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精靈大聚會
二、召靈術
三、咒語
四、以身引鬼
五、天敵行為
六、困境
七、生命規律
八、金剛摧心咒
九、轉世高人
十、靈體獨處
十一、死不如生
十二、道理簡單

《解脫》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九十三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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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常聽世人在念叨：放下，放下。

　　但唸的人多，真的知要放下甚麼的人少。

　　正如故事最末所寫，連這點小事也放不開，還要談甚麼大解脫。

　　千古艱難唯一放，信乎哉！

　　倪匡

　　一九九四年四月十六日

　　玫瑰花大如荷，銀杏葉闊似葵，倒也都是本來面目

一、精靈大聚會

　　那天，我有事在外，忙了一夜，回家時，已是破曉時分，東方微白，幾絲紅霞，欲現又隱，天色仍然很黑。我在門口停車，才一跨出車門，就有一股黑影，挾著一陣勁風，自上而下撲來。

　　這種情形，本來很是突兀，令人吃驚，但是我卻並不驚慌，因為我知道，我們家有一頭「神鷹」（紅綾這樣稱呼牠），這凌空下降，歡迎我徹夜未還，至今方歸的，自然就是鷹兄了。

　　我揚起了手臂，那鷹「呼」地一聲，收了雙翅，就停在我的臂上。

　　我自然游目四顧，因為有鷹必有紅綾，人鷹形影不離，早已成了習慣。

　　可是，這時門前冷冷清清，卻不見有別人。

　　紅綾起居並無定時，我說她這是野人本色，溫寶裕卻投其所好，說歷來大人物，多有這種不常規作息的習慣，並且還舉了許多例子，說甚麼清朝名臣張之洞是如此，近代最偉大的最高領袖也是如此，說得紅綾大樂。反正我本來就不想去糾正她，也由得她去。

　　這鷹如此早已在外翱翔，看來紅綾多半也是一夜未睡，這倒令我有點擔心，不知道她發生了甚麼意外。

　　我向鷹望去，只見牠神態自若，並無惶急之狀。我就叫了一聲，卻聽得紅綾的聲音，自屋內傳來：「爸，你總算回來了，太好了！」

　　我伸手推開門，紅綾的話有些蹊蹺，所以我也很是心急。

　　推門一看，只見沙發上，攤手攤腳，坐著一人，見了我也不起來，若不是他的眼珠動了幾下，我幾乎疑心他是個死人。

　　此人非別，正是已好久不見的溫家大少爺溫寶裕是也。

　　溫寶裕本是我家的常客，他的出現，自然不足為怪，近來雖有相當日子未見，但是我知道他的行蹤，他是去找他的降頭師愛人藍絲去了。

　　藍絲所在之處，再加上藍絲父親的隱居之所，是地球上最多姿多采的地區，極適合溫寶裕的性格，再加上藍絲和溫寶裕真情相愛，只要兩人在一起，即使身處窮山惡水，也是甜蜜如糖，自然就耽擱得久了些。這期間，溫媽媽曾不下十次，來這兒打聽他寶貝兒子的消息──若不是藍絲認了超級大富豪陶啟泉作義父，只怕溫媽媽會大鬧衛府，認為是我拐走了他的小寶。

　　溫媽媽三番四次，催溫寶裕快些把這個「南洋公主」娶回來。可是藍絲說得再明白沒有。她道：「別說我是降頭師，師承的來頭大，有責任在身，絕不能離開自己的家鄉；就算不是，我也沒有辦法和你媽媽在一起，過一天的日子！」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我和白素、紅綾都在，我們都清楚看到，她說了之後，連打了兩個冷震，由此可知，在她的心中，真的認為和溫媽媽一起生活，是萬萬不能，連想想也覺恐怖之事。

　　溫寶裕還想力挽狂瀾：「也不會和她在一起過日子，我那大屋子，她也不常來。」

　　藍絲笑得甜媚：「我不在，她自然不來，我在，光是她帶她的朋友來。『看我』，就叫人忍不住想要動點手腳，應付應付。」

　　溫寶裕大驚失色──降頭女王，若是「應付」起她不喜歡的人物來，那不是鬧著玩的。

　　所以他高舉雙手，大搖其頭，叫：「算了！算了！」

　　溫寶裕雖然和他母親截然不同，但是母子的情分也很深，不想他母親忽然全身發腫，口吐蜈蚣甚麼的。

　　藍絲嘆了一聲：「你可以常在我的身邊。」

　　溫寶裕也長嘆了一聲，自此「孝義難兩全」，他在藍絲身邊的日子，自然大大增加，這次一去，幾乎已有一年光景了。

　　我看他躺在沙發上，那種半死不活的樣子，紅綾在一旁用很是同情關注的神望著他，就道：「怎麼才分手，又相思了？」

　　溫寶裕一挺身，跳了起來，伸出一隻手指：「原因之一──」

　　我笑：「之二呢？請快說，我一夜未睡。」

　　溫寶裕苦笑：「其次是，我不想那麼早就死。」

　　雖然我一貫知道這個人說話，誇張無比，無風三尺浪，可以把無中生有的事，說得頭頭是道，但他說得如此認真，而且又一臉的愁雲慘霧，倒也著實令我大吃了一驚：「何致於便要死？」

　　溫寶裕向我望來，突然之間，卻又說了一句和剛才那句風馬牛不相干的話：「陳長青回來了。」

　　溫寶裕說他「不想死」，對我來說，已是突兀之至，但是比起這句「陳長青回來了」，卻根本不算甚麼。

　　陳長青回來了──真是突兀到了極點。

　　熟悉我的記述故事者，自然知道陳長青這位仁兄是何等樣人，不必細述──事實上，要細述的話，也無可能，除非這個故事全部給了他。

　　簡言之，陳長青跟了一群對生命奧秘有極深了解的僧侶，去探討生死之謎，自此一去不返，跳出紅塵，我們稱之為「上山學道」去了。

　　雖然說他孑然一身，在世上並沒有甚麼親情的牽掛，但是他家財萬貫，又有數不盡的興趣，再加上又極好交遊，生活也過得五光十色，熱鬧無比，正是說不盡的好風光，可是他卻肯毅然放棄，單是這一點決心，就令人佩服得無話可說。

　　他不再留戀紅塵，把世俗的一切，都留給了溫寶裕，包括那幢名副其實，可以稱為寶庫的巨宅在內，那巨宅也成了溫寶裕的天地，直到他漸漸長大，發現外面更是天大地大之後，才減少了對那巨宅的依戀。

　　可是那巨宅仍然是他最常去的地方。

　　陳長青回來了，一是他失敗了，一是他成功了。但不論是失敗也好，是成功也好，他回來了，總是好事，何以溫寶裕會有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呢？

　　我知道這其中必然大有文章，所以忙問：「他回來了，人在哪裏？」

　　溫寶裕道：「在那大屋之中。」

　　我提高了聲音：「搞什麼鬼？他為什麼不來見我？」

　　溫寶裕道：「我不知道。」

　　我明白，若是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去問他，不知道要糾纏到什麼時候，所以我來個「總質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從頭說來。」

　　溫寶裕仍是一副死樣語氣，我走向前去，在他的肩頭上，用力拍了一下，喝道：「振作一點，不然，令堂來逼你結婚，我不替你擋駕。」

　　溫寶裕一聽，直跳了起來，叫道：「別開這種玩笑，不好玩。」我向紅綾道：「給他一點酒，看來，他需要鎮定一下。」

　　紅綾大叫一聲：「得令！」雀躍而去，不一會，就提了酒來。

　　溫寶裕果然連喝了三口，這才道：「我是三天前回來的──」

　　他才說了一句，我就「哼」地一聲。

　　這小子，三天前就回來了，居然到今天才出現，豈非可惡？

　　溫寶裕立時向紅綾望去，紅綾道：「小寶打過電話來，是我接的──我沒有機會告訴你。」

　　這幾天，我確然另外有事情在忙，忙到了晨昏顛倒的地步，和紅綾像是也有好多天沒見了，所以，紅綾才沒有機會把小寶回來的事告訴我。

　　可是我仍然不滿：「你也貴人多忙了，竟然抽不出時間來走一遭？」

　　溫寶裕大是委屈：「我帶回來了一些東西，立刻要處理，不然會失去效果，所以在七十二小時之內，不能離開，一等這時限過去，我就來了──我是昨天來的了。」

　　紅綾道：「是，小寶來的時候，還沒有過午夜。」

　　一聽得溫寶裕竟然等了我一夜，我自然也沒有甚麼可以不滿的了。我哼了一聲，同時，心中也不免奇怪──溫寶裕和紅綾之間的交情，自然毋容置疑，但是他們兩人，並不是那種有這麼多話說的交情，這大半夜，兩人難道悶坐，還是紅綾由得溫寶裕獨自坐著等我？

　　我正在思索間，紅綾已然道：「爸，這次，小寶在藍絲處，帶了些怪東西回來。」

　　我本來急於想知道「陳長青回來了」是怎樣一回事，也急於想溫寶裕何以會說他「不想死」。可是在溫寶裕身上，古靈精怪的事實在太多，一件接著一件，紅綾忽然又那樣說，溫寶剛才又說過，他帶回來的一些東西，有七十二小時的時效，那東西也是來自藍絲姑娘處的，這就更令人好奇了。

　　因為藍絲是一個降頭師，在神秘莫測的降頭術之中，是甚麼稀奇古怪的事，都可以發生的。

　　所以我先問這個問題：「是甚麼東西？是降頭術？」

　　這一問，小寶立時興奮了起來：「和降頭術有關，也和靈魂學有關。」

　　我不值他的大驚小怪：「降頭術之中，本就有很大部分和靈魂學有關的。」

　　降頭術之博大精深，包羅萬有的情形，遠超乎一般人對它的理解之上，我和溫寶裕就曾遇過，一個大降頭師，想通過降頭術，把自己變成半人半鬼的混合物，這次經驗，驚險之至，我已記述在《鬼混》這個故事之中，藍絲姑娘也是在這個故事之中首度登場的。

　　溫寶裕興趣不減：「藍絲才學了一門秘技，通過降頭術的媒介，可以把死去的人的精靈召出來。」

　　我在細想溫寶裕說的話，溫寶裕又道：「他們認為，人有精靈──他們不叫靈魂，乍看好像一樣，但是──很有分別的。」

　　我在等著他解說我們通稱的「靈魂」和降頭術中的「精靈」，究竟有甚麼分別，可是他搖頭，一時之間，卻又說不上來。

　　我作了一個手勢，請他暫且別理會，只顧繼續說下去，因為這種事，本來就是很難用言語說得明白的。

　　溫寶裕強調了一下：「總之，有些不同就是。人死了之後，精靈大多散去，不知所終，但是在某種情形之下，精靈卻會附在特定的一些物體之上。」

　　我「嗯」了一聲：「請說得具體一些。」

　　同時，我也想到，溫寶裕的話，已開始在說明「靈魂」和「精靈」的不同了。

　　這一方面，中國古人的智慧，早已觸及。古人說人有「三魂六魄」，這「魂」是怎麼一回事，「魄」又是怎麼一回事，一直沒有人說得明白。

　　但「三魂六魄」這種說法，指出了一點：人的靈魂，以許多方式存在，不是定於一說，而是變化多端，溫寶裕提及降頭術中對它存在的方式的那種理解，就是靈魂存在形式的變化之一。

　　溫寶裕揮著手：「那被精靈附著的物體，一定和這個人的死亡有關，例如，一個人被一把刀殺死，那麼，他的精靈，就會附在這把刀上，以此類推。」

　　我呆了片刻──這種說法，我以前未曾聽說過，堪稱新奇。

　　紅綾插言：「一個人要是病死的，那精靈又附在何處？」

　　溫寶裕道：「如果沒有這種特定的情形，精靈便無所依附──我說過，大多數情形之下，人死了之後，精靈便不知去向了。」

　　紅綾卻又有她自己的意見：「也許，若是病死的，那人的精靈，便會附在致死的病菌上。」

　　我搖頭：「這──想像力也未免太豐富了。」

　　溫寶裕竟然贊同：「也不算甚麼，靈魂在一塊木炭之中，這不正是你的經驗之一嗎？」

　　我呆了一呆，是的，記述在《木炭》這個故事中的情形，就十分類似降頭術中的「精靈附物」之說──一個人被殺時，抱住了一棵樹，他的靈魂進入了樹中，後來，這棵樹被砍下來，燒成了炭，這個靈魂就被困在木炭中。

　　由此可知，人的靈魂也好，精靈也好，是可以有一種依附物體的存在方式的。

　　我把思緒拉了回來：「那是一種甚麼東西？」

　　溫寶裕抓著頭：「對降頭術，我一無所知，是藍絲精心配製的，她本來不肯給我，是我苦苦哀求，她才答應──她給我的時候，很不放心，說是怕我不知道會惹出甚麼禍事來。」

　　溫寶裕雖然是絕不經意地說著，可是我卻隱隱感到了一股寒意。

　　確然，有一種降頭術，能把亡故者的「精靈」召來，會產生甚麼樣的結果，誰也不能預料，因為人在這方面的所知，實在太少了。

　　我搖頭：「藍絲不應該給你這種東西的。」

　　溫寶裕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可是，我一想到『寒光閣』中的那些藏品，我實在忍不住了──我相信你也會一樣忍不住的。」

　　我呆了一呆。

　　「寒光閣」中的收藏品！

　　這需要作一番說明，在陳長青的那幢巨宅之中，有著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收藏品，其中甚至有超過一萬種的昆蟲標本。

　　其中有一間很大的房間，題名叫「寒光閣」，裏面收藏的是劍──陳長青的上代，是歷史上一場著名的大動亂的製造者，造反起家，自然重武，所以對於各種各樣兵器的收藏，十分豐富，而且分門別類，分得很細，寒光閣中，專門收的是劍，絕沒有別的兵刃混在其中，收藏室的名稱，一望而知，是來自「一劍光寒十四州」的詩句。

　　雖然只是劍，但是劍也有長、短、厚、薄、乾、坤、單、雙等等的分別。在這間收藏室之中，不下一千餘柄各種形制的劍。

　　我和溫寶裕，以及幾個對古兵器，尤其是對劍有研究的人，曾在這間收藏室中，花費了不少時日，一面觀賞，一面研究。

　　劍在中國的兵器之中，稱為「百兵之首」，已有幾千年歷史，所以鑄作工藝，已到了精巧絕倫的地步。其中鑄鋼技術之進步，匪夷所思，真難以想像幾百年乃至千年之前的鑄劍匠，是如何能鑄造出硬度如此之高的精鋼來──硬度越高，越是鋒利，削金斷玉的利劍，並非只是傳說，在這寒光閣之中，就有上百柄之多。

　　中國的鑄劍術，有著濃重的神話色彩，干將莫邪夫婦，為了鑄成曠世的寶劍，甚至發生了他們的女兒跳進爐火之中，以身殉劍的事，所鑄成的劍，以他們夫婦的名為名，一雌一雄，雖然名劍不知所終，但是這故事，卻可以萬世流傳下去。

　　在寒光閣中的劍，有一大特色，就是並沒有甚麼「湛盧」、「魚腸」等歷史上的名劍，但卻全是鋒利無匹，真正的殺人利器。

　　陳長青的祖上，既是武夫，又是頭號的造反者，當然注重實用，多於名氣。所以，那一千多柄劍，只怕每一柄，都曾殺過十七、八人，或者更多，有幾柄劍，在殷藍或如寒水般的劍身之上，隱隱有血絲盤纏。由此可知，在劍的歲月之，不知有過多少次白刃進紅刃出，血濺十步，開胸破膛的經驗。

　　溫寶裕想到了那千餘柄劍，是很自然的事，按照降頭術的理論，每一柄劍上，都不知附有多少亡於劍下者的精靈在，若是能一一召來，那可以說是一個古今中外的精靈大聚會了。

　　能夠製造這樣的一場大聚會，溫寶裕當然不會放過這機會──我也不會放過，這便是我何以一聽到「寒光閣」，就怦然心動的原因。

　　一時之間，我和溫寶裕對望著，兩人都感到了一股異樣的興奮，因而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我才道：「你──已經成功了？」

　　溫寶裕的回答，令我有點意外：「沒有，我準備和你一起進行。」

　　他這話，深得我心──這樣肯定會是奇趣橫生的事，若是他瞞著我獨自去進行，那未免太不夠意思了。

　　我在他的肩頭上，用力拍了兩下──這時，我也已知道，事情還有大不對頭之處，因為溫寶裕並不是專程來請我去進行召集精靈大聚會的。他來，另有目的，就是他不想死，然後又是「陳長青回來了」。

　　如今，說了半天，這兩個「主題」，還根本未曾提及，所以我並不催他立刻去進行，只是等他說下去。

　　溫寶裕自然知道我在等些甚麼，剎那之間，他的興奮消失無蹤，神情也變得憂憂鬱鬱。紅綾在一旁，比我更先不耐煩：「小寶，你這是怎麼啦，你一直不是說話這樣吞吞吐吐的人。」

　　被紅綾一喝，溫寶裕像是如夢初醒一樣，震動了一下，然後，又現出極無可奈何的神情：「我──不是吞吐，而是真的──不知從何說起。」

　　我看出事情必有過人的為難之處，因為小寶對分析事物的能力相當強，應該沒有甚麼事，可以難得住他的。

　　所以，我並不催他，只是道：「任何事，總有一個開始，就從開始說起。」

　　溫寶裕很認真地想了一想，才道：「這種降頭術，因為已進入了人鬼溝通的階段，所以，是降頭術之中，極高深的一種，普通的降頭師，不能觸及這一領域，藍絲的師父猜王，因為自己歸位在即，所以這才把這門最深奧的降頭術，傳給了藍絲。」

　　他還是從降頭術「開始」，那使我知道事情一定和降頭術有關，可是，他不想死，或許可以和降頭術扯上關係，陳長青回來了，又與之何干？

　　我沒有問，由得他說下去。

　　溫寶裕再一開口，竟然說起降頭術概論來了：「絕大多數降頭術，都和一些物質有關，各種古怪的植物、動物、死的和活的昆蟲等，但這種召靈術，卻還要外加施術者本身的精氣──」

　　他說到這裏，向我望來。我跟他熟了，知道他是在問我，是不是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我搖了搖頭，因為我確然不知他這句話的意思。

　　他在這句話中，提到了「精氣」這樣一個古怪的名詞，我不是十分能確定它的意義。

　　溫寶裕的神情，有點沮喪：「所謂『精靈』、『精氣』都是我譯的，原來在降頭師的語言之中，另有專門名稱。那精氣的意思，是施術者需要高度集中的精神，把自己的思想意志，精神氣力，貫串在降頭術之中，所以我稱之為『精氣』。」

　　我點頭：「很恰當的說法。」

　　溫寶裕又高興了起來：「藍絲做了第一步，她把一切都準備好了，由我來進行第二步的工作，所以，在進行之前，我要全神貫注，把自己的意念，和降頭術相結合，才能成事。」

　　我又點頭：「需要用施術者的腦能量去催動，這很合理，因為所謂『精靈』，也應該是過去死者的腦能量，兩者之間，可以有能夠設想的聯繫。」

　　溫寶裕再道：「藍絲交給我的是一包粉末狀的物體，那包藥粉，必須在七十二小時之內，溶於無根水之中──」

　　他又向我望來，這次，我點了點頭，因為我知道甚麼是「無根水」。

　　「無根水」就是未曾沾過地的水。

二、召靈術

　　水和土地，本來有極密切的關係，井水河水塘水海水，無不和地相連接。但是有一種是例外，那就是雨水。

　　如果在雨水還未落地之前，就將之接住，那麼，這種自天而降的水，就稱之為「無根水」──這本是中藥藥方中的名詞，降頭術在一定程度內，和中國的醫學和藥學有關，所以有此方法，不足為奇。

　　我又知道，前兩天下過大雨──溫寶裕自然是算定了在雨季易得無根水才行事的。

　　溫寶裕沉聲道：「共用無根水三十四萬五千六百滴──」

　　他說到這裏，我就吃了一驚。因為降頭術是玄學的一個典型，絕沒有道理可講──或者說，它自有它的道理，只是人類不明白。

　　所以，一切都必須完全照足進行。無根水要三十四萬五千六百滴，就一定是這個數字，少一滴，多一滴都不行。

　　我望著溫寶裕，等他作進一步說明，因為我實在想不出他如何能做得到這一點。

　　溫寶裕知道我在想甚麼，他道：「若不是藍絲幫我，我絕做不到。」

　　聽到這裏，紅綾陡然問：「藍絲來了？」

　　溫寶裕道：「沒有，她給了我一樣東西，放在木盆中，等雨水恰好滴到那數目時，這東西便會發出聲響，我就得了恰好的分量。」

　　我和紅綾都皺著眉──除非是極精密的電子儀器，不然，如何能做到這一點？

　　但是，降頭術和電子儀器，又顯然是扯不上關係的。紅綾口快，已搶著問：「那東西是甚麼？」

　　溫寶裕道：「我也不知道──」

　　他說了一句之後，立即顧左右言他，轉換了話題：「把那包粉末，放進了無根水之後，就出現了很是奇怪的現象，藍絲雖已說過，但是親眼看到了，感受大是不同。」

　　我心知他不想多提那個可以計算雨滴的東西，必然是由於降頭術中的某種顧忌，所以我也不再追問。

　　我只是道：「你說和我一起進行，但是我看你自己已進行得差不多了。」

　　溫寶裕忙道：「不，最重要的程序，還未曾開始──施術者的精神，還沒有貫串進去。」

　　我問：「施術者可以不止一個？」

　　溫寶裕道：「是，越多越好──精神力量強大的人尤其適合。」

　　紅綾當仁不讓：「那我就最適合。」

　　我忙道：「且慢，這種人鬼本來殊途，卻又要交流的事，誰知會出甚麼意外，要從長計議。」

　　紅綾卻道：「不怕，陰間我也來去自如，還怕甚麼！」

　　我向溫寶裕一指：「你來，就是存心要請紅綾協助你施術？」

　　溫寶裕說得坦白：「本來是想請你的，但乃女勝乃父，當然你成了次選。」

　　我道：「你不是說人越多越好嗎？」

　　溫寶裕道：「若你們肯父女兵上陣，那自然更好。」

　　紅綾高興之至：「小寶，你還沒說那粉末放進無根水之後，有甚麼怪現象出現。」

　　我道：「他沒說的事多著哩──他何以忽然說不想死，陳長青回來了，又是怎麼一回事？」

　　溫寶裕雙手一攤：「這──在這裏說，事倍而功半，不如移駕，到我那裏去，容易說得多。」

　　我一夜未睡，著實相當疲倦，而且能使我徹夜不寐的，當然也是十分值得深究的事，所以聽了小寶的建議，我不禁有點猶豫。

　　溫寶裕看穿了我的心意，忙道：「到了我那裏，你可以一面聽我說，一面打瞌睡。」

　　我苦笑：「若你說的令我瞌睡，那我不去也罷。」

　　溫寶裕忙道：「不會，不會，保證不會。」

　　紅綾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聲唿哨，那鷹撲喇喇飛過來，停在她的肩上，一行三人，直往溫寶裕的巨宅而去。

　　到了巨宅，隨著溫寶裕來到一個廳堂，那廳堂左首，正是「寒光閣」的大門，右首則是另一個儲寶室，和本故事無關，是以略過不提。

　　那廳堂中的陳設，一色的全是硬木粗製，看來粗悍有勁，是武夫本色。

　　在近塞光閣的門口，有一隻木架子，上面放著一隻木盆，約有二十公分口徑，盆中有大半盆水。

　　一到，溫寶裕就向盆中一指：「你們自己看，我也形容不來。」

　　那木盆中，自然就是「無根水」了。而他已經把藍絲所給的異術粉末放進去，他說的奇異現象，究竟是什麼呢？

　　我和紅綾趨近去看時，都不禁呆了一呆。

　　那木盆不大，可是臨近一看，那感覺，就像是面臨一個很深的水潭一樣。

　　不但看起來，「潭」水極深，水氣氤氳，而且寒氣森森，撲面而至，登時如身處窮山絕壑之中，身在一個絕頂深潭之前。

　　我定了定神，那種感覺，依然不變，但是，卻也看到盆中的水，清澈無比。

　　那盆至多只有二十公分深，但是定睛看去，清澈無比的水，竟如深不見底一般，在水的中間，有許多各色粉末，正在上面翻滾。

　　水分明是靜止的，可是那些各色粉末，卻翻滾得如萬馬奔騰，風雲變幻，巨浪滔天一般，無休無止，變幻萬千，怪異絕倫。

　　粉末有各種顏色，在清澈如晶瑩的水中，那顏色鮮艷無比，粒粒帶著妖氣。

　　更奇怪的是，所有粉末，既不沉底，也不浮上水面，只在水的中段翻滾，幻出各種異象，捲動各種色彩。

　　這情景奇特之絕，確實難以形容，若是勉強要作一個比喻，那情形有點像在觀看一個巨型的「萬花筒」。可是萬花筒的圖形有規律，而如今眼前所見，波詭雲譎，卻是千變萬化。

　　而且，那些極微小的彩色粒子──也就是溫寶裕所說的，藍絲給他的「粉末」，並不是溶解在水中，而是一到水中，就變得像是有生命一樣，所以這才出現了這樣奇妙的情景。

　　我和溫寶裕，看到紅綾一見了這種情景就被吸引，全神貫注，雙眼發定，盯著那盆水看。從他的神態看來，顯然不單是為了好奇。

　　溫寶裕幾次想開口問，都被我阻止，直到紅綾吁了一口氣，我才問：「有甚麼發現？」

　　紅綾緩緩搖頭：「不知道，這──盆水中，有點古怪，像是──像是有一股力量，叫人──跳進去，和那些有顏色的小粒子，一起跳舞。」

　　紅綾的話，聽來很是古怪，不易理解，我正想問，卻看到溫寶裕在聽了紅綾的話後，竟大有驚異之色。

　　我望向他：「怎麼一回事？」

　　溫寶裕吸了一口氣：「藍絲說，施術時，凡有精靈附著的東西，浸在水中，只要使它能碰到那些粉末就行，然後集中精神，那樣──施術者本身，就會和那些施過法的粉混為一體，把精靈召出來。」

　　我駭然：「那麼，施術者豈不是──」

　　溫寶裕道：「當然是施術者的精神──這就是剛才紅綾所說，人像是想進去，和那些粉末一起跳舞的情形──我到現在，才算是明白了藍絲所說的是這樣一種情形。」

　　好不容易，我等他說完，就立即道：「你的意思是，施術過程之中，施術者──的精神，會進入這盆水中，這樣才能將附在器物上的精靈召出來？」

　　寶裕眨著眼：「多半是這樣，詳細──具體的情形，要進行了才知道──可想而知的是，附在器物上的精靈，就算被召來了，也必然不會有一個具體的形象可以被肉眼看得到，我想，多半要靠施術者的精神去感應，所以──」

　　他說到這裏，略猶豫了一下，紅綾已道：「所以，施術者要和被召的精靈，處於相同的存在狀態，兩者之間，才能溝通。」

　　我指著那盆水，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紅綾知道我的意思，大聲道：「爸，陰間我也曾來去自如，你怕甚麼？」

　　我嘆了一聲，確然，我很擔心，擔心的理由，來自多方面：第一，紅綾是我的女兒，自幼就經歷了不可思議的憂患，使我格外擔心她的安危。第二，我對降頭術一無所知，也格外覺得它奇詭莫測。第三，像溫寶裕和紅綾剛才所說的情形，等於是施術者要自己靈魂出竅，才能和被召來的精靈相會！

　　而靈魂離體，相等於死亡，這情形和紅綾上次去陰間大不相同，會有甚麼樣的意外發生，誰也不能預料！

　　我略舉了舉手，把我第三點的憂慮，說了出來。

　　溫寶裕和紅綾，也顯然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們都好一會不說話。

　　然後，溫寶裕才道：「情形雖然特殊，但是──我想不會有危險──因為藍絲並沒有提出這一點，她只是說──」

　　溫寶裕說到這裏，陡然住口，神情尷尬，分明是有甚麼話，說漏了口。這種情形，如何瞞得了我和紅綾的注視，我立時「哼」了一聲，紅綾則叫道：「小寶，你好啊，藍絲有甚麼話，你打了埋伏不說出來？」

　　溫寶裕雙手一擺：「她說，這種法術，最好不要試著玩──除非有特定的目的，知道召來的精靈的來龍去脈，這才好進行，不然，不知道召來的是甚麼樣的凶神惡煞，怕會有意想不到的麻煩。」

　　我陡然吸了一口氣，溫寶裕卻又輕描淡寫道：「這就像是警告不要隨便開門給陌生人一樣，其實只是一種警告罷了。」

　　溫寶裕自小就膽大妄為之至，脾性至今不變。我疾聲道：「所謂意想不到的麻煩，是甚麼？」

　　溫寶裕道：「只是可能有，不一定會發生，就算會發生，也不知道是甚麼，藍絲也是才學會這門法術！」

　　我眉頭打結，溫寶裕竟然問：「是不是由於一點，就放棄如此曠世難逢的探索？」

　　這小子是在將我的軍了，我沉聲道：「你曾胡亂召魂，把一個積年老鬼，召進了一個小女孩的體內，這教訓還不夠你受的？」

　　溫寶裕也是在這巨宅之中，曾召來了積年悍匪黃老四的靈魂，進入小女孩安安的體內，這件事，至今未了，發展下去會怎樣，無人能知。

　　溫寶裕雙手一攤：「沒有甚麼不好啊，並沒有甚麼人受傷害。」

　　我道：「可是，這次如有意外，會發生在我們自己的身上。」

　　溫寶裕應對如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心中暗嘆一聲：「看了看在一旁躍躍欲試的紅綾，心中大是感嘆：曾幾何時，我何嘗不是如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入虎穴的次數，數之不盡，甚麼時候變得這樣畏首畏尾起來了？

　　想念及此，我不禁一聲長嘆。

　　紅綾和溫寶裕兩人，竟然能夠知道我的思路歷程，我嘆聲未畢，兩人已各自一聲歡呼，一前一後，掠進了「寒光閣」。

　　溫寶裕曾跟隨良辰美景，學了一個時期輕功，所以身手也很快。他們兩人進了寒光閣，只聽得裏面，傳來了一陣金鐵交鳴，悠悠不絕，在動聽之中，另有一股肅然之氣。

　　寒光閣中，有上千柄劍，我知道那是他們在選擇劍，拔劍出鞘時發出的聲響。

　　我叫道：「隨便揀兩把就可以了。」

　　我的話，有未曾出口的「潛台詞」：「隨便哪一把，都不止殺過一個人，劍上的精靈，決少不了。」

　　裏面傳來紅綾和溫寶裕的答應聲，不一會，兩人出來，我一看，不禁感嘆，人性格生就隨便在一個小行動之中，也能表現出來。

　　這時，紅綾帶出來的，是一柄又長又闊的大劍，尋常劍只有三尺來長，可是這時，紅綾捧著的那一柄，足有五尺來長，劍身也極寬，通體黑黝黝，又不類生鏽，看來並無刃口，但是在劍刃之上，卻又不時有寒光隱隱閃動，令人望而生畏。

　　那劍看來很是沉重，因為紅綾也是雙手捧它出來的──若是她一手提不動的話，那麼這柄劍的重量，有可能在一百公斤以上。

　　她一面大踏步走出來，一面叫嚷：「這柄劍最長大，又最重，一定曾傷過不少人。」

　　他來到近前，把劍向地上一放，劍尖向下，那劍無劍鞘，她隨隨便便一放，「錚」的一聲響，劍尖竟然刺進了地面五寸左右。

　　地面上鋪的全是水磨方磚，由此可知，此劍雖然不是甚麼寒光四射和起眼，可是卻鋒利無比。

　　這一下，連紅綾自己，也有點意外，溫寶裕也失聲道：「好傢伙。」

　　接著，他吐了吐舌頭：「這劍太重，我幾次拿它不動，沒有硬來，幸虧如此，不然，要是一失手，落在腳上，那還了得！」

　　我這時離這劍很近，覺得在這黑漆的劍身上，似有一股寒氣散發出來，我伸手貼著劍脊，輕撫了一下，觸手冰涼，如撫冰塊。

　　我大聲道：「好一把寶劍。」

　　溫寶裕發揮想像：「會不會是獨孤求敗的那柄玄鐵重劍？」

　　我笑道：「不，多半是倚天寶劍。」

　　溫寶裕搖頭：「你別冤我，倚天劍斷成兩截，明教銳金旗，嫌它殺教眾太多，不肯接上，兩截斷劍，自此下落不明。」

　　我們這樣在說著，我以為紅綾必然不知我們在說甚麼，卻不料她突然道：「那兩截斷劍，後來又被高手匠人，鑄成了兩柄匕首，其中一柄，曾在清末民初，落在韋小寶的手中，造就了不少大業。」

　　紅綾此言一出，把我和溫寶裕驚詫得目定口呆。紅綾雖然學識豐富之至，但這方面的所知，應該等於零，何以也能精通如斯？

　　一時之間，我們望住了她，則聲不得，紅綾得意洋洋：「你們常說些我不懂的話，我向媽處學的，有何難哉？一個小時，就全在腦中，滾瓜爛熟了，『金學』程度之深，我排第一，誰與爭鋒？」

　　我和小寶連聲道：「佩服！佩服！」

　　小寶把手揚起，這才看到他手中，是一隻鑲金飾玉，極其精致的檀木盒子。那盒子長不足一尺，看來，盒中該是一柄短劍。

　　溫寶裕一面去開盒蓋，一面道：「這劍光芒很強，小心點看。」

　　紅綾本來在探頭去看，聞言後退了半步，盒蓋也在此時打開。

　　只見盒中，寒氣閃閃，一時之間，只見一團劍形的光芒，不見有劍，那團光芒還在吞吐閃耀不定，如同是發光的活物一般。

　　要相當用心，才能看到，在那團光芒之中，裹著一柄小劍，而光芒就是由這柄小劍發出來的。

　　這柄劍，其小無比，形制竟和通常縮小了作為拆信刀之用的擺設品一樣，但是可以看得出，劍身鋒利無比──不然，也不會發出這樣奪目的光彩。

　　在劍旁，另外還有一個小小的劍鞘，溫寶裕拈起小劍來，又取起劍鞘，奪了進去，光芒驟斂。

　　他道：「我留意這柄小劍很久了，真難相信那麼小的劍，也能殺人，正好拿它來試試。」

　　他說的時候，望定了我，顯然他對這柄劍，很有些疑惑，我反問他：「這劍有多鋒利，你可曾試過？」

　　溫寶裕吐了吐舌頭，又拔劍出鞘，高舉過頭，劍尖向下，然後鬆手，任劍落下。

　　只這柄小劍落下，一碰到了磚地，竟然無聲無息，直刺進了磚面。

　　這一來，我和紅綾，都不禁吃了一驚，剛才紅綾手中的長劍，插進了磚面，已足以令人駭然，但是那劍沉重無比，再加上鋒銳，還可以理解。

　　而如今，這柄小劍，重不會超過四兩，卻能有這樣的表現，其鋒利程度，實在令人咋舌！

　　我一彎身，把劍拔了起來，果然拈在手中，輕若無物，可是舉近一看，寒光閃閃，有一股涼意撲面，細看劍柄之上，有用金絲盤成的「女貞」兩個古篆。

　　我吸了一口氣：「這劍，是古代女子要來防身之用，以保貞節的。」

　　溫寶裕顯然對這劍下過一番功夫，所以他立即問：「是殺人還是自殺？」

　　我道：「若是殺不了人，當然只好自殺。」

　　紅綾對這種情形，不是很想得通，所以她眨著眼，沒有出甚麼聲。

　　溫寶裕很是興奮：「這劍不知曾使用否？」

　　對這個問題我當然不會有答案，紅綾忽然道：「這劍不是凡品，能擁有它的主人，也一定身價非凡，難道還要用它來自衛？」

　　我嘆了一聲：「歷史上動亂多，在天下大亂時，哪怕是金枝玉葉，公主貴人，一樣會有不可思議的遭遇。」

　　溫寶裕道：「是啊，俄國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女兒就在大動亂之中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紅綾居然響應：「想那崇禎皇帝，在上吊自盡之前，還把他的女兒，砍了一條手臂──這皇帝，連父親也做不好，怎麼治天下？」

　　紅綾忽然發出了這樣一句議論，其立論雖堪發噱，但是卻是很有道理。

　　溫寶裕感嘆了一陣，向我望來：「就憑這一大一小兩劍上所附的精靈如何？」

　　我想了一想，看來，這兩柄劍，都很有些年代了。劍，鑄來就是為了殺人的，自然年代愈是久遠，被用來作為殺人的可能性愈多，寒光閣中有上千柄劍，任擇兩柄，都是一樣。

　　我道：「應該如何使用，我不懂。」

　　溫寶裕道：「先要唸一遍咒語──那咒語好長，我全記住了──」

　　他說到這裏，忽然現出了古怪而又為難的神情來。我始終覺得，這小子有點古怪，一定會有些甚麼事，瞞住了未曾說出來。

　　所以我道：「小寶，我們即將進行的事，極其神秘不可測，我們既然共同進行，必須要通誠合作才好。」

　　溫寶裕連聲道：「是！是！」

　　我道：「那麼，你曾說陳長青回來了，是怎麼一回事？」

　　溫寶裕道：「這──我正想說到這一點──」

　　他言語之間，仍然有些支吾，在一旁的紅綾，已不耐煩起來。

　　她不耐煩，不是為了小寶欲言又止，而是等急了，她大聲道：「那陳長青回不回來看，有甚麼要緊？不如先看了精靈再說。」

　　我正色道：「不行，陳長青是我和小寶的生死之交，有關他的一切，比甚麼都重要。」

　　紅綾見我說得認真，伸了伸舌頭，不再說甚麼，小寶忙道：「他回來的事，和召精靈──也大有關連。」

　　我喝道：「你痛快點說，別吞吞吐吐的了。」

　　溫寶裕道：「我說──在召靈之前，先要唸一遍咒語，唸那咒語的作用，是要把在這盆水周圍，一定範圍內，不相干的精靈，或類似精靈的存在趕走。」

三、咒語

　　對小寶的說法，我並不感到突兀。

　　因為，我曾參加過許多次，各種形式和靈魂接觸的行動。靈魂，正是小寶口中「類似精靈的存在」。通常，為了避免不受非目標中的靈魂的干擾，都會先設法將之驅走，以免妨礙降靈的進行。

　　看來，降頭術中的召集精靈之法，也要有這一項事先準備功夫。

　　這項準備功夫的理論基礎，和我對鬼魂的理論，十分吻合。

　　我的理論是，靈魂幾乎存在於所有的空間之中，只是沒有通過特殊的情形，接觸不到而已，那情形一如，若沒有電視接收器，就看不到電視畫面，但形成電視畫面的電波，卻充塞空間，無處不在。

　　這理論並不神秘，也經多次證實。

　　溫寶裕剛才所說，唸咒語的目的，就是不要其他的精靈，干擾了召靈的行動。

　　我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溫寶裕道：「那咒語十分長──」

　　我不耐煩：「這你剛才說過了！」

　　溫寶裕道：「是──可是事情是從這咒語開始的，這咒語很長──」

　　我重重的哼了一聲，溫寶裕續道：「可是在唸的時候，一個音也錯不得，藍絲千叮萬囑，要我小心，我自然也很是緊張。」

　　我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咒語」這玩意，在玄學中佔有極其重要的地位。古今中外的魔術巫術法術召靈降神等等行為，都有各自的咒語。一唸咒語，就有一種奇異力量的產生，可以達到種種想達成的目的。

　　至於咒語的力量，自何而來，或者說為何唸了咒語，就會有力量產生，這一個問題，至今為此，還沒有確切的答案。

　　凡是沒有確切答案的問題，各人就可以憑自己的想像力來做設想。

　　我在長久涉足玄學範疇的過程之中，對「咒語」這種神秘的現象，也作過不少假設。在我的假設之中，有兩項值得一提──這個故事和咒語的關係很大，所以我又不嫌其煩，把我對咒語的假設闡說一下。

　　我對咒語的第一個假設是：咒語，毫無例外，是由一個以上的音節組成，咒語是要大聲誦唸的，而咒語的發音，連串起來，又並沒有語言上的意義，所以，咒語只是一種特殊形式的發音。

　　在發音的過程中，有可能引起空氣中或其他物質對聲音的共振，而在聲音的共振過程中，又導致一些變化，例如實用科學還不能解釋的磁場變化等等，從而，在不可知的因素之中，產生了力量。

　　這個假設比較簡單，不可知的因素也太多，所以不是很被人接納。

　　我的另一個假設是：各種咒語，其實是各種語言，特定的咒語，是特定的語言，說給特定的對象聽，只有特定的對象，才能聽得明白特定的咒語。

　　說得明白一點，我假設諸神具有超凡力量，都是外星人，那麼，咒語，就是各類外星人傳下來的語言，你用這種語言說話，這種外星人能聽懂，它就發揮力量，使你達到目的。而你用那種語言說話，那種外星人就明白，他就能應你邀請，去完成一定的目的。

　　當你高聲誦讀咒語之際，目的是要有超能力的外星人聽到，才能發揮力量來幫你。

　　自然不是每次有人唸咒語，就一定奏效，而是要各方面配合，使咒語的特定目標，可以聽得到，這咒語才有效。之所以咒語不是人人可唸，其中還包含了能「上達天庭」的訣竅在。

　　而外星人在傳下咒語的時候，一定也作過某些承諾，只要聽到了咒語，他們就會實現承諾，發揮力量，出現不可思議的效果。

　　這一個假設，雖然只是原則，許多細節問題都是未知之數，但很可以說得通。

　　當然，也有人譏嘲：「衛斯理的任何假設，都離不開外星人。」

　　確然如此，我的許多假設，都離不開外星人，因為我堅信，許多許多不可思議的事，除了用外星人去解釋之外，永不會有結果。

　　如果不相信有外星人，那麼，就一直只好在謎團之中打滾。

　　好了，咒語在我的心目之中，既然可以作如此的假設，那麼我自然同意溫寶裕的話。那是一個音節也錯不得的，非但錯不得，而且音要唸得標準──音不準，就不是那個語言，人家就聽不懂了。

　　中外歷來所傳的咒語極多，但是絕大多數都失了靈，當然是因為在傳習的過程之中，越來越走了音的緣故，變得初授者都聽不懂了，如何還會有效？

　　溫寶裕見我諒解他的困難，很是高興：「這咒語，一共有兩百二十二個音。」

　　我吃了一驚，望住了他不出聲──溫寶裕生性活潑，不耐死記，這全無意義的兩百來個音，要他死記下來，對他來說，那可比甚麼都難。而且，我不相信他可以記得下來。

　　我吸了一口氣：「你記錯了？」

　　誰也不知道若是記錯了咒語，或是唸錯了咒語，會產生甚麼樣的結果，所以我才吃驚。

　　溫寶裕道：「若不是記得一字不差，誰敢亂唸？說來好笑，咒語本來是玄學的，最不科學的東西，可是我卻借用了科學的發明──在藍絲唸的時候，我用錄音機，把它全錄下來了。

　　我悶哼了一聲：「沒聽說咒語可以用錄音機代唸的。」

　　溫寶裕道：「當然不，我照著錄音來練，練了上千遍，總算記得了。」

　　我由衷地道：「真是不容易之至。」

　　溫寶裕感嘆：「簡直困難之極，我戰戰兢兢，一個音也不敢錯。背熟了之後，每天也至少唸它七八十遍。等到把藍絲給的粉末，溶進了無根水之中，照藍絲的吩咐，是要對著這盆水來唸這驅趕野精靈的咒語的。唸完咒語，就可以進行了。」

　　紅綾在一旁，看來已經忍耐到了極限，她大聲道：「那你就快唸咒語吧！」

　　溫寶裕苦笑了一下：「我準備好了一切，就要來找你們，要和你們一起進行，我臨出門找你們時，由於這幾天來，唸咒語唸成了習慣，所以一面走，一面又把那咒語，唸了一遍──其間，曾有短暫的時間，經過這盆水──」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停，而我，也聽出一些名堂來了。

　　我道：「你那一遍咒語，起了作用？」

　　溫寶裕皺著眉：「我──我不知道──」

　　紅綾的性子比我還急：「起不起作用都沒有關係？反正咒語是用來驅趕精靈的，早趕走和遲趕走，還不是一樣？就算驅走了再來，重唸一遍就是！」

　　溫寶裕作了一個手勢，我道：「聽小寶說下去。」

　　溫寶裕道：「我一面唸，一面向外走，等到唸完，恰好推開門。」

　　他伸手向前面那扇門，指了一指。接著，他急步走到了那扇門前。

　　當時，溫寶裕走到了門前，打開門，心中很是興奮，因為他即將和我見面，又有一樁如此稀奇古怪的事，可以和我一起進行。

　　他又自覺這種難記的咒語，唸來很是暢順，所以心情也很愉快，就在這種情形下，他雖然聽得身後，有人叫了他一聲，他也自然而然，大聲答應。

　　那叫他的聲音，叫的是：「小寶！」

　　溫寶裕在答應了之後，才陡地一震，但立時感到，那聲音極熟，應該是一聽就知道是誰。可是，卻又奇怪在，他一時之間，竟想不起是誰來──在極度的意外之下，就會產生這樣的情形。

　　所以，他也陡然一呆，心中在想，「是誰？」

　　而那聲音又已傳來，這次，大有責備之意，「小寶，你在搞甚麼鬼？」

　　這句話一傳入耳中，溫寶裕心頭突然亂跳，喜得大叫一聲，竟直跳了起來，這才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大叫道：「陳長青，是你？」

　　他已認出了那是陳長青的聲音。

　　他這時的高興，實是難以形容，陳長青和他的交情極好，要不然，也不會把偌大的家財，全都交給了他，當時溫寶裕只不過是一個少年，能得到朋友這樣的信任，自然銘感心中。

　　雖然說陳長青是「上山學道」去了，可是他一去之後，了無音訊，那情形也就和「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差不多。有時，我和溫寶裕提起陳長青，他都免不了要眼紅，這時，突然聽到了陳長青的聲音，其樂可知。

　　所以，當他在半空中一個轉身，落下地來之際，甚至感到了一陣暈眩，幾乎站立不穩。

　　可是當他站定了之後，他卻為之一呆，因為眼前一個人也沒有，而且，他也立即發覺，眼前並沒有可供人躲藏之處。

　　他站著發呆，剛才，他明明聽到了陳長青的聲音，何以竟聞聲不見人？

　　他一面拍打著自己的頭，一面也叫了起來：「陳長青，你在搞甚麼鬼？」

　　這句話一出口，居然立刻有了回響，陳長青的聲音又入耳：「你才在搞鬼啦！剛才你唸的是甚麼咒？」

　　溫寶裕畢竟是和我在一起，經過了不少古怪事件，他立時知道，這時發生的是怎麼一回事。

　　他知道，其實，實際上並沒有甚麼聲音，而他之所以「聽」到了陳長青的話，是因為有某種力量，影響了他腦部的聽覺部分。

　　也就是說，陳長青人並不在，是陳長青的精神力量，或是陳長青通過某種方法使他「聽」到。

　　剎時之間，溫寶裕的思緒，紊亂之極，他首先想到的是，陳長青學道有成，已經練成了類似「他心通」之類的神術。

　　所以，這時自己能聽到他的聲音，陳長青他人，可能不知道在喜馬拉雅山的哪一個雪峰頂上。

　　接著，他忽然又想到，陳長青可能是回來了，只不過回來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靈魂──這樣說來，陳長青竟是死了！

　　片刻之間，思潮起伏，情緒變化之大，令他難以承受，竟至於額上，沁出了老大的汗珠來。

　　他一發急，連聲音都啞了，他嘶叫：「你別嚇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問了之後，卻好久沒有得到回音，這更急得他團團亂轉，又一再連連發問。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對溫寶裕來說，這兩三分鐘，簡直猶如在地獄中被火烤一樣難受。

　　然後，他才又聽到了陳長青的聲音：「我回來了。」

　　一聽這四個字，溫寶裕先是呆了一呆，下意識地四面張望了一下，他當然看不到甚麼，而接下來，他聽到陳長青的話，卻叫他涼了半截。

　　他聽得陳長青道：「可是，怎麼一回事，幹甚麼要趕我走？為甚麼全要把我們趕走？」

　　陳長青的聲音，聽來很是憤怒，溫寶裕陡然想起，剛才在聽到陳長青的聲音之前，自己正在唸藍絲所授的那篇咒語！

　　而那篇咒語，目的是驅趕附近周圍的精靈──也就是說，在這屋子中，如果有精靈在，這篇咒語，加上那盆混了粉末的無根水的配合，就會起一種奇妙的作用，把那些精靈全趕走。

　　所謂「精靈」，本來就是和靈魂、鬼，是同一性質的存在，而陳長青卻同時遭到了驅趕，那豈不是說，陳長青已不再是人，而是鬼魂了？

　　溫寶裕張大了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在好一陣「咯咯」發響之後，他才道：「不是──不是──是──是──」

　　若說他平時喜歡語無倫次，那是冤枉了他，這時，他才是真正的語無倫次了。

　　這時，陳長青的聲音又響起：「小寶，你究竟在搞什麼鬼，這一個大洞，裏面是甚麼？怎麼會有輪迴光彩，那是甚麼？」

　　這幾句話，聽得溫寶裕目定口呆，甚麼「大洞」、「輪迴的光彩」等等，都令溫寶裕莫名其妙，不知所指。他急得幾乎哭了出來，叫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究竟怎麼啦？」

　　陳長青卻又重複了那句話：「我回來了。」

　　溫寶裕大叫：「你回來了，你在哪裏？為甚麼我看不見你？你──你現在是人是鬼？」

　　溫寶裕的精神狀態，那時處於極不正常的狀況之下，所以他一時情急，就問出了這樣一句話來。

　　我一聽得他說到這裏，就失聲道：「你不應該用這樣的話問他的。」

　　當我這樣說的時候，我只是直覺才如此說的，說了之後，我才知道，我之所以如此說，是我也認定了陳長青已經是鬼而不是人。

　　而且，情形還更可怕的是，陳長青極可能，並不知自己是鬼，他只知道自己回來了。

　　人死在外面，靈魂自然也回家，這種情形，並不罕見。通常在這樣的情形下，回家者並不知自己已經死了，若驟然問他是人還是鬼，提醒他其實已經死了，自然不是很好，所以我才直覺地說溫寶裕不能這樣問他。

　　我一說，溫寶裕的神情，比剛才我一進門看到他的時候，更加難看。

　　他喃喃地道：「問了之後，我也感到不應該這樣問，可是──可是──」

　　我道：「你且說下去，後來怎樣？」

　　當下，溫寶裕也覺得自己如此問，太突兀了些，他心中很是不安，等著陳長青的回答，同時，急速地思索著陳長青的話。

　　陳長青說屋子裏有一個「大洞」，溫寶裕自然看不到，他只看到那盆水，水中的粉末，正在翻滾捲動，放出異樣的色彩。於是，他又想到了陳長青說甚麼「輪迴的光彩」，是不是就是指這盆水？

　　這盆水，可以起到把精靈召集來的作用，陳長青如今的存在狀態，如果和精靈接近，那麼，這盆「法水」，在他看來，自然便大具異相了！

　　一想到這一點，溫寶裕不由自主，發出了一陣呻吟聲，連忙脫下了外衣，覆蓋在那隻盆上。

　　他仍然未曾得到陳長青的回答，他又等了一會，才又道：「你──還在嗎？你回來了，再好沒有，再好沒有，怎會有人趕你走，你──你──」

　　他想不斷地說話，以驅趕心中的恐懼感──那時，他心頭真的感到了恐懼，因為他不知道陳長青究竟是人是鬼，究竟怎麼樣了。

　　他又斷續地說著，說到後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甚麼，但求有聲音發出來就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總算又聽到了陳長青的聲音。

　　照溫寶裕說，若是他聽不到陳長青聲音的話，他會一直不停地說下去，成為一個不斷說話的瘋子──溫寶裕的說話雖然誇張，但若是陳長青不再出聲，必然給他極大的打擊，這一點殆無疑問，因為他認定陳長青已成了「鬼魂」一類，而被他的咒語以及降頭術「趕走了」，他會因此而感到極度的不安。

　　謝天謝地，陳長青的聲音又傳來了，說的竟然還是那一句話：「小寶，你在搞什麼鬼？」

　　溫寶裕一聽，高興激動又生氣，以致眼淚直流。他高興激動，是因為再聽到了陳長青的聲音，而他生氣，卻是因為陳長青一個勁兒在追問他「搞甚麼鬼」，卻又不說他自己是在搞甚麼鬼。

　　溫寶裕一急之下，忍不住大聲叫：「你在搞甚麼鬼啊，你人在哪裏，是學會了隔身法，還是神遊到此？我是個凡夫俗子，你要對我說明才好！」

　　他不敢再問陳長青「是人是鬼」這樣問法，在當時的情形下，已經可以算是最佳措詞了。他問了之後，又是好一會兒，陳長青才有了回答。陳長青的回答，令溫寶裕在肚子裏，罵了幾十聲「混蛋」。可是溫寶裕雖然沒有罵出聲，陳長青卻也知道，他竟然道：「你先別罵我。」

　　溫寶裕吃了一驚，也坦承不諱：「我是在罵你，你也該罵，你剛才給我的，是甚麼回答。」

　　剛才，陳長青的回答是：「你先別管，和你說，也說不明白，我回來了，你只要明白這個事實就好了！」

　　陳長青的這個回答，實在有點不像話，這難怪溫寶裕會「腹誹」。

　　溫寶裕本來還想追問下去，問他若不是鬼，何以會有被咒語趕出去的感覺，但是，一轉念間，他並沒有問，因為，他想到陳長青此際的處境如何，自己雖不知道，但多半已不是人。

　　如果他真是鬼，再問下去，他一怒離去，自己上哪兒找他去？還是啞忍的為是。

　　而接下來，陳長青所說的話，卻又令他很是感動。陳長青道：「小寶，你又在做甚麼？這人鬼殊途，可不是亂玩得的，其中有太多情形，人類一無所知，出了差錯，還不知差錯在哪裏。」

　　陳長青說得很是沉重，而且這番話，和他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大相逕庭，但卻是出於對溫寶裕真正的關心，所以才令溫寶裕感動。

　　溫寶裕答道：「也沒有甚麼，這是一種降頭術，說是能召集精靈，所以──」

　　他滔滔不絕說他準備做甚麼，又簡單地介紹藍絲。

　　在他說的時候，陳長青一點反應也沒有。說完，才聽得陳長青詫異道：「原來降頭術中，也有如此深奧的一環，不過我看，傳你這降頭術的人，也知其一不知其二，其中還有重要的訣竅，未曾告與你知。」

　　溫寶裕一怔，他知道藍絲決不會騙他，瞞住了一些事不告訴他。

　　如果陳長青所說的情形屬實，那麼一定是藍絲自己也不知道──不單是藍絲不知道，連藍絲的師父，猜王大降頭師也不知道。

　　溫寶裕心中，又不免疑惑之至：這是降頭術中的大秘密，若是藍絲都不知道，陳長青難道對降頭術也大有研究，反而能知究竟？

　　他一面想，一面道：「還有甚麼，是我不知道的？」

　　陳長青的回答，又令溫寶裕氣結：「你不要管了，快別玩這把戲了。」

　　若是這樣的一句話，能叫溫寶裕就此停手，那溫寶裕也就不是溫寶裕了。儘管這樣的一句話，來自聞聲不見人的陳長青，比正常人說的分量，重了幾倍，可是一樣對溫寶裕不起作用。

　　溫寶裕理所當然的回答是：「不行！」

　　陳長青道：「離開那麼多年，以為你已長大了，怎知你還是愛闖禍如昔！」

　　溫寶裕大聲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若是說出會有甚麼結果，有甚麼是我所不知道的，那我還可以考慮是不是會放棄。」

　　陳長青這時，雖然不知道是以甚麼的形式存在，但是和他對答，卻如同他人在對面一樣。

四、以身引鬼

　　而且，陳長青只會說小寶，他自己的脾性，分離了那麼多年，也一樣一點沒改。他「哼」地一聲：「我問你，那個叫藍絲的降頭師，告訴了你召集精靈的法子，她可再告訴你該如何送回去？」

　　溫寶裕怔了一怔，藍絲沒有告訴過他這個，他連想也沒有想過──他想的是，精靈召了來，不要的時候，自己會回去，何需相送？

　　所以，對於陳長青的這個問題，溫寶裕答不上來，陳長青就連聲冷笑。

　　本來，這種聞聲不見人的情形，極其詭異，但是溫寶裕情知陳長青對自己的交情很好，不管他現在是甚麼，都不會加害自己，所以漸漸地，不但沒有恐懼之心，連異樣的感覺，也逐漸消失。

　　在陳長青的冷笑聲中，溫寶裕道：「別賣關子了，該怎麼回去，你告訴我。」

　　陳長青卻道：「我也不知道。」

　　溫寶裕有點惱怒：「這不是廢話嗎？」

　　陳長青的吸氣聲清晰可聞──溫寶裕一直弄不明白，陳長青此際，決不是以「活人」的形式存在，怎麼會還需要吸氣，這個疑問，在日後才有答案，陳長青道：「可是我卻知道，精靈易請難送。」

　　溫寶裕「哈哈」一笑：「何難之有，我曾召過鬼魂，召來了不走的有之，進入了小女孩身體的有之，就算不走，又奈我何？」

　　陳長青卻說了一句：「那是鬼魂。」

　　我聽到這裏，忍不住問了一句：「鬼魂和精靈，有甚麼不同？」

　　溫寶裕一拍大腿：「我的反應和你一樣，一聽之後，我也那麼問他。」

　　我催他快往下說。

　　當時，陳長青也好一會沒出聲，顯然這個問題，並不好回答。

　　溫寶裕催了兩次，陳長青才道：「照你所說的情形，精靈是附在致他於死的器物之上，那麼，這種情形下，人的精氣，也就是人的記憶組，或者是人的靈魂，都會充滿了冤氣和戾氣，和一般的靈魂有所不同，活動能力特別強，也特別擅於干擾他人的腦部活動。也就是說，那是充滿了暴戾之氣，冤屈得失去常性，滿是仇恨的一種力量。一旦這種力量受了鼓勵，從靜止的狀態轉為活動的狀態，會有甚麼事發生，你自己去想想吧？」

　　陳長青說得夠明白的了，溫寶裕聽了之後，不禁呆了半晌，喃喃自語：「會怎麼樣？會大鬧人間？會冤魂上身？會追魂索命，還是會找替身？」

　　陳長青悶哼一聲：「你想得出的可能，都會發生，還有許多你想不出的情形，也會發生。」

　　我聽溫寶裕說到這裏，心中不禁大是疑惑。

　　因為，照說陳長青的警告如此嚴重，溫寶裕再膽大妄為，在召請精靈之前，也該先和我商量一下才是，可是他卻一下子就取出了兩柄劍來，若不是我追問，只怕精靈早已被召來了！

　　我知道後來一定還有些事發生，不能使溫寶裕打消主意，我只有等溫寶裕說下去再說。

　　當下，溫寶裕道：「我明白了，精靈，就是充滿了報仇、暴戾意識的惡鬼、冤魂、凶靈。」

　　陳長青道：「隨便你怎麼說都好，反正就是那樣的一種情形，所以，他才大多數附在致他於死的凶器之上──你的想法並不錯，每一柄劍上，怕都不止一個精靈。」

　　溫寶裕吐了吐舌頭：「這種精靈，又凶又狠，易請難驅？」

　　陳長青以為溫寶裕已有害怕之意，所以道：「是啊，所以，不惹他們最好。」

　　卻不料溫寶裕道：「就算易請難送，就算它凶狠惡毒，那又會怎麼樣？它和我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又能奈我何，我看你是──」

　　他本來想說「我看你是也成了鬼，所以才會對你的同類這樣害怕」，但他長大了許多，畢竟在說話上，也懂得甚麼叫分寸。而且，他想起陳長青若是變了鬼，那是令人極其傷心的事，絕不能以此來諷刺自己的朋友，所以他才忍住了沒有說。

　　陳長青卻已發了急，因為他勸了半天，等於白勸了，溫寶裕根本不聽他的，所以他怒道：「怎麼能無奈你何？雖然人鬼殊途，但是人的思想活動，全靠腦部活動進行，而靈魂正是腦部活動力量的積聚，一股邪惡的精靈，可以輕而易舉，占據你的腦部，控制操縱你的行為，使你失去常性，變得凶狠惡毒，殘忍暴戾，使你處於瘋狂狀態之中，於你何干？」

　　陳長青的警告，可以說是嚴重之極了，連我在聽溫寶裕轉述，聽到此際，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因為，陳長青所說的情形，實在太可怕了。

　　不單是我，紅綾聽了，也是神色凝重，顯然她是在設想這種可怕的情景──一個極好的人，忽然迷失了本性，這種情形，現實生活中也有例子，不知道是不是由於邪惡的精靈，占據了人腦的惡果？

　　可是，溫寶裕聽了，只是呆了半晌，就「哈哈」笑了起來：「真厲害，那情形不是和服了日月神教任教主的『三尸腦神丹』差不多嗎？說是發作起來，連自己的父母子女，都會拿來嚼吃了──這可能是任教主也會降頭術，把精靈附在毒藥中之故。」

　　陳長青的聲音，變得十分難聽：「小寶，我一直很欣賞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但若是明知極度的凶險，而又不聽勸告的話，那是妄為，是愚蠢。」

　　溫寶裕聽出陳長青認真了，所以他也認真地回答：「你別生氣，我不是在鬧著玩，我有我的道理。」

　　陳長青喝道：「說！」

　　溫寶裕道：「第一，精靈是不是侵入腦部，我看，個人的意志力相當重要，一個人的意志若是夠強，等於一座城堡，有足夠的防禦能力，來敵也沒有那麼容易攻入──要是真有精靈要強佔的情形出現，也可以藉此考驗自己，是不是有足夠的意志力。」

　　陳長青怒道：「這也是考驗得的？要是失敗了──」

　　溫寶裕立時接口：「要是失敗了，世上少一個意志力薄弱之徒，又有甚麼大不了？這樣的生命，消失了也不足為惜。你別忘了，你自己，正是為了追求一個虛無飄渺的目標，而犧牲放棄了一切的。」

　　陳長青怒道：「誰說我的目標虛無飄渺？」

　　溫寶裕早就料到陳長青必然如此回答，所以他立時道：「你的目標，追求到了。」

　　他們雖然在討論精靈的問題，但溫寶裕一直想知道陳長青如今的情形，所以同時製造發問的機會。

　　陳長青性子較直，立時道：「就算沒有追求到，也不是一無所得。」

　　溫寶裕打蛇隨棍上：「那你現在，是甚麼情形？」

　　陳長青嘆了一聲：「我的情形，告訴你你也不明白，也很難告訴你。」

　　溫寶裕更進一步道：「你為甚麼要唉聲嘆氣，情形如果不好，何不回頭？佛曰：「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陳長青答罵：「你胡說甚麼，現在是在談你的事，你這樣做，不是以身試法──」

　　溫寶裕大笑：「我這是以身引鬼。」

　　陳長青怒斥：「很好笑嗎？」

　　溫寶裕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可能絕不好笑，但是總要試一試，若是藉此能知道歷史上眾多的冤魂，是處於一種甚麼樣的情景之下，則雖然身犯奇險，也大是值得。」

　　陳長青沒有立即回答，溫寶裕又道：「這就像你不顧一切，去探索生命的奧秘一樣，我要做的，也是在探索生命的奧秘！」

　　看來，陳長青反而被溫寶裕說服，他嘆了一聲：「可是你冒的險太大，你可能──化為烏有──連靈魂都被吞噬了。」

　　溫寶裕吃了一驚：「這──精靈竟然一兇至此？」

　　陳長青道：「我不知道，只是作最壞的打算，有可能出現你的記憶組從此消失的情形，那就是道家的所謂『形神俱滅』，從此，宇宙之間，再也沒有你了。」

　　溫寶裕想了一想，才道：「我有恃無恐的第二個原因，是藍絲不會害我，若然這種行動，真的如此危險，她不會讓我進行。」

　　陳長青道：「這一點我已經說過，她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溫寶裕搖頭：「她降頭術的造詣，已是舉世一流，我相信她所說。」

　　陳長青看來已無奈他何：「不管怎樣，你在行事之前，總應該去找衛斯理商量一下。」

　　溫寶裕大是奇怪：「你呢？你不準備去見衛斯理？」

　　溫寶裕這一問，大有責難之意，而且，責難得很有道理。他和溫寶裕的交情雖好，但總及不上和我的交情，我和他是真正的生死之交，在《追龍》這個故事之中，他的確冒了生命的危險，去替我出頭，他要是回來了，不來見我，著實有點不可思議。

　　陳長青一被溫寶裕責問，半晌不語。等溫寶裕一再催促，他才道：「唉，我──是愧對故人──所以，不想去打擾他了。」

　　溫寶裕發急：「你究竟怎麼樣了，你能和我相聚，自然也能和他相聚。」

　　陳長青的回答，令溫寶裕啼笑皆非，他道：「一來，我被你那咒語產生的力量，逼得我非出聲不可，二來，在你面前，我容易敷衍，可以過關，在他面前，被他追問起來，卻難以打馬虎眼，所以不──去見他了。」

　　溫寶裕就算不是機靈過人，也可以聽出陳長青此際的處境大大不妙。雖然他也知道陳長青說話誇張，但是用到了「愧對故人」這樣的詞句，那是無面見江山父老，由此可知他處境之糟糕了。

　　溫寶裕發急：「喂，我們還是朋友不是，你這樣的態度，算是甚麼意思？」

　　陳長青卻拒絕作答，再不聞其聲。溫寶裕又道：「不論你現在有甚麼困難，都沒有甚麼大不了，老實說，這些日子來，我們都今非昔比，大有進展，連陰間也來去幾回，沒甚麼難得倒我們。」

　　確實，自陳長青「上山學道」之後，我又有許多奇異的經過，溫寶裕這樣說，倒也不算是吹牛。

　　陳長青的反應來了，出乎溫寶裕的意料之外，他先是「哼哼哼」三下冷笑，才道：「那個陰間，只不過是幾個有家歸不得的外星流浪鬼，裝神弄鬼的玩意，收留了一些遊魂野鬼，比起難民營來，也好不了多少，算是甚麼，也值得說嘴。」

　　當溫寶裕轉述陳長青對「那個陰間」的批評之際，我不禁搖頭──那確實是陳長青說話的一貫口吻，除了他之外，不會有別人說得如此刻薄而接近實情。「那個陰間」由一二三號建造而成，一二三號確然是「有家歸不得」，只是他稱他們為「外星流浪鬼」，那就會有點匪夷所思了。

　　溫寶裕當時，也怔了一怔：「你倒知道不少。」

　　陳長青洋洋得意：「豈止不少，簡直甚麼都知道。」

　　溫寶裕立即道：「那你該知道，別人如何才能幫助你。」

　　他的話，先咬定了陳長青如今的處境，需要人幫助，不容陳長青有推搪的餘地，說話的技巧甚高。

　　陳長青果然入彀：「除非那人肯去死！」

　　溫寶裕陡然震動，失聲道：「甚麼？」

　　陳長青嘿嘿冷笑，笑聲聽來，竟是無限蒼涼，他重複了那句話：「除非那人肯死。」

　　由於陳長青的那句話實在太駭人，所以溫寶裕也不及去細想他那幾聲冷笑，是不是在調侃世人──世人每有豪言壯語，說是為了幫助朋友，便怎麼怎麼的，可是說歸說，真正做到的，又有多少？

　　像這樣，溫寶裕千願意萬願意幫陳長青，可是一想到他自己要以死亡作代價，他也不免躊躇。

　　溫寶裕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你曾與衛斯理出生入死──當時且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去行事的，我也可以為你這樣做──」

　　他的話沒有說完，陳長青便「呸」地一聲：「放你的狗臭屁，我何至於要朋友為我死？你自己肯死，就不想想你令堂大人和藍絲姑娘？」

　　溫寶裕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下，大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可是由於我熟知溫寶裕的為人，所以聽到這裏，我已經可以猜到接下來發生了甚麼事──這小子有一股極度熱情澎湃的激情，他在考慮之後，得出的結論，一定是要死去救陳長青。

　　當然，他要下這樣的決心，自然有十分痛苦的心路歷程，他本意是絕不願意的，可是卻又感到非這樣做不可，所以他很矛盾痛苦，這才有一見了我之後，神情沮喪，說他「不想死」的這種情形出現。

　　但是他儘管不想死，還是可以為了陳長青，而不顧一切。

　　自我初識他起，我就知道在他的血液中，奔馳著這樣的一股激情，這種激情，絕不現代，但是卻可愛得叫人心疼──這也是我和他一見如故的主要原因。

　　當下，我趁他的敘述略作停頓之際，伸手按住了他的肩頭，正色道：「小寶，為朋友犧牲自己，不是說不可以，但必須有個原則。」

　　溫寶裕的眼神，在剎那之間，變得激動無比──他自然是因為我竟然知道了他的心意而激動。

　　他道：「請你告訴我，是甚麼原則，我正為此，而矛盾不堪。」

　　我道：「好，你聽著，那原則就是，朋友的痛苦，在死之上，你才值得去替他死。若是你犧牲了生命，他得的只是一般好處，那就不合原則。」

　　溫寶裕皺著眉，我又道：「就算是一命換一命，也要看情形而論。陳長青當年，替我去涉險，他堅持的理由是，他只是單獨一人，在世上無牽無掛，而我有極愛我的妻子，還有下落不明的女兒，所以他認為，他替我去，比較適合。」

　　溫寶裕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我的「原則」。

　　我又道：「好了，那麼，請問陳長青的處境，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情形？比死還痛苦，可以使他解脫這種痛苦？」

　　溫寶裕的回答，很令人意外，他道：「陳長青他不肯說，我說就算死，只要值得，我也肯，又被人拒絕。」

　　我吸了一口氣：「在這樣的情形下，你想幫他，也無從著手。」

　　溫寶裕笑了起來，反掉過頭來安慰我：「你放心，生死大事，非同兒戲，如不弄清楚，自然不會輕易從事，而且，我看陳長青也決不肯告訴我他現在的處境，我作了幾個設想，可以研究一下。」

　　紅綾聽到這裏，才道：「小寶，你真了不起。」

　　溫寶裕在紅綾的眼中，像是忽然長大了許多，他聳了聳肩：「自家人，說這種話做甚麼──請讓我繼續說下去，可好？」

　　我和紅綾齊聲道：「當然好。」

　　小寶把那柄小劍，放入盒中，笑道：「我們不要盡顧說話，讓劍上的精靈逃走了──當下，我對陳長青表示，若真正需要，我可以不惜一死。可是，陳長青卻雞蛋中挑起骨頭來了。」

　　陳長青雞蛋裏挑骨頭的話，一聽就知他是故意如此的，目的是要拒絕溫寶裕的幫助。

　　他冷笑道：「你沒有一口答應，考慮了之後，才表示願意，太勉強了，我敬謝不敏，你也大可不必再心中戚戚，沒有人會要你的命。」

　　溫寶裕也故作生氣：「我的命，愛給誰就給誰，誰也要不去！」

　　陳長青道：「那你留著慢慢過就好。」

　　溫寶裕拍著自己的脖子，一副梁山好漢把腦袋賣給識貨的姿態：「若是朋友有難，也不妨快些過──現在情形究竟如何？」

　　陳長青這次並沒有上當，立時「哈哈」大笑了起來：「你少費神，不會告訴你的！」

　　溫寶裕冷然道：「我知道，你現在已經不是人了──你的生命形式，已不是以人的形式存在了！」

　　陳長青沒有回音，溫寶裕心中一陣刺痛，但他仍然勉強打了一個「哈哈」：「給我說中，你默認了？」

　　陳長青仍然沒有反應。

　　溫寶裕又道：「你肉身已然不在？還是可以隨意元神出遊，你已經是一個記憶組，還是──甚至是精靈？是不是即使你已成為鬼魂，你仍然還要遭受苦難？」

　　他問了一連串的問題，問到了最後一個，想起那簡直是最可怕的情形了，連聲音也不免有些發抖。

　　陳長青仍然沒有反應。

　　溫寶裕又道：「你不必不承認了，剛才我一唸驅鬼咒，你覺得有大力量在趕你走，那你必然是鬼非人，或者類似鬼魂，何不把你如今的處境，對老朋友說說。」

　　陳長青還是沒有反應。

　　溫寶裕等了一會，寂然無聲，他心中不禁暗叫「糟糕」，心想莫非是自己的話，把陳長青得罪了？他再也不理自己，或是「拂袖而去」了。

　　他緩了緩神，又道：「好了，不說這些，且說召劍上精靈一事，我一定和衛斯理一起進行，你可要參加？」

　　他說了之後，等了一會，沒有回答。他又道：「這──精靈既然和靈魂性質相近，以你如今的情形，與之溝通，只怕比我們容易，有你在場也好，我──我到時不唸那咒語便是──」

　　他想引陳長青再說話，可是陳長青的聲音，自此寂然。

　　溫寶裕發起急來：「這年頭，你拿人家當朋友，人家可未必領你的情，真難！」

　　陳長青仍然一無音息──他軟求也不行，激將也無用，又唸了兩遍咒語，一樣沒有反應，這小子，到這時才想起：應該來找我了。

　　偏偏我又不在，他等了一夜，神情心緒，更是沮喪之至，所以我一回來看到他，簡直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他把經過說完，才解釋道：「我想請你們到這裏來，說起經過來，比較容易明白些。我一來就拉開陣仗，像是立刻就要召集精靈，是想陳長青再出聲勸阻，可是──」

　　他神情黯然，紅綾道：「我們說了這一會話，他仍未出聲，不知還在不在？」

　　我長嘆：「他要是在，不論是人是鬼，決忍不住不出聲，當然不在了。」

　　溫寶裕頓足：「真不夠朋友！」

　　我和溫寶裕，都十分希望能和陳長青再有聯絡，以清楚他目前的處境，究竟有甚麼不妥，所以我又道：「長青，有甚麼難處，我們之間，還有甚麼不能說的？」

　　說了之後，等了一會，沒有反應。我又道：「還記得我們曾一起探索『陰間』的秘密，這事情後來有了意外之極的發展，你可想知道？」

　　陳長青好奇心之強烈，在我百倍之上，我想用這番話來引他。

　　可是，仍然是音響寂然──這證明我剛才說的是對的，他如果在的話，一定按捺不住好奇心，會出聲相詢，一個人生性若是好奇，即使做了鬼，也不會改變。

　　溫寶裕也道：「是啊，你再也想不到，那個大美人李宣宣，竟然會是古代的──」

　　溫寶裕說到這裏，陡然住口，神色尷尬。

五、天敵行為

　　我知道他何以如此，因為我和他，都想用「陰間故事」的發展，引他出來，可是，我們卻又推測他如今，已成了「鬼魂」──他對陰間的了解，應該遠在我們之上，如何還能打動他的好奇心？

　　溫寶裕住口之後，神情沮喪：「他真的不在了，唉！聽他的口氣，他像是回來有些日子了，我們竟一直沒有和他聯絡，真是──真是──」

　　他連說了幾聲「真是」，頻頻頓足，神情顯得難過之至。我看到紅綾在一旁，神情有點不明所以，就向她道：「這位長青叔，是我和小寶最好的朋友。」

　　紅綾理解地點頭：「即使是好朋友，我們召集精靈，若有甚麼意外發生，倒要請他相救才是！」

　　我不知道紅綾是不是故意如此說的，但是聽了之後，我心中一動，因為陳長青這人，最是古道熱腸，好打不平，又極愛做救人的英雄，幫了人之後，身心俱暢，是個難得的熱心人。

　　用好奇心打不動他，若是有困難找他相幫，他是決不會拒絕的！

　　溫寶裕同時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立即道：「是啊，你曾說，召集精靈，可能會發生意料不到的禍事，你不出聲也罷，可得在一旁照料我們！」

　　這話說了之後，仍然沒有反應，但是我們話已說盡，再無話可說了。

　　溫寶裕又等了一會，才道：「開始吧！」

　　紅綾早已等得不耐煩了，一手提起那柄大劍來，待要把劍頭放進盆中。

　　而就在這時，溫寶裕陡然發出了一下怪聲，人直跳了起來，滿面通紅，雙眼發直。

　　他的這種情景，嚇了我和紅綾一大跳，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召靈還未開始，莫非邪靈已上了他的身？」

　　他先是伸手向紅綾一指，大喝道：「且慢！」

　　這一聲大喝，來得正是時候──在紅綾手中的大劍，劍尖離水面，已不足一公分。

　　紅綾立時住手，溫寶裕跟著又叫：「你在哪裏？」

　　這一句叫喚，卻令人莫名其妙，不知他在問誰。而他在問了一聲之後，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苦笑道：「只有一句，真是『一句通』。」

　　我和紅綾互望了一眼，紅綾也搖了搖頭。我道：「小寶，你神通越來越廣大了，說的話，我們竟然聽不懂！」

　　溫寶裕有點不好意思：「不是我的本事，是藍絲的本事，她下了降頭術，叫『一句通』──我和她雖然身在異地，可是憑心靈相傳，她可以和我通一句話，剛才，我就收到了她的一句話。」

　　經他這樣一解釋，雖然事情仍是極之玄妙，但總算叫人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紅綾忙問：「藍絲她說了甚麼？」

　　溫寶裕道：「她說，甚麼也別做，我就來。」

　　紅綾大喜：「她要來？太好了。」

　　紅綾自小在苗疆長大，對於藍絲，自有一種極度親切之感。溫寶裕也透著高興：「可惜只有一句，我連她在哪裏，也問不出來。」

　　我則由衷地道：「只是一句，也很了不起了。降頭術中，也有這樣類似『兩心通』的本領？」

　　溫寶裕道：「所謂『降頭』，只是一個通稱，就等於中國話中的『法術』。內容五花八門，包羅萬有，真是博大精深，至於極點。我相信這一切不可思議行為的力量，卻是──」

　　他故意停了一停，然後，和我一起道：「來自外星人的傳授。」

　　我們一起笑了起來，我們是真的相信如此，相信一切地球人不可能做得到的事，但又確然有少數地球人可以做得到。

　　那種情形，唯一的假設是：這少數地球人，得到了外星人間接或直接的傳授，才有此本領。

　　眼前的紅綾，就是得到了外星人直接再加間接傳授的例子，她自然也同意我們的想法。

　　當下紅綾放下了劍，溫寶裕在自言自語：「不知道有甚麼意外的情況，她在哪裏？」

　　這小子，竟差一點沒急得團團亂轉，由此可知，他對藍絲，關心之至。

　　我指了指那盆水，在水中，那種色彩豔麗之極的粉末，仍然在翻滾不已。

　　我問：「這──不會失效？」

　　溫寶裕道：「我想，在失效之前，藍絲一定會來到，她會作處理。」

　　他說得如此肯定，我正在疑惑間，只見一直停在紅綾肩頭的那隻鷹，陡然騰空起飛，飛到了樑上，發出了一下又一下的叫聲。紅綾忙叫道：「鷹兒別緊張，來的是自己人，別怕！」

　　說話之間，已經看到藍絲，一副城市女子打扮，豔光四射，飄然走了進來。

　　她進來時，姿態優美，滿面笑容，更增嬌美。但是我總感到她有點詭異之氣，這自然是我知道她的身分之故。她一面向我和紅綾打招呼，一面先向溫寶裕伸出一隻手去。

　　溫寶裕連忙急步走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藍絲的另一隻手，卻向在樑上的鷹招了一招，示意那鷹下來。

　　那鷹在樑上騰了騰翅，卻並不飛下來，又發出了一下尖銳的叫聲。

　　紅綾笑道：「牠怕你哩！」

　　藍絲仰頭向上：「不必怕，我不會害你，那小玩意，也不會害你！」

　　看了這等情景，我不禁大奇。

　　因為我知道，那鷹經過紅綾外婆的「處理」。通靈之至，而且，牠本身是猛禽，就算是一頭獵豹，它也應該敢與之搏鬥，何致於怕藍絲？

　　藍絲說了之後，那鷹才在空中，一個盤旋，落了下來，藍絲伸手，讓牠停在臂上，只見牠斜眼，望著藍絲脅下，仍是一副戒備之色。

　　溫寶裕拍手笑：「你藏著甚麼，令牠害怕？」

　　藍絲一手輕拍那鷹的頭，對那鷹道：「你別怕，我讓牠在你身上沾一沾，自此之後，你得益匪淺，你可知道？」

　　藍絲說得十分認真，我們在一旁，聽得奇訝不止，心想這樣複雜的人類語言，那鷹如何聽得明白？

　　可是，看那鷹的神態，分明全聽懂了，只見牠點了點頭，又叫了一聲。

　　可是，平時何等神氣的鷹兒，這時雖然努力作出一副昂首挺胸的神氣來，可是看得出，牠的心中，實在很是害怕，全身羽毛，甚至都在輕微地顫抖。

　　紅綾一見這等情景，就大是憐惜，忙道：「牠在害怕，你那東西，還是不要取出來最好。」

　　藍絲卻道：「鷹兒啊鷹兒，你要是害怕了，就別出聲，要是不怕，就叫上三聲。」

　　那鷹聽了，身子發了一陣抖，可是一面抖，一面卻還是昂首叫了三聲。

　　看到這種情形，我們都為之熱烈鼓起掌來，因為那鷹的情形分明是雖然害怕，可是卻要硬挺，這才是真正有勇氣的行為。

　　藍絲又叮囑：「你別害怕！」

　　隨著她這句話，也沒見她有甚麼動作，只見她一攤手，手上已多了一團碧油油的物事──降頭師都有在身上藏各種動物的本事，藍絲的師父猜王大降頭師，就是把一條毒蛇當腰帶用的，我也見過一個降頭師，自一邊脅下，取出過好幾十隻蠍子來。

　　這碧油油的東西一出現，那鷹在一剎間，竟然閉上了眼，身子縮了一縮，恰如鬥敗了的公雞。紅綾忍不住發嗔：「有出息點，怕成那樣！」

　　藍絲道：「卻也難怪牠，這小綠是所有鷹的天敵，別說是牠，就算是巨大無比的禿鷹，見了小綠，也無有不怕的，天生萬物，也有相生相剋，那是天理，我現在是在違天理行事，連我也不免戰戰兢兢！」

　　在藍絲說話期間，那鷹已儘量振作起來，也睜開了眼。而我們則全去看藍絲手掌心的那東西。

　　只見那被藍絲稱為「小綠」的東西，若非親見，真是難以相信，那竟是一隻蝸牛！

　　那蝸牛通體碧綠──不但殼綠，連身子也是綠的，這時，正伸長了兩根觸角，在探頭探腦，行動也和尋常的蝸牛無異，那兩根觸角，更是翠綠得如同上佳的翡翠一般。

　　在那觸角的頂端，有兩個小圓球，更是晶瑩之至，閃閃發光。

　　這樣的一隻蝸牛，又有嬰掌大小，任何人一望，便知是極其罕見的生物。可是，這蝸牛，又怎麼會和鷹類拉上關係呢？一個在天上飛，捷逾旋風，一個在地上爬，慢如靜止，這兩者之間，又如何產生「天敵」的關係？

　　我剛想問，卻見藍絲的神情，很是凝重，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氣，小寶也在旁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我不要出聲，所以就忍住了口。

　　只見藍絲伸出中指，抵住了那蝸牛殼，口中喃喃有詞。那蝸牛縮進頭去，又伸出來，一共三次。

　　在這短短的時間中，平時那麼神氣的鷹，恰如引頸就戮一般，一動也不動，只是圓睜雙眼硬挺著。

　　然後，只見那蝸牛順著藍絲的手爬行，爬過了她的手臂，到了她的胸前，從胸前，又到了另一隻手，漸漸地向那鷹接近。

　　等到那蝸牛爬到了離鷹足只一兩公分的距離時，只見牠的顏色，益發鮮艷碧綠。

　　而在此際，那鷹的神態，也怪異莫名，只見牠側著頭，盯著那蝸牛看，雙目神光炯炯，看那神情，像是恨不得一口便將那蝸牛吞了下去！

　　可是同時，卻又可以看得出牠十分害怕，因為牠緊束雙翅，同時，雙足緊緊地抓住了藍絲的手臂。

　　那蝸牛仍然向前爬著，不一會，爬上了鷹足，順著鷹足，向上爬去，沒有多久，竟爬上了鷹背。

　　這時，那鷹的恐懼更甚，身子劇烈的發著抖，可是仍然怪眼圓睜，顯然是鼓足了勇氣。

　　而藍絲在這時，也開始安慰鼓勵牠：「再過一會就好了，自此之後，你再也不會受牠的氣味引誘，自此可以不必再害怕會遇到牠，在你的萬千同類之中，能有你這樣幸運的，不超過十頭。」

　　藍絲說到後來，那蝸牛又已沿著鷹身的另一邊，爬了下來，那鷹的身子，陡然劇抖，同時，頸也扭了過來，頸部形成了一個非常古怪的角度。看它的神情，分明是想啄吃那蝸牛了！

　　也就在這時，藍絲陡然一聲大喝，伸手在鷹頭之上，輕輕一拍。那鷹的全身羽毛，倏張倏合，那蝸牛也從鷹身上爬了下來。

　　藍絲手臂一振，那鷹雙翅展開，一陣勁風過處，已經飛到了樑上，發出了三下長鳴。

　　我們都去注意那鷹，沒有看到藍絲如何把那蝸牛收起來的，也不知道她把蝸牛收到了何處。

　　那鷹在樑上大叫了三聲之後，又飛了下來，落到了紅綾的肩頭，神情和剛才大不相同，一副劫難已過，自此天下太平的神氣。

　　紅綾雖然和那鷹已可以心意相通，可是看牠的神情，也不知發生了甚麼事。她望向藍絲：「你作了甚麼法？」

　　藍絲笑道：「沒有，是這鷹自己克服了一道難關，免去了一個凶險。」

　　紅綾搖頭：「我不相信那蝸牛會把鷹兒吃了！」

　　藍絲笑：「當然不是，是怕鷹兒會把小綠吃了──小綠這種蝸牛，並非稀世奇種，在沼澤森森之中，多有生長，牠們都是鷹隼一類猛禽的剋星。」

　　藍絲剛才說過「天敵」，這時又說「剋星」，可是我們聽到這裏，仍然不明白，小小一隻蝸牛，何以會成為猛禽的剋星！

　　就算這蝸牛含有劇毒，算來，也絕剋不到翱翔萬里的鷹隼身上。

　　我正在疑惑間，藍絲已然道：「這種蝸牛，含有劇毒，一隻之毒，可以毒死十頭牛。」

　　果然是有毒，溫寶裕首先忍不住：「有毒，又和猛禽有什麼關係？」

　　藍絲吸了一口氣：「對於鷹隼類的猛禽來說，這種蝸牛，有一股異味，一聞到了牠的氣味，便忍不住要把牠啄食，視為天地間第一美味。但一經吞食，不多久，就毒發身亡了！」

　　溫寶裕大聲道：「禽鳥雖鈍，但知何者有毒，何者無毒，怎會去吞吃有毒之物？」

　　藍絲嘆了一聲：「禽鳥明知牠有毒，但是牠的氣味，吸引力實在太大，大到了絕非禽鳥所能抗拒的程度。一遇到，必然全力以赴，把牠吞進肚中，等到毒發已深，再想吐出來，已來不及了。苗疆深山大壑之中，不知有多少一日千里，翱翔九天的大鷹，逃不過這種氣味的誘惑而毒發身死的，所以牠是大鷹的天敵。」

　　我到這裏，已聽出點名堂來了，可是溫寶裕仍然不服，紅綾更是瞪大了眼睛，不相信會有這種情形。

　　溫寶裕道：「真玄，明知有毒，還要吞牠。」

　　藍絲道：「一般鷹隼，只怕連牠有毒，都未必知道。一旦發現，爭相追逐，甚至傷了同類，也要把牠吞進肚中去，像這頭鷹兒，由於早已通靈，所以知道有毒，這才害怕之至。」

　　紅綾道：「知道牠有毒，不吃牠便是，怕牠何來？」

　　我嘆了一聲，代藍絲道：「你沒聽說，這蝸牛的氣味，對鷹隼來說，是絕大的誘惑，難以抗拒嗎？剛才鷹兒，雖然害怕，可是忍不住要把牠吞下去的神情，你也是看到了的！」

　　藍絲道：「是，若不是重要關頭，我輕拍牠的頭，幫牠熬過了這難關，牠雖然明知結果，但也是一樣會將之啄食，享那一剎間的美好滋味。」

　　我駭然：「牠明知結果如此，還是受不了引誘，那一般不知情的，豈不是更加前仆後繼？」

　　藍絲道：「正是如此，但經過剛才這一下考驗之後，對牠來說，生命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了！」

　　那鷹似乎同意藍絲對牠的評語，又發出了一下高亢的鳴叫聲。

　　當時，我看到溫寶裕和紅綾，都像是對剛才發生的事，頗有感觸，可是他們卻也難以有深刻的理會，畢竟他們年紀還輕。

　　我當然感慨不已，可是在兩個年輕人面前，也沒有甚麼好多說的，大家都只是對這種奇事，感嘆了一陣，就放到一邊了。

　　直到沒多久之後，我遇見了白老大，和他老人家一說起這件事來，他老人家的感慨，又比我更深了一層，他長嘆了一聲：「別說禽鳥是畜類，難以忍受引誘，人，總算是萬物之靈了吧，明知危險之至，卻一樣受不住引誘，前仆後繼，用生命作代價，去追求的東西還少了麼？鷹隼只是受不住蝸牛氣味的引誘，明知是死，要去赴險。可是人呢，數數看，有多少引誘，是叫人犯死都要的？」

　　老人家長嘆了一聲，接著就數了起來：「名、利、情、義、權、勢，沒有的時候，拼命去追，告訴他，追到了要用生命作代價，還不是一樣沒有用。」

　　我也長嘆：「你舉的那些，還只是以他自己的生命作代價，追上追不上，付出生命代價的是他自己，與人無尤。最可怕的一種是甚麼主義，甚麼理想，硬要千千萬萬人賠上性命，這才是劫數！」

　　我和白老大感嘆良久，結論是：「像那頭鷹那樣，自此可以擺脫那一劫的人，不是沒有，但是極少。而且，到了那種境界，也不再叫『人』，而是仙、佛、神、鬼，是另一種生命形式了。」

　　這是題外話，表過不提，卻說當下藍絲望向那盆水，道：「還沒開始？」

　　溫寶裕急急道：「還沒有──我們有一個朋友，叫陳長青，他說──」

　　藍絲突然道：「他已對我說了！」

　　此言一出，我們都大是愕然，一起望向藍絲，藍絲呆了一下：「我就是為此而來的，這位陳先生，陳先生，他──他──好像──好像──」

　　她的話，忽然支吾起來，溫寶裕道：「他好像已經不是人了，是不是？」

　　若不是我們都有過許多的奇怪的經過，聽了小寶這樣說，就足以把他當做神經病，但我們既可以接受許多不可思議的事，又經過小寶說起過他和陳長青之間溝通的情形，所以都很明白溫寶裕這句話的意思。

　　藍絲又遲疑了一下：「這一點──我還不能肯定，但肯定他和我說話的時候，我沒有見到他的人。」

　　溫寶裕「哼」了一聲：「和我的經過一樣。」

　　藍絲道：「他一開始，就自我介紹，然後訓斥了我一大頓。」

　　藍絲說到這裏，頗有小兒女受了委屈的嬌態，溫寶裕自然大是憐惜：「他這人，說話沒有分寸，不分青紅皂白，你別介意。」

　　藍絲卻又道：「不，他責斥得很有道理──他問了我幾個問題，我都無法回答。」

　　溫寶裕道：「他問了些甚麼？」

　　藍絲吸了一口氣：「他先指出我對召集精靈之術，一知半解，我自然不服，但是他幾個問題一問，我也不得不承認他指責是實。」

　　藍絲雖然還沒有說出陳長青問她的是甚麼問題，但我們也可想而知，陳長青曾對召靈的後果，告誡過溫寶裕，他責問藍絲的，自然也是這些了。

　　藍絲又道：「我又去問了師父，師父說，從來也沒有人問過這些問題，從來沒有人擔心過召來了精靈之後送不走將會發生甚麼事，因為在降頭術之中，有關鬼魂、精靈，都為施術者所驅使利用，是施術者的工具。」

　　溫寶裕「啊」的一聲：「驅使精靈去行事，那──那會──那會──」

　　藍絲瞪了溫寶裕一眼，溫寶裕沒說出來，但我們都知道，精靈，既然是那種凶戾的凶煞，那自然做不出甚麼好事來，若是利用它的凶戾殘暴的冤氣，去報仇害人，那才恰當不過！

　　溫寶裕是為了怕藍絲生氣，所以才沒有把話說完的。

　　藍絲在瞪了溫寶裕一眼之後，淡然道：「即使精靈去做甚麼，那是施術者的事。」

　　我沉聲道：「那也要施術者能絕對控制召來的精靈才行！」

　　藍絲道：「是，陳長青就是問我，能不能絕對，百分之百控制召來的精靈，絕沒有出錯的機會，我就無法回答他這個問題──理論上是可以的，但是這門降頭術，絕少人施展，我問了師父，他說，太師父傳給他之後，他也沒有用過，只知道一代一代傳下去，所以，實際情形如何，也要過後方知。」

　　我吸了一口氣：「第二個問題，應該是：一旦失去了控制，如何處理？」

　　藍絲點頭：「這個問題，我自然也無法回答！」

　　她說到這裏，望向溫寶裕：「我並不怕有甚麼意外，再有意外，我相信我還可以自保，但是你，你們並無降頭術防身，只怕會有意想不到的──」

　　她也說不出會有甚麼來，所以說到這裏，就住了口，而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是要溫寶裕不再施行這召集精靈之術。

　　溫寶裕頓足道：「陳長青真可惡！」

六、困境

　　我道：「不能這樣說他，他必定是知道些甚麼，所以才阻止我們的。」

　　紅綾和溫寶裕兩人，都有不以為然的神情。我提高了聲音：「我也不願意就此放棄，但是，我們至少應該尊重一個久未相見，下落生死不明，生存狀況如謎的朋友的忠告。我們犧牲的，只不過是一些好奇心而已！」

　　一來是我說得十分鄭重；二來，所說的也確然是道理，溫寶裕首先舉起雙手來，大聲道：「好，陳長青，就聽你的話！」

　　他說了之後，又道：「不過你也是半吊子，你自己如今情形如何，也不對我們說！」

　　紅綾立刻響應：「是啊！你竟然能隨便來去，找自己要找的人，可是成了仙！」

　　對陳長青勸不動溫寶裕，竟然可以立刻去找藍絲一事，我也大是奇訝。當紅綾這樣說的時候，我留意到藍絲有幾分欲語又止的神情。

　　紅綾又道：「我們來假設一下陳長青如今的處境。」

　　溫寶裕叫好，藍絲則已走近那盆水，只見她雙手，伸進水中，在水中上下翻騰的那些粉末，竟然一下全都聚在她的手上。

　　再見她高舉雙手，搓動了幾下，那些粉末，自她的雙手之上脫落，一起落入她的衣袖之中，轉眼之間，她手上再無一點粉末。

　　我常說：一流降頭師的各種手法，比超流的魔術師更魔術，在藍絲的行動上，又得到了證實。

　　藍絲又從溫寶裕的手中，接過劍盒來，伸手在盒上按了一按，再取過那柄大劍，伸手在劍上輕撫，然後，帶著兩把劍，走進了寒光閣。

　　我們都沒有問她取了劍之後的那兩下動作是甚麼意思，猜想是在安撫劍上的精靈。

　　不一會，藍絲出來，又伸手在不知甚麼地方，取出了一節竹筒來。紅綾一見就大喜，叫道：「你一來，我就知你身上藏著好酒，只是你身上古怪東西太多，我不敢出聲！」

　　藍絲把竹筒拋給了紅綾，紅綾接了過來，等不及待打開，才一口，便把竹筒中的酒，喝了個涓滴不剩，竟連那酒是甚麼顏色的，也未曾看清！

　　紅綾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藍絲向紅綾要回了那竹筒，溫寶裕已推過幾張瓷凳來，我先坐下，溫寶裕已先就陳長青情形發表意見：「他現在已不是人。」

　　他這句話說得很是肯定，但是各人聽了，並沒有立刻同意的意思。

　　因為，若是肯定了這一點，接下來的推測，與不接受這一點，會有極大的差別。

　　溫寶裕見我們沒有立即同意，就強調道，「如果是人，就不可能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他這話一出口，我、紅綾和藍絲三人，就一起叫了起來：「太可以了！」

　　溫寶裕也知道自己說溜了嘴，忙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打了一下：「我的意思是，難以做到像他那樣地聞聲不見人，而且，事實上根本沒有聲音！」

　　他一面說，一面望著藍絲，尋求她的支持。

　　藍絲道：「如果他已學會了『他心通』之類的神通，他就能做到這一點。」

　　溫寶裕揚聲：「所謂『他心通』是雙方面的，也就是說，要甲、乙兩個人，都掌握了這神通，才能互相通訊，而我，雖然不會，也可以和他溝通。可知那是另一種方法，是他的一種能量在影響我的腦部活動，人，很難做到這一點。」

　　溫寶裕說了半天，就是想證明陳長青「不是人」。我道：「別忘記，陳長青和我們分開，是去『學道』，要是他學道有成，他自然可以有種種神通，而『神遊』，正是他學道的內容之一。」

　　溫寶裕對我的說法，居然不反對，他道：「是啊，他若是學道有成，那他已不是人了。」

　　紅綾笑了起來，「不是人的意思，不一定說他就是鬼，對不對？」

　　溫寶裕跳了起來：「你到現在才明白啊！不是人，當然不一定就是鬼，可以是神仙妖怪精靈邪魔，何必一定是鬼，即使轉了生命形式，也可以說不是人。」

　　我舉起手來：「這個問題不必爭了，我同意，陳長青現在已不是人。」

　　我下了這個結論，溫寶裕並不因為他的假設得到了確認而高興，反倒很是憂慮，他道：「他已不是人，而且情形很不好。」

　　我吸了一口氣：「這一點，也可以確定，但是，是一種甚麼樣的『不好』呢？」

　　溫寶裕又想說，但紅綾伸手，攔住了他的手，藍絲同時道：「讓別人說幾句。」

　　溫寶裕搶說話的本事，天下第一，若不是紅綾和藍絲如此這般，我當然可以說上幾句，她們兩人，只怕就沒有發表意見的機會了。

　　當下溫寶裕鼓起了腮，表示不再說話，紅綾道：「他以鬼魂的方式存在的可能性較大。」

　　這一點我也同意，因為他本來不想出聲，是溫寶裕的咒語，令他出了聲的。

　　我望向藍絲，藍絲點了點頭：「那咒語，是專對付鬼魂的──在唸誦的時候，會產生一種力量，看唸誦的人本身的能力而定，可以把鬼魂驅趕出一定的距離去。」

　　溫寶裕急呼一口氣：「是很不友好的驅趕？」

　　藍絲笑了起來：「我不知道，我沒有試過被趕的滋味，我不是鬼魂。」

　　我道：「被驅趕，總不會是愉快的經歷，像某種超音波，可以趕走一些嚙齒類的動物，被趕的動物，有時甚至會感到痛苦。」

　　溫寶裕頓足：「如果知道他在，我也不會唸那咒語！」

　　他說了之後，立時又道：「可是不唸咒語，也不知道他在──他為甚麼回來了，卻又不讓人知道呢？」

　　藍絲說：「當然是他的處境，十分不好，給我們知道了，一定會幫他，可是又無從幫起，所以他就不想給我們帶來為難。」

　　我感嘆：「對，這正是陳長青的性格，他很能為別人著想，尤其為朋友著想。」

　　溫寶裕道：「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幫他，只要有人肯為他死！」

　　我用力一揮手：「這種說法，我認為是他的誇大，他說話一貫十分誇張，哪有一個人死，可以解另一個人困境的情形！」

　　溫寶裕的樣子，突然變得很是神秘：「假設他──失去了身體，只是鬼魂的狀態存在，那麼，他就需要進入另一個人的身體，那情形和黃老四的鬼魂進入小女孩的身體一樣，不然，鬼魂就一直是孤魂野鬼，而如果他要入某一個人的身體，那麼，某一個人，自然就等於死了！」

　　溫寶裕一口氣說下來，我道：「他現在失去了身體，這一點聽起來很可能，但那是最不成問題的問題──勒曼醫院之中，有的是身體，他自己只要有一根頭髮留下來，立刻複製一個他自己，也容易之至！」

　　經我這樣一說，各人也連連點頭，都覺得陳長青目前如面臨困境，那也必然不是失去了身體那麼簡單，而另外還有因素。

　　我提出了這一點，並且說：「我們對於人的身體和靈魂，雖然有了一定的認識，但是在身體和靈魂分離之後的情形，都幾乎不了解。」

　　溫寶裕糾正了我的話：「我們只是對身、靈分離之後的靈魂的情形不了解。」

　　我想了一想，向溫寶裕嘉許地點頭──他的修正，是科學的。在靈魂和身體分離之後，身體的情形能夠了解，都被處理掉了，或燒成灰，或製成木乃伊，全身土葬的，也總歸化為塵土，縱有千年不爛之身，也是毫無用處，古埃及堅信靈魂在離開身體之後，還會回來，但是至今為止，他們的信仰，似乎還沒有甚麼事實提供。

　　所以，靈魂和身體分開之後，對身體的情形，我們有足夠的了解，所不了解的部分是靈魂部分。

　　紅綾略有異議：「我們對靈魂，也不是一無所知。」

　　溫寶裕道：「請舉出所知的情形。」

　　紅綾充滿自信：「所知不少，第一種情形，靈魂到了『陰間』──這『陰間』，不止一個，都是由外來力量所建立的。」

　　她這樣說的時候，向我望來，我點頭表示支持她的說法。紅綾又道：「另一種情形，靈魂獨自存在，這一類的孤魂野鬼，為數也不少。」

　　溫寶裕大聲道：「對，這一類的處境，像是不很好，都急於再找身體，像黃老四的鬼魂，就這種情形──什麼時候，我再去找他，好好問一問。」

　　紅綾續道：「第三種情形，是投入了輪迴──這似是靈魂尋找新身體的一個普遍而正常的程序。我們如今所理解的輪迴，是宗教性的，但是諸神菩薩，來源都不是地球，那麼，誰在控制輪迴，也就不難推測。」

　　誰在控制輪迴呢？當然是一種超越地球人能理解的力量。

　　宗教傳說中的生命輪迴，並不空泛，而且相當具體，一隻大轉輪，輪上有六個入口，大輪在緩緩轉動，等待獲得新身體的靈魂，就在一種自己不能控制的力量下，投入這六個不同的入口之中。

　　六個入口中，只有一是可以獲得人的身體的，其餘獲得的，可能是牛狗羊的身體，更等而下之，獲得的可能是蟲蟻蛇蛙的身體，這一切，全都要靠這個靈魂生前的行為來評定。

　　評定者，自然就是輪迴的主宰者──他的決定，甚至是最後決定，不得有異議。

　　就算是獲得了人的身體，他有各種各樣境遇的不同。獲得人的身體的過程，稱之為「投胎」，這新的身體是健康是孱弱，是男是女，將來是富貴還是貧賤，是聰穎還是愚魯，也就早已由主宰者作了決定，其分配的標準，也是依照生前的行為而定。

　　而生前的行為，應該如何，可獲得最好的身體，也是有標準的，而且這個標準，絕不神秘，早已公開，人人可以遵循──世上儘管遵循的人不多，可是那標準是一直豎立在那裏的。

　　宗教儘管有形式上的不同，但是在這個原則上，卻並沒有多大的差別。

　　這可能就是諸神的原則。

　　比較起靈魂只聚集在陰間，或是自由遊蕩，捲入輪迴，似乎有更複雜的意義，因為那是生命的一種延續方式。儘管這種生命延續方式，還有許多不可解之處，但那是靈魂離開了身體之後的一個動向，也應該獲得肯定。

　　所以，我們對紅綾的這個說法，也沒有異議。

　　紅綾又道：「至於第四種情形，那就是不在陰間，超越輪迴，從此不再要身體，另一種生命形式，所謂與天地同壽，再也沒有因需和身體結合生存而帶來的苦痛，那就是成仙了。」

　　藍絲點頭：「神仙境界，就是如此。」

　　紅綾道：「剩下來的一種，是靈魂就此消失，再也沒有任何形式的存在──生命至此，也畫上了句號，徹底結束了。」

　　大家都不出聲──當然不是否定會有這種情形出現，而是都在想：這種情形是幸還是不幸，如果說宗教觀念，靈魂和身體分開了，沒有了身體所帶來的種種苦痛，是謂之「超脫」。那麼，靈魂的單獨存在，難道就沒有苦痛了嗎？

　　當然不是。單獨存在的靈魂，其苦痛不比和身體共存時為少，在我的經歷之中，從「木炭」或「極刑」，從黃老四到附在劍上的精靈，只怕仍然在苦海之中浮沉，並未有甚麼解脫。

　　那麼，就只有連靈魂的徹底消滅，才能算是真正的大解脫了。

　　然則，靈魂又用甚麼方法來進行大解脫呢？人可以很容易地把身體和靈魂分開，但是要使自己的靈魂消滅，不知該如何進行？

　　我思緒很是紊亂，事實上，討論這樣的問題，一定會產生一種令人虛蕩的感覺，因為所討論的一切，都不是腳踏實地，全是憑想像的。

　　而且，有的情形，連想像都在所不能，像靈魂若是追求徹底的自我消失，就無法想像該如何進行！

　　想到這裏，我先是發了一陣呆。接著，陡然捉摸到了一些頭緒，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低呼。

　　各人都向我望來，我先是無意義地揮著手，接著道：「陳長青他現在──是以鬼魂狀態存在，如果他有極處的困擾，那麼，應該就是他想擺脫這種形式。」

　　溫寶裕把我的一番話，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了出來：「他不想做鬼！」

　　藍絲道：「所以，他想找一個身體，或是加入輪迴？」

　　紅綾明白了我的意思，她道：「他也不想做人！」

　　大家都明白了。

　　一時之間，沒有人出聲，我雙手握著拳，心頭有一股難以形容的煩躁。

　　陳長青看破紅塵，放下了榮華富貴，人間逍遙的生活，那種生活，是許許多多人夢寐以求的目標。

　　可是陳長青放棄了這樣的生活，去參研生命的奧秘，那當然是為了追求一種解脫。

　　他要追求的解脫，是要超越生命的羈絆，不再受生命的約束，這是一種理想的境界。在想像之中，到了這種境界，生命才是真正的逍遙樂事。他追求的這種解脫，甚至可以說是生命形式的一種徹底的轉換。

　　地球人之中，追求這種解脫的，當然不止他一個人，古今中外有許多人在追求。用的方法，各自不同，有很少成功的例子，極多沒有下文。

　　假設陳長青追求成功了，他得到了解脫，靈魂和肉體分離了，生命形式轉換，他以為解脫了。

　　但是，殘酷的是，實際的情形，和想像的絕不相同，做到了這一點，並不能得到解脫──情形如何不得而知，但總之不是真的解脫！

　　他在未經過這一層解脫之後，是一個煩惱苦痛的人，在經過了如此難的過程之後，他「成功」了，不再是一個充滿了生老病死苦痛煩惱的人，但卻是一個情形更糟糕的靈魂！

　　由人變靈魂容易──至少可以想像，但是由靈魂要到達一切全都虛無的境界，卻又該怎麼做呢？

　　不但我們無法想像，陳長青也顯然找不到方法，所以它如今是一個苦痛的靈魂。

　　他要追求更進一步的解脫，大解脫！

　　或許，那種解脫，才是真正的解脫，但是，那是人永遠無法獲得答案的事。人以為死了，靈魂和身體分開了，就得到了解脫，而無法知道分開了之後的情形。

　　靈魂和身體分開之後，身體已無知覺，有知覺有意識的是靈魂，所以到了那時，情形如何，也只有靈魂才知道，人是不知道的！

　　人要想知道那一部分的情形，必須把自己的存在形式，從人變成靈魂。

　　人認為放棄了身體，就可以得到解脫──對人來說，那是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這種觀念，很多時候，來自宗教概念的灌輸，有一些宗教，特別強調這一點，強調人在不要肉體之後的種種情形，視為樂；而把人有身體的階段，視為苦。

　　所謂生、老、病、死之苦，都是身體帶來的，七情六慾，也全是為了滿足身體的需要，所以造成了一種想法：不要身體，一切苦痛煩惱，也就隨之煙消雲散，自此得到了解脫。

　　確然，作為「人」這種生命形式，苦痛煩惱，都來自身體，由此便形成了不要身體便得解脫的觀念。而實際上，若是沒有了身體，也確然可以把生命從身體所造成的痛苦之中，釋放出來。

　　當年釋迦牟尼，看到了眾生之苦，想拯救眾生於苦海，就很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但是，在沒有了身體所帶來的苦痛之後，是不是就此沒有苦痛了？

　　靈魂這種生命形式，難道就一無痛苦嗎？

　　有不少例子，甚至是我的經歷，都說明並非如此，靈魂一樣會有苦痛，那麼，要再進一步地尋求解脫，在身體的解脫之後，再要靈魂的大解脫，應該怎麼做？像捨棄身體一樣，捨棄靈魂？

　　捨棄身體容易，這靈魂，又如何捨棄法？

　　我一路想下去，思路雖然紊亂，但是卻覺得，越想越接近陳長青的處境。

　　這時，我們幾個人都各自在思索，我最先有了一個比較完整的假設──就是我剛才所想的，所以我舉了手，再從紅綾手中，取過酒瓶來，喝了一大口酒，才把我剛才所想到的，說了出來。

　　紅綾、溫寶裕和藍絲，都有很高的領悟力，我說到了一半，他們便已知道了我所設想的內容。

　　等到我說完，溫寶裕陡然怪叫起來：「我明白了。」

　　我們都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甚麼，所以都向他望了過去，只是他又是頓足，又是捶胸，又叫了幾遍「我明白了」，神情激動之至。

　　紅綾不耐煩，一把將他拉住：「你明白了甚麼？」

　　溫寶裕道：「陳長青說過，有甚麼人，若是能幫助他，除非是死！」

　　紅綾和藍絲聽了，還是一臉的疑惑，但是我不禁「啊」地一聲──我也明白了！

　　現在，陳長青若是處於一種困境之中，那麼，他是處於一種靈魂的困境中。

　　靈魂的困境，是一種甚麼樣的困境，只有靈魂才知道，夏蟲不可以語冰，人不可能了解靈魂的困境。之所以，要幫助在困境中的靈魂，人無能為力。

　　這情形，就像要幫助一個在困境中的人，靈魂也無能為力一樣──兩種不同存在形式的生命，無法相互幫助。

　　舉個實際一點的例子來說，一個人若是被困在網中，當然只有另一些人才能幫他脫困，靈魂是無能為力的。同樣的，人也無法幫助靈魂。

　　只有靈魂才能幫助靈魂。

　　只有人死了，人才變成靈魂。

　　所以陳長青才說，若有人顧意幫助他，除非這個人願意死。

　　由此可知，我的假設，接近事實！

　　我的假設，略作引伸，至少已證明了兩點事實：其一，陳長青確實處於困境之中，需要幫助。其二，可以有力量幫助他，靈魂是可以幫助他的。

　　經我略一提點，紅綾和藍絲也明白了，藍絲立刻抱住了溫寶裕，溫寶裕也反抱藍絲，兩人表現出了一副難分難捨的情狀來。

　　那情形，就像是溫寶裕要為友捨身，而藍絲卻大是不捨一樣，看得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大喝一聲：「你們別玩了，若是只有靈魂可以幫助他，也不必要我們親自靈魂出竅。」

　　紅綾一拍手：「是啊，『陰間』有的是靈魂，和李宣宣聯絡一下，派幾個能幹的，去幫幫陳長青，就可以了。」

　　我當然不認為事情就這樣可以解決，但是紅綾的主意也不錯。

七、生命規律

　　在一二三號的那個「陰間」中，有的是靈魂，若是只有靈魂才能幫助靈魂，那麼，紅綾的辦法，確然可行。就算幫不了陳長青，那麼，至少靈魂比較容易了解靈魂的處境，陳長青究竟是在一種甚麼樣的困境之中，通過靈魂去了解，也比較容易明白。

　　紅綾道：「我立刻請媽去和宣姨聯絡。」

　　白素和李宣宣的交情甚好，隨時聯絡，也不成問題，我想了一想，向溫寶裕望去。

　　我們兩人，都比較了解陳長青的為人，所以溫寶裕道：「他脾氣古怪，還是先等聯絡上了他再說，或許他不喜歡把事情鬧得盡人皆知。」

　　──在這裏，加插幾句題外話。

　　陳長青在第一次和溫寶裕溝通時，曾一再說「我說了你也不懂」，「我也不知道怎麼說」，那並不是他在故弄玄虛，而是有許多話，涉及靈魂這種存在形式的，確然沒有人類的語言，可供表達。

　　像上一段的文字之中，「陳長青的為人」，這「為人」一詞，就成問題，他已不是人，怎麼「為人」，該說「為鬼」才是。

　　還有，「把事情鬧得盡人皆知」，也得改成「鬧得盡鬼皆知」才行。

　　這還是可以變通的，有更多的情形，是無法變通的，所以就「說了也不懂」，「說不出來」了。

　　這個故事，和靈魂有大大的關係，所以有些地方，雖然我盡力想把事情說得明白，但由於我不是靈魂，使用的是人類的文字，所以也難以把真正具體的情形，像寫人一樣地寫出來。

　　不過，也不是完全不能令人明白的，在隱隱約約之間，總可以形成一定程度的理解，至於理解程度的多寡，那就各安天命，不是可以勉強得來的了。

　　值得一提的是，就算完全不知道，也不會有甚麼損失，因為每一個人，都有靈魂和身體分開的一天，等到成了靈魂的時候，自然一切恍然，再也沒有甚麼神秘可言了。

　　所以，這個故事，在有些部分，若發現有「詞不達意」之處，並非我之罪，實在是因為一種存在，無法徹底解釋另一種存在。

　　這種情形，舉一個最淺的例子，生物學家常很肯定地說：「蜻蜓（或其他生物）的眼中看出來，看到的情形是這樣的──」

　　這種說法，不科學之至──蜻蜓的眼中看出來的東西是甚麼樣的，只有蜻蜓才知道，而蜻蜓無法把牠的所知告訴人，所以人絕對無法知道蜻蜓看出來的東西究竟是甚麼樣的，生物學家可以做假設，不能有肯定的結論。

　　話扯遠了，再收回來。

　　卻說當時，大家都同意，先和陳長青聯絡，以弄明白他究竟是在甚麼樣的困境之中，再作道理。

　　藍絲來了，自然不會立刻就走，她和溫寶裕咕咕噥噥，有說不完的話，我和紅綾告辭，回到了家中，自然第一時間，便和白素說了一切經過。

　　這種情形，在我們的生活之中，普通之至，我或她，在外面如果遇到了甚麼新奇的事，或是不可思議的經歷，都會第一時間說給對方聽。

　　而白素永遠是最好的聽眾，在聽我敘述之際，絕少打岔，只是靜聽，那和我恰好相反，我會問很多很多問題，有時問得連白素都會喝止。

　　這次，也是一樣，我向白素敘述著經過，她用心聽著，這次有紅綾在旁，她也不時加上幾句話，所以我們的共同敘述，可以說是有聲有色，十分熱鬧。

　　白素有點異於尋常的是，她聽到了一半，便有略有所悟的神情。

　　接著，她眉心打結，表情沉重，我停止敘述，問了她幾次，她只是要求我說下去。

　　等到我說完，她的神色，更是凝重。我和紅綾，都等著聽她的意見。她道：「我們的好朋友陳長青，遭到的是大麻煩，不是普通的麻煩。」

　　她特地鄭重其事，在陳長青的名字之上，加上「我們的好朋友」這樣的稱呼，以示事情的嚴重性，所以我和紅綾，都感染到了這一點。

　　我們早已判斷過，陳長青身在困境之中，但是卻不知道是甚麼樣的困境。

　　白素如今，說得如此嚴重和肯定，那確然令人憂心。

　　我忙道：「何所據而云然？」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首先我，同意『陳長青已不是人』這個推斷。」

　　我點頭：「這一點，應該沒有疑問。」

　　白素又道：「我推測，陳長青是在『修行』的過程中，達到了靈魂和身體分離的。」

　　我略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他『修行』的目的，就是為了如此？」

　　白素道：「是，他是跟隨了一批專門研究靈魂，研究生命秘奧的僧人離去的。這些人的信仰，就是要靈魂和身體分離，以達『永生』之目的。」

　　我想了一想：「可以這樣說。」

　　白素道：「當然，我這樣說法很粗糙，真正的內容自然要精細得多，但可以不必討論。」

　　我同意：「對，總之是經歷了一定的過程之後，他達到了靈魂和身體分離之目的。」

　　白素瞪了我一眼：「當然不至於那麼粗糙。」

　　我承認白素的指責，因為要出現那樣的情形，只要結束生命就可以了。陳長青經歷的過程，當然不是那麼簡單，雖然結果是靈魂和身體的分離，但是，道家的「飛升」、佛家的「涅槃」，和普通的死亡，當然不能相提並論。

　　總之是陳長青的生命形式，昇華到了另一個境界，也就是說，他達到了目的。

　　當我們的推測，到了這一點之際，又有了問題：陳長青追求的生命另一形式是怎樣的情形？

　　我先說我的想法：「他是跟著一群僧人走的，雖然佛門理義，五花八門，但有一點是相同的，也就是釋迦牟尼最早提出的人生多苦難，修行的目的，是要脫離苦海，解決人生中生老病死的苦難。」

　　白素道：「你又回到老路上來了──他靈魂和身體分開了。」

　　我道：「是，我一再翻來覆去地強調這一點，是針對普通的認識，普通的認識是：既然人生苦難來自身體，那麼，捨棄身體，也等於捨棄了苦難。」

　　白素長嘆了一聲，過了半晌，才道：「陳長青的悲劇，也正源於此。」

　　我又震動了一下，白素竟然運用了「悲劇」這名詞來形容陳長青如今的處境。

　　我失聲道：「不至於吧？」

　　白素側著頭，想了一會：「在醫學上，有關腦神經作用的報告，頗有些匪夷所思的情形在。」

　　她忽然像是說起另外一件事來，若是換了別人和我在對話時出現這種情形，我一定請他快點回到正題，但是我知道白素一向說話有條理，必然有她的原因，所以沒有表示甚麼。

　　白素又道：「譬如說，一個人感到了手指痛，以為痛楚是發生在手指上，但實際的情形是：痛楚是不存在的，並沒有一樣事物稱之為痛楚。痛楚只是一種感覺，而且這種感覺，也不是來自手指，而是來自腦部的痛感神經，是腦部的一種作用。」

　　我同意：「是，人的一切感覺，全是腦部的作用。」

　　白素的話，離正題近了些：「而所謂靈魂，據我們的了解，就是人腦部活動力量的聚集，所以，有時，也稱之為『記憶組』，靈魂有著這個人的一切感覺。」

　　我道：「自然是──」我又為了使氣氛輕鬆些，補充了一句：「除非像是傳說中那樣，喝了『孟婆湯』，把一切記憶全消除了。」

　　白素卻仍是很沉重：「以陳長青的情形而論，他顯然未曾喝過孟婆湯，是不是？」

　　我道：「當然，他的靈魂，是經過很複雜的過程，才分離出來的。」

　　白素忽然又話題一轉：「在醫學上，有許多例子，是傷患者在進行了肢體切除的手術之後，仍然會極其真實地感到已不存在的肢體的痛楚。」

　　我道：「是，很多傷者，有的在切除了手臂或腿之後，仍然會感到被切除了的手腳在痛。這種情形，在傷兵中更普遍，推測是由於傷兵對受傷的感覺特別強烈之故。而這種感覺，很是可怖，因為感到痛楚的部分已不存在了，根本無法治療──」

　　我說到這裏，不禁「啊」地一聲低呼──我已明白何以白素要兜著圈子說話了。

　　她的意思是，陳長青如今，雖然已到了捨棄身體的境界，可是，他身體的一切痛楚，卻仍然在，仍然作為一種感覺，是他靈魂活動的一部分！

　　這情形真可以說是糟糕之至，因為身體存在，如果有甚麼痛楚，還可以醫治，俗語說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就是有「頭」和「腳」在那裏，可供處理。

　　如今身體沒有了，痛起來怎麼辦？

　　這種情形，想起來固然荒謬，但是也確然令人感到極度心悸。

　　白素知道我已想到了這一點，她道：「當然遠不止是實際的痛楚，還有原來心靈上的痛苦──那才是人生苦難之中真正的苦難，這種苦難，看來一樣延續，並不因為身體的不存在而消失。」

　　我不由自主，打了幾個寒顫。

　　一般說來，思想瀟灑的人，都稱死亡──（靈魂離開身體）這種情形為「解脫」，而一般的普遍為人接受的觀念，也都是死亡是一種「一了百了」的變化，原來生命形式的一切痛苦，都會化為烏有。

　　而實際情形，是不是這樣呢？

　　根據我和靈魂接觸的經驗來看，有一部分的情形，確然是如此。這些靈魂，像是都得到了解脫，像在一二三號所建立的「陰間」之中的那些靈魂。

　　但是實際情形是否如此，由於並沒有切實的「靈魂自白」，所以也不得而知。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有部分靈魂，在離開了身體之後，並沒有那種想像的解脫，而是陷入了一個更不可思議的困境之中。

　　我分析陳長青的處境，以及白素的補充，都推斷陳長青是陷進了這樣的困摬之中。

　　分析得到了這樣的結論之後，我們都好一會不說話。陳長青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雖然一直意見相左，且不斷鬥口，但是是真正肝膽相照的朋友。我和白素，一想到他如今可能痛苦莫名，雖不至於捶胸頓足，但是心中難過萬分。

　　我把紅綾的想法提了出來。白素點頭：「我試和她聯絡一下。」

　　她指的「她」，自然是陰間使者李宣宣，她對靈魂的理解，顯然比我們多。

　　白素說著，就走了開去，我知道她需要一個人靜下來，才能聯絡到李宣宣。

　　我想請白素告訴李宣宣，最好齊白也能一起來，因為我和齊白，多次共事，他如今生命形式有變，自然對於靈魂的這種存在方式，有更多了解。

　　但是我沒有出聲，因為我知道，白素和李宣宣之間，也是幽明阻隔，要聯絡不是容易之事，不能再有別的事去讓她分心，反正若是李宣宣出現了，一切事情，都可以從長計議。

　　紅綾一面伸手撫摸著鷹翎，一面來回走動，她道：「爸，熟悉而互相關心的人之間，容易產生溝通，你不妨試和陳叔聯絡。」我正有此意，紅綾向我揮了揮手，帶著那鷹，走了出去。

　　我知道，當時溫寶裕和藍絲，也一定努力試圖和陳長青聯絡。

　　到這時為止，我還認為，我們要和陳長青聯絡，不是甚麼困難的事，因為他已經「回來了」，而且，曾經和溫寶裕有過聯絡。

　　我坐了下來，光喝了幾口酒──要和陳長青聯絡，方式自然和一般的「通靈」不同，我們是那麼熟稔的朋友，自然會心意相通，不必顧及甚麼細節，這時，我確然想喝酒，那麼就喝酒，又有何妨？

　　我一面喝酒，一面漫散地回憶著和陳長青的種種交往，當然，在《追龍》這個故事之中，我和他之間的友情，進入了生死之交的程度。想起那些往事來，頗令人感慨，以致在不知不覺之中，我完全沉浸在回憶之中，也可以說達到了心思集中的境界。

　　所以，在這段時間裏，我並不知道四周圍有甚麼事情發生。

　　人緬懷起往事來，有些事可以一閃而過，但是有些事，卻歷歷在目，細節方面，甚至有當時忽略了的，又會在記憶之中滋長。

　　在這種情形下，可以不知時日之既過，我是在過了不知多久之後，被白素搖醒的。

　　白素在我睜開眼來之時，神情關切地問：「你沒有甚麼不對吧？」

　　我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嘆：「這是不是人的老年行為呢？一想到當年，就不能控制了。」

　　白素沉默了片刻，不免傷感：「那是生命的規律，誰也逃不了的。」

　　我忽然感慨：「也有硬想逃，結果成功的。」

　　我這樣說，當然是有感而發的──剛才白素所說的「生命規律」，只能說是「普通人的生命規律」，而這種生命規律，也並非「每一個人都逃不過去」，而是可以逃得過去的。

　　撇開在歷史記載之中，那麼多成了仙成了佛得了道升了天的人不說，在我的經歷之中，也有許多人，通過了生命形式的改變，而逃過了地球人的生命規律。

　　其間，海棠是，瑪仙是，陳大小姐是，李宣宣、齊白是，很多人都是，甚至於寧願身在陰間為鬼魂，不在陽世為人的曹普照的一家，也可以算是。

　　而如今令得我們心煩的陳長青，也是。

　　可知只要生命的形式一轉變，生命的規律，自然也會改變，不是一定要經過「老」這個歷程的。

　　白素自然知道我的心意，她道：「地球人有地球人的生命規律，非地球人，有非地球人的生命規律，總之是生命，就受囿於生命規律，無法解脫。」

　　我無法不同意白素的說法──這個說法，無可反駁。我道：「或許別的生命，其規律不如地球人的那樣可怕。」

　　白素道：「或許，也或許更可怕，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到了那地步，才能真正知道。」

　　我嘆了一聲：「或許，每一種生命，對自己本身的生命規律，都感到可怕和不滿意，都努力要求擺脫，這便是人類何以如此熱衷於成仙成佛的緣故──所追求的，無非是生命形式的改變。」

　　白素望向我：「你也想？」

　　我又喝了一大口酒，把酒瓶送給了白素，白素也抿了一口。

　　我道：「我不是沒有想過，也不是沒有機會，可是，我卻只想聽其自然。」

　　白素點頭：「你的意思，和我一樣──天地之間，既然出現了這樣的一種生命形式，遵循這樣的規律，一定有它的道理在，硬要改變，即使成功了，也不過是跌進了另一種規律而已，像陳長青──」

　　我不禁搖了搖頭，陳長青是我們所知的一個轉換了生命方式，可是卻身在困境的例子之一，其餘的人，在轉變了生命形式之後的情形如何，不得而知，或許他們從此對投入了新的生命規律，感到十分滿意。也或許，他們一樣不滿意或許甚至十分痛苦。

　　但不論他們是苦是樂，是悲是喜，我們都無法知道。一則是由於他們不會來向我們訴苦；二則，正如陳長青所說的那樣：根本不知如何說，說了我們也不會明白，夏蟲尚且不可以語冰，另一個生命形式，如何向我們訴說他的苦與樂？

　　我和白素的想法一致，我們自然而然，握緊了手，我忽然想起：「像我們的女兒那樣，她算是甚麼？」

　　紅綾的情形，十分特殊，她並沒有轉換生命形式，可是她的情形，又和普通的地球人大不相同。

　　白素道：「她當然是地球人──她與眾不同的是，她腦部活動的能力，得到了釋放，在數以億計的腦細胞之中，通常人運用到的不到千分之一，其餘的都處於休息狀態，而她則動用了較多，所以與眾不同，但是這種不同，當然不足以令她脫出生命規律。

　　我壓低了聲音：「要是有朝一日，她要改變生命形式呢？我們是反對還是贊成？」

　　白素笑：「你平日的瀟灑哪裏去了？」

　　我知她所指，便笑：「自己的女兒，總緊張一些──當然由她自己決定，我們只怕也看不到了。」

　　白素卻揚眉：「靈魂也有知覺，即使是在生命原來的規律之下，靈魂解體，一樣可以有知覺，怎麼會『看不到？』」

　　我笑道：「自然，我是堅決不喝孟婆湯的。」

　　白素道：「只要你不投入輪迴，也就不會接觸到孟婆湯這回事。」

　　她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來，聽來很是古怪，我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接口。

　　白素卻又道：「適才我和李宣宣聯絡──」

　　我性急，插言道：「是啊，結果如何？」

　　白素道：「她說，午夜時分，會來與我們相會。」

　　我追問了一句：「齊白來不來？」

　　白素道：「她沒有說，我沒有問。」

　　我嘆了一口氣，我想，齊白是一定會一起來的──他們之間的戀情，非比尋常，上下兩千年，縱橫三萬里，那是超越了多少個世紀的延續，一旦重聚，就算他們擁有的是無窮無盡的歲月，也自然應該珍惜相聚的每一分每一秒。

　　白素也不知道何以李宣宣要到午夜才來，她生命形式奇特，至今我還不是十分了解，自然也難以理解她行事的奇特方式。

　　這一天，餘下來的時間，我都試著和陳長青聯絡，可是我發出去的訊息，如石沉大海，一無著落──在這裏需要作說明的是，我的所謂「我發出訊號」，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說法。

　　我不是靈媒，不像靈媒阿尼密或金特一樣，有著特殊的和靈魂溝通的本領。我也沒有「神遊」、「他心通」之類，可以遨遊靈界的能力。

　　我所做的，只是集中精神，把自己的意念，憑自己的意志輸送出去，也就是說，使我的腦部活動，集中在某一件事上，並且儘量加劇腦部活動，使之能產生一種力量，為靈魂所感應。

　　這樣做法，能有一定的能量輸出，那是肯定的事──現代實用科學的儀器，甚至可以記錄這種能量的強弱度來，但是能不能為靈魂感應到，則是另一個問題了。

　　靈魂的特異能力，和種種通靈的神通，所能突破的，就是他們輸出的能量，容易為靈魂所感應。

　　不論是靈媒，是神通的擁有者，或是普通人，所發出的腦活動能量，要被一個特別指定的靈魂感應到，比較困難，而被恰好在能量發射範圍之內的過往遊魂感應到的機會比較大。

　　溫寶裕就曾如此這般，把黃老四的靈魂，召進了一個小女孩的腦部。

八、金剛摧心咒

　　所以，我試了好久，雖然一無所獲，我也並不覺得特別失望──若是一試就中，反倒令我吃驚了。

　　而且，我已認定一點：陳長青若是真正走投無路，他一定至少會來找我商量一下，畢竟在陽世，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在靈界的情形既然不妙，只怕也不會有甚麼朋友了。

　　快到午夜時分，我和白素，在書房等李宣宣大駕光臨，我有點不安，因為紅綾自下午出去之後，直到此時，還沒有回來。

　　我當然不怕她會有甚麼意外，但是這種情形，以前沒有發生過，所以有些突兀。

　　離午夜越近，我思緒也越是亂。我知道「午夜」這個時間，有著相當特別的意義，有許多神秘不可測的事，都會在這個時間發生，李宣宣選擇了這個時間出現，不知道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我又胡亂想著，大約是到了離午夜還有十來分鐘時，在紅綾的房間中，忽然傳來了一陣聲響。

　　白素：「宣宣，你來了？」

　　李宣宣這個陰間使者，確然具有神出鬼沒的本領，所以白素才那麼問。

　　我則因為正在緊張紅綾，所以幾乎在同時，我問的是：「紅綾，你回來了？」

　　紅綾的房門關著，並沒有隨我們的問而打開。李宣宣固然能突破空間，驟然出現，紅綾未脫野人本色，她自窗口入屋，也不是沒有可能之事。

　　房門沒打開，但是卻有一陣撲打之聲傳來，我和白素一聽，立時齊聲道：「那鷹！」

　　我幾步竄過去，打開了門，只見那鷹一躍而出，在地上揚起，就抓住了我的椅腳。

　　那鷹和紅綾之間，幾乎已能做到「語言溝通」這一地步了，但是我和牠之間，卻沒有這個本領。

　　也是紅綾好事，她因此教了那鷹幾個動作，並且告訴了我這幾個動作的意義。

　　其中，就有以爪抓椅腳的這個動作在內，意思是：有重要的事發生，跟牠走。

　　我也看到，只是那鷹獨自飛了回來，紅綾並沒有回來，而那鷹又有這樣的動作，讓我吃了一驚，失聲道：「發生了甚麼事？」

　　或許，那鷹能聽懂我的話，但是，我卻無法明白牠的回答，牠展開雙翅，在地上打了幾個轉──這個特定的動作，紅綾也曾告訴過我，那表示「立刻就跟牠走，不必再多問，事情很急」之意。

　　我望向白素，白素十分鎮定，只是略皺著眉：「這孩子，不知道又有甚麼事了。」

　　我疾聲道：「我們快去看！」

　　白素道：「李宣宣快來了，孩子必然不會有甚麼大事，你獨自去就行。」

　　這時，我也感到自己未免太緊張了些，說話之間，那鷹比我還急，竟已穿窗而出──要到何處去，得靠牠帶路，所以我也無可奈何，跟著從窗口穿了出去。

　　才一落地，就看到那鷹停在車頂上──這是要我駕車前往，我一面上了車，一面心想，還好是午夜時分，路上人車都不多，不然，在大白天，一頭飛鷹開道，我駕車隨後，這也夠招搖的了。

　　車子下山，那鷹一直在前飛，若是直路，牠便停在車頂，不斷以喙喙車頂，像是在催我「快快快」。

　　我心中焦急，心想，這次事後，總要紅綾教會我和這鷹有更複雜的溝通不可，不然，光是這種啞謎，已經令人不耐煩之至。

　　車子很快出了郊區，行駛了約三十分鐘，又駛上了山路──這條路我認得，通上山去，是一座廟宇。廟宇當然不是甚麼古剎名寺，但在本地，規模之大，也算是數一數二，僧人頗多，善信也不少，有幾個主持僧人，都被公認為很有佛學修養。

　　如果說目的地，竟是這座廟宇的話，那真是怪不可言了，我實在無法想像紅綾和寺廟之間，會有甚麼聯繫。

　　不過，這倒也令我放心，因為紅綾若是在廟中，那是絕對不會有甚麼嚴重的事發生，現代社會，離「火燒紅蓮寺」的時代，究竟大不相同了。

　　車子繼續向前駛，不多久，到了山路的盡頭，果然是通向廟宇，超過一百級的石級。

　　我停車，走出來，抬頭望去，只是月色之下，那高聳的石級，看來莊嚴莫名，令人未見神像，便生敬畏之心。那鷹已在盤旋著向上飛去，四周寂靜之至，那種氣氛，使我也不想大聲呼叫。

　　我提一口氣，聳身向上奔去，一口氣奔完了石級，只見高大的廟門之前，有三個僧人，佇立月下，一見了我，就迎了上來。

　　這三個僧人，都五十上下年紀，居中一個先開口：「衛施主嗎？」

　　那僧人嘆了一聲：「她正和幾個外來僧人──爭執，衛施主請快來。」

　　我聽得莫名其妙，紅綾和「外來僧人」有甚麼關係，有甚麼爭執可起。可是從這三個僧人的神情看來，這「爭執」似乎很嚴重！

　　一時之間，也不等我再問，那三個僧人，領著我向寺內便走。

　　那寺廟的建築，雖然不倫不類──以現代化的建築技術，加上傳統式的裝飾，但是規模卻也相當宏大。我跟著那三個僧人，自大殿穿走了過去，三個僧人一面急急走著，一面向我解釋：「佛寺的傳統，有外來的僧人，要求暫住，不能拒絕──」

　　我點頭，「是，那種行為，稱為『掛單』。」

　　那僧人又道：「這次，外來的僧人一共有七個，像是從天竺來的。」

　　我笑了一下，他們竟然稱印度為天竺，可以說是古趣盎然。那一帶是佛教的發源地，來自該處的僧人，自然更不會被怠慢。

　　可是怪的是，印度和尚，怎麼會和紅綾發生糾纏。

　　我問了一下，可是那三個僧人，一致現出了一種很是古怪的神情，欲語又止。我最怕遇到說話吞吞吐吐的人，所以索性不再問，因為見到了紅綾，自然一切都可以明白。

　　一直走到寺院建築群的後面，另有一個小院子，有幾間僧舍，都是燈火通明──現在的寺院中，即使是「青燈古佛」，那燈，自然也不會是油燈，而是電燈了。

　　雖然燈火通明，但是卻一樣十分寂靜，那三個僧人把我帶進了院子之後，向正中一間僧舍，指了一指，神色猶豫，不再向前，那意思是要我自己過去看。

　　我悶哼了一聲，大踏步走向前去，伸手推開了門，裏面燈光之強，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以致最初一秒鐘，幾乎甚麼也看不到。

　　及至定了定神，瞇著眼，這才看到了裏面的情景。

　　我看到的情景，絕不詭異，甚至可以說，是一座寺廟之中的正常情形。但是由於其中有我的女兒紅綾在，所以又給我以十分怪異之感。

　　室中一共有八個人，七個僧人和紅綾。她們八個人都趺坐在蒲團之上，室中除了燈光異乎尋常的明亮之外，別無其他陳設。

　　那八個人的位置是：七個僧人圍成了一圈，把紅綾圍在當中。八個人都用同一個坐姿，通常，老僧入定，就都是這種姿勢。

　　而他們都一動不動，也一聲不出。剛才那三個僧人說他們之間有爭執，我也看不出爭執在何處。

　　看清了情景之後，我一張口，就想叫紅綾，可是還沒有先出聲來，就陡然一驚，因為我已看清，其中至少有兩個老僧人，我以前是見過的。

　　而且，我腦中的記憶系統，立刻開始運作，首先想起的是幾個平時絕不會想起的地名：唐古剌山，騰格里湖，嘉都爾寺──

　　接著，一件過去的事，也就一起湧了上來──這件事，我記起在《生死鎖》這個故事之中，那個故事，和如今敘述的這個故事，有相當直接的關係，因為陳長青這個人，是在那個故事之中「上山學道」去的。

　　在那個故事之中，在嘉都爾寺裏，我曾參加了經過修行的高僧，被尊稱為「活佛」的轉世的奇事，生死的奧秘似解開非解開，一切全在朦朦朧朧之間。陳長青就是為了要追求更深一層的了解，所以才毅然看破紅塵的。

　　那時，研究這個生命奧秘的一個神秘高人，被稱為「天池上人」──如今我看到的那兩個老僧人，就是天池上人的弟子，我曾在嘉都爾寺見過的！

　　由此可知，如今發生的事，也正是和陳長青大有關連的了！

　　這些和陳長青大有關連的人，又何以會和紅綾起了「爭執」？乍一看來，僧室中的各人，都一動不動，大家都在打坐，似乎並沒有甚麼衝突，可是我還未曾開口招呼，身體一陣勁風過處，那鷹已在我的身邊掠過，直飛向坐在眾僧之中的紅綾。

　　牠一反慣例，並不是停在紅綾的肩上，而是停到了她的頭頂之上！

　　而就在這時，只見那七個僧人，也有了行動。

　　（我實在不能夠稱那七個僧人是「僧人」，因為一來，他們的打扮，很是怪異，身上所穿的似袈裟非袈裟，袒著一臂，有的肥胖無比，有的是瘦骨嶙峋，造型奇特。二來，他們多半全是天池上人的弟子，雖然和佛門很有些關係，但是不是傳人，還很難說，可是由於他們自寺院來，又在寺院中掛單，而且一時之間，我也想不出用甚麼別的稱呼，所以就順口稱他們為「僧人」──他們實際上和真正的僧人，有一定的區別，必須說明之。）

　　先是我聽到了一陣「嗡嗡」之稱，那種聲調，一聽就知道是誦經聲，可是奇的是，那七個人仍然端坐不動，也不見他們的口唇有任何動作。

　　但是，那種誦經聲，卻漸漸響亮了起來，聲音像是從七個人的身上每一處地方發出來一樣。我明知這七個僧人必然有點古怪，但一時之間，也看不出甚麼門道來，心想索性過一會，看他們有甚麼花樣，反正紅綾就在近前，有甚麼意外，再出手也不遲。

　　當時，我留意到了那鷹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全身翎毛，起伏不止，看來很是威猛。

　　這時，那種發自七個僧人身體的聲音，漸漸響了起來，聽入耳中，起了一種嗡嗡的共鳴，昏昏欲睡，似有很強的催眠力量。

　　我剛在想，這種「聲音攻勢」一定有古怪，就聽得那鷹陡然怪叫了一聲。

　　鷹叫聲刺耳之至，一下子把那種有規律的嗡嗡聲，自中切開。

　　若然說，那種漸漸增加的聲響，是一張網的話，那麼，這一下鷹叫聲，就像是一柄利刃劃過，一下子把網劃了一個大口子。

　　聽了那下鷹叫聲，我為之精神一振，定睛看時，只見紅綾仍然閉目趺坐，似乎全然不知發生了甚麼事。看她的情形，分明是在對付甚麼事，而且，集中精神在應付，懈怠不得。

　　鷹叫之後，誦經聲略停一下，但是隨即又響起，而且，那七個僧人也不再是端坐不動，而是有了十分怪異的動作。

　　只見他們動作一致，左手下垂，在地上輕輕一按，全身連坐著的薄團，便向右移了一移。

　　他們不斷重複同樣的動作，不一會，便繞著紅綾，繞了一個圈。

　　而那一個圈轉下來，誦經聲重又到了令人昏然欲睡的地步。我正想在其時大喝一聲，可是我才一提氣，那鷹又是一聲怪叫，再一次把聲音打斷。

　　那七個僧人，仍是重複著那怪動作──其時，我已毫無疑問，可以肯定，那七個僧人和紅綾之間，確然是在起著某種「爭執」，非但是爭執，還有可能是鬥爭。雖然他們都坐著，那七個僧人在打圈，也沒有碰到紅綾，但是我相信，他們的精神力量，一定在激烈的交戰。

　　那七個僧人，既然是天池上人的弟子，那正是擅於運用精神力量的會眾。

　　而天池上人的精神力量運用，早已到了可以隨心所欲作「神遊」的地步，是他的弟子，一定差不了。

　　紅綾是不是也有這種本領，我不清楚，但照目前的情形來看，紅綾她以一對七，顯然並未敗下陣來。

　　而那七個僧人的誦經聲，大有擾亂精神的作用，自然也是戰術之一，而那鷹卻以怪叫聲來破壞，使主人可以集中精神應付。

　　一想到這一點，我登時覺得眼前的情景，好看之極。只見那幾個僧人，越轉越快，全身所發出的聲音，也漸漸加快，可是他們的口唇，卻依然一動未動。

　　那鷹的怪叫聲，也越來越密，而且全身翎毛，全都聳起，使牠的身子看來比平時大了許多。

　　這時的情景，簡直詭異之極，雖然除了聲音驚人之外，好像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動靜，然而在感覺上，就像是有千軍萬馬，正在慘烈廝殺一般。

　　我雖然見多識廣，但是眼前的情景，處處透著詭異，看看了也不免心驚，只是一時之間，我也不知該如何去阻止這種「戰鬥」。

　　轉眼之間，只見那七個僧人，越轉越快，「已分不清哪一個是哪一個了，而他們所發出的聲音，也越來越是驚人，我雖然看出紅綾並沒有甚麼，但是我還是感到，應該出手了，我深吸了一口氣，氣納丹田，正準備發出一下巨鳴聲，看看是不是能阻止這種情形。

　　而也就在此際，就在震耳欲聾，令人心煩意亂的誦經聲，和一下又一下刺耳之至的鷹叫聲中，我像是忽然聽到了紅綾的聲音。

　　紅綾的聲音聽來極其細微，但是偏偏在如此的環境之中，聽來十分清楚。

　　我聽得她在道：「爸，別急，等一會就完了。」

　　我陡地一怔，一時之間，不能肯定我是真聽到了紅綾的聲音，還是沒有聽到。

　　我這一忍氣，緩緩呼吸著，卻見紅綾，突然長身而起，一聲長笑，道：「我當你們有甚麼本事，原來只是令人眼花繚亂。」

　　她說著，大喝了一聲：「停！」

　　隨著她那一喝，那幾個正在轉動的僧人，竟真的陡然停了下來，誦經聲也已停止。

　　只見他們七人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覷，神情訝異莫名。

　　紅綾笑道：「我告訴你們，我不知道，你們無禮相逼，我還是不知道。」

　　這時，那七個僧人之中的兩個，已經看到了我，他們的記性居然不壞，一見就認了出來，各自高叫了一聲，七個人一起站了起來。

　　這七個人，不但剛才坐著的時候，動作一致，站了起來之後，行動也是十分整齊劃一，一下子就來到了我的面前，我只當只有那兩個人才認識我，可是，一到了我的面前，七個人卻一起向我低頭合十，像是我全認識他們一樣。

　　紅綾這時也叫道：「爸，這七個人雖然可惡，倒也有趣，他們心靈完全相通，七人如同一人。」

　　聽得紅綾這樣叫，我多少明白了一點情形，所以我也合十為禮，我先開口：「天池上人好否？」

　　七人齊聲道：「家師已輪迴轉世了。」

　　我不禁「啊」地一聲，一時之間，不知該表示恭賀，還是該表示惋惜。因為那是由死到生的過程，兩者相結合，死應該表示惋惜，生應該恭賀，兩者加在一起，又該如何表示，那實在不是我這凡夫俗子，所能適從的。

　　我只是「啊」了兩聲，同時，也明白他們是天池上人的門下，在精神、意志、靈魂的研究方面，必有過人之處，多半是他們為了使精神力量更加強烈，所以修行時，集中七個人的力量一起進行，久而久之，七個人便無形之中，聯成一體了。

　　所以，七人之中，雖然只有兩個人見過我，認得我，但是他們心意一相通，就變成七個人一起認識我了。

　　我在「啊」了兩聲之後，只見七人都面有焦急之色，忍不住想和我說話，而此際，紅綾又來到了我的身邊，我笑指著紅綾介紹：「這是我的女兒，七位上師，多多指教。」

　　七人都露出訝異之極的神色來，七人問道：「她隨何高人修行？修行多少年了？何以她的精神力量這樣堅強？她怎能克服我們的金剛摧心咒？」

　　七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著，卻又並不混雜，這種情景，看起來很有趣，可是聽他們的話，聽到後來，卻並不有趣──那「金剛摧心咒」這樣的名稱，聽來還令人有點心驚肉跳。

　　我略有不快：「她的事，你們不必理，她和你們，並無冤隙，何致於要用甚麼『金剛摧心咒』來對付她？」

　　七人怔了一怔，一起道：「你誤會了，那咒語不過能令人說實話，並無別的害處。」

　　我仍然惱怒：「她要是不願意對你們說甚麼，你們何以要逼她？」

　　那七人神情苦澀，一起向紅綾望去，聲音之中，帶著委屈：「是她自己說的，知道我們是在找長青師弟的。」

　　我呆了一呆，也向紅綾望去，只見她向我眨了眨眼，容後再說。

　　我也就不再追問，只是道：「陳長青？」

　　七人一起點頭，神情更是焦切，我深知其中必然大有文章，就道：「能不能先別急，好好地從頭說起，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紅綾在一旁，也道：「我早就對他們這樣說了，他們偏不聽，出家人心急得要死，想自己有點本領，就想逼人，真過份。」

　　紅綾這時，教訓起人來，像是她的本行一樣，我知道眼前這七人，是天池上人的弟子，在精神領域上，必有過人的修行，可以說歸於「高人」一類，紅綾卻毫不容情地教訓他們，未免太過份，正待出聲阻止，卻又見那七人，個個面有慚色，低下頭去。

　　等到紅綾說完，他們才道：「是──是！我們──因為和師父的再生有關，所以一時情急，請原諒。」

　　紅綾笑了起來：「不管你們出家也好，在家也好，我爸來了，一切和我爸說吧，要是能幫你們，我和我爸，一定不會袖手。」

　　七人大是感激──我早就說，稱他們為「僧人」並不妥當，果然他們否認自己是出家人，他們的身分很特別，沒有一個固定的名稱，他們是精神和靈魂學者，但又進行輪迴再生，有前世今生，實在複雜得很。

　　我在這時，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傳來，向門外看去，只見帶我進寺來的那三個僧人，在院子外探頭探腦，我忙大聲道：「沒事了，只是要暫借寶剎，商量一些事，你們自去休息吧。」

　　那三個僧人連聲答應，退了出去。

　　我望向那七個人，看他們有不知如何說起才好的神情，就先問道：「陳長青怎麼了？」

　　那七人互望著，神情仍然為難，我道：「或者，事情從陳長青說起──從何說起，你們自己決定好了。」

　　此言顯然甚合他們心意，七人一起點頭。

九、轉世高人

　　他們又互望了片刻，我注意到了他們在商議問題之際，不必交頭接耳，只是交換眼色即可，紅綾所說他們心意相通，顯然不假。

　　於是，他們就開始說話──他們說話的方式，相當特別，我就不細述了，我只是記述他們所說的內容。

　　他們一開口，第一句話是：「先師圓寂，歸位，是一年之前的事。」

　　他們又稱「圓寂」，又稱「歸位」這正表示了他們複雜的身分，事實上，天池上人正是這樣的一種人，身分比高僧，智者還要特別，已勘破了生死奧秘，自成一家，得人崇敬，那境界，比諸單純的宗教，又高了一層。

　　他們又道：「這一世生命結束，下一世生命開始，那是生命的延續。」

　　我點了點頭，但是補充了一句：「那是你們專注研究的一種生命方式。」

　　生命的方式有許多種──即使是地球人的生命方式，也有許多種，剛才他們所說的「轉世方式」，只不過是其中之一種而已。

　　可是七人對我所說，顯然大大不同意。

　　我不等他們開口，就道：「好，我們不討論這個問題，你們且說下去。」

　　七人沉默了片刻，並無異議。

　　過了一會，其中一個才開了口。

　　接著，他們就敘述一些發生的事──他們仍然是你一言我一語，那些過程，我都略去了，不然，佔了許多篇幅，卻接觸不到故事的中心，實在是浪費作書人和看書人的生命，無聊得很。

　　那人一開口就道：「家師功德完滿，此生一切都已完成，自然要轉世再生──」

　　我很用心地聽著，我知道他們信奉的輪迴、再生等等，和佛教的理論，極其近似，而且更接近喇嘛教。當年我見到天池上人他們，就是由一個名叫「五散」的喇嘛轉世發生了問題而起的。

　　那位五散喇嘛，是一個得道高僧，可是在轉世的過程之中，發生了由於不能控制的差錯，後果，他的新生命，是一個生活在一個小島上的小女孩。

　　這種情形，堪稱黑色喜劇，連喇嘛教也束手無策，於是求助天池上人，替五散喇嘛換一個身子。

　　這其間的過程，奇妙無比，所以令得陳長青入了迷，不捨得離開，要跟他們去「學道」了。

　　那七人續道：「但是在──這之前，師父卻做了一件令人感到極度意外之事──」

　　一說到這裏，七人都有悻悻的神情，令我感到那件事一定嚴重之至。可是他們一說了出來，我不禁感到好笑，他們道：「師父竟然收了一個外人為徒。」

　　我知道他們口中的「外人」，一定是指陳長青。在某種程度而言，陳長青確是「外人」因為天池上人的弟子，跟隨乃師，大有年資，有的甚至是轉世而來的，陳長青突然加入，當然在原來弟子的心目中，成了外人。

　　看來，他們對於這個「外人」，不表歡迎──這是必然的事，這樣神秘的團體，一定有排他性，何況陳長青這個外人「外」得十分徹底，連語言、文化習慣，都與之不同，我真懷疑陳長青是不是能在三五年之間，學會他們的語言。

　　果然，七人又憤然道：「他甚至連我們的話也不會說。」

　　我沉聲道：「這也沒有甚麼不對，只表示你們的修為不精，對你們的師父來說，只要是人，就沒有分別，而且，語言更是『皮相』，你們的修為，講究的是心靈相通，互相溝通之際，早已超越了語言的束縛。我相信陳長青和令師之間，絕無溝通的隔閡，而你們卻還在斤斤計較，這不是可笑得很嗎？」

　　我據理為陳長青爭辯，而且毫不客氣地責怪他們，由於所據之理，全是他們修行的宗旨，所以說得他們啞口無言，個個面有慚色。

　　我又道：「何況陳長青誠心學道，只怕進展大在你們之上，是不是？」

　　七人倒也坦誠：「是，師父說，他天資聰敏，一說就明，一年修行，直可抵我們一生。」

　　我不禁暗自咋舌，因為我絕未想到，陳長青在這方面，竟然還有這樣的慧根。我道：「令師既然如此說，你們自然不應該排擠他了。」

　　七人齊道：「我們沒有排擠他，他和師父同修，我們都很尊敬他，直到師父要轉世，這才出了問題。」

　　我大是好奇，這些年來，陳長青音訊全無，我們曾設想過許多他的處境，都不得要領，卻未曾想到他會和世外高人在一起靜修。

　　可是，靜修又修出了甚麼問題來了呢？

　　我思緒相當紊亂，一面想，一面又順口問了一句：「一直在寺廟之中？」

　　七人道：「不，不知在甚麼地方，我們都不知道，師父則經常神遊回來，給我們教誨，他究竟身在何處，我們上下，無人得知。」

　　我更是大奇，再問了一句：「請問，七位在令師座下，地位如何？」

　　那七人此時大有傲色：「我們七位一體，是師父的首徒，逾千弟子，當師父不在，均聽我們的號令。」

　　我點了點頭──對他們的地位，我並無懷疑，當年我就曾見過他們在天池上人座前侍奉。而根據這情形看，陳長青一加入，就取代了他們「首徒」的地位，難怪他們大有不平之意了。

　　我示意他們說下去，七人道：「最後一次，師父神遊歸來，告訴我們說，他即將轉世，我們聽了，自然不免大是焦急，這──」

　　他們當時，一定真的十分焦急，因為這時說來，仍然情見乎辭，很是緊張。

　　我不等他們說完，就一揮手，冷冷地道：「師父要轉世，乃是好事，何以焦急？」

　　七人道：「這──」

　　他們了一個字之後，卻又沒有再說下去。

　　我這時悶哼了一聲，逼他們往下說。七人支吾了片刻，才道：「這其中，牽涉的問題太多太大，師父是一派宗主，弟子逾千，統領九大寺院，信徒十萬，他一個人身上的責任太重，不次於喇嘛教的達賴，班禪和羯磨。」

　　他們口中的那三個名字，是喇嘛教中的三大活佛，他們舉這三個活佛做例子，很生動地說明了他們的焦急，是為了甚麼。天池上人不但一身繫著重大的責任，而且，也關係著巨大的財富。

　　這九大寺院之中，究竟有多少財富，只怕沒有人說得明白，而掌管統領上千弟子，過萬信徒，又是一項稀世的權力。

　　說得明白點，這七人是擔心他們的師父死了之後，這巨大的財和勢，統屬權歸於誰！

　　照說，這是不成問題的，因為他們之間，並不存在甚麼繼承權的問題──天池上人死了，天池上人轉世再生，一切全是他的，不會落入旁人之手。

　　可是，其中的問題，卻絕不簡單，而是複雜無比。第一，從這一生到下一生之間，有一個時間空檔，這個時間空檔，從一天到十年不到，甚至於更久的。

　　於是就產生了問題之一：在時間空檔之中，誰替代這一派之主的位置？

　　第二，在去世之前，去世者必然會對轉世的情形，作出安排，說出暗示，到哪裏去找轉世者，如何確認轉世者，要派誰去擔當這樣的重任等等，這裏，又產生了問題二三四五六七──一切都關係者一派之主的地位和首徒的地位，自然關係重大。

　　我想到這裏，不禁感嘆：他們這些人，對於生命奧秘了解透徹，對於這些世俗的財富和權力，應該是當作黃土的了，卻不料是那麼重視。

　　想來他們自己也知道這樣不對，但情不能自已，所以在我的逼問之下，他們說起焦急的理由，才會如此支吾。

　　這一來，自然使我產生對他們的鄙視，我冷冷地道：「明白了，是為了地位和權力之爭。」

　　七人急忙分辯：「是為維護師父，使他的轉世，能順利完成。」

　　我揮了揮手，不想和他們爭：「令師怎麼安排呢？」

　　七人吸了一口氣：「師父說了日期，並且要我們在之前趕到他法體所在之處，聽他繼續吩咐。我們幾乎一刻也沒有耽擱，立刻啟程，日夜兼行──」

　　說到這裏，七人都有悲憤之色，略停了一停。

　　我看出了「苗頭」：「你們竟能在期前趕到？」

　　七人的神情更是複雜，他們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自顧自說著：「師父告訴我們，他的法體，在一處高峰之上，那高峰人跡罕至，他是和陳長青在一起，當時我們一聽，就覺得不妙──」

　　他們在說到「不妙」之際，又頓了一頓，其理由當然和上次說到「焦急」時一樣──他們不想師父在臨死之際，只有陳長青一人在旁。

　　如果出現了那種情形，那麼，他們師父臨終時的吩附，轉世的線索，一切就只有陳長青一個人才知道，這對他們來說大大不利。

　　七人停了一會：「那山峰離我們當時所在之處很遠，而且，路途險阻，我們知道這一點，所以盡了一切努力，不顧一切地趕路，但在最後，上山峰之際，還是被一場大風雪阻住了去路，我們感到師父已快轉世，五內如焚，頂著風雪上山，等到趕到師父棲身的山洞時，還是──還是──遲了。」

　　七人說到此處，神情懊喪莫名，那幾個年老的，臉上的皺紋，一下子多了起來，堆在一起，看來可怕之至。

　　七人長嘆數聲，又道：「師父一直在運大神通等我們，離他本來去世之時，已過了──幾個小時，陳長青在一旁護法，這類延續去世的神通，施展者和護法者，都必須付出極大的心神，尤其是──」

　　他們說到這裏，忽然停了一停。

　　我聽得暗暗心驚，常言道：「閻王註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這硬要延遲死亡時間一事，聽來有些匪夷所思。要死的人，總是要死，在運用這種神通之際，損害再大，也還是個死，倒是那個護法者，作為和死神搏鬥的勇士，損害可能更大。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就把他們的話，接了上去：「尤其是那個護法者傷害更大，是不是？」

　　七人再長嘆：「對兩人都有損害，對護法者言，損害是在此生，對行法人言，損害是在來生。」

　　我有點不明白：「來生？」

　　七人道：「是，轉世之後，本來以師父的神通，出世就能言，知道前生的一切，但由於耗費了心神，要遲三年，神智才能復原。」

　　我道：「那也沒有甚麼。」

　　七人神色凝重：「沒有甚麼？關係極之重大。」

　　我略想了一想，那七人又道：「出世能言，立刻能令人知道他是高人轉世，一切自然皆受特別照顧，若等三年之後才開口。那三年之中，和普通嬰兒無異，遭受的劫難的可能，自也極大。」

　　經他們這樣一說，我明白了。

　　一個嬰兒，一出生就能言，自然靈異之至，他必然立刻就被奉為聖嬰，當然也能把劫難減低到最少的程度。

　　但到了三歲才能說話，非但不希罕，更有被認為是小孩子的胡說八道，而且，三歲之前，夭折的可能性，也大大提高。

　　由此可知，天池上人為了等他七個首徒，所作的犧牲，大得可以。

　　那麼，護法者又如何呢？

　　我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可是他們七人並沒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沉默了半晌，才自顧自說下去。

　　他們道：「我們趕到的時候，師父已盡了全力，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我打斷他們的話題：「護法者，陳長青，怎麼樣了？」

　　他們仍然不答：「我們來到了師父的面前，只見師父此生，已經油盡橙枯，他看到了我們，長嘆一聲，顯然是怪我們到得遲了，我們也不及解釋，叫了一聲師父，就等師父的吩咐──」

　　我再次打斷他們的話題：「陳長青怎麼了？」

　　七人中的一個，陡然發起怒來，高聲道：「你聽我們先說好不好？」

　　我也陡然大怒，紅綾忙道：「爸，這幾個人就是這樣，說話不清不楚，不然，我也不會和他們爭起來。」

　　我衝那個向我吼叫的人，也厲聲道：「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不然，我對你們師父的再生，是人是狗，都沒有興趣，憑甚麼要聽你們的？」

　　七人一聽，個個面色大變，我向紅綾一揮手：「我們走，別理他們。」

　　那鷹最知趣，一聲長鳴，已展翅向外飛了出去。

　　七人又忙叫道：「且慢，陳長青怎麼了，聽下去就會知道，你太焦急了。」

　　我冷笑一聲，仍指著那人：「你最好說話注意一下態度，你們師父都對我客客氣氣，你是甚麼東西！」

　　那人漲紅了臉，不再出聲，我道：「好，說吧。」

　　七人嘆了幾口氣，神情頗是憤然，但是他們顯然有求於我，所以不敢發作。

　　他們繼續道：「我們等候師父的吩咐──這臨終的囑咐，極其重要，得到了囑咐之後，我們要立刻出發去找師父的轉世再生者，一刻也不容延誤。可是──可是我們畢竟到得太遲了，師父想說話，肉身已無能為力，而他的靈體，又處於轉世的重要關頭，也不能向我們表示甚麼，他只是極艱難地，向陳長青指了一指，就嚥了氣，靈體也投向他方了。」

　　我可以感到他們的失望：「這也許是定數，令師最後那一指──」

　　七人道：「我們自然明白師父的意思是說，有甚麼話，都對陳長青說了，所以我們一看到師父指向他的手，垂了下來，就一起向他看去──」

　　我悶哼了一聲：「進山洞之後，直到這時，你們才看他一眼？」

　　七人再嘆了一聲：「我們趕到，師父也只剩最後一口氣，自然甚麼也顧不得了。」

　　我沒有再說甚麼，示意他們再說下去。

　　他們道：「一看之下，我們才大吃一驚，只見陳長青他──他──簡直不成人形，變得又乾又瘦又老，靠著山洞坐著，也不知是死是活。」

　　我失聲道：「他何以會如此？」

　　七人道：「當時我們也不知道，後來，才知道師父拖延死期，他在旁護法，心力交瘁，這才──在一日之內，老了幾十年──以致他的生命──」

　　他們並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只是說下去：「當我們看到這種情形時，都焦急無比，可是他的臉上，卻有著笑容，而且笑得十分高興，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快死的人！我的意思是，一般人總以為死亡痛苦，但我們一直視死亡是一種解脫，他一定是在那一剎間，真正感到了解脫的喜悅，所以才會現出這樣的笑容來。

　　這一次，我沒有打斷他們的話題，也沒有催他們長話短說，因為在聽了這樣的敘述之後，我心緒極亂，如果我不是知道陳長青如今身在困境，我也一樣會為了他能得到解脫而高興。

　　陳長青在那時，會由衷地笑，自然是由於他以為自己可得到解脫之故──那是他一直在追求的信仰，一旦達到目的，自然高興。

　　當時，他不知道以後會發生的事，不知道在一個生命階段結束之後，又會陷入一個新的困境之中。

　　所以，當時他的心境，充滿了喜悅之情，這是他泛現笑容的原因。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他後來的遭遇，也更令人覺得可悲。

　　那七人的神情，漸漸激動：「我們連聲追問他，師父告訴了他甚麼，他看來也很想把師父臨終的話轉告我們，可是，卻──也來不及了。」

　　七人說到此處，一起長嘆：「師父臨去之前，還曾伸手向他指了一指，他卻說走就走，那個笑容還在他的臉上，他就沒有了氣息。」

　　雖然我們早已推斷，陳長青如今已「不是人」，但是確確實實，聽到了他的死訊，想起和他的多年交往，仍不免有點黯然神傷。

　　七人的聲音，聽來高亢：「這一來，我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表現出了真正的惶急，這種焦慮，如果是他們在一看到長青沒有了氣息之後就產生的，那麼現在，只更有增加了許多倍。

　　我思緒雖亂，但究竟事情和我沒有切身的關係，所以比較鎮定。

　　我道：「我不明白，令師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洞悉生命奧秘，能知過去未來，難道連自己轉世之後的情形，也不能早一些告知你們嗎？」

　　七人苦笑：「你說的那些，我們大都能，只是除了其中一樣。」

　　我追問：「哪一樣？」

　　七人一面說，一面搖頭：「未來──沒有人能夠預知未來。」

　　我怔了一怔：「那是說，他不知道自己轉世之後，是甚麼樣的情形？」

　　七人道：「也不能全這樣說，像師父那樣，或是喇嘛教的活佛，都很致力於探索、推算自己的來生，也就是轉世之後的情形，可是，卻都無法得到一個清楚的結果。」

　　我反問：「甚麼叫作『清楚的結果』？」

　　他們道：「就是無法知道詳細的，清清楚楚的一切經過，而且是一種朦朧的，可能發生的情形。所以，當事人又只能留給他人一些暗示的語句，還要靠他人的領悟和搜尋，才能確認轉世。」

　　我聽得十分緊張──這是我所聽到過的有關轉世這種神秘奇妙行為的最具體的說明了！

　　七人又補充道：「即使是喇嘛教的活佛，也無例外，情形都一樣，在轉世的過程之中，會有一些事，不可測，不能控制，也無法預知。所以，唯一的線索，就是當事人臨終的暗示──沒有了這種暗示，簡直就無法找到轉世者，因為當事人在未到最後的一刻，也不能清楚地知道轉世後的情形。」

　　他們再一次強調「不能清楚地知道」，我大是感嘆：「是啊，要是自己能控制，當年五散喇嘛也不會變成小島上的一個土女了。」

　　七人之中，有兩個當日是曾參與其事的，聞言連連點頭，我又道：「你們的師父，把暗示說給了陳長青聽，可是陳長青未等轉述給你們，就去世了。」

　　七人大點其頭：「我們立即想和陳長青通靈，可是感應到的──卻奇特之至──」

　　七人的言語，又有點支吾，而且神情憤然，我沉聲道：「若能和他通靈，他一定會告訴你們。」

　　七人各自長嗟短嘆：「奇的是，陳長青的靈體，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我們先是感到他驚訝之至，這種驚訝，就沒有理由──」

　　我打斷了他們的話題：「人才死，離開了身體，靈魂自然難免在──新環境，感到驚訝，何奇之有？」

十、靈體獨處

　　那七人望定了我，個個搖頭：「陳長青入門之後，修為精進，要不然師父也不會把他帶在身邊，他早已能神遊通靈了。」

　　雖然他們的話，聽來很是驚世駭俗，但是我還是立刻明白了他們話中的意思。他們是說，陳長青的靈魂，早就能隨意和身體分離，對他來說，靈體獨處，並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所以沒有理由感到驚訝。

　　一明白了這一點，我立時又產生了新的疑問：何以他們會感到陳長青有異常的反應？似乎其間有一個關鍵在，而這個關鍵又是甚麼呢？

　　我望向那七人，他們也望著我，顯然，我們想到了同一個問題。

　　我有了一個假設的答案，這答案很令人吃驚，是以我一想到，就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在同時，他們七人，也有同樣的動作。

　　這使我知道，我們都設想到了同樣的問題。

　　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不要出聲，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問：「是不是在還有生命的時候，靈魂離體，和沒有生命的時候靈魂離體，完全不一樣？」

　　「有生命的時候靈魂離體」指的當然是他們修行到了一定的程度，可以達到的一種境界，例如「神遊」，就是靈魂離開身體的一種行為，那七人說，陳長青早已有了這種能力。

　　在那種情形下，靈魂離體之後，可以回來，而且也一定回身體去，因為生命還在，身體還在，有生命的身體，還有活動能力。

　　可是，「沒有生命時的靈魂離體」，可大不相同了。其時，生命結束，死了，身體不能再活動，靈魂離開了這個身體之後，和這個身體已經不再有聯繫，回不去了。

　　所以，現象雖然同樣是「靈魂離開」，但是卻有著不相同之處。

　　我的假設是，正由於這種不同，所以陳長青在死了之後，他的靈魂，有了嶄新的感覺，而就是這種新的感覺，使他吃驚。

　　七人顯然明白我的問題，他們道：「我們也是這樣想，可是這個問題，我們沒有答案。」

　　我立即道：「為甚麼？你們還不能──」

　　七人道：「我們當然能，但是我們沒有死，所以不知道死亡之後的情形如何。」

　　我「啊」地一聲：「死了之後的情形如何，應該問死了的人，例如陳長青。」

　　七人道：「是的，但當時，我們心中極亂，急於想知道和師父轉世有關的暗示，所以並沒有去深究何以陳長青的反應這樣──怪。」

　　我道：「他除了吃驚之外，還有甚麼反應？」

　　七人苦笑，神情憤然：「我們一感覺到他，自然集中精神，問他師父有甚麼遺言，可是他卻像是處於極度的慌亂之中，先是不斷驚訝，接著就叫：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一定是這樣？在他的叫聲之中，他好像正在用盡力量，在掙扎，在對抗──」

　　他們說著和陳長青靈魂溝通的情形，我越聽越奇。

　　我並不是沒有和靈魂有過接觸，但是卻並沒有這樣的經驗，在很多的情形之下，人的生命形式，一旦成為只有靈魂的存在之後，似乎都很安於這種轉變，何以陳長青竟會有那樣異常的反應？

　　七人又道：「他的反應，激烈無比。我們猜想，他正遭遇到了極常的變故，可是我們卻又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老實說，那時我們其實並不關心他的遭遇，只是急於想在他那裏，問出師父最後的暗示來。可是他──他一直處於──狂亂的狀態之中，我們一再追問，得到的除了是他的狂吼亂叫之外，甚麼也沒有。」

　　我要很用力，才能把自己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控制在不致於失態的情況之下──陳長青一定是遇到了甚麼極不尋常的事，才會這樣子的。

　　七人神情沮喪：「我們一再追問，可是感到陳長青的呼叫聲在漸漸遠去，終於，我們和他失去了聯絡。自此之後，我們用盡了方法，集中了近百名已有通靈之能的同門，一再努力，可是也無法再和他聯絡。」

　　我默然，因為我知道，人的「通靈之能」畢竟有限。人和靈魂之間的溝通，主動權似乎一直操在靈魂之手，也就是說，靈魂要主動和人聯絡容易，人要主動和靈魂聯絡，就十分困難。

　　那七人口中所說的「近百同門」，我相信是人類之中，最具通靈能力的一群了。若是連他們也沒有辦法，那麼，世上便沒有別人可以有辦法了。

　　我望著他們：「你們不能放棄，總要想辦法的。」

　　七人道：「是，各種各樣的方法都用了，最後，有人想到，通常靈體存在的空間雖廣，但是對於故居──原來常去的所在，會有一種特殊的留戀，我們探聽到陳長青的故居是在這裏──」

　　他們說到這裏，紅綾接上道：「我就是在那巨宅的附近遇到他們，他們正鬼頭鬼腦，不知想幹甚麼。」

　　紅綾一看到那七人，有點鬼頭鬼腦，她立刻想到了事情會和陳長青有關，現身用言語一挑引，七人正急於想和陳長青聯絡，自然一下子就對上了嘴。

　　紅綾和那七人，在陳長青的巨宅附近相遇，紅綾知道他們是為了找陳長青而來，她就略透露了一些最近曾和陳長青聯絡的經過，七人自然不肯放過她，紅綾就要他們帶她到他們投宿的寺廟去──這其間的經過，相當曲折有趣，但一來，和整體故事的關係不算太大。二來，其中還有一層障礙，現階段，不適宜說出來，那和另外一些事有關，所以我就略而不述了。

　　當然，日後如果記述到了那「另外一些事」的時候，我是會補敘出來的。

　　到了寺院之後，七人看出紅綾不是普通人，就想集中七人的精神力量，逼紅綾把一切經過都說出來。紅綾一方面從容應付，一方面派那鷹來通知我。等我趕到時，他們正在爭執，那七人顯然無奈紅綾何，而後來發生的事，我也都參與了。

　　那七人把經過說完，不免有點悻然地望了紅綾幾眼，紅綾笑嘻嘻地，假裝看不見。

　　他們又向我求助：「實在師父轉世之事，關係太大，要請閣下幫忙。」

　　我怪道：「各位放心，能出力，我定盡力，問題是，我現在，也一樣在找陳長青，我判斷他的靈體，正處於一個對他來說，十分可怕的困境之中，他曾透露了極少的情形──」

　　我把陳長青所說的，除非有人肯死，用沒有了身體的靈體形式去和他溝通，才能給他幫助等情形說了，也說了陳長青突然和溫寶裕聯絡的經過。

　　七人聽得很是用心，等我說完，他們神情憤然：「就算他身在困境，也不應該不把師父的遺命告訴我們。」

　　我替陳長青說話：「是不是把全部的遺言說出來，對他來說，並無損失，他如今不和你們聯絡，一定有難言的苦衷。」

　　七人著急道：「他要是一直不和我們聯絡，我們就一直無法知道師父轉世後的下落了──」

　　這對他們來說，自然重要之至，所以我想了一想：「我們還是各自努力去和他聯絡，到有了結果，再互通消息。」

　　七人沉聲道：「我們想的不錯，他回故居去了，我們要到他的故居去找他。」

　　他們提出這樣的要求，可以說並不過份。而且，由他們出馬，成功聯絡上陳長青的機會可能相當高。我道：「我可以代現在的屋主答應，但有一點，我必須提醒各位，我深知陳長青的脾性，如是你們對他存有敵意，只怕不會成功。」

　　七人沉默了片刻，才道：「好，他護師有功，我們只是求他便是。」

　　他們既然答應了，透過他們的力量去找陳長青，未嘗不是辦法。

　　我、紅綾和那七人一起離開了寺廟，三個廟僧走了出來，不住地表示雖然同在佛門，但是派別不同，言下之意，是要那七人最好再也不要前來打擾了。

　　我心中暗想，這些寺僧，比俗人更俗，那七人的修為，在他們百倍之上，若他們有心學佛，隨便討教些，便受益匪淺了。但如今的寺僧，著眼處何嘗有半分在佛學，真是可嘆。

　　我們到達陳長青巨宅時，正是天色將明時分，我以為一定會把溫寶裕和藍絲吵醒，誰知兩人在大廳等候，一見了我們，溫寶裕便哈哈大笑：「藍絲說有遠客來，果然，果然。」

　　那七人卻目不轉睛地打量著藍絲，顯然是他們發現了藍絲有異於常人之處。

　　看了半晌，他們才嘆：「我們算是長了見識了，真是天下之大，天外有天，有的是能人，師父以前常說我們是井底之蛙，看來一點不假。」

　　他們這樣說的時候，指了指藍絲，又指了指紅綾，神情極是感嘆。

　　我道：「你們也不必太自謙了，說你們是世外高人，也沒有人會反對。」

　　那七人仍是感嘆不已，藍絲問：「你們可有甚麼特別的方法和陳長青聯絡？」

　　七人苦笑：「陳長青必然早已知道我們在找他，現在，沒有別的法子，只好不斷用誠意打動他，希望他和我們聯絡。」

　　我明知他們沒有別的辦法，聽得這樣說，我大是同情，所以我大聲道：「不論如何，陳長青總應該先把令師的下落說出來，他這人，是有點顛三倒四，不分輕重──」

　　我們這樣說著，突然之間，就像是在我們的腦門子之上，傳來了轟然巨響，當那種聲響發生之際，還像是有手指在我腦門上敲鑿，我聽到的聲響是有人在罵我：「你行事才顛三倒四，不分輕重。」

　　那種感覺，突然異特之至，我一方面大吃了一驚，一方面卻又大喜，我大叫了起來：「陳長青，老小子，你做鬼也還不安份──」

　　我一叫，人人都向我望來，我緊張得雙手握住了拳，像是這樣子，陳長青就不會溜走一樣。

　　陳長青的聲音，又在我腦中轟然響起，他可能極其激動，因為那感覺正如他對著我的耳朵在大吼大叫，簡直有震耳欲聾之感。

　　他在叫：「你甚麼都不懂。」

　　我也叫：「正因為我不懂，才要請教。」

　　我在說的時候，那七人神情焦急，人人都想用口，但被我作手勢止住，他們又立時圍成了一團，坐了下來。我知道，他們正爭取和陳長青直接聯絡。

　　陳長青的聲音轟然：「你不懂，這七個飯桶更不懂──」，他略停了一停，再說了一句令我極愕然的話：「我自己也不懂。」

　　我悶哼了一聲：「你少弄玄虛了。」

　　這一次，我還沒有再聽到陳長青的聲音，卻聽得一下怪叫，是那七人齊音發出來的，接著，七人一起跳了起來，神情難看之至，有兩個竟至於面肉抽搐，他們仍在齊聲叫：「你胡說，不信！絕無此事，我們不信，你胡說！」

　　那顯然是陳長青剛才對他們說了些甚麼，才令得他們有這種反應的。

　　陳長青的「說話」，只是一種直接影響人的腦部的能量，和普通「人」的說話，先由聲波影響耳鼓，再傳達訊息到腦部去，大不相同。

　　所以，剛才我是覺得腦中轟然作響，陳長青的聲音聽來「震耳欲聾」，但那只是我一個人的感覺，旁人是甚麼也聽不到的。

　　而剛才，陳長青對那七人說了些甚麼，我自然也無法知道。

　　只是從七人的反應來看，可想而知，陳長青的話，一定重要之至。

　　而那七人剎時之間，個個漲紅了臉，雙目怒睜，看那神情，就如同要和人拼命一樣。

　　他們仍在大聲叫：「不信，你胡說，哪有這等事！」

　　他們七人，本來七位一體，心意一致，可是此際，他們一定是慌亂過甚，所以竟出現了七人各罵各的情形。在看慣了他們言行一致之後，反倒覺得怪異莫名。

　　忽然之間，他們七人又一起叫道：「你別走，等把話說清楚了再走！」

　　接著，他們又叫：「這就算說清楚了？」

　　在這兩句話之間，可以想像陳長青必然是說了一句：「我已說得夠清楚了」之類的話。

　　接著，七人各自伸手入懷，各取了一件東西在手，有的是一個銅鈴，有的是一根木杵，有的是一隻貝殼，有的是一面小鑼，還有的是不知名的東西，一取在手，每一樣東西，都有怪異的聲響發出。

　　而他們七個人，也一起跳動了起來，步伐之中，充滿了詭異的氣氛，再加上他們手中的法器所發出的聲音，一時之間，猶如天下大亂。

　　看他們的情形，分明是在「作法」對付陳長青。

　　我正想大喝，一旁的藍絲冷冷地道：「由得他們去，沒有用的。」

　　在各種法器的怪聲大作之中，藍絲的語聲，顯得十分柔和，但是卻很是清楚，就連那七人也可以聽得到，因為他們的動作，曾有極短暫的停頓。

　　這時，我和溫寶裕齊聲道：「別理他們，我們是我們。別理他們。」

　　剛才的情形分明是，陳長青對那七人說了些甚麼，而那七人不信，那七人在不信之後，發了凶性，竟然作起法來。我估計他們所作的法，多半是甚麼召魂降靈大法，想要陳長青繼續和他們聯絡，或是有更進一步對陳長青不利的行為，在這種情形下，陳長青可能一怒而去，所以我和溫寶裕，才趕緊作聲明。

　　這時，大堂之中，亂成了一團，我再也沒有聽到陳長青的聲音。

　　我和溫寶裕好幾次想要出聲喝止那七人，卻每次都被藍絲止住。

　　那七人鬧了足有十來分鐘，不但怪聲大作，而且到了後來，他們團團亂轉，人影晃動，叫人眼花撩亂，心中煩躁無比。

　　總算好不容易，等他們的動作慢了下來，法器聲也沒有那麼聒耳，只見他們的神情，沮喪之至，突然間各自發出了一下近乎絕望的叫聲，就靜了下來。

　　這一靜下來，個個都呆如木雞，如同泥塑木雕一樣，一動不動。

　　我知道這是天池上人門下的看家本領，他們這樣一動不動，可以幾天幾夜維持下去，正想喝問他們又是在搗甚麼鬼，藍絲道：「由得他們──我們之中，誰還能聽到陳長青的話？」

　　我們幾個人面面相覷，各自搖頭。

　　藍絲頓足：「太可惡了，他們這一吵，把陳先生吵得逃走了！」

　　我正想說，陳長青才不會「逃走」，忽然看到藍絲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我立時會意，知道她是故意如此說，是想把陳長青激出來──陳長青為人，最不肯認輸，說他「逃走」，他就會跳出來。

　　於是我推波動瀾：「是啊，看他們作法，要是把他的靈魂拘禁起來，那可糟糕，自然要逃走了。」

　　我這話才一出口，就聽到了陳長青的笑聲──和他生前愛作的京戲老生的笑聲一樣，「哇哈」，「哇哈」，接連三聲。

　　我剛在心中好笑，心想陳長青果然被我激出來了，可是立即感到事情大大不妙，因為這三下笑聲，聽來一下比一下遠，到了最後一聲，餘音嫋嫋，竟像是已到了好幾里之處。

　　我們幾個人，同時聽到了笑聲，也感到了陳長青正在遠去，所以齊聲叫：「別走，回來！」

　　我還加了一句：「有話好說。」

　　可是等到笑聲消失，寂然無聲，再也沒有反應。

　　我等了一會，再去看那七人時，只是他們已有了緩慢的動作。七個人不但個個面如土色，而且滿頭滿臉，都是汗珠，神情沮喪之至。

　　我大聲問：「陳長青對你們說了甚麼？」

　　七人一聽，同時搖頭，在他們搖頭的時候，汗珠竟然四下灑開去。

　　這種情形，可見他們心中的悲苦、失望，真是到了極致，絕不是假裝出來的。

　　我看到這種情形，也不忍心再問甚麼。那七人齊齊哀嘆一聲，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真有點如喪家之犬一般。

　　溫寶裕悶哼了一聲：「陳長青向來不說謊話，他說的話，再不可信，也必然是事實。」

　　這句話一出口，那七人的身子，更是劇烈地發起抖來，抖得異乎尋常，連骨頭也在發出聲響。

　　我忍不住大聲喝：「陳長青究竟對你們說了些甚麼？」

　　這一喝，令那七個人，約有一分鐘的時間，又如木頭人一樣。接著，他們就臉色灰敗，一起搖了搖頭，齊聲道：「我們一點也不相信他的話，自然也不會向任何人複述他的話。」

　　他們一再強調「他的話」不足信，可是「他的話」卻又顯然令他們震驚之極。

　　而他們這種吞吞吐吐的態度，也令人討厭，所以我先是冷笑了幾聲，溫寶裕明白我的心意，接著就道：「你們請吧。」

　　那七人想不到會立刻有人逐客，呆了一呆，溫寶裕又對我道：「想知道甚麼，我們直接找陳長青談。」

　　我點頭：「是啊，我們和他的交情不同，省得聽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吞吞吐吐。」

　　那七人也並不受激，一起向外走去，到了門口，才道：「陳長青心懷陰謀，胡言亂語，我們還不知道他意欲何為，但是你們可以轉告他，他的任何陰謀，必然不能得逞，必然！」

　　我一聲長笑：「他人都死了，還會有甚麼陰謀！」

　　我在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之至。但是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對他們來說，「人死了」並不代表一了百了，他們相信轉世，相信生命的形式，從生到死，又再從死到生。

　　在他們的概念之中，生命是永恆的延續，「死亡」只不過是暫時的休息。

　　在這樣的概念之下，我的話，自然不能成立──陳長青若是有甚麼陰謀，他人死了，照樣可以展開。

　　溫寶裕在這時，大聲道：「老陳，這麼個人在這裏含血噴──你，你不站出來為自己辯白？」

　　他本來當然想說「含血噴人」，但一想到陳長青現在已不是人，所以才改了口，聽來很是彆扭。

　　那七人卻也道：「是啊，出來辯白啊。」

　　但是等到各人的語聲靜了下來之後，卻是人人都大有失望的神情──沒有陳長青的回應。

　　我知道，陳長青不會再和那七人聯絡的了，還是趁早把他們打發走的好。

十一、死不如生

　　我向溫寶裕使了一個眼色，溫寶裕道：「各位請啊。」

　　那七人神色陰晴不定，忽然道：「能不能容我們再設法──召他前來？」

　　藍絲冷冷地道：「你們並沒有這個能力，何必白浪費時間。」

　　七人一下又漲紅了臉：「我們──」

　　藍絲接著道：「對別的鬼魂，你們的法子有用，但是對陳長青，沒有用──剛才你們不是已經試過了嗎？」

　　七人還是一副不服氣的神情：「我們是師兄弟，同門之間，心靈相通，是尋常事。」

　　藍絲冷笑：「既然如此，何以你們一再找他不著？」

　　七人提高了聲音：「他剛才胡言亂語，必非出自本心，他有可能正受不知甚麼力量控制，身不由主，所以言行才大悖常情。」

　　我雖然站在陳長青這一邊，但這時，對於那七人說的話，卻也表示同意。因為陳長青明明身在困境，卻又一再拒絕我們的幫助，甚至不願和我們接觸，這和他的為人，很是不合，這就是七人所說的「有悖常情」那樣，他也真的有可能是受了甚麼力量的控制，身不由己。

　　我還未曾表示我的同意，只聽得藍絲又冷冷地道：「你們所謂『常情』，只是你們所理解的情形，他現在的情形如何，你們能了解嗎？」

　　藍絲語音清脆動聽，可是她的話，卻是咄咄逼人，詞鋒很是銳利，那七人被藍絲問得答不上來，過了一會，才道：「他肉體喪失，靈體獨存，這種情形，我們──」

　　藍絲不等他們說完，就搶著道：「這種情形，你們不知道──這裏也沒有人知道，只有處在那種情形中的靈體自己才知道。」

　　那七人對藍絲的說法，也不能不承認，他們抱怨道：「可是他又不告訴我們他的情形，說了，我們自然明白。」

　　藍絲道：「事情和你們無關，他為甚麼要告訴你們──」

　　那七人和藍絲的對話，一直是藍絲佔著上風，七人只有忙著應對的份兒，直到這句話，他們才感到可以反駁藍絲了，是以七人疾聲道：「怎能說和我們無關？和我們師父有關，就是和我們有大大的關係。」

　　我聽到這裏，心中就笑：這七人上當了。

　　果然，藍絲立即問：「他是他，令師是令師，又有甚麼關係了？」

　　那七人也疾聲道：「他竟說師父他──」

　　七人說到這裏，陡然住了口──他們已發覺自己說溜了嘴，神情不免有點尷尬。

　　藍絲俏聲追問：「他說令師怎麼了？」

　　七人齊齊頓足，藍絲道：「你們連他說了甚麼都不肯講，還想他再和你們說甚麼？」

　　七人卻現出很是悲憤的神情，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出來：「他──他竟然在胡說師父──胡說師父沒有轉世，再也不會轉世！」

　　一聽得七人這樣說，我心中陡然一動，因為這種情形，在我和白素分析陳長青的處境時，曾在我們的設想之中出現過。

　　稍有不同的是，我們的設想是：「陳長青不要輪迴轉世」，而七人所說的是「不會再轉世」，其中的區別，顯而易見。

　　我忙問：「你們聽清楚了，是『不會再轉世』，還是令師『不要有轉世』？」

　　七人的神情更是悲憤：「他胡說──說師父不要轉世，叫我們別白費心機去尋找了，真是豈有此理，荒唐透頂，怎會有這種事？」

　　我一聽得他們如此說，腦中便不禁「嗡」地一陣響，我的推測，得到了初步的證實。

　　我和白素，在作出推斷之際，並不知道天池上人的情形，只知道陳長青的情形。

　　我們的推斷是，人的生命形式，從生到死，是一個階段，這個階段以死亡為小結，這種小結，稱之為「解脫」。

　　對於這個階段之後的生命形式，有許多種不同的方式，十分繁複，別的且不去說它，單說天池上人這一派，他們認為，在「小結」之後，靈體轉世，再開始第二階段的生命，以這樣一直轉世下去，生命也就不滅。

　　而又有一種看法，又深一層，是認為在每一階段的生命之中，必須通過種種方法「修行」，以達到積聚某種力量之目的。

　　當這種力量積聚到了相當程度的時候，生命形式，就會有一個大轉變，在一次死亡之後，靈體不必再轉世，和「人」的生命形式，從此脫離關係，進入了另一種生命的形式。

　　佛教的理論，稱這種經過徹底改變之後的生命形式為「成正果」、「成佛」、「到西天」等等。

　　這一種生命形式變化的理論，是和它的基礎理論相吻合的──基礎理論是：人的一生，充滿了各種痛苦，所以才要藉死亡來解脫。

　　可是，若是解脫之後轉世，豈不是又進入了另一個痛苦的歷程？

　　從一個痛苦的歷程，進入另一個痛苦歷程，而且一樣繼續下去，那麼所謂永恆的生命，就是永恆的痛苦歷程，這有甚麼意義，又何謂之「解脫」？

　　所以，「成正果」是生命形式的徹底改變，不要再有轉世，再有人生。

　　到這樣境界之後，新生命歷程中，是否沒有了苦痛，不得而知，但至少在理論上，做到了真正的解脫。

　　這種想法，可能是要到了生命只有靈體獨存的階段，才會產生。

　　由於是兩種不同的生命形式所產生的不同想法，自然格格不入，互相之間，無法接受。

　　尤其是天池上人門下的弟子，窮畢生之力，都在努力於如何轉世，如何再生，這是他們生命希望之所在──天池上人在生時，也是如此，那種藉轉世來達到永生目的之想法，已是根深蒂固，視為天經地義之事，忽然之間來了一個根本相反的大轉變，這叫他們如何接受！那等於是摧毀了他們畢生努力的方向，令得他們全然無所適從，變成了比盲人更可怕的盲目！

　　我知道，要令那七人，接受這一點事實，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令得他們信仰全失，自此再也沒有了生命目標，數十年潛修苦行，一旦化為流水，也是很殘忍的事。所以，當我看到溫寶裕和藍絲，還想力證陳長青所說的必然是事實時，我搶先道：「我也認為陳長青是在胡說，大可不必相信。」

　　此言一出，不但溫寶裕、藍絲和紅綾都感到意外，那七人也是意外之至。

　　各人一起望住了我，我先向三個小傢伙使了一個眼色，表示「山人自有道理」，然後我向那七人道：「我和令師，雖然只見過一次，但是印象極其深刻，令師對生命奧秘，探索研究，成就之高，可以說是全人類之中，無人能出其右。」

　　這一番話，七人自然中聽，所以他們不住點頭。

　　我又道：「關於令師轉世之事，你們一上來就走錯了路，你們不該去追尋陳長青，應該直接去追尋令師的靈體，聽他的直接訓示。」

　　那七人起先還有點疑惑的神色，後來見我說得實在誠懇，他們齊齊嘆息：「我們也曾想過，但想到轉世過程之中，有太多不可測之事，只怕一打擾，就生意外，所以就沒有實行。」

　　我吸了一口氣：「陳長青的話不可信，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接請令師訓示。我提議七位，回到令師圓寂之處，作法也好，靜候也好，令師必然會和你們聯絡，這樣做，勝過萬里奔波，卻來聽陳長青的胡言亂語萬倍。」

　　七人聽了，大有「聽君一席言，勝讀十年書」的神情，雙手合十，連連稱謝。

　　我向他們拱了拱手：「後會有期。」

　　那七人又向外走去，但走了一步，卻又停了下來，向我道：「多謝閣下指點，待師父的轉世事成之後，再作聯絡。」

　　我只求先把他們打發走，因為我的思緒十分亂，有許多事，只是有了一個概念，而這種概念，又是以前絕未產生過的，需要進一步好好地思索，我也沒有想和他們再見，所以我只是順口道：「好，好，請。」

　　七人又再向我合十，看來真的以為我指點了他們一條明路，魚貫走出。

　　溫寶裕想送出去，我道：「不必了，他們自己會走，一定兼程趕回去，對他們來說，師父轉世，是一等一的大事。」

　　溫寶裕壓低了聲音，像是唯恐給他們聽見：「可是我相信陳長青說的，他們的師父，已經不要再轉世了。」

　　我直視著溫寶裕：「追求再生、轉世，正是他們追求的生命目標，天池上人何以忽然會有這樣完全相反的改變？」

　　溫寶裕神情肅穆，一反常態，來回走了幾步，才道：「猜想──只是猜想，是他對生命有了新的認識，而這種新的認識，是因為他生命形式起了變化之後得來的。」

　　我點了點頭，溫寶裕這個「開場白」，已經和我的設想，十分吻合了。

　　我道：「這新的認識，內容如何，你可有設想？」

　　溫寶裕道：「若是從人生難免苦痛引開去，則不願再生為人，也順理成章，自然而然。」

　　既然和我的想法一樣，我自然而然，鼓了幾下掌：「然則不願轉世，又當如何？」

　　溫寶裕雙手一攤：「這可問倒我了──這個問題，不但我如今是人，答不上來，我看陳長青已經其身是鬼，他也一樣答不上來。」

　　我也大是感慨：「是啊，若是人，想到死亡之後，可以轉世重生，那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假若是鬼，只怕想法又大不相同了。」

　　我和溫寶裕的問答，已經涉及生命奧秘的極深層次──作為兩個「人」，能討論到的範圍，到這種程度，已經很難再深一層了。

　　若是要再深一層去討論，那不是「人」的認識範圍之內的事，在討論者之中，需要有「鬼」的參加才是，因為有太多的情形，只有鬼才知道，人無法得知。

　　而如果要討論下去，最理想的參加者，自然是已不再是人的陳長青。

　　我和溫寶裕，都有就此引陳長青出來的意思，所以溫寶裕接著道：「鬼的想法，若是不想做人，那問題簡單，大可一直當孤魂野鬼下去，怕只怕當鬼不如當人──你自然知道失去手臂者仍然感到手臂痛的事。」

　　溫寶裕所說的事，是說有人動手術切除了手臂之後，卻仍然感到不存在的手臂劇痛的一種病例，說明人思想的感覺，超然於身體之上，也就是說，沒有了身體之後，一樣感受到身體的苦痛，而且更麻煩可怕──這種痛苦，是如此怪異，全然無應付之法。

　　所以我道：「是啊，那時，不是『生不如死』，反倒是『死不如生』了。」

　　溫寶裕明白我的用意，所以他立時「哈哈」大笑了起來：「有趣，有趣！」

　　若是我們的好朋友陳長青，當真「死不如生」，我們當然和他一樣難過，絕笑不出來的。但這時，溫寶裕一笑，我也跟著笑。

　　因為我和溫寶裕相信，陳長青音訊全無，並非他已遠去──對一個靈魂來說，應該根本沒有遠近的分別，他只是不和我們聯絡。

　　如是他不主動和我們聯絡，我們並無辦法，所以只好刺激他，使他「主動投案」，這便是我們笑的原因。

　　溫寶裕又道：「要是如今『死不如生』，那麼陳長青去投師學道，簡直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至於極點了。」

　　我索性把話放到盡：「大抵也只有陳長青這樣的蠢人，才會有這種愚行。」

　　這句話才一出口，我就聽到了陳長青轟然的回音：「放屁！放屁！放其臭屁，臭不可聞。」

　　不但是我聽到了，從其他人的神情看來，人人都聽到了陳長青對我們非議的反擊。

　　這次，我真的笑了起來：「你還能聞到臭味嗎？」

　　我這樣說，只是順口說一句，回應陳長青罵我「放屁」，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可是，世事很是難料，這樣隨便出自無心的一句話，居然歪打正著，正說中了再也料不到的一種情況。

　　只聽得陳長青先是發出一陣怪聲，聽來竟如同是抽搐之聲。

　　接著，便是他聽來無助、悲哀、苦惱、傷悲交雜，至於無法形容的可怕聲音：「臭味？我當然聞得到，我甚至可以聞到自己全身腐爛所發出的臭味，你們能不能設想這種可怕的情形？」

　　一時之間，我們四個人都呆住了──再也想不到陳長青竟會說出如此可怕的話來！

　　確然，人，任何人，聞到的臭味再可怕，也決不會聞得到自己全身腐爛所發出的臭味！

　　這種情形之可怕，簡直超乎想像之外，叫人一想起來，心中就像是不知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不斷地作嘔，可是卻甚麼也吐不出來，那種感覺之難受，堪稱生平未有。

　　而並不是我一個人有這樣的感覺，從神情上看來，溫寶裕的感覺，可能比我更強烈，他的臉色，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看起來竟有點青綠色。藍絲的神情也怪異莫名──她是降頭大師，甚麼古怪噁心的東西都接觸過，也會感到心悸，紅綾雖然是野人出身，對於腐肉，不應該有抗拒，但是一想到，腐爛的是自己的身體，她也不禁拉長了臉，緊抿著嘴，感到難以忍受。

　　陳長青只不過是隨便說了一句，我們的感覺，便已如此強烈，也可以知道他如今的處境，是多麼糟糕，多麼可怕，多麼超乎想像！

　　這一點，連陳長青也出乎意料之外，因為我們立刻又聽得他說：「你們怎麼了？活吞了毛毛蟲？怎麼樣子變得那麼難看？」

　　藍絲首先鬆了一口氣，因為「活吞毛毛蟲」這種事，對她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可以沖淡剛才陳長青的話所帶來的恐懼感。

　　我和溫寶裕對望了一眼，心中均有同感：寧願活吞毛毛蟲，也不願多聽陳長青說他的苦況了。

　　我喘了一口氣，說話也有點不連貫：「那──你的處境──不是很──不好？」

　　陳長青的聲音，有著怒意，也有著極度的無可奈何和悲哀：「很不好，簡直糟到了極點。」

　　溫寶裕叫了起來──他的聲音都變了：「那你還不快去轉世，難道你學道那麼久，連轉世的本領也沒有學會？」

　　陳長青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過了一會，他才長長地嘆了一聲。

　　我們也不能確知他這聲長嘆是甚麼意思，但情形不好，可想而知。

　　我忙道：「就算你不能轉世，可以暫且到一二三號設置的陰間去，我知道在那裏的靈魂，好像沒有你身受的那種──煩惱。」

　　陳長青的聲音大是惱怒：「叫我去和這類無知之徒為伍，你可記得那個再生轉世成了穴居人的教授？」

　　我怔了一怔，陳長青說的那件事，並非直接發生在我的身上，而是發生在一個「非人俱樂部」的會員身上，那會員有一個至交，是著名的生物教授，深信再生轉世，而他在死後，也確然轉世成功，可是投生於穴居人之中。試想，一個生前有完整的前生記憶的教授，再生之後，發現自己處身於與文明世界隔絕的穴居人社會之中，這是何等刻骨的痛苦。

　　這件事的悲劇情之濃，無以復加，陳長青在這時提了出來，我隱約可以了解他的用意，但是卻不能十分確定。

　　我可以了解的第一點是：他不肯到那個「陰間」去，看來也不願到別的，類似的人類靈魂聚集之所在（陰間有許多個，這一直是我的假設），原因是他不願與「那些無知之徒在一起」。

　　環境是不是令人痛苦（或令靈魂痛苦），是由這個人（或靈魂）的認識程度來決定的。

　　再以那個投生為穴居人的教授而言，因為他是高級知識份子，有著超人一等的卓越知識，認識異於常人，所以在穴居人之中，他便感到了極度的悲哀和痛苦。

　　但是，若根本便是一個穴居人，對文明世界一無所知，毫無認識，他也就必然心安理得當他的穴居人，不會有特別的痛苦。

　　所以，在同樣的環境中，有的人快樂得很，有的人痛苦莫名，決定因素，並不在於環境，應在於處在這環境之中不同的人。

　　在一大群愚者之中，智者痛苦莫名，而愚者自得其樂。在人間這種事，也常有發生，陳長青不願到陰間去和「蠢鬼」為伍的心情，很可以了解，因為他畢竟不是普通的鬼魂──他在生之時，就是一個傑出的人物，不屑與愚俗之人為伍的。

　　可是，他又為甚麼不選擇再生？難道正如溫寶裕所說，他連再生的本領也沒有學會？

　　這一點，就令我不了解了。而且，好像也可以有別的選擇，例如長期處於「遊魂」的狀態──這些，都是我經歷之中，曾經接觸過的情形。

　　我們幾個人，各自轉著念，所想的也都差不多，陳長青的聲音卻變得焦躁無比：「你們不懂，甚麼也不懂，一點也不懂。」

　　我也焦躁起來，以致於口出惡言：「他媽的，你甚麼也不說，叫我們怎麼懂？我們知道你在困境之中，大是不妙，比做人更糟，想幫你，你不說原委，我們怎麼能懂你究竟想怎樣？」

　　溫寶裕在我說完了之後，也加上了一句：「真他媽的！」

　　陳長青也怒：「等你們死了，自然知道滋味，還『真他媽的』！我是在幫你們開路，設法免得你們死了之後，和我一樣──不知怎麼才好，真他媽的死不如生！」

　　陳長青的反應如此激烈，頗出我和溫寶裕的意料之外，我們各自嘆了一聲：「謝謝你為我們打算──我們還沒有考慮到那麼遠。」

　　陳長青「哼」地一聲，忽然掉了兩句古文：「昔日戲言身後事，如今都到眼前來。」

　　我忙道：「是，是。是怎麼一個情形，總要你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多多關照。」

　　陳長青生前，喜歡別人替他戴高帽，這時果然並不例外，他怒意已消，長嘆一聲：「關照是關照不了甚麼，我如果找到了辦法，可以告訴你們，若是找不到辦法，那麼到時候，一起受苦罷了。」

　　我聽完了他言下之意，吸了一口氣：「你的意思是，真的是死不如生，鬼不如人。」

　　陳長青沒有立刻回答，溫寶裕又問道：「人死了，不是一了百了，得到了解脫？」

　　陳長青冷笑了幾聲，笑聲之中，滿是苦澀，我再問：「是，或不是？」

　　陳長青這才道：「不是──不但沒有解脫，生前的一切感覺全在，而且又增加了新的感覺，那是你們無法知道的，因為你們沒有死。」

　　我疾聲道：「既然如此，何不快去轉世？」

　　陳長青「哈哈」笑了起來：「再去重複一遍生老病死，到頭來，再增加多一層苦痛，天下還有比這個更自尋煩惱的事嗎？」

十二、道理簡單

　　陳長青的話，雖然在我的推斷之中出現過，但這時聽他說來，我仍然不免有遍體生寒之感。我和溫寶裕齊聲道：「那該怎麼辦？」

　　陳長青忽然激動地叫了起來：「要尋求大解脫的方法，大解脫！真正的解脫。」

　　我們一時之間，都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

　　陳長青又道：「我錯了，師父也錯了，世上許多許多的設想全錯了，錯在以為死亡是一種解脫，其實不是，死亡是痛苦的累積，累積。」

　　他的話，不但聲音滿是悲苦，內容也令人心悸──連死亡也不是解脫，痛苦人生，豈非無助之極？

　　我們四人之中，溫寶裕年紀輕，藍絲作為降頭師，自有她獨特的人生觀，紅綾自小在山野間長大，一接觸文明，就和外星人有聯繫，觀念自然也與眾不同。四人之中，自然以我和陳長青的觀念最是接近，所以也最能體會陳長青此話那種孤苦無依，無所適從，徬徨淒酸的心境，對他來說，簡直也到了絕境。

　　我自然而然，長嘆一聲：「那怎麼辦呢？」

　　陳長青也長嘆一聲：「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陡然想起來：「長青，處在你這種境地之中的，不止你一個，令師呢？你剛才說他不要再有轉世，那豈不是和你一樣，認清了『轉世』是一個很滑稽的生命方式，他準備怎麼樣？」

　　陳長青沒有立刻回答，我又道：「令師的學養在你之上，對生命的認識，也必然比你強，你怎麼不請教他？」

　　陳長青這才又一聲長嘆：「我師父他是泥──」

　　他說到這裏，略頓了一頓，多半他原來想說「泥菩薩過江」，但想到不是太恭敬，所以才住口。

　　他改口道：「他也不知道怎麼辦，但是他有信心，必然會有真正的解脫，大解脫。」

　　我苦笑：「所謂『大解脫』，是怎麼樣的一種情形？」

　　陳長青一字一頓：「是生命的徹底了結，靈體消失，生命不再存在，只有到了這一地步，一切由生命帶來，與生命共存的苦痛煩惱，才會隨之消失。這道理，也很有些人懂得，但都誤認為『死亡』就是終結，不錯，死亡是終結，但那必須是靈魂的死亡。」

　　我腦際「嗡嗡」作響，把「靈魂」和「死亡」聯在一起後，真是怪異之至──靈魂本身已是死亡之後才產生的，怎麼再死亡呢？

　　難道死亡可以連續發生？

　　而且，靈魂死亡之後──

　　我一想到這裏，脫口道：「你又怎知靈魂死亡之後，生命就此結束，又怎知不會產生靈魂的靈魂，冤魂不息，一直延續下去？」

　　陳長青道：「或許是我用錯了字眼，總之，我所說的大解脫，是生命的絕對終極，徹底消滅，再也沒有任何形式的存在。」

　　他說了之後，有一陣子的沉默，然後他又道：「這不但是生命的終極，而且也可以說，是生命之目的。生命不知由於甚麼原因而產生，而目的是，要令生命，完完全全消失掉，一切全部歸於空，空。」

　　他把後一個「空」字大聲叫出來，竟令得聽到的人都為之震動。

　　我用力搖了搖頭，陳長青所說的這一切，我難以接受，陳長青「咭咭」地笑：「看，我早說你不懂，是不是？」

　　我無法不承認：「是，我不懂。可是你也不懂，你的師父也不懂。」

　　陳長青道：「是，我從來也不曾否認過這一點──但是，只要我們師徒努力，就一定會有明白的一天。」

　　我忍受不了他的語氣，冷笑道：「你要是真的那麼有自信，也不會苦惱至於此了。」

　　陳長青卻笑了起來：「這你又不懂了，凡是新生，都經過大痛苦而後誕生，人如此，連蟲也如此，繭化成蟲，掙扎出來之時何等痛苦。釋迦牟尼不是經過大痛苦，如何會悟出佛理來？」

　　我道：「好，好，你說得有理──說起佛理，你們難道一點也不信服？」

　　陳長青笑了起來：「身為人，以為做鬼便解脫，做神做佛便解脫，可是看來，神鬼佛和人，也沒有多大差別，佛理一面要『四大皆空』，一面又要成佛，既有欲求，何空之有？連釋迦也難以自圓其說。我們現在追求的確然是空，但此『空』，和佛理的『空』又有不同，我們要的是『真空』──真的一無所有，徹底絕滅，不同那『假空』──既有西方，何得云空？」

　　陳長青一口氣說下來，聽得我目定口呆。

　　他所要求的「真空」，聽起來自然比佛理的「空」來得真。佛理一再強調「空」，可是最高目的，卻不是空，而是成佛！

　　陳長青這一聲責問：「何空之有？」只怕令釋加牟尼佛駕西來，也難以自辯。

　　既有目的，何空之有，要徹底到甚麼都沒有了，才是真「空」。

　　天池上人並非佛弟子，所以他能明白這個道理，而一般佛門弟子，卻無法悟到這一境地了。

　　溫寶裕在我和陳長青的這席對話中，一直插不上口，直到這時，他才道：「你的目標如此偉大，連神、佛都還不是終點，那──我們這幾個朋友，就算全成了鬼，只怕也幫不了甚麼。」

　　陳長青當仁不讓：「這個自然，我曾說要幫我，除非肯死，變了鬼再說，也只是說說而已。天地之間，鬼魂億萬，不是併入陰間，就是投向輪迴，再不就是不知何所為的孤魂野鬼，能像我和師父那樣，忽然悟到了生命真正奧秘，知道要解決生命苦痛，唯有大解脫的，少之又少。」

　　我聽了他的話，不知是同情好，還是覺得好笑。因為相類似的話，在人間，也一樣有人說，人間就有人自以為別人甚麼都不懂，只有他才懂的，這種人常掛在口邊的話是「眾人皆醉我獨醒」──這「獨醒」之人，自然痛苦莫名，不知如何才好，多有自求一死，以為可以解脫的，但是變了鬼之後，若是和億萬鬼魂一樣，成了醉鬼，那也就沒事了，若是和陳長青那樣，也是「眾鬼皆醉我獨醒」的「醒鬼」，那就非但沒有解脫，而且更陷入困境之中，又要去追求大解脫了。

　　這「大解脫」的目標雖然有了，但如何可以達到，悠悠歲月，只怕誰也說不上來。

　　我本來推斷陳長青是在困境之中，所以急於想幫助他──如此，我的推斷沒有錯，可是，他身臨的卻是如此這般的困境，我真是愛莫能助了。

　　我只好說些空泛的話去安慰他：「千古以來，我看總有些鬼魂，也明白這個道理，你可以去找了來，結為同志，共同探索，集思廣益，或者事半功倍。」

　　陳長青可沒有回答，我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忍不住大笑：「有一個古魂，你大可先去找他。」

　　陳長青竟沒有聽出我的諷刺之意，還追問道：「誰？」

　　我忍住了笑：「就是說『眾人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三閭大夫，跳進江中想求解脫的屈原，我看他非但沒有解脫，一定更是苦惱，也想追求大解脫，毫無疑問，你們正是同志。」

　　陳長青仍然不以為我在取笑他，連聲道：「誠然，誠然，千古以來，屈子可說是一個清醒人。」

　　溫寶裕道：「清醒鬼。」

　　陳長青冷笑數聲：「說來說去，你們還是不懂。」

　　我和溫寶裕忙解釋，我們在聽了他的話之後，雖然不是全懂，可是也明白了不少。

　　可是我們解釋了半天，陳長青卻再無音訊。

　　我們四人輪流再想請他出聲，但一直到了下午時分，仍然沒有結果，這才放棄。

　　我和紅綾，回到家中，一進門，就聽得樓上白素的聲音：「你們父女怎麼到如今才回來，要貴客久等。」

　　我這才記起，白素和陰間使者李宣宣有約，李宣宣若在午夜時分前來，當真等得久了，而我正有許多有關靈魂的事要和她商討，所以我叫道：「對不起，實在是事情太──古怪，我們還有許多不明白之處。」

　　我和紅綾，急急上樓，只見李宣宣神閒氣定，並沒有急於離去之意，這才放下心來。

　　我先把陳長青和天池上人的情形，詳細說了，白素和李宣宣都聽得很是用心。

　　我說完了之後，李宣宣神情肅穆，並不出聲。白素伸過手來，握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白素的意思──剛才我所說的一切事，都極其可怕，因為人的生命，似乎是一個沒有終極的苦痛的漩渦，連死亡都不能擺脫，再生轉世，雖然是生命的延續，但同樣也是苦痛的延續。

　　這樣一想，生命竟是無盡止的苦痛，這豈非可怕之至？

　　過了一會，李宣宣仍不出聲，我就問：「有些問題，你最有資格給答案了，例如，是不是有方法使靈魂徹底消滅，不再有任何形式的存在？」

　　李宣宣又想了一會，才道：「目前，應該沒有──」

　　我聽了之後，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失聲道：「那豈非──永遠沒有真正的大解脫？」

　　李宣宣道：「不能說『永遠不會有』──若是有許多人，或是許多靈魂，都要求有種大解脫，那遲早會探索出方法來的。問題是，並不是有很多人想那樣，眾多的生命，對生命本身很滿足，希望一直延續下去，或者對於靈體的單獨存在，也感到滿意，絕不想徹底毀滅。」

　　我呆了片刻，從紊亂的思緒中，理出了一個頭緒來：「你是說，『眾人皆醉』──眾多的人，都很滿意那種『醉』的境界，並不要求『清醒』？」

　　李宣宣點頭：「就是這個意思，靈魂的意願，和人的意願，其實一致。在人口的比例中來說，自殺以求解脫的人是極少數，進入空門的人也屬極少數，絕大多數的人，都好好活著，儘管活著會帶來很多苦痛，但也總能找到一些快樂去抵銷，不是人人都想死，而靈魂的情形也一樣，絕非大多數靈魂都想徹底消滅。」

　　我連連點頭：「是，在我接觸過的靈魂之中，陳長青可以說是最特別的一個。」

　　李宣宣道：「和他一樣想法的，當然還有，我也可以認為他們是徹底看透了生命的可悲性，從而想徹底結束，這是由於他們的認識太深之故。」

　　我有點疑惑：「認識太深？」

　　李宣宣道：「是啊，知得越多、越深，就越感到人生無常，沒有意義，知得少的，快快樂樂地在享受生命，人間的情形，一直就是如此。在靈界，情形也一樣。對生命的意義，根本不作探索，渾渾噩噩的愚者，不是比整日思索的智者快樂得多嗎？」

　　聽了這樣的說法，我不禁苦笑，李宣宣似笑非笑：「你對陳長青的想法，如此關切，莫非你也進入了這『智者』的範圍之中了？」

　　我嘆：「我不知道，但我願意自己不是──那種──『智者』。」

　　李宣宣也嘆了一聲：「或者，智者日多，就真能探索出大解脫的法子來──真正只有做到那地步，才能解決一切煩惱。」

　　我苦笑不絕：「或許，這只是地球人的想法，外星人的觀念，不知如何？」

　　李宣宣道：「你太貪心了，連自己本身生命的去向，都一無所知，還想去知道別人的。」

　　我無話可說，只好道：「那你──也幫不了陳長青？」

　　李宣宣搖頭：「沒有辦法，他所要求的那麼高，自然所感到的苦惱也高。無知、無求，便無苦。有知、有求，便苦，知得越多、所求越高，便越苦。」

　　李宣宣最後幾句話，頗值人反覆回味，白素喃喃地道：「要是可以做到知而無求──」

　　才說了一半，白素就住了口，我們三人一起笑了起來──要「知而無求」，這已是「求」了，結果還是一樣。

　　李宣宣又道：「陳長青的情形，其實也不必太為他擔憂，他這種情形，人間多的是，只是程度不同而已，真正因之而感到活不下去的人，畢竟是極少數。」

　　我嘆了一聲：「知得太多還不要緊，想得太多才最是麻煩。」

　　白素道：「這話白說了，知得多，必然想得多，連電腦知得太多，也會產生自己的想法，何況是人腦？」

　　李宣宣忽然抬頭，目光並無目標，她緩緩地道：「李先生和莊先生，早就指出過，『棄智』乃是生命中的重要過程，可以『明天下』──那個時代的人，對生命了解之深刻，猶在現代人之上，現代人對生命的奧秘，越來越不深究了。」

　　我道：「這正走上了『棄智』的路，倒走對了，醉生、夢死，不去深究，便也是解脫的第一步了。」

　　李宣宣默然半晌，花容黯然，也無法知道她是在想些甚麼。

　　我本來還想問她一些有關她本身的問題──她當年是由於生活的不如意，求生不能，蹈水求死的，不知道她當年死了之後，是不是把生前的痛苦也帶了去，感到了更大的痛苦？

　　這個問題，「私人」之至，我和李宣宣畢竟不熟，不好意思冒然相詢，所以我望向白素，意思是白素和她來往較深，是不是可以問一問。

　　白素一見我的神情，就知道我在打甚麼主意，她搖了搖頭，表示不便相問。

　　我自信我和白素之間的小動作，李宣宣並沒有注意，所以她又說了一些，是她自發的，也等於是回答了我想問的問題。

　　她的神情很是感慨：「當年，我一死以求解脫，等到靈體獨存之後，才知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當時，我可以選擇的只是輪迴再生，我一念及生前的苦難，便絕不想再重複一次，而靈體獨存，又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飄蕩失落之感，我有幸在這時候，遇上了陰間主人，才有了新的安排，不然，也必定和陳長青一樣，致力於徹底大解脫了。」

　　我道：「可是陳長青卻不肯到陰間去。」

　　李宣宣道：「陳長青見識超人一等，想法自然也不一樣。在他看來，處於陰間中的靈體，渾噩無知，不知生命為何物，是生命中的低級存在，他自然不屑為伍，而他又不知如何去走他高級的路，於是他就成為悲劇人物──這種人物，人間也有，不獨靈界。」

　　李宣宣幾句話道破了陳長青如今的處境──雖然令人同情，但也有點咎由自取，要是他隨和一點，跟隨大流，去輪迴再生也好，在陰間悠然存在也好，就不會有甚麼悲苦不樂了。

　　可是他偏偏要與眾不同，要「獨醒」，那只好祝他總有一天，能達到目的了。

　　當然，說到底，我還是很關心他，所以我再問：「以陰間主人一二三號之能，是不是有方法，能把人的靈體徹底消滅？」

　　李宣宣搖頭：「我不知道──我從來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看來不像是有辦法，不過──」

　　我接道：「不過甚麼？」

　　李宣宣道：「不過──我想這個問題，想到過的人，本來就很多，不自陳長青和天池上人始。」

　　我皺眉：「這話怎麼說呢？」

　　李宣宣道：「佛教的理論上，就曾多次提及過這種完全絕滅的想法，而且說得明瞭、簡單，直接之至，我相信那一定是釋迦牟尼和他的弟子，真正想通了之後，留下來的心得，只不過後世人全誤解了，或是未能真正明白其中的涵義。」

　　我聽她說得如此肯定，也不禁覺得詫異，因為即使不是佛教信徒，對於佛學的道理，也必然有些接觸，我也是個例子，何以我竟不覺得佛理之上，有如此徹底決絕的想法。

　　李宣宣見我面有猶豫之色，就緩緩唸道：「照見五蘊皆空，不生不滅──不增不減，無受想行識──能除一切苦厄──」

　　聽到這裏，我已然直跳了起唸來。

　　李宣宣唸的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佛學經典《金剛般若密多心經》，簡稱「心經」，連五六歲小孩，都能琅琅上口的。

　　那字字句句，仔細一想，確然都是陳長青和天池上人要追求的目標──「五蘊皆空」是真正的空，「不生不滅」，擺明了不要再生，「不增不減」說得再清楚不過，甚麼都不要了，又何求來生，何求成佛？只有到這一地步，才能「除一切苦厄」。

　　這樣簡單明瞭的訓示，可是世人在誦讀心經之餘，有多少能夠真正了解？世俗都只著眼於「此生」的一切苦厄，以為「此生」一結束，苦厄也隨之而解脫，卻不知道，真正的解脫來自「不生」，只有徹底的空，才是徹底的解脫。

　　但是，這種精義，對連此生的苦厄都不肯放棄的世俗人來說，未免太奢求了。

　　我想了一會，神緒頗有點癡呆，我道：「然則釋迦牟尼和他的弟子，真正大解脫了？」

　　李宣宣一攤手：「誰知道。或許有一部分是，但肯定有很多沒有──還要『渡』世人的，就有所求，怎能真正得成正果！」

　　我點了點頭：「所謂『正果』，就是甚麼都不要，任何生命的形式都不要，沒有生命，才是真正目的。」

　　說到這裏，我嘆了一口氣：「既然已有前例，我不必為陳長青擔心，天池上人和佛門的關係本就密切，只是他接觸的一切，受『轉世』的觀念影響太深，一時之間，難以擺脫。等到他進一步想通時，問題就簡單了。」

　　李宣宣道：「大抵如此。」

　　白素神情惘然：「這──真是難以想像，事情要是輪到了我們──」

　　我笑道：「你放心，到時，陳長青一定會幫我們的忙。」

　　白素蹙眉：「他已不存在了，如何幫我們？」

　　我大笑：「你不知道歷史上的高僧，多有自己已修成正果，但是為了渡有緣人，一耽擱就是幾百年的，我們就是陳長青的有緣人──除非到時，他還未曾想到辦法，那就只好一起探索了，反正有了目標，知道了是怎麼一回事，總比在錯誤的路上兜圈子好得多了。」

　　李宣宣感慨：「我還是那句話──世俗人在『錯誤的路上兜圈子』，只要不知那麼多，不想那麼多，一樣自得其樂，享受人生。」

　　我陡然伸手，把白素拉了過來：「說得對，我們就是這類世俗人。」

　　李宣宣笑著站起身來：「對了，還有一件事，非說不可──藍絲所學的召靈降頭術，雜亂不純，召了凶靈來，很難驅走，十分可怕，不可亂試。」

　　我忙道：「是，是，我對他們說，叫他們不可亂試。」

　　本來，我心中在想，若是通過甚麼辦法，把附在兵刃上的靈魂，一個個召將來，聽聽他們生前的遭遇，每一個必然都有一段極精采的故事。

　　如今聽李宣宣這樣一說，當然不敢亂來了。

　　我正想問李宣宣，藍絲的降頭術，是不是可以有甚麼方法改進一下，使得兵器上的凶靈，易請易送，一抬頭，李宣宣已經不見了，只有白素望著我笑，似乎是在笑我，連這點小事也放不開，還談甚麼真正的大解脫。

　　我自己也覺得好笑起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