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第一章】丹頂鶴
【第二章】負責安全
【第三章】老人家
【第四章】「小命不保」
【第五章】供詞
【第六章】在海底
【第七章】一片漆黑
【第八章】不是人
【第九章】行為偉大
【第十章】如夢似幻
【第十一章】老人家
【第十二章】夢幻成真

《闖禍》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九十二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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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寫小說已超過四分之一世紀，一直很不注重小說的主題。以為小說可以有主題，也可以沒有。所謂主題，並不是小說的主要組成部分。

　　不過，這個故事，倒確有主題：一個人或是幾個人或是一群人，闖的禍再大，也總有個限度，唯獨一個主義，或是一種思想，闖起禍來，卻可以令人類蒙受無可比擬的災害，才是闖大禍。

　　若有幸不為這類災禍所害，那是幸事。

　　衛斯理

　　一九九四年一月十一日三藩市

　　不問曾栽種了甚花何草乜木啥果

　　但知已滿眼是嫩黃新綠艷紅姹紫

【第一章】丹頂鶴

　　自從把紅綾自苗疆帶回文明世界之後，我和白素，就一直擔心她會闖禍，所以對她的「看守」特別小心。

　　時間過得很快，雖然她認識的一些朋友，如溫寶裕、曹金福，都可以歸入「闖禍胚」那一類──經常會闖禍的人，可是並沒有甚麼闖禍的行為。

　　漸漸地，我們也不再那麼提防了。

　　然而，終於闖禍了，非但闖禍，而且，闖了大禍。

　　闖禍的意思就是：發生了一些行為，導致了禍事的發生。在可記載或不可記載的傳說中，闖了最大禍的是一個蠢女人，這個蠢女人打開了一個她曾被告誡不可打開的盒子。

　　還有一個蠢男人，打仗打敗了，一頭撞向一座山，把山撞塌了，使天上也出現了一個大洞，這個蠢男人闖的禍也不小。

　　若說以上兩例，都是神話中的事，那不妨再說一個現實中的例子：

　　人在背棄了神之後，卻又致力於造神，終於造成了一個人工神來祟拜。

　　（人的行為多麼怪異！）

　　而這個人工造成的神，忽然發瘋了。

　　（人造成的神，必然會發瘋！）

　　發了瘋的人工神，忽發奇想，要把時間加速七千三百零五倍，於是，在這個人工神的策動之下，億萬人跟著一起發瘋，結果是幾千萬人因此死亡。

　　（「無三不成幾」，死亡人數超過三千萬，包括被打死和餓死的人。）

　　（兩次世界大戰的死亡人數，不到此數。）

　　（加拿大那麼大的一個國家，全國人口，也不到此數。）

　　人致力於造神，闖了大禍，造神的行為不終止，這種禍就會一直闖下去。

　　（或許，那是人背棄了神的懲罰。）

　　（「要把時間加快七千三百零五倍」，是一個很好的謎語──猜一句口號，上億人叫喊過的。）

　　這個不久之前才發生的大禍，儘管有些人腦部有問題：倒退到了奴隸社會，不再記得，但那確然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災禍！

　　綜上所述，闖禍者都基於愚蠢或瘋狂。是的，絕大多數的災禍，都源自愚蠢和瘋狂，但也有極少數例外的是無心之失。

　　真正的無心之失，也可以闖大禍的，曾聽說過一個故事──百分之百是故事，一個人在英國泰晤士河上划船，看到河面上有一個浮標，順手拉起浮標來，浮標連著一根繩子，他便隨意扯繩子，卻拔起了連在繩另一端的一隻塞子。結果，河水全部在被拔起的塞子的孔洞中漏走了，整條泰晤士河也消失了。

　　闖了這樣的禍，當然是無心之失。

　　好了，閒話少說，紅綾究竟闖了甚麼大禍呢？

　　她闖了甚麼禍，要從頭細說──說完了，也就是一本書了。不過可以先說明白的是，紅綾闖的禍，絕對是屬於無心之失的範圍，並非由於愚蠢或瘋狂。

　　紅綾的遭遇，奇特之極，熟悉我曾敘述過的事件的朋友，自然都知道。所以怕她闖禍，也是在常理之中的事。在最初的幾個月，我和白素跟她，幾乎不是一起，就是必定是其中一人陪著她。

　　後來，溫寶裕曾自告奮勇，要和紅綾作伴。他這個人，無風三尺浪，唯恐天下不亂，是一個典型的闖禍胚，我們自然敬謝不敏，不敢領其盛意。

　　等到曹金福出現，紅綾才算有了伴侶，我們也可以鬆一口氣，因為曹金福的性格──和他的體型一樣，厚重可靠之至。他雖然力大無窮，身懷絕技，可是絕不惹事生非，很是憨厚──當年在古酒大會上，我們懷疑他對一隻來自陰間的盒子做了手腳，他竟肯脫衣服給我們檢查，由此可見他性格之一斑。

　　有他和紅綾作伴，我們自然放心，至少絕不會有甚麼人敢欺負他們──也不是沒有人想欺負他們。他們兩人，身型高大，走在一起，礙眼之極。有一次，在一個流氓橫行的區域，一群流氓，依仗人多（普天下流氓的賤性），想看看他們兩個是不是「看來行，打起來也行」。曹金福一再忍讓，紅綾只當看一群猴子在跳叫，並不懂得生氣。最後，那群流氓竟先動了手，結果如何，雖然可想而知，但也相當誇張──那地區兩家醫院的急救室不夠用，要緊急送到另一區的醫院去。

　　那一次，曹金福倒機靈，他抱著這宗旨，不和「官府」打交道，只把那群流氓個個折騰得缺胳膊斷腿，呼嘯一聲，溜之大吉，臨走還警告各輕重傷者，不得說是誰打的，不然，一定傷得更重。

　　那幫流氓在魂飛魄散之後，果然個個守口如瓶，所以「官府」一直摸不著頭腦。

　　只是有一次，在一個聚會中，警方的高層人員黃堂，忽然來到我的身邊，低聲道：「不久之前，有一次毆鬥，重傷二十八人，輕傷六十餘人，其中透露傷人者中有一個女性大力士，說來有點像令媛。」

　　那時候我已開始和紅綾一起參加一些估計她會有興趣的場合，那次聚會的目的，便是關於丹頂鶴的研究。

　　基督教的經典說「萬物都有聯繫」真是真理。各位別看我的敘述，閒閒道來，似乎全是閒話，但實際上，都和整個故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那麼，丹頂鶴這種稀有禽類，又和我的這個故事，有甚麼關係呢？

　　這當然也要慢慢道來。

　　禽鳥之中，若論雄猛剛健，當然是鷹，若論飄逸優雅，則首選是鶴。而鶴之中，尤以亞洲北部所產的丹頂鶴為最，簡直沾著點仙氣──古時傳說中的神仙，多有騎隻鶴在天上飛來飛去的，所以形容人生快樂至極的詩句是：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而鶴之中的丹頂鶴，頭上那一點紅艷艷的冠狀物，據說含有劇毒，是著名的毒藥，武俠小說之中的甚麼毒手藥王、毒聖或五毒幫主之類，都會使用它來害人，所以又增加了它的神秘性。

　　而丹頂鶴之所以值得研究的主要原因是，因為牠的數目正越來越少，瀕臨絕種。若是世間根本未曾有過那麼優雅充滿仙氣的禽鳥倒也罷了。但若是曾經有過，卻絕了種，那是人類的醜行，所以非挽救不可。

　　（地球上每天都有許多生物絕種，但牠們或渺小，或醜陋，或平凡，所以不為人注意──由此可知，不論甚麼，外表是很重要的。）

　　所以，有了保護挽救丹頂鶴的組織，每年開會時，出產丹頂鶴的國家，或不出產丹頂鶴的國家，都有代表參加作報告和共同商討。

　　就是這樣的一個聚會，本來和我風馬牛不相干，卻是紅綾要去參加。

　　紅綾要參加的理由，「小孩子」之至，可是我卻又無法拒絕──這就說到故事的主線上來了，可別心急。

　　紅綾自己有了一頭通靈無比的鷹。那鷹在他的原主人，天工大王手裡的時候，已經非同凡響，再經過紅綾「媽媽的媽媽」處理過。和紅綾可以作極其複雜的溝通，和紅綾出入與共，成了她的好朋友。

　　於是，她忽發奇想，有一天，對我和白素道：「媽媽的媽媽成了仙，也應該有一頭仙禽陪伴她。」

　　我立即有反應：「好啊，弄一頭仙鶴給她，讓她不高興駕雲的時候，就騎鶴在天上飛。」

　　白素本來不喜歡開玩笑，但是和女兒說笑，自然無妨，她也湊趣道：「一隻可不行，鶴很重夫妻感情，雌雄配對是終生的，要養，得養一對！」

　　紅綾本來可能只是隨便說說，可是聽了我們的話，她卻大感興趣的認真起來了。

　　她一認真。事情就不平常了。首先，她去吸收有關鶴的知識，當然也包括了鶴和神仙之間，久已存在著的古老關係。

　　紅綾能夠把腦部的功能發揮得極好（平常人只能把人腦的功能，發揮到千分之──真不知道曾經發生過甚麼事，才會造成這樣的現象），所以，不出三天，我敢說全世界不會再有人比她從各方面（文學的和科學的），對鶴這種禽鳥瞭解得更深刻的了！

　　她無疑成為鶴類專家中的專家，而她在所有的鶴類之中，特別鍾情丹頂鶴。

　　她曾極其感性地道：「媽媽的媽媽極美麗──當然媽媽也美麗，要是她騎在鶴上，衣衫飄動，雲團在她身邊掠過，那麼她一定比任何曾進入傳說中的神仙更美麗。」

　　我鼓掌：「好，在你見到她的時候，把你的這份心意說給她聽，她一定很高興。」

　　紅綾認真地道：「不，我不單是把心意說給她聽，而是真的要送她一隻──不，一對丹頂仙鶴。」

　　我略怔了一怔，丹頂鶴在原產地被列為一級珍禽，受到法律的嚴格保護，沒聽說可以買賣的。雖然被列為一級保護動物如大熊貓，也有人獵殺了剝牠的皮來換錢，但也未曾聽說有活的大熊貓出售。

　　當然，如果紅綾真的想要一對丹頂鶴，也絕不是做不到的事。

　　當時，白素可能和我是一樣的心思，她道：「你甚麼時候再去見她，也好從早準備。」

　　我吐了吐舌頭──白素也贊成，少不免會有些風波生出來，好戲還在後頭。

　　而我，當然也知道白素忽然把問題扯到了「你甚麼時候去見她」，表面上是為了找到了丹頂鶴好送去，但實際上則另有原因。

　　這原因，也得費一番唇舌來解釋才行。

　　白素的母親，我們稱之為「陳大小姐」，紅綾稱之為「媽媽的媽媽」，是一個傳奇性極高的人物。她和白老大之間的那一段奇緣，我曾很仔細地記述過，那幾個和她有關的故事，是我記述的那麼多故事之中，最怪異的一部分，其怪異之處是，雖然也和外星人有關，但更主要的，卻還是人際關係的糾纏，曲折過人，大家有興趣，可以去找「探險」等一系列的有關苗疆的故事來看，一定不會失望。

　　紅綾和她外婆的關係異特無比，她們兩人之間，肯定有著某種默契或約定，但是內容如何，我和白素，卻不得而知。

　　並不是紅綾有意要隱瞞，而是陳大小姐吩咐紅綾不得告訴任何人。

　　她們的約定之中，也包括了紅綾要去參見外婆在內，是在甚麼時候，如何參見，紅綾不說，我們也就不知。

　　白素對這一點，很是在意，因為她很想去見母親，可是陳大小姐卻寧願見孫女，也不願見女兒。

　　這令得白素很耿耿於懷，她想，若是能知道紅綾和她外婆會面的細節，她也就有可能出其不意地參加──那時她母親，斷無把她趕走之理。

　　所以，一有機會，她就要「探聽」一下。

　　不過，卻一直並無所獲。紅綾每次不是用笑容，就是用身體語言來表示她不能透露任何消息的歉意，這次也不例外，她突然伸臂，把白素緊緊地擁抱了一下，立即把話題扯了開去。

　　因為有了這一層的緣故，所以一知道有一個專門研討丹頂鶴的會議要舉行，紅綾自然非參加不可，她自己的社會關係簡單，不得其門而入，我卻五花八門的人都認識，要參加這種研討會，是最容易的事。

　　紅綾是我帶進去的，可是一開始不多久，放了一些有關丹頂鶴的紀錄片之後，到了發言的時候，紅綾已不講禮貌，竟搶在一個權威的前面，長篇大論地說了起來。

　　開始的兩分鐘，不免全場譁然，但是與會的畢竟全是專家，紅綾又一上來就講到人工飼養的最困難部分，所以立即就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等到她講完，全場掌聲鼓動，她立即成為大會的寵兒，身邊總圍著一堆人，聽她高談闊論。

　　在會場裡，對丹頂鶴沒有興趣的，除了我之外，大概就是黃堂了。

　　黃堂這個高級警務人員，又是怎麼會在這種場合出現的呢？說起來很好笑，原來丹頂鶴這種珍禽，受法律保護，不准買賣。

　　但是利之所在，頗有些犯罪分子，偷獵走私，既然牽涉到了犯罪行為，自然和警務人員有關。世界上保護野生動物組織的影響力甚大，各地政府都不得不敷衍一下，所以派個高級警務人員參加，以示支持。

　　這對黃堂來說，自然是個苦差，所以他一見到我，當真是喜出望外，在我的身邊，不離左右，沒有話找話說，終於說到了曹金福和紅綾痛懲流氓的事。

　　我叫他自己去問紅綾，那時，紅綾正和好幾個人，聚精會神地在研究一團鶴的乾糞。黃堂向紅綾望了一眼，搖頭道：「我可不想斷了腿去駁骨！」

　　我不能完全否認，只好道：「難怪孩子們出手重，那群流氓也太無是生非，太可惡了。」

　　黃堂笑了一下，神情有點異樣，我看出他有話沒說，就問：「沒出人命吧？」

　　黃堂道：「沒有，不過有點麻煩。」

　　我揚了揚眉──我絕不鼓勵曹金福或紅綾隨便出手打人。但是我也相信他們的判斷，既然打了，就一定有非打不可的理由。

　　如果因為打人而生出了甚麼麻煩，做長輩的，自然要維護自家孩兒的權益。我揚眉就是這個意思：有甚麼麻煩，衝著我來好了。

　　黃堂自然明白我的心意，所以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本來我早想造訪的了，今天見了面，自然再好不過。」

　　我不耐煩：「有話請說，有屁請放。」

　　黃堂嘆了一聲：「其中有一個傷者，右手五根手指，全叫捏碎了──這種功夫，令媛大抵不會吧！」

　　我聽了之後，不禁皺眉，下手如此之重，當然是曹金福的所為了。我雖然護短，但是流氓行為而導致終生殘廢，這也未免太過分了些。

　　所以，一時之間，我沒有說甚麼，黃堂又嘆了一聲：「這人當然自不爭氣，他的父親是杜彰。」

　　我呆了一呆，杜彰這個名字，是新冒出來的，這個人來到文明社會的時間不太長，但在文明社會，卻已形成了一股勢力，而且是相當強大的金權勢力。

　　主要的原因是，他來自一個閉塞的、獨裁的強權社會，那個強權勢力，控制著一大片國土，強權勢力也就等於擁有人類追求的一切：無可估計的財富，權力地位，躋身於世界各國的頂尖人物之間，暫時掩起血腥統治的面目，用白手套遮蔽屠殺人民的血手，倒也可以平起平坐，參與國際事務。

　　這樣的一種強權勢力，在所有人類的教育詞典中，都屬於應該被鄙視、被反對，屬於惡之極的一類。可是在現實生活之中，由於金、權的結合，總有一大堆人，像綠頭蒼蠅圍繞著腐肉一樣，圍繞著財勢，作出各種肉麻之極的奉承。

　　在文明社會之中，人完全有不做奴隸的自由，但偏有一幫充滿了奴性的人，奔走豪門，自願為奴，強權勢力自然也會讓他們嚐點甜頭。

　　杜彰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挾金權勢力來到文明社會，很快便和一些見到權勢就腳軟想下跪，或是想分舐一些人民膏血的商賈，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自大為王的新興勢力。

　　而且，更多人在所謂「大勢所趨」的情勢下，正努力參與其中，使得這種勢力迅速膨脹。

　　像杜彰這樣的大人物（他當然可以稱為「大人物」了），他的兒子，怎麼可能參加流氓行為，而和紅綾、曹金福起了衝突呢！

　　這件事，發生在大約一個月前，紅綾和曹金福並沒有和我詳說經過，只是說和幾十個流氓打了一場架，打得對方落花流水而已，輕描淡寫得很。

　　當然，她再也想不到，其中一個受到重懲的人，是一個權勢大到可以「上達天門」的大人物的兒子！

　　事情對我和紅綾來說，當然沒有甚麼大麻煩，但是對黃堂來說。極其棘手，因為這樣的一件傷人案，警方若是不能破案的話，來自對方的壓力之大．可想而知，難怪黃堂剛才吞吞吐吐，一臉為難了。

　　我略想了一想，就說道：「我教你一個好方法！」

　　黃堂大喜，竟自然而然，向我立正，行了一個敬禮。我作戲曰：「附耳過來！」

　　黃堂側了側身子，我道：「這件事。發生在大人物的兒子身上，怎麼不見有新聞？」

　　黃堂道：「對方身分特殊，不想在這裡出新聞。」

　　我伸手拍他的肩頭：「這就是了，你大可以將計就計，若是他們逼你破案，你就告訴他們，要把這種案子通天，諒他們也就不敢了！」

　　黃堂拍打自己的頭：「真是，那麼簡單的方法，我怎麼想不起來！」

　　我道：「還有，那個傷者，最好叫他滾回他們自己的地方去，叫他在這裡住院，浪費納稅人的金錢！」

　　黃堂點點頭：「對，就向他們說，我們這裡醫療水平低，不像他們那裡，單是氣功大師就有好幾千，一個發一下功，別說五根手指，只怕會多長甚麼幾個出來！」

　　我認識黃堂以來，還是第一次見他有如此的幽默感，不禁哈哈大笑。

　　在我的大笑聲中，忽然又有一下怪叫聲拔地而起，震耳欲聾，驚人之至。

　　我相信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有幾個體重過量的女性，甚至跟著怪叫了起來。但只有我處變不驚，因為這種叫聲，我聽慣了──是的，除了紅綾外，誰會在這種場合，發出這樣的聲音？

　　我還在聲音之中，聽出了她滿心歡喜。果然，一陣勁風捲過，她已向我撲來，站在我面前，手舞足蹈，連呼：「太好了！太好了！」

　　我定了定神，才問：「甚麼好事？」

　　紅綾伸手一指，指向一個老者和一個中年婦人：「他們在北方，有一個丹頂鶴保護區，他們答應送一對剛孵出來的丹頂鶴給我！」

　　說時，那一男一女兩人，也向我走了過來。兩人的氣質都不壞，那中年婦人，尤其高雅，他們自我介紹，老者是甚麼主任，婦人是副主任，又說了些還算得體的恭維話。

　　但我卻相當冷淡，握一握手之後，我就對紅綾道：「這種珍禽，屬於國寶，只怕不能隨便送人，你別高興得太早。而且，就算是，也是『兩隻』不肯定是『一對』，因為才從蛋中孵出來的小鶴，難分雌雄。」

　　那老者聽了我的話，便道：「寶劍贈英雄，國寶也要看送給甚麼人，連大熊貓都可以送人，衛小姐要，在請示上級之後，一定可以成事。」

　　那婦人道：「本來小鶴難分雌雄，自古已然，但衛小姐居然有辦法分得出，真是奇才！」

　　紅綾聽了兩人的話，更是洋洋得意。我依然潑冷水：「你聽聽，因為你是『衛小姐』所以有特權──享受特權，並以此為榮，那是人性卑劣面的表現！」

　　我是板起了臉，很正經地說的，紅綾吐了吐舌頭，不敢出聲，老者和婦人先是愕然，但是兩人隨即互望一眼，又神態自若。

【第二章】負責安全

　　那婦人笑道：「衛先生真是教女有方！」

　　我冷然道：「不敢當。」

　　老者道：「衛小姐對丹頂鶴的認識，豐富無比，我們想聘請她當保護區的特別顧問，以一對小鶴作為顧問的報酬，那就合理之至了！」

　　婦人接口道：「是啊，只需一個月，衛小姐必然能使我們的工作人員，成為世界上最傑出的丹頂鶴守護者。」

　　我沉住氣，看紅綾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她入世未深，不知人心險惡，我卻立即感到事有蹺蹊──他們竟提出要紅綾去工作一個月，若說沒有別的目的，那確然令人難以相信。

　　我仍然冷冷地道：「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不是憑兩位的話，就可以成事的吧。」

　　老者道：「我們一回去就辦，會由國寶保護機構發正式聘書來，如果需要更高級的機構也可以。」

　　我攤了攤手：「到時再說吧。」

　　對方也不堅持，又和紅綾討論了不少有關鶴的事，並且把保護區的風光，著實描述了一番。

　　北國風光，自有其深邃迷人之處，我聽他們所說的，也不算誇張，紅綾更是聽得入神之至。

　　紅綾自小在苗疆長大，未領略過冰天雪地的滋味，自然更感興趣。

　　我為了紅綾不受「引誘」，就道：「那還不算是真正的北國風光，再向北去，情景更迷人！」

　　可是紅綾卻像是已經「中毒」，她道：「再向北去，便沒有丹頂鶴。」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恰好黃堂又走過來，像是有話要說，我向老者和婦人略一點頭，就轉開身去。

　　當我和紅綾才一進家門，紅綾就把這個「喜訊」大聲告訴了白素。白素的反應，竟完全和我相反，她也高興地叫：「太好了！」

　　我對白素這種熱烈的反應，覺得全然莫名其妙，我提醒她：「孩子如果去當甚麼顧問，要離開我們一個月！」

　　白素嘆了一聲：「本來呢，孩子大了，總要離開的，但是也可以不離開！」

　　我大吃一驚：「你要跟了去？」

　　白素笑得很甜：「你也可以一起去。」

　　我伸手指著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紅綾已在鮮蹦活跳，拍手叫好：「好啊，爸媽一起去！」

　　我嘆了一聲：「我當然不會去，你也不必去，現成有一個人，可以陪她去。」

　　白素深吸了一口氣，神情滿足之至。她自然知道我說的「現成有一個人」是誰，那就是傻大個兒曹金福。

　　為甚麼說曹金福是「現成的人」呢？因為這傻大個兒，比紅綾還不如，紅綾來自苗疆，在大城市中睡繩床，好爬樹，也算是習慣了下來。可是曹金福卻一直不習慣，非常之留戀北方山野的生活。

　　所以他一年至少有一半時間要在北方的山野中過他的所謂無拘無束的生活，並且他也多次「引誘」紅綾前去，只是他不善辭令，說的話不夠動人，所以紅綾才不為所動。

　　如今，曹金福就在北方，再往北挪一千多里、就是紅綾要去的保護區了，豈非現成之至。

　　紅綾也想到了是曹金福，她道：「好得很，金福好幾次要我到北方去玩玩。」

　　我覺得我們雖然疼愛女兒（異乎尋常的疼愛），但有些正經話，還是需要切實的交代。所以我用嚴肅的口氣道：「如果你堅持要去，我和你媽，都不會反對，不過你必須明白你去的是一個甚麼樣的地方──我指的不是自然環境，而是人文環境。」

　　紅綾搖頭：「我不知道，請告訴我！」

　　我不禁苦笑，那地方的人文環境，豈是「告訴」得清楚的。我吸了一口氣：「你自己去找資料，很容易找，上溯五千年就夠了，在那地方發生的種種可怖的、愚蠢的、荒謬的、殘酷的、卑鄙的，凡是語言和文字上任何壞方面的形容詞都適用。以你腦部對資料的吸收能力來說，不到十天，就可以明白。這些年來發生的事，都有確鑿的記載。」

　　紅綾聽我說得認真，她也認真起來，而且提出了一個我再也想不到她會提出的問題。她道：「爸，我會去吸收所有的資料，但是應該用甚麼的形容詞，應該由我自己來決定──」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你不必在事先給我指引！」

　　紅綾的話，雖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我在怔了一怔之後，卻由衷地感到高興──她的思想真正成熟了，要有自己的判斷了，不滿足於人云亦云了。

　　一個人，聽他人的意見，固然寶貴，但自己的判斷，更加重要。

　　就算判斷下來，紅綾的意見和我完全相反，她也完全有權那樣做！

　　我和白素行動一致，都由衷地鼓掌，我且加上喝采：「好！」

　　要求下一代聽上一代的話，照接收上一代的觀點，這是中國人的傳統，也正由於這種傳統，才使得這個老大民族，陷於思想上的僵化。

　　紅綾能突破這一點，深合吾意，不愧是我的女兒。

　　當然，在剛才討論的那個問題上，我不怕她會得出和我觀點相反的結論，因為那裡的人文環境、思想僵化程度，達到百分之百，一切都要靠「指示」來辦事，哪有甚麼個人思考的傳統，以紅綾的性格而論，絕對不會認同這樣的僵化。

　　這一點，我料中了，約莫八、九天之後，紅綾走進我的書房，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濃眉軒動：「爸，太可怕了。」

　　說了這一句話之後，她又補充：「我完全同意你一開始就作出的結論──這純粹是我自己的判斷。」

　　我點頭：「每一個正常人，都會作出同樣的判斷。」

　　紅綾用手輕叩自己的頭：「可是，運用了我腦中的一切資料，我都無法明白，這種可怕的情形，竟能持續那麼久！」

　　我嘆了一聲：「孩子，你問了一個大問題，這問題，在人類的歷史上一直存在。也就是說，在人類的歷史中，這種可怕的情形，不斷地在重複出現，只是花樣不同，名稱有異而已，你說是為了甚麼？」

　　紅綾顯得很激動，她來回走了幾步，「是由於人性的弱點？」

　　我沉重地點了點頭：「是，由於人性的弱點──對強權勢力，有太多的屈服，太少的反抗，在強權勢力之前，滿地亂爬的，搖尾乞憐的，自己不敢反抗，也叫人家同樣做奴隸的，千方百計，也想躋身於強權勢力的，甚麼醜態，都有人做！」

　　紅綾疾聲道：「當然也有真正反抗的！」

　　我道：「是，只可惜太少──一旦等到反抗者的數目增加的時候，表面上看來再強的強權勢力，也一定會倒下來，成為反抗者腳下的糞土。」

　　紅綾對我的話，很能心領神會，她立時道：「是，幾年前，地球上發生過這樣的事。」

　　我再強調：「對，只要有反抗，一定會使強權勢力灰飛煙滅！」

　　紅綾嘆了一聲（像一個真正的成年人）：「真可惜，天生奴性的人太多了，這樣的情形，維持了半個世紀，居然還可以維持下去，那些屈服在強權勢力前，醜態百出的人，真比蟑螂還叫人噁心！」

　　我們說到這裡，白素走了進來，她神色凝重，伸手在紅綾的肩頭上拍了兩下：「孩子，我本來不反對你到保護區去當顧問，但是現在，我堅決反對！」

　　紅綾大是愕然，不知道她母親何以改變了主意，但是我卻很瞭解白素的心意。

　　白素道：「你爸所說的，全是道理，可是我不會鼓勵你去做反抗的事！」

　　紅綾低著頭：「可是總要有人反抗才是，而且，一定要有人率先而為──許多次歷史的政變，強權勢力的結束，都是由此開始的！」

　　白素道：「是，但你沒有想到的，你爸沒有告訴你的是：只要人類的奴性不滅，一個強權勢力消滅了，另一個強權勢力就建立，一直再循環，反抗者再努力，歷史仍然是如此不變！」

　　紅綾神情疑惑，向我望來，像是在質疑白素的說法是不是對。

　　對於白素的說法，我不能全面反駁，也不能全部同意。我想了一想，才道：「或者，應該說『民族的奴性』，全人類分成很多民族，有的民族，能夠從奴性的桎梏之中掙扎出來，這些民族就不再受強權勢力控制。有的民族，由於歷史上奴性的包袱壓得他們的腰都軟了，所以敢於反抗的人比較少，甚至很多人認為關在籠子裡，吃得飽，就足夠了。這種民族，自然還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要受強權勢力的控制，或者說，消滅了一個，又冒出一個新的來。民族的命運，由民族性來決定，正如人的命運，由個人性格來決定一樣！」

　　紅綾不停地來回踱步，足有三分鐘之久，我知道她是在消化我的話。

　　這一大段我和紅綾、白素之間的對話記述在故事之中，看起來會比較悶，有違我一貫記述故事的原則。但一來，事情和故事有點關係；二來，那是一個大是大非的問題，是個人立身處命的原則。這個原則，一有歪曲，人格就蕩然無存了。

　　既然紅綾是故事之中一個很重要的人物，在她的思想成熟過程之中，所發生的一些大事，似乎也有記述一下的必要。

　　當然，我不會長篇累牘地說下去，不然，變成論文，不是說故事了。

　　紅綾終於站定身子，她很有自信地道：「爸、媽，我明白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你們放心吧。」

　　白素首先點頭，我張開雙臂，我們三個人，一起緊擁了好一會──一家人擁抱在一起的感覺真好。

　　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討論過這個嚴肅的問題，因為我相信紅綾的判斷，她會知道自己的行為，如何才是正確的。

　　在那次討論之後的第三天，保護區的主任和副主任──那老者和那婦人來訪，不但帶來了聘書，而且陪他們前來的，竟然就是我所說的「現成的人」大個子曹金福！

　　曹金福到我家來，這事本不奇，因為他早就是我家的常客了。可是他如何會和主任、副主任在一起的呢？莫非為了要紅綾到保護區去，他們的調查工作做得如此徹底，竟然把曹金福也請出來了？

　　這一點，倒是非弄清楚不可，若真是如此，要說他們不是別有用心，那就難以令人相信了。

　　紅綾見了曹金福，極之高興，撲過去就抱，曹金福立刻漲紅了臉，可是他也緊抱了紅綾一下，紅綾大聲嚷：「前兩天正好說起，要你陪我到保護區去！」

　　曹金福的臉更紅了，但小伙子這時的臉紅，不是害羞，而是興奮。

　　他連聲道：「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他的這種反應，令我們大是愕然，莫名其妙，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曹金福看了我們的神情，也知道他自己的話說得不夠完全，人家不容易明白，所以他又道：「應該是我來找你到保護區去，怎麼會是你找我呢？」

　　紅綾大喜：「金福，你也被聘當顧問了？」

　　曹金福伸手摸頭，顯然完全不知道紅綾在說甚麼。

　　我一看這等情形，就知道其中必有誤會，忙道：「先別說甚麼保護區，金福，你跟他們，是怎麼走在一塊的？」

　　曹金福咧著大嘴笑：「在門口碰到的，衛叔，保護區的事也緊要──」

　　我不等他說完，就用力一揮手，打斷他的話頭。

　　曹金福進門來的時候，和那老者並肩搭背，神態親密，可是他卻說是在「門口撞上」的。我肯定曹金福不會說謊，然而說他們是才見面，那也難以令人入信！

　　我疑惑之至的神情，明擺在臉上，那老者很是機靈，立刻省得了，他「呵呵」笑了起來：「衛先生，我和金福，的確是在門口撞上的，只不過我們相識已久，我是看著他長大的！」

　　我一聽，也不禁笑了起來：「真巧，閣下和金福是同鄉？」

　　曹金福的身世我知道，不會有甚麼特別的親人，那老者笑嘻嘻地：「衛先生只怕早已忘了賤名。」

　　我有點不好意思，第一次相見時，好像有人介紹過他的姓名，但是我對於陌生人，一向不記姓名──太多了，記憶要用來記些別的資料，不可浪費，所以，這時我確然不記得他叫甚麼名了。

　　我支吾了一下：「大名是──」

　　那老者道：「小姓雷，名日頭，鄉下人的名字，衛先生莫見笑。」

　　我隨口道：「怎麼會……」

　　我心中在想，雷日頭這個名字雖然特別，可是對我來說，也一點印象也沒有。

　　雷日頭又道：「我有一個遠房族叔，是雷九天雷叔。」

　　我「啊」的一聲，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頭：「你如早說，不就明白了嗎？」

　　雷日頭笑：「哪有一見面就自己背族譜的！」

　　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雷日頭不失風趣。他又道：「我曾跟雷叔一些日子，那時，恰好是金福姐弟，拜雷叔為師學藝的幾年。」

　　曹金福姐弟，曾從武林大豪，武功造詣極高，和白老大有「北雷南白」之稱的雷動九天雷九天學藝，這一點我是早知道的。

　　（曹金福的姐姐曹銀雪，是一個傳奇性極高女子，她的一胎三生的兒子的義父是原振俠醫生，在原振俠故事之中，她曾出現過，有她和她丈夫的怪遇。）

　　想不到世界真小，兜兜轉轉，甚麼情形之下，都有可能碰到熟人。

　　我深吸了一口氣──由於九天死得十分壯烈（好像也是在原振俠故事中的事，不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十分肯定），我這個動作，是一想起了他，就由衷地對他表示敬意。

　　雷日頭顯然明白我的身體語言，他也跟著吸了一口氣，神情虔敬──由此可知，這個人大不簡單，機靈之至。

　　紅綾在一旁，也等得焦急起來，她一拳打在曹金福的肩頭上：「到保護區，去不去？」

　　曹金福皮厚肉粗，那一拳雖然砰然有聲，但是他一點也不在乎，連聲道：「去！去，怎不去，我還在怕你不肯去哩！」

　　白素比我細心，自然也早已看出了其中大有誤會在，所以忙道：「金福，你心中的保護區，是甚麼保護區？」

　　曹金福立即回答：「神農架自然保護區啊！」

　　我和白素都笑了起來，紅綾一怔：「甚麼神農架，到那裡去幹甚麼？」

　　曹金福楞頭楞腦：「去見我姐，和我三個小外甥！」

　　紅綾一頓足：「我說的是丹頂鶴保護區！」

　　雷日頭也道：「金福，我代表保護區，來聘衛小姐做顧問，請她儘早啟程！」

　　曹金福有點哭笑不得：「去養那長脖子水鳥啊！」

　　他倒別出心裁，把仙鶴稱鳥「長脖子水鳥」。紅綾笑嚷：「聽你說的，你去是不是？」

　　曹金福抓著頭，一時之間，難以決定，紅綾倒也不是不講理的，她道：「你先陪我去養長脖子水鳥，一個月後，我陪你去見你姐姐。」

　　曹金福大喜，像是解決了一個大難題一樣，大叫一聲：「好！」

　　隨著那一叫，他也一拳打向紅綾的肩頭！

　　我一見大驚──他是敲門可以在門上敲出一個大洞來的人，雖然紅綾絕不是甚麼嬌弱女子，若是他出手不知輕重，也就夠麻煩的了。

　　可是待我想出言提醒時，他早已一拳擊中了紅綾的肩頭，卻是其輕若綿，別看他傻，這份心眼，細得可以。

　　我舒了一口氣，白素卻向我扮了一個鬼臉。

　　這時，雷日頭打開公事包，把聘書拿了出來，打開一看，紅綾和曹金福都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因為他們對官場上的那一套，不甚瞭解，而我和白素則自然而然的「哦」了一聲。

　　那聘書的正文很短，只有一句：「特聘衛紅綾小姐為我國丹頂鶴保護區特別顧問」。可是在這句正文之後，署名的人，連著他們的官銜，卻有九個人之多，職銜最高的，且是一個將軍，還有部長省長，雷日頭的名字，排在最後，那女副主任，連列名的資格也沒有。

　　這陣仗之大，叫人感到意外之極，而在不到一個月內，雷日頭竟能辦下這樣的一份聘書，也可知他在官場上神通廣大之至了！

　　看到我神情有異，雷日頭解釋：「九天叔和軍方的關係極好，連帶我也沾了些光。」

　　他又解釋，我也想到了這一點──鐵大將軍向我說過，雷九天曾在軍中擔任高職，自比為「八十萬禁軍教頭」，現在的甚麼將軍司令，多曾在他門下學過拳腳的，雷日頭有這份關係，自然通行無阻了。

　　我點了點頭，指著那將軍的名字問：「又何勞要由將軍出面？」

　　雷日頭道：「保護區範圍很大，有和鄰國接壤的邊界，也有秘密軍事基地，有了軍區司令的名銜，衛小姐到處走動，就方便多了！」

　　我正色道：「雷先生，小女在當顧問期間的安全，你可得負責！」

　　雷日頭若是一口就答應，那反倒顯得他沒有誠意了。聽了我的話之後，他面有難色，帶著一種懇求的神情，向紅綾望去。

　　他的意思很明白，紅綾根本是一個看不住的人，誰都不知道她會做出甚麼事來，這「負責安全」，可說是難上加難之事！

　　這時，曹金福的傻勁來了，一拍胸脯：「有我在，天坍下來，也由我先頂著！」

　　白素也正色道：「那當然，不過還是要雷主任一句話，在那裡，會發生甚麼事，不能以常理度之──丹頂鶴受保護，人卻是隨時可以關起來的！」

　　雷日頭一迭聲道：「兩位放心，這方面……不論出了甚麼事，我都保證衛小姐安全離開，賠了我的老命，也不會叫衛小姐有絲毫委曲。」

　　他這樣說，表示他已完全明白我的意思。雖然我知道紅綾真要是做甚麼事，闖下了大禍，別說他這個小小的保護區主任，就算是在聘書上領了銜的軍區司令員，只怕也一樣保不住。

　　所以我又叮囑了一句：「我信你的保證，不是因為你是甚麼主任，而是因為你是雷動九天的侄子！」

　　我這是要他以個人身分作保證，他既然是雷九天的侄子，不管他現在的身分是甚麼，他必然曾經是江湖人物，自然知道承諾的分量。

　　他又答應了一聲，我這才向紅綾看去，紅綾吐了吐舌頭：「真難過關。」

　　我嘆了一聲──我實在仍然不甚放心，但也無可奈何了。我只好像普通的父母一樣，叮囑了一句明知說不說都不會起太大作用的話：「小心點，別闖禍！」

　　紅綾答應了一聲，掩飾不住心中的高興，直跳了起來，發出了一連串的怪聲。

　　雷日頭說了一句很得體的恭維話：「令嬡真天真也！」

【第三章】老人家

　　紅綾的性子急，這一點倒大有父風，她蹦跳了一陣之後，就道：「這就走吧！」

　　雷日頭和那婦人像是就在等這句話，兩人齊聲道：「好極！」

　　白素一聽，立時向我望來。

　　我也立即以極不起眼的動作，搖了搖頭──在那一剎間，我們已交換了意見。

　　白素是在問我，要不要採取一些甚麼措施，和紅綾保持聯絡。

　　如果我同意的話，那麼，事情並不複雜，把戈壁沙漠請來，他們自會把地球上最先進的通訊設備交給紅綾，讓紅綾寸步不離地帶在身上，那就無論紅綾在地球上的哪一個角落，我們都可以隨時和她通話──除非她像我上次那樣，深入大山的心臟，那才會阻隔無線電波的傳送。

　　但是我否定了這個想法──孩子大了，總要離開大人的照顧，自己生活的。紅綾的情形，雖然特殊之至，但這個原則不變。

　　所以，如果讓紅綾使用這種配備，那就等於仍然把她留在身邊，不如不准她遠行了。

　　白素也立時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略點了點頭。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後來，我把這情形告訴溫寶裕，他笑得打跌：「應該是那地方的人畜，要求安全保證，你反倒要求紅綾的安全保證！」

　　紅綾和我、白素擁抱話別，我們送她出門口，看紅綾和曹金福上了車，雷日頭的司機駕的是一輛客貨車──幸好如此，因為普通的車子，曹金福擠不進去。

　　車子駛走，我心中仍難安，問白素：「孩子此去，吉凶如何？」

　　白素嫌我用詞不當，瞪了我一眼：「你倒不如問，雷日頭的真正目的何在還好些！」

　　我怔了一怔，一時之間，沒會過意來。白素道：「雷九天和軍方的關係，最密切的是頂峰特務機構！」

　　我吸了一口氣：「是，那十二個以花為名的女特工，就是由他來作武術訓練的──你的意思是，雷日頭的保護區主任是虛銜，實際上另有重職？」

　　白素點頭：「有此可能。」

　　我想了一想：「紅綾這孩子，有甚麼可供他們利用之處呢？」

　　白素道：「我們想不出來，人家可能是早已老謀深算，有了計劃。」

　　我再想了一想：「我倒寧願相信，真是紅綾對丹頂鶴的認識。打動了他們。」

　　白素說了一句話，讓我楞了半天：「你看雷日頭和那副主任，像是對丹頂鶴有興趣的專家嗎？」

　　我呆了一呆，雷日頭可以說是一個江湖人物，甚至不像是官員，當然更不像科學家。

　　而那位副主任，幾乎不說一句話，神態優雅，但也莫測高深，難以估計。

　　我揮了揮手：「總不成去把她追回來，讓她自己學著去應付人吧。」

　　白素嘆：「我就是怕她不懂如何應付人！」

　　我笑：「也好，以不變應萬變，反比機關算盡好。」

　　白素沒有再說甚麼，我看出她還是很不放心。

　　第二天，有電話自北方來，紅綾的聲音跳出來：「好大的雪啊！」

　　問她在甚麼地方，她報了一個地名，那是北方一個著名的城市。

　　我心中不免嘀咕：到丹頂鶴保護區去。又不是甚麼了不起的大事，又何必這樣十萬火急。紅綾一下子就到達了那個城市，顯然是乘專機去的了。

　　我還沒有說甚麼，紅綾又道：「明天我們就出發，找不到電話打了，放心，我們很好，雷叔會照應我們！」

　　我隨便說了一句甚麼，把電話交給了白素，白素拿著電話，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紅綾嘰嘰呱呱說了半晌，白素才道：「一切小心，苗疆的毒蛇猛獸雖多，但絕不比人心可怕。」

　　我聽到了紅綾的答應聲，不可能肯定她是不是真的肯小心在意。雖然設想起來，不至於有甚麼意外，但是總有點放心不下。

　　日子易過，一晃，即將一個月了──在這一個月中，我另外還有許多事在忙，甚至莫名其妙的，出了一趟遠門（那次遠行，百分之百和這個故事無關，所以不提了），離家兩個星期左右。

　　家裡沒有了紅綾，冷清許多，剛好這個時期，藍絲來了。溫寶裕和藍絲在一起，也少來找我，使得家裡更是冷清。幸好我和白素，靜坐冥思，都可以神遊八方，當然不會有寂寞之感。

　　那天下午，是我遠行回來的第三天──我一回來就問有沒有紅綾的消息，答案是否定，所以當門鈴響起，我有點神經質，以為是紅綾回來了。

　　及至一躍而起，才想起我們的女兒，才不會有那麼斯文，她要是回來，把整扇門撞下來的可能更大。

　　果然，我聽到白素開了門之後，略帶驚訝的聲音：「天音，你怎麼來了？」

　　接著，便是一下悶聲悶氣和答應聲，一聽就知道發出這種聲音的人，有著重大的心事。

　　我走向書房門口──才兩三步，我已心念電轉，想了不少事。自從在苗疆和鐵天音分手之後，還沒有見過他。當時，把他交給了可說當今世上，內家氣功境界最高的何先達，希望能治好他間歇發作的無法自我控制症。

　　他因為這種嚴重的病症，使我們誤會他極深，他雖然因誤會而受了不少屈辱，但仍能坦然處之，可知他心胸極廣，非比尋常，處於他這種血氣方剛的年齡，尤為難得。

　　所以，就算他不是大將軍的兒子，我也會對他另眼相看，何況還有這一層關係在！

　　所以，一見是他，而他又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就格外令人關心。

　　我在樓上叫：「天音，快上來！」

　　鐵天音抬起頭來，叫了我一聲之後就問：「紅綾妹子在嗎？」

　　我笑道：「她啊，你再也想不到，她到甚麼丹頂鶴保護區去了。」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白素已急著道：「你找她，可有甚麼特別的事？」

　　這時，我看到鐵天音的身子震動了一下，臉色也變得更難看。

　　我也覺出不對頭了，他不會無緣無故，一來就問紅綾。所以我也疾聲問：「天音，甚麼事？」

　　鐵天音回頭向白素看了一眼，欲語又止。我陡然想到，他的父親雖已退隱，但是他的軍政界關係極好，上次在苗疆，甚至弄來了軍用直昇機。是不是他聽到了一些甚麼消息？

　　我一想到這一點，脫口便問：「你是不是聽到了一些甚麼事，和紅綾有關？」

　　鐵天音這才遲疑地道：「也不能肯定是不是……紅綾妹子，所以特地來看看。」

　　一聽得他這樣說，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要勞動他路遠迢迢而來「看一看」，可知道事情一定非同小可了。一時之間，我竟然講不出話來。

　　白素吸了一口氣：「究竟甚麼事？」

　　鐵天音一面上樓梯，一面道：「我在上頭，聽人說，近日有人在北方，盜走了一批國家特級文物，還打傷了三個公安人員。」

　　我和白素吁了一口氣──這種事，不可能是紅綾幹的。所謂「國家特級文物」，無非是一些古董，或許是價值連城，但是在紅綾眼中，卻是分文不值，她怎麼會去盜這種無用之物？

　　看到我和白素的神情變得輕鬆，鐵天音的神情也好看了些，他懷疑了一下：「聽說盜寶的是一男一女，兩人都身型高大之極，都戴著猙獰的面具──」

　　白素首先笑了起來：「天音，你紅綾妹子要是戴了面具，只怕沒有甚麼人能認出她是女性來。」白素的話，算不得誇張，事實上，她不戴面具，也要仔細察看，才能知道她是女孩子。

　　鐵天音又遲疑了一下，我道：「除了兩人身型高大之外，還有甚麼，使你認為有可能是紅綾做的？」

　　鐵天音道：「那一對男女的身手都極高，據目擊者說，高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失寶那天，恰好有一位老人家正在參觀，警衛人員極多──」

　　我訝異道：「難道在光天化日之下去盜國寶？這不比盜御馬更怪嗎？」

　　鐵天音道：「奇就奇在是在晚上。」

　　我失笑：「是哪一個老人家，有那麼好的興致，半夜三更去欣賞文物？」

　　鐵天音神情古怪，他先說了一個名字，我和白素立時互望了一眼。確然，那是一個老人家，早已年過古稀了，但當地的「民謠」有「年過八十，振興國家」之詞，越是年紀大，越是盤踞在權力的頂峰「以天下為己任」。

　　我略哼了一聲：「他為甚麼半夜去看文物？」

　　鐵天音神情更古怪：「聽說事情很怪誕，那文物……那寶物能祛病延年，是一宗異寶。」

　　我哈哈大笑：「這傳說我可以肯定不可靠──我對這位老人家不陌生，他曾以兩個人的自由，換取了二十年的青春，事情由勒曼醫院經手，過程我一清二楚。他要祛病延年，會再去找勒曼醫院的外星人。」

　　鐵天音卻搖頭：「或許，那寶物另有功用，老人家是每個月的十五，一定去欣賞一番的。」

　　我沒有再說甚麼，擺了擺手，示意他再說下去。

　　他道：「老人家權高位重，一出動，自然警衛森嚴之至，也是湊巧──」

　　我打斷了他的話頭：「這不奇怪嗎，他要欣賞，把那寶物調回家去好了，何必每個月勞師動眾的？」

　　鐵天音道：「這我也不甚了了，或許東西太大，或許是那東西畢竟是國家的，向自己家中搬，怕影響不好。」

　　我當然又想起一件事，忙道：「等一等，有一個機構，專保管一些奇怪的物事，也研究特異現象，編制不屬於任何部隊，名義上歸國防部。實際由最高領袖自己抓，實際負責人是──」

　　我說到這裡，鐵天音已接上了口：「負責人是一個美女，叫黃蟬！」

　　我一拍桌子：「對了，老人家就是到那個機構去欣賞寶物？」

　　鐵天音道：「那倒不清楚，但出事那天，黃蟬在，還有好幾個美女也在，她們都是作為老人家的警衛，所以在場。」

　　白素在這時對我道：「你別老是打岔，聽天音說出事的情形。」

　　我因為肯定事情和紅綾無關，所以對於「出事的情形」，也不急切想知道。白素表示了不滿，我還是說了幾句：「那個機構中有一對木頭人，奇特之至，自兩棵大樹之中爆裂出來，有生命有思想，是某一個外星人的傑作，不知還在不在？」

　　鐵天音當然無法回答我這個問題，但這件事，我曾記述在《還陽》這個故事之中，來龍去脈，他是應該知道的。當下，他搖了搖頭，才道：「出事的情形，是輾轉傳出來的。說是一男一女，已經得了手，恰好老人家帶著大批侍從來，一下子就圍住了他們。」

　　我皺了皺眉：「在這樣的情形下，這一男一女沒有理由走得脫，亂槍齊發，必死無疑！」

　　白素也同意我的說法：「是啊！」

　　鐵天音道：「奇就奇在這裡，原來老人家雖然曾經率百萬雄兵，但是他的警衛人員，卻不開火器──這也是事情發生之後，才為人所知，怕是老人家太惜命了，怕子彈橫飛，不長眼睛。誤傷了他老人家，所以才會有這項規定。」

　　我不置可否，誰知道這種老人家在想些甚麼。白素「嗯」了一聲：「那要走脫，也不容易。」

　　鐵天音道：「是啊，一被圍，自然是喝問他們的姓名來歷，但是兩人都一聲不出，那男的把偷來的東西──據說是一隻方型的木箱子，往背上一背，兩人一打手勢，一齊向外闖，在眾人的呼叫聲中，三四個人立時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那男的先出手，一出手，女的便一個凌空倒翻，翻向老人家。」

　　我聽了喝采：「好，擒賊擒王，好主意，這是唯一的脫身之法了。」

　　白素道：「那些美人豈是吃蔬的。我們也領教過兩三個，個個都只差會飛天遁地了！」

　　鐵天音道：「自然老人家的身邊也有人，那女的反撲過來的勢子快絕，如鬼似魅，當下兩個警衛飛身撲上去，另一個撲向老人家，以身相護。迎上去的兩個，和那女的在半空之中相撞，竟被那女的撞得反彈了開去，那女的反撞的勢子未減，一下子就壓到了三個人的身上……」

　　鐵天音說得有聲有色，如親看目睹，我也不去追究它的真實性，連喝采道：「好，若是男的反撲，壓在女護衛身上，就難免被譏為下三濫，失了江湖好漢的身分了，難得他們在緊急關頭，還會如此分工！」

　　白素又嫌我多口，瞪了我一眼，我笑道：「天音，可是當時在場的美人之一，事後向你說的？」

　　我只不過是隨便一問，但鐵天音卻大有黯然之色：「當然不是，這批美人，是不折不扣的大內高手，御前禁衛。雖然我也算是人面廣，吃得開，可是也還攀不到能見她們面的資格！」

　　他說得認真，我想起和其中幾個曾打過交道，不禁頗為自得。

　　鐵天音又補充：「要是我爹還在朝，那當然可作別論。」

　　鐵大將軍如果還在權位上，那麼這批美女，正是歸他統屬，鐵天音自然可以見到她們了。

　　白素作了一個手勢，要鐵天音繼續說下去。

　　鐵天音吸了一口氣：「那女的身型高大，一下子抓住了三個人，她手法俐落，雙手成爪，抓住了兩個護衛的後心，牢牢地壓住了兩人，老人家在兩人的身下，自然也動彈不得。」

　　我又想插口，但白素已先一步伸手按住了我的口，我看出她頗有焦急之色，就向她搖了搖頭，表示那女的，不會是我們的女兒。

　　白素卻不加理會。

　　鐵天音又道：「這時，那男的拳風呼呼，勇不可擋，逼退了幾個對手，也到了女的身邊，一伸腳，就踏住了老人家的腦袋！」

　　我聽到這裡，不禁哈哈大笑：「該煨了，老人家的這顆腦袋，是要治國平天下的，怎麼就把它踩到了腳下！」

　　鐵天音也駭然笑道：「老人家被壓在地上，伸腳去踏，是最現成了！」

　　白素卻面色凝重，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這一男一女闖的禍夠大了，老人家要是有甚麼三長兩短──」

　　她沒有往下說，而我也不禁感到有點駭然，雖然說，凡是老人家，一有風吹草動，難免容易會有三長兩短。但如果在這樣的情形下，令得老人家去見老祖宗，那就後果堪虞，說得誇張一些，會影響國際局勢，因為老人家畢竟是非同小可的大人物！

　　鐵天音看出了我們的緊張，忙道：「老人家結果並沒有甚麼事！」

　　我「哼」了一聲：「那當然，他要是有事，那是全世界報紙的頭條新聞了！」

　　白素竟又催：「後來是怎麼個結局？」

　　鐵天音道：「那男的一踏住了老人家的頭，那女的身子就彈了起來，給她壓住的兩個護衛，一直在掙扎，但由於被那女的抓住了背後的重要穴道，所以發不出力。但力道在那女的彈起身之後，一下子發作，所以三個人是一下子彈跳起來的。那兩個護衛身手也好，在半空中就向那女的發動了攻擊，可是那女子在空中連翻了好幾個筋斗，避了開去。」

　　鐵天音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向我望來。

　　我提出了一個問題：「究竟是誰向你說這情形的？」

　　鐵天音嘆了一聲：「瞞不過你，是老人家最小的女兒，她陪老人家一起去欣賞寶物的，從頭到尾，目擊過程──當時也幸虧有她在場，不然，事情不知如何收拾！」

　　我感到奇怪：「和她又有甚麼關係？」

　　鐵天音道：「雖然事情發生只不過十來秒，但第二批的警衛也來了，那是一個正式的警衛排，一衝進來，那男的把右腳踏在老人家的頭上，左腳隨便在地上蹬了一下，地上的大青磚，就碎裂了兩三塊──他沒有出聲，但用意極明顯，對準他的那些槍一開火，他仍然可以有時間把老人家的頭踏碎！」

　　我道：「情勢還是對那一男一女有利，他們有老人家在手，除非老人家不怕死──」

　　鐵天音一拍掌：「老人家真的不怕死，倔強之至，他雖然動彈不得，可是還能叫，他就大聲下令：『別理我，快射殺！』老人家一聲令下，千軍萬馬也要服從命令，一個小小的警衛排長，怎敢抗命。可是事實又放在那裡，一開槍，必然是兩敗俱傷，就算射死了那一男一女，老人家也完了。」

　　白素恍然：「這時，自然只有女兒才能抗命了！」

　　鐵天音道：「是啊，那些女護衛，整排警衛，都不知如何才好，老人家在怒吼下令，他小女兒尖叫起來：『別開槍，別傷害老人家！』老人家怒道：『別向敵人求情！』此際那女子身影一晃，到了排長的身邊，一伸手，就奪過了排長手中的槍，向地上掃了幾秒鐘，子彈濺彈起來，傷了三四個人。老人家的小女兒又叫：『把東西放下，你們走吧！』」

　　我詫異：「這種情形之下，還不忘保護國寶，真匪夷所思。」

　　鐵天音道：「可能那國寶非同小可。」

　　我自然不知就裡，鐵天音又道：「那女的手中有了槍，自然更有利了，她一伸手抓起了老人家來，一手就把老人家高舉過頭，她抓住了老人家的不知甚麼穴道，令老人家不但不能動，連聲也出不了，所有人都大驚，叫：『別傷害老人家！』那一男一女仍不聽話，大踏步向外便走，在這種情形下，誰敢攔阻？一大批人跟了上去，那女的把槍交給了男的，男的卻不接，那女的再向地上掃射，不讓眾人逼近，就帶著老人家，揚長而去。」

　　我感嘆：「就算老人家未受傷害，這場風暴也不得了，所有護衛人員全要坐牢！」

　　鐵天音續道：「老人家在三公里外被放開，回來之後，並沒有處罰不聽命令的護衛人員──若是護衛人員服從命令，他要提早舉行國葬了。但是暗中下令，無論如何要把那一男一女找出來，並要人寶並獲！」

　　我聽鐵天音說完，才問：「事情怎麼會懷疑到紅綾的頭上呢？」

　　鐵天音道：「一次聚會，老人家的小女兒也在，參加的全是上一輩有來頭的，說起這件事，老人家的小女兒詳細說了經過，在座有一個人就叫：『一定是他們兩個，那一男一女，我知道。』他這樣叫的時候，咬牙切齒，神情極其憤恨。他的左手包著紗布，看來受過重傷，他喘了一口氣，再叫：『那男的叫曹金福，女的叫衛紅綾，除了這兩個王八蛋，再無別人！』我當時聽了，就嚇了一跳，忙問他何以如此肯定。他道：『我這手，就是毀在他們手上的，這兩個人……身手好得如同鬼怪一樣，一準是他們，不會有別人！』」

【第四章】「小命不保」

　　我聽到這裡，向白素望去，只見白素的神情，難看之至。我悶哼了一聲：「那手受了傷的人，曾受過紅綾的懲戒，是個流氓。」

　　鐵天音道：「他是杜彰的兒子。」

　　我有點惱火：「是玉皇大帝的兒子又怎樣，打了就打了，還用道歉嗎？」

　　鐵天音像是沒想到我會那麼「橫」，勉強笑了一下：「當時，老人家的小女兒就問他受傷的情形，他把當時的情形，繪聲繪影，說了一遍──」

　　我冷笑：「他可有說事情是怎麼起的？」

　　鐵天音搖頭：「沒有──當然是他理虧，他怎麼會提。我聽了之後，兩下一印證，覺得真有點像紅綾妹子，心想這事情非同小可，所以……紅綾妹子恰好到了北方？」

　　我吸了一口氣：「不會是她，多謝你的好意。」

　　鐵天音道：「不是最好。」

　　白素在這時，卻忽然道：「是她，是她和金福！」

　　白素忽然之間有了這樣的結論，而且說得如此肯定，不單是我，連鐵天音也吃了一驚。

　　看白素時，她顯然十分認真，因為她面色了白──她一向行事鎮靜無比，但是若是女兒闖了這樣的彌天大禍，她自然也難免失常。

　　我忙握住了她的手．其手冰涼。我道．「紅綾怎會去做這種事。」

　　白素道：「我不知道，但是那確然是她。」

　　我發急：「何以見得。」

　　白素望向鐵天音，「天音在敘述中，曾說到那女的曾要把奪來的槍遞給那男的，但男的不接。」

　　白素細心，連這樣的細節也注意到了，但我仍不感到那代表甚麼，我道：「卻又怎地？」

　　白素抿了抿嘴：「金福是雷九天的弟子，雷九天這武術大匠，最恨槍械，畢生不沾手，金福是他的弟子，所以才不接槍。」

　　我呆了一呆──白素的分析．可以說有理，但也未能十分肯定那男的就是曹金福。

　　白素又道：「我們已有二十多天沒有他們的消息了！」

　　我用力揮著手，鐵天音也神情駭然，我站了起來，來回踱步。鐵天音道：「聽老人家的女兒說，雖然偵騎四出，但沒有影兒，並沒抓到甚麼人。」

　　白素道：「無影無蹤，自然難找，一有名有姓，那就難說了。」

　　我本來心中篤定，可是白素一再如此肯定，我也不免發毛。我一拍書桌：「我也找她。」

　　鐵天音失聲道：「不可！你一去，反倒成了目標。」

　　鐵天音的意思是，他們未必找得到紅綾，但我一出現，只要跟牢我，就總有找到紅綾的機會，我冷笑道：「我不會讓他們認出來。」

　　白素一字一頓：「兵分兩路，我明，你暗。」

　　她「明」，當然是擺明身分，到保護區去找女兒，若是女兒好端端地在那裡與鶴共舞。當然萬事大吉，不然，她的行蹤，也不至於連累了紅綾。

　　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鐵天音道：「兵分三路──我這路兵，要在官場上下點功夫，免得姓杜的公報私仇，蓄意陷害。」

　　我大聲道：「這一路兵馬，重要之至，你立刻去執行。」

　　鐵天音道：「好，我先去見杜彰，由他那邊下手，看他管管他的衙內。」

　　鐵天音說做就做，我一頓足：「應該給她一具通訊儀，現在立即就可以知道究竟了。」

　　白素這時已完全恢復了鎮靜：「也不急在這兩三天──我們之間，要能隨時聯絡，只怕又要麻煩戈壁沙漠了。」

　　找了戈壁沙漠來，兩人一聽，大是興奮：「兩位的距離，不超過三百公里，保證通訊和面對說話一樣。」

　　我苛求：「體積太大的可不行。」

　　兩人道：「附在眼鏡上，全然不起眼。」

　　我忍不住擁抱了他們一下──這是最重要的配備。

　　當天晚上，我們一起離家，為防紅綾回家，在當眼處留了字，到了機場，我進了洗手間，花了五分鐘，再出來時已換了一個樣子。普通得讓人看上十分鐘，再閉上眼，也想不出是甚麼樣子來。

　　這樣子的造型，最是穩當不過，旅行證件是半真半假（如何「半真半假」法，不便詳述，以免有人不知輕重學了去，一出事，就是蹲大牢的罪）。和白素先後上機，第一站，就飛北方的那個大城市。

　　本來，我們一直以為，要到了保護區，見到了雷日頭，才能知道紅綾是不是真的出了事。誰知道在那座名城的機場，才一停機，就看到一輛大房車駛過來，在機旁停下，機上服務人員也阻止乘客下機，接著，自車中下來兩男兩女。

　　男的腰板筆挺，器宇軒昂，女的身型婀娜，貌美如花，但是卻都繃緊了臉，顯見事態嚴重。

　　他們出現時，梯子才駛近機艙，機艙之中，各乘客紛紛交頭接耳，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有見多識廣的便告訴別人：「這四號人物，是中央直屬的，咱們機上，敢情有特級貴賓啊！」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神情雖然鎮定，但是面色了白。我和她，都曾就事情作最壞打算，所以我深信不論發生甚麼事，她都能應付。

　　而且，若是衝著白素來，那至少證明他們還沒有找到紅綾。

　　艙門打開，進來一男一女，逕自走到白素身前，男的聲音嘹亮有禮：「白素女士，有事請你共商，請。」

　　白素二話不說，站起身，那女的已打開行李箱，把白素的隨身行李，取了出來──這證明白素一上飛機，情報就早已送出去了。

　　我不動聲色，也和其餘人一樣，現出好奇的神色，事實上，就算那一男一女忽然指名叫我，我也不會感到意外，他們的情報工作之佳，舉世聞名。

　　我自信此時，在外表看來，鎮定如恆，但其實內心，心亂如麻。

　　心亂的主要原因，自然是由於幾乎已可以肯定，紅綾出事了。其次，對方的行動如此迅雷不及掩耳，打亂了我行動的步驟，我竟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做才好！

　　我看到白素被那一男一女夾在中間，向外走去，直到她落了機，在上車之前，我才看到她伸手，理了一下頭髮。這個動作，在別人看來，不經意之至，但看在我的眼中，總算稍鬆了一口氣：白素在向我表示不要慌張！

　　我伸手按下了所戴的眼鏡框上的一個小小凸出點，已聽得白素在問：「到哪裡去？」

　　那男的答得極客氣：「首長想見閣下。」

　　白素悶哼了一聲：「為了我女兒？」

　　那男的道：「對不起，我們甚麼也不知道，只知道要把人請到。」

　　這時，總共是兩男兩女，和白素一起上了車，車子已絕塵而去。而機上的乘客，一面嘖嘖稱奇，一面也開始下機，我夾在中間，心中對戈壁沙漠大是佩服。他們說這通訊儀的有效距離是三百公里，我倒不必離白素太近，白素和要見她的首長，會面之處，只要不在山腹之中，那我就可以聽到他們的對話。

　　我這樣想，實在是太樂觀了，等出了機場，找到了酒店，其間大約是一小時左右，我聽到白素只是說了幾句話，表示她還在車中。

　　而當我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口，無目的地望著街景時，聽得白素在問：「到了？」

　　那男的道：「請！」

　　又過了三四分鐘，又是那男的聲音：「白女士，你身邊有精密的電子設備，請把它除下來。」

　　白素的回答聲中，充滿了驚訝：「這樣隱藏，你們都查得出來！」

　　那男的道：「我們的設備，並不落後，請你除下來，我們會妥善保管。」

　　白素笑了起來：「真對不起，你們可能不知我隱藏的方法──我吞進了肚子，一時之間，難以『除下』。」

　　那男的笑：「白女士真幽默，像白女士那麼高雅，怎會用這種方法──請把眼鏡除下來。白女士目力至佳，何必戴這玩意？」

　　我聽到這裡，不禁苦笑──對方太厲害了，我和白素的聯絡要中斷了！

　　白素坦然接受失敗：「好，真了不起！」

　　那男的卻客氣：「不算甚麼，主要是偵察儀器的結果，啊，是超小型的通訊儀，有效距離是多少？」

　　白素道：「三千公里──它是靠人造衛星的線路運作的，很有用。」

　　那男的「嗯」了一聲：「在收聽的，一定是衛先生了，真是名不虛傳，你要不要向他說幾句話？」

　　我聽到這裡，暗罵了一句可惡，同時，也知道白素故意把「有效距離」說成三千公里，那可以使他們不能料到我跟了來。

　　白素回答道：「不必了。」

　　那男的又道：「那麼，允許我來說幾句──衛先生，首長也想見見你，請你大駕光臨。」

　　我沒有給他回音──對方的手段，極之高強，現在我和白素，都處於下風，不宜多暴露。

　　那男的把話重複了三遍，才問白素：「衛先生應該聽到了？」

　　白素聲音悠然：「你該去問他！」

　　接下來，甚麼聲音都沒有了。

　　我雙手緊握著拳──我必須另闢途徑去查紅綾的下落，那當然得從保護區做起。

　　從這大城市到保護區去，至少還有一千公里，我需要有效的交通工具，鐵天音在提出「兵分三路」建議的同時，也給了我幾個他的「鐵哥兒」的名字，都是和他身分差不多的人，他說他們絕不會出賣我，可以找他們幫忙。

　　在這個城市中就有兩個，我望著兩個人的名字，選了其中一個，姓宣名保，外號人稱「小命不保」──鐵天音沒說這怪外號的來由，此人仗著老子在官場的勢力，開設了一家高級會所，據說其中的豪華程度，和所能提供的各種享受，超乎想像之外。

　　事不宜遲，我立即依址前往，其時已是夕陽西下時分，殘陽如血，在經過一條大江的時候，滾滾江水都映成了一片金紅色。這條大江，在隆冬之際，整條會冰封，夕陽映在冰層上，怕又是另外一番景色了。

　　那家會所開設在一座俄國式的大洋房之內，房子外面是一座相當大的花園，被佈置得花團錦簇，雖然俗，倒也不失熱鬧，不時有些花枝招展，容顏艷麗的姑娘來往，也有人騎著摩托車直闖進來。

　　屋之門口，有兩個頭戴歪帽，唇上吊著紙煙的男人站著，目光冷漠，聲音更像是機械人發出來的一個道：「找誰？」

　　我道：「宣保。」

　　另一個的聲音，也好不了多少：「誰找？」

　　這兩個人像是連多說一個字也嫌費勁，我也懶得和他們計較，照鐵天音的吩咐回答：「石頭裡蹦出來的！」

　　此言一出，兩人的態度，頓時大大改變，雖然他們歪著頭打量我，仍是一副不信的神色，但是態度好多了，各自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齊聲：「宣老大在三樓，上樓梯左拐，後房間──進門去之前要敲門，老大難免正在小命不保！」

　　我知道宣保的外號叫「小命不保」，但這時兩人這樣說，我聽不懂是甚麼意思──也不好問，以免他們識穿我根本不認識宣保。

　　反正那不是甚麼好話，倒可以肯定，因為兩人在說的時候，大有不懷好意的笑容。我也回以性質相類似的笑容，逕自走了進去。

　　一進房子，我倒大是詫異，屋子的格局很好，是有氣派的舊建築，難得的是所有的佈置，華麗宏大，看得出是專家的手筆，而且佈置裝飾者，胸中大有丘壑，不是泛泛之輩。

　　屋中男女都有，有的在談天，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看書，一個畫家正替一個幾乎全裸的模特兒作畫，那模特兒美得頗有性格，也很臉熟，可能是一個著名的電影演員。其他各色人等，不知身分如何，但造型神態，和門口那兩人，卻大異其趣，背景音樂，是著名的Ａ小調鋼琴三重奏，優雅動人。

　　我直上三樓，沒有人和我打招呼，我也不理人。然後到了那兩個人所說的房間門口，敲門，門內有人叫：「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我又好氣又好笑：「石頭裡蹦出來的人找上門來了。」

　　門內「啊」地一聲，過了一會，門才打開，開門的是一個身材瘦削的男子──何以一見就知他身材瘦削？道理很簡單，因為他是穿著長袴，赤著上身，肋骨根根可數。

　　現在並非打赤膊的天氣，再一看，房中還有兩個妖裡妖氣的女子，正神情尷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而且衣衫凌亂。

　　這一來，我多少有點明白了門口那兩人所說「小命不保」的意思了。我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擾了！」

　　門口那男子一把拉了我進去，瞪了那兩個女人一眼，兩個女人急忙走出去，他才把門關上，向我一笑：「漂亮妞兒太多，遲早小命不保！」

　　我回了一句：「人不風流枉少年。」──至此，才算知道了他這個古怪外號的來歷。

　　他大是得意，一面穿衣服，一面問：「你就是鐵天音所說的那個人？」

　　我不知道鐵天音如何向他介紹我，我這時看起來很是普通，所以他看來覺得不像。

　　我點了點頭：「他說，有事可以找你，我要到丹頂鶴保護區去，見保護區主任。」

　　宣保為人雖然吊兒郎當，可是辦事倒不含糊，他問：「你是要到保護區去，還是要見那區的主任？」

　　我想了一想：「先見了主任再說。」

　　宣保道：「那好，限他七十二小時來報到，你就可以見到他了。」

　　我怔了一怔。他笑了起來：「我當然沒有那權力，借用老頭子辦公室的名義，省長也叫來了。」

　　我一面想，一面搖頭：「不好，這樣一來，會讓人知道可能是我來了。」

　　宣保道：「有人找你麻煩？你不用怕──」

　　我壓低聲音：「我妻子一到，在機艙，就叫兩男兩女請了去見『首長』，我不想步她的後塵。」

　　宣保聽了我的話，神情訝異之至，盯了我好一會，才道：「你還真有來頭，大頭子是為你們而來這裡的。」

　　我皺眉：「我不知道大頭子是誰。」

　　宣保道：「我是聽老頭子說的──老頭子是我爸，叫我這幾天聽著點，說是京城裡下來了一位大頭子，有特別任務。大頭子來頭不小，要是犯在他手裡，老頭子也罩不住，這大頭子，就簡稱首長，一人出動，光是警衛，就排了三節專列！」

　　宣保對那位首長的形容有點誇張，我冷冷地道：「也沒有甚麼了不起。」

　　宣保嚷叫了起來：「沒有甚麼了不起：他是『老人家』的特使！」

　　我嘆了一聲：「就是因為我女兒和另一位小朋友，打了老人家惹了禍，我才來的。」

　　剎那之間，自開門以來，一直有著一種不可一世神情的宣保，如自在鼻孔之中，燃著了一對電光炮一樣。我從來也未曾看到過一個人在剎那之間，可以變得如此徬徨無依，幾近恐懼，如此不知所措的！

　　他在整個人發了一陣顫之後，就不斷團團轉，一面轉，一面拍打著自己的頭，同時不住地道：「小命不保！小命不保，這次真是小命不保了啊！」

　　我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大聲道：「你要是害怕了，當我沒來過！」

　　我連說了三遍，他看來靈魂已嚇出了竅，竟沒有改變他的動作──這使我感到事態確然嚴重之至。我抬腳，在他的小腿脛骨上踢了一下，那地方痛感神經集中，受了刺激，頗有提神醒腦之效。

　　果然，他發出了一聲怪叫，不再轉動，身子一歪，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向我定定望來，我再把話重複了一遍，又過了好一會，他眼中才算有了些生氣。

　　他回過神來的第一句話是：「唉，我早說，鐵天音比我有種多了！」

　　我聳了聳肩：「看來是，為了使你小命得保，我這就告辭！」

　　他忽然又跳了起來：「你一出門口，就會叫人抓了去！」

　　我搖頭：「沒那麼容易，我改了容貌。」

　　宣保一頓足：「你想要甚麼幫助？」

　　我道：「一輛不起眼，但性能好的車，以及一個熟悉保護區的助手──我可以付任何酬勞。」

　　宣保這時，看來已從突如其來的打擊之中恢復了過來，他想了一想：「車易，人難。」

　　我道：「這個人非但要熟悉地理，而且還要熟悉人頭，這才有用，我再重複一遍，不論事情成不成，酬勞都照付。」

　　宣保口中念念有詞。神態陰晴不定。

　　過了一會，他忽然問：「像我這樣，在外面美美地過上一年，得花多少錢？」

　　我悶哼了一聲：「不是錢的問題──像你這樣，沒有可能在外面美美地生活，只能在這個閉塞的環境裡泡著！」

　　宣保大怒：「你別門縫裡瞧人，把人看扁了，從北大荒下來的姑娘小伙子，有不少在法國瑞士美國混得比誰都好，像……」

　　他接著，說了五六個人名，男女都有。這些人都確然「混得很好」。他又道：「我的條件都比他們好，像杜小基，他老子還不是權力中心人物，也一出去就人五人六的了──他叫人打斷了手指，聽說那是他自己招的，把外面當裡頭了。」

　　我笑：「那個杜小甚麼的，手指斷了，也是我女兒的傑作。」

　　宣保伸舌縮頭：「可千萬別叫我遇見了那女霸王，不然，真正小命不保了──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我道：「那沒有底，十萬美元一年是過，一百萬一年也是過。」

　　宣保口氣大：「一百萬一年我也拿得出，可是我不想像杜小基那樣丟人現眼，我要一出去，就前呼後擁，大大吃得開。」

　　我道：「只要有錢，和你老子的名號，容易，外面有很多人在找攀上你這種衙內的機會，要一夜之間，成為社會名人，也不是難事。」

　　宣保又想了一會，又道：「好，除了我之外，沒人能安全帶你去見保護區主任，就我帶你去！」

　　我想不到搞了半天，他會自薦。我搖頭道：「算了，看你剛才那種三魂不在，六魄消散的樣子，我怕你幫不了我甚麼忙。」

　　宣保冷笑一聲：「那是迅雷不及掩耳，連『老人家』都敢得罪，哪能不叫人吃驚，你先別拒絕，我還沒有說我要的酬勞哩！」

　　我悶哼：「你想要甚麼酬勞？」

　　宣保提出來的要求，當真是我再也想不到的，匪夷所思的意料之外！

【第五章】供詞

　　宣保盯著我，一字一頓：「你得和我拜個把子！」

　　一時之間，我實在無法接受──「拜個把子」這種語言，幾十年都沒聽說過了，那是北方土話，意思就是義結金蘭，兩人成為結義弟兄！

　　定過神來之後，我只覺得事情荒謬可笑之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宣保瞪著眼：「你笑甚麼？笑我不自量力，想和你拜把子？」

　　我知道在這種事上，一定要快刀斬亂麻，不能和他糾纏不清，所以我毫不客氣地道：「正是此意。」

　　他也不沮喪，反應極快：「那我就拜你為師！」

　　他說著，就要下跪叩頭，我一伸手、把他拽了起來，加重語氣：「我從來不收徒弟！」

　　他發起急來：「那你和鐵天音是甚麼關係？」

　　我告訴他：「我和鐵大將軍是童年好友，天音叫我一聲『叔』，我自然得應著。」

　　宣保又有了新發現：「那我就跟他叫，我和天音，是拜過把子，歃過血的！」

　　我不知道他何以一再要確定我和他之間的關係，想來是為了行事的方便，他最後提出來的這個方法，自然可以接受，所以就點了點頭。

　　他道：「你說兩句膠東話來聽聽。」

　　我依言說了幾句，他很高興：「就像老頭子說的一樣，你就用這口音說話，我叫你叔，人家一準認為你是老頭子的弟弟！」

　　我現出不以為然的神色，宣保道：「你不知道，要是你有了這個身分，做起甚麼事來，都方便多了，你先在這裡住下，我替你先去聯絡保護區主任。」

　　我沉聲道：「先別說有我這個人在。」

　　宣保一揚手：「小心，要是沒有三分機靈，還能活到現在，早就小命不保了。」

　　這個人，說來很是有趣，難以分類，連人性大辭典中，只怕也有查不到的。

　　當下我先回酒店，取了行李，再到他那裡去，只見他在門口探頭探腦，一見了我，就一把拉了我進去，一直到了三樓一間佈置豪華的房間中，才壓低了聲音：「那個叫雷日頭的保護區主任，被隔離審查了。」

　　我吸了一口氣，宣保又道：「事情和他從國外請來了兩個顧問有關。」

　　我苦笑：「那兩個顧問，一個是我女兒，還有一個是她的朋友。」

　　宣保吐了吐舌頭，看來這一個來小時之中，他打聽到的事還真不少：「好傢伙，聽說他們盜走了一件國寶，盜寶時，恰好老人家在，竟把老人家當了人質。」

　　我嘆了一聲：「真是胡鬧之極，算算沒有這個可能，但卻又發生了這樣的事。」

　　宣保再道：「那首長就是為這事出京的，全國下令，將他們兩人，列為特等緊急首要通緝的疑犯。聽說兩人個子特高，這些日子，高個子男女都惹麻煩。」

　　聽了這一段話，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雖然說天下之大，要躲起來不讓找到，也不是甚麼難事，但是鬧了個全天下通緝，和寸步難行也差不多，就夠麻煩的了。

　　剎那之間，我思念電轉，想著他們可能的藏身之所，首先想到的是苗疆，那裡是紅綾的老家，在那裡，紅綾還可以和她外婆聯絡，人間的力量再大，也奈何她不得──自從在鐵天音那裡，知道紅綾和曹金福兩人闖了禍之後，我其實並不為他們的安危擔心，我只是奇怪，何以他們要做這樣的事。

　　宣保又道：「嬸子一見了首長，就和首長達成了協議，說是──」

　　我一時之間會不過意來：「誰是嬸子？」

　　宣保瞪大了眼：「我叫你叔，你說誰是嬸子？」

　　這小子渾得可以，但是打聽消息的本領，卻非同凡響，我忙道：「甚麼協議？」

　　白素一到就被接走去見「首長」，那麼快就有了協議，倒頗出我意料之外。

　　宣保道：「由她出面，叫兩人現身，只要交還國寶，一切決不追究！」

　　我默然不語，宣保道：「這條件可以說是寬厚之極，衛叔，要不是你來頭太大，絕不可能有那麼好的條件，少說也得三十年！」

　　我沉聲道：「這消息是假的，她不會叫孩子現身，也不會相信官員的承諾。」

　　宣保不和我辯，繼續道：「他們也知道你『去向不明』，估計也進來了，好傢伙，要是知道我叫你窩在會所，老頭子也罩不住，小命不保了！」

　　宣保說這話時，真的很興奮，可知他追求異樣刺激的程度之深。

　　我道：「消息很多，可是都沒有用，最重要是要見雷日頭一面。」

　　宣保搖頭：「他被首長帶來的人隔離審查，那些人個個都是大內高手，沒有門路可走。」

　　我來回踱了幾步：「你設法放話過去，說雷日頭要是知道他們為甚麼要做出這種事來，找他們的下落就容易多了，叫他們去問雷日頭。」

　　宣保道：「只怕早問過了吧！」

　　我有點煩躁：「那就把雷日頭的口供弄一份來！」

　　宣保望了我片刻，才用力一頓足，大聲道：「好，拼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豁出去了，就跟著你胡亂鬧吧！」

　　我冷笑：「我還以為你一早就甚麼都敢做的哩！」

　　宣保嘆：「哪能像你們那樣連老人家都敢得罪。我們再倒騰，總還有一道緊箍咒在！」

　　我知道，我隨隨便便一句話，他要做大量功夫，而且過程一定十分危險，所以，我衷心地道：「謝謝你！」

　　宣保擺出一副慷慨激昂的神情，用力拍著胸口。

　　我不知道他用了甚麼方法，通過甚麼途徑，取得了我的所需──那其實並不重要，當然我也可以問清楚，然後詳細寫出來，但是整個故事就散了，看故事的人就會覺得無趣，衛斯理的故事，也就不能說上幾十年。

　　閒話少說，宣保一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神情去幹他的活動。我在這幢大洋房中到處轉，發現很有些藝術家和知識分子在。有一個詩人在朗誦看來沒有人聽得懂的詩。

　　在這裡，還有一個好處是，誰也不主動和誰打招呼，那再好不過。

　　我在一間有人奏古琴的房間中，找了一個舒服的角落坐了下來，閉目聆聽琴音，可是心神總是寧貼不下來，連勉力鎮定心神都做不到。

　　我自己心亂如麻，所以進來的時候，只聽得琴音叮咚。彈琴的是何等樣人，並未曾在意，同時也沒有留意房中還有些甚麼人。

　　過了一會，我才發覺琴音已沒有了。我睜開眼來，才發現房間中其他人都已離去，只有奏琴者和我。那奏琴者正望著我，他是一個滿面皺紋，但又不是年紀很老的中年人。我出於禮貌，向他點了點頭：「閣下奏得一手好琴！」

　　那人淡然一笑：「閣下根本不是來聽琴的，怎麼得出好壞？」

　　我怔了一怔，不禁低嘆了一聲。那人又道：「閣下一進來，琴音就大是繚亂，可知閣下心亂如麻，我停奏已有十多分鐘了，你才知道，可知心事重重！」

　　這人談吐極其優雅。而且，聽琴者的心情，擾亂了琴音這種事，只有在歷史記載中讀過，在現實生活之中遇上了，也是一種新的經歷──原來真有這種事，至少他說中了我的心情！

　　我再嘆了一聲：「俗人心事，難瞞高人法眼，實在抱歉得很。」

　　那人道：「心事再重，也無補於事，不知能聞一二否？」

　　我攤開雙手：「竟不知從何說起！」

　　那人道：「是，人生正不知從何說起！」

　　他說著，伸手在琴弦上一陣亂撥，竟發出了一陣如同狂風驟雨一樣的殺伐之音。

　　待到琴音靜止，他拿起琴來，夾在脅下，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才略停了一停：「閣下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心中隱情之深，可想而知！」

　　我陡然震動──我的化妝術精密之至，等閒人絕對識不透，而這人卻一言道破，可知臥虎藏龍，到處皆有高人。我忙道：「請留步！」

　　他站定了身子，我站了起來：「閣下高姓大名？」

　　那人緩緩轉身：「先請教閣下──」

　　我不禁大是躊躇，我此來很是秘密，不想公開，這樣才能和白素「兵分二路」地行事，若是一報姓名，誰知道他是甚麼人？

　　我就算很想結交這個人，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也只好放棄。

　　所以我只好搖頭：「真姓名不便相告，假姓名沒有意思。對不起！」

　　那人淡然笑：「有些人總以為自己大名鼎鼎，一說出名字來，人家鐵定知道，其實未必！」

　　我點頭：「你說得是，我實是有難言之隱，也怕連累了別人。」

　　那人一聲長笑，打開門，揚長而去。

　　我呆立了一會，也離開了房間──後來，這人的言談舉止，使我深信此君是一個深藏不露的高人，但當時自然想不到，他會和整件事有相當重大的關連。

　　足足有三十多小時，未見到宣保，我休息了一會，又在城中亂晃了好久，北方城市之中，此城最具性格，情調極好，我心情不好，所以也無心瀏覽，只是在一處勝跡旁，等了好久──那是我和白素約好了見面之處，我希望她會出現，但卻沒有結果。

　　我在那裡，留下了記號，表示我來過，白素如果抱著和我一樣的心思到這裡來，一定可以發現我留下的訊息。

　　然後，我再回到會所，會所中的廚師是一個老俄國人，會煮香濃之極的俄國濃湯，風味絕佳。

　　我在啜喝熱氣騰騰的濃湯時，宣保出現，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先連喘三口大氣，這才道：「幸不辱命！」

　　他用很帥的手法，把一卷錄音帶和一張紙。放在我的面前。

　　我一眼看去，當然無法從錄音帶中看出甚麼名堂來，可是一看那張紙，口中的一口熱湯，登時嗆住了喉嚨，幾乎沒令我窒息了過去！

　　這一嗆，令我胸口好一陣發痛，臉色自然也要難看有多難看──宣保後來說，我的臉像一碗豬肝湯。

　　那張紙上，是一個臉譜，看得出是彩色複印機的製作，那是一個猙獰詭異之極的臉譜！

　　這樣的臉譜，只要見過一次，就再也不會忘記，尤其是口角的那幾縷鮮血，簡直令人心中直透出一股寒意來！

　　我之所以如此驚詫的原因，自然不是因為那臉譜的恐怖，而是在不久以前，在蒙古的荒山之中，寒風凜冽的營帳之內，我就曾和一個戴著這種面具的人，煮酒夜話！

　　那個人，我不知他姓甚叫甚麼，也不知道他的身分是誰，我稱之為「神秘高人」，而我們「夜話」的範圍，也大得匪夷所思，牽涉到在我的故事之中，被稱為「一二三四號」的外星人，牽涉到了成吉思汗的陵墓。

　　當時在場的，還有本來是地球上最優秀的盜墓人，但是生命形式卻經過了改變，變成了不知是甚麼的齊白。

　　這一切複雜無比，曲折得絕非三言兩語所能交代明白的，這都記述在《改變》這個故事之中。

　　我之所以如此驚愕，是我以為和那神秘高人一別之後，只怕再也沒見面的機會了，再也想不到，如今的這件事，根本和神秘高人一點關係也沒有，居然又會扯到了一起，看到了他的面具！

　　一時之間，我思緒紊亂之至。盯著那面譜，一動也不動，宣保看到我這等情景，也嚇了個目定口呆。

　　過了好一會，我才吁了一口氣，伸手向面譜指了一指：「甚麼意思？」

　　宣保竟然道：「我也不知道，交給我的人說，聽了錄音帶，自然知道──你認得出這面譜？」

　　我點了點頭，疾聲道：「失陪了。」

　　宣保忙道：「我和你一起聽。」

　　對於他這個要求，我沒有理由反對，於是，我們就一起聽那卷錄音帶。

　　那卷錄音帶中記錄的，是這個故事的關鍵情節，所以要詳細敘述。

　　錄音帶一放，又是出乎意料之外，首先聽到的，竟然是白素的聲音！

　　白素聲音鎮定，她在向人打招呼：「雷主任，你好。」

　　接著，便是雷日頭的一聲驚呼：「啊呀，衛夫人，你來了，你……來了！」

　　白素道：「我當然要來──我女兒生死下落不明，我能不來嗎？」

　　接下來，是一陣聽來很古怪的聲音。宣保問：「那是甚麼聲音？」

　　我沒好氣：「那是雷主任在叩頭。」

　　宣保不忘幽默：「好傢伙，常言道叩頭如搗蒜，聲音還真有點像！」

　　我悶哼一聲：「請你少打岔！」

　　宣保吐了吐舌頭，可是他這舌頭一吐，就好一會沒縮回來，因為這時，另外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那聲音聽來很是威嚴，在喝：「雷日頭，你這是幹甚麼？」

　　由於宣保的反應強烈，我向他望去，他指著錄音帶：「這……就是『首長』的聲音，好傢伙，十大元帥歸天之後，他排名也在十名之內了。」

　　我「嗯」地一聲：「事關重大，他們一起審雷日頭。」

　　雷日頭的聲音之中，有著明顯的哭音：「我向衛夫人賠罪，衛先生來了沒有？我該死，我也向他叩頭，任憑兩位處置。」

　　這期間，「首長」曾不耐煩地悶哼數次。等他說完，白素才道：「你別這樣，事情發生了，總得想辦法解決，你先說，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白素不問「發生了甚麼事」，而問「事情是怎麼發生的」，自然大有道理，那是已認定了雷日頭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不容他支吾和打馬虎眼。

　　白素真是好脾氣，叫我早就饗以老拳，責問他當日是如何保證的了。

　　雷日頭喘了好一會，才道：「本來一切都好好的，他們兩人深入丹頂鶴生活區，很高興，紅綾更是興高采烈，金福也是，我去看了他們幾次──」

　　白素沉聲問：「那地方很遠，你怎能要去就去？」

　　雷日頭道：「保護區有兩架小型直昇機，我可以隨時使用。」

　　白素「哦」了聲：「我忘記你是保護區主任！」

　　這時，「首長」補充了一句：「他還兼著保護區軍方的負責人，不然，鄰近邊界，他也不能亂飛。」

　　雷日頭道：「是，首長記性好，這職位還是首長任命的，任務之中──」

　　「首長」責叱：「住口！」

　　接下來是幾秒鐘的沉靜。

　　我聽到這裡，不禁暗責自己疏忽──我竟一點也沒有想到過雷日頭可能有軍職在身！

　　如果早知道，我是不是會因此而阻止紅綾的行動呢？這一點，連我自己都十分迷惘，未敢確定，如今事情已經發生，再後悔也沒有用，需要集中精力去應付目前發生的意外。

　　只是聽雷日頭的口氣，他這個「保護區主任」的職銜，反倒是虛的，他真正的職務是軍職，且負有相當秘密的任務，他說漏了，立時被「首長」喝止了！

　　我問宣保：「雷主任另外的秘密任務是甚麼？」

　　宣保苦笑：「這種事，往往由最高層越級佈置，神秘得很，我老頭子雖然貴為軍區司令，也未必知道。」

　　我道：「放在心上，隨時打聽。」

　　宣保大聲道：「得令！」

　　我和宣保在說話時，或暫停聆聽，或繼續聽。事後補敘，同時進行的事，交叉敘述，讀者諸君，敬請留意。

　　雷日頭在繼續：「最後一次，我去看他們，開始也一直沒有異樣──」

　　白素道：「這時，他們在何處？」

　　接著是攤開地圖時紙張所發出的聲音，白素「啊」地一聲：「那麼北的緯度，也有丹頂鶴的蹤跡？」

　　雷日頭道：「再北都有。不過那過了邊界，就不是我管的範圍了。」

　　白素冷冷地道：「你管的地方也不少了，整個邊防區都在內。」

　　我聽得出白素是故意裝成不經意地說的，一時之間，也不知她那樣說，有甚麼用意。

　　沒有聽到雷日頭說甚麼，倒是「首長」道：「快說後來發生了甚麼事，你可得照實說，不准亂編，你上三次的口供還在，若是亂編，必有錯漏，你要小心！」

　　「首長」的話，看來像是在「逼供」，但也同時把白素的話化解了。

　　這時，我隱約感到，雷日頭的秘密任務，可能是和邊防有關──我沒有進一步想下去，因為其時我認為那和整件事沒有關連。

　　雷日頭道：「他們提出一個要求，要借我的直昇機一用，我……沒有道理不答應他們。」

　　「首長」在這時，發出了一下表示不滿的悶哼聲，多半還有嚴厲的目光，所以雷日頭連忙解釋：「他們保證了不過邊界的！」

　　我聽到這裡，不禁暗暗吃驚：難道紅綾闖的禍，不單是得罪了老人家，而且還惹下了國際糾紛？

　　雷日頭又道：「他們非但保證了不過邊界，而且也保證了不離開我的視線範圍之外。他們的目的，是想居高臨下，看清楚那裡一組湖泊的形勢。」

　　「首長」仍在表示他的不滿：「你就相信了他們的保證？」

　　雷日頭還沒有回答，白素已搶著道：「咱們家的孩子，任何保證都可以相信。倒是雷主任，身任要職，保證卻靠不住。」

　　雷日頭叫起屈來：「衛夫人，真是過不在我啊！」

　　「首長」冷冷地道：「你視力範圍之內，那能有多遠？」

　　雷日頭囁嚅了一下：「當時，我抓著一隻望遠鏡……是八十倍的軍事望遠鏡！」

　　「首長」聲有怒意：「那他們就可以飛過邊界去了！」

　　雷日頭道：「沒有，他們答應過不飛過邊界去的，他們並沒有過界。」

　　我不知道何以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那麼久，因為「首長」分明是早已聽過雷日頭的供詞的，不但聽過，而且聽了三遍之多。

　　他必然是想在這一點上求證真實性，所以才反覆查問。由此也可知，這件「借直昇機」的事件，後來有出人意表的發展。

　　雷日頭繼續道：「他們上了直升機，就向北飛去──開始向北飛，確有此需要，可是估計他們飛出了十五公里之後，還在繼續向北飛──已快過邊界了。我才著急。那時，在望遠鏡中，我可以清楚看到他們。」

　　我估計了一下，十五公里，八十倍的望遠鏡，若是視野良好。確然可以看得相當清楚。

　　雷日頭續道：「這時，他們忽然降低，接著，就……降落了……應該是降落了。」

　　白素和「首長」齊聲道：「甚麼應該降落？」白素補充了一句：「你不是可以看得到他們的嗎？」

【第六章】在海底

　　雷日頭的聲音有些苦澀：「那是湖邊，林木相當茂密，直昇機若是低於密林，那就……被遮住了。」

　　「首長」冷笑一聲：「孩子的保證靠得住？」

　　白素沉聲道：「那不能怪孩子，孩子不知道在這種情形下，雷主任會看不到他──而他們確然並未越出雷主任的視線範圍之外！」

　　白素的說法。幾近狡猾，但一時之間，卻也難以駁得倒她，真要咬文嚼字起來。「視線範圍之內」和「看得到」，確然有一定的分別。

　　我聽到這裡，也感到很奇怪，心知孩子們的行動，一定有原因，但卻又不知原因何在。

　　「首長」悶哼了一聲：「毛病一定出在這裡，據我的分析，直昇機降落的那段時間內，他們和甚麼人見過面。取得了聯絡？」

　　我大是訝異，不知道何以「首長」會憑空有此分析，白素的反應也和我一樣，立即問：「何以見得？」

　　「首長」道：「你再聽他說下去就明白了。」

　　雷日頭連吸了幾口氣，先表白他自己的態度：「我也不是完全沒有警惕性，一見到這等情形，我也不禁大是著急，可是他們離得遠，著急也沒有辦法，大約七八分鐘，才又看到直昇機起飛，直飛了回來。」

　　白素問了一句：「七八分鐘？」

　　雷日頭道：「是，不超過八分鐘，我頻頻看錶，所以很是肯定。」

　　「首長」冷笑連聲：「早約好的！」

　　我聽到此際，仍聽不出何以他肯定孩子們在林中曾和他人會過面的原因。

　　雷日頭在繼續：「他們一回來，我就踩著腳責怪他們，金福漲紅了臉不出聲，衛小姐說了一句：『有點意外，非降落不可，沒甚麼事。』看起來，他們兩人，本身也發生過爭執，而且，還像是爭得很兇！」

　　我眉心的結越來越大，想來白素在聽得雷日頭這樣說的時候，也和我一樣反應。因為曹金福人極憨厚，對紅綾更好。他本身也沒有甚麼主意，一切都照紅綾的意見行事，若說他們兩人之間，竟然起了爭執，可知道事情一定非同小可了。

　　「首長」又在責難：「她說沒事，你就信了？」

　　雷日頭忙道：「我就是不信，所以才有後來的發現。」

　　若換了是我在現場，我一定催雷日頭說後來發現了甚麼。但白素的性格和我不同，她道：「請循序說！」

　　雷日頭道：「當時我心中雖然起疑，但也不好說甚麼，只見衛小姐急急走了開去，金福神情焦急，連連頓足，我心中更是起疑，就問：『金福，出了甚麼事？』──我素知金福為人，打死也逼不出一句謊話來，必然會實話實說的。」

　　我聽到這裡，心中不禁感嘆，將「打死也說不出一句謊話來」的評語，放在曹金福身上，自然再恰當也沒有。只是這樣的評語，是褒是貶，真難說得很。

　　白素也和我有同感：「這孩子，太老實了！」

　　雷日頭聲音無奈：「他是不會說謊，可是，他要是不說，殺了他，他也一樣不會說。當時他向我望來，看他的表情，實在是想和我說甚麼，可是兩片唇，卻閉得比受了驚的河蚌更緊。這時，衛小姐在叫他，他應了一聲，又回頭看了一眼──他身後沒有甚麼，他望向遠處，只在看遠處，剛才直昇機降落的那片林子，接著，他就追了上去，追上了之後，兩人又爭執甚麼，可是隔得遠了，又是上風，所以我聽不到甚麼。」

　　白素道：「後來你沒有再問？」

　　雷日頭道：「後來……後來我看他們走遠了，心中越想越起疑，就上了直昇機，吩咐向那片林子飛去，飛到之後，降落在林子中的一片草地上，那草地上有過明顯才降落過的痕跡。我下機一看，就在左側的一株樹上，看到釘著一塊木牌，牌上顏色鮮艷，繪著一個猙獰可怖，詭異絕倫的面譜。」

　　白素「哦」地一聲：「甚麼樣的面譜？面譜呢？」

　　「首長」道：「在這裡，你看──」

　　接下來，最好幾秒鐘的沉靜。

　　我不知道當時白素在外表看來反應如何，但是卻可以肯定，她的內心，和我見到那面譜時一樣，一定感到意外和吃驚。

　　因為，我和齊白，遠赴蒙古去找成吉思汗陵，在寒風呼號的晚上，有神秘怪客進入營帳的那一段經過，我曾和她詳細說過。

　　而且，我也把那神秘高人所戴的詭異面具，畫出來給她看過，她見多識廣，差不多三山五嶽人馬，都可以說得出來頭來，這樣古怪的面具，顯然是一種身分的象徵。

　　但白素看了之後，卻搖頭道：「我不知這是甚麼人，當真神秘之至。」

　　我已將那人稱之為神秘高人，自然也沒有期望白素一下子就把他認出來，也沒有再研究下去。

　　那時，白素再一見那臉譜，自然而然立即會聯想到那神秘高人，當然那是意外之至的事。

　　「首長」先打被沉寂：「衛夫人，你對這個有甚麼意見？這明顯地是代表了一個人，是一個人的標誌，這是甚麼人？」

　　白素的聲音，聽來鎮定之至：「不知道，不知道這代表甚麼人。」

　　白素說的是實話，她確然不知道那代表了甚麼人，所以她說來也自然之至。

　　「首長」哼了一聲：「推測曹金福和衛紅綾，就在那裡和這個人見過面。」

　　白素仍是那句話：「何以見得？」

　　這次卻是雷日頭回答：「在樹周的草地上，有不少雜沓的腳印，明顯是三個人所留下來的──兩個特大，一個則正常。」

　　曹金福和紅綾的個子大，腳自然也大，那神秘高人的個子，在我的印象之中，也不能算小，但比起他們來，就算是正常了。

　　當我聽到這裡時，我心念電轉：孩子們確然和神秘高人會晤過，然則一切都和那神秘高人有關？

　　一想到這一點，我反倒放心了。

　　本來，如果只是曹金福和紅綾兩個人胡鬧的話，雖然說他們都有過人之能，但畢竟年紀輕，不知天高地厚，處境很是危險。

　　但若是事情和那神秘高人有關，我雖然不知道神秘人物的身分，但寒夜暢談所得的結論是，這位高人非但神秘莫測，而且見多識廣，能力更非同凡響，又長年和外星人打交道，我和白素，用盡了方法，一點也猜不出他的身分來。

　　這樣的一個人物，不會胡鬧亂來，孩子們的事和他有關，自然可以放心。

　　所以，我不由自主舒了一口氣，在一旁的宣保當然不明白我想些甚麼，只是奇怪地望著我，不過這小子也很機靈，他立時問：「你知道那是甚麼人？」

　　我搖頭，答案和白素一樣：「不，我不知道。」

　　白素在問：「在那裡，還找到了些甚麼？」

　　雷日頭道：「沒有別的發現，事情如此可疑，我準備好好地問一問金福，可是……可是……」

　　雷日頭在遲疑，在「首長」連聲冷笑聲中，他終於道：「可是兩人已不見──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去了何處，做了些甚麼事！」

　　「首長」再悶哼了一聲：「衛夫人，照這種情形來看，曹金福和衛紅綾，一定是受了他人的教唆，所以才犯罪，關鍵是那個教唆者──」

　　「首長」這樣說，在他來講，可能是出於好意，把曹金福和紅綾置於「從犯」的地位，自然罪名也可以輕一點。但是他的話，我聽來卻覺得刺耳之極，想來白素也是一樣，她不等「首長」說完，就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頭：「對不起，現在憑哪一項證據，可以確鑿證明在京城盜寶的是他們兩人？」

　　「首長」怒道：「不是他們，是誰？」

　　白素冷冷地道：「在法律程序上來說，一點證明都沒有，一切只是推測。」

　　「首長」也不好意思，他也冷笑：「別用甚麼法律程序來嚇我──若不是他們，你來作甚麼？」白素道：「我聽說女兒有意外，做母親的，當然要來，我來向雷主任要人，雷主任曾向我保證過，孩子的安全，他要負責。」

　　「首長」提高了聲音：「他負個屁責！曹金福和衛紅綾罪行嚴重，破壞性極大，那是死罪。」

　　白素沒有反應，接著，聽到了雷日頭的一下呻吟聲，想是「首長」的話，令他大大的吃驚──我也聽得心驚。「首長」絕非虛言恫嚇，在這種地方，那的確是可判死刑的行為。

　　而錄音帶到這裡就停了。

　　我雙手握拳，神色凝重，宣保安慰我：「別太相信『全國通緝』的威力，好些個受全國通緝的人，都輕易逃出了國。」

　　我搖了搖頭：「我倒並不擔心這一點，只是奇怪事情何以會和那神秘人物有關。」

　　我說的時候，向那面譜指了一指，宣保道：「啊，你果然識得此人？」

　　我再搖頭：「不識得，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何等樣人，但是我曾和他有一夜長談──現在我想再見他，我還是要到保護區去。」

　　宣保問：「到那湖邊的林子去？」

　　我點頭：「他既然曾在那裡現身，就自然只有再到那裡去找他。」

　　這次輪到宣保搖頭了，他不但搖，而且大搖特搖：「不能去，也不必去──那地方，我看埋伏下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都等著抓這個主犯立功，他根本不會在那地方出現，你去了，白搭，而且小命不保！」

　　宣保所說的，本來是最簡單的道理，我由於思緒紊亂，竟沒有想到。

　　這也證明宣保很有頭腦，我在他肩頭上拍了拍，表示欣賞，同時，我又有了主意，我道：「我要走了，白素一定也會來找你，你告訴她，我到蒙古，設法去找那個神秘高人，她如果有甚麼話要對我說，也可以告訴你，拜託你成為我們的聯絡人。」

　　宣保十分樂意，大聲答應。他又發表了一番意見，令我對他更是刮目相看。他道：「其實，你想到了要到那裡去見那個神秘人，衛嬸一定也想到了，說不定首長會親自陪她去。」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我也恰好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對他的心思靈敏，又有了新的認識。

　　我道：「正是如此，你比我還想得早！」

　　宣保用力一揮手：「你到蒙古去幹甚麼？我可幫得上甚麼忙？」

　　我笑了起來：「你肯定幫不上，我到蒙古去，是去參加一個考古隊，那考古隊的目標，是成吉思汗的陵墓。」

　　宣保聽了，眨了半天眼：「這和我們現在進行的這檔子事，扯得上關係嗎？」

　　老實說，我在這樣講的時候，也沒有想到事情之間，會有甚麼關係，所以我道：「只怕扯不上，但我上次是在那裡見到那神秘人，現在又想見他，循老路去找，總是不會有錯的。」

　　宣保也很爽快：「那就後會有期了！」

　　我由衷地道：「很高興認識你。多謝天音給了我你的名字。」

　　和宣保告別，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恢復上次參加蒙古考古隊時的外貌和身分。

　　上次我和齊白一起參加，在和那神秘高人會晤之後，聽從了他的意見，一夜長談之後，第二天，和齊白一起不辭而別，當時只當是再也不會和這個考古隊發生關係的了。誰能料到相隔不多久，又要舊地重遊。世事當真是難料得很啊！

　　當然，我也準備了一番說詞，以解釋上次的不辭而別。我估計他們在沒有找到成吉思汗陵之前，有專家來參加他們的工作，應該受到歡迎的。

　　我在一路前往時，很想順便打探一下白素的行動──這時，才知道宣保的神通廣大，因為我竟然完全無從著手，甚麼消息也打探不出，反倒惹來了無數疑惑的眼光。

　　到了蒙古，先找到了有關機關，剛好看到考古隊長正在和一個官員大聲吵鬧。

　　蒙古人吵架的陣仗，甚是駭人，彷彿隨時可以爆發血肉橫飛的場面。那官員在叫：「不能無盡止地要錢要錢！太荒唐了，你提出來的預算，簡直是神話，成吉思汗復活，也不可能實現。」

　　考古隊長也大聲嚷：「你是蒙古人是不是？這事有關整個民族的歷史，整個民族的光榮，你是行政領導，你有責任去爭取預算！」

　　在他們兩個人爭吵的時候，其餘人都匆忙避開去，那官員厲聲道：「不行！我沒有辦法！」

　　考古隊長發急：「就是只差那麼最後幾步，這將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時候，我們偉大的祖先──」

　　在他說到這裡的時候，我來到了他的身邊，他看也不看，就一把抓住了我：「你說，我們的祖先──」

　　我在他手背上輕彈了一下，道：「是你們的祖先，不關我事。」

　　考古隊長這才向我望來，一看到是我，陡然一呆，我道：「貴團若是經費方面有困難，我倒可以通過國際組織，想想辦法。」

　　考古隊長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官員已急忙道：「好極好極，這是全人類的事，國際的支持力量，才能負擔這樣巨大的經費。」

　　考古隊長盯了我半晌：「你有辦法？」

　　其時，官員已溜之大吉，我正好要見考古隊長，自然先用這個話題入港。

　　我道：「可以商量。」

　　考古隊長吸了一口氣：「預算不少哇！」

　　我隨口問：「又有了新發現？估計要多少？」

　　考古隊長道：「七十億美元，或許還會有百分之二十的追加。」

　　我呆了一呆，心想難怪剛才那官員把他當瘋子。七十億美元或更多，他們全國的一年預算，也不知道有沒有那麼多，真是神話了。

　　我笑了起來：「不是吧，有七十億美元，再造一座成吉思汗陵也夠了。」

　　考古隊長怒道：「你是不是考古學家？怎麼講出這樣的話來？出土文物的歷史價值，無可衡量，人類歷史的文化價值，更是無可衡量。」

　　我不和他爭辯，單刀直入：「這數字太多，我獨力難支，若有一個人的幫助，或許還有辦法！」

　　考古隊長急問道：「誰？」

　　我雙手在臉上比了一比：「貴隊請來的那位神秘高人，我要和他聯手行事。」

　　考古隊長道：「好啊，你只管去和他聯手，不必我的批准。」

　　我又好氣又好笑：「你得告訴我他在哪裡才是啊！」

　　考古隊長的神情，奇怪之至：「你們不是一起的嗎，怎麼反倒來問我？」

　　這次，輪到我神情古怪了，隊長補充：「你們是一起不告而別的！」

　　我忙道：「別提那次了──他應聘為高級顧問，你應該知道如何和他聯絡！」

　　隊長竟然大搖其頭：「不，他是自薦的。」

　　我心情煩躁──隊長所說的，可能是實情，但那對我太不利，所以我不願相信。

　　我提高了聲音：「他自薦？他戴了這樣可怕的面具，出現在你面前時，沒把你嚇死？」

　　隊長對這一點，作了合理的解釋：「他先和我們作書信聯絡，提出了他的看法，他的看法很是卓絕，經過討論，一致認為照他的意見去做，會有很大的突破，所以才決定聘請他。他這才說明，基於私人的理由，他要戴面具，並且把面具的式樣寄了來，我們有了心理準備，雖覺怪異，但不至於害怕。」

　　我再追問：「當時，你們決定聘用他的時候，是怎樣通知他的？」

　　隊長望著我，面有難色。我道：「找到了他，你那龐大的經費，才有希望。」

　　隊長又遲疑了半晌：「依照他的指示，在報上刊登廣告，他主動和我們聯絡。」

　　我沉聲道：「那好，你再去登廣告，說：孩子們的父親來了，極欲和他相會。」

　　隊長大是疑惑：「甚麼意思？」

　　我不耐煩：「不必問，照做就是。」

　　隊長執扭起來：「我是堂堂國家考古隊隊長，你憑甚麼要我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我冷冷地道：「為了使近千年來在海底的陵墓重開，你就得照我的吩咐去做！」

　　隊長一聽得我這樣說，神情如見鬼魅，張大了口，連連後退。

　　這幾句話，我也是經過了急速的思考，才得出來的結論。首先，神秘高人和我說過，目標是在海底。而神秘高人也曾把他的設想提供給考古隊，也可能包括了「在海底」的這個推斷。

　　其次，隊長要求的經費，如此巨大，一定是要進行又大又困難的工程──還有甚麼比到海底去考古更困難的？

　　隊長一定把「在海底」這個訊息，當成了是高度的機密，所以，陡然之間，聽我說了出來，才會如此吃驚！

　　他結結巴巴：「你……怎麼知道？你……也是聽他……說……的？」

　　我提醒他：「別忘了，我也是考古學家！」

　　隊長陡然壓低了聲音：「你可知道，是在哪一個海子？」

　　我呆了一呆，立時明白了隊長的意思。蒙古離海甚遠，成吉思汗的陵墓，若是建在海底，聽來有點不可思議。但是蒙古有不少「海子」。「海子」就是鹹水湖，有大有小，在蒙古境內，數以百計，有的且浩瀚深邃，成吉思汗陵「在海底」，當然應該指那一類海子而言。海子中的水，和大海的水，成分一樣，地理學上，屬於內海。

　　考古隊長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但是海子的數目多，大大小小過百個，一個個要去探索，不但經費浩大，而且不知要多少人力，也不知要多少年月。所以，他有此一問，要是知道一個確定的目標，哪怕把這個海子中的水全都抽乾，也簡單得多了。

　　我把手按在他的肩上：「我不能確定，但是高級顧問一定知道，只要和他有聯絡，你就有希望，解開大汗陵墓之謎！」

　　這幾句話，聽得考古隊長面紅心熱，甚至氣喘不已。這證明隊長是一個真正的考古學者，有著發掘古物的狂熱，把發現古物視為人生目標。

　　他連聲道：「我立刻進行，立刻進行，取得了聯絡之後，請他到哪裡相會？」

　　我想了一想：「你照我所說去做，他自然會來找我。這你不必關心。」

　　隊長搓著手：「你不歸隊？」

　　我搖了搖頭，隊長神情失望。

【第七章】一片漆黑

　　我要隊長用以前的方法和神秘高人聯絡，只是沒有辦法之中的一個措施，對之並不寄以多大的希望。

　　我想，以那神秘高人的神通──上次我和齊白，經過如此精心的設計和化妝，尚且被他一下子識破。如果真是他教唆孩子們做出這種事來，他應該主動和我或白素聯絡，把事情說明白。

　　我和他一夜長談，對他的印象很好，他決不會是藏頭露尾的小人。

　　所以我在見到了隊長之後，向他發出一個訊息，我還是要回去，或回宣保處，或到保護區去設法和白素見面。

　　在考慮了一下之後，我感到整件事情，有幾個難以理解的問題。

　　看起來，事情應該是這樣：神秘高人和孩子們取得了聯繫，並且見了面。然後，在神秘高人的教唆之下，孩子們才去偷盜寶物。

　　問題之一是：誰需要那寶物？是神秘高人需要，還是孩子們需要？

　　要回答這個問題，在找不到神秘高人和孩子的情形下，弄明白那被偷盜的寶物是甚麼，也有一定的幫助──這一點，倒可以委託宣保進行。

　　問題之二是：神秘高人為甚麼自己不出手，而要孩子們去下手呢？

　　曹金福和紅綾，都不是富有偷盜經驗的人，甚至毛手毛腳，容易出毛病，果然，在進行之中，闖了大禍。若是由神秘高人出手，想來事情不會如此糟糕，神秘高人捨易取難，為了甚麼？

　　問題之三，事情發生了，神秘高人必然知道我和白素，一定焦急萬狀，也知道曹金福和紅綾處境不妙，他應該立刻主動和我聯絡，不應該由我去找他！

　　這幾個問題，都極令人起疑，而歸納起來，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神秘高人本身出了事，可能正處於行動不便，也可能處於危急的境地之中！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不禁頓足──我一直把神秘高人的能力，估計得太高太強了，所以，並沒有想到他有可能處於困境之中！

　　若是假設他在困境之中，那幾個問題，也就有了解釋。由於他自己無法行動，所以才由孩子們出手。由於他擺脫不了困境，所以他無法找我聯絡！

　　我當然無法確定他的「困境」究竟是怎麼一種情形，但這個假設是可以成立的。

　　我又立即想到了外星人一二三四號──神秘高人對一二三號和四號，兩頭欺瞞，玩弄手法，他站在地球人的立場，這樣做當然正確之至，但會不會是一二三號或四號，終於清楚了他的所為，而對他不利？

　　以一二三號之能，神秘高人與之相比較，自然難以和他們對抗！

　　如果循這條路推測下去，曹金福和紅綾的異常行動，也有了解釋──兩人是義助神秘高人，想解決神秘高人的困難！

　　我為自己到這時候才想到這一點，大是懊喪，感到自己實在已有點不適合「行走江湖」，應該學白老大那樣，退隱不問世事了！

　　而如今，若我的推測成立，當然要我主動去和他聯絡，那唯一的線索，自然是他曾出現過的湖邊林子了。

　　我這次蒙古之行，看來是白走了一趟，但也有點用處。首先，不是和考古隊隊長的一番對話，我只怕還未曾想到這一點。

　　其次，最重要的是，我在蒙古，再經過一次化妝，肯定不會被跟蹤。那麼，到了保護區，要進行活動，就容易得多了。

　　從蒙古出發，我的行動極其小心，越過了國界，我帶著兩匹馬趕路，放棄了現代化的交通工具，以保證安全。在經過了一個狹長形的小湖之後，進入了一片沼澤地帶。這一帶正是各種水鳥生活的所在，我也看到了保護區豎立的禁獵警告牌。

　　這一帶極其荒涼，百里不見人影，穿過那片沼澤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晚霞映著水光草原，景色壯麗無儔，我看到不遠處有幾股炊煙升起，知道必有人家，就朝著那方向前進。

　　不一會，看到前面有七八間房子，看來很是簡陋，走近時，犬隻吠鳴，竄出了五六頭大狗來，想是少陌生人來的緣故，狗叫得極兇。

　　隨著狗吠，有兩個人走了出來，我勒定了馬，那兩個人望著我，我正想開口問他們，甚麼地方可以借宿一宵，其中一個年紀較輕的，看來很精壯，竟然開口問道：「你是衛斯理嗎？」

　　這一句問話，實在令我驚訝莫名；尚幸天色已漸黑，那兩個人和我有七八步距離，看不到我驚訝的神情，不然，不必我出聲承認，也等於認了。

　　我心念電轉，第一想到的是，那一定是「首長」他們的佈局──他們料到我會來，但是又不知我以何種形式來，所以便傳達了一見到陌生人，便問「是不是衛斯理」，只要我一不小心，行跡就立時畢露了！

　　我下了馬，走向前去，便裝聽不懂：「老鄉說甚麼？」

　　那人把問題又問了一遍，我搖頭：「不，我不是你等的人──天黑了，村子上可有借宿之處？」

　　那兩個人上上下下打量我，我裝出一副急於投宿的樣子。一直未曾出聲的那個忽然道：「奇怪，他說了這上下，除了衛斯理一個人之外，再也不會有陌生人來，他卻又說不是。」

　　我聽了這話，心中一動，幾乎就想承認自己是誰了。但一轉念間，又覺得小心為上，就笑著道：「大道坦然，天下人人可行，又怎麼會只有一個人經過？」

　　那年長的不再說甚麼，只是向前一指，夜色漸濃，可以看到他伸手所指處，是一片白楊林子，尖削的樹梢，在暮色之中，隨風擺動，看來甚是蒼茫。

　　他道：「看到那片林子沒有？林子有一間空屋，可以棲身──小心頂住了門，晚上有狼群出沒。」

　　我道了謝，也不多說甚麼，再上馬，就向那片林子馳去。林中果然有一間木頭搭成的小屋，解了馬，讓馬兒自去找飲食，我提著自己的飲食包，進了小屋，一陣木臭橫鼻，屋中陳設簡單，看來不像是住家，倒像是專門在這裡等我來一樣。

　　我仔細玩味剛才那兩人的說話，看情形，他們像是受了甚麼人的囑咐，專門在這裡等衛斯理的──這一點可以肯定。

　　問題是他們受了甚麼人的囑咐？是我估計中正身處困境的神秘高人，還是等我入甕的「首長」？

　　我決定靜以觀察，反正不論是誰，總也一定在懷疑我的真正身分，到時，他自然會現身求證。

　　我取出一瓶酒來，看看份量不多，就乾脆一下子把酒喝光，順手把酒瓶放在桌上，半躺著思索。忽然之間，我聽得有水細流之聲，同時，鼻端另有一股撲鼻的酒香。循聲看去，看到的景象，真如身在夢幻之中。

　　我進屋之後，就找到了一個松枝把，為怕煙太多薰人，所以我把松把拆細，火苗不大，這也就更增加了黑暗朦朧的氣氛。

　　就在這種半明不暗的情形之下，我看到有一股細泉，自左首的牆上，射了出來，呈拋物線，越過大約兩公尺的空間，不偏不倚，一直射進那空酒瓶之中，發出了淙淙的流水之聲。

　　而那陣酒香，也顯然是那股細泉所散發出來的。

　　也就是說，有一股上好的美酒，正自牆後射出而射進瓶中──酒瓶的瓶口，直徑不會超過兩公分，我只是順手放在那個位置，這要經過甚麼樣的精密計算，才能做到這一點，怎不令我如同身在夢幻！

　　我定定地注視著這奇幻的景象，我一生之中的奇事極多，大到和天外來客一起遠赴「他鄉」（異星），可是像這時的奇景，仍然叫我目定口呆。

　　眼前的景象，絕對不是甚麼轟轟烈烈的大事，可是奇得無以復加，詭異得使我想起出色的短篇小說集《聊齋誌異》中的那則〈美人首〉──說忽然從牆中探出一個美人的頭來，巧笑倩兮，被看到的人一刀把頭砍了下來，牆外卻又不見有任何屍體！

　　我定定地看了足有一分鐘之久，眼看一隻空酒瓶已快注滿了酒，我才定過神來，沉聲道：「多謝賜酒。」

　　一出聲，那股酒泉，便戛然而止，恰好齊瓶口，是滿滿地一瓶酒，但是卻沒有人回應我。

　　這時，我不免有點後悔，我以為一出聲，總會有人回應──那酒不會自己射出來，一定是有人在操縱，我已注意到，木板壁上，有一個小孔，酒就是從那個小孔之中射出來的。

　　我在等那人出聲回應，可是兩三分鐘過去，四周靜得出奇，除了松把上劈劈拍拍的爆裂聲之外，甚麼聲音都沒有。

　　我知道自己「多謝賜酒」四個字說完了。既然謝了酒，難道放著酒不喝嗎？

　　那事情再也明顯不過，對方是在掂我的斤兩，考驗我的勇氣，看我是不是敢喝這來歷如此怪異的酒了。

　　我哈哈一笑，伸手抓起瓶子來，對準了瓶口，就一口氣咕嚕嚕喝下了小半瓶。

　　我敢喝這怪酒的原因再簡單不過，躲在牆後放酒箭的人。如果他一出手，不是射酒出來，而是射致命的暗器，我在毫不提防的情形之下，決計躲不過去！他要害我，何必在酒中做手腳？

　　而那酒入口香醇無比，確是好酒。我一口氣喝了小半瓶，吸了一口氣，忍不住道：「好酒！」

　　這時，才聽到牆板之後，有一個飄飄忽忽的聲音傳來：「既是好酒，何以停樽？」

　　我心中又是一怔．因為那聲音和突然出現的酒泉，一樣的怪異，聽來忽遠忽近，不男不女，沒有抑揚頓挫，可是又不是機械所發，簡直無以名之。

　　我朗聲道：「終於能使閣下開口，自當盡興！」

　　我說著，再拿起瓶來。向口中倒去，在香醇無比的美酒，通過咽喉，混入血液之際，我心思電轉：甚麼人？那是甚麼人？

　　剛才那聲音，並非發自神秘高人──我也相信，神秘高人若是要和我說話，絕沒有改變聲音之必要。我也不以為那是「首長」這一方面的人，因為我不以為他們會有如此詭異浪漫的情趣，他們的行事方式，是一種赤裸裸、血淋淋的直接。

　　那麼，這個人又是誰呢？

　　我喝到第三口酒的時候，就已放棄了這個問題，不再想下去。

　　因為普天之下，臥虎藏龍，高人無數，有的頗有名氣，更多的深藏不露，哪裡能夠全猜得到。即如那個戴著猙獰面具的神秘高人，我和白素，搜索記憶，也猜不出他是誰，也曾準備到法國去找白老大，看看他是不是知道，但還未曾成行，又有事發生了。

　　這時，我只想到了兩點：其一，對方以香酒招待，而且所用的方法是如此奇特，那麼，可以肯定我的身分已被識穿。也就是說，我不知道對方是誰，對方卻已知我是衛斯理。

　　敵在暗，我在明，自然對我不利，但這個「敵」，又未必真是敵人，我不必太緊張。

　　其二，我相信這人必然和如今我在進行的事情有關，也就是說，這人和神秘高人必有關連，不會是節外生枝，另外再有古怪的人物冒出來。

　　而我既然相信那神秘高人，似乎也應該可以放心喝酒。所以，當大半瓶酒喝下去，頭有點昏昏然之際，還以為那是酒力太猛，喝得太急之故，剛才曾答應了要盡興，自無停止之理。

　　等到一瓶酒喝了個滴酒不剩，這才又吁了一口氣：「好酒！」

　　那聲音又飄飄忽忽傳了過來：「閣下是真君子，坦蕩若此，真正難得！」

　　這時，我頭昏腦脹的感覺更甚，心中陡然大吃一驚──這酒中有問題！

　　我自知酒量，這一瓶酒，不到一公斤，就算是純酒精，也醉不倒我，怎會有這種現象？

　　一想到酒中有問題，自然難免大驚，但是一轉念間，又想到既然一早認定對方不會有惡意，那即便喝了對方的蒙汗藥酒，又有何礙。對方作這樣特別的安排，只怕也有他的理由。

　　但當然不能糊裡糊塗上了當，不然，難免一世英名，付諸流水，還貽為笑柄。

　　所以，我必須表明，我是知道酒中有古怪的！

　　我一聲長笑：「我是捨命陪君子，閣下既然饗以藥酒，怎敢不領。」

　　那聲音忽然長嘆一聲：「他說得不錯，你真正是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忽然之間，聽到了這樣無頭無腦的一句話，我不禁怔了一怔，心想：這是甚麼意思？

　　我第一個念頭是：說這話的人，口氣像是一個女性──我只能想到這裡，因為接下來，只覺舒適懶怠，甚麼都不想想，酣然入夢了。

　　我不說「昏了過去」，因為那失了知覺的過程，使人感到極舒暢，唯有「酣然入夢」，才是貼切的形容。

　　所以，我雖然是「著了道兒」，但是卻有一種欣然之感──我知道在我「中計」之後，毫無頭緒的事，必然會有新的進展。

　　我不知道自己從「入睡」到醒過來經歷了多久，當我醒過來的時候，口中生津，香甜餘韻猶在，一點也沒有酒後的不舒服，或是麻醉之後的難受（我相信令我「睡去」的，必然是酒中有藥）。這更證明了對方用的方式雖然奇特，但並無惡意。

　　我定了定神，先睜開眼來，眼前是一片黑暗。

　　那是真正的黑暗，黑暗如同固體，把人嵌在其中。

　　我努力想看到些甚麼，但人的視覺系統或許可以訓練到在極微弱的光源下起作用，但決不能在真正的黑暗中看到物事。

　　我伸了一個懶腰，打了一個呵欠，這才道：「好了，我來了，閣下邀客的方法真特別，我雖然奇遇甚多，但莫此為甚。」

　　話才出口，就有了回音，這次，竟然是一個十分動聽的女聲：「衛先生，千萬句對不起，也難以表達我心中的歉意，但請相信我的苦衷。」

　　我假裝有幾分怒意：「總要給我一個相信你真有苦衷的理由。」

　　那女聲道：「好，我和我丈夫結褵十餘載，恩愛逾恆，可是從開始至今，也必然到將來，我們都是在黑暗中相處──絕對的黑暗，一如如今。」

　　她說得十分誠懇，雖然她所說的情形，不可思議之至，但是卻令人相信她所說的是真實。

　　剎那之間，我腦中陡然有靈光一閃，她所說的現象，太奇特了，使我想起一些在記憶庫中，塵封著，平時不會想到的一些事。

　　我些事，大都是在不知甚麼時候，在不經意的情形之下，看到過記載；或是聽人說起過的一些零星的，與己無關的事。

　　這些事，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再想起來，但忽然和某些事發生了聯繫，就會自塵封的記憶中湧出來。

　　我想起來的事是，不知在甚麼時候，曾聽人說起過有兩個異人，這兩個異人，身分神秘，行事如神龍見首，除了他們自己之外，鮮與外人來往。而他們本身，才能過人，在冒險生涯中，也各有極奇特的遭遇，行事的作風，也獨特而古怪。

　　這兩人是生死之交，他們的行為，由於世人所知不多，所以不容易存在於世人的記憶之中，但他們兩人的名字，合在一起，卻十分有趣，很像戈壁沙漠，所以這才給我留下了一點印象。

　　這兩個人，一個姓游，名俠；一個姓列，名傳。提起他們的時候，兩人並稱，就成了游俠列傳。

　　還記得那次，有人提起游俠列傳時，是一個人數不多的聚會，說起他們的是甚麼人，我記不得了，多半是原振俠，也許是溫寶裕。

　　說的人說：「這兩個怪人，比衛斯理更怪，尤其是游俠，住在一座古堡之中，那古堡的底層，就是海水，當漲潮時，海水直湧上台階來。至於列傳，住在一整幢大廈中，他把那幢二十層高的大廈，命名為『無窮大』。更怪的是，游俠結了婚，堅持一夫一妻制，而列傳卻比浪子高達還要荒唐，二十層高的大廈之中，美女如雲。兩人觀點如此不同，卻是莫逆好友。最古怪的事還在游俠的身上，真人五短身材，頭大身小，其貌不揚，據說聰明絕頂，所有的人，只見過他，沒有見過他的夫人，連列傳都沒有見過。有一次，列傳在酒後，硬要拜見嫂夫人，游俠起先支吾，後來說不能見，兩人吵起架來，游俠這才道出真情，說連他自己也未曾見過自己的妻子──從相遇起，一直到成了夫妻，都在黑暗之中發生，真正的漆黑，一無所見！」

　　當時，說的人說到這裡，聽的人齊皆不信，都道：「哪有這種的事！」

　　我在當時，獨排眾議：「有的，在《天龍八部》之中，虛竹和尚與西夏公主，就是在漆黑的冰牢之中成其好事的。」

　　有人反對：「小說家言，豈能為證！」

　　說的人說：「人家那麼說，我就那麼傳，至於是真是假，若有機會，遇到了這位異人，不防向他求證。」

　　當時的情形就是如此，聚會散了之後，這樣的經過，不會再放在心上。

　　直到此際，聽得那女聲如此說，我才陡然想起了這一段記憶。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試探著問：「游夫人？」

　　黑暗之中，靜了片刻，才有了回應：「應該是──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衛斯理，竟一下就猜到了！」

　　我來不及去體會她所說的「應該是」是甚麼意思，更不去注意她的恭維詞，我急急地問：「那麼，我和游先生見過面？」

　　我這樣問，自然是由於心裡已經認定了我見過的神秘高人就是游俠。他和如今發生的事情有關，若不是他，不會扯出這個連她丈夫都沒有見過的神秘女人來。

　　女聲「嗯」了一聲：「見過，他也告訴我，衛先生是真正可以信託的朋友，叫我若有萬不能解決的困難，可以向衛先生求助。」

　　我思緒相當紊亂，我不去想這神秘高人游俠的以往種種，也不去想這游夫人何以如此神秘，我道：「只怕不單是你要向我求助，而是我更要向你求助！」

　　游夫人道：「事情因我而起，現在，當然還是我向你求助！」

　　我有點不滿：「看來，你們個個都神通廣大，我這些微末道行，就算我肯葬送進去，也幫不了甚麼忙！」

　　我這話，自然說得重了一些，但我也確有必要表示我的不滿。

　　其一，曹金福和紅綾，分明因為他們，而吉凶未卜，下落不明；其二，這游夫人的「邀請」方式，不敢恭維。而且，在一片漆黑之中行事，也大是古怪。我畢竟不是任人擺佈的，故要表達自己的感覺。

　　游夫人又幽幽地嘆了一聲：「實在是對不起，一切事，都由我而起。」

【第八章】不是人

　　我道：「聽說游先生神通廣大，他又有一位生死之交，也是非常人物，怎麼事情會攤到了孩子的身上？」

　　游夫人道：「游俠他是事不關己，關己則亂。列傳近兩年來，下落不明──衛先生，孩子──金福和紅綾，他們是自告奮勇，並不是我們要他們去做甚麼的，事情再對我們重要，我們也不會不知輕重！」

　　我連透了幾口氣：「我對來龍去脈，一無所知，請你從頭細說。」

　　游夫人又半晌不出聲──在真正的漆黑之中，又是真正的寂靜，這使我感到了極度的不舒服。我本來想縱聲呼嘯，但是想到對方突然不出聲，可能是在思索該怎樣開始才好，所以我不去打斷她的思路。但是我又實在忍不住靜靜地等著事態的發展，所以我一躍而起，迅疾無比地展開了一套拳法。

　　這套拳法，需要配合迅速遊走的腳步，我肆意縱橫，根本沒有考慮到自己身在何處，把一套拳法，施展得酣暢淋漓，這才舒展了這種異樣的環境帶給我的心理壓力。等到我收拳站定，我才發現，自己像是置身於一個廣闊的原野之上，全無阻隔。

　　可是若是在野外，不論天色如何黑暗，也不可能黑到如此程度。我應該是在一個有遮蔽的所在，然而，又有甚麼樣的遮蔽體，有如此廣闊？

　　一想到這一點，我心中一動，脫口道：「游夫人，你來自甚麼天體？」

　　游夫人的聲音傳入耳：「你終於想到了。」

　　我道：「那並不難想，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和外星人打交道了。」

　　這句話，對我來說，確是實情，自從「藍血人」以來，我和外星高級生物的溝通接觸，不知有多少次，再增加一次，自然也平常之至。

　　可是游夫人的回答，卻令我愕然，她道：「我不是外星人。」

　　我呆了一呆，突然之間，我把她這句話，和她曾說過「我應該算是他的妻子」聯繫起來，這兩句話，同樣都有著不可解之處。

　　我略想了一想，絕對肯定地道：「你不會是地球人！」

　　游夫人回答得很快：「是。」

　　我提高了聲音：「你不是外星人，又不是地球人，那你是甚麼？」

　　游夫人的聲音很平靜，但是掩不住悲情：「我……不是……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所說的『人』，意思就是那個星體上，最高級的生物。」

　　游夫人聲調依舊：「是，我明白，我……不是生物。」

　　我呆了一呆，即使是這樣的回答，我也不感意外，我「嗯」了一聲：「你是機械人，我知道機械人已經形成了新式的生命──」

　　游夫人卻打斷了我話頭：「我不是機械人。」

　　我吸了一口氣，一時之間，有難以呼吸之感，不是地球人，不是外星人，不是機械人，不是生命。那麼，她是甚麼呢？

　　游夫人接著問：「你剛才所說，機械人形成了新形式的生命，那是怎麼一回事？」

　　我有點煩躁，在黑暗之中一揮手，像是想把黑暗揮開，我粗聲粗氣地道：「先說說你的情形，你究竟是甚麼？」

　　游夫人低嘆了一聲：「請略具耐性，因為我的情形，解釋起來，比較複雜。」

　　我知道如此「弦外之音」──凡是越出了地球人生活範圍之外的事，用地球的語言，向地球人解釋，確然相當困難。

　　我道：「我會儘量理解。」

　　游夫人也道：「我會儘量令你明白。」

　　然後，是一個短暫的沉默，游夫人又道：「先打一個比喻，有人不見了東西，要尋找，他手拿電筒，射出光芒去尋找失物，我……我就是……」

　　我性子急，已忍不住道：「你就是那人？」

　　說了之後，就知道不對，因為她已說了不是人，我又道：「你是那……具電筒？」

　　在這樣說的時候，我已經很覺得怪異了，誰知道游夫人的回答，更令人吃驚，她道：「我就是……那股射出去的光芒。」

　　一時之間，我也忘記了自己處身的環境，只是集中力量，腦細胞急速地運作，想弄明白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但是，我實在無法理解，所以我只好不出聲。

　　游夫人繼續道：「有人要尋找失物，自己力量不足夠，就借助工具。那工具很特別，先射出一股能量，利用這股能量，去影響可以幫助尋找失物的人，使被影響者盡力效勞，努力找尋。」

　　我明白了！

　　我失聲道：「你就是那股能量！」

　　游夫人的反應很平靜：「是。」

　　我的思緒紊亂之極，在黑暗之中，像是見到了一片光明，但是又立即消失，接著，光和暗翻翻滾滾，使我想到了一些甚麼，但是又不能確定，整個人像是跟著思緒在劇烈翻騰。

　　這實在是很難形成一種具體的想法，在我以往的經歷之中，有過一種經歷，是某一種生命形式，本身就是以能量的形態存在的──無形無體，只是一組思想。但眼前的情形，又不是如此，雖然同是一股能量，但是她不是生命，只是其他生命運用某種儀器發射出去的一股能量！

　　如果單是這樣，那問題倒也簡單了，如今顯然這股非生命的能量，作為工具的一種，有了新的變化、新的動向，這就使事情變得複雜無比了。

　　確然複雜，以致我一時之間，幾乎連一個頭緒也理不出來。

　　在黑暗之中，我無助地揮著手，道：「等一等，請……嗯，我很難一下子就進入問題的中心，所以請你從頭說起，我的意思是，請儘量用我能理解的語言，循序漸進，把事情說明白。」

　　游夫人的回答是：「好！」

　　然後，又是好一陣子的沉默，她才道：「在若干時間之前，有……有人遺失了一些東西──」

　　我本來是準備全神貫注地聽她敘說的，但是她才說了一句，我就不得不打斷她的話頭：「請說得具體一些：甚麼人？遺失了甚麼東西？」

　　游夫人道：「好──如果你認為有必要的話，具體地說，是有一個宇宙飛行組，在地球上遺失了一組儀器。那組儀器，在宇宙之中，獨一無二，在多種生命形式中起重要的作用──高級生物的生命形態各異，但是生命的形式，離不開思想的活動。」

　　游夫人才一開始講不久，我的心便已開始急速地跳動，她的話，對我來說，並不陌生！

　　非但不陌生，而且，正和我近來一連串的經歷，大有關連！

　　一時之間，我思緒更是亂上加亂，首先，我不明白何以游夫人要對我從頭說起，因為她至少應該知道我最近的經歷，她應該知道的原因是，我在那些經歷中的一個重要人物，神秘高人正是游俠！

　　但是她像是完全不知道我的經歷，因為她說了一大段之後，還在問我：「這樣說，你是不是比較容易明白？」

　　我吸了一口氣，我的回答是：「我明白，那一組宇宙飛行員，一共有四個，屬於第二十九組。那個儀器，不是遺失，是由於意外而碎裂，部件散落在地球的各處，這儀器可以稱之為『思想儀』，在意外發生之後，四個宇宙飛行員分開了，一二三號在一起，四號變成了游離分子……」

　　我一口氣說下去，把敘述在《將來》和《改變》這兩個故事中的都說了出來，在說的時候，心中大是感慨，因為我再也想不到，事情兜兜轉轉，還是和一二三四號及思想儀有關。

　　等我說完之後，我才問了一個問題：「好了，你是由一二三號派出來的，還是由四號派出來的？」

　　游夫人的反應奇怪之至，她長吁了一口氣，道：「原來是這樣！」

　　我大奇：「你不知道，還是我說得不對，你和這些事無關？」

　　游夫人道：「不，你說對了，我正和這些事有關，但這些事的真正來龍去脈，我卻不知道。」

　　還沒有等我問「怎麼會呢」，她又道：「還記得那個比喻嗎？我只不過是電筒中射出的一道光、我只知道自己是由電筒中射出來的，至於那電筒是握在甚麼人的手裡，這個人和其他的人，又有甚麼關係，我是沒可能知道的。你所說的一切，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感到整件事，奇詭莫名，游夫人的這種說法，聽來虛幻之至，但卻也可以成立。

　　我陡然想起，游俠（神秘高人）在蒙古，曾對我說過，當年被我沉進了大海之中的一個圓形物體，我只知它叫「叢林之神」的，是通過他找到的，那是思想儀的一個部件，編號是一○九Ｂ，現在已落入四號之手中。

　　游俠既然打撈了一○九Ｂ給四號，那麼，游俠自然也是四號派出來的了。

　　（這一切，都由一系列已敘述過的故事伸延而來，不知過去，難明現在。而且沒有辦法，事情的過程太複雜，絕不是三言兩語能交代的。欲知詳情，請看以前的幾個故事。）

　　游夫人又道：「聽了你的話，我才知道自己的來龍去脈，看來，我是四號通過了儀器發出來的。」

　　我道：「顯然是，由於你的努力，游俠一直在幫四號尋找思想儀的部件。可是顯然，情形已經脫出了四號的掌握範圍。」

　　這其中的情形，相當複雜，那次寒夜聚談，游俠告訴我，他會和四號「胡調」，不讓一○九Ａ面世，使他們的思想儀不能趨於完整。

　　如果一切還全在四號的掌握之中，那不會有這種事發生。究竟發生了一些甚麼事，令得四號失控的呢？

　　我等著游夫人的回答──在知道游夫人甚至不是生物之後，和她的對話，也變得十分虛無，當然是有一股能量在影響我的腦部活動，使我能聽到她的聲音，那種香酒，只怕也是幻覺，昏迷也是一樣。

　　但無論如何，一團黑暗之中，事情反倒漸露曙光了。

　　游夫人道：「我被派出去尋找失物──精確地說，我的任務是，由我去選擇一個目標，由這個目標去努力尋找失物，因為我本身是沒有能力去進行甚麼行動的。」

　　我「嗯」地一聲：「你找到了游俠！」

　　游夫人道：「我必須找一個有高強能力的人，這類人的腦能量強，有異於常人，游俠就是這種人之中，極其出色的一個，所以他成了我的目標。」

　　我感到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誰也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能量在找尋目標，被找中的目標，豈不是禍從天降，莫名其妙，就成了工具？

　　我的聲音也有點苦澀：「被你認定了的目標，就必然成為你的工具，不能抗拒？」

　　游夫人對我的這個問題，並沒有立即回答，可能是她感到這個問題中，有著人類對異類的敵意在。過了一會，她才道：「當然可以拒絕，但是……游俠他沒有拒絕我……當然，我用了些方法──」

　　我悶哼：「甚麼方法？也使他喝了酒之後昏迷？」

　　游夫人道：「不，我啟動了他腦部能力之中的愛情部分──每一個地球人的腦中，都有這樣的一個組成部分，這個組成部分蘊藏在腦中，可能一生一世也不動用，但也可以一經啟動，就引發出無比的能量來，甘願為了愛情，去做任何事。」

　　我不禁呆住了則聲不得──自古以來，不知道有多少途徑去瞭解愛情，「問情是何物」也一直困擾著人類的心靈，但是從來也未聽到過從這樣的角度去瞭解人類愛情的。愛情是腦中儲藏的一種能量，一經啟動發作，就可以驅使人去做任何事！

　　這就是人類一直參不透的「情」？

　　我的聲音有點含糊：「於是，你就裝成一個令他愛你的女人。」

　　游夫人道：「不是，我啟動了他腦中的愛情能量部分，使能量釋放，使他愛一個他心目中認為最完美的女人，可以為她做任何事的女人，一切都只是他的感覺，事實上我是不存在的。」

　　我感到身子有點搖晃：「他可以抱你、親你，和你說話，雖然在黑暗之中，他可以感到你的存在，但實際上你是不存在的？」

　　游夫人結結實實地回答：「是！」

　　我又感到一陣暈眩──這種情形，算不算是佛家早已指出的「色即是空」，「一切都屬虛幻」呢？

　　我道：「那你又何必躲在黑暗之中？乾脆可以讓他也『看』到你！」

　　游夫人的回答，令我愕然，她道：「本來是可以的，但是發射我的儀器不完整，我的力量打了折扣，不足以刺激人的視覺神經，所以亦只好不讓他看到，不然，他看不見我，其他的感覺，也就受了影響。」

　　我喃喃地道：「幻象，幻象，一切全是幻象。」

　　游夫人道：「如果在感覺上，是實實在在的，那麼，真實和幻象也就沒有分別，人的感覺，都是腦部活動產生的幻象，幸福或悲苦、快樂和悽慘、飽和餓、冷與暖、極樂和至痛，都只不過是感覺而已。」

　　對於她的話，我無法反駁。

　　人的一切感覺，的確皆由腦部活動的感應而產生。如果刺激腦部的活動，使一個人感到溫香軟玉在懷抱，千股愛憐在心頭，那麼，他就必然是一個不折不扣，沉浸在愛情中的人，有著享受愛情者的一切反應！

　　而四號掌握了思想儀的許多部件，發射出一股能量去對付地球人，即使這地球人是游俠那樣的高人，也一樣可以手到拿來。

　　我用手在臉上用力抹拭著，雖是思緒紊亂，但是我還可以想到一個中心點，那就是：事情進行到後來，必然有了不可測的變化，要不然，也不會有如今我和游夫人的「相會」了！

　　所以，我只是簡單地道：「請說下去，游俠墮入情網之後，發生了甚麼事？」

　　游夫人道：「他完全接受了我，深信只是由於某種原因，我不能接觸任何光線，他也習慣了和我在黑暗之中生活，我們很恩愛……很……恩……愛……」

　　她在重複說她和游俠「很恩愛」時，語音悠悠，大是感懷。

　　那令得我心中一動，我記得以前，我有一次經歷，一個外星人很是感慨地對我說：儘管在宇宙之中，地球人的科學文明十分落後，但是地球人的腦部活動之中，有一種叫「愛情」，在其他星體的高級生物之中，根本沒有。而這一種特殊的活動，有一種強烈的感染作用，使外星人在一接觸之後，就像是受到了病毒的感染一樣，也產生同樣的效應。

　　這一段話給我的印象，相當深刻。

　　我想到的是：游夫人會不會也受到了游俠深情的感染，弄假成真了呢？

　　這又是甚麼樣的一種怪異：一股力量，在一個地球人的腦中，製造了一段幻象愛情，但結果這股力量也陷進了情網之中！

　　太不可思議了！

　　我吸了一口氣，聽游夫人繼續說下去。游夫人的聲音仍很平靜：「我向他提出要求，他盡力去滿足我，我提出要找尋思想儀的部件，他也上天下地去找，而且，從來不追問甚麼。」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雜亂無章的，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游夫人繼續道：「這樣過了很久，在一個地球人的生命來說，已經佔了整個生命的一個相當比例，那一次，他在海底撈起了一個部件，過程艱難之至，他為了這個行動，受了重傷──」

　　游夫人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我知道，這個東西，是早年我拋入海中的，那東西，使接近它的人，有預知能力，導致了好幾個人的死亡──被稱為「叢林之神」。一直到最近，我才知道，那是「思想儀」的一個重要部件，編號是一○九Ｂ。

　　游夫人嘆了一聲：「他受傷如此之重──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很特別，當傷重到了一定程度的時候，人的記憶組，就會離開身體。」

　　游夫人使用的詞彙很奇怪，但是我聽到這裡，著實吃了一驚──所謂「記憶組離開身體」，那就是死亡！

　　我失聲道：「他面臨死亡？」

　　游夫人沉默了一會，並不理會我的驚呼，只是自顧自道：「在他的記憶組快要離開他的身體之際，他對我說，他實在不捨得和我分離，他說，多年夫妻，他雖然連我是甚麼樣子都沒有見過，但是那並不重要，他深信我們是世上罕有的好夫妻，他說：可能連衛斯理和白素也比不上，那是我首次聽到你兩位的名字。」

　　我想不到我和白素的名字，會在這樣的情形下被提及，我只好含糊地應了一聲。

　　游夫人又道：「他又說，這些年來，他一直知道我不是地球人，他並不要求我告訴他我的身分，只是想知道，在他的記憶組離開了身體之後，他是不是還有機會，和我發生聯繫。他……」

　　游夫人的聲音漸漸激動感人：「他……他說得那樣真摯動人，剎那之間，我受到了感應。人類腦部活動所產生的一種叫愛情的因素感應了我，使我也有了這種感覺，我的能量之中，混入了愛情的因素，他不再是我尋找失物的工具，他是我的丈夫！」

　　我聽得有點如癡如醉──誰說天下的愛情故事千篇一律，這一個就古怪之至，而且，也極其驚心動魄。

　　游夫人續道：「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巨大之極的變化。我本來根本不是生命，可是突然在我能量之中，滲入了生命的因素，我向生命邁出了一步，可是我還不是生命，我──」

　　我聽到這裡，忍不住道：「既然有了生命的因素，你就是生命，這一點毫無疑問，你是新形式的生命，情形和康維十七世相類似，可能比他更先進，至於康維十七世的情形，我會向你詳說，游俠怎麼樣了？」

　　游夫人道：「我起了變化之後，感到我自己萬萬不能失去他，但是我又無法阻止他的記憶組離開身體，我們都不知道他的記憶組離開身體之後的情形會如何，所以我們不能冒這個險，我在無法可施的情形下，明知我經過了變化之後的情形，不會被原來的儀器接受，但我既然從那裡來，那裡也就是唯一可以求助之處。」

　　我「啊」地一聲：「你去找四號了？」

　　游夫人道：「我不知道他是誰，我只是循我出現的方向回頭找，通過儀器，我和他──你所說的四號，取得了溝通。」

　　我吸了一口氣──那種情形，游夫人等於是四號的叛徒，本來她自四號發射出去，作為搜尋失物的工具，但是現在，她的能量之中，有了生命的因素，有了地球人的愛情，四號能容許有這種變化發生嗎？

　　再聽下去，游夫人的敘述，更是奇絕。

　　她道：「我在意識之中，知道他是我的主人，所以我才向他救助。」

【第九章】行為偉大

　　我苦笑了一下：「他對於人類的記憶組，離開了身體之後的情形，一定十分清楚，他的三個同伴，甚至組成了一個『陰間』，專供人類的記憶組『棲身』！」

　　游夫人又沉默了一會，才道：「他沒有告訴我這些，他告訴我，人的記憶組，在離開身體之後，便歸於虛無，消失無蹤，也就是說，我會永遠失去他。」

　　我怒道：「他胡說，他撒謊。」

　　游夫人沉聲道：「現在經你說明，我自然知道他說謊，但當時我不知道。我聽了之後，傷心之至，感到生命的因素所帶來的痛苦──一股能量，無所謂快樂或痛苦，發出來就發出來，收回去就收回去，可是一旦滲進了生命因素之後，也就有了生命的喜怒哀樂。」

　　我同意：「生命本就如此。」

　　游夫人道：「我感到了絕望，他卻又告訴我，在某種情形之下，我們的夫妻關係，可以維持不變，可以恆久維持下去！」

　　游夫人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聲音變得苦澀：「我本來的要求就是這樣，可是那時，我心中……我是說，在我的能量之中，已經有一股異樣的因素，在隱隱作動，而且是我無法控制的──當時我還不能確定那是甚麼和發展下去會怎樣。它後來終於發作了……我是不是可以把這種情形，放在後面再說？」

　　我沉聲道：「當然可以，你的情形詭異而複雜，循序漸進地說，容易教人明白。」

　　當我這樣說的時候，其實我已經料到一些「發作」之後的情形了──後來一印證，證明我當時所料到的，雖不中亦不遠，就是那麼一回事。

　　卻說游夫人繼續說下去：「我一聽能維持恆久的原來關係，自然懇求他成全。他先說，這些日子來，我通過游俠給他找到了許多東西，他表示滿意，可還有最重要的失物未曾出現，他要和游俠直接溝通，叫我轉達這一個意願。」

　　我嘆了一聲：「這樣一來，游俠終於會知道你的身分了！」

　　游夫人哽咽了一下：「是，我想到過，但只要他的記憶組不離開身體，其他都顧不得了。」

　　我再嘆了一聲，以後的事情，已可想而知，游俠的記憶組，沒有離開身體，四號做到了這一點，但是游俠也知道了自己多年來至親至愛的妻子，視之如生命的一半的愛人，原來只是一個幻覺。

　　一個男人，再堅強、再豪俠，這樣的打擊，也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我難以想像游俠會如何面對這樣的打擊。

　　游夫人的話，給了我回答，她道：「游俠面對了這樣的事實，他的態度很怪，他不信！他不信我是一個幻覺，他不信他所知的事實，他認為我是一個真實的存在體，只是由於甚麼魔法或咒語，才會只能在黑暗之中和他相處。」

　　我心想，繼續沉緬在幻覺之中，自然是一個最好的辦法，明知身在夢中，不要夢醒，也就和身在真實之中一樣。

　　但是，這是一個自欺的辦法，能真正在這種辦法之中找到歡樂的人，性格上絕不是條理分明、理智型的人，方可能做到這一點，而游俠，我和他寒夜長談的印象，覺得他是一個極端的理智人物！

　　所以，他如果堅決不肯承認那是幻覺，那正是他內心深處，深知那只不過是幻覺的表現，這也就是說，在這樣的打擊之下，他的痛苦，是常人的十倍、百倍。

　　我很同情游俠──發生這事，不知有多久了，游俠心中所受痛苦的煎熬，游夫人只怕也不能瞭解。

　　游夫人道：「在他的記憶組又和他的身體結合之後，由我做媒介，他和……四號直接溝通，以後，我們似乎和以前一樣，但是我卻可以感應到他思想之中的苦痛和無奈。他似乎非找到一樣東西不可，我感到他在不斷地向自己呼喚：「讓我找到它！讓我找到它。看起來，找到了它之後，四號答應他，可以改變我的情形，我不知道會如何改變，但那一定是他急切希望的！」

　　我失聲道：「可以使你由一個幻覺，變成真實的存在？你可以脫出幻覺，變成真實？」

　　游夫人道：「我不知道……」

　　她遲疑了好一會，才道：「或許不是，因為我同時又感到，他一樣以整個心靈在呼喚：「別讓我找到它，別讓我找到它！」

　　我呆了一呆，這不是太矛盾了嗎？一方面呼喚祈求「找到它」，一方面又要求「別找到它」。

　　我道：「你的感應可靠麼？」

　　游夫人道：「當然可靠，那是思想上的直接感應。」

　　我苦笑：「那你如何解釋這個矛盾？」

　　游夫人的語聲，無奈之至：「我不知道……莫非是他找到了那東西之後，我變成真實，使他感到害怕，他寧願要幻覺？但那實在不是他真正的心願，我只能說，在他的思想之中，另有一組想法，我未能感應得到，所以我不知道他為何會矛盾！」

　　我一直在思索著：何以會如此？游夫人這幾句話，陡然之間，給了我一大提示，像是有一道閃電劃過我的腦子，我明白了！

　　我失聲叫了起來：「那關鍵性的失物是一○九Ａ！」

　　游夫人對我的驚叫，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因為她不知道一○九Ａ是甚麼，也不知道游俠跟我寒夜把酒長談的一番說話。

　　但是我卻知道所有的來龍去脈，所以我的心情，激盪無比。

　　那一○九Ａ，是四號志在必得的思想儀組件，四號之所以要和游俠直接溝通，當然是相信游俠的能力，相信通過他，大有可能得到一○九Ａ。

　　當然──四號必然地也一定對游俠作了某種允諾，我相信允諾會和游夫人有關，例如只要找到了一○九Ａ，游夫人就可以從幻覺變成真實等等。

　　這對游俠來說，自然是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事。

　　但是，當他瞭解到一○九Ａ落入四號之手可能發生的後果，對人類的自由選擇權大有妨礙的時候，他竟毅然決定，不要一○九Ａ面世。

　　他不但自己這樣決定，而且還說服了我和齊白，別參加一○九Ａ的搜尋工作──當時，我們都認為一○九Ａ在成吉思汗的陵墓之中，他要我們放棄搜尋。

　　當他有這樣決定的時候，他自然知道，他至愛的妻子，將永遠是一個幻覺，而且，要是四號知道了他在玩花樣，隨時連幻覺也會消失！

　　但是他不為自己打算，仍然盡一切力量，不讓一○九Ａ和思想儀結合，以免人類的思想受了控制。

　　這是何等偉大的胸襟！

　　更偉大的是，他在這樣做的時候，承受了無比的痛苦，可是他一點也不說出來，他只是憑著自己的信念行事，絕不張揚！

　　雖然他說過，只要通過一種電離子的發射裝置，就可以瞞過四號，但是不是永遠有效？如今游夫人緊急與我相會，是不是有了甚麼意外？

　　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急急問：「游先生……他為甚麼不來見我？」

　　游夫人的回答，簡直讓我心驚肉跳，她竟然道：「我找不到他，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若是一個人，找不到另一個人，那一點也不出奇。

　　可是游夫人並不是人，她只是一股能量，上天入地，對她來說，輕而易舉，就算是光能，一秒鐘也可以繞地球七周半，她的能量，可能比光能更強。

　　而且，她和游俠的腦部，已經有某種聯繫，連她也找不到游俠──真叫人難以想像，那是甚麼樣的情形？

　　我急忙道：「那怎麼可能呢！我正在找他，因為不久之前，我肯定他在離此不遠的一個湖邊林子中出現過，和兩個青年見過面。」

　　游夫人道：「是，這我也知道──我知道那兩個青年，一男一女，女的是衛斯理的女兒，他們之間，發生了一些事，我所以到這裡來，就是為了等你，因為在發生了那些事之後，我知道你一定會出現！」

　　我用力一揮手：「重要的是，游先生和孩子，為甚麼要見面？見了面之後，又發生了甚麼事？」

　　本來，能和游夫人長談，應該對事情大有幫助，因為理論上來說，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游俠的行蹤。可是如今看來，游夫人反倒要我幫助她去找丈夫，這真是令人感到啼笑皆非之至！

　　但無論如何，知道游俠和孩子們之間發生了甚麼事也是好的。游夫人對我的問題，卻半晌也沒有回答，絕對的黑暗加上絕對的寂靜，令我無助之至，我叫了起來：「別對我說，你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游夫人答道：「我確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我的意思是，並沒有人告訴我發生了甚麼事，我現在知道的一些，是……由於我可以知道游俠的思想而來的，但游俠顯然不要我知道，他有方法不讓我知道──他在知道了我的情形之後，我只在一剎那間，感到他的內心痛苦之極，接著就甚麼也感覺不到了，那顯然是他有方法，不讓我知道他在想甚麼。」

　　我知道，那是他散佈了電離層的結果──連四號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都無法知道他在想甚麼，游夫人這些微末道行，更加不能了。

　　游俠掩飾了自己內心的痛苦，自然是不想游夫人傷心，而且，他知道是再清楚不過──他不去找一○九Ａ，他和愛妻之間，決不會有好結果，他也不想游夫人知道這悲慘的事實。

　　我追問：「你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游夫人又沉默了好一會，才道：「事情是怎麼開頭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四號要找的那東西，他已知道了下落。」

　　我呆了一呆，用最簡單的說法，把一○九Ａ的來龍去脈，向游夫人說了一遍──別人不容易明白，但游夫人本身也來自思想儀，當然一點就明。

　　我聽得她在連連吸氣。

　　我又道：「我上次和他會晤，大家都判斷，那一○九Ａ是在成吉思汗墓中，而那座墓，是在一個海子底。」

　　游夫人道：「不，不在甚麼墓裡面，他知道了那東西的下落之後，顯得很困擾，因為我不斷自他的腦部活動之中得到訊號，他不知道該如何辦才好。」

　　我試探著問：「你知道他的困擾，來自哪一方面？」

　　游夫人嘆了一聲：「他如果把那東西獻出去，我的情形會起變化，會和他真正成為實實在在的夫妻──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境況，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他為甚麼會有猶豫不決的困擾！」

　　我苦笑，心想這一點，難以向游夫人解釋明白了。別說游夫人不是地球人，就算是地球人，也有許多許多不明白自由選擇權有甚麼重要，認為只要吃飽穿暖了就好。但是對生命意義有崇高認識的地球人卻知道，只求吃飽穿暖，是一種屈辱的生命，而人的生命，應該是高貴的，而且只有當生命有自主權時，生命才會高貴，不然，只是被強權或其他力量，踏在腳底下的泥！

　　游夫人不會明白這一點，游俠的困擾，也正來自這一點──是為了個人的要求，還是為了全人類的尊嚴？

　　本來，關於這一點，游俠已經有了決定──寒夜長談，他已經決定了犧牲自己。

　　那為甚麼又會有困擾呢？

　　我的推測是這樣：當時，他也認為一○九Ａ在成吉思汗的陵墓之中，而雖知陵墓在海子底，但是不知在哪一個海子底，在知道了之後，還不知要多少功夫才能得到──在這樣的情形下，比較令人容易放棄。

　　但如果忽然之間，知道了可以使自己從此能沉浸在甜蜜、實在的愛情之中的那東西，就在一個很易得到之處，那當然又是另一番境況了！

　　游俠的困擾，只怕就在於此！

　　游夫人在這時問：「怎麼了？是不是事情有我……不明白之處？」

　　我「嗯」了一聲：「你先說下去，游先生他──在困擾之下，有甚麼行動？」

　　游夫人道：「他變得很是沉鬱，有一些訊號，我雖然感應到，可是全然不知道是甚麼意思。直到忽然又有強烈的訊號加入──那是他和別的人，在作訊號的交流，嗯……在地球人之間，那種情形是，他和別人在商量甚麼，和他商量的人，不止一個。」

　　我告訴自己：她說到緊要關頭了，和游俠「商量」的人，不止一個，應該就是曹金福和紅綾。他們如何會面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商量些甚麼？

　　游夫人遲疑了一下：「那兩個人，好像和他起了爭執，他們的訊號，出現了截然相反的情況，而最後，他……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

　　我越聽越著急：「請你說得具體一些！」

　　游夫人道：「商討的事情，和找尋那東西……一○九Ａ有關，和他商量的人，主張去取，主張取到那東西之後，把我變成實實在在的一個女人，不再是他的幻覺！」

　　我聽到這裡，已經可以組織出一些事情的梗概來了──曹金福和紅綾遇到了游俠，游俠說起了自己的遭遇，多半也說到了與我會面的經過──兩人知道那件事，也知道他對一○九Ａ面世的態度，自然欽佩有加。

　　游俠必然又說到情形有了改變，一○九Ａ並非在成吉思汗墓中，而一○九Ａ又能使游夫人的情形得到徹底的改變，曹金福和紅綾兩人，一定是起了助人之心，要把一○九Ａ弄到手。我自信這樣的推測，八九不離十，但是我弄不清楚的一點是，兩人應該明白，一○九Ａ落入四號手中的後果，他們不可能不計較後果的！

　　但他們毅然行事，採取了行動，可知他們一定有對付的方法──這時，我想不出是甚麼方法，但我的推測，已進入了具體部分，我已經知道，曹金福和紅綾，在京城盜走的國寶，就是一○九Ａ！

　　這一○九Ａ，不知在甚麼情形下，落入國庫，這東西當然有它的奇妙之處，所以吸引了老人家去「欣賞」，這才有兩人盜寶時，巧遇老人家的事發生！

　　兩人盜寶，對老人家無禮，自然是闖了禍，但是那只是小禍──把一○九Ａ交給了四號，令得人類的思想和行動自由受了限制，那才是真正的闖了大禍──一個主宰的思想，控制人類，那是人類最大的大禍！

　　他們得了一○九Ａ之後，又發生了甚麼事？交給四號？四號會實行他的承諾？

　　我的思緒紊亂之極，游夫人道：「你想到了甚麼？何以你發出的訊號……那麼凌亂？」

　　我想到了甚麼？我實在對游夫人的這個問題，難以回答，因為我想到的事情太多，而且雜亂無章。我需要好好的整理一下，但那並不是容易的事。

　　我只好集中力量，先想一點：曹金福和紅綾甘冒大不韙，取得了一○九Ａ之後，又發生了甚麼事？

　　由於我一點頭緒也沒有，所以，一切都只能依據常情來推測。

　　我首先推測，曹金福和紅綾這兩個青年人，在知道了游俠和游夫人之間的情形之後，由於同情游俠的處境，和想幫助他自極端的苦痛之中解脫出來，所以決定把一○九Ａ弄到手。

　　那麼，在一○九Ａ到手之後，正常的處理方法，自然是交給游俠。

　　把一○九Ａ給游俠的目的，是讓游俠把它交給四號，以換取游夫人的由虛幻變成實在。

　　循這條線推測下去，本來是很可以成立的，因為曹金福和紅綾，在激情衝動之下──自然不如老謀深算的游俠，把整個人類的前途考慮在內，他們用「做了再說」的方式行事，自是鹵莽之至。但那也正是紅綾的作風。

　　問題是，如果事情如我的推測，那麼，游俠在把一○九Ａ交給四號之後，第一個該發生的情況，就是游夫人被召回去進行改變。

　　可是如今的事實是：游夫人根本無法和游俠聯絡，反倒向我求助！

　　由此可知，在曹金福和紅綾取得了一○九Ａ之後，一定有非常的事發生，而不能循常理推測下去！

　　想到了這裡，我著急道：「你設法和游先生聯絡──盡一切可能！」

　　游夫人的聲音，聽來絕望：「我早試過了盡一切能力，我試過了。」

　　我雙手握拳：「有沒有試過去問四號？」

　　我知道，游夫人和四號之間的關係是很難說得明白了，而且，說明白的，很是殘酷。

　　游夫人打過比喻，她只不過是電筒射出來的一股光芒。她由電筒控制，而電筒由手控制，手又由腦控制。在這樣的主從關係之中，她和四號，隔了好幾層，所謂「電筒」、「手」，都是「腦」（四號）控制的儀器。

　　四號要她這股能量產生，就產生；四號要她這股能量消失，就消失。

　　雖然，她這股能量，由於和游俠的長期交流，已起了根本的變化，可是她和四號之間的主從關係不變。

　　在這樣的主從關係之下，她的地位低微，怎麼能和四號溝通。

　　所以，我這樣問她，其實是很殘酷的。

　　當時，我只想到了這些，並沒有更深入一層去想。我必須這樣問她，因為目前的當務之急，就是要弄清楚游俠的下落。

　　在我這樣問了之後，有我預期的沉默，但是沉默的時間，卻比我預期的更長，才聽到了游夫人以顫慄的聲音回答：「沒有。」

　　我進一步逼問：「為甚麼不問？」

　　又是一段相當長時間的沉默，那使我感到事情有我估計之外的波折在。

　　游夫人再開口時，聲音仍然發顫──一股能量滲入了人類的感情之後，自然而然，有了人類的反應。她道：「有一天，游俠他忽然對我說：『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不論發生了甚麼事，不論事情看來有多麼需要。你都不要和你的來源再發生聯繫。』他的這個要求，令我感到詫異之極，難以接受。」

　　游夫人忽然之間所說的事，像是和如今我們在商討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但是，我卻知道其中必有原因，我必須耐心聽下去，她一定會說出我想知道的苦衷。

　　她略頓了一頓：「你明白我說的話？」

　　我道：「明白，他要求你，絕不能──在任何情形下，和四號聯絡。」

　　游夫人道：「是的，當時我反而不明白，我道：『怎麼可能呢？我是從那裡來的，我的根源在那裡，怎能不和他發生聯繫呢？』游俠斬釘斷鐵地道：『我已經切斷了你們之間的聯繫！』他的話，幾乎使我消失，化為烏有，那是無可比擬的震撼！」

　　我也聽得極其緊張，我不知游俠是用了甚麼方法做到了他所說的，但是我確信游俠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在長期和四號的交手過程之中，我相信游俠已摸索到了四號的不少弱點，他正是利用了四號的這些弱點，才掌握了不讓一○九Ａ落入四號手中的竅訣。

　　那樣，他自然也有能力，使他的愛妻，暫時脫離和四號之間的聯繫。

【第十章】如夢似幻

　　對游夫人來說，游俠的作為，自然如同晴天霹靂一樣，使她震撼。

　　我也可以推測到，那是游俠在已經明白了游夫人真正身分之後所發生的事。

　　由此可知，游俠並不是等候命運的播弄，而是積極地在設法開創命運，達到他理想之目的。

　　他切斷了游夫人和四號之間的聯繫，當然就是其中的一個步驟。

　　他在進行這項不可思議的行動，竟是孤身一人，完全沒有人幫助他，他行動的目的，念及全人類，關係全人類的生存尊嚴，可是他卻只是一個人在進行，這是甚麼樣可怕的一種孤寂！

　　我對他本來就有敬意，這時，想及他獨自承受如此非凡的壓力，更感到他的偉大，更令人起敬！

　　我沉聲道：「所以，如今出現了這樣的非常境況，你也不去和四號聯絡？」

　　游夫人道：「是，當時，我不明白，反問他為甚麼要這樣，他告訴我，他和……四號之間，正在討論和我有關的一些事，四號拿我來威脅或強逼他，他不想我們永遠處於被控制的情形之下，所以要對抗。他告訴我，最後結果如何，並不樂觀。但如果我再去找四號，結果就必然會是極悲慘，不會出現奇蹟！」

　　我心緒雖亂，但也可以想像游俠和四號之間的激烈鬥爭的梗概。

　　四號以游夫人脅持游俠，游俠不能放棄游夫人──雖然他明知那只是幻覺，但是他已深深沉緬其中，無法自拔。而且，他要進一步使幻覺變成實在！這一切，都非依靠四號不可。

　　但是四號也有需要依靠游俠之處，多年來，游俠已為四號找回許多思想儀的組件，包括了一○九Ｂ，如今，又有四號非到手不可的一○九Ａ，游俠可以利用一○九Ａ反要脅四號。

　　兩人的手段一樣，誰也不能說佔盡了上風。在這樣的情形下，把游夫人和四號遠遠隔離，自然是最好的辦法，因為一旦游夫人被四號收回去，那麼，游俠就居於下風了。

　　在整件事中，毫無疑問，我應該站在游俠這一邊，所以，我不該要游夫人去和四號聯繫。

　　想到這裡，我忙道：「對，你如今的情形，最好聽他的話，我相信他必然有最好的安排。」

　　游夫人道：「可是我實在擔心，若不是他的處境可怕之至，他不會使我和他聯絡不上──你或許不明白，我和他的感情極好，在他切斷了我和四號的聯繫之後，我的能量來源斷絕，我這股能量，總有耗盡的一天。我和他維持聯絡，可以在他的腦能量中，得到最低限度的能量補充，若是……若是……」

　　她說到這裡，現出嗚咽的聲音來，我吃了一驚：「你能維持多久？」

　　游夫人道：「我不知道，而這種危急之極的情形，他絕對知道，我們兩人之間仍無法取得聯絡的唯一原因，是他的處境，比我更危急！」

　　游夫人說到後來，聲音又在發顫，我想安慰她幾句，竟不知說甚麼才好。

　　因為我認為她的分析很有理──游俠的處境，不妙之至，凶多吉少！

　　不然，他絕不會棄游夫人於不顧！

　　若我的設想成立，曹金福和紅綾為了幫助游俠，而把一○九Ａ弄到了手，他們應該立刻找四號聯絡──他們當然不會笨到一下子就把到手的寶物拿出去，而要等談好了條件再說。

　　而他們如今音訊全無，最大的可能是，四號在談判的過程中，使用了非常手段！

　　這樣的推測，把中心關鍵又轉移到了四號的身上，似乎游夫人和四號聯絡又屬必要。

　　到目前為止，我可以說，還處於茫無頭緒的情形之下，一切的事態，都只不過是推測，我當然不能以推測為依據，要游夫人去冒被「收回」的危險！

　　我感到兩難，事情還攪和進了曹金福和紅綾，若不能盡快解決，夜長夢多起來，「四號」不是普通的對手，誰也無法想像後果會嚴重到甚麼程度。

　　想到這裡，我心焦如焚，游夫人覺察了：「你……感到了甚麼？」

　　我反問道：「如果你要和四號聯絡，採用甚麼方法？」

　　游夫人遲疑了一下：「如果我沒有被阻隔，隨時都可以……我是由他控制著儀器所產生的。」

　　我道：「現在，他不能收你回去？」

　　游夫人道：「我不是很清楚，是游俠安排的，應該是如此。」

　　我說得很小心：「是不是可以通知四號，我願意……和他溝通，我曾和他溝通過，我相信如今已出現了一個僵局，而我可以設法解決或化解。」

　　游夫人道：「你……或者可以採用游俠和四號聯絡的一些儀器。」

　　我大喜過望，不禁頓足：「唉，你怎麼不早說！不，我應該早問！」

　　游夫人道：「那些……儀器，他不准別人碰，連我……他也叫我──不要接近！」

　　這時，我也沒有閒暇去設想如何使一股能量不去接近一些東西，我只是道：「現在情況可能很危急，請你帶我去看看那些東西，若是能和四號聯絡，那就好了！」

　　游夫人道：「你大概忘了我不是人了，我不能帶你去，你要自己去！」

　　我呆了一呆：「可是你卻把我帶到了這裡來！」

　　游夫人道：「根本沒有這裡或那裡，一切都只不過是你的感覺。」

　　我用力揮著手，這時，我不及去探究甚麼，我追問：「如何才可以使我接近那些儀器？」

　　游夫人道：「你離開這林子，向北走，走向東的岔道，就可以到達湖邊，湖邊有一片林子，林子中有白楊樹，你記著，一進林子，從看到第一棵白楊樹起，你就數，數到第一百棵，那棵是假樹，是一個機關，向左轉三下，再向右轉三下，就能進入游俠經營的秘室，一切設施，全在那裡。」

　　游夫人說一句，我答應一聲，把她所說的，緊記在心中。游夫人說完之後，又幽幽地長嘆了一聲，我問：「如果我的行動，有甚麼結果，如何和你聯絡？」

　　游夫人的聲音，聽來淒婉之至，她竟然道：「不必聯絡了！」

　　我失聲道：「這是甚麼話？」

　　游夫人道：「若你成功找回了游俠，我和他有了聯繫，就不必再和你聯絡。若你找不到他，我存在的時間，不會太長，也不能和你有聯絡了！」

　　我呆了片刻，只好道：「很高興能和你交談。」

　　游夫人道：「很感謝你告訴了我那麼多，我身在其中，反而不知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想說甚麼，但是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而就在這時候，眼前好像有了一點光亮。那一點光亮，在乍一出現之際，如夢如幻，遙遠又不真實，但漸漸地凝聚了起來，變得真實了，看清了那是微弱的火把上火頭投射在一隻空酒瓶中發出的光芒。

　　酒瓶是空的，我用力定了定神，從看到一股酒箭，射向空瓶想起，把我經過的一切，都想了一遍，一切細節，都想得起來。

　　但是，我卻禁不住自己問自己：「我真曾有過這樣的經歷嗎？」

　　我還在那間小房間中，酒瓶仍然是空的，甚至我坐的位置，也沒有動過。

　　可是我口中，還有著芳香的酒味，耳際還縈繞著游夫人幽幽的長嘆。

　　直到這時，我才真正體會到「如夢如幻」的境界是怎麼一回事！

　　我告訴自己，剛才感覺到的，都是實在的事，並不是虛幻。

　　雖然把「感覺」和「實在的事」聯在一起，並不是地球人的語言習慣，那是由於地球人以前不知道有此可能之故。

　　隨著地球人閱歷的增進，知識領域的擴充，有許多本來不是習慣語言會變成習慣。

　　我根本一動也沒有動過，可是我卻有了剛才的那一番經歷。

　　這種類似的經歷，若是發生在古代人的身上，流傳開去，就會以「託夢」、「神遊」等等的形式來敘述，而事情其實和這是一樣的。

　　我性急，不等天亮，吵醒了房東，他們聽說我要趕夜路，現出驚愕的神情，道：「有狼！」

　　我笑道：「狼有甚麼可怕的。」

　　那兩人心地不錯：「別那麼說──多帶火把，反正天也快亮了！」

　　在他們的堅持下，我帶了一個火把上道，策馬不到三里，火把就真的派上了用處。至少有十七八條大灰狼，或前或後，嗥叫著逡巡，若不是揮動火把，只怕很要費一番功夫，才能把牠們打發走。

　　但是世上的事，相互之間都有聯繫，有一利，也必有一弊，在漆黑的曠野中，火把的揮動，我估計可以傳出很遠，不一會，就聽到了機動車的聲音。接著，四道車頭燈的光芒和一陣槍聲，令得胯下的馬，人立起來，驚嘶不已。

　　槍聲趕走了狼群，兩輛吉普車疾馳了過來，車上各有四名軍人。

　　一名軍人停了車下車，另一輛車卻圍著我打圈。這可不是火把可以驅走的了。那軍人向我走來，隔老遠就吆喝：「幹甚麼的？」

　　我沉聲道：「老百姓！」

　　照說，老百姓是最大的了，但是手中有槍的，自然比老百姓更大，那軍人大喝一聲：「下馬來！」

　　我不想生事──而且，想生事也不易：對手是全副武裝的八個軍人。

　　下了馬，又在一連串的吆喝聲中，交出了各種證件──那要多謝小命不保宣保，這些花樣繁多的證件，全是他替我準備的。

　　在我看來，這些蓋上大印的紙張，一文不值，可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居然很起作用。

　　那軍人一面查證件，一面不斷在問一些無聊問題：「你是三○一勘察隊的？」「你們其他隊員呢？」等等，卻給我隨便應付了過去。

　　最後，他說了幾句話，卻令我不知如何才好。他道：「你打回頭吧，不能再向前去了，前面正進行特別軍事任務，不准通行，若有違犯，不論何人，都當現行反革命分子處理。」

　　我發急道：「我也有任務在身，一定要前去！」

　　在車上的一個軍官哈哈大笑：「勘察隊有甚麼了不起的緊急任務？礦藏埋在地下幾千萬年，不會生腳跑掉！」

　　我聽他說話，略有常識，就衝著他叫：「不是找礦藏，是找重要的危險物件！」

　　那軍官揚聲：「找甚麼？」

　　我「哼」地一聲：「你這個少校軍銜小官，還不夠資格與聞這國家的一切機密！」

　　那軍官「哦」地一聲，一躍下車，向我大踏步走了過來，大聲道：「那誰才夠資格？」

　　我和軍人胡扯，本來並無目的，只是想拖延一下時間，找出可以繼續前進的方法來。

　　我已經猜到所謂「特別軍事任務」，必然就是要找尋游俠、曹金福和紅綾的下落。

　　在這一個目的上，我和他們的目的一致──在未曾瞭解事實真相之前，我和他們像是站在對立的位置上，但現在知道事情的主要對手是外星人「四號」，那我就不必再和他們對立了。

　　所以，在一問一答之間，我已有了主意，我說出了一個名字，就是「首長」的名字，然後道：「他就夠資格！」

　　這「首長」的名字，還真夠威力，本來，那軍官氣勢洶洶，向我逼來，揚著手，看來不是準備抓我，就是準備打我了。

　　但這個名字一出口，他竟然倒退了一步，用又是疑懼，又是憤然的目光望定了我，說不出話來。

　　我也冷冷地望著他，其他人都大氣不透。過了好一會，那軍官才道：「好，帶你去見他！」

　　我正想如此，所以欣然答應：「請帶路！」

　　我想翻身上馬，但那軍官立時道：「不必了，上車！」

　　在我作這樣決定的時候，我也知道要和這些人講正常的道理，是十分困難的事，他們自有一整套行事的準則，與正常的理念相反，但他們卻自認，那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可是，當時，我沒有第二個選擇。

　　我必須儘快和四號聯絡，解決四號和游俠，以及曹金福、紅綾之間的事──我相信情況已到了極其緊急的地步。不然，游俠不會不和他的愛妻聯絡，紅綾和曹金福也不會音訊全無。

　　雖然我和四號曾經有過溝通，他看來除了追求個人自由之外，很是和平，但是誰知道在存亡的重要關頭上，他會採取甚麼非常手段。

　　而那一○九Ａ，卻正關係到他的存亡。

　　比較起「首長」來，四號是外星人，「首長」畢竟是地球人，再不同，也可以找出相同之處來，而我如果單獨行動，在如此嚴密的戒備下，我要接近那湖邊的可能，不是沒有，但必定費時失事，事倍功半。

　　若是在以前，我也不會有這樣的決定，當年我和白素深入神宮聖地，把「天外金球」帶出來，情況只怕比如今要困難十倍，但如今有曹金福和紅綾的緊急情況急待處理，我就不能孤注一擲了。

　　我之所以不憚囉嗦解釋這種情形是，因為當時我認為我的決定是對的，等到後來，知道錯了，後悔莫及，這才得到了教訓──別以為同是地球人，總好商量，大謬不然，在更多的情形下，寧願和異星人打交道，也比和「同類」好得多，容易溝通得多。

　　閒話休說，且說當時，我上了車，兩輛軍車風馳電掣向前駛去，沿途但見崗哨處處，巡邏得嚴密無比，軍車通行，要經過精密儀器的核對才能通過。

　　到了天色大明時，滿天朝霞，照著一望無際的草原，景色壯麗無比。

　　這時，駛到一個崗哨前，那崗哨雖是臨時的，但極其誇張，不但有八輛大軍車，且有火箭發射裝置和多輛鐵甲車。看來，就算有一團士兵，要衝過去，也非得經過激烈的戰鬥不可。

　　更令人驚訝的竟然是連載我的軍車，也通不過去，帶我來的軍官，向崗哨的一個中校軍官嘰咕了一陣，那中校不斷向我望來，我知道他們是在說我。

　　這時，我已經覺出有點不對勁了，但事已至此，此際絕無跳車逃走的可能，只能見機行事。

　　不一會，中校向我走來，臉上帶著相當狡獪的笑容，態度也很輕佻，衝著我不懷好意地笑，同時道：「地質勘察隊的，嗯？」

　　我不和他多囉嗦，他的神態表明他已識穿了我假冒的身分，所以我直截地道：「帶我去見首長，我有重要的訊息。」

　　那軍官行事倒也爽快，他哈哈一笑：「是，衛先生，首長等你很久了！」

　　我並不感到奇怪，他們的天羅地網，究竟也不是白擺的，只怕方圓幾百里，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他們是已調查得清清楚楚了，忽然多了一個人，除了我還會是誰？

　　我揚了揚眉：「不好意思，我要去進行一些事，所以來遲了！」

　　那軍官沒有再說甚麼，作了一個「請」的手勢，我跟著他上了一輛軍車，從那一刻開始以後的大半小時之中，沿途只見巡邏不絕，戒備森嚴，警衛之嚴密，超乎人的想像之外。

　　我心中暗暗詫異：首長的地位雖然高，但怎需要如此的排場？

　　軍車在一排一望就知是臨時房屋前的空地停下，在空地上，停有流動的小型地對空飛彈的發射台，房屋上也有武裝，以防空襲。

　　我心中存著疑惑，也不多問。下了車之後，進入了房屋，就看到了兩個少將，向我點了點頭，示意我坐下，不一會，穿著大將式服的首長，就在另兩個少將的陪伴之下走了進來。

　　於是，我這個一介平民，就面對了五位將軍。

　　首長的臉色，難看之極，他四方國字臉，不怒而威，看來令人肅然起敬，我拱了拱手：「將軍，幸會，內人在何處？」

　　白素是早已和他見過面的，所以我才有此一問。

　　他並不回答，只是用銳厲的目光盯著我看，忽然說道：「你的化妝術真出神入化，了不起。」

　　我反倒有點不好意思：「雕蟲小技，何足道哉！」

　　他們當然已把我的資料全掌握了，此際我外型全然改變，所以他才這樣說。

　　他又來回踱了幾步才站定，伸手直指著我：「一句話──把東西交出來，再接受處罪。」

　　我呆了一呆，想向他解釋：「東西究竟是誰拿走的，現在還不能肯定──」

　　首長厲聲道：「絕對可以肯定，是曹金福和衛紅綾！」

　　他倒也不是一味發官威，說了之後，冷笑三聲：「若不是他們，你也不會大駕光臨，是不是？」

　　我知道向他多說甚麼「還未有確鑿證據之前不能肯定」之類的話只屬於多餘，因為在他的思想範疇之中，不會有這樣的概念。

　　我道：「就算是他們，也要找到了他們，才能知道東西在哪裡，我來是為了──」

　　首長用力拍桌，更是聲色俱厲：「你少在這裡拖延時間──時間無多，你要立刻作坦白交待！」

　　我望著他，這員虎將，其時真是氣勢懾人之至，我感到和他之間的溝通很困難，我嘆了一聲：「在你看來，老人家時間不多，但事實不如你想的那樣，其中還有你不知道的事在！」

　　我這幾句話，倒不是虛言恫嚇，老人家和勒曼醫院之間曾有過交易，在生命上，有二十年的彈性──這件事我也曾參與，我相信老人家絕不會對任何人提起，而這也是我的「王牌」，不憑此，難以應付如今如此惡劣的局勢。

　　果然，我的話頗擊中要害，首長呆了一呆，但隨即更加暴怒，作出了更多的吼叫和威嚇。

　　我等他發作完，才冷冷地道：「如果你不願講理，只願用你的吼叫來浪費時間，我倒沒有甚麼意見，只怕老人家會不同意。」

　　這幾句話，我說來輕描淡寫，但是很有用，首長的臉色難看之至，可是卻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一扇暗門緩緩打開，走出了一個人來。五個將軍，包括首長在內，立時挺立，我也站了起來──自暗門中走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老人家！

　　我這才恍然大悟──一路來，警衛如此森嚴，不是為了首長，是為了老人家！

【第十一章】老人家

　　老人家向我望來，我向他躬身為禮：「又見面了，貴體康泰？好像越來越年輕了！」

　　這句「越來越年輕」自然是話中有骨。老人家不動聲色，悶哼了一聲。

　　我又道：「兩個孩子行動太鹵莽，我一定要他們向你老人家賠罪。」

　　老人家一擺手，對首長道：「你們全出去！」

　　首長大驚，指著我：「這人是危險──」

　　老人家再一擺手，重複了一句：「你們全出去！」

　　他說話土音甚重，但自有威嚴，五位將軍齊聲答應，一起退了出去。

　　於是，就只剩下了我一個人面對老人家。我們對視著。是他先開口，他一字一頓：「我們之間，有很多賬，要算一算。」

　　我道：「真太意外了，我們之間應該甚麼關係也沒有，何必要算賬？」

　　我這樣說，並非做作，而是真正感到了意外。我和老人家之間，有甚麼賬要算的？就算紅綾和曹金福大大得罪了他，這個賬，也不應該算在我頭上！

　　誰知道他一開口，卻出乎意料之外，提的是他生命之中年齡的秘密，他道：「你把我的事，記述了出來，鬧得舉世皆知，太可惡了。」

　　我先是一怔，接著就大笑：「你是軍事家，怎麼就不懂得『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的道理，舉世皆知，就起了根本沒有人相信的效果，連懷疑和猜測都杜絕了。世人都只把我記述的事當故事來看，把它當作真實發生者，億中無一，你放心罷，不然，以你的高齡和如今的健康狀況，早就引起私議了！」

　　老人家看來不動聲色，但是神情顯然緩和了許多，他吁了一口氣，揮了一下手，可以看得出，他是在表示：這一筆算揭過去了。

　　他又道：「那兩個兇徒，是你女兒、女婿？」

　　我只好道：「推測是他們──他們根本未曾結婚。」

　　老人家忽然問了我一個，在我聽來，很是突兀的問題：「他們為甚麼要盜取那東西？他們難道知道那東西是甚麼？」

　　這一問雖然突兀，但是卻給了我很好的發揮機會。我怪道：「他們行事的動機和經過情形，我還一無所知，但是我卻憑推測和另一些事，知道那東西的一些情形。」

　　老人家訝異之極，目光炯炯，望定了我：「都說你神通廣大，果然有點門道，你能說得上甚麼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先此聲明，說來話長！」

　　老人家道：「不打緊，聽你說話，損失了的時間，我會找你再要回來。」

　　我不置可否──這是我另一張「王牌」，我知道他心中仍有著有求於我的想法。

　　於是我進一步提出要求：「請白素來，有她在場，說起來容易明白。」

　　老人家瞪了我一眼：「尊夫人無法隨傳隨到，她已經自行離去去進行她所說的很必要的事。」

　　老人家一言可以關係國家命運，豈止九鼎，我自然沒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話，我略轉了轉念：白素幹甚麼去了呢？我和她失去聯絡已久，此際當然無法設想。

　　於是，我吸了一口氣，開始對老人家說一○九Ａ的故事。

　　當然，我說得相當簡略，但是重要的事，卻也全包括在內了。

　　我說了很久，對方是一個極好的聽眾，竟然一個問題也沒有──我估計我所說的內容，有很大部分，他是早已知道了的。這時他聽我說，只不過是在印證我有沒有胡說八道而已，所以也不必問甚麼。

　　等我說完，老人家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我補充道：「這件事，已脫出了地球上法規的範圍，關係到了人類命運，是星際之間的大事，所以，不能用地球上處事的方式來處理了！」

　　老人家冷冷地道：「依你來說，該當如何處理？」

　　我道：「先把游俠他們三個闖禍胚找出來，自然是上策；找不到他們，我假設他們的處境，凶多吉少，那就要趕緊和四號聯繫。」

　　老人家踱著步，當他踱到屋外，離我相當遠的時候，喃喃說了幾句話，可是我卻聽不清，他的神情，極其複雜，忽然他又問：「你們原來以為成吉思汗曾擁有那東西，所以才百戰百勝？」

　　我道：「那只是推測！」

　　老人家皺著眉：「照說，那東西必有這種神通，它所造成的帝業，就不會有失敗，何以竟然會有後來的那種可怕失誤？」

　　我呆了一呆──我絕對可以肯定，老人家的這兩句話，是話中有話的，可是我一時之間，卻無法猜得到他的「話中話」是甚麼。

　　而更令我感到有點駭然的是，他像是立即感到了自己的失言，乾笑了一下，又咳了幾聲，才道：「成吉思汗東征日本，全軍覆沒，就是大失誤，那東西……真和他開了一個大玩笑！」

　　他這樣說，有點欲蓋彌彰，成吉思汗東征日本失敗，自然是一大損失，但在成吉思汗的整個功業上，還未曾達到「大玩笑」的地步。

　　我順著他的意思：「或許，那東西會發生故障，又或許，它會故意誤導，它畢竟是異星人的東西。」

　　老人家一揚眉：「你的意思是，歷史上明君治國，不必靠這種東西？」

　　我想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我道：「當然，不見得個個明君，全靠外星人。」

　　老人家不滿意地盯著我，我開始感到自己的無恥，但又無可奈何。我道：「即如你老人家，我看沒有借助那東西，就是少見的出色領導人！」

　　老人家這才勉強笑了一下，語鋒一轉：「你能找到那個……四號？」

　　我嘆了一聲，以表示我焦急的心情：「我盡力而為。」

　　老人家又道：「照你那樣說，那東西本來就是他的，若到了他手，就要不回來囉！」

　　我點了點頭：「是，那東西關係他能不能單獨生活，他要是到了手，決不會放手。」

　　老人家眉心打結，沉思起來，我不便打斷他的思路，心中想，他對一○九Ａ的態度，很是奇特，像是又恨又愛，而且所說的一些話，也不是很能理解。例如他說雖然有了那東西，最後也不免大失敗，這幾句話，似乎不能算在成吉思汗的頭上。

　　一想到這裡，我心中陡然震動──不但是我心中震動，而且有諸內形於外，我身子也真的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因為我忽然想到，那東西如今成為「國寶」，受到權力中心嚴密的保護，那麼，自然一直為權力中心人物所擁有──這個擁有者，不會是如今眼前的這個老人家。老人家如今雖位處權力中心的尖鋒，但在他之前，還有一個真正的權力先鋒，幾乎已超越了人的地位，而成為有至高無上地位的「神」！

　　這位「神」所建立的權力中心，一言可以興邦，一言可以喪邦，一念可以使人飛黃騰達，一念可以使人家破人亡，一個運動可以掀起國際大戰，一個念頭可以使億萬人人頭落地。在人頭歷史上，可以如此呼雲喚雨，憑他一己之念，來左右億萬人命運的單獨一個人，數不出還有哪個能排名在這個「神」之上──即使是成吉思汗，算起來也瞠乎其後！

　　那麼，是不是這位「神」和當年的成吉思汗一樣，早已擁有一○九Ａ，所以才能在極度的劣勢之下，奇蹟般地開創了如此浩大的局面？

　　種種現代史上幾乎無可解釋的謎團，不可能屢次降臨的幸運，一切都似乎有天意在輔佐著這位「神」，會不會就是得助於一○九Ａ？

　　剎那之間，我的神情因為我所想到的事，變得怪異之至，老人家也注意到了，同時，更令我詫異的是──我也注意到了，老人家的神情，和我差不了多少！

　　顯然，我們是同時想到了同樣的事！

　　老人家先開口：「你也想到了？」

　　我喉際不由自主，發出了「咯」地一聲響：「是……才想到的。」

　　老人家忽然長嘆一聲：「我想到很久了，但一直沒有說──不但沒有對別人說，甚至，自己對自己也不說。」

　　老人家的話聽來很怪，但是我卻完全理解──這樣的事，怎能對別人說呢！當然甚至是對自己也別說的好，不然，惹禍上身，雖不致禍延九族，兩三族還是免不了的！

　　這真是天大的秘密：「欲與天公試比高」的雄心壯志，來自非凡的才能，天縱的英明，但是這兩者卻全來自能給予一定預知能力的一○九Ａ！

　　有了預知能力，有了徹底瞭解敵人行動的能力，敵人的力量再強大，又怕甚麼呢？勝利就永遠跟隨著，料事如神，「神」就是一○九Ａ！

　　老人家說他早已想到了，我不敢追問詳細的情形，但老人家是「神」的長期追隨者，一定在長久的過程之中，察知了若干蛛絲馬跡，知道有這樣的「寶物」存在！

　　一時之間，我和老人家相對無言，老人家的感慨，一定比我更甚。

　　過了好一會，我才道：「那東西──」

　　老人家回答得十分爽快：「是整理遺物時發現的──誰也不知道那是甚麼，也沒有人注意，經我……回憶了一些往事，發現那東西似乎一直都不離最高首領的左右，這才開始注意，可是我也不知是甚麼。」

　　我吸了一口氣：「當你『欣賞』它的時候，沒有感應？沒有使你看到未來？」

　　老人家緩緩搖了搖頭：「沒有，一點也沒有。」

　　過了一會，他又補充：「我想那東西已經失效了……要是還能讓人看到未來，那就必然能看到千萬人在拚鬥中死亡，看到千萬人因饑餓而死亡──這全是可以避免的。」

　　我點頭：「是，看不到這樣的未來，所以才會有這樣可怕的倒行逆施。」

　　老人家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要是能看到未來，那該有多好！」

　　我沉聲道：「順應天理，聽其自然，未來一定不會壞到哪樣！」

　　老人家用力揮著手：「那東西失效了，就算外星人拿了也沒有用。」

　　我苦笑：「我不知道，那要等和四號取得了聯絡之後，才能有頭緒。」

　　老人家點了點頭，欲語又止，看他的樣子，像是有許多話要說。我當然明白，以他的身分地位，就算有話，也不會對我說甚麼的。我一時好奇，問了一句：「剛才我們所說的，當然只是推測，但是，照你看，他是甚麼時候開始擁有那東西的？」

　　老人家在那一剎間，現出了惘然的神情，顯然是過往數十年的驚風駭浪歲月，在他的記憶之中，一一浮升了出來。然後，他緩緩地搖了搖頭，表示對這個問題，他沒有答案。又過了一會，他才道：「不知道，關於他的事情，別人知道得太少了。」

　　他忽然又笑了起來：「都已過去了，是不是？」

　　我沒有說甚麼，只是「嗯」了一聲。人類的行為之中，有一種叫作「腹誹」。這時，我就正在進行。我在想，甚麼也過去了，這個人死了，可是他的陰影，還毫不留情地籠罩在許多人的頭上，就如你老人家，任憑你鮮蹦活跳，還不是在他的陰影之下脫不出去──不能脫出，也不敢脫出！

　　當然，「腹誹」不會變成口誅，我並沒有把我所想的說出來（卑鄙得很），我只是道：「希望你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不要再怪責小孩子。」

　　老人家半仰著頭，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聽說你和鐵大將軍，頗有交誼？」

　　我點頭：「我們小時候是生死之交，他現在脫離是非，倒很難得！」

　　老人家居然道：「我也脫離是非了，你說是不？」

　　我不禁苦笑，這叫我說「是」，我是無論如何難以啟齒的了。

　　幸好他沒有再怎麼逼我，只是道：「小孩子的事算了，可是那東西我想要回來！」

　　我靈機一動，應聲道：「你不是跳出是非圈了麼？還要那東西何用？」

　　他陡然震動了一下，先是有一陣子怔呆，然後，忽然「呵呵」大笑了起來，用力在我的頭頂拍了兩下：「好，那就由你看著辦去吧！」

　　我大喜若狂──因為我再也想不到，和老人家的見面，會有這樣的結果，這簡直令人難以相信，我實在不信會有這樣的幸事！

　　果然，老人家在說了那句話之後，臉色一沉，接著道：「可是，那一二三四號，他們是外星人，你要負責使他們和我，建立聯繫。」

　　我用力搖了搖頭，並且在我的耳朵上拍打了幾下，因為我難以相信我聽到的話。

　　可是老人家卻十分認真，又把剛才所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我吸了一口氣，沒有再想甚麼，就用十分肯定的語氣道：「好！一定！」

　　讀者諸君，一定奇怪我何以會有這種反應，因為我根本沒有能力做到他的要求，怎麼就答應了？

　　其實，正因為我根本做不到，而且，他的這種要求，是一種妄求，難以向他解釋清楚，不如先答應了，求個脫身再說。

　　老人家也不是那麼好敷衍的，他立時厲聲反問：「一定？」

　　我點頭：「是的，那東西本來是……你的，當然應該再歸你所有。」

　　老人家居然道：「不，那東西本來是外星人的。」

　　我揚眉：「然則巧取豪奪，據為己有，有何不可？」

　　老人家一時之間，也吃不準我是說真的還是在調侃他，只好悶哼了幾聲。我道：「請你給我絕對的行動自由，最好通知白素，讓我們會合。」

　　老人家搖頭：「尊夫人比你更難對付，我們真的不知道她在何處。」

　　我攤手：「那我只好單獨行動了，請相信我，我的行動，至少是對全人類有利的！」

　　我的話，有大量的「潛台詞」──對全人類有利，未必對他們有利，對他們有利，未必對他人有利。老人家他還想要一○九Ａ，目的自然不單止是做皇帝那麼簡單，他是做了皇帝還想做神仙，希望一○九Ａ可以幫助他通向神仙之途。

　　人要通向神仙之途，並不是不可能的事，在我的經歷之中，就有好幾個人，通過了不同的途徑「成仙」了，脫出了地球人生命的範疇，轉入了另一種生命形式的境界。

　　老人家或許也有這機緣，但是一○九Ａ可能不能使他達到目的。

　　而且，我也知道，我決無能力把一○九Ａ要回來，因為我推測，它已到了四號的手裡──不論是失了效還是有效，四號一到手，斷無再將它放出來之理。

　　當下，老人家走過去，打開了門，叫了一聲，首長和幾位將軍，立時應聲而入。

　　老人家指著我：「這個人沒事了，准他自由行動，不必再派人監視他。」

　　他停了一停，又向首長道：「特別任務結束了。」

　　首長的神情很難看，我怕他會陽奉陰違，老人家鞭長莫及，他實權在手，要是胡作非為起來，我也拿他無可奈何。所以我向老人家道：「我會隨時向你報告，你等我的好消息就是。」

　　這句話說得模稜兩可，卻又表示了我和老人家之間，隨時有聯絡，又有秘密協議的可能，叫「首長」吃不準我和老人家之間的關係到了甚麼程度，自然也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果然，此言一出，老人家連連點頭，「首長」臉色陰晴不定，眼珠轉動，顯然他一早要對付我的辦法，都沒有用了。

　　當然；我也不能太得罪了「首長」──人在這種情形之下，處世也要「圓滑」一些，我心中暗罵自己卑鄙，口中卻道：「若不是首長安排得好，老人家，我和你也難以見面暢談！」

　　老人家連連點頭：「是，這特別任務，完成得很好！」

　　有了老人家這一言之褒，首長的神色，好看了很多。老人家又問我：「你需要甚麼幫助？」

　　我道：「把我那三匹馬還我就好──還有，真的不要監視我的行蹤，不然，壞了大事，我可不想。」

　　老人家立時以極其嚴厲的目光，向首長及幾個將軍望去，幾個人一起立正，表示知道了他的心意。

　　我的行動，一下子通了天，這真是意想不到的變化，我離開了那裡，再騎上馬前進時，有恍若隔世之感。

　　現在，我擔心的只是曹金福、紅綾和游俠的安危，我一面策騎前進，一面作了種種的設想，卻不得要領。我又回想和四號打交道的經過，覺得這孤單的外星人，並非難以對付。

　　這個外星人，無非是想擺脫他星體上的傳統集體生命的形式，而要獨立生存。

　　他要做到這一點，比地球人要做到這一點困難得多。而現代地球人要做到這一點，又比古代地球人困難得多。

　　而且地球上，有些地方似乎也奉行了四號那個星球上的生命形式，把許多人的生命，聯成了一體，而喪失了個體──在那種環境之中，想做地球人中的「四號」，更是難上加難。

　　而這種情形，在最近半個世紀以來，越演越烈，我陡然震動，幾乎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因為我突然又想到，這種絕滅個體的情形，半世紀來演變如此之烈，正是由於一種「理想」的運作，形成了統一的、絕不能有異議的局面，這正是四號那星體的生命方式。

　　我和老人家都曾想到，演變成了「神」的最高首領，曾利用一○九Ａ，那麼，會不會他所倡導，並且付諸實行的那一套，一體化的思想行動，以他一人為導，這種方式，也正是那個星體上的方式，通過一○九Ａ影響了他，而在地球上實施？

　　自然，他那一套也正是人類歷史上歷代帝王的那一套，定於一尊，不得有異議，喪失個體的尊嚴，屈從於強權的凌辱！

　　這一切都是四號所要努力擺脫的，所以四號就成了他們星體的叛徒──而在地球上，如果有人要致力抗拒強權，處境自然也和四號一樣！

　　地球人的生命形式，竟一直受著那個星體的影響？而這一切又是通過一○九Ａ來進行的？

　　如果情形真是如此可怕的話，那不如把一○九Ａ還給四號算了！

　　地球人若有幸可以擺脫一○九Ａ帶來的生命方式，回復每一個人都是獨立個體的自尊，那豈不是人類生命的一大進步？

　　我自始至終，一直都傾向四號，排斥一二三號，當然是我一貫崇尚個體獨立的必然結果！

　　那麼，和四號取得聯絡之後，要用新的方法去應付了。

【第十二章】夢幻成真

　　我思緒十分紊亂，一路上，都在想這個問題，果然行動並無阻礙，在我到達那湖邊時，正是漏夜趕路之後的清晨時分。

　　旭日未升，但是天際已是一片朝霞，映在湖面之上，真正的霞光萬道。湖邊是好密的一片林子，我照著游夫人所說，找到了第一棵白楊樹。

　　白楊樹迎著朝陽，隨著湖風，枝葉搖擺，看來很是賞心悅目。

　　我無暇欣賞風景，只是留意白楊樹．唯恐漏了一棵，就找不到游俠的秘密機關。幸而白楊樹型奇特，並不難認，到數到了第一百棵時，紅日早已高照，陽光射進林子來，在地上形成了奇形怪狀的圖案，若是在夏天，林中的風光，自然更好。

　　我站定了身子，吸了一口氣，只聽得天際，傳來了幾下清脆震耳的鶴唳之聲，抬頭看去，只見湖面之上，天際有幾隻丹頂白鶴，正翱翔而過，藍天白雲，連同鶴的身影，一起倒映在湖水之中，人也就彷彿如同進入了圖畫之中。

　　我心想，游俠畢竟是胸中大有丘壑的人，連造一個秘密機關，也選了這樣一個清幽無比的所在。

　　我站在樹前，那樹約兩握粗細，一用力，向左轉三下，再向右轉三下，一面在猜度秘密所在的入口處何在。

　　六下轉畢，只聽得左耳不遠，有一陣聲響傳出，一叢灌木，移了開去，現出一個通道口來。

　　我趨前一看，那是一個一公尺見方的方洞，看來像是深不可測，正猶豫間，下面已有光亮透了上來，可以看清有梯級可以下去。

　　我聳身下去，才進入洞中，上蓋已自動移上。我再向下去，走了約二十級，就到了一個約有二十平方公尺的地下室之中。

　　那地下室內，空無一物，四壁、地面以及天花頂上，都光滑無比，看不出是甚麼物質，我伸手摸去，只覺得觸手冰涼，像是玻璃。

　　我團團轉了一個圈，正無從著手處，忽然聽到了聲音，正是我熟悉的，以前曾與之作過長談的四號之聲。

　　我一回頭，就看到一面壁上，出現了一團黑氣。那黑影並不規則，隨著聲音，也迅速變形，一如示波儀的螢幕顯示聲波的情形。

　　我回了一句：「這次，居然是真的有聲音了？」

　　四號卻笑了起來：「你看到了音波的顯示波形，就以為真有了聲音。有聲無聲，只在你的意念之中，甚麼叫真的有聲？」

　　我用力一揮手：「不和你說這些。他們呢？」

　　這個問題一問，壁上的那團黑影，靜止不動，我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我耐著性子等著──這種等待，絕不好受。四號對我這個問題，久久沒有回答，這證明我的推測是正確的，紅綾他們處境不妙！

　　我勉力鎮定心神：「我來，是為了找尋替你們解決問題的方法！」

　　說了這句話之後，又過了相當久──我的手心之中，甚至滲出了汗，四號才回答：「你知道我們之間，存在著甚麼問題？」

　　我嘆了一聲：「我不知道！」

　　我略頓了一頓，又道：「但是，游俠在這些年來；已替你做了那麼多事，找回了那麼多部件，你們之間合作得還不夠好嗎？為甚麼還會有……不愉快的事發生？」

　　四號的聲音憤然：「他一直在敷衍我──你也曾合謀，不把一○九Ａ給我！」

　　我沉聲道：「你應該至少知道我的想法──一○九Ａ到不到你的手中，並沒有影響，但是對地球人來說，卻是頭等大事，所以我同意不再去找一○九Ａ，讓一○九Ａ永遠藏在成吉思汗墓中──當時我們並不知道它並非在成吉思汗墓，而是一直在地面上，而且，相信在一個相當長時間中，發揮作用！」

　　四號發出了一連串表示不滿的聲音，我又道：「這也要怪你自己，一○九Ａ既然在地面，你應該知道它的所在，何以連你也不知道？」

　　四號悶哼了一聲：「事情很古怪，擁有它的地球人，像是得過高明指點，把它放在一隻相當厚的鉛盒子之中，隔絕了我和它之間的感應。」

　　我很難想像那「高明指點」是在甚麼樣的情形之下發生的事，我只是道：「現在，一○九Ａ到你手了，還有甚麼問題？」

　　四號的聲音，聽起來是明顯的發怒，他吼叫道：「只有軀殼，沒有靈魂！游俠交到我手中的，只是一個軀殼！」

　　他一連兩次，使用了「軀殼」這個名詞，這個詞在地球語言中很是普通，我能明白。可是這時，他使用在他的話中，我卻莫名其妙。

　　那一○九Ａ，只是思想儀的一個部件，是一具不可思議的儀器的一個組成部分。儘管它奇妙之至，可是它不是生命，哪來甚麼軀殼或靈魂！

　　所以，我一時之間，無法搭腔。

　　四號悻然之聲傳來：「讓游俠和你說！」

　　我求之不得，忙道：「好極，我希望可以和他面對面地談！」

　　四號道：「你可以看到他，他也可以看到你！」

　　照尋常的解釋，四號所說的情形，應該就是「面對面」了，但他是神通廣大的外星人，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且看他有甚麼花樣玩出來。

　　我正想著，只覺忽然一暗一明，眼前景象陡然大變，我不再處身於地下室之中，像是忽然到了一個闊大無比的空間，向前看去，深邃無比處有人在，雖然極遠，可是卻又看得十分真切。

　　我定睛一看之下，不禁喜出望外，因為我不但看到了仍然戴著猙獰可怖的面具的游俠，也看到了紅綾和曹金福！

　　我勉力定神，心知我這時「看」到的情景，或許是實在的，但也更有可能是虛幻，只是四號通過了能量刺激我腦部活動的結果！

　　我且將看到的一切作真的，我看到游俠正在向我揮手，同時也聽到了他的聲音：「衛君，別來無恙否？」

　　我卻一時之間，沒來得及和他寒暄，因為我集中注意力在看紅綾和曹金福。

　　他們兩人的情形，很是奇特，兩人都像老僧入定一樣趺坐著，曹金福坐得定，只是眉心打著結，神情在沉穩之中略有憤怒。而紅綾卻是滿面怒容，而且不時有咬牙切齒的痛苦之狀，也會忽然用力揮動手臂，看得出她人雖然坐著不動，可是心情一定激動無比。

　　我一見這等情形，又驚又怒，因為那分明是四號不知用甚麼幻覺。輸入了他們的腦中。從兩人的表情看來，那種幻覺決不會令人愉快。曹金福性格沉穩，還容易抵受，紅綾是野人出身，衝動激情，自然倍覺痛苦！

　　一想到女兒受苦，我心頭一熱，怒火上沖，也就在這時，聽得游俠沉聲道：「幻象如真，真如幻象，全在人一念之間，我脫不出勘不破，閣下難道也一樣？」

　　我心中陡然一冷，立即想到：我如今所看到的，又何當不是幻象，何必先動起怒意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再去看紅綾和曹金福，疾聲道：「你們處境如何，怎樣才能脫困？」

　　游俠道：「把一○九Ａ交給四號，萬事全休。」

　　我道：「孩子們不是已取到手了麼？」

　　游俠道：「是，但只是軀殼，沒有靈魂。」

　　我已是第二次聽到這樣的話了，我仍然不明其意，所以只好悶哼了一聲。

　　游俠又道：「靈魂已被我取走了。」

　　我有點不耐煩：「請用我聽得懂的語言！」

　　游俠連聲道歉──顯然他並不是故弄玄虛，而只是急於想把事實告知，這才「口不擇言」的。他停了一停，才道：「一○九Ａ有儲存的能量，我把它導走了！」

　　我駭然：「你要來何用？」

　　游俠吸了一口氣：「要來與我妻子結合，成為一股新的力量！」

　　我陡然震動，一時之間，張大了口，合不攏來。游俠所說的，是我前所未有的經歷，我迅速地在我意念之中勾勒出一個概念來，游夫人本來就是來自思想儀的一股能量。現在，游俠又把另一股來自思想儀主要部件的能量，與之結合，結果會怎樣呢？

　　我立刻把這個問題提出來。

　　游俠一字一頓：「即使思想儀全部復合，也再不能把她收回去！」

　　游俠的語調高亢興奮，聽了他的話，我立即失聲道：「那太好了！」

　　叫了一聲之後，我立時想到：問題絕不會那麼簡單──收不回游夫人，對四號來說，必然有損失，四號不肯罷休，這就形成了如今的局面：游俠、曹金福和紅綾三人，被四號所困！

　　我才想到這裡，就聽到了四號憤怒的聲音：「你聽到了，簡直太可惡了！」

　　我且不理會四號，大聲道：「來此之前，我曾和尊夫人交談過，她──」

　　游俠道：「她本身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若不是如此，我如何能使四號找不到她。」

　　四號的聲音更憤怒：「把她拿出來，我放你們三人走，不然，你們將永遠被我拘禁──」

　　我心頭突突亂跳──我很明白四號所說「拘禁」的真正含義，那並不是把人真的關起來，而是把人的思想組（靈魂）拘起來！

　　四號的同伴一二三號，有拘魂的能力，甚至建立了一個「陰間」。那麼，四號要拘三個地球人的魂，自然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拘魂，自然比拘人更加可怕！我也難以想像紅綾和曹金福此際身受的苦痛程度如何。

　　在我遍體生寒，難以有反應之際，游俠已厲聲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把這兩人放了，專找我一個算賬便是！」

　　四號冷笑：「他們願意幫你，沒有他們，你也不能盜走那股能量！」

　　我聽他們的「對話」，知道我事前所作的猜測正確──曹金福和紅綾是為了想幫助游俠，才去盜寶的。寶雖到手，游俠也成功地把兩股能量結合，可是他們三人的思想組，卻被四號「拘禁」了！

　　我竭力在紛亂的情形中，理出一個頭緒來，我先大喝一聲：「我假設你們都信任我，是不是？」

　　游俠先道：「當然，我信任你，我妻子也信任你。」

　　聽他這樣說。他像是已知道了我和游夫人交談的經過。

　　過了一會，才聽得四號道：「是，你是最值得信任的地球人！」

　　我用力一揮手：「那就讓我試著來解決這糾紛──」

　　我說了一句，四號和游俠又各自有雜亂的聲音發出來，我再大喝：「先聽我說！」

　　我接著道：「現在的問題是，四號，你要那股能量，而游俠已把兩股能量結合了，請問：能不能再把那股能量分攤出來給四號？」

　　游俠和四號一起回答：「不能！」

　　他們雖然同是回答「不能」，但我知道意思略有不同。游俠的意思是決計不能，也不會這樣做。而四號的意思是：兩股能量結合在一起之後，已經是不可分割的結合，無法再將之分開。

　　我正期望著這樣的回答，我又問：「那麼，四號，你已不能取得那股能量了，你還堅持甚麼？」

　　四號惱怒：「我只是說不能分開已結合的兩股能量，沒說我不能得回一○九Ａ的能量，結合了的能量，仍可以起一○九Ａ能量的作用！」

　　我呆了一呆：兩股能量結合了，只是不能分開而已。若是那股結合而成的新能量歸四號所有，作用是一樣的！

　　游俠在這時候叫了起來：「休想！你休想把她收回去，你可以永遠禁錮我，但是她已絕不會再受你控制！」

　　游俠說得十分激動，在如此的激情之下，他自然不去考慮，他若是永受拘禁，也就等於和妻子永久分離，在這樣的情形下，游夫人受不受控制，又有甚麼不同？

　　而且，照游夫人所說，她已經「時日無多」──這個情況，游俠可能還不知道！

　　我聲音凝重地問：「游俠，兩股能量結合，對你有甚麼好處？」

　　游俠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聲音：「好處是……結合之後，這股能量，極接近人類的思想組，只要有一個人的身體，她就可以進入人的腦部！」

　　我明白了！

　　兩股能量結合，可以進入一個人的腦部，游夫人就可以由一個虛幻，變成一個真實！勒曼醫院之中，有的是複製人的身體，只要找上一個，游夫人就會變成一個真實的人，這正是游俠畢生的夢想，我相信也正是由於他的這個夢想，如果能得到實現的話，會極其動人，所以才打動了曹金福和紅綾的心，答應為他去犯險。如果是我，聽了這樣的夢想，我也會盡力去幫他實現！

　　一時之間，我的情緒激動無比，但這時，四號的聲音聽來卻極冷酷無情：「很好的設想，只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兩股能量，不論是分開或是結合，都屬於思想儀，不能單獨存在！」

　　我心中亂成一片，明知四號決計不肯放手，正在為此著急，所以聽得四號這樣說，也不感到意外。四號又極冷酷地道：「思想儀雖然不能再把它們分開，可是，卻能把它們消滅！」

　　我聽得游俠發出了一下憤怒之極的吼叫聲，我靈機一動：「消滅了它們，對你有甚麼好處？」

　　四號厲聲道：「等於消滅了禍根！」

　　我也疾聲道：「你是怕它投到一二三號那裡去？」

　　這一次，輪到四號發出了憤怒的叫聲──我立刻知道被我說中了要害，若是游夫人投向一二三號，想來四號必然會受到巨大的威脅，甚至結束如今單獨存在的生命方式，那對於四號來說，等於死亡！

　　於是我絕不放鬆，乘勝追擊：「你如今的作為，正是把她推向一二三號，想不到你的行為，是如此愚蠢！」

　　四號沒有再怒吼，但是我明顯地感到了急速的喘息聲，我又道：「你對地球人的感情，顯然瞭解不夠，你懂得愛情嗎？不懂，對不對？」

　　我肯定他不懂，是因為游夫人這股能量，也在和游俠相處很久之後才懂！

　　四號沒有反應，我又疾聲道：「還有恩情，你懂嗎？信用，你懂嗎？」

　　四號怒叫：「我懂又有甚麼用？」

　　我立即道：「如果你懂，你就會知道，只要你成全了游俠夫妻，以後，你會得到他們盡心盡力的幫助，絕對不必再懼怕一二三號，你的禍患消滅了！」

　　最後一句話，我是直了喉嚨叫出來的，對我來說，那是盡力一擊，四號接受了，萬事俱吉，他不接受，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才好了！

　　我吸了一口氣，在等待四號的反應，但剎那之間，耳際陡然「轟」地一聲響，緊接著，洶湧澎湃，我如同置身於驚濤駭浪之中一樣，一下接一下的巨響，越來越甚，我不由自主，雙手緊抱著頭，身子縮成一團，心中驚駭莫名，不知發生了甚麼事。

　　我勉力鎮定心神，尚幸在那樣的突變之中，我還能記得一點：幻覺！如今我感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覺，根本沒有甚麼巨響，也沒有甚麼驚濤駭浪，一切全只不過是幻覺，不是實在的！

　　我把思緒集中在這一點上，心神漸漸寧貼，然後，過了不知多久，陡然之間，靜了下來，身又已穩住了。我急速喘了幾口氣，一時之間，還不敢遽然睜開眼來。

　　而就在這時，又有「蓬蓬」聲傳來，同時，有輕微的震動，好像是附近有人在打樁。

　　我睜開眼來一看，發覺自己身在一無所有的那地下室之中，而震動和聲音，則是從地面上傳來。同時，我也隱隱聽到有人聲──人聲本來聽不真切，但其中忽然夾雜了一聲大叫，卻令我全身發熱，那是紅綾的叫聲！

　　我自然而然，也回了一下大叫聲，只聽得「蓬蓬」聲更甚（後來我知道，這是紅綾和曹金福的腳步聲），接著，眼前一亮，通向地下室的暗門，揭了開來，我仰頭看去，出現在地洞口子的兩張臉，正是曹金福和紅綾！

　　三天之後，我、曹金福和紅綾，來到了宣保的那個俱樂部，鐵天音也趕了來，不少人圍來看曹金福和紅綾，宣保伸了伸舌頭，悄悄對鐵天音道：「這女娃要是我的女朋友，我準定小命不保了！」

　　又三天之後，我們順利回家，白素在出境前與我們會合，她雖然和我同一目的而來，但是際遇大不相同，誤打誤撞，令她另有一番奇遇，不在這個故事之內。

　　這個故事已近尾聲，但當然未曾結束。真正告一段落，是在半年之後，那時，曹金福和紅綾也不在，只有我和白素在家，門鈴響，門開處，有一男一女來訪，卻全是陌生面孔。

　　奇的是，雖是陌生面孔，但一個照面，卻又有熟稔之感，我還未開口相詢，他們已齊聲叫：「衛先生！」

　　一出聲，我立刻認出了他們是甚麼人來了，我忙道：「原來是游先生、游夫人！」

　　白素也聞聲出來，迎客人進屋。這時，我打量來客，游俠身型不高，略見肥胖，樣貌普通之至，絕不起眼。再看游夫人時，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大是稱奇。

　　我們都知道，游夫人從一個幻覺，變成了一個實在的人，她的身體，多半是在勒曼醫院中找來的，照說，應該是一個絕色美人才是。可是她卻同樣平凡之至，雖然不是醜陋，但和美色，卻也相距甚遠。

　　總之，這樣的一男一女，在人海之中，隨時可見，絕不會給人以深刻的印象。

　　游俠當然看出了我的詫異，他摟了妻子一下：「在我的想像之中，她一直就是這樣子，一個愛丈夫的好妻子！」

　　我真的是不知說甚麼才好，只是連聲道：「太好了！太好了！」

　　游俠四面張望：「兩個大個子小傢伙呢？」

　　我和白素一齊笑：「小傢伙大了，行蹤不明，父母也無可奈何！」

　　游俠也忽然感嘆：「令媛腦部活動的能量，大異常人，我偶然感應到，又值徬徨萬分之際，冒昧向她求助，她古道熱腸，當真虎父無犬女，太出色了！」

　　游俠所說的，和我所作的推測相同，有人讚自己女兒，總是賞心樂事，但少不免也客氣一番。

　　游俠又道：「我和妻子，對閣下闔府的感激之情，不是言語所能表達──」

　　我打斷了他的話頭：「別俗套了──四號那邊，沒有麻煩了！」

　　游俠笑：「沒有了，你那一番話打動了他，也叫他想通了。只是兩個小傢伙，很受了他一些折磨，雖然只是幻覺，但當時也夠受的。」

　　我忙道：「小孩子，不怕吃些苦。」

　　和游俠暢談竟日，可是他始終未曾提起他以前為何要戴那麼可怕的面具，我自然也不便問起。

　　又若干日之後，紅綾和曹金福又出現，紅綾居然懂得說：「爸，真不好意思，第一次單獨行動，就闖了禍！」

　　我由衷地想：他們闖的禍算甚麼，一○九Ａ闖的禍，才是人類史上有數的大禍！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