一個一個去找！」

　　我深吸一口氣：「他要取得我整個腦部，運送回你們的星球去──他若要那樣做，就必須殺了我，對不對？」

　　四號的回答很模糊：「我不知道他會不會！」

　　我忽然想起白素的話，白素曾說，狄可會來和我商量，要我的腦袋──一想到這裡，又忍不住想笑：「或許，他不會殺我，他會說服我自殺！」

　　四號的反應，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衛斯理，別把地球人的性格行為代入我們中。我們並不熱衷殺害生命，絕不，我們極重視生命──所以，我不知道狄可會怎麼做，你必須知道，狄可如果嗜殺，可以把地球人全部消滅！」

　　我想起了「陰間寶物」能攝人魂魄的情形，知道四號的話，並不誇張，全身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我緩緩地道：「現在你和我聯絡，就不怕被人偵知？」

　　四號道：「不怕，不是你找我，是我找你，衛斯理，我不想被他們發現，所以請別和我聯絡。」

　　我苦笑：「我等著狄可來取我腦袋？」

　　四號有好一會沒有反應，我再重複了一遍，四號才道：「我不希望被他們找到，當然也不希望你的腦部被分解成幾十億分。」

　　他的話，仍然未曾具體地說明我會有甚麼遭遇，我用力一揮手：「那樣說來，你始終逃不脫，你終被發現。」

　　四號開始有點支支吾吾，我道：「你我之間，還有甚麼話難以啟齒的？」

　　四號的回答是：「總之希望你能支持我到底，別讓狄可取得你的腦子。」

　　我想笑，但是關係我自己腦子的去向，那又使我笑不出來，我道：「聽你這樣說，我有能力保護自己的腦子？」

　　四號的答案竟十分肯定：「只要你肯，你能。」

　　我呆了一呆──沒有人會肯把自己的腦子拱手讓人，四號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呢？我立刻想到，狄可會不會卑鄙到拿白素和紅綾的生命作威脅，來逼我自盡？

　　如果拿我的生命，去交換白素母女，我自然沒有反抗餘地，只好答應！

　　本來，在我和「四號」突然有了聯絡之後，我處於對四周的環境，全然沒有知覺的境界之中，這時想到了白素和紅綾，我身子陡然震動，定了定神，看到白素、紅綾和曹金福卻全神貫注地望著我。

　　白素一和我的目光接觸，立時揚眉相詢，我作了一個手勢，表示我還需繼續。

　　也就在這時，我又聽到了四號的責備：「你又以地球人的行為去衡量了！」

　　我大是惱怒：「是，地球人卑劣，你們高尚；既然你們那麼高尚，你為何不歸隊，要逃避？」

　　四號感嘆：「你的思路有點問題，高尚和想獨處，完全是兩回事。」

　　我冷笑：「別告訴我，你的脫離行為，只是為了想『獨處』。」

　　我把「獨處」兩字，特別強調。

　　四號的聲音極平靜：「是的，就是想獨處，不想自己的一切，都給別人知道，也不想知道別人的一切，只想保留自己，完完全全的自己。」

　　我一時之間，沒有作聲，四號又道：「你不覺得這樣的生命形式，才是真正的生命嗎？宇宙之間，極少高級生物，甚至沒有，可以擁有這樣的生命方式。」

　　我想了一想，確然，高級生物的生命，絕少是真正「獨處」的，多多少少和這個人那個人，發生著牽絲攀籐的關係。雖然說，在地球人之中，有真正的隱士，但那些隱士，在與世隔絕的生活之中，他的思想是不是能夠離開群體，也大有問題。

　　四號又道：「尤其對我們來說，獨處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而我卻在忽然之間，身歷其境，那種幻妙奇異的感覺，就如同你們常說的到了仙境一般，在我們的星體上，我是唯一能因為一次意外而有幸進入這種境界的人，所以我不想歸隊。」

　　我苦笑了一會，四號說得很明白，但是我卻無法全盤理解。

　　四號忽然詞鋒一轉：「也不是沒有真正獨處的地球人，我就曾遇到過一個，見到他的時候，他的情形十分奇特，他正在觀察地球的形成──」

　　我聽到這裡，陡然叫了起來（真的叫出了聲音，令得白素等三人嚇了一跳）。

　　我之所以大叫，是因為四號的話，太不合理了──一個地球人，怎麼能觀察「地球的形成」？地球形成之後好幾億年，才出現原始人！

　　四號這時道：「我說過了，情形特殊之極，近乎不可能，這個地球人，竟然闖進了多向式的時空之中，這你很難明白，因為地球人的時間觀念，是單向式的。」

　　我感到一陣暈眩，我曾和狄可討論過這個問題，他未能使我明白，現在，四號自然也不能，但我至少明白了一點：在多向式的時空之中，一個地球人可以觀察自己星體的形成過程。

　　四號知道我在想甚麼：「你只要明白這一點就好，這個地球人，他對我有相當程度的啟發，他對我說，他不是迷失，而是享受真正的生命方式──單一式生活：獨處，不受任何同類的干擾，這才得回了自己，一切都照自己的意願，不受任何力量的左右和影響。」

　　我「嗯」了一聲：「佛門的『四大皆空』，或許也正是這個意思。」

　　四號又道：「這個人在觀察地球的形成過程之中，有一個相當重大的發現，這個發現，直到如今，地球人還一無所知。」

　　我大是好奇：「他發現了甚麼？」

　　四號的回答，令我直跳了起來。他道：「他發現整個地球是一個生命體，海洋、高山、平地，都是這個生命體的組成部分，而各個組成部分，又各自有獨立的生命，就像人的每一個腦細胞都是獨立的一樣。他又說，在許多年之後，這個大生命體會有休止期，然後，大生命體上，就附生了千奇百怪的各種小生命體──他是其中的一分子。然後，將來，大生命體的組成部分，會逐漸復甦，海洋活回來了，高山活回來了──」

　　我就是聽到「高山活回來了」這句話時，直跳了起來的，我大叫：「等一等！不──你再往下說，不，等一等！」

　　我大是語無倫次，因為四號所說的事，和我近來的經歷有關──我近來的經歷是，在一個深山的山洞之中，和一個相信大山有生命，正致力於使大山復甦的波斯人倫三德相敘，倫三德所相信的，正是四號所說的那地球人的「預言」！這真是意外之極的所得！

　　我疾聲問：「那地球人是一個大鬍子？」

　　四號道：「不是啊，這個地球人，對地球的將來，看得十分透徹，他說，作為一個生命體，真正的生命方式，應該是單獨的存在，所以，將來，地球的生命休止期結束之後，它會脫離任何星系，奔向獨處。當然，到那時，附生在它上面的千億生命，也化為烏有了。」

　　我聽得身子有把持不住的搖晃──這是甚麼樣的預測？地球的將來，竟會是這樣子？地球會追求單獨生存，脫離一切星系？

　　正在致力使高山復甦的倫三德，知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會有這樣的後果？

　　我思緒渾沌一片，一時之間，不知想甚麼才好。另聽得四號繼續道：「可是這個地球人，可未能做到真正的獨處，他還在思念一些人，他借用了我的一個儀器，把他思念的人的形像，顯露了出來，一共三個──當時我不知道那種形像，在地球上被稱為美麗的女人──」

　　聽到這裡，我耳際響起了「轟」地一聲響，但是思路卻變得明白了。

　　我知道四號遇到的地球人是誰了！

　　原振俠！

　　原振俠並不是迷失在宇宙之中，而是在特殊的環境之中，使他悟到了單獨的生命方式的奇妙（情形和四號有點類似），所以他不願回來。

　　但是他又未能忘情他生命中的三個美人，所以借了四號的儀器，現出了她們的形像，那儀器是「鬼竹」，三個美人是黃絹、海棠和瑪仙。

　　他把那三個人像和他的發現留了下來，並且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波斯人倫三德在一個極特異的情形下得到了這些東西。他以為「原振俠」是一個古代人，所以才一聽到那名字，就吃驚無比。

　　至於那是甚麼樣的特異情形，自然只有倫三德才知道，可是倫三德好幾次想說，又說不出口，以他「天工大王」之能，尚且如此，可知情形真的奇幻莫測之至。

　　一連兩個疑問，都有了答案，心中暢快莫名，等到定過神來，才發現好久沒有聽到四號的聲音了，連問了幾次，都沒有回音，我想再和他聯絡，但是一想起如果我集中精神去想他，我腦中的密碼便會起作用，就有可能被追蹤，我立即又停止了想和他再聯絡的念頭──我決定幫助他，不破壞他獨處的生命方式。

　　這時候，我的神情恍惚，白素關切地問：「怎麼啦？」

　　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回家去，途中我向你們說。」

　　紅綾忙道：「我的鷹──」

　　白素笑：「你的鷹受完改造就會回來，先保你老爸的腦袋要緊！」

　　紅綾大聲宣佈：「誰也不能拿走我爸的腦袋，要拿，先拿我的！」

　　她的話雖然不倫不類之至，但是卻至誠感人。

　　狄可真的來向我要腦袋了，我打開門，把笑容滿面的他讓了進來。我不知他原來的形體如何，他既然「扮」成了地球人，自然扮到十足，而地球人的臉上，堆滿了這樣的笑容時，通常也就是在心中最不懷好意之時。

　　進了書房，白素和紅綾跟了進來，紅綾雙手交抱在胸前，目光炯炯，白素若無其事，身子老大的曹金福堵在門口──除非狄可能化為一縷輕煙，不然，他出不了門。

　　我開門見山：「聽說你準備把我的人頭，帶回你們的星球去？」

　　我以為我這樣單刀直入，狄可一定要大吃一驚了。誰知他絕不否認，連聲答應：「是，是，不過不是整個人頭，只是腦子，你知道，長期宇宙航行，每一個分子的物質，都會增加困難。」

　　他這樣的反應，真令得我們四個地球人不知道如何應付才好。

　　我只好傻笑：「你準備甚麼時候下手？」

　　狄可大是高興：「當然最好是現在你就和我一起去！」

　　我問：「到哪裡去？」

　　狄可像是覺得我多此一問：「當然是到勒曼醫院去啊，還能到哪裡去？」

　　一聽到「勒曼醫院」，我和白素，在同一時間，發出了「啊」地一聲，繃緊了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了下來。

　　狄可也開始興致勃勃地說他的行動計劃，他的計劃有一大串，已經在我意料之中，他道：「你知道，我們最拿手是轉移人的記憶組──」

　　我心想：那還用說，你的三個同類，成了陰間主人，正是靈魂（人的記憶組）的大集成者！

　　狄可又道：「而勒曼醫院，又可以很快地複製一個人的身體──把你的記憶組，轉移到新的身體中去，把你的舊身體交給我們，對你來說，一點損失也沒有。」

　　我完全同意他的話，確然一點損失也沒有──四號的密碼，只在我的一個腦細胞之中，並不是我的記憶。

　　狄可「要我腦袋」的方法，溫和巧妙之極。而且，我知道，當年原振俠和年輕人，為了赴幽靈星座救人，也曾進過勒曼醫院，進行記憶組的轉移，在理論上來說，新的複製身體，總是比舊的身體好些。

　　但是，我卻一口拒絕了狄可的要求。狄可用十分訝異的神情望著我，我道：「本來，我可以完全不向你解釋原因，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不喜歡你在進行的事，如果四號一定喜歡單一的存在，就沒有人可以有權逼他放棄這種生命方式。」

　　狄可又是生氣，又是無可奈何：「可是，單一的生命方式，不是我們星體的生命方式。」

　　我斬釘截鐵：「可以改變，不論是單向式時間，還是多向式時間，都有將來，而將來，必然和過去、現在不同，四號先作了改變，創造了將來，不論是甚麼形式的時空，你都不能把他拉出來。」

　　狄可盯了我半晌：「其實我們可以強逼你答應。」

　　我道：「我同意，但是我知道你不會那麼做。」

　　狄可又盯了我半晌，才怏怏離去──絕對是，他們是行為極君子的外星人。

　　後來，有一個機會，我終於問了一二三號：「你們創設陰間的目的是甚麼？」他們的回答是：「悶得發慌，總要找些事做做的啊！」我的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