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人頭大盜】
【二、大師之死】
【三、找頭】
【四、皇宮的召喚】
【五、怕得要命】
【六、「她」】
【七、把頭賣給識貨的】
【八、公主】
【九、人類公敵】
【十、無敵大軍】
【十一、進宮】
【十二、人奸】

《病毒》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九十九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自序】

　　這個故事名為「病毒」，在我記述的故事之中，曾有一個人物，外號病毒，是盜墓人，這個故事，與之無關，說的是真正病毒。

　　或認為，故事主角，認為自己的「人類公敵」，是太過份的想法，那麼，請試試告訴一些自命為「人民救星」的人，說他們是受了極權病毒的入侵，做了人奸而不自知，結果會如何，中了病毒的會把你當敵人還是朋友？

　　又或者，去告訴一些隱瞞曾觸犯罪行者，應該面對事實，不要被「無知病毒」或「不要臉病毒」所害，他會把你當作是敵還是友？

　　病者肆虐，人的本來面目何在？

　　倪匡

　　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六日

　　三藩市

　　久矣乎不見陽光。正是：

　　陰雨連看，朝陽抵萬金

【一、人頭大盜】

　　「害蟲之所以被稱為『害』蟲，當然全是由人的立場出發而得出的定論。以蟲的立場而論，自然的生活方式，或嚼吃植物的種籽，或吮吸動物之血液，都是生物的本能，又何『害』之有？」

　　說這番話的人，神情慷慨激昂，而且，同時有許多手勢來加強他的語氣。

　　說這番話的人，是一個生物學家，他姓陳名島──這個名字，對熟悉我所敘述故事的朋友，應該不很陌生。是的，他首先出現在《茫點》這個故事之中，後來，也陸續有出現。

　　陳島是一個極有趣的生物學家──我一直認為所有的生物專家，都很有趣，因為他們都固執地，堅持不懈地去研究其實人類絕無可能了解的事物，單是這種「科學的執著」，已經夠悲壯的了──而在旁觀者來說，也成了有趣。

　　在這個大多數是生物學家的聚會上，這種有趣的情形，也層出不窮。

　　先是一位研究蜻蜓的專家，提供了一套錄影帶，據他的解釋，那是電腦模擬蜻蜓的複眼所看出來的情景，就叫著「蜻蜓眼中的世界」。

　　當這套影帶放映的時候，那位蜻蜓專家面泛紅光，額角冒汗，神情興奮又緊張──那是他二十多年孜孜不倦研究的成果！

　　在畫面上看到的是，經過複鏡折射的朦朦朧朧的一片，這位生物學家在旁解釋，說道就是蜻蜓的複眼看出來的影像，而所有具有複眼的昆蟲，看出來的情形，都大同小異云云。

　　我說到此處，由於不想取笑（那會使人太難堪），但實在又忍笑不得，所以手捫著胸，落荒而逃，離開了許多人聚集的大廳。

　　我感到身後有人跟了出來，出了大廳，我大大地呼了一口氣，跟出來的人，是精神病科女醫生冷若冰，也就是陳島的女朋友，我之所以來到這個聚會，是她叫我來的。三天之前，她打電話來，告訴我：「陳島要來，參加一個生物學家的研討會，會上頗有些驚人的發現和研究要提出來，你會有興趣的。」

　　我確然有興趣，因為如今生物學，已遞進入生物化學、生物工程、遺傳基因等等項目的研究時代，其研究項目之古怪，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無性繁殖已經是老課題了，新題目是創造新種的生物。有一種養在水族館中的新種被培殖出來，像金魚又不是金魚，眼大身扁通紅，智力在一般飼養的觀賞魚之上，有很奇怪的「眼神」（真的），老像是在嘲弄甚麼一樣，見了使人渾身不自在。

　　不過，總算那還是魚，有魚的外型，而通過生物工程，製過四不像，模樣怪異之至的生物來，也並非是不可能的了。

　　有一個笑話，說：一個人吃蘋果，不小心吞了一粒核下去。不多久，肚臍發癢，出了一棵芽，再不多久，長出了一棵樹苗開了花，結了果，於是，這個人想吃蘋果，就在自己肚子上採下來。

　　這曾被認為是最荒謬的笑話，卻完全是在突飛猛進的生物工程科學範疇之內的事，把動物和植物相結合，造出肚上長蘋果的怪物來，是完全可能的事！

　　所以，冷若冰斷定我會對這個世界上頂尖生物專家的聚會有興趣，也很有道理。

　　卻不料，在聽了幾篇枯燥無味的論文之後，又遇上了專研究蜻蜓複眼的專家，終於忍無可忍，走了出來！

　　冷若冰顯然知道我為何離開，所以她一見了我，就道：「那位蜻蜓專家，太鑽牛角尖了！」

　　她的評語太是客氣了，我搖頭：「簡直是自欺欺人──他弄出了這樣的一些畫面來，自己相信了那是蜻蜓眼中看出來的情景，要人家也相信──越是愚笨的人，就越容易以為天下的人，都和他一樣笨！」

　　冷若冰沉默了一會：「說真的，在蜻蜓的複眼之中，看出來的情景，究竟是怎麼樣的呢？」

　　我一揮手：「沒有人會知道，永遠永遠，都沒有人能知道──只有蜻蜓自己才知道──除非有朝一日，蜻蜓能和人溝通，告訴人牠看出來的東西是甚麼樣的，人才能了解一二！」

　　我說著，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話才說完，就聽到有鼓掌聲，只見陳島也走了出來。

　　陳島來到了冷若冰的身邊，向我道：「你剛才所說的道理，極其簡單，可是卻太多所謂專家，竟然不懂！」

　　他說了之後，略停了一停，才又道：「不過，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使人長上一對蜻蜓的複眼！」

　　他說得十分認真，我也聽得十分認真，一時之間，大家都不出聲。

　　因為我們都知道，在「生物工程」之下，出現這種情形，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把煙草和螢火蟲的生命基因相結合，已可以造出會發光的煙草來，自然，在理論上來說，造出生一對蜻蜓複眼的人，也是完全可以成立的事。

　　冷若冰先打破沉默：「太可怕了！」

　　陳島忽然激動起來：「每一個嶄新的事物出現，對人類來說，都可怕！生物工程的發展，是大勢所趨，但是研究人員卻始終不能大張旗鼓進行，問題就是『太可怕』了，搶了上帝的工作，宗教家說，別忘記，哥白尼便是被一些借了上帝名義的人燒死的，人類根本不懂得上帝，偏喜歡以他之名行事！」

　　對於陳島忽然會如此激動，對我來說，很是意外，但冷若冰就顯然習慣了，她淡然道：「人有這種能力，也是上帝給的啊！」

　　我無意去和他們展開上帝的創造力和人的創造力之間關係的討論，所以岔開了話題，我道：「輪到你發言了吧？」

　　陳島點頭：「是，在那個蜻蜓白痴之後。」

　　正說著，大廳中傳來了一陣稀落的掌聲，陳島轉身，走進大廳，冷若冰也跟了進去。

　　我預期陳島的發言會比較有趣，所以也走了進去。只聽得主持人介紹了陳島之後，陳島就開始發言，一開始，就替昆蟲辯護──就是我一開始就記述的那一段話。

　　陳島在繼續發揮：「地球屬於全體生物，每一種生物，都應該獲得生存的空間，他們也有這個權利，護得生存的空間！」

　　我聽著他這樣的論點，不禁皺眉頭，果然，在前排有一個人尖聲叫了起來：「當一種生物，以攫取他種生物的生命，為其本身生存的目的時，該種生物，就沒有在地球上生存的權利！」

　　我又搖頭，陳島的論點，有大可商榷之處，但是那提異議的人，囉裡囉唆，說了一大堆，他的話，卻更是不堪一擊。

　　陳島「哈哈」一笑：「照閣下的理論，首先，應該取消人類在地球上生存的權利，人正是依靠其他生物的生命來維持自己生命的！」

　　那人的聲音聽來更尖：「我們是人，一切都應該以人的生存為主！」

　　陳島道：「那是觀念問題，我認為，眾生平等，大家都是生命，而生命的生存方式，也是自然規律的運行！」

　　那人索性站了起來，只見他個子普通，貌不驚人，但聲音尖得刺耳：「所以說，人類不能消滅害蟲，也是自然規律的運行！」

　　陳島吸了一口氣：「人永遠不能消滅害蟲，這更是自然規律！」

　　那人大聲道：「能！天花菌，現在就只存在於實驗室中了！」

　　陳島怔了一怔，似乎一時之間，未曾想到那人會把細菌也列入「害蟲」之列，可是想起來，卻也大有道理，有害的細菌，確然合乎害蟲的定義。

　　這時，主持人站了起來，大聲道：「本次聚會，目的只在於各抒己見。並不討論他人的論點，也不必同意他人論點，所以，沒有辯論，請陳博士繼續發言，也請別打斷他的發言。」

　　那人雙手擺動，看來還想說些甚麼，但終於未曾再出聲，坐了下來。

　　陳島停了一會，才繼續說下去。

　　我沒能聽完陳島的話，因為這時候，有人在我的身後低聲道：「衛君，太巧了，我正想找你！」

　　也許是由於我好管閒事之故，常有這類的情形出現，但這次卻是不同，因為我一聽，就聽出了那是一個熟人的聲音。

　　於是，我並不轉身，就道：「大主任，又有甚麼疑難雜症了？」

　　說話的人，轉到了我的身前，果然就是好久不見的警方特別工作室主任黃堂。

　　黃堂曾在不少事件上和我合作過，人精明能幹，推理能力也強，和這種人相處，是很愉快的事。黃堂和我握手，然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笑了起來：「有話請說，只做，搏取同情！」

　　黃堂也笑：「你真是，對老朋友，說話也那麼刺人！」

　　我答道：「沒有辦法，無聊人太多。為了打發他們，不得不把含蓄的來往放在一邊，要直接說話，久而久之，就成習慣了！」

　　黃堂吸了一口氣，果然單刀直入：「你可曾聽說過『人頭大盜』？」

　　我呆了一呆。

　　「人頭大盜」！

　　這四個字一聽來甚是駭人，而實際上，也確然由於駭人的行為，才生出這樣可怕的稱呼來的。

　　我知道不是太多，只是從一些報導中獲知，首先是在英國的伯明罕，在一家殯儀館中，有三個等待殮葬的死者，兩男一女，頭部齊頸以上，忽然不見了。

　　接著，在英國的幾處地方，每隔上一個時期，就有這樣的事發生，一共發生了九宗之後，恐怖的氣氛瀰漫，蘇格蘭場也大是緊張，而且，絕對無法設想，盜人頭的人，目的何在。

　　死人頭有甚麼價值，值得去盜取？

　　由於每次人頭被盜，都是發生在殯儀館之中，所以，警方在毫無頭緒的情形之下，就只好加強殯儀館的防衛看守。

　　在採取了嚴格的看守措施之後，果然，有幾個月的時間未曾再發生人頭被盜事件。

　　蘇格蘭場痛定思痛之後，也就九宗人頭被盜事件，作出了一個總結。

　　九宗案件，被盜走的人頭，一共是二十二個，被盜者男女老幼都有，看來似乎並無規律，盜人頭者並不「揀飲擇食」，似乎只要是人頭就合適。

　　死人的頭部，除了對死者的親人之外，對任何人來說，那應該是沒有意義的事，對一個正常的人來說，就算有人雙手捧上死人頭一個，敬請哂納，也必然敬謝不敏，不會接受的。

　　所以，有人費心機去盜人頭，必然有特別的作用。

　　蘇格蘭場的結論有幾個，其一，其人心理變態，是一個極度危險的瘋子──提防他在偷盜死人頭之後，會發展到偷活人頭。

　　其二，和邪教有關──或許是世界真的末日降臨，各種各樣的邪教特別多，在各式各樣的邪教之中，有著千奇百怪的宗教儀式，其中或有必須用到死人頭的，就自然只有出於偷盜一途了。

　　其三，英國警方也不乏想像力，想到了有可能是獵頭族人的活動，擴展到了文明世界。

　　其四，想像力更豐富了，假設有可能，有外星人在搜集地球人的標本──全身太重大，所以只取其頭，這情形有點像不法的古董販子，把巨大的佛像留下，但卻盜走了佛像的頭部相類似，常見一些所謂「崇仰東方文化」的洋人，在居室之中，以佛像頭作陳設，或許外星人也流行以地球人的頭作擺設。

　　擾攘了一番之後，可是在殯儀館中等待殮葬的人頭被盜一事，卻渡過了英吉利海峽，蔓延到了法國。首宗，在里昂，接著，在巴黎的西區，然後，是南部的一個山嶺。

　　這一來，法國警方也大是緊張，而且，立即和英國警方，組成了「英法聯軍」，共同調查。

　　這次調查，集中了英法兩國優秀警官，其中有的是我的相識，結果卻同樣沒有發現。

　　只是在作案的手法方面，有了一致的結論──要把一個人的頭，齊頸切下來，並不是容易的事，即使是死人頭，也不是那麼容易切割。而在被盜走人頭的屍體上，都可以看出，盜頭者的手法，乾淨俐落之至。

　　兩地的解剖專家，都一致認為，那樣的「手術」是世界一流的技術。

　　所以，一度把追蹤的目標，定在外科醫生的身上，可是沒有結果。

　　由於各地都有殯儀館，而在習慣上，對於留在殯儀館中的死者，不會有特殊的警衛，所以，要全面防止死人的頭部被盜，簡直困難之至。

　　在法國擾攘了一番，一共是七宗，共有十九具屍體的頭被割走，下落不明。

　　然後，又靜寂了一個時期，忽然在比利時，又發現了四宗，接著，是在盧森堡，發生兩宗。

　　在盧森堡也發生了盜人頭的事件之後，案件有了重要的突破──辦案人員發現，每一次，有這樣的怪案發生，人頭大盜活動頻繁的時候，都在該國有某一種大規模的科學會議，正在舉行。

　　第一次在英國，是遺傳學會十年一度的大會，世界性的，而在法國，則是歐洲聯盟的醫學會議，在比利時，是一個世界性的環境保護大會──主題是如何挽救瀕臨絕種的生物，而在盧森堡，則在案發時，舉行世界腦科醫生的大集會。

　　這當然不是巧合！

　　可是兩者之間有甚麼的聯繫，辦案人員，倒也不容易有結論。

　　自然，有了這樣的發現之後，辦案人員首先想到的是，犯案者也是會議的參加者。

　　於是，把四次會議的所有參加者、辦事人員的名單，一起列出來。

　　這種「排列法」，雖然很是原始，但卻是找出犯案者的好辦法。

　　若是其中有一個人名，在四次會議中都出現，那麼，就可以把這個人當成是疑犯，在他的身上，再取得進一步的突破。

　　但是，在排列了人名之後，卻發現沒有一個人，是參加這四個會議的。

　　於是，又擱淺了。

　　而在這之後，又有一段時期，在世界各地，未聞再有人頭被盜。

　　這一切，我全是從報導中得悉的，我也曾設想過，死人頭有甚麼用處，但不得要領。

　　而這時，黃堂突然向我問起，我也立刻明白他何以會出現在這裏了！

　　這裏正在舉行生物學家的大聚會，環境和以往四次，人頭大盜活動的環境吻合。

　　我大聲道：「本地也發現了人頭失竊？」

　　我這樣一問，黃堂立刻明白我對人頭失竊一案，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他吸了一口：「還沒有，但是國際刑警特別警告，要我們小心，有發生的可能。」

　　我道：「你就是為了這個要找我？」

　　黃堂道：「是啊，這樣的怪事，連續不斷地發生，難道還不足以引起衛斯理的興趣？」

　　我半抬起頭，望著天花板上的裝飾，想了一想，才點頭道：「確然應該引起我的興趣──如果你問我的意見，我認為有一半以上的可能，在這個聚會期中，發生人頭被盜事件。」

　　黃堂一聽得我這樣說，震動了一下：「那麼說，犯案者必是與會人士了？」

　　我嘆了一聲：「你的推理能力到哪裏去了？何必一定要是與會人士，旁聽者不可以麼？採訪新聞的記者不可以麼？你應該立即採取幾項行動──」

　　黃堂不由自主，向我立正，行了一個敬禮：「是，第一，盡可能追查在這次聚會中的入境者，第二，加強各殯儀館的警衛工作。」

　　我補充道：「如果想引人頭大盜上鉤，把他活捉，那就要派便衣，二十四小時不斷監視！」

　　黃堂大是興奮：「是，安排香餌釣大盜，看他往哪裏逃！」

　　我很明白他的心意，道：「若是你破了此案，歐洲方面的同行，必定對你佩服之至了。」

　　黃堂面有得色，爭強好勝之心，人皆有之，我拍了拍他的肩頭：「等你的好消息了──有了結果之後，請別忘記第一時間通知我，我很想見一見這個人，好奇心，想知道在盜了那麼多死人頭去，有甚麼用處。」

　　正在這時，會場中忽然發生了一陣騷動，有不少人在高叫：「太過份了！」

　　我由於專注和黃堂在討論「人頭大盜」的事，而這事又確然能引人全神貫注，所以對於會場上發生的事，竟全然未曾留意。

　　這自然大違「耳聽八方，眼觀四面」的原則，但是由於我絕想不到在這樣的場合之上，會有甚麼意外發生，所以就放鬆了些，直到有人高叫，我知道，有些甚麼事發生了。

　　我立即抬起頭來，只見講台之上，亂成一片，陳島本來是站在擴音器之前的，這時，卻被一個人把擴音器抓在手中，要搶著說話反把他逼到了一邊。而主持人和另外幾個人，又想自那人手中，把擴音器搶回來。

　　而那人的身手，居然很是了得，指東打西，手腳並用，令得他身邊的幾個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台下眾人，紛紛喝罵，一時之間，亂成了一團，哪裏還像是科學的聚會，恰似一群餓狗在爭食。

　　這種場面，我以為只有號稱「民主進步」的台灣國會才有，卻原來隨時可以發生，親歷其境，也煞是熱鬧。

　　另聽得在紛亂之中，被逼向一邊的陳島，提高了聲音叫：「讓他說，讓他說！」

　　本來，一定是陳島還在發言，那人上了台去搗亂，眾人才阻止，如今陳島這樣一說，阻止者也就停了手。

　　那人一挺身，一副理直氣壯的神情，尖聲道：「我就說。」他一開口，我就認為，他就是陳島開始演說時，在台下插言的那個人。

　　只見他個子不高，樣子普通，頭髮半禿，卻是一副聽了令人極不舒服的「雌嗓子」，聲音尖銳。

　　他高聲道：「子曰：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我非搶著一說不可。」

【二、大師之死】

　　這樣的開場白，令台下的人，有的笑，有的噓，剎那之間，又喧嘩了起來，更有不少人互相在問：「這人是甚麼人？」

　　那人把聲音提得更高：「已有好幾個發言人，都一再強調生物的生存權，當真是本末倒置之至──」

　　他陡然吸了一口氣，接下來，自擴音器中傳出來的聲音簡直淒厲尖銳，接近恐怖，他道：「當任何生物的存在，妨礙到人類的生活時，這種生物，就應該被消滅──請留意，我說是『妨礙人類的生活』，不是『妨礙人類的生命』，舉例來說──」

　　他說到這裏，台下已是轟然，反倒是陳島大聲叫：「讓他說完！」

　　那人也提高了聲音：「舉例來說，蚊子即使不傳染致命的疾病，叮了人之後也不令人發癢，單是牠飛的時候發出的惱人聲響，也足以有理由，要把牠消滅。」

　　他略停了一停，揮動起雙手來，情狀有七八分似狂人，他簡直是尖著嗓子在叫喊：「人對於其他的生物太寬容了，寬容的結果，是令得自己死亡，再寬容下去，遲早，你不消滅牠們，就會被牠們消滅！」

　　台下的轟笑聲、議論聲更甚，自然是由於那人的言論，實在太偏激的緣故。照他的說法，蚊子僅僅為了發出嗡嗡聲就要被消滅，那麼，世上能被人類允許生存下來的生物，簡直少之又少了。

　　那人不理會台下的喧鬧，繼續在叫喊：「牠們全是人類的敵人，尤其是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生物，一些病毒：那些細小的生物，為了使人類滅亡，用盡心機，有的聰明，會欺騙人類腦細胞的感覺，使人體喪失了免疫力，自動解除了武裝；有的悲壯，不惜和人一起死亡──」

　　他說到這裏，陡然轉身，向陳島喝問：「你知道我舉的兩個例子，說的是什麼嗎？」

　　陳島沉聲道：「知道，聰明無比的是愛滋病病毒，悲壯到和人體一起犧牲的是癌病病毒。」

　　聽到這裏，我對那人，不禁有點另眼相看。

　　因為他舉的兩個例子，確然很懾人心魄，而且，也恰到好處。

　　其中，尤其那「悲壯」的一例。

　　天底下，所有生物，生存的目的，都是為了求生存──本身的生命雖短，但是卻通過繁殖、散佈，以達到生命延續之目的。

　　可是，癌病病毒，卻是例外。

　　癌病病毒在人體內擴展，致人於死，可是它本身卻也離不開人體，不能再向外擴展，人死了，它也跟著死，竟是一種「同歸於盡」的可怕行為，那人用「悲壯」一詞來形容，也令人啼笑皆非。

　　而從癌病病毒的生命方式來看，它唯一的生命目的，就是致人於死，這一點，是無可否認的！

　　那人能想到這樣的例子，可見他對生命的認識，從另外一種角度來觀察，倒也不是可以一筆抹殺的。

　　那人對陳島的答覆表示滿意，他的聲音，已高到無可再高，但是他還想提高，以致他一提氣，便劇烈地嗆咳了起來。

　　這時，主持人又來趕他下台，他大聲道：「在座各位，全是生物專家，我要問各位一個問題！」

　　黃堂在我身邊低聲道：「這人不是與會者。」

　　我心中一動：「是，盯上他，並且查一下，以前四次會議，他有沒有出現過！」

　　黃堂的臉上，現出古怪之至的神情來，似乎不相信就這樣可以解決「人頭大盜」，但是他還是點了點頭。

　　這時，台下傳來紛紛的呼喝聲：「快說！」有的不客氣地叫：「說了好滾！」

　　那人一字一頓道：「人體之內，有著潛伏的間諜，各位可說得上是甚麼！有誰發現過？」

　　他這樣一問，倒令得人人都靜了下來。

　　每個人都靜下來的原因，並不是在尋思他所問的問題答案是甚麼，而是根本沒有人聽得懂他的這個問題！

　　在寂靜之中，我大聲道：「請你把問題重複一遍！」

　　那人向我望來，接觸到了他的目光，距離雖遠，但也可以感到他的雙眼之中，有一股異樣的鋒芒。

　　他一字一頓：「人的身體之內，有異類派來的間諜潛伏著，我說得夠明白了吧，衛斯理先生！」

　　這傢伙竟然一下子就叫出了我的名字來，倒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而這些年來，我走南闖北，也有響亮的名頭，知道我這個人的人還不算少，所以一時之間，有不少人都向我望了過來。

　　我沉住了氣，朗聲道：「我還是不明白──我相信在場諸位，也一樣不明白，能否請閣下作具體的說明？」

　　那人卻長嘆一聲，抬頭向天，吟道：「眾人皆醉余獨醒！我說了你們也不會明白！」

　　台下有人叫：「那你去學屈子跳海算了！」

　　那人卻冷笑：「屈子跳的是江，不是海！我再說一句，人要多為自己的生存打算，別再恩澤禽獸了！」

　　他說了之後，不理會台下各人的紛紛責罵和責問，昂然下台，大踏步走向外，他所到之處，各人多半怕他有神經病，紛紛讓路。

　　他逕自來到了我的身旁，一雙小眼，目光閃閃，盯了我半晌，他的目光雖然怪異，但是我坦然受之，他吸了一口氣：「連你也不明白，我很失望！」

　　我淡然一笑：「我也很失望，因為你說得太不明不白了。」

　　他伸手向我指來，明明是想說甚麼的，可是一指之下，卻又嘆了一聲，轉身就走，行為可以說是怪誕得很。

　　我在他身後道：「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法，說明你想說的事，可以再找我！」

　　那人並不轉身，而是向我揮了揮手，也不知道代表了甚麼意思。

　　黃堂在我身邊，嘰咕了一聲：「這人的精神狀態大有問題！」

　　我道：「值得盯上他！」

　　黃堂已通過小型通訊儀，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我可以相信，自此這個人在本地的活動，二十四小時都會有人「伺候」的了。

　　陳島在會場恢復了平靜之後，才繼續他的演詞，可是他看來很是心神恍惚，有點草草了事。

　　這一天的聚會結束，我、陳島和冷若冰，早有約晚餐，我趁此約了黃堂。

　　陳島一直有點心神不定，我道：「莫非那傢伙一攪局，壞了你的興致！」

　　陳島搖頭：「不，那人提出了一個課題，和世界潮流，背道而馳。當今的潮流是，要保護所有的生物，人類應該和所有的生物在地球上共存。」

　　冷若冰道：「那沒有甚麼不對。」

　　陳島一揚眉：「可是，人若是為自己著想，就應該把一切有害人類生存，妨礙人類生存，令人類生存受干擾威脅的生物全都消滅，那樣，人在地球上，就會生活得更好！」

　　我忽然想起了一個大問題，失聲道：「你同意了那人的說法？那人的說法，倒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證明人類是外來的生物，所以和地球上原來的生物，不能夠很好地和睦相處。」

　　陳島皺著眉：「這正是你的設想。」

　　我道：「已經超越了設想，有很多證據，可以肯定那是事實──人不是地球上土生土長的生物！」

　　陳島的神情變得更嚴肅：「這就是問題了，那人提出來的很值得考慮：若是所有的，地球原來的主人，聯合起來，對付──抗拒人類這個外來的──入侵者，或不速之客，人類可有辦法應付？」

　　他說得如此嚴重，我笑了起來：「看來，人類應付得很好──世界人口越來越多，就是證明。」

　　陳島喃喃說了一句甚麼，我沒有聽清楚，問道：「你說甚麼？」

　　陳島吸了一口氣：「或許，人口越來越多，也正是異類的陰謀行動的結果──人口再這樣增長下去，是將人類逼向死路的大動力！」

　　我攤了攤手：「想不到那人的話，對你有這樣的感染力！」

　　陳島苦笑：「也不是偶然，我越研究昆蟲，就越覺得牠們的生命之堅強，越覺得人生命之脆弱！」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緊張，以致面色蒼白。我忙道：「你別太緊張了，至今為止，人類在對付昆蟲方面，還是佔著絕對的上風！」

　　陳島聽了，用一種古怪的神情望定了我，像是我說了最可笑，最沒有常識的話一樣。

　　我用手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下：「是不是我說了甚麼蠢話了？」

　　陳島居然直言不諱：「是！人類和昆蟲的鬥爭，從來也沒有佔過上風！」

　　我揚眉，他是昆蟲學家，在直覺上會抬高昆蟲的地位，這不足為奇，但是我要他說出具體的事實來，所以我道：「說具體一些。」

　　陳島又嘆了一聲：「人類對付昆蟲，至今為止，都一直在使用化學品殺蟲。我想，昆蟲一定在哈哈大笑──長期，大量使用化學產品的結果，是殺不盡昆蟲，卻反害了人類！」

　　我不禁大是混淆：「我不明白，那人主張消滅昆蟲，你卻說人對付不了昆蟲，究竟誰是誰非？」

　　陳島道：「沒有矛盾，大家的意思一致：人類在地球上，四面楚歌，到處是敵，而且，越來越處於下風，總有一天──」

　　他說到這裏，沒有再說下去。

　　黃堂忽然補充了一句：「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陳島和冷若冰卻大是迷惘：「人從哪裏來？」

　　在這樣的氣氛之下，這餐飯再吃下去，肯定會消化不良，所以大家都早早散了。

　　回到家中，卻意外地看到溫寶裕和藍絲，正和紅綾在高談闊論，白素在一旁微笑旁聽。

　　我一進門，紅綾便大聲道：「爸，生物學家的聚會，有甚麼新發現？」

　　我一時感慨，向藍絲一指：「全世界所有生物學家的知識加起來，都及不上藍絲。」

　　藍絲道：「不能這麼說，各人的研究方法不同。」

　　這個降頭之后，居然大是謙虛，我揮了揮手，突然問：「有一個人，前後在歐洲各地，自殯儀館中，盜走了幾十個人頭，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我本來只是隨便一問，但是一看到藍絲在突然之間，神情變得嚴肅無比，我就知道問對人了。

　　藍絲沉默了足有大半分鐘，才道：「何以會突然有此一問？」

　　我把在會上遇見黃堂的事說了。

　　藍絲越是聽，神情便越是嚴肅，這使我知道，我所說的一切，在她的心中，一定引起了極度的震盪，但是我卻想不出何以致此。

　　藍絲是一個降頭師，在她的眼中，再奇怪的事，也應該歸入「沒有甚麼大不了」之類，何以如今會有這般嚴重的神情。

　　不單是我，連白素、溫寶裕，甚至最無心機的紅綾，也覺得事情有點不對頭了。

　　溫寶裕首先問：「怎麼了？」

　　藍絲只是吸了一口氣，並不出聲，可是看她的神情，又想說話，但又不知如何說才好。

　　白素伸手過去，握住了藍絲的手，她和藍絲，算起來是表姐妹（這層親戚關係的確認過程，曲折複雜無比，是我記述的故事之中之最），白素道：「不管甚麼事，我們這裏，都是自己人，沒有不可說的。」

　　這兩句話，說得誠意無比，藍絲也握住了白素的手，一字一頓地道：「我師父──猜王──死了。」

　　她此言一出，我們都不禁「啊」地一聲，溫寶裕忙過去輕輕抱住了藍絲。

　　但是，我們雖然有點吃驚，卻也不感到特別的意外。雖說藍絲的師父猜王，是超級大降頭師，但他也是人，人總是會死的。

　　然而在藍絲的神態之中，我又感到事情像是並不如此簡單。我首先想到的是，降頭師之間，常有挑戰、鬥法等事，莫非有更高的高手，把猜王鬥敗，甚至殺死了？因為猜王也曾鬥敗過他人，所以我才有這個想法。

　　我沉聲問道：「猜王大師，是怎麼死的？」

　　藍絲立時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現出了很是猶豫的神情，遲疑了一會，才道：「我也不知道，他在歸天之前，正在外雲遊，回來的時候，我已感到有點不對，他交代了很多事，我就問他，是不是又有遠行。他也不答，說是要閉關靜思──」

　　高級降頭師，為了更深一層探求降頭術的奧秘，閉關靜修，是常有的事，所以藍絲也不以為意。

　　猜王大師於是進入了一間竹屋之中，那竹屋在一大片竹林的中間，竹林的面積，少說也有一千平方公尺。

　　藍絲把這一切，說得十分詳細，我也一一複述，因為後來發生的大事，和這一切，都有關連。

　　猜王在進那竹屋之前，把藍絲和另外幾個降頭師，召集在跟前，所有人之中，除了猜王，以藍絲的地位最高，藍絲是猜王傳人的地位，早已確定。所以猜王一上來就吩咐：「在我靜修之時，一切都以藍絲為主。」

　　這樣的吩咐，各人都無異議。猜王大師又道：「我進屋之後，不受任何打擾，所以這一整片竹林，我都下了禁制，任何人不能踏入半步。」

　　藍絲和那幾個降頭師，都是猜王大師的徒弟，聞言吃了一驚，一起叫道：「師父！」

　　猜王大師臉色一沉：「任何人，就是連你們幾個也包括在內，誰要是不聽話，犯了禁制，我也解救不得，別當是兒戲！」

　　藍絲感到事情非比尋常，問了一句：「不知師父何時出關？」

　　猜王大師抬頭向天，過了好一會，才道：「七七四十九天，到了那一天，我不自行出來，你們可以進屋來看我，其時，禁制的效力已失了。」

　　藍絲和各人都答應著，而猜王又補充了幾句話，卻又令各人驚疑不定。

　　猜王大師道：「到時，你們看到的情景，不論多麼怪異，都不可大驚小怪。」

　　聽得師父如此說，藍絲各人，都面面相覷，莫名其妙，不知會有甚麼樣的「怪異」事情發生。

　　藍絲道：「師父，我們不明白。」

　　猜王大師沉著臉，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到時，不論發生了甚麼怪異的事，都不可大驚小怪，只當是平常事，千萬千萬！」

　　藍絲和各人，仍然不明白。

　　溫寶裕聽到此處，心急地問：「後來，發生了什麼怪異之事？」

　　藍絲白了他一眼，沒回答他。

　　猜王大師在進竹屋之前，又說了一些話，聽得出他很是感慨，他道：「學無止境，自以為對降頭術已所知甚多，能力本領，更高在普通人之上，但仍然有許多不知道的事，而且，學得越多，就越覺得空虛和一無所知！」

　　這一番話，聽來雖然有點老生常談，但藍絲一眾，還是用心地聽著。

　　接著，猜王就進了竹屋子。

　　藍絲等一眾人，雖然知道猜王大師在竹林中下了禁制，可以說沒有什麼人能夠侵入──根據藍絲的說法是，即使有人動念，想要侵入，降頭術也就會在他的身上發生作用。

　　雖然我曾親歷降頭術的種種神奇，但是對藍絲這一說法，我還是有所保留。

　　當時，藍絲等一眾人，為了加倍小心起見，他們就分散在竹林的四周，加以守護，以免敵對派系的降頭師，以更高的法力來侵犯。

　　一共是七個人，連藍絲在內，也都是高明之極的降頭師，可是他們在守護期間，卻並沒有使用降頭術。

　　後來，怪異的事果然發生，他們檢討，認為他們自己沒有使用降頭術，確然失策，也就不排除外人有入侵的可能。

　　可是一則，當時猜王大師已有禁制，就算有外人侵入，如何突破猜王大師的禁制？而且，大師已下了禁制，他們在林外守護，是出自一片尊師之心，若是也施術，那就變成瞧不起師父了。

　　藍絲在說到這一段時，望向我，想聽我的意見。

　　我道：「你們並沒有犯錯──後來，確然發生了怪異的事？」

　　藍絲的神情古怪之至，俏臉煞白，竟大是驚恐，這使我也暗暗心驚。我自認識藍絲以來，從來也未曾見她害怕過，也根本不認為她也會害怕。

　　可是這時，她口唇微顫，竟至於難以為繼，可知心中真的害怕。

　　有什麼事竟能令她感到害怕，單想這一點，也可以叫人頭皮發麻。

　　我失聲道：「啊，猜王大師死在竹屋之中了！」

　　溫寶裕也道：「他──怎麼死的？」

　　藍絲接過了紅綾給她的酒，大大地喝了一口，才道：「師父確然死在那竹屋之中了。一天兩天，日子過去，我們每天聚頭一次，都盼師父能出現，總是一直沒有消息。到第四十天頭上，我首先感到，師父出了事──不但是出事，而且是出了意想不到的事。」

　　我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藍絲吸了一口氣：「我們各人，都各有一隻本命蟲在師父那裏。那本命蟲，雌雄一對，我的本命蟲，雄的在師父處，雌的在我自己身上，那雄蟲一放出來，不論多遠，必然趕來和雌的相會，雌的一放出來，也是如此，本來是作為有緊急情形時，求助聯絡之用，第四十天頭上，雄蟲突然飛來，停在我手背之上，我忙放出雌蟲，與他相會，同時也知道師父有事了！」

　　溫寶裕頓足：「那正是師父求救，你們何以不定時前去赴援？」

　　藍絲嘆了一聲：「師父說是四十九日，還有九日，而且師父的禁制，也無人能破，根本進不了去！」

　　溫寶裕又咕噥了一句，藍絲道：「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你是說我們怕死，不敢去闖禁制，而事實是，師父下了禁制，我們進竹林去，只能在竹林之中，團團亂時，根本近不了那竹屋！」

　　溫寶裕嘆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藍絲續道：「接下來，每一天，都有一個師兄弟的本命蟲飛出來，大家都很難過──」

　　我忍不住道：「那也不一定代表猜王大師出了事！」

　　藍絲低下頭一會，才道：「我們投師之時，都把『本命蟲』的其中一隻，交給師父，那是向師父表示忠誠。若然有甚麼反叛的行為，那本命蟲雌雄會合，會咬噬叛徒，以作懲戒，如今本命蟲被師父一個個放回來，這表示師父告訴我們，師徒之情已絕，他不再管我們了，若不是有大變故，怎會這樣？」

　　藍絲一上來，已告訴我們，猜王大師死了，只是不知還有什麼怪異之事而已。

【三、找頭】

　　而大家都心急想知道這一點，所以白素向我使了一個眼色，示意我別打岔。

　　藍絲也知道大家的心意，可是她還是停了好一會，才再開口。看她的樣子，像是接下來要說的話，實在太難開口之故。

　　當時，各人都難免心急，且不耐煩，但等到藍絲終於把事情的經過說出來之後，大家也都立刻原諒了她，因為對她來說，發生的事，確然令她連想也不願意再想，要再說上一遍，自然很是困難。

　　當下，藍絲過了好一會，才道：「好不容易，等到第四十九天，那天一早，大家就齊集一處，等著，一直等到太陽西下，天色黑暗，等到半夜，我們一起奔進林子去，到了那屋子之前。」

　　到了屋子之前，藍絲首先大叫：「師父！」

　　若是猜王大師閉關成功，那麼，此時，他就會開門出現，和眾人見面。

　　可是等了幾秒鐘，竹屋之內，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一次，不單是藍絲，其餘各人也一起大叫了起來：「師父！」

　　一面叫，藍絲一馬當先，上去推門，那門應手而開──這表示所有的禁制，也完全解除，藍絲一步跨進去，其餘人跟在她的身後，剛要進去，已聽得藍絲大叫一聲，身子倒撞了出來。

　　藍絲這倒撞之力極大，把幾個想進屋的人，撞得倒了一大堆。

　　藍絲自己，也倒在地上，她就這樣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其餘各人一見這等情形，自然知道在竹屋之中，有了非常的變故，他們急急起身，擠向門口，以致一時之間，沒有一個人進得了屋。

　　但是他們人在門口，卻也可以看到屋中的情形了。

　　剎那之間，他們人人張大了口想叫，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出得了聲。

　　他們看到，他們的師父，猜王大師，降頭師之帝，盤腿坐在屋子正中，在他的身邊，盤繞著許多奇形怪狀的蟲，有的靜止，有的打圈。猜王那條彩色紛呈的錦蛇，則繞著猜王的身子，在上下盤旋。

　　這些蛇蟲，都是作為一個降頭師隨身所帶的法物，此時全離開了降頭師的身子，那表示降頭師已經死了，這一點毫無疑問。

　　自然，單是這一點，遠不足以令所有人都震驚得如同泥塑土雕一樣。

　　令得他們震驚到血為之凝結的是，盤腿而坐的猜王大師，頭上沒有人頭，竟是一具無頭之屍！

　　藍絲說到此處，聲音仍是發顫。

　　溫寶裕道：「既然屍體無頭，就不可以一下子肯定那就是猜王大師！」

　　溫寶裕雖然每事都好辯駁，但是此時，他如此說法，卻也有理。

　　藍絲卻嗔道：「這時，你還要來瞎打岔──若不是師父，他身上的那些法物，怎會離開他的身子？又怎會圍在他的身邊？」

　　溫寶裕吐了吐舌頭：「對不起，我不知道有這樣的講究。」

　　當時，人人呆若木雞，過了好一會，才一個一個，身子僵硬，去看藍絲。

　　藍絲也直到此際，才始慢慢挺直了身子，總算可以站穩。剛才，她如同五雷轟頂，靈魂出竅，確然有一陣短暫的時間，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不能想。

　　但是，她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並且迅速地設想，何以會有這麼可怕的情形發生。

　　藍絲這時考慮的角度，自然完全從降頭術的觀點出發，她首先想到，師父在閉關之前的吩咐，從那吩咐來看，師父似乎早已知道有不尋常的事會發生，那麼，自己應該遵照師父的吩咐，不應該大驚小怪。

　　其次，她立即想到的是：師父神通廣大，在降頭術之中，已可以稱王，不會再有什麼人，在他沒有反抗的情形之下，把他殺死，並且把人頭割走的。所以，從降頭術的角度去想，她立即想到了她曾聽說過的一種降頭術：「飛頭降」。

　　這種被稱之為「飛頭降」的降頭術，是如此之神奇，所以即使已神通廣大如藍絲，也只是「聽說」而已。

　　那時，她想到，是不是師父已練成了「飛頭降」？就像聽說過的情形那樣，人頭可以離體飛出去行法。如果是這樣，那倒是大喜事了！

　　她就是想到這裏時，才精神一振，站了起來的。

　　也就在那時，一眾人向她望來，她喉頭如同火燒一樣，努力道出了一句話：「會不會是師父練成了飛頭降？」

　　此言一出，各人都面面相覷，因為誰也只是聽說，沒有人見過飛頭降究竟是怎樣的。

　　眾人呆了好一會，其中一個年紀最長的囁嚅道：「只怕不對吧──聽說飛頭降在行法之時，絕不能給任何人撞中，不然，立時破法，飛出去的頭，再也不會回來了。」

　　藍絲聞言，「啊」地一聲──她也聽過這個傳說，若是猜王練成了飛頭降，也沒有理由在第四十九日，明知一眾弟子會進來時行法的。

　　由此可知，自己的設想不成立，師父真的是遭到了不幸！

　　一個降頭師之王，不但慘死，死得不明不白，而且連頭也不見了，這簡直是不可思議之事。

　　絕無可能發生的事，居然發生了，一眾人都惶恐之至，人人都如同世界末日已到一般。

　　大家慌亂了好一會，才又進入竹屋之中。等到他們進入時，看到連那條虹彩錦蛇在內，所有的蟲豸法物，都已經死去。

　　降頭師一死，他生前陪著的法物，都跟著死，這個現象，一眾人都熟知，所以，猜王大師已死，那是再無疑問之事了！

　　當下，就有幾個人放聲大哭起來，更是亂成了一團。藍絲沉聲道：「別亂，師父早知會有事發生，所以生前吩咐我們，不論事情多麼怪異，都不可失常！」

　　話雖是如此說，可是師父人頭不見，事情已出了普通的「怪異」，而是非常怪異，各人內心還是定不下來。

　　又亂了好一會，才有人想到，叫了起來：「師父的頭呢？頭呢？」

　　頭不在頸上，被割了下來，若不是「飛頭降」，它不會離開竹屋。

　　由於無頭屍體給人的震撼太甚，所以直到此時，才有人想起了一點來。那人一叫，人人都立時在想：是啊，師父的頭到哪裏去了？

　　那竹屋並不大，而且空蕩蕩地，一點陳設也沒有，四面一看，每一個角落，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人頭又不是針尖，根本不必細細尋找。可是幾個人的目光到處，卻沒有一個人看到什麼人頭。

　　猜王大師不但人頭落地，而且，人頭不見了！

　　這又給一眾人帶來了第二波的震撼，頓時，那竹屋彷彿像一艘在汪洋巨浪中的小船一樣，搖晃起來，各人都有天旋地轉，站立不穩之感。

　　不是「飛頭降」，人頭不是飛走了，那麼，它是怎麼離開屋子的呢？

　　若說它是滾出去的，那實在沒有可能──一個人頭，怎麼能打開門？怎麼能穿過竹林？

　　那麼，剩下來的唯一可能，也就只有它是被人帶走的了。

　　也就是說，剎那之間，如同頭頂遭雷殛一樣的震呆之中，人人想到的是：有人進了竹屋，割下了師父的頭，並且把頭帶走了！

　　在這種絕不可能發生，而竟然發生了的事情之前，連藍絲也變得手足無措，她身子不由自主發著抖，人人都在等她拿主意，可是她心中一片紊亂，哪裏還拿得出什麼主意來？

　　聽藍絲敘述到這裏，我已聽出了一個很具關鍵性的問題來，趁她略停下來喘氣時，我就問：「藍絲，有一點，你們全忽略了！」

　　藍絲向我望來，點了點頭：「是，我們當時，實在太亂了，後來定了定神，才發現了這一點，你可是指流血而言？」

　　我道：「是啊，人頭被割下來，應該流大量的血，人體內鮮血之多，超乎想像之外，竹屋的地上，猜王大師的身上，應該全是鮮血，你們不可能不注意，在他身邊的那些蟲豸，應該也全在血泊之中！」

　　藍絲吸了一口氣：「如果有血，我們自然一下子就會注意。」

　　我呆了一呆：「什麼意思？」

　　藍絲道：「沒有血，一滴血也沒有。」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當然，我們並不懷疑藍絲的話，只是實在難以從她的話中，設想出是一個什麼樣的情景來。

　　頭被齊頸割下，卻沒有血，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

　　藍絲嘆道：「等我發現這一點時，我已初步定下神來，當時我震動了一下，失聲道：「沒有血，師父的頭顯然不見了，可是沒有血！」

　　她的話，聽在其他人的耳中，當然沒有特別的意義，我們幾個人聽了，就只當她是發現並沒有血，所以驚呼而已。

　　但是，她的話，聽在降頭師的其中，卻有特別的一種意思在。

　　在降頭術之中，有一類無血無痛的法術──施術者可以傷殘自身的肢體，但不論刀割火燒，都既不會痛，也不會流血。

　　這本來是降頭術之中，下等者的術技，常被走江湖者所運用，但大都是針刺雙頰，或是用刀削出一個小傷口之類的把戲，施術者自有一套很是神奇的止血方法，這種止血法，對一名大降頭師來說，自然簡單之至。

　　可是，若是說把頭割了下來，也一樣可以滴血不流，這未免不可思議了。

　　我失聲問道：「可以做到失去頭臉，也不流血？」

　　藍絲道：「我不知道──我是說，我不能，但猜王師父神通廣大，他或許能。」

　　我暗自搖了搖頭，不敢說不信，因為降頭術確然有許多不可思議的獨特本領，尤其是對人體的研究，能產生許多異象。

　　我自許多年之前，自「蟲惑」這個故事中開始接觸降頭術，每一次，都有難以令人相信的事，令我目定口呆，無法解釋。

　　所以，我無法說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藍絲猶豫了一下：「不過，就算師父有這本領，還有一點，我們無法明白。」

　　我道：「那是──」

　　藍絲道：「行這種無血的降頭術，一定是要施術者自傷，才能有效，若是他傷，就無法施術。」

　　我聽了，又不禁一呆。

　　只有自傷才能不流血，那麼，難道猜王大師是自己割下了頭來的？

　　那實在是近乎不可能之事，但是除此之外，卻又沒有別的可能。

　　而且，就算猜王大師是自己割下頭來的，那麼，他割下來的頭，又去了何處？

　　我望向藍絲，藍絲也現出很是疑惑的神情，她道：「我察看了師父的傷──」

　　她說了一句，停了片刻──說起來簡單，但事實上，是她仔細觀察了失去了頭的頸項，即使對大降頭師來說，那也是極可怕的情景。

　　藍絲停了片刻，才道：「傷口之上，塗有大量我們秘製的止血膏。」

　　我「啊」地一聲：「那就不是自傷的了？」

　　藍絲卻又搖頭：「那止血膏固然效應極好，但也不能使那麼大──大的傷口，滴血不流。」

　　我道：「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藍絲道：「師父的情形，應該是他先施術止了血，然後再塗上止血膏的。」

　　我大駭──試想一個無頭之人，在自己的頸項之上，塗抹藥膏，這是何等可怕的情景？

　　溫寶裕一開口，連聲音都變了：「他──自己？」

　　藍絲道：「不會是他自己，在那時，他的身邊，一定另外有人！」

　　我更駭然：「是那個人眼看猜王大師自己切下了頭之後，再為他塗上止血膏的？」

　　藍絲咬著牙，點了點頭。

　　我又道：「然後，他再帶著猜王大師的頭離去？」

　　藍絲神情苦澀：「看來正是如此。」

　　我站了起來──根據藍絲所說的經過，實在無此可能，就算那人是先藏在屋中的，但要帶頭離去，也必然會被發現！

　　我再想了一想，道：「只有一個可能，那個人的行動，得到猜王大師的幫助，來去才能不為你們所知。」

　　藍絲道：「是，只有這一個可能。」

　　我又不由自主，搖了搖頭──若是如此，猜王大師的行為，也未免太奇怪了！

　　他的行為是：瞞住了他的弟子，訛稱閉關，而實際上卻是帶了一個人進竹屋，然後，自己先施了止血術，再把自己的頭割了下來，交給帶進來的那個人帶走，並且要那人在他的「傷口」之上，塗上止血膏！

　　這樣的行為，太超乎常理之外了！

　　然而，這個降頭大師，卻是早作如此安排的，他曾向他的弟子說過，會有怪異的事發生，並且要他的弟子，不論發生的事多麼怪異，都不可大驚小怪！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那個把猜王大師的頭顱帶走的，又是什麼人？

　　難怪藍絲的神情，如此徬徨無依，連我，這時，心頭也是一片惘然，全然無法設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在大家都沉默之中，我把猜王的行為，歸納了一下，藍絲點頭道：「情形應該是這樣。」

　　溫寶裕先問了出來：「為什麼？」

　　紅綾則道：「把人頭帶走的是誰？」

　　這兩個問題，都是關鍵性的，問得自然很好，只可惜沒有答案。

　　藍絲苦笑：「我們亂了足足一天，才想到如何善後，師父是給了我們一個大難題。」

　　我道：「這倒是。」

　　我只是順口那麼說，並沒有想到這「難題」是如何之甚。

　　藍絲接著道：「每一個有成就的降頭師，對自己死後的身體，都有一套獨特的保存方法，這種運用了高超的降頭術所保護的身體，都完美之至，埃及的木乃伊與之相比，簡直是泥沙也不如。」

　　藍絲娓娓道來──降頭術的內容實在太高深，也太怪誕，因此，不斷有我們聞所未聞的怪事出現。

　　藍絲又道：「保護完美的屍體，要公開給人瞻仰──這一點很是重要，一個降頭大師，生前的聲名再好，若是死後，無法把自己的身子保護完好，那就一定要被他人所恥笑，這對降頭大師來說，是和生前的名譽，同樣重要的事情！」

　　經她這樣一說，我們都明白了「難題」何在了！

　　如今，猜王大師的頭已失去了，那麼，他的遺體，何以見人？

　　藍絲低下了頭去，長嘆一聲：「所以，我們決定，先隱瞞師父的死訊。」

　　我皺眉：「能隱瞞多久？」

　　藍絲答得好：「能隱瞞多久就多久。」

　　溫寶裕道：「這可不是長久之計！」

　　藍絲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要來的原因──」

　　她說到這裏，向我望來。我也知道她將要說些什麼了，我不禁苦笑。

　　果然，藍絲一字一頓地道：「我要儘快地把師父的人頭找回來！」

　　我心中暗嘆了一聲──我一生之中，遇到過的「疑難雜症」，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堪與我比擬的人，也屈指可數。

　　可是這一件事，我卻實實在在，有無能為力之嘆。因為失去了頭顱的，不是常人，而是一個神通廣大的降頭師。而我對降頭術所知極少，可以說是全然無從著手！

　　我在大大地為難，白素卻已道：「是，要儘快把人頭找回來，不然──」

　　藍絲道：「不然，這事要是傳了出去，我們這一派系的降頭師，再無地位可言。」

　　藍絲在這樣說的時候，俏臉煞白，可見事情對她來說，嚴重之至！

　　我想起我一提及「人頭大盜」時，藍絲的反應如此強烈的情形，其時，我還根本不知道猜王已死。莫非藍絲認為猜王大師的人頭之失，也是「人頭大盜」的所為？

　　一想到這裏，我自然而然，搖了搖頭，因為我想到，那是沒有可能之事。

　　可是藍絲已知道我在想些什麼，她立時道：「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線索！」

　　我皺眉道：「那──那人頭大盜，全歐洲的幹探，束手無策，也不知蹤影何在，那根本不算什麼線索！」

　　藍絲卻堅持：「如果他會在這裏犯案，那我一定不會放過他，我這就開始行動。」

　　我不禁大是駭然，因為藍絲口稱的「行動」，可大可小，她降頭術發揮起來，天下大亂，誰也不能估計會出什麼樣的事。

　　所以我忙道：「你準備如何行動？」

　　藍絲勉強一笑：「別緊張，那盜人頭者，不是習慣找新死的人下手嗎？我就在新死者的身上施術，他只要一動手，立刻就知道！」

　　我大搖其頭：「藍絲，在文明社會之中，你大施降頭術，這合適嗎？而且，警方已在傾全力監視，你要在死人身上做手腳，只怕一接近死人，驚方就把你當成了是那個人頭大盜！」

　　我這樣嚴正地警告藍絲，可是她卻將之當是最佳的笑話來聽，展顏笑了起來──她的心情很是沉重，居然笑得出來，那是真正感到好笑了。

　　我瞠目以視，藍絲道：「我不必接近死人，只是要借紅綾的神鷹一用。」

　　紅綾立時道：「可以！」

　　藍絲一抬手，那鷹飛了過來，藍絲手略抬，那鷹停到了她的肩上，她道：「我出去一回就來。」

　　她逕自走了出去，大家都知道她去施術了，也沒有人跟出去，溫寶裕欠了欠身，但終於還是坐了下來。

　　事後，我們才知道，藍絲所用的好法子，聽起來，很是簡單。

　　紅綾的鷹，能隔遠辨出死亡的氣息──很多鷹有這種本能，兀鷹是其中的佼佼者，甚至生物將死未死之時，兀鷹便已在上空盤旋，等待吃屍體了。

　　藍絲借助神鷹，去辨出何處有新死之人，神鷹會盡可能接近，然後，藍絲在神鷹身上，先放一種小如蚊蚋的小蟲，就會飛去附在死人的頭部。

【四、皇宮的召喚】

　　藍絲自有方法和那種小蟲通消息，若是人頭離體，她不但可以知道，而且，可以藉著和小蟲通消息，知道人頭到了何處。

　　當她偕神鷹回來，把她施術的經過告訴我們之後，溫寶裕首先興奮：「人頭大盜不出手則已，一出手，非就擒不可！」

　　藍絲長嘆一聲：「我不是想捉他，若他和師父無關，也根本不關我事。」

　　她說到這裏，向我望來：「你看這人頭大盜和師父有關的可能是多少？」

　　我雖然不想令她失望，但仍然搖了搖頭：「太渺茫了，我不認為兩者之間，會有任何聯繫！」

　　藍絲的神情更苦澀，白素和紅綾，雖然都極想幫助她，可是她們顯然也同意我的看法，所以一時之間，都無話可說。

　　我想了一想：「藍絲，我看，在猜王大師的身上，發生了這樣的怪事，還是要從降頭師──之間，去尋找真正的因由。」

　　藍絲苦笑：「我們也首先想到這一點，所知的降頭師七大派系，以猜王師父為首。他這個『降頭師第一位』的地位，自然惹人眼紅，鬥法的事，也不是沒有，雖然每次，挑戰者都知難而退，有些不知進退的，還吃了大虧，但一樣有人來生事──」

　　我道：「這就是了，難保不是有什麼人，學了秘技來挑戰──」

　　藍絲不等我說完，就大搖其頭。

　　我也沒有再說下去，等她解釋。

　　藍絲道：「若是如此，其人已把師父殺死，且──連頭都帶去了，大獲全勝，他一定早已現身宣佈他的大勝利了，如何還不發作？」

　　藍絲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我仍然從另一個角度去分析：「或許，其人也中了令師的還擊，在離開之後，他也死了？」

　　藍絲聽了，側頭想了一會，顯然在我指出這一點之前，她未曾想到過這一點。

　　但是，她結果還是搖了搖頭：「降頭師絕少單獨行動，都屬於一個派系，就算其人已遭了報應，他那一派，也不會對如此的大勝利，秘而不宣。」

　　她略頓了一頓，又道：「而且，在事情發生之後，我們回去打探，根本連師父的死訊，也沒有人知道──這也是我們決定暫時隱瞞死訊的原因。」

　　我聽了之後，不禁呆了半晌，因為照這樣看來，事情真的和降頭師無關了。

　　除此之外，我真的難以想像，還有哪一方面的力量，可以導致這樣的怪事發生。

　　白素想了一會，道：「猜王師父──在閉關之前，可有什麼異常的行為？」

　　藍絲道：「沒有，他已經幾乎不問世事了，連我要見他，也不容易，只是──只是──」

　　我們齊聲問：「只是什麼？」

　　藍絲用力揮了一下手：「其實也很正常，他最近半年，常進皇宮去──他是第一降頭師，皇室中人召見他，是很普通的事，只是近半年來，次數多了些。」

　　我「哦」地一聲：「他去皇宮見什麼人？為了什麼事情？」

　　藍絲搖頭：「我不知道──他從沒有說，我也沒有理由問他！」

　　這時，我們幾個人同時想到了一個問題，所以，我、白素和溫寶裕，幾乎是同時開口：「不對啊，皇室要是再召他進宮去，那你們怎麼辦？」

　　藍絲呆了一呆，才道：「啊，沒有，猜王師父的事發生後，皇宮沒有召喚他。」

　　我道：「有多久了？」

　　藍絲道：「二十七天。」

　　我道：「是不是不尋常？」

　　藍絲想了一想：「本來，幾個月沒有召喚也有，但近來，召喚頗多，是有些不尋常。」

　　我眉心打結，好一會不說話，藍絲問道：「你想到了些什麼？」

　　我作了一個要她暫時別問的手勢，事實上，我思緒相當紊亂，還沒有想到些什麼。而我的思想，卻岔了開去。我想到，世界上如今，還有皇帝的地方，都有一種共通的滑稽情形。

　　那就是，這個皇帝，明明已經是一個虛位，沒有多少實際上的作用了，可是卻還有許多傳統的規則在維持尊嚴。說他不重要，確然可有可無，可是擺在那裏，卻又有一定的象徵性和特殊的地位。

　　若是事情和皇室有關，那就會叫人有摸不著、抓不牢的苦處，甚至要調查，也不知從何而起！

　　我想了一會，徐徐問道：「猜王──我是說，第一降頭師，和皇室的關係如何？」

　　藍絲道：「極好，事實上，這個封號，正是由皇室加封的，天下公認。」

　　我一揚眉：「所謂皇室加封，只是一個形式，並不是皇室真有這個權力。只要有什麼人，挑戰勝了猜王，皇室必然加封，是不是？」

　　藍絲點頭：「是。」

　　我又問：「第一降頭師，對皇室要盡什麼義務？」

　　藍絲又想了一會，才道：「那看人而定，有幾個第一降頭師，不怎麼賣皇室的帳，反倒是皇室上下，對他很是忌憚。」

　　我進一步問：「猜王呢？」

　　藍絲道：「師父為人隨和，並不妄自尊大，所以，他和皇室的關係，很是融洽。」

　　我道：「沒有上下統屬的關係，譬如說，皇帝下了命令，他非遵從不可？」

　　藍絲道：「絕沒有──降頭師地位超然，沒有人敢得罪的。」

　　我心想，沒有人敢得罪降頭師，當然是怕了降頭術之故，身懷異術，自然地位超然了。

　　溫寶裕聽了半天對話，道：「你究竟想證明什麼？」

　　我道：「我想證明，猜王的事，和皇室有關！」

　　藍絲的面色變了一變，她一定也在那一剎間想到，如果是這樣，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我又道：「我甚至假定，皇室──至少是皇室中的某一個成員，清楚知道猜王發生了什麼事！」

　　溫寶裕遲疑道：「所以，明知猜王大師死了，就不再召他進宮。」

　　我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的假設，自然又憑空又突兀，所以一時之間，各人都不出聲。

　　我又道：「若是皇宮一直不對猜王發出召喚，就證明我的假設，大有可能。」

　　藍絲道：「如果皇宮又發出了召喚──」

　　我道：「你準備如何應付？」

　　藍絲道：「很難說，當然，先由我去，然後，才隨機應變──我估計皇帝本人召喚的可能不大。皇后性格溫順，容易應付。皇太子曾遇到過非常的變故，不問世事，不會是他，公主精明能幹，最難應付的是她了。」

　　我道：「難道無法查知，近半年來，頻頻召見猜王大師的是什麼人？」

　　藍絲想了一想，咬牙道：「可以的──如果有必要的話。」

　　我大聲道：「有必要，發生這樣的怪事，必有前因，之前猜王大師的活動，每一點都要提出來研究。」

　　藍絲道：「好，我去進行。只是各派降頭師，在皇宮中都有內應，這一調查，只怕師父的死訊，就有守不住的可能了。」

　　我沉聲道：「冒險也要試一試。」

　　藍絲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這事，要我親自去查──」

　　我明白她的意思──此地的人頭大盜，也要她守著陷阱，我道：「皇室的事，遲一步也不要緊，正好延遲幾天，看是不是會在這幾天召喚猜王大師。」

　　藍絲停了下來：「事情發生之後，我們都如同失了水的魚，現在，總算略定了定神。」

　　我道：「據我分析，怪事早在猜王的意料之中，不然，他不會有那一番話，又指定了你作繼承人，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

　　藍絲不免有點埋怨：「他何以不一早明說呢？」

　　我道：「他必然有理由，其一，我想是他如果明說了，一定會遭到你們的阻止。」

　　藍絲苦笑：「是，他若是明說了要把自己的頭割下來交給別人帶走，我們一定拼死阻止！」

　　藍絲所說的情形，乃是我們分析推理的結果──經過我們幾個人的分析，我很有信心，到目前為止，雖然仍是假設，但必然離事實不遠。

　　溫寶裕遲疑了一下：「會不會他在別人的強迫之下，才被迫那樣做？」

　　藍絲搖頭：「這世上，不會有人有強逼他的能力，何況是這樣的大事。」

　　溫寶裕又道：「如果是皇室中人──下令要他這樣做呢？」

　　藍絲更大搖其頭：「沒有可能，他不會把自己的性命，去順應皇室無聊的命令。」

　　我聽了藍絲的話，心中一動，約略想到了些什麼，可是卻抓不到中心。我知道，在藍絲的這句話之中，我一定可以聯想出一些什麼來，但如今既然捉摸不到什麼，也只好暫時先放下再說。

　　這種情形，經常發生，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靈光一閃，就豁然開朗了。人對於自己腦部的活動，無法隨意控制，只好順其自然。

　　溫寶裕還在不斷假設：「會不會是他正在練什麼厲害之極的降頭術？你們把他的身體如何處理了？」

　　藍絲白了溫寶裕一眼──自然是怪他太異想天開了，降頭術雖然內容豐富之至，盡多匪夷所思的事，但是把自己的頭割了下來去練功夫，也真只有溫寶裕方才想得出來。

　　不過，藍絲還是回答了溫寶裕的問題：「師父在事前，做足了準備功夫，一滴血也未失，而且，身子也──如同沒出事一樣，除了冰冷之外，三五年間，不會變壞，我們把他很好地保護著，還留在那竹屋之中，有人日夜看守著。」

　　溫寶裕更是異想天開：「要是把他的頭找回來了，是不是可以接上去？」

　　藍絲道：「當然可以。」

　　溫寶裕再問：「他能活轉來？」

　　藍絲長嘆一聲：「小寶，你的問題，我無法回答，因為我不知道，超出了我的知識範圍。」

　　對於這種典型的溫寶裕式的幻想，我雖然已經習慣，但也為之駭然──人頭給割了下來，再要縫上去，自然可以，但要使人再能活轉來，就實在難以想像了。

　　我想了一會，道：「要把我們這裏正在進行的事，告訴黃堂。」

　　藍絲問明了黃堂是什麼人之後，皺了皺眉：「我們在做的事，太驚世駭俗了，給本地警方知道，那──」

　　我道：「不打緊，黃堂不是普通人，他可以接受怪異的事實。」

　　藍絲道：「先得說明，若找到了盜人頭之人，先要由我來處置。」

　　藍絲的話，聽來平淡，可是我卻知道她的「處置」法，不知是如何的可怕和古怪，也不禁一陣發毛，但那是理所當然之事。

　　我走向書房去和黃堂聯絡，才一聯絡上他，他便嚷叫：「衛君，有新發展！」

　　我忙道：「他出動了？」

　　黃堂道：「還沒有，但我相信，我們跟對了人。」

　　我呆了一呆，才想起我曾提議他去跟蹤那個在生物學家聚會上發言的怪人。

　　我當時作跟蹤的提議，只不過是覺得其人甚是怪誕，可以作為線索之一而已，想不到真的撞中了。

　　我忙道：「情形如何？」

　　黃堂要求，「可否面談？」

　　我道：「好，你來。」

　　當我告訴大家，黃堂要來，藍絲又改變了主意：「我看，還是別將我們的事告訴他──猜王師父的死訊，在我們還沒有準備之前，若是傳了出去，對我們一派，幾百個人來說，是滅族的大禍！」

　　我全然理解她的心情，忙道：「好，黃堂說他有了一點眉目，且聽他怎麼說。」

　　不一會，黃堂來到，我向他介紹藍絲，他雖然未曾見過，但在我的記述之中，從「鬼混」這個故事，藍絲出場開始，一直到曲折離奇，藍絲竟是白素的表妹，這些記述，他都曾過目，所以也並不陌生。因此，他對藍絲，頗有顧忌，雖然竭力掩飾，也不免略有顯露。

　　幸而藍絲正傷心欲絕，心思繚亂，沒有加以什麼注意，不然，略施小技，和他開個玩笑，他就有一陣子虛驚，不得安坐了。

　　我開門見山：「人頭大盜的大概，我們都知道了，你且說你有什麼收穫。」

　　黃堂大是興奮：「這人，名叫田活，本籍波蘭，入籍法國，本來是一個細菌學家。」

　　我瞪著他，雖未出聲，但意思很明白：這算是什麼收穫？

　　而藍絲聽到了「細菌學家」時，略揚了揚眉──降頭術在細菌的研究方面，領域之廣，絕非實用科學的研究，所能想像於萬一。

　　黃堂又道：「這人，在我提及的那幾次有人頭失竊的時期，都恰在當地──他並沒有參加聚會，但是卻和與會者聯絡，並且旁聽，他這樣做，是何目的，卻不知道。」

　　我搖了搖頭：「你不能單憑這一點，就當他是人頭大盜的。」

　　黃堂道：「自然，可是，一個細菌學家，為什麼要不斷地到處旅行？」

　　我嘆了一聲：「人人都可以到處旅行，而且，細菌學家要死人頭來作什麼？」

　　黃堂被我的話，降低了情緒，過了一會，才道：「他在來本市之前，有半年光景，下落不明。」

　　我呆了一呆，現代人「到處旅行」所到之處，都會留下記錄。

　　當然，要刻意做到沒有記錄，也並不困難，但一個普通人不會如此。若是一個細菌學家，有「行蹤不明」的現象，那確然值得注意。

　　黃堂見我感興趣了，他也打起了精神：「半年之前，他在新加坡，然而，新加坡卻沒有他的離境記錄。接著，他就來了本市。」

　　我道：「他從何地來到本市？」

　　黃堂揚了揚眉：「從法國。」

　　我呆了一呆：「他沒有從新加坡回法國的記錄？」

　　黃堂道：「沒有，不知道他是如何從新加坡回法國的，也不知道在這期間，他幹了些什麼。」

　　這真是有點意思，我來回走了幾步：「這一點，可以直接問他──他在本地，有什麼活動？要是有人在這幾天盜人頭，我們這裏，立即可以知曉。」

　　黃堂道：「他不斷找參加這次聚會的科學家談話，談話的內容，和他那天在會場上所說的相同。人人都不願和他多說，只當他是瘋子。」

　　我皺眉：「他那天的話，不是很容易明白，可也不是全無道理。」

　　黃堂道：「只有一個科學家，和他談得來，那人是你的舊識──」

　　我失聲：「陳島？」

　　接著，我就想到，我不應該感到意外。科學家分為兩種，一種是有想像力的，另一種則沒有。陳島屬於前者，那個叫田活的細菌學家更加是，他們兩人，臭味相投，有共同的話題，是必然的事。

　　黃堂又道：「只可惜他沒有行動，不然在他有所行動時，人贓並獲，那就好了。」

　　我道：「如今他二十四小時在你的監視之下，一有行動，你必然可知。」

　　黃堂很是自負，取出了一具小型無線電話來：「我來的時候，他和陳島在酒店之中，我進門口的時候，知道他已離開了酒店──」

　　說到此處，那小型電話上有一個小紅燈閃耀，黃堂按下一個掣，靠近耳際，剎那之間，他現出了古怪之極的神情來。

　　溫寶裕疾聲道：「他動手了？」

　　黃堂張大了口：「不，他──他和陳島，到──到這裏來了！」

　　一語未畢，門鈴已響，紅綾哈哈一笑，因為黃堂此際的神情，確然可笑，她去開門，門外，陳島和會場上發言的那人，黃堂已查清他的底細，是細菌學家田活，兩人並肩站著。

　　陳島由於被紅綾龐大的身軀，遮住了視線，所以正在問：「衛斯理先生在麼？我是陳島，有事相訪！」

　　紅綾側了側身子，陳島已然看到了我，向我揚了揚手。我道：「請進，你帶來的這位朋友，是田活先生吧！」

　　我之所以開門見山，一下子就叫出了田活的名字來，是基於一個原則。

　　這個原則是：做賊心虛──此所以世界上有了「測謊機」這樣東西。

　　如果田活正是我們預料中的「人頭大盜」，那麼他突然之間，聽到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來，總會有點失常的表現的。

　　這時，田活和陳島一起進來，我這樣說了之後，用心留意他的反應，在我身邊的白素，自然知我心意，她更是留神。

　　只見田活果有驚訝的神色，可是那屬於正常的反應，接著，他就道：「衛先生果然神通廣大，竟然知道本人的賤名！」

　　我心中暗叫了一聲慚愧──我怎麼知道，那是黃堂查出來的。

　　我笑了一下，故作神秘，可是田活沒有什麼異常的反應，大踏步走過來，和我握手──他握手的方式，熱情有力很予人好感。

　　他道：「陳博士一再和我說，若是不認識衛先生，乃是人生一大憾事，所以我就冒昧前來了！」

　　我忙道：「陳博士太過譽了──」

　　我們在寒暄，屋中好幾個人的視線，盯在田活的身上，都想看清他究竟是不是人頭大盜。

　　田活卻像並未注意他人，一仰頭：「我此次一則是想在聚會中結識多一些科學家；二來，是想見到衛先生，所以上次在會場之中，我一子就可以認出閣下來，但沒人介紹，總是難以深談，現在可好了！」

　　他說這番話之際，不但誠懇，而且還在不斷搓著手，以表示他心中的真正歡喜。

　　黃堂陡然在旁插言：「是啊，和衛斯理，什麼都可以談，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從人的頭髮眼睛，直到整個人頭，都可以深談！」

【五、怕得要命】

　　黃堂在話中，故意帶出「整個人頭」來，自然也是為了觀察田活的反應。

　　田活的反應很奇特，他並無特別的驚惶，但是卻有極大程度的興趣：「衛先生對人頭有特別的研究？是的，衛先生早年的經歷之中，曾有人「換人頭」的那一宗古怪事情，不過我對這件事的真實性，頗有懷疑。」

　　凡是有人表示對我的經歷的真實性，表示有所懷疑之際，我的反應一貫如此，這時也不變。我笑道：「當然是虛構的，莫非你還以為是真的不成？」

　　田活定定地看了我好一會，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麼，過了一會，他又道：「說起人頭，近有一個叫『人頭戀』的故事，衛先生不知是否知道？」

　　我微笑：「聽說過──一個大好青年，生了絕症，有一個怪博士式的人物，把他的頭割了下來，令之單獨存活。是不是這樣？」

　　田活連連點頭：「是！是！衛先生認為是不是有這個可能。」

　　他竟然一本正經，和我討論起「人頭」來，這頗出我的意料之外。

　　因為他若是人頭大盜，別人提起人頭，他應該敏感，會避而不談才是。可是，如今他的態度，卻既是熱衷，又是認真。

　　我道：「若單說『有可能』，當然是有可能的！」

　　這時，首先聳然動容的是藍絲。

　　從藍絲一進竹屋，看到猜王大師的頭顱失去的那一剎間起，她自然而然，認定猜王大師已經死了──這是極正常的想法。

　　可是，如今在我和田活的可稱並不正常的對話之中，竟然大有「人頭離體，仍然活著」的可能，這自然令她大是緊張。

　　她失聲道：「單是一顆人頭，也能活著？」

　　田活道：「是啊，那個故事如此說，而理論上來說，也可以說得通，人的生命來源，主要是腦部，而腦部所需要的是，飽含氧氣的血液，由身體負責供應。而腦部若是能繼續得到血和氧的供應，有沒有身體，都是一樣可以存活的。」

　　藍絲望向我，又望向白素，我們兩人都無法反駁田活的話，所以一起點了點頭。

　　黃堂冷冷地道：「看來，不是衛先生對人頭有興趣，而是閣下對人頭大有興趣。」

　　田活雖然其貌不揚，可是此際，神采飛揚，侃侃而談，他道：「凡是可以深入研究的課題，我都感到興趣！」

　　黃堂的應對，十分老練，他緊盯著道：「然則，閣下對人頭有什麼研究成果，請說來聽聽。」

　　田活一皺眉，沒有立時回答，在一旁的陳島，卻並不知我們在懷疑田活是「人頭大盜」，所以他一笑：「田活先生是細菌專家，並非人頭專家！」

　　黃堂踏前一步：「陳博士，你才結識他，怎知他對人頭沒有研究。」

　　田活側著頭：「這位先生真奇怪，怎麼知道我對人頭有研究？」

　　這一問，黃堂倒也難以回答，他只好道：「聽你剛才和衛斯理的對答，聽得的印象。」

　　田活忽然嘆了一聲：「太難了，人頭其他的部分，倒也罷了，最主要的是腦部，它是生命的主樞，可是偏偏，人類對自己的腦部，所知極少，就算是外星人，對地球人的腦部，只怕也所知不多！」

　　他說到這裏，向我望來，我點了點頭：「是，外星人對地球人的行為，常感到不可理解，那就是由於對地球人腦活動缺少了解之故。」

　　田活一攤手，向黃堂道：「如果你說的『人頭研究』是指人腦研究，那我也未能突破，一無所得。」

　　這時，我不知怎地，忽然莫名其妙，想起他在會場中所說什麼「間諜潛伏」云云那一番話來，我便突兀地問：「你曾說人類遭到了間諜潛伏，那是什麼意思？」

　　我本來是忽然想到了就問，並沒有期待有什麼特別的結果。可是田活一聽得我問，當時雙眼發光，用力一掌，擊在桌上，神情也激動之至，向陳島道：「你說得不錯，為人若是不見衛斯理，真是遺憾！」

　　他忽然之間，有這樣誇張的反應，當真令我莫名其妙，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說對了什麼，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又道：「除了你之外，只有他注意到了這個問題，真是了不起！」

　　這時，不單是我，其餘各人，也全都莫名其妙，黃堂甚至不由自主地搖著頭，神情沮喪，我知他的心意，田活說話，顛三倒四，看來神經不是不正常，把他當作是人頭大盜，只怕是找錯目標了。

　　陳島卻居然附和田活的話：「這是意料之中的事，衛斯理是我們同道中人！」

　　我不禁好笑，不知自己為何成了他們的「同道中人」，他們的「道」又是什麼？

　　這時，情形變得很是滑稽，由於黃堂的分析，成了我們的先入之見，所以我們都把田活當成了是盜人頭的疑犯，所說的話，也都是想逼他說出「真情」來。

　　可是田活卻顯然另外有話要說，所以雙方之間的對話，就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各自在自說自話了。

　　而田活對於黃堂的問話，顯然並不重視，這時，他忽然一臉嚴肅，又顯得很是神秘，先吸了一口氣，然後向各人望了一眼，再望向我，欲語又止。

　　他的這種「身體語言」，無異是在告訴我，他有話，但是只能向我一個人說。

　　我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對他道：「看來你對我的故事相當熟悉，那自然應當知道在這裏的幾個是什麼人，有話，只管直說無妨。」

　　田活連聲道：「是是！」

　　可是他儘管「是是」，卻仍然不說什麼，只是不住地望著黃堂。那情景已是頗為難堪了，黃堂大有怒容，跟他不客氣地對望，田活居然又道：「這位先生──和衛先生你的關係，好像很不密切。」

　　他的意思，再明白也沒有──他要說的話，別人都可以聽，但不想給黃堂聽，這簡直是不禮貌之至了。

　　黃堂的臉色，自然是難看之至，他悶哼了一聲：「我還真的非聽你的話不可！」

　　田活也沉下臉來：「我要說的話，和閣下的職務，一點關係也沒有。」

　　黃堂也上了火：「未必，我的職務之一，就是調查各等罪行！」

　　這句話說得夠重的了，我心想：壞了，田活要翻臉了！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剎那之間，田活的神情，變得訝異之極。

　　他的那種神情，我敢斷定，不會是假裝出來的，他立時道：「連這種──罪行，也在你調查之例？」

　　黃堂提高了聲音：「是，不管這罪行多麼怪誕，都是我調查的範圍！」

　　田活仍以一副極端訝異和不可解的神情，望定了黃堂，搖著頭，像是自言自語：「不會吧，你如何去調查？」

　　兩人之間，對話到了這一地步，我已看出其間必然有著誤會了。

　　黃堂所說的「罪行」，自然是指盜人頭一事，可是田活必然誤會了，田活心目中的「罪行」，是另有其事，不然，他不會和黃堂有這樣的對話。

　　可是黃堂由於一心認定了田活是人頭大盜，所以還未曾發現其間有誤會，反而還覺得合榫之至，他又道：「別以為我沒有線索！」

　　田活陡然一震，剎那之間，竟然又驚又喜，嚷道：「你已有了線索？這真了不起，請問從何開始？」

　　黃堂向田活一指：「就從你開始！」

　　田活先是一怔，奇訝的神情更甚，接著，便很是失望：「從我開始，唉，我也一點頭緒都沒有啊！」

　　我聽到這裏，知道他們兩人之間的誤會，越來越深了，兩人所說的，絕不是同一件事。

　　我向黃堂一揚手，低聲道：「你弄錯了。」

　　黃堂搖頭：「不，他在裝佯！」

　　黃堂來到了田活的面前，伸手直指田活：「你近半年，行蹤何在？」

　　黃堂問得不禮貌之至，可是田活並不生氣，只是訝異：「咦，你不是連我這半年來在何處，都已經知道了吧？」

　　黃堂道：「還不知詳情，可是知道，必有古怪！」

　　田活居然點頭承認──這兩人之間的對話，越來越有意思了，明明是瞎七搭八，可是一個問一個答，居然可以一直誤會下去！

　　田活道：「是啊，大是古怪！」

　　黃堂疾聲道：「說出來！」

　　田活卻又搖頭：「不能，那關係極大，我不能對你說，這是一個大秘密！」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卻向我望了一眼──這分明是表示，這個秘密不能對黃堂說，但是卻可以對我講。我猜想黃堂並沒有留意到這個小動作，不然，他的自尊心，更會受到傷害！

　　黃堂當下，冷笑了一聲：「事關那麼多人頭，自然是駭人聽聞的大秘密！」

　　黃堂這樣說，簡直是斷定他就是人頭大盜了──其實，根本一點證據也沒有。

　　黃堂的話，引起了一陣緊張，我想說幾句話打圓場，田活已道：「你說什麼？我不是很明白。」

　　黃堂一字一頓：「我說，在歐洲各地，年前曾有不少屍體，被人割走了人頭，這事和──」

　　黃堂本來，必然是想說「這事和你有關」之類的話，我感到黃堂在全然未有證據之前，就這樣說，未免太武斷了，所以不等他說完，我就大聲咳嗽起來，打斷了他的話頭，溫寶裕也向他用力推了一下。

　　黃堂的話未能說完，可是奇的是，田活對黃堂的話，卻大感興趣，他也不留意其他人的神情有點怪，就向黃堂追問道：「你說什麼？歐洲方面，年前有人──割走了死人的人頭？多少？在哪裏，是什麼人做的？」

　　從他的神情看來，像是對這事，一無所知，可是又有興趣之至。

　　這一下，也大大出乎黃堂的意料之外，以致他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我忙又向他道：「你真的弄錯了！」

　　黃堂吸了一口氣，仍然道下去：「你對這事，感到興趣？」

　　田活道：「是！請詳細告訴我！」

　　他說著，又向陳島望了一眼，陳島也有急於想知道的神情。

　　這使我感到，黃堂雖然一上來就弄錯了，可是錯有錯著──田活縱使不是人頭大盜，他對於人頭被盜一事，表現了那樣的態度，也就明白顯示，他對解決這件事，可以有一定的關連。

　　這時，黃堂也給田活的態度弄糊塗了，他向我望來，我向他作了一個鼓勵他回答問題的暗示。

　　黃堂吸了一口氣，自懷中取出了一具電子記事簿來。

　　他略按了幾下，就回答了田活提出的一連串問題──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在上文都敘述過了。

　　田活聽得很是用心，等黃堂說完，我不等他開口再質問，就搶先問田活：「你有什麼概念？」

　　田活的神情，很是複雜，他先是緩緩搖著頭，口中喃喃自語，也沒有人聽得明白他在說些什麼。過了片刻，他才長嘆一聲，抬起頭來。

　　黃堂忍不住催促：「大家都在等你的回答呢！」

　　田活竟然反問：「你們──問了我一些什麼？」

　　我立刻把剛才的問題，再說了一遍。同時，也可以肯定，「人頭大盜」的事，一定給予田活以極大的刺激，以致他神思恍惚，連我問了他，他也不知道。

　　由此也更可以證明，我的估計是對的：他不會是人頭大盜，但是和失去人頭這件事，卻有著一定的關係！

　　田活這次，聽到了我的問題，他閉上了眼睛一會，才道：「你有什麼概念，這──是一件極怪誕的事，是不是？怪誕之至！」

　　田活的掩飾功夫極差，這種「閉眼說瞎話」的神態，連一向毫無機心的紅綾，也看出來了，她一張口，想要拆穿他說謊，我已搶在她的前頭，大聲道：「是，很怪誕，太怪誕了！」

　　我這樣說，態度是擺明了不想再追問下去，所以令得各人都很錯愕，黃堂更是憤形於色。只有白素明白我的意思，她道：「是啊，這種怪事，很難深究出是什麼原因，我們不必去討論它！」

　　我表示不追問，黃堂未必心服，這時連白素這樣說，黃堂翻著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的意思是，田活其實並不是不肯說，只是他始終覺得黃堂是「外人」，而他要說的話，是「秘密」，所以有黃堂在，他就不肯說。

　　在這樣的情形下，只要把黃堂支開就可以了，可是黃堂又認定了田活是人頭大盜，不肯走，這就要動些小腦筋了。

　　我略想了一想，就對藍絲道：「藍絲，你把你的部署告訴黃堂，好讓他準備一下，一有動作，立刻就可以著手拿人了！」

　　藍絲和溫寶裕，這時自然也知道了我的意思，所以她立時大聲應道：「是！」

　　她立即又向黃堂道：「黃先生借一步說話！」

　　一來，黃堂知道藍絲的身分，二來，他聽我的話中，有「著手拿人」之句──那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事，所以藍絲一叫，他就和藍絲過去，自去密語了。

　　這時，田活的神色，陰晴不定，我向他使了眼色，又作了幾個手勢，意思是我會支開黃堂，我們「自己人」，說話就方便多了。

　　可是看田活他有點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田活望著在一角密談的藍絲，低聲向陳島問：「這美女便是衛斯理記述中的降頭師？」

　　陳島道：「正是。」

　　我一聽得他打聽起藍絲來，就吃了一驚，走近去低聲警告他：「藍絲神通廣大，你可別在背後說她什麼。」

　　田活的喉間，發出了「咯」地一聲響──那分明表示，他有話要說，可是不知基於什麼緣故，他要說的話，哽在喉中，說不出來。

　　剎那之間，他面色古怪之至，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而那邊廂，藍絲顯然已向黃堂說明白了她的部署，黃堂很是高興，大聲道：「那就等你的消息了！」

　　藍絲道：「放心，除非他不動手，不然，一定是三隻手捉田螺，十拿十穩。」

　　黃堂怔了一怔，溫寶裕已糾正了藍絲的話：「是三隻手指捏田螺。」

　　黃堂知道藍絲的出身，說漢話不是很靈，哈哈一笑，大聲道：「告辭了。」

　　他向大家一拱手，就向門口走去，藍絲直送他出了門。

　　黃堂一走，我鬆了一口氣，向田活望去。

　　從剛才的情形來看，只要黃堂一走，他一定有話要向我們說的了。

　　不單是我，人人都如此認為，所以一時之間，人人都向田活望去。

　　可是，田活卻仍然不出聲，反倒東張西望，一看就知道，他正在掩飾什麼。

　　我定了定神，先不催他，只是道：「其實，黃堂和我一起，參與過不少古怪的事，甚至『陰間使者』的事，他也是有份的！」

　　這話，等於是在提醒田活，他有什麼話，黃堂在的時候，也可以說，現在，更可以暢所欲言了。

　　可是，田活仍然不開口，這一來，連陳島也忍不住了，向他道：「喂，你不是說有重大的秘密，要對衛斯理說嗎，怎麼還不開口？」

　　田活的神情，古怪之至，又是尷尬，又是害怕，他道：「我──我──我──」

　　一連說了三個「我」字，卻又沒有了下文。

　　藍絲在這時，接上了口，冷冷地道：「他害怕，他怕得要命。」

　　我只感到田活確然有害怕的神情，但不知道他竟然怕得要命。我也不知道何以藍絲會知道他的心情，但是藍絲顯然說中了。

　　因為藍絲的話才一出口，田活就陡然震動，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雙手更像是沒有地方擺，一會兒揮動，一會兒在身上亂抓。

　　他這種情形，令人人都可以看出，他確然害怕到了十分。紅綾大是好奇：「喂，你那麼大的一個人，怕什麼？」

　　田活的回答，可笑之極，他竟然道：「我──我──我──不敢說。」

　　這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溫寶裕搖頭：「你絕不必怕，有我們在，沒有什麼可怕的！」

　　田活緊抿著嘴，一字不發，卻大搖其頭。

　　白素柔聲道：「你是怕人，還是怕事？」

　　田活後退一步，像是想找地方躲，可是又不知躲向何處。白素沉聲道：「我明白了，你怕人，你怕的人就在我們之中！」

　　田活又陡然震動了一下，這一次，他不再搖頭，那等於是對白素的話默認了。

　　我不禁又好氣又好笑，正想喝問他怕誰，藍絲身形一晃，已俏生生地站到了田活的身前，田活忙向後退，溫寶裕卻早在他的身後，頂住了他的身子，令他無法不面對藍絲。

　　溫寶裕的行動，和藍絲配合得如此之好，自然是早有合謀的，看來他們兩人在眉來眼去之間，也已然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

　　藍絲向田活，現出古古怪怪的一笑，雖然看來，她笑靨如花，很是動人，但田活卻更是害怕，藍絲道：「你怕我，是不是？」

　　田活陡然發生了一聲怪叫，不知如何是好。

　　藍絲又道：「為人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你怕什麼？你作了什麼虧心事？」

　　這幾下突出其來的變化，我也始料不及，才走了黃堂，藍絲卻又向他追問起來。我還不知如何反應才好，向白素望去，白素向我使了一個眼色，示意我靜觀其變，所以我就不出聲。

　　田活見問，雙手亂擺：「沒有，我沒有，我不知道，我沒有！」

　　他在慌亂之下，行為一如小孩，看來可笑。

　　這種情形，令所有人都為之愕然，因為人人都看出，田活他十分心虛，所以才害怕，而他怕的是藍絲，怕藍絲對他不利！

　　藍絲很是敏感，她有特殊的本領，知道他人的心意。所以田活一有害怕的神情，她就知道田活怕的是她，這才向田活逼問的。

　　此際，藍絲冷笑了一聲：「你怕得很有道理，要是你不實話實說，我看你還更要害怕，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你無法和我對抗！」

　　藍絲的話，具有無比的威脅力，田活不但震動，而且，不由自主，發起抖來，他牙關打顫，道：「你──你是降頭師──我知道──降頭──師不能無緣無故害人──不能這樣──」

　　藍絲逼近了一步，田活想退不能，更是駭然。

【六、「她」】

　　藍絲一字一頓：「是，降頭師不能無緣無故害人，但若是有緣有故，就算讓對方萬蟻噬身，也一樣可以！」

　　田活叫了起來：「你有什麼緣故要害我？」

　　藍絲疾聲道：「那先得問你，有什麼緣故要怕我！」

　　藍絲的詞鋒，很是犀利，照說，在這樣的情形下，田活應該啞口無言了。

　　可是情形卻又是一變，田活一聽，深深吸了一口氣，挺胸，大聲道：「是啊，我本來就沒有緣故要怕你！我為什麼要怕你？我沒有緣故怕你，你不能無緣無故害我，我怕什麼？」

　　藍絲道：「你別嘴硬了，你有緣故怕我！」

　　田活大聲道：「沒有。」

　　藍絲道：「你自己做了什麼，自己知道！」

　　田活忽然笑了起來：「我沒有做什麼，你可以用降頭術試我！」

　　降頭術試人說謊，其靈效超過實用科學製造出來的測謊機萬倍，只是方法有點古怪，我也略知一二。

　　這時，藍絲盯住了田活看，溫寶裕叫道：「就試他一試！」

　　田活挺胸而立，害怕的神情，大大減少，反倒是一副充滿了自信的模樣。

　　田活是陳島帶來的，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陳島也大是尷尬，他道：「或許其中有誤會，他既然願意接受考驗，就不妨試他一試！」

　　藍絲向我望來，我心中也討厭田活的態度──他分明有話要說，可是又不說出來，用降頭術試他一試，只要他說實話，一點害處也沒有，如果他說謊，會有什麼後果，那要看藍絲如何施術了。

　　所以，我點了點頭，表示可以進行！

　　藍絲倏然轉過頭去，雙目之中，精光大盛，望定了田活，田活又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藍絲道：「是你自己願意的。」

　　田活大聲回答：「是！你只管試！」

　　藍絲道：「好！」

　　這時，人人都在專注留意，看藍絲有什麼動作，可是藍絲只是站著不動，望定了田活，似笑非笑，她雖然容顏艷麗，但是和降頭術一發生關係，此時看來，也就有了幾分詭異。

　　她向田活道：「你聽著，從現在起，我問你的話，你要據實回答！」

　　田活大聲道：「是！」

　　藍絲又道：「你若說實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但如果你說假話──」

　　她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田活的聲音變得很怪：「那會──如何？」

　　藍絲道：「說一句假話，你臉上的五官，就失去一樣。」

　　這話，真是匪夷所思，至於極點！

　　田活的神情更怪，剎那之間，五官掀動，又伸手摸著鼻與耳朵，像是怕五官忽然消失了。

　　我想像力再豐富，也難以想像「五官失去一樣」是怎樣的一個情景，我只盼田活不要說謊，因為無論如何，那不會是看了令人賞心悅目的情景。

　　田活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問吧！」

　　藍絲單刀直入：「你見過我師父，猜王大師！」

　　這個問題，直接之至，我也早知道，藍絲盯上了田活，是由於猜王大師的事，因為田活是否「人頭大盜」，和藍絲並無關係，但田活若是和猜王的事有關，那藍絲一定要弄清楚。

　　所以，藍絲第一個問題，就十分直接。而這個問題，其實也並不難答，見過就是見過，沒有見過，就是沒有見過。

　　可是，奇怪的情形出現了，田活的神情猶豫之至，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這時，各人都很緊張，因為田活只能說實話──他如果說謊，五官就要少一樣，這不知是什麼情景了！

　　藍絲等了片刻，又把問題重複了一次，田活這才道：「我沒有法子回答你這個問題！」

　　他說了一句之後，立刻一手按住了鼻子，一手按住了耳朵，又急急道：「我這句是實話，我是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我不是說謊，你不能令我的五官失去一樣！」

　　他一口氣急急地說著，旁觀的人，又是駭然，又是好笑，若不是看他急得老大的汗珠，自額上沁了出來，我首先會忍不住哈哈大笑。

　　藍絲也不禁一怔，若是在實話和謊話之間決定一下，那麼，田活他的話，並不是謊話，他是據實而言的；至於為什麼「沒有法子回答」，自然要再問才能知道！

　　藍絲悶哼了一聲：「你是不想回答！」

　　田活大聲道：「不，我是無法回答。」

　　藍絲再問：「你為什麼無法回答？」

　　田活道：「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我不禁有點惱怒，因為田活在玩語言邏輯上的把戲，令得藍絲無法問下去──且問下去的話，也一樣是重複的回答。

　　而藍絲顯然不擅於應付此類情形，所以我道：「藍絲，可不可以由我來代問？我完全知道，你想問些什麼！」

　　藍絲道：「可以，你代我問，效果一樣。」

　　田活哭喪著臉，叫了起來：「太不公平了，我什麼也沒有做，你們卻一直在追問我！」

　　我道：「我可以相信你什麼也沒有做，但也相信你知道一些事！」

　　田活震動了一下：「是，我知道很多事，但是我不會說──我不會說，這是實話，不是謊言，你們用降頭術逼供，我也不說！」

　　他激動地喘了幾口氣，大聲道：「陳博士，我們走，我來錯地方了！」

　　陳島也不齒田活的所為，冷冷地道：「要走，你自己走，對心中有不可告人秘密的人，我沒有興趣和他做朋友！請吧！」

　　田活像是料不到陳島會這樣，他先是呆了一呆，接著，竟像是小孩吵架一樣，道：「好──好──我早該知道這樣的結果，你本來就是衛斯理的朋友。」

　　我想起他才來時的恭維，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閣下何前恭而後倨。你別忘記，藍絲的話還沒有問完！」

　　田活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擺出一副頑強抵抗的神態來：「你只管問好了，你們誰問都行，反正我決不說一句謊話，字字實言。」

　　我知道他所謂「字字實言」是什麼意思，他只要對每一個問題說「我不能告訴你」，這就不是謊言，而是實話了！

　　要突破他這個防線，得用些特別的方法才行，我裝成很隨便：「別緊張，買賣不成仁義在，我們──藍絲姑娘，也不會真的害你，我們隨便談談。」

　　田活道：「你們害不害我，我都是那麼說。」

　　我道：「好，請問，剛才你對黃堂所提及的「人頭大盜」，大感興趣，是為了什麼？」

　　我在這樣問的時候，已向白素使了一個眼色，白素立時會意，我是邀她一起和田活「隨便談談」，在如今這種情形，兩個人之間，若是配合得好，你一言，我一語，要突破田活的防線，就容易多了。

　　田活仍是充滿了敵意，「這樣的怪事，除非沒有好奇心，不然，人人都有興趣！」

　　我道：「你對這樁怪事，有什麼看法？」

　　田活反問道：「有什麼看法？」

　　我道：「譬如說，偷了人頭去，有什麼用？或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要去偷人頭──人做事，總有一個目的，何況這種事，並不容易做！」

　　田活居然來了興趣，大聲道：「是啊，對於這一點，你有什麼看法？」

　　他倒反問起我來了，這實在令我有點不好應付，這時，白素接上了力，她道：「這應當問你！」

　　田活不服：「為什麼？」

　　白素微笑：「因為根據分析，你就是那個人頭大盜！」

　　白素神態溫和，語言動聽，本來聽她說話，有如沐春風之感，可是此際，田活聽了這句話，卻如同遭了電殛一樣，直跳了起來！

　　他連聲音都變了，叫道：「什麼？」

　　白素仍是一貫地優雅，說的仍是那一句話：「你就是那個人頭大盜！」

　　當時，連我在內，所有人對白素忽然向田活提出這樣的指控，都大是愕然，所以人人不出聲，只是留意看事態的發展。

　　後來，據白素說，她的這種做法，叫作「痛下針砭」，是治重病沉痾的方法，見效則已，不見效則死，對付田活這個牛皮糖式的無賴，唯有此法了。

　　當時，田活面對藍絲的降頭術，面對和我的爭論，都侃侃而談，很是鎮定，可是此際，白素的兩句話，卻令他亂了陣法。

　　他整個人，竟像是上了機簧一樣，跳到東，跳到西，足足跳了好幾十下，才叫道：「你什麼證據也沒有，怎可以這樣說！」

　　白素道：「我有推理作支持，你──」

　　白素接著，就有條不紊，把如何幾次失盜人頭時，都有科學家在開會，如何查出他也在，又如何得知他在新加坡，忽然失蹤了半年，都說了出來。

　　當白素說的時候，田活一直面無人色地望著白素，一面不住搖頭。

　　等到白素說完，他才大聲叫道：「你錯了，我不是人頭大盜！」

　　他此言一出，剎那之間，氣氛緊張之極。

　　因為他這句話，說得很是肯定，如果他說謊，藍絲的降頭術就該起作用，他的五官，就要消失其一了！

　　所以，人人都把視線集中在他的臉上，他也急速地喘著氣。

　　過了一會，並不見他的五官，有什麼變化。

　　藍絲沉聲道：「他不是人頭大盜！」

　　田活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白素微笑：「或許我在細節上有誤，他不是人頭大盜，而是人頭大盜的同伙！」

　　田活又大聲道：「我不是人頭大盜的同伙！」

　　這次，他似乎對藍絲降頭術的不會冤枉好人有信心了，所以神情也不那麼緊張了。

　　白素仍然微笑，聲音也不疾不徐，聽來極其自然：「你知道誰是人頭大盜！」

　　她這句話一問出口，我就幾乎要大聲叫好喝采，因為我料到田活的防線，必攻破！

　　果然，田活又立即大聲道：「我不能肯定，她──」

　　田活也算是機警的了，話說到了一半，陡然住口，剎那之間，神情古怪之至，面肉抽搐，雙手亂揮，一副徬徨無依，又驚又怕的神情。

　　看他的情形，像是在說了半句之後，知道自己說漏了口，會有大禍臨頭。但是事實上，他在那半句話中，並沒有透露出多少訊息來。

　　他說了「不能肯定」，這很重要，表示他確然知道有某一個人，大有可能是人頭大盜，在幹盜人頭的勾當。這個人，他只透露了其人的性別，是一個女性，因為他用了女性的「她」字──田活和我們的對話，有時以法語在進行，這句話，他就是用法語說的，我相信那是他的母語，在法語之中，性別分得極清楚，連桌子都分明陰陽，何況是人！

　　所以，再清楚也沒有，在田活心中，認為大有可能是人頭大盜的那個人，是女性。

　　而且，從他的「身體語言」來看，更可以看出，這個女性，和他有著很不尋常的關係，以致他一感到自己說漏了口，就如同末日將臨。

　　白素淡然一笑，繼續道：「其實，你也早在懷疑她的行為了，是不是？」

　　田活雙手抱住了頭，身子已退到了牆角，他轉過身去，面對著牆角，嗚咽道：「我不知道她在做什麼，我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白素道：「我相信你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但是，你卻知道她在怎麼做！」

　　田活又震動了一下，白素緩緩地道：「說出來，大家商量一下，不但對你有好處，對她，也有好處！」

　　白素特意在「她」字上，加重了語氣。田活發出了一下如同抽搐般的聲音，仍然面對角落，啞著聲問：「你──你知道她？」

　　白素道：「不，不知道她。可是我知道，她對你極重要，而且你正感到她處於困境之中，你想幫他，又無從著手，既然如此，何不把問題攤開來，大家研究，集思廣益？」

　　白素的話，具有無比的說服力，而且，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白素的推理能力之強，也叫人佩服，一切，都是她憑了田活的半句話，和田活的神態，在剎那之間，推斷出來的。

　　只見田活慢慢轉過身來，先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撫摸了一下。

　　藍絲道：「放心，五官全在，並沒有少了一樣。」

　　田活苦笑了一下：「她不喜歡──更不允許我對她的事，進行任何干涉。」

　　白素道：「弄清楚了她在幹什麼，可以在暗中相助。」

　　田活道：「我不知她在幹什麼！」

　　田活的話，又回到老路上來了，白素很有耐性：「你只說她的行動。」

　　田活道：「我也不能說她的行動！」

　　我看到溫寶裕向藍絲作了一個手勢，像是要藍絲對付田活，可是藍絲卻搖了搖頭。

　　我知道藍絲暫時，也無法可施，因為田活沒有說謊，他所說的句句是實──他不能說！

　　既然沒有說謊，藍絲自然也拿他沒有辦法。

　　陳島嘆了一聲，又是氣惱，又是可惜：「你求我來見衛斯理，說是只有他，才能幫你解決難題，可是現在弄成這樣子，你真不是東西！」

　　田活向陳島打躬作揖，不住道歉：「是我的不是，總要請你原諒，事情有了變化，也不是我始料所及。」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在想：「事情有了變化」是什麼意思？

　　事情其實沒有變化，所謂「有了變化」，那只是田活他忽然發現了一些什麼，我回想一下，事情可能和藍絲有關，因為他一和藍絲對話，態度就開始有了轉變，然而，他和藍絲之間，又有什麼關係在呢？

　　我正在想著，已聽得白素道：「既然如此，我們也不能勉強，你請便吧！」

　　白素忽然之間下了逐客令，連我在內，都不禁為之愕然。但人人也知道她這樣做，必有原因，所以大家都不出聲。

　　只見田活苦笑了一下，先望向我，我轉過頭去，不去看他。

　　他又望向陳島，陳島搖頭，表示不願意和他一起離去，他無可奈何，向門口走去，溫寶裕搶到門前，替他打開了門，在他走出去時，在他的身後，向他的屁股上，虛踢了一腳，然後用力把門關上。

　　田活一走，各人的視線，集中在白素的身上，因為是白素讓他走的。

　　白素道：「他什麼也不會敢說，因為他怕一說出來，藍絲就會對付他！」

　　藍絲愕然：「他為什麼要怕我？」

　　白素吸了一口氣，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大家不要插言，她道：「我是循著一條線想下來的：田活不是人頭大盜，可是他知道一個「她」，有可能是，只是這個「她」和他有特殊的關係，他不能也不肯說出「她」的行為來，原因之一，是這個「她」的行為之中，有一些會令他對藍絲感到害怕──」

　　白素分析至此，溫寶裕和藍絲已一起叫了起來：「和猜王師父有關！」

　　我點頭道：「正是──那個「她」必然和猜王大師的事有關。」

　　白素總結：「他也一定已知道猜王發生了什麼事，試想，他如何敢在藍絲面前說出來？一說出來，藍絲怎肯放過他！」

　　藍絲狠狠地一頓足，剎那之間，臉色血紅了又了白，一連三次，看來頗是怪異。

　　白素忙道：「你放心，他跑不了，他和那個「她」，必有聯繫，要把他們一起找出來，並不是難事！」

　　藍絲剛才是由於心情激動，這時平靜了下來，她自然同意白素的話，她道：「是，他也絕跑不了！」

　　白素道：「還有一點，是很重要，藍絲，猜王大師的事，是他自願的成份很大，所以，不可以一上來，就認定和事情有關的人是仇人！」

　　藍絲眼中含淚：「有什麼人會自願把自己的頭割下來給人？」

　　白素道：「這一點，我不知道，但是我卻知道，世上沒有什麼人可以把猜王大師的頭割下來帶走！」

　　白素的話，說來斬釘斷鐵，連藍絲也不能不同意。

　　白素道：「所以，在真相未明之前，不能就把任何人當成是仇人──或許，事情之中，根本不存在仇人！」

　　白素的話，看來藍絲一時之間，還難以接受，但是她也無法反駁。

　　藍絲咬著下唇，過了一會，才點了點頭：「我不會莽撞，多謝提醒。」

　　我舉起手來：「事情，還有太多想不通之處，第一，那個「她」是什麼人？」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向陳島望去，因為只有陳島，還和他比較熟一些。

　　陳島搖了搖頭：「我和他在談話之中，他從來也未曾提及什麼女性，我們的話題，可以說，只有一個範圍：細菌。」

　　我奇道：「若你們只討論細菌──」

　　陳島道：「自然，『細菌』是廣義的，包括了各種病毒，田活總稱他們是害蟲，說正有許多這樣的害蟲，在戕害人類的生命。」

　　我攤了攤手：「這是小學生也知道的事，人的死亡，由自然生命衰竭而死的不多，各種疾病才是死亡的主因，這不是什麼新發現。」

　　陳島道：「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有了新發現，所以要我帶他來見你。」

　　我道：「這更是奇哉怪也了，我又不是細菌學家，見我何用？」

　　陳島道：「他對細菌──以及種種病毒，提出了一個很是怪異的理論──他的理論分成兩方面，都還待證實，可是他卻堅信，情形必是兩者之一。」

　　陳島說得很是認真，那使人在未曾明白田活理論的內容之前，也知道事情必然很嚴重。

　　我道：「他對你說了？」

　　陳島點頭：「可惜他走了，不然，由他來說，可以更加生動。」

　　我道：「由你來說，也是一樣。」

　　陳島吸了一口氣：「他說，如今在地球上活動，為害人命的各種細菌病毒，總稱害蟲，並不是人類所認識的低等生物，他們只是體積小，但是卻是一種很高級形式的生命，他意思是：有思想的高級生命形式！」

　　各人都不出聲──這種說法，也不是田活首創，我也曾聽一些人提起過，假設有這樣的可能，倒並不是不能令人接受的事。

【七、把頭賣給識貨的】

　　因為事實上，多少年來，人和細菌之間的鬥爭，也可以算是一場鬥智──雖然雙方都在行動中喪失了大量的生命，但是細菌病毒，不但對人類投向牠們的武器，作出適應性的抵抗，使武器失效，而且，還不斷有新品種的細菌和病毒滋生出來，竟連他們從何而來的，也不知道。

　　在恆久以來的鬥爭中，若說人類佔了上風，何以號稱萬物之靈的人，連小得看都看不見的，最普通的傷風病毒，也應付不了呢？

　　反倒是病毒，呼嘯而來，肆虐一輪，揚長而去，不知什麼時候，也不知在世界哪一個角落，忽然會冒出「流行性感冒」來，人類的防線在哪裏？就算有防線，防得了甲型，乙型又猖獗。甲型乙型都堵住了，就來了一個混合性，當真是防不勝防！

　　這種情形，人類其實很清楚，只是無法應付而已。

　　所以，田活的說法，並不為新。

　　陳島也知道這一點，他道：「這種說法，有人提過，可是他有進一步的發展。」

　　他停了一停，才道：「田活認為，世上所有的害人病毒，以兩種情形存在：其一，他們接受一種力量的指揮，聽命於這種力量行事！」

　　這個說法，有點駭人聽聞了。

　　我道：「這是一種幻想式的設想。」

　　陳島道：「我也如此認為，但若是有人當真的了，那就形成了一種可怕的對抗──人和細菌病毒對抗，還是有形對有形的對抗，如果那種幻想式的假設成立，那就是有形和無形的對抗了！」

　　我苦笑了一下：「以如今很多病毒之微小，也和無形差不多了！」

　　陳島道：「病毒即使小到了無窮小，「無窮小」仍然是一個值，還是有形的，而無形，就是無形！」

　　我揮了揮手：「好，暫且不討論這個問題，第二個設想是什麼？」

　　陳島道：「第二個設想是，所有的細菌病毒，並不是有一種力量在領導他們，而是他們自己，聯合組織了起來，形成了一股大軍，在和人類作戰！」

　　細菌病毒的聯合大軍！

　　這當然也是幻想式的設想。

　　各人都不約而同地嘆了一聲，我道：「田活的想像力，堪稱極其豐富。」

　　陳島道：「是，我聽了之後，也是這樣說他，可是他的反應，卻很是奇特。」

　　陳島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忽然之間，大有省悟的神色，失聲道：「是了！」

　　我問：「你想到了什麼？」

　　陳島的神情很急切，像是不知從何說起才好，我忙道：「不急，從頭說，不然，說亂了，反倒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陳島連連點頭：「當我稱讚了他想像力豐富之後，他卻長嘆了一聲，說：「我把我的設想告訴他人，幾乎人人都說我想像力豐富，有不以為然的，則說我的想像力，到達了瘋狂的程度，但只有一個人，嗤之以鼻，說我的設想，膚淺之至，根本沒有抓到中心，連什麼是最可怕的敵人，都沒有弄清楚，簡直只是兒童接近白痴式的幻想，不知道橫禍早臨，還在以為會有禍事發生！」田活在這樣說的時候，很是認真，當時我並沒有在意，現在想起來，他所說的那個人，很可能就是那個「她」！」

　　我緩緩點了點頭：「就算不是，那個人的話，也一定在田活的心中，形成了很大的衝擊。」

　　白素道：「我看陳博士的推測有理，田活的心中，必有一個人，他十分崇敬，又極之忌憚，那個人正在做一些事，田活可能知之其詳，可能也不知這人在做什麼，田活的心中很是矛盾，他要向我們求助，又怕暴露了那人的秘密。因此也可以推斷，那人的行為，必有駭俗驚世之處，那個人的行為之一，可能就是盜取人頭！」

　　藍絲叫了起來：「從田活的身上，可以找出人頭大盜來！」

　　她叫了一聲之後，神情又隨即很是沮喪，我知道，她是想到，就算捉到了人頭大盜，對她來說，也不會有什麼幫助。

　　我也難以把猜王大師的人頭失去一事，和歐洲人頭大盜的行為聯繫起來，可是，我總有一種感覺，兩者之間，有一定的聯繫。

　　我把這一點提了出來，藍絲苦笑：「可是，在兩件事中，找不到任何共通之點。」

　　溫寶裕卻道：「有！兩件事之中，都有人失去了人頭！」

　　藍絲有點惱怒：「在歐洲的那些失去頭的人，全是死人，而師父──」

　　溫寶裕在和他人爭論時，只要有一點可以爭辯處，他也不會放過。

　　這時，他仍以他一貫的方式延續下去，他道：「我們不知道人頭大盜偷了人頭去有什麼用，但是肯定有用，不然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去偷人頭。這就可以假設，偷去的死人頭不好用，所以要改而為偷活人頭──」

　　他話沒有說完，一直沉浸在喪師之痛中的藍絲已然怒道：「把你的頭割下來，最新鮮好用！」

　　把人頭加上「好用」或「不好用」等形容詞，當真匪夷所思之至，這種話也只有溫寶裕才說得出。

　　可是，我想了一想，溫寶裕的話，聽來雖是異樣，卻也不是不能成立的。

　　首先，他說偷人頭，必有目的，這自然可以成立。

　　其次，假設「死人頭」在某方面不如「活人頭」，這也可以成立，因為一般來說，「活」總比「死」優勝些。

　　那樣，兩件事之間，就勉強可以有一個共同點，將之聯繫起來了。

　　不過，可能連溫寶裕自己，也覺得這種聯繫，勉強之至，所以給藍絲一責斥，他便縮了縮頭，未曾再說什麼。

　　我雖然未必同意小寶的假設，但是有一點意見相同。我道：「必須假設兩者之間，有一定的聯繫。不然，我們何以去追查田活和他口中的那個「她」？那不關我們的事，藍絲的事，才是我們的事。」

　　藍絲很感激地望了我一眼。白素也道：「別管死人頭，活人頭，在「人頭失蹤」這一點上，是一致的。」

　　我苦笑道：「我們也被怪事弄糊塗了，天下哪有「活人頭」這種名詞，人頭一離開人的身體，當然也死了！」

　　溫寶裕忘記了才捱了藍絲的罵，又來辯駁了，真是江山好改，本性難移，他道：「那也大不相同，活割下來的，和死了再割的，總有些不同。別說是人頭了，就說是魚頭吧，活殺的魚頭，和死魚上取下來的頭，煮成魚頭砂鍋，滋味也大不相同。」

　　溫寶裕侃侃而論活人頭和死人頭有別，並舉魚頭為例，說來雖然頭頭是道，可是效果甚差，無人共鳴。藍絲的神情惱怒，紅綾拍手呵呵大笑：「藍絲早就說過了，你的頭最新鮮好用！」

　　溫寶裕拍著自己的後頸，大聲道：「大好腦袋，新鮮好用，只賣與識貨的！」

　　溫寶裕說的這種話，當然不是他創造的，那是古代的豪俠之士，在「士為知己者死」的這信條之下，豪氣干雲的話。

　　而且，這種話，也不是空口說白話，真有豪俠之士，犧牲自己的性命，去完成他人志願的這種事發生。

　　溫寶裕這時，學著這樣說，當然是為了表示一股豪氣，這是青年人常有的行為。

　　可是我聽了之後，心中卻陡然一動，隱約之間，思潮洶湧。

　　我首先想到，猜王大師是一個奇人，奇人往往有奇行，把頭賣給識貨的，這種奇行，發生在他的身上，也並非不可能。

　　因為從發生的情形來看，猜王是自己把頭割下來，或讓人把他的頭割下來帶走的，那麼，其間豈不是大有「把頭賣給識貨者」的意味在？

　　我心頭亂跳，問藍絲：「降頭術中，人頭有什麼特別的用處？」

　　我這樣一問，藍絲也立時知道是何用意了，她道：「降頭術中，人頭有很多用處，但是沒有人會把自己的人頭割下來給他人的！就算師父對什麼人感恩，或是感到了深厚的知己之情，也不致於把自己的頭割下來給別人的！」

　　藍絲的說法，自然無可辯駁，我向小寶望去，只見他張大了口，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他只是道：「至少，有這樣的可能性！」

　　藍絲嘆了一聲：「我不知道！」

　　說到此時，電話響起，是黃堂來的報告：「田活到了機場，買了去新加坡的機票！」

　　我呆了一呆：「他──」

　　黃堂接著道：「他半年多前，就是在新加坡失蹤的，我看他到新加坡是煙幕，他故技重施，又想回到他失蹤的那地方去。」

　　我道：「你說得對，離境之後，如何跟蹤？」

　　黃堂道：「請你出馬！」

　　我想不到他有此提議，想了一想，就道：「好，我儘快趕來，設法延遲班機起飛，並安排我在他身邊的座位，我和你在機場見，口號是：賣人頭！」

　　黃堂道：「要口號幹什麼？」

　　我沒有回答他，就中止了通話。

　　五十分鐘之後，當我站在他的面前，說出了「賣人頭」三字時，他當然知道要口號有什麼用了，因為經過了化粧，若是沒有口號相認，他根本認不出我是誰來！

　　我留了一圈鬍子，又變了臉型，看起來，像一個學者，這也正是我喬裝的目的。

　　我已經很久沒有幹這類勾當了，這次要來跟蹤田活，簡直是拿核子彈去炸一隻麻雀，大材小用之至。因為田活一點也想不到會有人跟蹤他，根本一點防備也沒有，我很容易，就進入狀況了。

　　飛機還沒有起飛，我在他身邊一坐下，就向他道：「啊，你就是在會上打斷了陳博士發言的那位！」

　　田活立即對我有興趣：「你是與會的生物學家？」

　　有了這樣的開始，我和他之間的談話，自然容易進行得多。

　　在幾小時的航程之中，我並不心急，只是投其所好，和他大談細菌病毒的幻想式理論，令得田活大有相見恨晚之感，甚至在講話之際，也故意學著我那一口印度式的英語來遷就我──我給他的名片，銜頭是斯里蘭卡一間大學的生物學教授。

　　及至說到了人類最大的敵人，就是小到了要在幾千倍的放大鏡下才能看得見的病毒時，田活更是發出了連串的呼叫聲，以表他心中的歡喜，引得其餘的乘客，為之側目。

　　我這樣刻意結交，行為不能算是高尚，但是為了弄明白真相，也就說不得了。

　　到了目的地，一直到出了機場，田活仍然握住了我的手不肯放。

　　在那幾小時的傾談之中，我已經可以肯定，田活是一個很直率單純的人，在談話中，我也發現他有好幾次，衝動地想向我傾訴什麼，但終於忍住了沒有說出口的情形。而且，他對這種情形，也很是難過，這表示他真有萬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沒有說。

　　而這時，我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才認識了不過幾小時的陌生人，他已有什麼都對我說的意願，也可知他為人是如何直率。

　　所以，在機場出口處，他一再不肯放我走的時候，我心中已很是不忍，很想對他說穿了我就是衛斯理，不想再戲弄他了！

　　可是，想到藍絲那種焦切的神情，雖然作為線索來說，還極是虛無飄渺，但這是唯一可循的途徑，總不能輕易放棄了。

　　我第八次表示要和他分開，田活嘆了一聲：「王先生，和你真是相見恨晚，你見識高超，我以前竟然沒機會認識你，真是白白活在世上了！」

　　他的話雖然誇張，但是說來卻又誠摯無比，叫人並不懷疑他的誠意。

　　我忙道：「你太恭維我了，只是我在這個領域上，有許多想像，我還有更多的設想，只是未能詳細說。」

　　田活直跳了起來：「那太好了，王先生，我有一位朋友，這位──朋友──有極駭人聽聞的設想，不知你是不是肯見一見？」

　　我心中暗想，田活真是胸無城府，什麼都不用我開口，自己會送上門來。

　　我故意遲疑了一下：「我在新加坡只有三天時間──」

　　田活忙道：「我明天就帶這位朋友來見你！」

　　我留意到他在提及「這位朋友」時，並沒有使用第三人稱的代名詞，但是我已可以斷定，這位朋友，一定就是他曾提到過的那個「她」，那是一個關鍵人物，我當然很想一見。

　　既然他說會帶來見我，我也不必心急了，我點了點頭，告訴了他我會下榻的酒店，然後在酒店門口分了手。

　　我在來的時候，和小郭聯絡過，他派出了一男一女兩個得力人員，負責跟蹤田活，而且和新加坡的同行，也有了聯繫。

　　所以，當田活坐上了計程車離去時，至少已有三個人，釘上了他。

　　我相信田活，一定會第一時間，去見那個神秘的「她」，所以田活一上車，我就通過通訊儀，和小郭的手下聯絡：「目標去見一個人，是女性，那女性才是重要的目標，請加留意！」

　　我得到的回答是：「請放心，和本地同行，也有了聯絡，決不會走失。」

　　可是，等我到了酒店，報告一來，卻令我目定口呆，小郭的那兩個手下絕對是精明能幹的青年才俊，所以這時的聲音也格外沮喪。

　　他們的報告是：「衛先生，追蹤目標的行動，有了意外，目標進入了某國大使館，我們無法進行貼身跟蹤了！」

　　他們口中的「某國」，先令我震動，因為那正是猜王大師的國度。

　　田活曾有半年，行蹤不明，這樣說來，他那半年，正是在某國的了？

　　那麼，他和猜王大師的事，豈不是又多了一層聯繫，這也證明我們跟蹤他的行動方向是對的！

　　這是一點令人興奮的發展。可是，他進了大使館，事情卻又轉手了。

　　人在大使館中，自然無法接近！

　　小郭的手下又道：「本地的同行，已經因為怕惹麻煩，打退堂鼓了，我們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我也不禁苦笑，可以說，本來是萬無一失的跟蹤，已經斷了線。

　　我想了一想，吩咐道：「你們盡一切可能，在大使館附近監視，希望他再出現，但是別妄動！」

　　我放下了電話，思緒很亂，但是我還是立即和藍絲取得了聯絡，把這個情況說給她聽。

　　藍絲聽了之後，「啊」地一聲：「他要到我的國度去，難怪他過去半年，會「行蹤不明」──」

　　我也明白了，田活一定是利用享有外交特權的交通工具，來回該國和新加坡之間的，所以根本沒有記錄可查──外交飛機雖然有飛行記錄，但是卻無法知道機上有些什麼人。

　　我失聲道：「如果是這樣，田活要去見的，可能是大人物？」

　　藍絲道：「毫無疑問是！」

　　她的聲音，大是緊張：「我立刻回國去，我覺得，師父的事，有眉目了！」

　　我也大是興奮：「我也儘快去，我先要在此，儘可能掌握田活的動向。」

　　藍絲道：「是，我們在那邊見！」

　　我又再和小郭手下聯絡，自己也到了大使館附近。一和小郭的兩個手下會合，我就知道，要由這裏，再跟蹤田活，是沒有可能的了！

　　因為大使館中，出入的車子極多，大多數都遮有帷幕，根本看不清車中的情形，田活隨時都可以離去，也可能進去不久，就已離去了！

　　我對那一男一女道：「行了，你們回去吧！」

　　兩人並無異議，轉身就走，我看出他們對我不滿，果然，他們走沒多遠，就議論起來。一個道：「哼，還以為跟衛斯理辦事，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經歷，誰知道這樣平淡無味。」

　　另一個道：「可不是，無味透了！」

　　他們交談的聲音頗低，但我還是聽到了，我自然只好一笑置之──難道還去和他們爭辯不成？

　　就算失去了田活的蹤跡，我也不急，因為他說過，三天之內，會帶他的「那位朋友」前來見我，我只要在酒店等候就可以了。

　　不必三天，第二天，我就等到了藍絲和溫寶裕，兩人一進房間，溫寶裕就大聲道：「那傢伙，你猜，到哪裏去了？」

　　我向他一瞪眼：「第一，我不猜，第二，我不要由你來說，由藍絲說！」

　　溫官裕做了一個鬼臉，不再出聲。

　　藍絲道：「一接到了你的訊息，我就回國，我在那傢伙的身上，做了一些手腳，可以知道他的行蹤，一到，就知道他進了皇宮！」

　　我並不是很感到意外，但是也有難以理解之處，我道：「這傢伙說要帶人來見我，他一定第一時間去見那人，難道那人在皇宮之中？」

　　我把我和田活在機上成為「知己」的經過，說了一遍，藍絲徐徐吸了一氣：「是，那傢伙的『朋友』，是在皇宮中！」

　　我追問：「那人會是什麼身分？」

　　藍絲沒有回答，溫寶裕又插言：「這人是女性，男性身分，可不必考慮。」

　　藍絲道：「皇宮之中，女性身分也有上百種，無法憑空猜測。」

　　溫寶裕道：「反正那傢伙會把「她」帶來，現在也不必瞎猜！」

　　藍絲的神情，很是凝重：「若是師父的死，也和皇宮有關──」

　　她說到這裏，就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我心中也暗感不妙，忙提醒她：「藍絲，別忘了你素表姐的話，照她的分析，這種事之中，並不存在著「仇敵」！」

　　藍絲深吸了一口氣：「可是，我師父死了，而且不得全屍！」

　　我知道，如果藍絲認定了有仇人，而仇人和皇宮有關，那事情就更大了，皇宮方面，有許多降頭師護駕，藍絲和她的師兄弟，要為師報仇，那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鬥法，而且，藍絲他們，必處下風！

　　這時，連溫寶裕也覺得不妙，他抿著嘴不出聲。我又道：「還是多考慮的好！」

　　藍絲沉聲道：「當然，但是，如果師父真是叫皇宮方面害死的，對方力量再強大，我也一定要為師父報仇！」

　　我嘆道：「你忘了猜王大師臨閉關之前的吩咐了？要以平常心對待！」

【八、公主】

　　藍絲終於忍不住了，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可是師父的頭不見了啊！」

　　我道：「你放心，一定要盡力把人頭找回來。現在，我們不妨先研究一下，田活在皇宮中的「那位朋友」，究竟是什麼身分地位，也好心中有底。」

　　藍絲道：「田活搭專機，由外交人員安排，一到機場，就有專車，直送入皇宮，這種待遇，連猜王師父也不可能如此。」

　　我道：「由此可知，他宮中的那個朋友，地位一定很高了。」

　　藍絲咬了咬下唇，點頭，表示同意。

　　我心中也暗暗吃驚：「那朋友又是女性，皇宮之中，身分最高的女性，自然是皇后。」

　　藍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會是皇后。」

　　我不出聲，在等她進一步解釋，何以會肯定不是皇后。

　　藍絲道：「從傳統上，皇后的地位，雖然尊貴，但是卻必須多方面聽命於皇帝，處處尊重皇帝的意志。田活的朋友若是皇后，那麼皇帝必然要同意，很難想像會有這種情形出現。」

　　情形是有些複雜，藍絲也解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我還是明白了──更加保守國度的皇后，和宮外的男性成為密切的朋友，這確然有點不可想像。

　　我點頭道：「除了皇后，那就是──」

　　溫寶裕搶著道：「公主！我早就說──最有可能，是公主！」

　　溫寶裕和藍絲，看來早已研究過這個問題，所以此際，他才搶著那麼說。

　　我望向藍絲，藍絲的神色凝重，雖然她沒有同意小寶的說法，可是卻也沒有反對。

　　我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一般來說，公主在皇宮中的地位雖高，但是卻並不重要，因為皇位的得失，與公主無關。

　　但是，這個國家的公主，情形卻有點特別，由於皇子出了事，所以，公主在很多方面，代替了她兄長的地位，而且，這位公主，很是能幹，她大權在望，突然石破天驚，皇位落在她的身上，出現一個女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雖然，田活可以能和公主成為好友，仍然是不可思議，但是可能性總在皇后之上。

　　本來，田活在皇宮中的朋友是什麼人，無關緊要，但我們設想那朋友和猜王大師的事有關，這就關係重大了，如果猜王大師的事，竟和公主有關，那麼，再追查下去，一定困難重重。

　　沉默了好一會，我才道：「且等田活把人帶來了再說！」

　　藍絲望了我一眼：「田活在自說自話，那人若是公主，他怎能把她隨便帶來帶去。」

　　我道：「田活說得可很肯定。」

　　藍絲再嘆了一聲：「田活是個傻瓜，不通人情世故，他以為那人一定肯見你，可是那人真正的心意如何，他畢竟不知道。」

　　藍絲批評田活，不通人情世故，這倒很正確，不然，他也不會那麼容易和我成為「知己」了。

　　藍絲再吸了一口氣：「他一知道了我的身分，就對我產生了異常的恐懼，我想，是他知道師父的事，師父的事，和他沒有關係，但和皇宮中的那人有關，他怕我知道了會大鬧特鬧，所以害怕。」

　　藍絲把事情分析得很是有條理，我道：「不管怎樣，田活必會再出現。」

　　藍絲道：「我希望他再出現時，我能在場。」

　　我想起田活在藍絲面前什麼也不肯說的情形，提議道：「不如躲在可以看到他，聽到他說話之處。」

　　藍絲想了一想，也明白我的意思，點頭表示同意。我不等溫寶裕開口，就對他道：「你陪著藍絲，記著，沒有我的示意之前，絕不能出聲或現身！」

　　我這句話，其實是向藍絲說的，但為了怕藍絲不快，所以才借溫寶裕來告誡。

　　溫寶裕大聲答應：「一定。」

　　這一天，餘下來的時間，我們只是作各種推理，最不可解的一點，是何以一個生物學家，細菌專家，會和皇室中人，成了朋友。

　　自然，世界各國的皇室人員，本身是科學家的很多，日本的一個天皇（裕仁），就是海洋生物學家，可是卻未曾聽說過這個皇室中有什麼重要人物，是對細菌學有研究的──他們應該對降頭術更有興趣才是。

　　當然，由於降頭術之中，有一部分和細菌學有極深的關係，勉強可以如此說，但總是太勉強了些，因為田活對細菌學，可以說無所不知。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謎團，都無法解決，看來，要等田活把那人帶來，才能有結果了。

　　田活是第三天早上出現的，他自酒店的大堂打電話上來時，我也有點緊張，藍絲和溫寶裕，立即照預定躲進了套間，我在外間等著，打開門，門外卻只有田活一個人，他的神情顯得很是疲倦，進來之後，不斷用手抹著臉，卻不說話。

　　我一看他的情形，就知道事情有了變化，我也不去催他，等他開口。

　　過了半晌。他才道：「王先生──」

　　「王先生」是我告訴他的假名，他叫了一聲之後，停了一停，才又道：「我那朋友，正忙得廢寢忘食，實在無法來見你。」

　　我心中暗罵了一聲，看來很是淡然：「那就算了。」

　　田活搓著手：「可是，你們兩人，實在應該──相見，應該見面。」

　　我道：「又不是我不肯見他，是他忙得沒空見我。」

　　田活強調道：「忙得沒空來見你！」

　　我「哦」地一聲：「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見他？」

　　田活大點其頭，雙眼之中，充滿了懇求和希望，望我能夠答應。

　　我覺得很奇怪，要我去見一個人，也不是什麼大事，何以竟裝出如此懇求的模樣來。

　　我道：「也無不可──若你認為我們真該相見。」

　　田活道：「當然應該，你們兩人相見，對於正在進行的研究工作，一定會有很大的突破。」

　　我心想，又多了一點資料，原來有一項研究工作，正在進行。而這項研究，至今為止並未有進展。這項研究，是什麼性質的呢？有田活這個細菌學專家在，難道和細菌有關？

　　我一面想，一面順口應道：「好啊，我可以抽幾天空，去見見你朋友。」

　　田活望著我，欲語又止，神情更是乞憐，像是有難以啟口的隱衷。

　　我看了他這等情景，實在有忍無可忍之感，冷笑一聲：「你有什麼要求？不會是你那朋友，要你只帶我的頭去見他吧？」

　　我的所謂「帶我的頭去」云云，也只是隨口說說的，因為連白素，我們都曾討論人頭失蹤的問題，下意識之中有了那麼一回事，所以順口說了出來。

　　我的話才一出口，只見田活面色大變，身子騰騰騰連退了三步，撞倒了一盞落地燈，他連人帶燈，一起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一時之間，我也不知如何才好，只是定定地望著他。他倒在地上，一面掙扎著要爬起來，一面卻仍然望著我，額上有老大的汗珠沁出來，他結結巴巴地道：「你──你說什麼？」

　　我道：「我說，你那朋友，是不是要你把我的頭帶去見他？」

　　田活坐倒在地，雙手亂搖，啞著聲道：「這是什麼話？這種玩笑也開得的？」

　　本來，我那樣說，確實是開玩笑。可是田活緊張成這樣子，這說明其中必有古怪，所以我臉一沉：「我可並不是開玩笑。」

　　田活的喉間，發出了一陣怪聲，看來他想作嘔，但是又嘔不出來，到後來，他低著頭，甚至乾號了起來。

　　我不去理他，過了好一會，他才道：「你是在開玩笑，你──你──你──」

　　他抬頭向我看來，神情驚怖恐懼，可憐之至，令人同情，這使我感到，他實在是老實人，這時不知為了什麼，被我嚇成了這樣子。

　　看了他這樣的情形，我也不禁頗是不忍，道：「好了，你那朋友，究竟要我如何去見？」

　　田活這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臉上也總算略有了人色，他掙扎爬了起來：「我那朋友──的方法，很委曲你，他要你出酒店起，就蒙上眼，一直到相見為止──這其間，大約是六七小時左右。」

　　我心中暗罵了一聲，道：「嗯，先上車，再上飛機，然後又上車？」

　　我說得十分自然，田活並不提防，隨口應道：「是。」

　　我又道：「由於是外交專機，所以過國境，入國境，也都直通，不必辦什麼手續。」

　　田活道：「是──」

　　這次，他說了一下「是」字之後，也感到我的話中，大大有刺，又張大了口，神情駭然。

　　我冷冷地道：「告訴你那朋友，不必故作神秘了，我什麼人沒見過，他不過住在皇宮之中而已，還以為能主宰什麼嗎？」

　　田活全身發起抖來，指著我：「你──你──你──」

　　我進一步道：「我什麼？你那朋友，是什麼身分，大不了是一個公主，是童話中的公主，還是現實世界中的公主？我看都沒有什麼大不了。」

　　田活嘶叫起來：「你不是人！」

　　他叫了一聲，身子左搖右晃，看來站立不穩，又要駭倒，可是突然之間，他卻跌跌撞撞，直衝到了我面前，說道：「你──你不是──」

　　我以為他又要說我不是人，誰料他大叫了起來：「你不是什麼王先生，你是衛斯理！你就是衛斯理。」

　　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居然識穿了我，這倒也不是容易之事。

　　我點頭承認：「是，我就是衛斯理！」

　　田活雙手抱住了頭，身子劇烈地發了一陣抖，又慢慢地蹲了下來。

　　他同時喃喃地自責：「我真笨，真是笨豬，真──不中用，這可如何是好，我闖了禍，闖了大禍──」

　　他說著，抬起頭來，更狠狠地望著我，咬牙切齒地罵道：「衛斯理，或許你只是為了好玩，可是你卻毀了我，毀了──」

　　我接了上去：「也毀了你那朋友。我告訴你，我絕不是為了好玩，我認為你那朋友的行為，危害到了我的一個親人，和她們屬的群體。」

　　田活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嗚咽：「說不明白，我根本無法說得明白。」

　　我道：「你自己知道多少說多少，餘下你說不明白的由你的朋友來說。」

　　田活陡然號叫起來：「我什麼也不會對你說，你是個惡賊，我上了你的當，你還想我說什麼。你只會破壞，除了破壞，還是破壞。」

　　他這樣狠狠地責罵我，令得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我攤開雙手，問他：「請問，在你的事情上，我破壞了什麼，是你來找我，話又說了一半就不說了，而我這方面有極重要的事要追查，你鬼頭鬼腦的行徑，使我懷疑你和我所要追查的事有關，我這麼做，又有什麼不對了？」

　　我估計，田活會問我在追查的事是什麼，可是，他居然不問。

　　我立刻想那是不是表示，他知道我在追查什麼？

　　經我這樣一說，田活只是急速地喘著氣，又狠狠地頓足：「我沒有來找過你就好了，是我多事，是我壞了大事，我真該死！」

　　我冷笑道：「你也不必太自責了，你不來找我，我既然著手追查這件事，自然也會查到你『那位朋友』身上。」

　　我越過了他，直接提到了他的那位朋友，目的是要使他更震動，果然，他身子又發了好一會抖，忽然改口哀求我起來：「求求你，你別再管這件事了好不好？」

　　我回答得斬釘斷鐵：「不行，這件事關係著我的一個親人的生死存亡，我一定要查到底。」

　　田活急得團團亂轉，我道：「你且別急，事情總有商量的餘地──我就照你那朋友的條件去見他，如何？」

　　田活陡然站定，小眼睛瞪得極大，而且，神情漸漸變得獰厲。

　　我和他相識不久，但是已可以肯定他是一個老實人，老實人居然也現出這樣的神情來，可知他心中真是恨急到了極點！

　　我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再也不能鬧著玩了，我正色道：「你先別急，我對你那朋友，一點惡意也沒有。」

　　我也看出，那位朋友，在田活的心目中，佔有極高的地位，簡直已到了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步。上次，在藍絲降頭術的威脅之下，他什麼也不說，也就是為了維護他的「那位朋友」。

　　而我們曾推斷他的「那位朋友」，大有可能是一國之公主，而公主，是應該由白馬王子來保護的，而田活的外型，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是像青蛙多於像王子，所以一想到了這一點，就使人有很是滑稽之感。

　　可是，顯然在田活的心目之中，他的那位朋友，遠在他之上，我這句話，也起了一針見血的作用，他的神態，自劍拔弩張的狀態之中，鬆弛了下來，但仍有點懷疑地盯著我。

　　我又很誠懇地道：「從你的談話之中，我了解到，你那位朋友，有了不起的識見，或許他有些行為，因而驚世駭俗，但那卻改變不了他了不起的事實，所以，我想見見他。」

　　我故意不提及他的朋友是女性，而且，話也說得很是誠懇。

　　田活一聽得我稱讚他的朋友，比自己受了稱頌，還要高興，連連點頭：「是──是──你說得是，正是如此──你還不明白我那朋友，明白了之後，你簡直會崇拜──」

　　他說到這裏，現出了心嚮望之的神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伸手在他肩頭上拍了兩下：「你稍等，我去收拾一下，就跟你去。」

　　事情突然間有了這樣的轉變，我相信田活也很亂，難以適應，他點了點頭，我就走進套間去，只見溫寶裕神情焦急，藍絲很沉著。

　　我道：「你們都聽到了，田活口中的那位朋友是公主，這已是可以肯定的事了。」

　　藍絲壓低了聲音：「明知如此，你還要去冒險。」

　　我怔了一怔：「我看不出要冒什麼險。」

　　藍絲急得一跺腳，嫌我太不懂事，她道：「險之極矣，你知道公主的身分，她鬼頭鬼腦，不知在從事什麼「研究」。照我看，若是她在收集死人頭──或是人頭，那麼，她必然是在──練一種我聞所未聞，厲害之至的大降頭術，連師父──也──」

　　她說到此處，嗚咽著說不下去。

　　我聽了她的話之後，也不免一陣心驚，但是我還是搖了搖頭：「若是和降頭術有關，我對降頭術一竅不通，何必要我去？」

　　藍絲再頓足：「你──你的腦袋，必有與眾不同之處，她或許就瞧中了！」

　　我大是駭然，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腦袋上摸了幾下。

　　藍絲的話，聽來像是在開玩笑，但是她說來認真之至，又絕不是開玩笑。

　　我駭然之餘反問道：「你認為猜王大師的頭，是在她那裏？」

　　藍絲點頭：「十之八九。」

　　我感到了一股涼意，任何人，如果一直在「搜集」人頭，這都是一種可怕的行為。而如果這個人是一個公主的話，那就更可怕，因為能夠制裁她的力量不多，而她可以動用的力量又極大！

　　舉個例子來說，若是我去見她，被她把人頭割了下來，那我死了也是白死，很可能永遠沒人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就算有人知道，也難以有報仇懲處兇手的機會。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藍絲，就算明知有危險，我也要行動。」

　　藍絲卻搖頭：「那和你以往的冒險不同，在她的周圍，必然有許多一流的降頭師，而你對降頭術所知。就算是我，在那樣的環境之中，是不是能全身而退，也未可知！」

　　藍絲的警告，極其切實，也不禁令我大是躊躇，的確，就算是各種各樣的外星人，也未必會令我害怕，但是一想起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降頭術，也不禁令我心中發毛。我來回踱了幾步，才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還是要去。」

　　溫寶裕知道我的行事方式，對藍絲道：「你別勸他不要去了，還是想想，有什麼方法，可以保證他安全好。」

　　藍絲神情嚴肅，想了一會，沒有回答。這時，外面的田活，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他大聲叫：「好了沒有？」

　　我大聲回答：「你再等一等。」

　　藍絲搖了搖頭：「他要去的環境，我簡直無法想像有多麼兇險，別說我保不了他，就算猜王師父，也難以保證他安全。」

　　溫寶裕道：「總有點事可做的。」

　　藍絲點頭：「是，我可以使要害他的人，也受到重創。」

　　我道：「例如──。」

　　藍絲道：「例如，要是有人割你的頭，那麼他的頭部，在你人頭落地之時，也會裂開──自然，他要是解救及時，並不會死，可是重創難免！」

　　我道：「好極，我就算人頭落地了，能出一口冤氣，也是好的。」

　　藍絲道：「我想，還是和表姐商量一下的好！」

　　我搖頭：「多少年來，我要做甚麼，不必和她商量，她必然全力支持！」

　　藍絲口唇動了幾下，沒有再說甚麼。

　　她來回走了幾步，繞著我，示意我不要動，等到她來到了我身後時，我感到後頭一陣發涼，那艘涼意，迅即繞著我的脖子轉了一個圈，隨後甚麼感覺也沒有了。

　　我知道，她已施了術，若是有甚麼人要把我的頭割下來的話，他自己也不會好受。

　　藍絲低聲道：「我能做的，就是這樣了！」

　　溫寶裕來到了我的身前，道：「你不會有事的，因為你是主角。」

　　我真想「哈哈」大笑，雖然未曾笑出來，但當我向外走出去時，我仍是滿臉笑意。

　　田活卻神情凝重之極，他望著我，道：「我有一個提議。」

　　我作了一個「請說」的手勢。

　　田活道：「本來，我那朋友要你一出酒店，就蒙上雙眼，一直到目的地。」

【九、人類公敵】

　　我笑道：「現在你感到沒有這個必要了，是不是？」

　　田活道：「看來你已知道自己見的是甚麼人了？」

　　我點頭道：「正是。」

　　田活嘆了一聲：「那就不必多此一舉了，可是，我有一個要求。」

　　我再做了一個「請」說的手勢，他道：「你不能讓她知道你知道她是甚麼人。」

　　這話，聽來有點複雜，但也不難懂，而且，他總算又用了「她」來稱呼他的「那位朋友」了。

　　我問：「為甚麼？」

　　田活現出很為難的神情，我則堅決地等他回答。過了一會，他才道：「她──不想人家知道她在做甚麼事──事實上，是她不能讓人家知道她在進行甚麼事，所以，須盡一切可能，保持絕對的秘密。」

　　我再問，還是那幾個字：「為甚麼？」

　　田活的神情更為難，他嘆了一聲：「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那只是她對我說的。」

　　本來，我和他還有一段旅程，旅程之中，我儘有時間向他提出許多問題來，在時機上來說，要比現在好得多。

　　但現在，有藍絲和溫寶裕在套間之中，可以聽到我們的對話，我想使他們也進一步了解更多的情況，所以才一再追問。

　　我再追問：「你多少總知道一些概況的，是不是？」

　　田活抿嘴不言。

　　我道：「你沒有必要在我面前，替她保守秘密。一來，連她的身分我都知道了，二來，我和她很快就要見面，見了面，難道她不會對我說？你先向我說一些你所知道的，好讓我心中有個數，豈不是好？」

　　田活嘆了一聲：「我真不知從何說起才好，我只知道她在進行一項工作，可是卻不知道內容，她說，絕不能讓人知道，多一個人知道，就多許多危險，因為──因為──有一次她無意說起，她進行的工作，就算不遭到全人類的反對，也必然有九成──九成九的人，會反對，會用盡一切力量去阻止、破壞，不讓她的工作進行下去，而要中止她的工作，最了當的辦法，就是消滅她這個人，也就是說，她的生命，每一秒都處於極度危險之中，她肯和你見面，冒著天大的險。」

　　田活的這一番話，不禁把我聽得呆了！

　　藍絲以為（我也以為）我去見「那個朋友」，是危險之極的事，可是田活卻說，對方是冒了奇險來見我的。

　　這真是從何說起。

　　而且，我也難以想像，這個「她」在進行的是甚麼工作，竟會有九成九的人類反對，那簡言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公敵了，連希特勒這個混世魔王，也未必會有那麼多人反對。

　　那麼，她是在進行甚麼十惡不赦的大事呢？

　　而且，一般來說，就算有人在進行這類事，也絕少自知成為人類的公敵，相反，還以為自己是人類的大救星──這類例子多的是。

　　而那位公主，居然知道自己是在和全人類為敵，由此可知，她頭腦清醒，並未發熱。

　　但是，更令人不解的是，雖說是一個公主，但只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國公主，她又有甚麼能力做出幾乎和全人類為敵的事情呢？客觀上絕無可能，就算主觀上有這樣的願望，那也只是一種妄想，無法付諸實現的！

　　看來，這位公主多半是一個妄想病患者，而田活，從種種跡象，都可以看出，他對那位公主，有著特殊的情感，所以也把對方的妄想，當作是真的了！

　　我思緒雜沓，但一想到此處，就有豁然貫通之感。我笑道：「事情有那麼嚴重？」

　　田活道：「我雖然不知道具體內容，但是確信嚴重！」

　　田活的話，更在某種程度上證明了我的推斷──他對他那位公主，簡直已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連根本不知道是甚麼事，卻又肯定了它的嚴重性。

　　我道：「一般來說，和人類為敵的事，我也總是持敵對態度的，全人類會對她不利，我也必然會對她不利！」

　　田活糾正我的話：「不是全人類，是九成九──當然，那也是約數，總之，是絕大多數！」

　　我給他弄得有點糊塗，揮了揮手：「你的意思是，她的行為，與絕大多數人為敵，為絕大多數人所不容？」

　　田活點頭：「她曾這樣表示過。」

　　我再道：「然則，她要和我會面，是以為我不在那絕大多數人之列了！」

　　田活道：「我把你的一切，盡可能說給她聽，她認為你有可能，不在那絕大多數人之內。」

　　我啼笑皆非：「可能？」

　　田活道：「是的，在你和她見面之前，還要通過她的一項檢查，等她確定了你不和她為敵之後，她才會正式地會見你！」

　　我吸了一口氣：「你知道數學上Ａ、Ｂ、Ｃ的連等公式？」

　　田活呆了一呆：「知道。」

　　我道：「Ａ等於Ｂ、Ｂ等於Ｃ、Ａ就等於Ｃ。若果，她查出來，我和她是友非敵，那等於我也和絕大多數人是敵對的了！」

　　田活在我的責問之下，居然道：「應該是這樣。」我「哈哈」一笑：「那我不必去了，我想，我不會通過她的檢查，因為至今為止，我還想不出我有甚麼行為，足以成為人類公敵的。」

　　本來我還想加上一句「就算我也嗜偷死人頭，也不足以成為人類公敵」的，但這話過於刻薄，所以我便不說了。同時，我也想到，那公主即使就是人頭大盜，也確然不足以當人類公敵之稱，她一定還有更不堪萬倍的不可思議的行為。

　　田活嘆了一聲：「我不知道，但是，她認為你至少有機會，屬於那極少數人之中！」

　　我突然想到一重要的事來，向他一指：「你和她能成為朋友，那麼，你一定是那極少數，和她一樣的了！」

　　田活道：「應該是！」

　　我有點惱怒：「甚麼叫『應該是』？」

　　田活道：「就是至今為止，我是。但是我生命未曾結束，所以會發生甚麼變化，沒人知道──此所以她雖當我是朋友，但仍不敢和我分享真正秘密的原因。」

　　我真的駭然，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因為我根本不知發生了甚麼事！

　　我竟然在一個自知與大多數人為敵的人的心目之中成了同路人？

　　這句話，聽來很累贅，也有點紊亂，但卻正是我當時心情。

　　我一時之間，除了瞪大了眼睛之外，實在不知道該有甚麼反應才好。

　　過了好一會，我才道：「如果你的朋友這樣想，那麼，她一定誤會了！」

　　田活皺著眉，很認真地想了一會，神情茫然：「我不知道。」

　　從他的神態看來，他真的不知道，所以我也不再去逼問他，只是急速地轉著念。

　　我想到，不管如何，有和幾乎全人類為敵的事在進行，我自然不可逃避。

　　我本來就要去，如今更是非去不可！

　　至於被當作是「人類公敵」的同路人，那是對方的事，總不成她怎麼以為，我真的會成為那類人了！

　　我吸了一口氣：「好，那我們且前去，見了你那朋友再說。」

　　田活嘆了一聲，忽然喃喃自語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禍是福。」

　　我奇道：「你是在說誰？」

　　田活沉聲道：「她。」

　　我沒有再問，只等他說下去，田活有點不好意思：「你一定看出來了，我對她──有著──特殊的感情。」

　　我點頭：「你愛她，愛得極深！」

　　田活大是震動──竟然連續發抖，達一分鐘之久，顯然，他把愛意一直埋藏在心底深處，連自己對自己，都不敢說。這時，忽然被我一言點穿，所以才有這樣驚人的反應。

　　他一面發抖，一面臉無人色地自己問自己：「我愛她？我愛她？我可有資格愛她？」

　　我笑道：「任何人都有資格愛任何人，問題是在於是否能得到對方的愛！」

　　田活抬起頭來問我：「我能嗎？」

　　我道：「你真是問倒我了，我連見也沒見過她，怎能回答你這問題。」

　　田活於是幽幽長嘆一聲，其神態，一如初戀之中的少年人一般。

　　我看他如此認真，不敢取笑他。而且，我也感到目前的一切，簡直亂七八糟之至，可以說和事態的正常軌跡，完全脫節，我根本無法知道有甚麼樣的事發生。

　　這一切，自然要等到見了公主之後，才能夠有答案了。

　　田活沒有得到我的回答，神情變得沮喪之至。我只好安慰他：「你也別失望，至少她把你當朋友，是不是？我想，她不會有多少朋友。」

　　田活立時高興起來：「是，是，她把我當朋友，至今為止，我可以說是她唯一的朋友──當然，在認識了你之後，情形可能不同。」

　　我不禁啼笑皆非，我推斷公主「沒有甚麼朋友」，是基於她「人類公敵」的身分──既然是公敵，那還有甚麼朋友。

　　可是，田活卻立刻那樣說，可知他也把我歸入人類公敵這一類了！

　　我心中盤算著：那個公主，不知在進行甚麼樣與人類為敵的勾當──我始終認為，她不可能真有甚麼實際的大事做出來，因為就算她掌握了許多降頭師為她效力，或甚至於掌握了該國的全部軍事力量，也難以和全人類為敵。如果她真要發動那樣的「戰爭」，唯一的下場，也就只有慘敗一途。

　　所以，我猜想，這位公主，多半是深宮寂寞，或者是受了甚麼刺激，再或是其他的不明原因，所以患了妄想症。

　　為了使藍絲和溫寶裕明白我這個看法，也可以使田活知道我是怎麼想的，我大聲道：「有一種妄想症，會把自己想得很偉大，無限制地自我膨脹，患這種妄想症，往往成為歷史上的丑角，那是嚴重的精神病。」

　　田活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我不知道你是在說誰，不過，她不是！」

　　田活說得很是肯定，我也懶得去反駁他，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人家在幹甚麼，就已肯定了，主觀之至，這當然是由於他對她情有獨鍾之故。

　　我道：「我們走吧！」

　　看田活的神情，像是有一樁劃時代的事，就要開始了一樣，挺胸抬頭，莊嚴神聖地道：「走！」

　　我先讓他出門口，然後回頭一看，果然，套間的門打開，藍絲和溫寶裕一起探出頭來，向我作了一個「小心行事」的手勢。

　　我也向他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把我的行蹤，告知白素。

　　我和田活，一出酒店門口，就有大使館的車子在等著，上了車，我第一句話就問：「並沒有實權的公主，怎麼能隨便調動專供外交人員使用的交通工具呢？」

　　田活道：「我不知道──皇室人員受到極度的尊敬，雖無實權，但是地位崇高，要辦些事，人人都樂於獻出服務。」

　　我心中一動：「或許，會有人不以此為滿足吧！有實權在手，總比較好些！」

　　田活轉過頭來，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我，道：「你這樣說，我看是小人之心，那是一個小國家，有了實權，又有甚麼意思，我雖然不知道她在做甚麼，但是卻可以肯定，她放眼全人類，不是一個小國家！」

　　我給他直斥得有點狼狽，只好悶哼一聲：「真偉大，失敬了！」

　　田活悶哼了一聲，我又道：「以她現在的地位，想要動全人類的腦筋，當然只好想想，難以付諸實行的了！」

　　田活長嘆一聲：「我不知道！」

　　說來說去，他仍然是「不知道」，真是莫名其妙，至於極點！

　　田活也看出了我的不滿，他道：「你何必著急，見了她之後，她若是肯對你說，你就甚麼也知道了！」

　　我心想，就算「她」不肯對我說，我也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田活曾說對方和我見面，是冒了險的，不錯，事情既然讓我參加了進來，那是決計沒有半途而退的事，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總要有個了局──至少，猜王大師的頭不找回來，事情絕不能算完的！

　　所以，在旅程中，我不斷地以各種方式，試圖在田活的口中，得到多一點資料，我在閒談中問：「你不覺得被我們當作了人頭大盜，是有點道理的嗎？」

　　田活悻然：「一點道理也沒有。」

　　我道：「那麼，皇宮中的那位，她為甚麼對人頭感到興趣？」

　　我這樣說，是「無中生有」的，我不說她有可能做過偷人頭的勾當，而直接如此說，以測試田活的反應。

　　田活怔了一怔：「更沒道理了！」

　　我冷笑一聲，故作神秘，並不言語。田活焦躁起來，大聲道：「就算她是，也一定有理由，我相信她在做的事，是──是──是──」

　　他一連說了三個「是」字，卻無以為繼。

　　我倒很能體諒他，因為說下去，必然是：她在做的事，和全人類為敵。

　　和全人類為敵的事，自然不光采之至，所以他也就說不下去了。

　　由此可知，田活的心情，也很是矛盾，過了一會，他才嘆了一聲：「衛君，我為甚麼一定要你和她見面？實在，我也存有私心，因為，我也實在希望知道，她究竟在做甚麼！」

　　田活把話說到這一地步，那足可以證明，他的「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了！

　　所以，我也沒有再追問下去，反倒和他討論起「她」的行為來，但也不得要領。

　　而田活則告訴了他和她相識的經過，在五年前，那是田活在發表了一篇關於病毒的論文之後。

　　田活在那篇論文之中，提出了一個論點。

　　他說，為禍人類的病毒，種類不知凡幾，如今被人類發現的，不過萬分之一。他還假設，病毒這種生物，生命的方式，很是高級，超乎人類的想像之外，不單是只有生命力，而且，還有思想能力。只是人類不但對之所知極少，連對之的想像，也少之又少，所以，在人和病毒的對抗之中，人是處於絕對的下風。

　　而且，直到目前為止，微生物學家只知道病毒的個體很小，但是可以小到甚麼程度，卻並沒有正確的概念。

　　一般對病毒的認識是：「一類沒有細胞結構，但有遺傳，複製等生命特徵的微生物。」

　　這是任何微生物學教科書上，開宗明義，對病毒所下的定義。

　　田活在他的理論中，對這種說法，提出了駁斥，他的說法是，人類的顯微鏡，即使是電子顯微鏡，也根本無法顯示病毒的細胞結構，所以就認為牠「沒有細胞結構」，或者是，人類對病毒的特種細胞結構，根本就沒有認識，看到了也不認得，不知道那是甚麼！

　　而更重要的一點是，田活強調，病毒的微小，一般認為，小到能通過細菌過濾器，就以為牠小得很了，但事實上，病毒的體積之小，超乎人類的想像之外，接近無窮小。就是因為牠太小了，小到了人類的視力，不論通過甚麼樣的儀器，都看不到他們的程度。

　　正因為有太多的病毒太小了，小到了人無法看到的程度，所以人也就以為他們不存在。

　　這是一種極危險的情形，試想，隱形的敵人，正在危害著人類的生命。

　　田活也指出，生物學家、醫學家、病理學家，都要確認這一點，才能對許多莫名其妙的死因，恍然大悟，對一些束手無策的疾病，明白來因，著手對付。不然，在人和病毒的對抗中，永遠處於下風！

　　田活在飛機上，把他當時提出的理論，複述給我聽，在說的時候，神采飛揚，很是興奮。

　　他大概地說了他的理論之後，問我：「你有甚麼意見？」

　　我由衷地道：「太精采了，我毫無保留地接受──不過，我想，微生物學界一定不接受。」

　　田活「哼」地一聲：「那些人，連起碼的想像力也沒有，不知道算是甚麼科學家。」

　　我笑道：「也不能太貶低他們的地位，他們的知識，來自教科書，來自實驗室，來自按部就班的教育，他們的腦子功能，只限於吸收他人早已發現了的知識，沒有創造想像的功能。所以，在他們有限的腦功能以外的事物，他們一概不能夠接受，他們只是小科學家！」

　　我頓了一頓：「但人類之中，畢竟是有大科學家的。大科學家的腦功能，創新設想，能開闢新領域新天地，像你就是！」

　　我最後的結論，令田活興奮得滿面通紅，他連連道：「你太稱譽我了！」

　　我道：「從你的新理論來看，事實如此！」

　　田活嘆了一聲：「可是她說：你能想到這些，已經不容易了，可是，還差得遠！」

　　那是田活的論文發表之後，不到一個月，忽然來一個訪客。

　　那訪客約莫二十上下年紀，女性，膚色黝黑，亞洲人種，容貌普通，可是氣質高雅，目光晶亮，似能看穿人的肺腑。

　　田活一見到她，就覺得她非同凡響，而對方也一見面，就道出了自己的身分。

　　田活想要不相信，來人向窗外指了一指，示意他去看看街上的情形。

　　田活起身，向街上看去，他的辦公室臨街，這時，他看到的是插有國旗的禮賓車，和開道的警車，那麼，公主的身分可以肯定了。

　　田活雖然在他研究的課題上有著驚人的想像力，可是他卻仍然無法想像，自己的研究工作，和一個亞洲國家的公主之間，會有甚麼聯繫。

　　公主說出了來意：「我從別一種途徑，研究微生物，這個途徑，在我們的國家稱之為『降頭術』！」

　　這還是田活第一次聽到「降頭術」這個名詞。在此之前，他對降頭術一無所知──事實上，直到如今，他對降頭術，一樣是一無所知，因為當他說到此處時，向我望來，盼我向他解釋。

　　我想了一想，也只好搖頭：「降頭術的內容，太豐富了，其中有一部分，必然和細菌、病毒等微生物有關，可是它沒有理論根據，或者是它的理論根據太深奧，人所難明，但是確然和微生物有關。」

　　田活還像是不滿足，我道：「我無法作進一步的解釋了！」

　　田活嘆了一聲，再說起他和公主第一次見面的情形。

【十、無敵大軍】

　　田活道：「當時，我只覺得像天方夜譚，只是敷衍了幾句──」

　　田活無意和公主作深入的討論，可是公主接下來的一句話，卻又打動了他的心。

　　公主道：「你有豐富的想像力，已作出了初步的設想，這就證明你是頂尖的科學家，雖然你所設想的，離事實還極遠！」

　　田活受了稱讚，很是高興，但同時又不服氣，他問：「事實是甚麼？」

　　公主嘆了一聲：「我不能告訴你！」

　　田活更是不服，可是，他初見公主，就有說不出來的心儀，所以他並沒有爭下去。公主又道出了她來的目的：「我正在進行一項研究工作，這項工作，是一個設想，要經過極艱難的過程，才能有結果。我的實驗室中，缺少很多設備，我想請你幫助，通過你，獲得我需要的東西！」

　　田活略一猶豫，公主已道：「金錢方面，決無問題！」

　　田活好奇：「你的實驗室，就在皇宮之中？」

　　公主即時沉下了臉來：「你我相會的事，未經我允許，你不能講給任何人聽，還有，你不能問我任何問題！」

　　公主的態度，很是霸道，可是田活居然很是服貼：「好，我願意為你服務！」

　　當下，公主又和田活討論了許多問題，主要是集中在病毒的攻擊力和體積兩方面。

　　公主在微生物學上，學識極其豐富。後來田活才知道，這一直是她的興趣，她曾化名在英國和德國的大學中攻讀微生物課程，但是一般的課程學識，顯然還不能滿足她，而她對病毒的設想，遇上了田活，才算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

　　而公主對病毒的看法，遠勝田活，她的看法是，病毒對人體的攻擊，聰明之至，牠們對人體結構的了解程度，遠在人類自己之上。

　　所以，病毒對人的攻擊，專攻人體結構的弱點，令人防不勝防，而且一擊必中，許多不為人類所知的病毒，更令人的生命，莫名其妙地喪失，有的則令人的壽命，大大縮短，甚至嬰兒也不放過，有不明原因的猝死，一般認為並無病毒作祟的疾病，據公主的說法，也只是人類發現不了致病的病毒而已。

　　這一套說法，自然令田活大是傾倒，佩服得五體投地。

　　其次，關於病毒的大小，公主的設想是（有些病毒）就是數學上的無窮小。

　　無窮小不論放大多少倍，仍然是無窮小。數學上的理論，在這裏起實際的作用，所以，無窮小的病毒，不論用多少倍的放大鏡去觀察，也看不到牠的存在。

　　田活的設想，確然還不如公主，兩人的想法相同，自然談得攏。

　　自那次之後，公主和田活聯絡，相當頻繁，但都是公主找田活，公主並且千叮萬囑，要田活不能主動去找她。在那段時間之中，田活為公主做了不少事，公主的實驗室，似乎規模甚大，各種儀器，要之不竭，田活粗略地計算了一下，經他手運出去的各種儀器，已可以裝滿一個中型的倉庫了。

　　於是，有一天，田活就問公主：「你的實驗室，一定規模很大，難道不需要助手麼？」

　　田活坦然承認，當他這樣提出來的時候，自然是希望公主請他去當助手，而他想當助手的目的，卻是想親近公主，多於做研究工作。

　　那時，他對公主的感情，已經陷入了一種不可自拔的境地了！

　　可是，他只問了一下，就被公主一口拒絕：「我習慣了一個人工作！」

　　田活嘆了一聲：「那不是太寂寞了麼？」

　　公主也長嘆了一聲：「從人類歷史上來看，凡是與眾不同的人，都絕世孤寂。」

　　田活無話可說。

　　而他和公主交往久了，公主對他的信任，也漸漸增加，話題也多了──公主自承所進行的工作，幾乎和全人類為敵的話，就是在後期說的。

　　而且，公主也允許他，如果真有急事，可以主動去找她，方法是通過外交機構。這次，在飛機上結識了我，田活認為我對公主大有幫助，所以他就通過了外交部門，和公主見了面。

　　那時，他不知道我就是衛斯理──本來，他確然想介紹衛斯理和公主見面的，但是在我家中，發生了不愉快的事之後，他只好放棄了。而他以為在飛機上結識了我，大可以補請不到衛斯理之不足，卻不知道我就是衛斯理。

　　而在公主方面，似乎也急於想有所突破，想和更多有識見的人見面，所以要田活帶我去見她，只不過她為了隱瞞身分，所以要我蒙眼，這才使我忍不住揭穿，我早已料到她的身分了。

　　田活把話和我說到這個程度，可以說，我對公主的行為，已經有一個概念了。可是，心中的疑惑，卻沒有減少，反倒增加。

　　因為，從田活的敘述之中，可以毫無疑問地肯定，公主的工作，是在研究病毒！

　　研究病毒的目的，自然是為了想找出可以應付病毒的方法來。

　　那是一項拯救人類的偉大工作，可是公主怎麼說她是幾乎和全人類為敵呢？

　　一想到這個問題，我陡然之間，大吃了一驚，想到了一個可能。

　　這個可能是：這位公主，是在研究一個可以控制、操縱病毒的方法！

　　她若是找到了這個方法，那等於是操縱控制了無敵大軍！

　　如果真到了這一地步，那麼，她真的是人類的大敵了！

　　雖然這種可能極少，但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她還有甚麼可能，成為人類公敵！

　　當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臉色一定難看到極點，因為田活立即覺察到了，他人老實，可是並不笨，他冷冷地望著我：「我知道你在想甚麼！」

　　我吸了一口氣：「你也想到過？」

　　田活點了點頭：「的確，只有這樣，她才會成為──人類的公敵，但是，我堅信情形不是如此，我相信她的人格！」

　　我暗中搖了搖頭，田活相信公主的人格，那是靠不住的，因為田活對她的感情特殊，自然一切都向好的一方面去著想。

　　我這時，還進一步想到更可怕的情景，這個公主，可能是一個超級黑巫術師，她運用現代知識和降頭術相結合，不知在幹甚麼樣可怕的勾當。

　　降頭術之中，和細菌、病毒，以及人類所不知悉的微生物有關的部分甚多，有許多降頭術，可以算準了時間發作，取人性命，那就是控制病毒的結果，這個公主若是在這方面發揚光大，那就正是我設想的可怕事情了！

　　我甚至像是看到了在陰暗的光線之下，一個女人，捧著人頭，正在研究如何控制病毒的可怖形象！

　　田活對降頭術一無所知，所以他想不到這一點，他只是看到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所以他就再向我強調，公主不會做那樣的事。

　　一直說到我不耐煩了，我才冷冷地道：「說幾乎和全人類為敵，那可是她自己說的！」

　　田活這才不出聲，神情古怪，顯然在他心中，也有著矛盾。

　　我又冷不防問道：「你可猜到，她收集人頭，是為了甚麼？」

　　我這樣問，先肯定了田活知道公主和許多失盜的人頭有關，若是田活想隱瞞甚麼，防線也一定崩潰。

　　田活在聽了我的話之後，嚇了一跳，叫了起來：「你說甚麼？我不知道她和──人頭有甚麼關係！」

　　我沉聲道：「你知道的！你甚至知道具體的情形！」

　　田活大叫了起來：「我不知道！」

　　我道：「好，那我問你，你在明白了藍絲的身分之後，為甚麼如此害怕？」

　　田活的身子閃了一閃，那時，正在飛機之上，他至多自機頭躲到機尾去，絕無可能避得開我，我目光凌厲地瞪著他：「你這惡賊，你要是再不把你所知的說出來，你就是在幫著那公主作惡，肆虐全人類：為虎作倀，罪大惡極！」

　　我知道田活說話吞吞吐吐，一點也不爽快，一多半是為了維護他心中的公主之故。

　　所以，唯有痛貶他的公主，那才能使他說出真情來。

　　果然，田活漲紅了臉，厲聲道：「你胡說什麼！」

　　我道：「是你說的，她的行為，和人類為敵！」

　　田活彆得臉一陣青一陣紅：「我再一次告訴你，我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但絕不是為禍人類！」

　　我冷笑：「幾乎與全人類為敵，不等於為害人類，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邏輯！」

　　田活居然道：「我也不知道！」

　　我道：「好，那把你所知的全說出來，我們來分析一下！」

　　田活道：「我不知道該向你說什麼。」

　　我道：「那也容易，我問，你答，這就是了！」

　　田活喘著氣──我要問的事極多，想了一想，決定還是先問他為甚麼要怕藍絲。

　　田活的回答，極度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道：「我最近見過她的師父，是她的師父警告我的！」

　　我大吃一驚，連忙問：「她的師父？」

　　田活道：「是，是一個地位極高的降頭師，可稱是國師，名字是猜王。」

　　我道：「你所謂『最近見過』，是甚麼時候？」

　　田活道：「約在半年前左右。」

　　我想了一想，那是在猜王出事之前。

　　這時，我思緒紊亂之極，我揮著手：「你別急，慢慢說！」

　　田活笑了起來：「我沒有急，倒是你急了！」

　　我苦笑：「你會知道我發急的理由──你常見猜王大師？都是在甚麼情形之下見他的？」

　　田活道：「都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開始，只覺得這個人很是奇特，後來，才知道他是降頭師，她也約略向我介紹了降頭師是怎麼一回事！」

　　田活對公主有特殊的情感，這一點，從他的談話之中，明顯地表現出來──他在提及公主的時候，很少用「公主」，而總是用「她」來替代。可能他心中是這樣想的：人人都叫「公主」，我偏偏叫「她」，那就顯得特別不同了，單戀者就往往有這種心態。

　　我道：「公主怎麼說他？他可不是一般的降頭師！」

　　田活吸了一口氣：「為了他，我還和她，發生了──一次小小的爭執。」

　　田活這樣說的時候，神情很是懊喪，像是對那一次「小小的爭執」，感到十分後悔。

　　我笑了一下：「有這樣的爭執，是理所當然的事！」

　　田活大是驚訝，瞪著我：「你知道我們是為甚麼而起爭執的？」

　　我道：「可想而知──你是一個實用科學家，猜王是一個降頭師，一個玄學家。在細菌或微生物的認識、應用、控制上，猜王大師的功力，深過你百倍，但是他卻全然說不出所以然來，根本沒有任何理論！」

　　田活大是嘆服：「是！是！她也是那麼說──不過，我總是──不很相信。」

　　我道：「這也很正常，就算你親眼看到了，親身經歷了許多例子，你還是不相信的，因為那和你一貫所受的教育所灌輸給你的思想方法，全然背道而馳，那是屬於另一種思想方法範圍內的事，現在被統稱之為玄學。」

　　田活又道：「是！是！她也是這麼說！」

　　我心中暗想，這個公主，倒真有點意思，撇開她的行為不論，她能有這樣的見識，那真是不容易之至，這已脫出了實用科學思想方法的狹窄範圍，足以邁向廣闊無比的新科學領域──這是大科學家必備的條件，絕非對自己不明白的事，便冠以「大科學」的小科學家所能到達的一種。

　　田活道：「她還說，人類的知識，本來就是自玄學開始的，但到了近代，才忽然被實用科學所替代。原因是由於玄學太深奧，太難理解，需要異樣的才能，才可以有所成就。而實用科學，即使是一個庸才，十多年按部就班的訓練下來，也就可以稱為「科學家」了，連猴子都可以通過訓練成為專才，實在不算甚麼！」

　　田活是在轉述公主的話，但也已然聽得我悠然神往，忍不住鼓掌喝采：「好！太好了！真精采！」

　　田活在懊喪之中，大是慚愧：「唉，我要是也有你這樣同意她說法的識見就好了，可是──我當時，卻和她爭執起來！」

　　他直到如今，還在後悔，一面說，一面拍打著自己的腦袋：「真笨！」

　　我安慰他：「你放心，那公主既然有這樣的識見，豈會和你這等人計較！」

　　誰知道我這話，更令他傷感起來，他足有一分鐘，長嗟短嘆不已。我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因為這樣說，等於說公主根本看不起他，那當然是令他傷心的事！

　　我乾咳了兩聲，轉換了話題：「那猜王大師，曾對你說過甚麼來？」

　　田活又嘆了一聲：「那猜王大師，每次見了我，除了斜著眼看我之外，根本不說話，只有一次，他提起了你！」

　　我大是奇訝：「我？」

　　田活道：「是，猜王大師對她說：有一個人叫衛斯理，你要見他一見──那一次，我是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她也沒問為甚麼，就要我留意你的──情形，從那時開始，我才知道你的。」

　　我點了點頭：「若是公主有甚麼怪異的想法，猜王深知我為人，知道我可以接受，這是他為甚麼要我和公主會見的原因。」

　　田活又道：「最近那次，猜王忽然對我說了不少話，他說，我遲早會去見你，若是我在你處，見到一個美貌小姑娘，叫藍絲的，那是他的徒弟，本來沒有甚麼，但是不久之後，在他身上，會有點事發生，小姑娘不知究理，性子又剛烈，恩怨分明，只怕會誤會我和發生的事有關，出手對付我，那我就糟糕之至了。真出現這樣的情形，我甚麼也不能說，走得越遠越好，不然，比死更糟！大師吩咐得認真，我能不怕麼？」

　　田活一口氣說出來，他這番話，太是複雜，不是很易明白。

　　我想了一想，才把來龍去脈弄清楚。

　　一時之間，我不禁呆住了作聲不得。

　　猜王大師所說的「不久將有事發生」，自然指他在竹屋之中，失去了人頭這件事了！

　　他又預知這件事，藍絲「不明究理」，但又一定要追究到底。

　　而且，大師也知道追究下去，很容易就發現到事情和田活有點關係！

　　當然，田活真的是甚麼也不知道，事情，其實和公主有關。

　　但田活既然和公主關係密切，藍絲自然可能誤會，知徒莫若師，猜王這才在事先警告，要田活見到了藍絲，避之則吉的！

　　事情居然還有這樣的曲折，這大大出於我的意料之外。由此可以肯定，猜王大師在竹屋之中失去了人頭一事，他自己竟是早已知道的了！

　　我們曾推測過，世上沒有甚麼人有能力把猜王大師的頭割下來，這推斷，看來竟是事實──猜王的頭，是他自己割下來的，至少，是他自願被人割下來的！

　　雖然事情大悖常理，可是除此之外，則無甚他可能！

　　田活見我發呆，忙道：「我所說句句是實，並無一字虛言！」

　　我想告訴他，猜王大師所說的「有事發生」是甚麼事，但是轉念一想，猜王之死，關係重大，藍絲說不能隨便告訴人，還是別說的好。

　　我只是道：「我相信你，全是實話，事情實在太曲折離奇──」

　　我此際，已經可以肯定，「人頭大盜」就是公主，所有人頭失竊事件，包括猜王的人頭失蹤事件在內，都和公主有關。

　　但是，我也實在想不出，公主要人頭有甚麼用！

　　而且，我也想到，收集人頭這種行為，可稱怪誕之至，若單就這一行為而言，她自稱「人類公敵」，倒也勉強可以解釋，因為世上沒有人會願意失去頭顱──連死人也不會願意。

　　可是，我又覺得，「人類公敵」不應作這樣狹義的解釋，一定有更重大的意義在。

　　我也估計到，就算和公主見面，她也不見得會把她的怪行為告訴我，我還是有必要再了解多一些情形。

　　我很是鄭重地問田活：「你和公主的交往之中，有沒有感到她對人頭，有特別的興趣？」

　　田活有點悻然：「你，你們幾個人，一再提到人頭，真不知是甚麼意思。」

　　我沉聲道：「我相信自己的推斷，公主，就是那個人頭大盜！」

　　田活怒道：「你的推斷錯了──你先推斷我是人頭大盜，證明錯了，現在也說她是，也錯了！」

　　我作了一個手勢：「別激動──公主的行為很怪，你承認嗎？」

　　田活連這一點都不承認：「怪？你才怪！她怪在甚麼地方，你說，你說！」

　　他臉紅脖子粗，要我說出公主究竟怪在何處，我也不禁為之語塞，因為我也實在說不上來！

　　田活一副得勝歸朝的神情，瞪著我：「一切，都是你想當然！」

　　我沒好氣地道：「好，那麼，你認為公主她是在做甚麼？」

　　這一個問題，把田活也問得悶了半晌，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我──不清楚，總之是一項研究工作──一項很特殊的研究。」

　　我重複著他的話：「一項特殊的研究──特殊到了甚麼程度，你可有設想？」

　　田活道：「我沒有，你有嗎？」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神情也變得嚴肅：「她有降頭術的基礎，又顯然對微生物，尤其是病毒有興趣，而她又自認幾乎在和全人類為敵，從這幾點出發，所能得出的結論是，她正在進行的工作是利用病毒，或控制病毒，或掌握操縱病毒，作為工具，或作為武器！」

　　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是委婉了──這個設想，正是我一開始就想到過的，公主有可能，把降頭術中有關病毒的作用部分，作無限的擴張，以組成一股「無敵大軍」，那麼，她就成了幻想小說之中，典型的反派人物了！

　　田活聽了我的話，臉色發青。

　　他無法反駁我的話，激動得身子發了一陣抖，然後，才啞著聲道：「就算是這樣，她也不會──用這工具或武器統治來作惡，像是幻想小說中的──瘋狂科學家那樣，想統治人類！」

　　我道：「可是，幾乎與全人類為敵，那是她自己說的！」

　　田活顯得很紊亂，他捧著頭：「也許我聽錯了，也許我不理解她的意思！」

【十一、進宮】

　　我道：「總之，她需要幫助，你要幫助我，使我能幫助她！」

　　田活連連點頭：「是！是！我知道她需要幫助，也相信你能幫助她。」

　　我道：「那就好了，見了她再說吧！」

　　這時，飛機也快著陸，田活求道：「她絕不想暴露身分，所以──所以──你還是蒙上眼去見她，等她安心，你也能更好地幫助她！」

　　我笑：「這是自欺欺人嗎？」

　　田活用哀求的目光望定了我：「就請你委曲一下，或許她有苦衷！」

　　我心中冷笑：藏了那麼多來歷不明的人頭，自然就行動鬼祟了！

　　只是為了避免再節外生枝，我才道：「也好！」

　　田活道：「請你一下機就蒙上眼，並且，在見了她之後要裝作完全不知道她的身分，也別問太多的問題──」

　　他還想說下去，我已忍無可忍，大喝一聲：「你有完沒完？」

　　田活這才惶恐地道：「完了！完了！總之，請你合作，別令我為難！」

　　他說了之後，又補充了一句：「若是惹惱了她，從此不再理我，那我就了無生趣了！」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幾乎聲淚俱下。我真想勸他一勸，他這樣對公主的單戀，決不會有甚麼好結果──別說那是一個行為怪誕的公主，就算是一個正常的公主，他的這滿腔戀情，也決計不會開花結果！

　　可是看到他那種痴情的模樣，我又不忍開口，而且，也明知道，開了口也是沒有用的。

　　後來，白素笑我：「你也真是，連單戀者的心理都不懂，單戀，就是一種單方面的戀情。單戀者自能在其中享受戀情的迴腸盪氣，陶醉無比。單戀者絕不追求好夢成真，一旦單戀成了正常的戀愛，會把單戀者嚇跑的，衝你連這一點不知道！」

　　我長嘆一聲：「真是聽君一席言，勝讀十年書，誰叫我沒有單戀的經驗呢？想當年，愛意一生，如同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

　　白素不等我說完，就報之以老大白眼，冷笑道：「真好形容詞！」

　　我沒有再說甚麼──這些全是後話。

　　且說飛機著陸，田活的神情，很是緊張，取出了一樣東西來。

　　我雖然見多識廣，可是一時之間，也叫不出那是甚麼玩意來。

　　那東西，看來像是甚麼飛蟲的翅翼，作橢圓型，約如眼鏡的鏡片般大小，其色深藍，看來很是神秘。

　　田活把那兩片東西，向我遞來，我望向他，他道：「把它遮在眼上。」

　　我陡然一驚，感到那兩片東西，極有可能，和降頭術有關，我推開了他的手，厲聲道：「你怎麼也會這種花樣？」

　　田活惘然：「甚麼花樣？」

　　我指著那兩片東西問：「這是甚麼？」

　　田活道：「我不知道，那是她交我給我的，說是要來遮眼，遮眼的人，就再難偷看！」

　　我想我那時的臉色，一定難看之至，所以田活說話，也有點結結巴巴。

　　我嘆了一聲：「你是老實人，我實對你說，這東西，必然和降頭術有關，我不會用它來遮眼！」

　　田活的神情為難之至，不知如何才好，過了好一會，他才道：「就遮一遮，又有何妨，我不信她會害你！」

　　我冷冷地道：「那可難說，遮一遮，可以出現任何後果，我不冒這個險！」

　　田活道：「那──那就見不到她了！她曾吩咐，說，若是來人不肯用這來遮眼，那就不必帶去見她。」

　　我道：「好，那你就去告訴她，我不肯，飛回新加坡去，由得她去獨自和全人類為敵好了！」

　　田活也惱怒：「你何必節外生枝！」

　　我直指他：「節外生枝的是你！」

　　田活頭筋暴綻：「是你答應了蒙住雙眼去見她的。」

　　我冷笑：「我可沒有答應用這鬼東西蒙眼！」

　　田活連聲音都啞了：「那有甚麼不同？一樣是蒙眼，用這鬼東西蒙眼，又會怎麼了？」

　　他一面說，一面就把那兩片東西，向他自己的眼上貼去，我大叫道：「不可！」

　　可是我才叫了一個「不」字，他的動作極快，已經把那兩片東西，貼上眼去。

　　那兩片東西，在他的手中時，看來又脆又硬，像是一碰就碎的樣子，但是一貼上了他的眼，卻變得又軟又薄，一下子，貼緊了他的雙眼，貼服之至，幾乎連他的眼尾紋都顯露了出來。

　　田活道：「看，只是蒙住了眼，甚麼──也看不到，這東西就是蒙眼用的，會有甚麼後果？你這又不肯，那又不肯，不是故意為難嗎？」

　　我甚至可以看到他，一面在說話的時候，一面雙眼在眨動，看來異樣的詭異，他雙眼之上，貼上了這樣的薄片之後，看來就像是大熊貓一般。

　　我道：「你──甚麼也看不見！」

　　田活還在覺得我的話可笑：「雙眼給蒙住了，自然甚麼也看不到！」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想把左眼上貼著那片東西，揭了下來，可是他的手指動了片刻，就陡然停住，聲音怪異之至：「衛斯理，你來幫我一下，我──怎麼無法把它揭下來？」

　　他一面說，一面雙手在眼上亂摸亂抓。我忙道：「你別亂來！」

　　我把他的雙手，抓了下來，向他的雙眼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在他的皮膚和那兩片東西之間，嚴絲合縫，一點空隙也沒有！

　　我用指甲挑了一挑，那兩片東西，竟如同和他的皮膚，生長在一起一般，用的力大了些，他便叫起痛來。

　　我心中又驚又怒，又是駭然，我是知道那兩片鬼東西，必有花樣，可是也想不到如此可怕！

　　田活顫聲道：「怎麼樣？」

　　我吸了一口氣：「看來，像是和你的臉皮，生長在一起了，揭不下來。」

　　田活更是身子發抖：「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我雙手握緊了拳：「我早就告訴過你，這兩片鬼東西有古怪，甚麼都可能發生！」

　　田活道：「她！怎麼會──害我？」

　　我「呸」地一聲：「你怎麼至死不悟？她不是要害你，是要對付我！是你把她想得太好了，這才做了替死鬼！」

　　田活雙手掩著臉，身子抽動了幾下，忽然，雙手又在臉上一陣亂抓。

　　那兩片東西，看來堅韌之至，他臉皮上出現了不少抓痕，可是那兩片東西，卻絲毫無損。

　　我看他的樣子不對，忙又捉住了他的雙手，喝道：「你別急，公主未必要令我一輩子變瞎子，她會有辦法除它下來。」

　　田活抖著聲：「她會？」

　　我道：「就算她怪你辦事不力，不肯替你除，也不要緊，藍絲一定會在機場等我們，她也會設法──那必然是降頭術，藍絲會對付！」

　　田活當真是「至死不悟」：「那──不好──要是藍絲破了她的降頭術，她──會生氣！」

　　我狠狠地詛咒：「讓她去氣死！」

　　田活面肉抽搐，一個人突然之間，雙眼被兩片東西貼住，扯不下來，形同瞎子，這滋味實在不好受，再加上田活對這兩片東西的主人，還有深情，自然更加複雜了。

　　我道：「你怕她生氣，自己也別亂扯，只有等見到了她再說。」

　　這個「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果然非同凡響，我這樣一說，他便鎮定了許多，喘著氣，不再在臉上亂抓了。

　　這時，飛機也已停定。本來，機艙中除了我和田活之外，別無他人，我知道機上，還有兩個駕駛員。這時，一個駕駛員走過來開門，見了田活的怪模樣，只是略現訝異之色，就像是甚麼也沒有發生一樣，打開了門。

　　我知道，駕駛這種經常有特殊任務飛機的人，都曾受過特別訓練，不可對任何古怪的現象，表示好奇。

　　我在田活耳邊道：「該下機了，怎麼辦？」

　　田活道：「扶我出去，會有人來接我們。」

　　這時，他也不顧結果蒙了眼的變成了他，看得見的反而是我，會有甚麼後果了。

　　我依言扶著他，下了機，就看到一輛車子駛來，車停下，兩個壯漢下車，看到我和田活，都不禁呆了一呆，田活已道：「天上地下，唯我獨醒。」

　　那兩個壯漢忙向田活合什為禮：「請上車！」

　　田活說的那句話，有點不倫不類，我想是公主交代下來的暗號。「天上地下，唯我獨尊」，這本是佛祖說的話，而「眾人皆醉我獨醒」，卻又是屈子行吟時的感嘆，如今把兩句話夾在一起，自然聽來古怪。

　　我們上了車，車子才一發動，陡然看到一輛摩托車，如飛駛至，車上是甚麼人，還未曾看清，只看到車上有面三角旗，迎風飛揚，旗白底，上面，一邊繡的是一隻蠍子，一面繡的是一條蜈蚣，迎風招展之際，看來猛惡無比。

　　在車子前面兩個壯漢，一個駕著車，陡然一起發出了一下低呼聲，駕車的那人，陡然剎車，令得車子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田活怒道：「甚麼事？」

　　我道：「沒甚麼，藍絲來了！」

　　那兩個壯漢本來已極吃驚，這時更驚，回頭望著我，不知如何才好。

　　當時，我也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也未及深究。後來，才知道藍絲在降頭師中的地位已是極高，再加上她與其他的降頭師不同，是一個出色的美女，所以知道的人更多。

　　由於她的地位高，所以那兩個壯漢一聽得我直呼其名，都著實吃了一驚，他們想，一是我得罪了藍絲，會有大禍臨頭，一是我和藍絲極熟，他們不知是否有地方得罪我，所以吃驚。

　　而在我和田活的一問一答之間，摩托車早已駛到，自車上翻身而下的，果然是藍絲。

　　藍絲面色陰沉，那兩個壯漢的動作快絕，一下子就下了車，在藍絲面前，恭敬而立。

　　我也推開了車門，叫了她一聲，藍絲應著，向前走來，看到了田活，就呆了一呆。

　　我指著他的雙眼，還沒有解釋，藍絲已道：「他想要你遮眼，結果自己一貼，就扯不下來了！」

　　我道：「正是如此！」

　　田活叫了起來：「我該怎麼辦？」

　　藍絲悶哼一聲：「這東西是誰給你的，見了他，自然會替你取下。」

　　田活忍不住道：「她──她也會降頭術？」

　　我忙向藍絲說明：「他口中的「她」，就是公主！」

　　田活發出了一下慘叫聲：「你逢人就說，我還能有命麼？」

　　藍絲冷冷地道：「你且到一邊去！」

　　田活還沒有答應，那兩個壯漢，已走了過來，一伸手，把田活自車中直拉了出來，架到了十來步開外，田活想叫，已被兩人按住了口。

　　我看得又是駭然，又是好笑，藍絲道：「肯定不是她！」

　　我不及一個個問題回答，便扼要地把和田活的對話，告訴了藍絲。

　　藍絲沉聲道：「別的我不知道，但肯定有極高明的降頭師在幫助她行事！」

　　我提醒她：「要不要向那兩個人打聽一下行情？」

　　我向那兩個壯漢指了一指，藍絲一點頭，立時向兩個壯漢招了招手。

　　那兩個壯漢雖然走了開去，可是一直在留意藍絲的動靜，一見招手，立即架著田活，飛快地奔了過來。他們奔得極快，田活簡直是被他們直拖了過來的。

　　累得田活受罪，我心中本來也很過意不去，但轉念一想，其人把那個公主，奉為神明，也頗有可惡之處，就算是給他的小小懲罰吧！

　　到了近前，兩個壯漢中的一個，忽然捂住了田活的口，田活也放棄了掙扎，只是在鼻孔中呼呼地出氣。

　　那兩個壯漢，對藍絲極其恭敬，藍絲道：「問你們一些事！」

　　兩人忙道：「只要我們知道，無有不答。」

　　藍絲道：「好，你們在宮中，是甚麼職司？」

　　那兩人臉有得色：「我們守衛外欄！」

　　我和藍絲一聽，不禁苦笑──我們想在兩人身上，打探宮中的情形，可是兩人只是守外欄的小腳色，那是連皇宮的大門都進不了的，還能打聽出甚麼來？

　　藍絲呆了一呆，才又問道：「那麼，常進出宮中的人，你們應該知道了！」

　　兩人道：「這個自然，今天，我們就奉命接兩個人到宮中，到了外欄外，自然再有人接手！」

　　藍絲吸了一口氣：「平日，你們見甚麼大降頭師，常出入皇宮？」

　　藍絲這一問，那兩個壯漢，陡然之間，現出了古怪之極的神情來。

　　藍絲沉聲道：「說啊！」

　　兩人忙道：「是──是──出入最多的，是猜王大師。」

　　兩人的神情仍是古怪，我也知道古怪的理由了，兩人知道藍絲的身分，所以在奇怪：你師父的行蹤，你何以不知，還要來問我們？

　　藍絲再問：「還有甚麼人？」

　　兩人道：「還有一些無名──的，我們也不知是誰，大師，只有猜王大師！」

　　我失聲道：「莫非是猜王大師，在幫她行事？」

　　田活此際掙扎著想說話，藍絲一示意，一個壯漢鬆開了手，田活道：「猜王大師常和她在一起，連我也見過不少次了！」

　　藍絲深吸了一口氣，向那兩人道：「你們奉命，只帶兩個人進宮去？」

　　那兩人忙道：「是，兩個人，兩個男人！」

　　藍絲悶哼了一聲，向我道：「我也無法估計你此去會有甚麼兇險，我會儘量在外接應，師父──已經──」

　　她說到此處，頓了一頓，才道：「怎能再幫她辦事？」

　　我心中有一個怪誕之至的想法，可是沒有說出來，我想的是，猜王大師的頭，可能還活著，那就一樣能幫公主辦事！

　　藍絲顯然知道我在想甚麼，她搖頭：「我從來也沒聽說過降頭師可以有這樣的本事！」

　　田活嘶叫了起來：「快去見她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見到了「她」之後，會有甚麼樣的結果，太不易測了，是以我也不免大是緊張。

　　藍絲安慰我：「若一切都和師父有關，我想不會有太壞的結果！」

　　我對猜王大師，自然也有信心，可是問題是猜王大師自身難保，自己也成了無頭之屍！

　　我、田活和那兩個壯漢上了車，藍絲仍然駕她的摩托車，一直跟在我們車子的後面，那兩個壯漢的神情，頗是惶惑不安。

　　不多久，已經轉入邁向皇宮的道路，田活不斷在問：「到了沒有？到了沒有？」

　　等到到了皇宮的外欄，車就停下，另外有兩個人走向前來，那兩人先向跟在車後的藍絲走去，和藍絲講了幾句話，才向我們走來。

　　只見藍絲的神情，又驚又喜也向我們走來，兩個壯漢下了車，換了新來的兩人，藍絲卻打開車門，坐到了我的身邊。我問：「她也請妳去？」

　　藍絲點頭道：「是！」

　　我大是高興──我心中緊張，實在是由於我對降頭術一無所知之故，如今有了藍絲這個大行家同在，自然大可放心。

　　田活也很高興：「她肯多見見人，大是好事。」

　　新來的兩個人中的一個，駕車直進宮門，但駛不多久，又換了兩個人，如是者換了五班人，已經深入皇宮之內。

　　如果我被蒙著眼的話，自然不知身在何處，但如今卻十分清楚。

　　等到車子停在一幢建築物之前，又有兩個人迎了上來，那兩個人向我們車子行禮，我看出，他們實際上，是在向藍絲行禮。

　　藍絲先下車，那兩人向藍絲說了幾句話，我卻聽不懂，那肯定是降頭師之間的密語。

　　藍絲神色嚴重，點了點頭，我和田活也下了車，由那兩人帶路，向內走去。

　　我悄聲問藍絲：「怎麼樣？」

　　藍絲也悄聲答：「她在等我們。」

　　一進門，就是一道很陰暗的走廊。那走廊盡頭，有一盞明滅不定的燈，映得在走廊中走動的人，人影閃忽，很是幽秘。

　　藍絲是在我和田活的前面，我看到她全神貫注的樣子，也特別戒備。

　　一直來到走廊的盡頭，沒有甚麼事發生，到了盡頭，帶我們來的兩人推開了一道門，道：「三位請自己進去。」

　　我向內看去，裏面又是一道走廊，更加陰暗。

　　我一路把經過了甚麼地方，說給田活聽，田活也現出了很是訝異的神情，道：「以前，我和她見面雖然是在宮中，但是見面的所在，很是正大光明，不像你所說的那麼隱秘。」

　　他雖然看不見，可是用的形容詞，卻很恰當，我們經過之處，有說不出的味道，用「不正大光明」來形容，真是再好沒有。

　　我們三人，走進走廊，那門就在我們身後，自動關上。

　　向前看去，走廊盡頭處，影影綽綽，像是站著一個人。

　　那人的身型，看來並不高，還見不清他的臉面，只見他向我們揮了揮手，道：「你們過來！」

　　這四個字，一個很動聽的女聲，田活首先全身震動，失聲道：「公主！」

　　他那一聲叫喚，竟如同久別的孩子呼喚母親一樣，雖然只是一下叫喚，其中卻充滿了千言萬語！

　　而公主也立刻回道：「我不怪你，那是意外，衛先生本非常人，怎能怪你？」

　　田活奉命召我去見，公主本來是絕不肯暴露身分的，但是田活反而蒙了自己的雙眼，把事情辦得一塌糊塗，大違公主原意。

　　公主並不責怪他，這令得他激動之至，向前走去之時，甚至跌跌撞撞，步履不穩。

　　我應聲道：「公主殿下，才是非常人，我算甚麼！」

　　公主道：「衛先生不必太客氣了，藍絲姑娘，我也常聽令師說起你，其實早該約妳相會了！」

　　公主的行為，在我們的推斷之中，怪誕之至，但這時的言詞，卻得體之至。

　　藍絲一面向前走去，一面道：「我師父──他──他──他──」

【十二、人奸】

　　藍絲連說了三個「他」字，竟不知如何問下去才好。

　　那女子（自然就是公主）沉聲道：「說來話長。」

　　藍絲立刻釘了一句：「總要說的！」

　　公主嘆了一聲：「是，請進！」

　　她略一側身，推開了一道門，讓我們進去，那是一間小小的會客室，陳設簡單，光線柔和。我趁機打量這個公主，只見她中等身型，略顯肥胖，樣貌普通，和在任何地方可以遇到的該國女子，一點分別也沒有。

　　但正如田活所言，她的雙眼之中，別有光彩，與眾不同，只是她目光有點閃爍不定，一望而知，她有重大的心事，已成她精神上沉重的負擔。

　　進了房間，她先來到田活的身前：「你這人，真是──」

　　她像是想責怪，但又忍不住好笑，神情言詞，都極其親切自然，看得人很舒服。

　　田活更是身子發抖，顫聲道，「我──我──」

　　公主已一伸手，把他眼上的那兩片東西，抹了下來。田活一恢復視力，看到公主就在他面前極近處，竟然整個人如同電殛一般，震動了一下。

　　我在旁冷眼觀看，心想，公主作為女性，必然有天生的敏感，不可能不知道田活對她有特殊的感情。

　　可是，她卻裝得完全不知道，若無其事，全然不理會田活異常的反應，笑道：「現在很好，衛先生來了，正好能幫我解決難題！」

　　田活像傻瓜一樣，發出了幾下沒有意義的聲音，公主已向我望來。

　　我立時道：「看得出妳心中的難題，對妳造成了巨大的困擾，但是我未必能幫助妳解決。」

　　公主低下了頭一會，才道：「我的難題是，我作出了一個假設，多年來，我一直在求證，可是沒有結果，這使我產生了極度的懷疑，懷疑是不是我的假設錯了，實際上根本沒有這回事！」

　　公主說得很是委婉，她的話，也不是難明白，但在她未曾說出具體事實之前，我也不好說甚麼，我只好道：「妳的假設，不是憑空而來的吧！」

　　公主陡然有一陣激動：「當然不是憑空產生的，有太多的現象，足以令我產生這個假設。」

　　我攤了攤手：「請問，是甚麼現象，令妳產生了甚麼假設？」

　　田活顯然也是第一次接觸到這一個話題，他也一直不知道公主在幹甚麼，所以他也神情緊張，全神貫注。藍絲自然也一樣專注，等著回答。

　　公主先是抬頭向上，一副沉思的模樣，然後，又望了我一會，才把視線轉向田活：「田，你可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是為了你哪篇論文？」

　　田活忙道：「記得，我提出，為害人類的病毒，還有不知多少種未被發現，因為他們的體積極小，小到無窮小，所以無法被人看得到。」

　　公主道：「他們雖然小到不能被人看到，但它們存在，而且，人類知道他們存在，是不是？」

　　公主忽然和田活討論起病毒的事情來，藍絲現出了不耐煩的神色，我向她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她稍安毋躁，因為我料到，公主要說的事，一定很是複雜，非比尋常，所以她才用這個方法進行。

　　我在未見這位公主之前，心情上頗懷有敵意，一則由於我推斷她行事詭異，二則由於她自己向田活承認，是人類的公敵。

　　可是此際，才見面不久，我的敵意便在逐漸消散，因為她確然有一股令人感到親近可信的氣質。

　　所以，我也毫無保留，接受了她的那種，看來是迂迴的表達方式。

　　這時，田活答道：「是，人類應該可以知道他們的存在──許多莫名其妙的疾病，人類不知其由來，有的歸咎於先天性，有的歸咎於遺傳等等，我相信都是由看不到的病毒在作祟，只是這種想法，還未曾被人類普遍接受而已。」

　　公主道：「請隨便舉一個例子。」

　　田活高興了起來：「好，譬如說，近視眼和遠視眼吧，這種人體上的缺憾，一直到現在，還未被和細菌病毒扯上關係，但我卻認為，那是有特種的病毒在作祟。」

　　我和藍絲互望了一眼，田活的這個例子，舉得淺白之至，但是卻意義深遠，他的意思是，許多許多，被現代醫學，認為是生理組織上的，沒有細菌的疾病，實則上卻有看不見的病毒在作怪！

　　公主道：「推而廣之，人體的細胞會衰老──」

　　田活立時接了上去：「原因有二：一、自然衰老，二，病毒在破壞，加速自然衰老。」

　　我失聲道：「古人有異常長壽的，那是──那是──」

　　田活應聲道：「對，那是他們對抗病毒有成，所以才避免了過速的衰老，我沒有甚麼根據，只是估計，病毒使人的壽命，只剩十分之一，人人都難以逃得過病毒對生命的吞噬！」

　　我低聲道：「真是駭人聽聞。」

　　公主一字一頓：「這只是小焉者！」

　　我急問：「更嚴重的是──」

　　公主忽然話題一轉：「血癌症，低能症，弱智症等等有關腦部的疾病，人類也認為和細菌無關──」

　　田活道：「當然，那也是病毒在破壞。」

　　公主向我望來，神情嚴肅之至：「所以，我認為，病毒早已入侵了人類的中樞──腦部！」

　　我一時之間，還不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我道：「妳的意思是，許多腦部的病，並不是生理性，而是由病毒造成的！」

　　公主一字一頓：「遠不止此！」

　　我呆了一呆，藍絲和田活，也各有不明之色，公主伸手在自己的額頭上指了指：「人類其實很可憐，對自己的腦部，所知極少，連腦部最重要的功能──產生思想，是如何運作的，也不知道。」

　　我和田活，都點頭表示同意。

　　公主吸了一口氣：「人類雖然不知思想如何產生的具體情形，但可以肯定的是，必然和腦部的某些組織有關，若是有病毒侵入了這個組織，那麼，就會出現病態的思想，其情形一如細菌侵入了人體的組織，使被入侵的組織，變得病態和畸型一樣！」

　　我聽到這裏，不由陡地挺直了身子。

　　公主的設想，實在驚人之至！

　　病毒不但令人類身體受害起病變，也可以令人類思想受害起病變！

　　公主直視著我，目光之中，充滿著異樣的光輝，她問：「你明白了？」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因為在這時候，我有點明白她的想法，但又不能說完全明白，所以我只是呆呆地和她對望著。

　　公主深吸了一口氣，語音開始激動：「人本來不應該是現在這樣子的！或者說，人的思想不應該是如今這樣子的！人變成了現在這樣子，那是受各種各樣的病毒侵入而引起的病變，貪婪病毒令人貪婪，兇殘病毒令人兇殘，懦怯病毒令人懦怯，奴性病毒使人自甘為奴，人類本來美好的思想，堂堂正正的一個人，受了各種各樣病毒的侵入，而變成了現在這種樣子，那是人類在生病，幾乎整個人類在生病！」

　　公主深色的膚色，也由於激動而在雙頰上，泛出了紅色，她雙眼明亮，緊握著拳，聲音有點嘶啞：「幾乎沒有人能例外，只有極少數人──還未曾受到病毒的感染──我不知道，或許──也已受到了感染而不自知──在病毒的控制下，人已不是人，人徒具身體，可是思想卻喪失在病毒之手，人只是──行屍走肉，地球人──已經變成了病毒的居所，病毒正在把地球人當作遊戲的工具，看地球人表現種種的醜態，而牠們則無盡無止地繁殖，早已成了地球上的主宰！」

　　她一口氣說下來，聽得我、田活和藍絲三人，目定口呆，等她停了下來之後，是一陣極度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我才一字一頓：「妳──妳一直在和──各種各樣的病毒作鬥爭？」

　　公主笑了起來，她的笑容苦澀之至：「你把我說得太偉大了，鬥爭？我憑甚麼和他們鬥爭？我只不過想把牠們找出來，或者說，讓人類知道有牠們的存在，好讓人類知道，我們有病！我們這裏有病！」

　　她說到激動處，伸手拍打著自己的頭，「拍拍」有聲，令人怵然。

　　田活走了過去，握住了她的手，失聲道：「妳的手好冷！」

　　公主又道：「要治病，先要知道有病，可是──可是我若是告訴大家：幾乎全人類都有病！幾乎全人類都在各種病毒控制下，不由自主地在醜惡行為的泥坑中打滾，結果會怎樣？結果是絕大多數有病的人，都會把我當敵人！當一群人，多少年來，都受奴性病毒的毒害的情形下，你試試去叫他們挺起脊骨來，堂堂正正做一個獨立自主的人？他們會笑你是傻瓜，他們會告訴你，在強權面前，最好是自動下跪，叩頭如搗蒜，千萬別和強權作對，和強權作對，沒有好處。很幸運或是很不幸，有極少類人未受奴性病毒的毒害，勇於和強權對抗，這些勇士，不僅犧牲，也成了受奴性病毒害者的笑柄。這種情形，由來已久，實在太久了啊！」

　　公主說到後來，身子激動得發抖，田活就輕輕地擁住了她。

　　我已感到身子一陣陣發熱，公主把一切人類的各種醜惡，都設想成是各種病毒在作怪，而她要設法找出證據來。可是正如她所說，早已習慣了病態的人類，怎肯承認，相信自己有病，一定要指出，人類的經常行為是病，那也就成了大眾的敵人！

　　公主曾自嘆是「人類公敵」，自然就是由此而來的了！

　　我勉力鎮定心神，吸了口氣：「單就奴性病毒來說，人類還是可以克服的，至少在地球上，已有很大部分的人，克服了奴性病毒。」

　　公主緩緩搖頭：「克服的不是奴性病毒，而是極少數人，擺脫了極權病毒的控制，使他們不屑成為強權者──人類中的強權者，歷代的帝王強人，也同樣是病毒控制下的工具，他們充當作病毒的工具而不自知，他們只不過是病毒大舉入侵之中的「人奸」，中國的帝王自稱『天子』，說自己『受命於天』──他們真的是受命於『天』，不過這個天，是天字第一號病毒，病毒通過了他們，去殘害更多的人！而有很少數偉大而又清醒的人，竟然突破了病毒的圍困，回復了人類本來應有的自由、平等的想法！正因為如此，才使我感到，人類還可以有希望，能夠得到解救，我要對那些人進行研究──」

　　她說到這裏，又指了指自己的頭部。

　　我失聲道：「妳研究──他們的頭部？」

　　公主一字一頓：「腦部！」

　　我感到了暈眩，閉上了眼睛一會。

　　作為公主研究對象的那些能擺脫病毒的偉人，都死去已久，難道他們的腦部（人頭），會到了公主處？

　　我正在紊亂地想著，忽聽得田活問道：「是不是等人類之中，沒有了『人奸』，奴性病毒就不能為害了！」

　　我陡然「哼」地一聲：「消滅？不見得，但至少為害的程度，大大減輕，一中奴性病毒之害深的人，不讓他跪下，他會產生極度的驚悸和不安，無法活下去，總感到若能跪著，舔舔強權者（人奸）的腳趾，這才有無上的快感！」

　　田活道：「我是說，當人類之中，已沒有自以為是天生的領導、統治者──『人奸』之後！」

　　我嘆了一聲：「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偶像』可供崇拜，受奴性病毒入侵的人，若不把病毒徹底驅除，總難挺起脊骨來，做一個堂堂正正，獨主自主的人，總要依附一些甚麼，才能生活下去！當然，消滅了『人奸』之後，情形會好得多，至少，沒有了『人奸』的為虎作倀，人間的醜事，也可以減少一大半！」

　　公主道：「也就是說，病毒活動的範圍，可以減少一大半！」

　　田活喃喃道：「會有這一天！會有這一天的！」

　　我苦笑道：「這本來就是人類的理想啊，可知病毒經過了許多年，仍未能毒害全人類！」

　　我特別強調了「全人類」，公主淒然而笑：「當然，我至少未被奴性病毒入侵！」

　　藍絲道：「妳的身分，應該是被『人奸病毒』入侵的對象！」

　　公主挺了挺身子：「妳看我可曾自封為受命於天？我可曾把自己當作是不可反對，一反對就有罪的統治者？所以，我沒受人奸病毒的侵入，我不是幫著病毒來毒害同類的人奸。」

　　公主頓了一頓，再次強調：「我不是人奸！」

　　這時，我看到藍絲神色大是茫然，我就向她解釋：「日本鬼子打中國時，有一些中國人，幫著日本鬼子欺負殘殺中國人，這些人就是漢奸。如今病毒入侵全人類，有一些人，幫著病毒對付人類，就是人奸。這些人奸，個個都自以為高人一等，實在是其行可誅，其情可憫，可憐得很！」

　　藍絲點頭：「這我明白，我是想問：我師父的──人頭呢？怎麼樣？」

　　藍絲把問題又拉回現實來了。

　　公主道：「在我這裏！」

　　她把這石破天驚的四個字，說得平靜之極。

　　但是那也足以令得本來坐著的藍絲，像是通了電一樣，霍然彈起，直視著公主。

　　公主神情平淡，嘆了一聲，可以看出她內心的落寞，藍絲仍然不說話，只是盯著她，可是目光卻越來越是異樣，我知道藍絲的思路，若是一下子轉不過來，只怕要出亂子，所以忙提醒公主：「請說是怎麼一回事！」

　　公主避開了藍絲的目光，我也站到了藍絲的身邊，低聲道：「記住妳表姐的話！」

　　白素曾要藍絲，不可以對公主存有敵意，當時，連我也不明白素之意，但在見了公主之後，自然而然，就對公主不懷敵意。

　　我相信藍絲一上來也有這樣的感覺，但是公主直承猜王大師的人頭在她處，這給藍絲的衝擊，實在太大，她要是忽然控制不了自己，那倒也不能怪她的。

　　藍絲緊抿著嘴，緩緩地吸著氣，看來，她正盡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公主不急不徐地道：「我自從有了剛才所說的推斷之後，就開始了研究工作。」

　　田活一聽，就低呼了起來：「天！妳怎麼開始啊！妳要找的病毒是無窮小，那比隱形的更難找，妳根本沒有可能發現牠們！」

　　公主的語調，仍然很沉穩：「我想，只要牠們存在，我一定可以找到牠們，找不到牠們本身，也可以發現由於牠們的入侵而引起的病變，即使是極其細微的變異，只要不是無窮小，我就可以發現！」

　　我由衷地點了點頭，因為公主這個研究為方向，去證實她的推斷，很是正確。

　　病毒侵入的部分，必然和正常的健康部分，有些差異，找出這些差異來，就可以證明曾有病毒入侵了！

　　可是，要進行這樣的研究，必定用大量的標本，來作比較，才會有結果。

　　一想到這一點，我不由自主，感到一股寒意！

　　在我身邊的藍絲，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她吸氣的速度，陡然加快。

　　公主仍是那麼不快不慢：「這就需要比較──比較正常的和病變的腦子。」

　　她說了這句話之後，田活、我和藍絲都不出聲，個個神情嚴肅。

　　公主這句話一出口，等於承認了所有的人頭失竊事件，都與她有關了──她要比較病變的和健康的腦子，自然需要大量標本。而腦子存在於人頭之中，所以，必須先有人頭，才有腦子。

　　要把腦子從人頭之中完整取出來的過程，很是複雜，不是倉猝之間做得到的，而把人頭自頸上割下來，卻容易得多。

　　所以，為了取得腦子，她必須盜割人頭！

　　過了一會，公主又道：「我一個人沒有可能做這種事，我需要助手，而且這助手一定要是具有非凡能力的人，猜王大師時時進宮來，我選擇了他。」

　　藍絲發出了一下呻吟聲：「師父怎麼從來也沒有說起過！」

　　公主道：「一來，是我要求他，絕不可以給任何第三者知道，二來，當他理解了我的推斷，知道了我的目的之後，已知道這件事，絕不能讓第三者知道，所以他嚴守秘密，不會對任何人說！」

　　田活聽到這裏，喃喃地道：「現在我明白了，我對微生物的設想，比起妳來，真是太不足道了。」

　　我失聲問：「在歐洲──盜走了許多人頭，是猜王大師──下的手？」

　　公主道：「是，以猜王大師的身手，很是容易──但主使人是我，你覺得這行為不對？」

　　我忙道：「不！不！死人頭本來一點用處也沒有，現在可以用來研究，自然是──沒有甚麼不對。」

　　藍絲一字一頓：「可是我師父的人頭──」

　　公主嘆了一聲：「我解剖了許多標本，也找了不少我認為健康的，並未受到病毒侵入的標本來作比較──」

　　我道：「對不起，打斷一下──妳如何判定這腦不是健康的？」

　　公主道：「我根據其人生前的行為，人類歷史上，畢竟有過若干堪稱堂堂正正的人。」

　　我道：「可是他們死去已久，腦子也早已不存在了！」

　　公主用力一揮手：「是啊，所以我只好利用他們身子的殘剩部分來作比較，那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也是我一直沒有任何進展的原因！我需要的，是一副健康的人的腦子，可是那似乎找不到了──病毒的入侵面，越來越廣，已到了幾乎無人可以逃得過的地步了！」

　　我又感到了一股寒意，失聲道：「於是，妳就想到了猜王大師？」

　　公主的語聲很是沉重：「不是我想到他，是大師自己提出來的！」

　　藍絲聽到這裏，喃喃叫道：「師父！師父！」

　　公主續道：「猜王大師說：『我自信沒有甚麼病毒可以侵入我的腦子，為了可以使人類從病毒的入侵中解脫，我願意獻出我的腦子供妳研究。』他有這樣的意願，已足以令我相信他的腦子是純淨健康，絲毫未受病毒的污染，可是我拒絕了他──我拒絕了他十九次，他卻強行把我帶到一間竹屋中，在那裏，他靜坐了好多天，毅然把自己的頭割了下來，我就把他的頭帶走了──我出入之時，大師都施了術，所以你們看不到我，他說他早對你們交代過了！」

　　公主最後兩句話，是向藍絲說的，藍絲神情哀傷之至，仍在喃喃地叫著：「師父！師父！」

　　公主又嘆了幾聲：「我已把大師的腦子取了出來，藍絲姑娘可以把他的頭帶回去，替他發喪，他──是我所知的唯一的──健康者，一個真正的人。」

　　公主又抬頭向天，像是在問蒼天：「甚麼時候，才能使人類明白自己的處境？明白自己在病毒的荼毒之下，早已令本來面目消失，病變成為畸型的行屍走肉，根本已不再是人！甚麼時候，人類才會明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