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綻放的花蕾
雨滴通信
鏘鏘軒怪譚
天上的人
彩虹與野狗
杯中之月
花謝之後

《明日綻放的花蕾》

朱川湊人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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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綻放的花蕾

　　∮

　　且讓我說說我所遇見的天使吧！

　　雖說是天使，可別想像成歐洲宗教畫裡那種背上有雪白翅膀、頭上飄著光圈的玩意兒。

　　我所知道的天使，總是穿著一條緊身牛仔褲，只喜歡穿設計花俏的襯衫，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女子。她的頭髮長及心窩，睫毛也長得足以放上三根火柴棒，算是個相當漂亮的美女。

　　但她一開口卻是標準的關西腔，整天不停地抽菸，動不動就喜歡說話刺激別人的神經。而且在雨中看到被拋棄的小貓，還會一臉嚴肅地脫口說出：「早點死掉比較幸福」這種話，非常地冷血。就算五官長得稍微出色，恐怕也無法完全掩蓋她那惡劣的個性。

　　實際上，她很彆扭，並非那種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個性──但她依然是天使。不管喜不喜歡，天生就已注定如此。

　　1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距今三十四年前──昭和四十四年（一九六九年）的六月。那是大阪萬國博覽會的前一年，那時候，我念小學二年級。

　　當時我家住在東京的根岸，從上野的山上走下新坂，越過言渡街再走個五分鐘，一棟老舊的出租房屋就是我與家人的住處。在這老舊街區的一角，只見矮小的房屋櫛比鱗次，細小的巷道如蜘蛛網般交織。

　　前後的細節我已經忘了，反正以我的個性，當時肯定是剛從附近公園裡，與朋友玩了《假面忍者赤影》①的遊戲後準備回家。我揮舞著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木棒，朝著墜落於遠處建築物之間的夕陽，喜孜孜地唱歌。而且，是以大嗓門嘶吼著笨小孩最喜歡的那種歪歌──搭、搭、大狸貓的蛋蛋。小學低年級的男孩子，有極高的比率會是笨蛋。

　　①《假面忍者赤影》：橫山光輝創作的忍者漫畫，一九六七年改編成電視劇播出頗受歡迎。

　　終於回到住家附近時，我忽然看見一名長髮女子躲在電線桿後面抽菸，之前在這一帶從未見過這一號人物。

　　（啊！是卡門．麻紀。）

　　看到那個女人時，我反射性地這樣想。因為她長得有點像當時以一首〈有時像沒媽的孩子〉走紅的年輕女歌手。

　　不過事後回想起來，那張小臉的五官實在很難說長得像。一定是她全身整體散發出的某種頹廢氛圍與那位女歌手相似吧！不知為何，我至今清楚記得，她穿著褲腳特別寬的牛仔褲（周遭的大人，都喊那是喇叭褲），上半身是印著英文字母的紅色Ｔ恤。

　　發現我走近後，她神氣地朝我睨視。那一瞬間，我雖然放低音量，卻未停止唱歌。因為我覺得，慌慌張張閉嘴反而會很丟臉。

　　「……小傻瓜。」

　　她對我投以一瞥之後，形狀優美的鷹勾鼻噴出二條青煙，一邊用關西腔咕噥著。

　　「無論是大阪或東京，小孩子果然都是傻瓜啊！」

　　「呃……大姊姊，妳是誰？那是我家。」

　　很久沒聽過的關西腔雖然令我感到新鮮，但首先該質問的，是這個問題。

　　「你是這家的孩子？這麼說，你是阿司囉？」

　　我的確是阿司，這個家除了我以外沒有第二個阿司。

　　「你嬰兒的時候明明超可愛的，現在怎麼變成髒兮兮的小鬼了？」

　　她仔細打量我玩得髒兮兮的臉孔，失望地蹙起眉頭。這種態度要說過分，的確很過分。

　　「怎麼，你忘記我了？我是你的小阿姨呀！」

　　看見我一臉茫然，她笑著又補了這麼一句。

　　即便聽到她這麼說，我還是一頭霧水。小時候的世界僅限於自家半徑數公里之內，所以除非頻繁地碰面，否則根本不可能記得什麼親戚。

　　「我是你媽媽的妹妹啦！」

　　被她這麼一說，我終於想起──收在壁櫥裡的相簿，有一頁專門放我出生前後的照片。其中，的確有張尚在襁褓之中的我被水手服少女抱著的照片。那個少女，我曾聽說是比媽媽小七歲的妹妹美知惠。

　　「對啦對啦！我呀，就是那個美知惠啦！」

　　她把香菸往地上一扔，一邊用涼鞋尖碾熄一邊說。

　　「今天，我剛從大阪過來……中午過後來的。我本來在屋裡抽菸，但你奶奶囉哩叭嗦的，所以我只好特地跑出來抽菸。」

　　奶奶自己三不五時也抽菸，卻討厭看到女人抽菸。正因為知道這點，我當下就相信她肯定是自家人了。

　　「哎！站在這兒也不方便說話，先進屋再說吧！」

　　那個女人──美知惠阿姨，簡直像回到自己家似地拉開玄關的拉門，努動下巴叫我進去。

　　（她憑什麼這麼跩？）

　　我會這麼想，自然不消說。

　　※※※

　　「這個人，是媽媽的妹妹美知惠。因為有點事情，要暫時住在東京。」

　　那天晚上，大小二張矮桌並排在一起的晚餐桌上，母親如此鄭重介紹。

　　母親本為大阪人，在家卻不說關西話。因為同住的奶奶討厭關西腔，所以母親刻意封印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一陣子沒見，美知惠也長大了呢！起初，我都快認不出這是誰。」

　　已換上浴衣的父親，津津有味地喝著啤酒說。當時，父親任職於須田町的某家貿易公司。

　　「阿司出生時是最後一次見面，所以算來已睽違八年了。」

　　「好久不見，真是抱歉咧！」

　　美知惠阿姨大口吞嚥比平時稍微豪華的晚餐，一邊如此回答。我清楚記得，這時，坐在對面的奶奶，用陰沉的眼神打量她的臉孔。

　　或許是因為從未離開過東京，奶奶對外縣市抱有頑強的偏見。動不動就會告訴我和妹妹，某某地方的人很壞心眼、某某地方的人多半是騙子云云，其實都只不過是她片面認定的說法。當然，從她嘴裡說出來的全部是負面印象，絕對不會有誇獎之詞。對我來說無論過去或現在那都只是無聊的偏見，總之她只要能貶低他人隨便怎樣都好吧！奶奶就是一個把抱怨當嗜好的人。

　　「高中畢業後，妳都在做些什麼？」

　　「到處打混唄！」

　　對於父親這個問題，小阿姨又拋出更惹奶奶嫌棄的答覆。

　　「我在大阪的梅田做過百貨公司小姐，也在奈良的醬菜店和咖啡店待過，真的是五花八門、各式各樣。」

　　「所以才會這麼多年都沒見面啊！」

　　趁著奶奶插嘴前，我搶先說。

　　之前我自己也曾多次造訪外公外婆家。在那裡也見過舅舅及表兄弟，唯獨這位美知惠阿姨，我卻毫無印象。雖然聞名已久，卻沒有實際碰面的機會。

　　「那，妳是第一次見到小千？」

　　「我在媽媽那裡看過照片，果然還是真人比較可愛。」

　　被我一問，小阿姨伸指捏捏坐在旁邊的小妹千尋的臉頰。五歲的妹妹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咱們兩個，已經變成好朋友了。」

　　「嗯，好朋友！」

　　比我搶先見到她的千尋，似乎已經和小阿姨打成一片。對於每次被我欺負就哭著嚷嚷：「我要一個姊姊」的小妹而言，想必覺得她的夢想以意外的方式實現了吧！

　　「她打算馬上找公寓，在找到房子之前要先住在我們家，大家稍微忍一忍。」

　　換言之，小阿姨要暫時和我們一家子同住。對我與妹妹而言是稀客光臨，反倒是樁喜事，但母親的口吻卻顯得很愧疚。想必是奶奶背著我們，對她講了什麼難聽的話吧！

　　※※※

　　不過晚餐後，趁著小阿姨離席之際，母親把我叫到廚房，說出這個奇妙的言論：

　　「千尋年紀還小所以沒辦法，但你已經二年級了。所以我先警告你──阿司，和小阿姨玩沒關係，跟她千萬不能太過要好喔！」

　　那實在不像母親會說的話。平日，母親動不動就嘮叨我，叫我要跟人好好相處，現在居然說出完全相反的話──我當然立刻反問：

　　「為什麼？」

　　「我告訴你……」

　　母親似乎有話想說，但也許是認為年僅八歲的我無法理解，無意間噤口蹙眉。

　　「沒有為什麼。媽媽說的話，偶爾也該老實聽從。」

　　那時候，母親或許本想告訴我阿姨的那種力量。

　　如果真是如此，那她的判斷是明智的。哪怕嘴上再怎麼說明，也不可能輕易相信那種奇妙的力量。即便是在三十四年歲月流逝後的現在，我仍有半夢半醒的感覺。

　　2

　　親眼目睹小阿姨那不可思議的力量，是在數日後的星期六。

　　那天，我放學回來，妹妹正在房間哇哇大哭。

　　「妳怎麼了，小千？」

　　千尋聽到我這麼問倏然抬頭，只見她瞬間陷入沉默，旋即反彈似地揚聲告狀：

　　「美知惠阿姨說，我像小阿福！」

　　「小阿福？妳是說報紙漫畫裡的那個？」

　　所謂的小阿福，自然是指當時每日新聞連載的橫山隆一畫的漫畫人物。戴著學生帽的造型很可愛，我非常喜歡──

　　「剛才在站前商店街，媽媽買了一頂帽子給我……結果阿姨笑人家像小阿福。」

　　妹妹邊說邊拿給我看的，是一頂白色的報童帽。整體渾圓，有著小小的帽簷，是很可愛的帽子。如今經營一家小型精品店的妹妹，從小就愛打扮，連我都知道那頂帽子是她老早之前就一直纏著母親買給她的。

　　「小阿姨的意思應該是說妳像小阿福一樣可愛吧！她是在誇獎妳。」

　　「可是，小阿福是男生。」

　　雖說才五歲，女人心畢竟微妙，就算再怎麼可愛，被當成男生好像還是讓她大受打擊。小阿姨既然也是女的，照理說應該能夠理解才對。

　　我代替妹妹出面，去爸媽的房間找阿姨抗議。因為我知道妹妹一旦哭起來就沒完沒了，如果不這麼做恐怕會難以收拾。

　　「小千也真是個麻煩的小孩。」

　　聽完我的話後，小阿姨打從心底厭煩似地啐了一聲。

　　「那麼脆弱，是無法在大阪生存的喔！」

　　「可是，這裡是東京。」

　　我這麼回答後，小阿姨以可怕的眼神漠然瞪著我。

　　※※※

　　來我家才幾天，我已經相當理解小阿姨的本性了。她只有頭二天還算是安分，時間久了便漸漸原形畢露。

　　家中任何人都預料得到，奶奶果然與小阿姨八字不合。二人都是那種喜歡對別人的事情多嘴的好事份子──同住在一個屋簷下，這種組合簡直犯沖。

　　「我討厭關西腔，聽起來黏糊糊的。」

　　小阿姨來的隔天，奶奶就在晚餐桌上如此宣稱。不過，阿姨的反擊更毒：

　　「照我說來，東京腔才冷淡咧！就像拿菜刀一刀兩斷似的，聽起來既冷漠又傲慢。我忍不住會想，有什麼好跩的啊！還真以為自己是棵蔥咧！」

　　「妳該不會，是在說我？」

　　「不是，不是。這只是所謂的一般概論。啊！一般概論這個名詞，妳懂嗎？」

　　我光是在一旁聆聽就已經提心吊膽了，不過最困擾的大概還是母親吧！因為她必須阻止不懂得認清立場的妹妹失控暴走，還得想辦法討好婆婆。

　　「美知惠，妳給我識相一點！」

　　母親插嘴，像雙人相聲的搭檔那樣，朝小阿姨的後腦杓一巴掌打下去。

　　結果，美知惠阿姨才來沒幾天，就被母親下令除非有事，否則不得離開爸媽的房間。這是為了減少她與奶奶接觸的苦肉計。

　　奶奶通常整天都待在客廳，所以阿姨連電視都不能看，只能靠我替她去租書店借漫畫來打發時間。阿姨愛看男生看的漫畫，《誓言的魔球》、《伊賀的影丸》她好像都很喜歡。

　　※※※

　　「總之，妳快去向小千道歉啦！要不然，她會哭上一整天的。」

　　「我幹麼非得道歉不可。」

　　即便對小孩，美知惠阿姨也一樣死要面子。女人這種生物，不管幾歲都一樣麻煩──年僅八歲的我暗想。

　　「她真的很像小阿福，所以我只是實話實說。」

　　「小阿福是男生，小千就是不想和男生相提並論嘛！」

　　「真麻煩。」

　　小阿姨在嘴裡嘟囔，叼起一根High Light用火柴點燃。

　　「真沒辦法。要我道歉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哄哄她。」

　　香菸緩緩化成灰燼以後，阿姨無可奈何地說。

　　「怎麼哄？」

　　「給她看有趣的魔法……你去把小千叫來。」

　　我心想一定是要表演魔術，於是半拉半哄把猶在嘀咕咕抱怨的妹妹帶來。

　　「準備好了嗎？接下來我要給你們看好玩的東西，但你們不可以告訴朋友。另外，也不能告訴爸爸和奶奶。」

　　這麼叮嚀後，小阿姨從窗口探頭，眺望一坪半的後院。最後盯上一盆放在陰影中已快枯死的牽牛花，照例用下巴指使我：

　　「阿司，你去把那盆垂頭喪氣的牽牛花拿來。」

　　那是我偶爾心血來潮種的牽牛花。如果好好照顧本來應該長花蕾了，但也許是因為我偷懶沒澆水，幾乎已經枯萎。纏在支柱上的藤蔓也變成褐色，更不可能奢望會有花蕾。

　　我倒不是想要辯解，但對於當時的我而言，牽牛花實在太過於尋常可見。

　　離我家很近的入谷鬼子母神神社每年七夕都會舉辦牽牛花市，屆時每條路上都堆滿了牽牛花盆栽。也許是因為從我記得事情開始，就見慣了那種情景，加強了「牽牛花隨處可見，是很卑賤的花」的這種認知。所以，不免疏於照料。不過，不管怎麼說聽起來還是像狡辯吧！

　　「拿這個做什麼？」

　　我從後院搬來盆栽，放在鋪了報紙的榻榻米上，然後問道。

　　「你別急嘛……先把乾枯的葉片摘掉。」

　　我按照指示，把完全乾枯的葉片摘除。妹妹還在氣呼呼地鼓著臉，但她對小阿姨說的「魔法」似乎很感興趣，跟我一起摘葉片。

　　「好了嗎？仔細看喔！」

　　跪坐在已經整理乾淨的牽牛花前，小阿姨用右手的大拇指與食指，拈起靠近根部的藤蔓。然後用力做個深呼吸，倏然屏息閉眼。

　　「啊！」

　　就在短短數秒之間，親眼目睹那一幕的我與妹妹，幾乎同時驚呼。

　　「真的有魔法耶！」

　　對，那的確只能視為魔法。本已枯萎的牽牛花藤蔓轉眼之間染上綠意，尖端如生物開始動了起來──不，是開始生長了。

　　「新的葉子，不斷冒出來！」

　　就像那種科學報導節目經常播出的，快速播放植物生長過程的影像。眨眼之間藤蔓前端已長達近三十公分，以宛如小蛇的動作纏上支柱。乾癟的葉片就像把揉成一團的紙張攤開那樣恢復硬挺，邊緣原本乾枯焦褐的部分，被新生的綠色吞沒消失。

　　「小阿姨，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是講過是魔法嗎？別看小阿姨這樣，其實我是魔法師喔！」

　　說話之際，牽牛花還在繼續生長。只見葉片根部伸出帶有新鮮綠色的釘狀物，轉眼之間已然鼓起，變成淡白色帶有青色螺旋條紋的花蕾。

　　「到此為止應該夠了吧！」

　　小阿姨說著鬆開手指。本來像生物一樣搖擺的牽牛花，彷彿這才想起自己是植物，驀然停止動作。

　　「小千，妳看。這個就是『明日綻放的花蕾』。只要放回院子裡日照充足的地方，明天早上就會開花了。」

　　小阿姨指著最大的花蕾笑了。

　　這時，妹妹的腦中，似乎已經忘了小阿福的事。不知是懷抱崇拜還是尊敬的水汪汪大眼，盯著撩起頭髮的小阿姨目不轉睛。

　　「媽媽！媽媽妳聽見沒？」

　　突然間，妹妹站起來大喊。五歲小娃碰上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態，會想要通知父母應是理所當然的吧！小阿姨慌忙地想阻止她，可惜為時已晚，妹妹已衝到母親所在的廚房去了。

　　「啊，又要被老姊罵了啦！」

　　小阿姨一邊以煩悶的語氣說，一邊伸手去拿香菸。

　　「欸，這真的是魔法嗎？」

　　「其實並不是……哎，算是我的才能吧！」

　　小阿姨笑著回答我時，母親一手抓著湯杓衝進房間。也許是因為氣急敗壞，臉都漲紅了。

　　「美知惠，妳搞什麼鬼啦！」

　　聽到關西腔從母親嘴裡冒出來，我心想事態果然嚴重。因為奶奶在家時，母親本該完全封印關西腔的。

　　「給小鬼們看一下有什麼關係。」

　　「妳真的是……妳這孩子，為什麼隨便抖出這麼重要的事呢？」

　　母親說著說著，放聲大哭起來。

　　3

　　之後大概又過了一週吧！小阿姨就離開我們家了。

　　但是她倒也沒有回去大阪，而是在走路大約需要十分鐘的地方租了一間公寓。同時也開始在地下鐵入谷車站附近的咖啡店上班，反而可以說是正經地開始在東京生活了。

　　但是，母親並不樂見小阿姨的獨居，她似乎是認真考慮盡可能地，把小阿姨留在自己身邊看管。對於一個已經過了二十五歲的成年女性而言，或許看似有點過度保護，但這一切，都是因為她那種特殊的「才能」。

　　「那孩子，我想她終究還是寂寞的。」

　　日後，每當提起美知惠阿姨時，母親總是這麼說。

　　「明明擁有那麼不可思議的力量，偏偏卻比一般人更多情……我是不知道有沒有上帝還是菩薩存在，總之祂未免也太殘酷了。」

　　「小阿姨果然是……盡量不去愛人嗎？」

　　「或許也有那樣的因素吧！喜歡別人，對她來說等於是致命的。」

　　倘若真是如此──當時的小阿姨，是故意擺出那種人見人嫌的態度的嗎？那麼，她那種毒舌也就不難理解了。

　　「啊，那倒不是。」

　　我這麼一說，母親斷然回答。

　　「那孩子的惡劣性格是天生的。早在發現有那種能力之前，她就是那副德性了。」

　　每次聽到母親這麼說，我都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不管有沒有那種力量，美知惠阿姨果然是美知惠阿姨。

　　小阿姨不可思議的才能──那是當時，只有我和母親才知道的祕密。

　　就算說出來，奶奶恐怕也無法理解，而父親，大概壓根也不會相信吧！妹妹現在雖然知道了，但當時畢竟年紀還太小。母親說其實如果可以，最好我也別知道，但小阿姨自己抖出來了，所以莫可奈何。

　　※※※

　　「阿司，你跟我來一下。」

　　小阿姨讓院子裡枯死的牽牛花復活的那天，母親叫我陪她一起去買晚餐要用的材料。我以為八成又是要叫我幫她拿一升裝的醬油瓶或酒瓶，但母親兩者都沒買。不僅如此，還在商店街的麵包店買冰棒給我，我們並肩在附近公園的長椅坐下後，她把小阿姨的祕密告訴我。

　　「我現在要說的，你絕對不能告訴別人……因為這關係到小阿姨的性命。」

　　母親異樣認真的表情，令我很緊張。但是，之後母親說出的話語太脫離現實，我記得當時聽到一半就開始不知該做何表情。

　　「其實，小阿姨是個可以把『命』分給別人的人。」

　　一瞬間，我懷疑母親是在唬我──但無論過去或現在，母親都不是那種會拿生命開玩笑的人。

　　「我知道你無法相信……媽媽的家族中每隔幾代，便會有一個擁有那種力量的女孩誕生。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曾祖母的姊姊，好像也是這種人。」

　　若將母親這時的敘述扼要整理，大致是這樣的──

　　人們經常會想，要是能把命給別人或得到別人的命該有多好。自己的小孩如果面臨死亡，任何父母都會希望把自己的命給孩子。假使聽到別人為了一點小事自殺，即將病死的人也會嘀咕，自己要是能接收那人的生命會有多好。但是，實際上那是不可能的。正因為不可能，大家才會產生這種念頭吧！

　　但是，那是可能的──對美知惠阿姨而言。

　　「之前的牽牛花，就是因為小阿姨分了一點命給它，它才會變得那麼生氣蓬勃。」媽媽補充道。

　　「……太厲害了。」

　　我只能驚呼。實際上若真有人能做到那種事，那應該是神吧！

　　但母親聽到我這麼說，悶悶不樂地表示：

　　「阿司，你現在一定以為可以不斷給人無限多的東西吧？就像牛可以不斷擠出牛奶那樣。」

　　牛好像也是有極限的吧！但我以前的確有過那樣的想法。

　　「但是，你錯了。能給人的量是有限的。」

　　然後母親想了一會，盡量用八歲的我也能理解的方式說明：

　　「媽媽也沒看過什麼命的……但是你可以把有生命的東西，全都想像成有一個隱形的杯子。杯子裡裝了水，那個水就是命。人都是一點一滴地喝那個水維生……。可是，水量因人而異。有的人那杯水滿到杯緣，也有人的水一開始就只有半杯。」

　　依照母親這番說明來考量，所謂的「命」，或許是命中注定的壽命或生命力之類的東西。

　　「說來可悲，但我們無法增加杯中之水，只能任由它慢慢減少……或許可以讓它減少的速度放慢，卻無法從別人那裡領取。當然，也無法給別人。」

　　「可是，小阿姨卻可以，是吧？」

　　「是的。不知道為什麼，總之她就是可以把水分到別人的杯子裡。可是，如果給了別人，她自己的水就會減少，對吧？」

　　聽著母親字斟句酌的說明，我終於理解了──雖然對八歲小孩的頭腦而言，難度相當高。

　　「換言之，如果把命分給別人，小阿姨的命，就會相對減少？」

　　「就是這樣。而且……只有神才看得見杯子裡的內容。自己的杯子究竟有多少水，自己是看不見的。」

　　當我理解那是什麼意思時，我感到背上一陣寒意。

　　假使之前分給牽牛花的命，其實是小阿姨杯子裡的最後一滴水，那麼在她給出去的那一刻，小阿姨就──

　　「所以，她不能使用那種力量。她最好是徹底忘記那種古怪的力量，普普通通地活著。」

　　母親講的沒有錯。若是那麼危險的力量，確實不如一開始就沒有。

　　「所以，如果她當著你的面想使用那種力量，你一定要阻止她喔！」

　　對於這句話，我深以為然。

　　4

　　即便在三十四年後的現在，想起與小阿姨共度的時光，我仍會忍不住微笑。

　　她不愧是關西人，天性快活。雖然毒舌，但我和妹妹早已被奶奶訓練出了耐性。況且只要習慣了，甚至還會覺得她的那種毒舌很有趣。

　　小阿姨在入谷車站附近的咖啡店上班，每週三次值早班時，六點便可以下班了。那樣的日子裡，她一定會騎著買來的二手紅色腳踏車來我家。雖然是為了一起吃晚餐，但母親想必也是在藉此守護著小阿姨吧！

　　奶奶依舊對她沒有好臉色，但彼此的距離感似乎逐漸縮短，不再像以前那樣經常無謂地口角（但並非完全沒有）。二人有時甚至還會一起喝茶閒聊幾句，我想如果再過段時間，他們的關係應該會更好。

　　還有，小阿姨的住處沒有電視，所以很期待來我家看電視。記得人類第一次登陸月球的畫面，她也是在我家看的，但是比起新聞節目她更愛看歌唱節目，搞笑節目更是她的最愛。尤其是那年秋天開始播出傳奇性的搞笑綜藝節目《巨泉．前武爆笑九十分鐘》，小阿姨總是與我們兄妹一起在電視機前笑得東倒西歪。當然，動不動也要搞笑模仿一下節目的經典臺詞：「啊！嚇死人了，為五郎──」

　　只是──她捧腹大笑的模樣固然令我印象深刻，更強烈烙印在心頭的，是她看歌唱節目聽到新谷則子唱那首《法蘭西娜的場合》，眼中含著水光的側臉：

　　「法蘭西娜也真傻，死了不就沒戲唱了嗎？」

　　我想起小阿姨每次聽到電視機傳來那帶著哀愁的旋律，就會這麼嘟囔。

　　《法蘭西娜的場合》這首歌，是描寫因抗議越戰及比亞法拉共和國（Republic of Biafra）的饑荒，在那年三月（當然如歌詞提到的是在三十日星期天）於巴黎自焚身亡的法蘭西娜．雷康特（Francine Lecomte）這個女學生，但小阿姨肯定也是有所感觸的吧！

　　「阿司和小千，你們都要記住。在這個世上，再沒有比死更嚴重的事。就算是吃苦受罪，等時間久了都可以忘記。所以無論如何，千萬不能自尋短見喔！」

　　從小阿姨嘴裡冒出的話，有一半以上都是在嬉笑怒罵或毒舌。這是她唯一一次像個長輩一樣諄諄訓誡。可惜我和妹妹當時都還太小，完全沒有聽懂。

　　（小阿姨……要是能一直待在我們家就好了。）

　　這樣共度快樂時光以後，不知不覺中，我開始這麼想。

　　要是小阿姨能把公寓退租，像以前一樣跟我們一家住在一起該有多好。如果不行，至少每天來露個面也好──因為只要一天不見面，想和小阿姨說的話就會在我心中堆積如山。

　　說不定那時候，我對小阿姨已產生一種近似愛慕之感。

　　只要看到小阿姨的臉我就覺得很幸福，光是在一起，肉眼本該看不見的時間本身，好像也在閃閃發亮。與小阿姨並肩同行時更會莫名地驕傲，忍不住想炫耀：「這個人是我的小阿姨喔！」

　　所以至今。我還是有點恨相馬先生──那個大老遠從大阪來接小阿姨的男友。

　　那個人的來訪，是在聖誕節前夕某個強風呼嘯的星期六。

　　我正在家門前的馬路上，和一群玩伴玩跳馬。雖然不時會被路過的車輛干擾，但天氣冷時，還是能活動身體的遊戲最好。

　　「阿司，你家好像有客人來了。」

　　玩得正起勁時，身旁的玩伴拍我的背提醒我。當馬的我，從前面那匹馬的兩腿之間拚命伸長脖子往家門口看。

　　站在那裡的，是個西裝筆挺年約三十歲的男人。他一邊推高黑框眼鏡，一邊拿手裡的便條紙與我家的門牌比對。手裡拎著看似伴手禮的紙袋。

　　「這裡是我家，你要找誰？」

　　我不管玩伴跌倒直接挺起身子，對那個人發問。

　　「小弟弟，你是這家的孩子哪？」

　　男人一口道地的關西腔。聽到的瞬間，我萌生某種不妙的預感。

　　「請問這裡有一位美知惠小姐嗎？」

　　「那是我小阿姨。」

　　我挺胸回答後，聽到男人小聲咕噥了一聲好耶。

　　「她現在在嗎？」

　　「小阿姨不在……但我爸媽在。」

　　週六只上半天班的爸爸早已返家，此刻應該正悠哉地窩在暖桌裡。

　　「那麼，我想跟你爸爸見個面。」

　　「叔叔，你是誰？」

　　「我姓相馬，呃，算是美知惠小姐的朋友啦！我是從大阪來的。」

　　我確信，自己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既然專程自大阪來訪，不可能只是普通朋友。若是可以，我很想把他趕走，但可悲的是小孩子沒有那種權力。我只能回到家裡，心不甘情不願地告訴父親。

　　父親請相馬先生進去，與母親一起聽他說話。我不顧玩伴們的抱怨從跳馬遊戲開溜，不動聲色地假裝在小孩房裡玩遊戲，一邊躲在拉門後面偷聽他們對話。

　　對我來說，相馬先生果然是最不受歡迎的客人。

　　相馬先生在大阪的天神橋那個地方當消防隊員，據說是小阿姨在附近餐館打工時認識的。相馬先生把小阿姨當成女友，可不知為何，他一求婚，小阿姨就消失了。

　　「美知惠為何突然消失，我實在不明白。伯父伯母明明都同意我們的婚事了。」

　　單就我聽到的隻字片語及說話態度，相馬先生似乎和小阿姨一樣個性開朗，甚至比她更坦率好幾倍。

　　「如果她表明不喜歡我了，那我就沒話說。既然是美知惠的選擇，我就算不情願也只能接受。可是，她這樣不告而別，我實在受不了。大姊和姊夫，有沒有聽她提過什麼？」

　　「我們毫無所悉……不管怎樣，這種事還是得聽她本人的意思。」

　　由於不清楚內情，父親的態度相當慎重。

　　（小阿姨一定是討厭那個人了。）

　　我一邊小心翼翼地偷聽一邊暗想。

　　雖然相馬先生看起來很溫柔，也很明白事理，但一定是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吧！所以小阿姨才會忍無可忍地逃走──我自己這麼認定──一廂情願地自以為了解。

　　那天晚上，明明有好玩的電視節目，小阿姨卻沒來我家報到。

　　※※※

　　母親帶著相馬先生去找小阿姨，據說三人促膝長談了一番，他們最後做出了什麼結論我不清楚。後來，相馬先生搭乘最後一班新幹線獨自回大阪去了。從母親那裡聽說後，我大大鬆了一口氣。

　　（小阿姨才不會回大阪咧！）

　　我對初次見面的相馬先生有點嫉妒，一邊躺在被窩裡，夢想著我與小阿姨永不終止的快樂生活。

　　5

　　相馬先生來訪後的數日，雖是年底卻下起了雨。

　　母親一早就在廚房忙碌，但我還是鼓起勇氣去問她──小阿姨為何在對方求婚後逃走？果然是因為不喜歡那個人了嗎？

　　我是因為想求個安心才這麼問的，母親的回答卻遠遠超出我幼稚的預想：

　　「你還記得媽媽曾經告誡你不要和小阿姨太要好嗎？」

　　母親沒停下忙著準備年菜的手，如此說道。

　　「嗯，我記得……可是，幹麼這樣問？」

　　當時，我覺得那實在不像母親會說的話。但是後來，哪怕我和小阿姨多親近，母親也沒講過半句話。想必那並非出自於她的本心吧！

　　「那孩子一旦喜歡別人，就會很麻煩。那才真是致命……那是為什麼，你懂嗎？」

　　我只能納悶不解。男女之間的事，對八歲小童而言還太早。

　　「因為有那種力量，遲早會忍不住想把自己的命分給喜歡的人。」

　　「啊，為什麼？」

　　「阿司，你現在或許還不懂。但是，你不妨仔細想想。假設你有小阿姨那種力量，眼前有一隻小狗或小貓快要死了，你會怎麼做？」

　　透過這種假設，我總算理解了。

　　如果我有小阿姨那種力量，眼前有一隻小狗或小貓快要死了──或許我也會忍不住把自己的命分一點給小狗小貓。

　　「美知惠阿姨她呀！雖然裝得好像很冷漠，其實她是個很溫柔的人。她對別人的同情心很強。」

　　母親一邊拿菜刀切東西，一邊淡然說出可怕的發言。

　　「所以……那個消防隊員，如果在工作時受到致命的傷害，小阿姨一定會把她自己的命全部給對方。」

　　小阿姨果然也喜歡相馬先生的這個事實，令我大受打擊，但小阿姨這種堪稱宿命的遭遇更讓我恐懼。

　　無論是誰，有時都會渴望如果能把自己的命分給別人該有多好。正因為實際上做不到，才會脫口說出那種話。但是，如果像小阿姨那樣，真的擁有那種力量呢？

　　「說來好像很冷血，但除非待在深山裡不見任何人，否則那孩子絕對活不長。她不能和任何人扯上關係，也不能愛上任何人。」

　　母親說完，驀然停下手。我抬頭一看，只見大顆淚珠，滴滴答答掉在砧板上。原來母親正在無聲地哭泣。

　　我再也按捺不住，當下衝出家門。外面雖在下雨，天空卻莫名晴朗，雖是年底倒也不算太冷。

　　（美知惠阿姨！）

　　我忽然很想見小阿姨，朝著她的公寓拔腿就跑。當時我才小學二年級，但我已然明白──小阿姨的生存之道，只能二選一：

　　∮

　　抱著遲早會獻出自己生命的心理準備，與某人攜手共度。

　　或者

　　誰也不愛，孤獨地活下去。

　　＃

　　與人廝守終生卻不把生命分給對方的這個選項，對小阿姨而言並不存在。因為她不是那種明知自己有辦法救人，卻眼看著心愛的人痛苦的人。遲早，小阿姨都會選擇獻出自己的生命吧！

　　「這不是阿司嗎！」

　　前往公寓的途中，橫越小巷時，無意間有人從背後喊我。轉身一看，只見小阿姨撐著花傘，從那條小巷露面。

　　「你怎麼連雨傘也不拿就跑來了，瞧你都淋濕了。」

　　小阿姨把傘舉到我頭上說。她不是那種會隨身攜帶手帕的規矩人，所以拍拍我的頭，替我把頭髮上的雨滴拍掉。

　　「我現在正要去你家呢！今天晚上，有爆笑九十分鐘。」

　　小阿姨不懂我的心事，猶自笑得開朗。這時，我看到巷子的電線桿後頭，放了一個小小的褐色箱子。

　　「啊，那個啊……是被人拋棄的貓吧！」

　　察覺我的視線，小阿姨帶我走到箱子附近。那是印有零食名稱的紙箱，裡面有一隻雪白的小貓虛弱地縮成一團，渾身被雨淋濕，正在微微地顫抖。

　　「在這種季節的下雨天扔在外面，真是魔鬼，簡直不是人。」

　　這個意見，我完全贊成。箱子裡放了一撮小魚乾，是自以為溫情的表現嗎？

　　「這傢伙，還是早點死掉比較幸福。」

　　小阿姨說著，像對待易碎物品般抱起小貓。小貓以嘶啞的聲音喵了一聲。

　　（如果我有小阿姨那種力量，眼前有一隻小狗或小貓快要死了。）

　　剛剛還在想的念頭，再次竄過我的腦中。

　　「小阿姨……」

　　回神時，小阿姨已抱著小貓，閉眼屏息。就像她上次讓牽牛花復活時那樣。右手的指尖，抵在小貓的肚子底下。

　　「不行，妳不能把命分給牠！」

　　我不禁大叫，小阿姨微微睜開一隻眼微笑。

　　「怎麼，阿司你已經知道啦！一定是我老姊吧……她叫人家閉嘴，自己卻那麼大嘴巴。」

　　在這期間，我發現本來快要闔眼的小貓，眼中又恢復強烈的光芒。就在那一刻，小貓得到了小阿姨分享的生命。

　　「沒辦法，我畢竟是人。」

　　過了一會，小阿姨撫摸小貓的頭這麼說著。剛才嘶啞微弱的聲音彷彿是場夢，如今小貓叫得強而有力。

　　「哈哈，牠在討東西吃呢！」

　　小阿姨拿臉頰摩挲恢復活力的小貓，用快活的聲音說。

　　那時我在想──小阿姨不是人。她其實是神一時心血來潮送到人間的，性格有點惡劣的天使。

　　※※※

　　又過了二個多月之後，小阿姨就將公寓退租回大阪去了。相馬先生特地來接她，二人恩愛地一起離開東京。

　　小阿姨當初一定是無法向自己的宿命妥協，才會逃離相馬先生的愛情。但是，那似乎也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解決了。

　　下定決心的小阿姨，重新與相馬先生訂婚。我的初戀（算是吧，大概），就此無疾而終，但那也莫可奈何。不過老實說，我是挺想罵髒話的。

　　「馬上就要辦萬國博覽會了。阿司與小千都來大阪玩嘛！我帶你們到處逛逛。」

　　小阿姨說得很開心──但結果，我們並未去參觀博覽會。因為博覽會開幕不久的四月，小阿姨就猝然去世了。

　　當我們趕去參加喪禮時，某個親戚說：「既然都已經來了，何不去參觀一下博覽會。」但我實在是提不起那股勁兒。小阿姨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麼人類的進步與和諧可言──這就是我當時的心情。奶奶動不動就愛講那個親戚的壞話，唯獨這次我也很贊成。雖然那個人肯定是出於好意才這麼說的。

　　※※※

　　小阿姨去世，是在四月八日──也就是花祭②的那天。

　　②花祭：四月八日釋迦誕辰舉行的灌佛會，俗稱花祭。

　　這天傍晚，離大阪車站很近的天神橋六丁目的工地現場，發生驚人的瓦斯爆炸事故。那是號稱史上最大都市災害的「天六瓦斯爆炸案」。小阿姨運氣不好，正巧搬到現場附近的公寓。

　　那個工程好像是地下鐵的延長工程，採用了在裸露的地面孔洞上覆蓋覆工板的明挖掘工法。當那個長條形洞中充滿外漏的瓦斯之際，前來處理瓦斯外洩問題的車子馬達的火花引發了爆炸。

　　根據報導，重達四百公斤的水泥覆工板被炸飛了好幾百片，馬路有長達一百五十公尺都凹陷了。工作人員及路人也被炸飛，或者隨著等紅燈的汽車一起掉進洞裡。

　　最後共有七十九人死亡，四百二十人受傷，但小阿姨是否在這名單之中，我不確定。因為她雖然的確死在意外現場附近，死因卻是急性心功能不全。

　　「據說她當時正在照顧受傷的小孩，結果中途突然倒下。」

　　喪禮上，相馬先生如此說明。他身為消防隊員要負責滅火，所以好像得以知道戀人死前的詳細情況。

　　「一定是當時情況太慘烈，所以她承受不住吧……她雖然是刀子嘴，卻有顆豆腐心。」

　　由於現場情況太過悲慘，據說也有人稱這場意外為「天六地獄」。也有人說當時從破裂的瓦斯管噴出二條高達十公尺的火柱。

　　「那她當時照顧的小孩……後來怎樣了？」

　　母親含淚這麼一問，相馬先生微微鬆開眉頭回答：

　　「據說傷勢本來相當嚴重……但小孩的生命力或許還是比較強。現在已脫離危險狀態，聽說變得很健康了。」

　　聽到他這麼說，我和母親都無法克制地號啕大哭。至少，只有我們母子明白──小阿姨把自己的命全部給了那個孩子。

　　小阿姨當時一定是聽到驚人的爆炸聲，連忙跑出公寓吧！之後她趕往現場，遇上奄奄一息的小孩。那孩子肯定是她不認識的小孩，但小阿姨當下已別無選擇。因為她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在眼前即將喪失卻見死不救。

　　不過，小阿姨自己可能也沒打算把命全部給人家吧！我想她大概是把自己也不確定的杯中水，一點一滴的，慎重分給對方。

　　「應該可以再給一點吧！再一點點……再給一點點就好。」

　　她當時肯定是這麼想的。

　　對，說來說去，小阿姨就是這種大而化之，不懂得拿捏分寸的人。

　　我怕引起騷動所以一直不敢說──小阿姨在下雨天救活的那隻小貓，後來取了為五郎這個一點也不可愛的名字，從此，變成我家養的貓。

　　之後，已過了三十四年──如今牠依然健在。

雨滴通信

　　小學的時候，我有超能力──

　　如今我已年過四十五，身為三個小孩的媽還講出這種話，肯定會惹人笑話。再不然大概會以為我迷上什麼邪教，或是流行的靈異節目看太多了吧！

　　回想起來連自己都覺得是一場夢，但那奇妙聲音的記憶令我印象深刻，有時我甚至會懷疑，說不定當時的我其實是染上了什麼疾病……。幸好現在我已絲毫沒有可疑的超能力，但每逢安靜的雨天，我總覺得某處傳來不可思議的聲音。

　　於是，我不時會想──這個世界，如今肯定也充滿了寂寞的心……。

　　1

　　即便三十幾年的歲月逝去，我仍無法忘懷那個冬天的晦暗。

　　當時，我十一歲，在東京外圍地區的公寓與母親相依為命。父母在四年前離婚，身為獨生女的我由母親撫養。

　　現在的情形或許已大不相同，但在那個年代，一旦離婚，小孩多半交由母親撫養。育兒被一般人視為女性的職責，況且小孩基本上也更喜歡母親，因此大概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吧！若說有何不安之處，恐怕就是收入的問題了（日本自古以來便是男尊女卑的社會），母親擁有醫院事務員的資格，因此只要不要太揮霍，母女倆的生活絕對不成問題。

　　當時的我不知道父母離婚的原因，也不想知道。因為只要回想起父親的種種，似乎便可以想像得到。

　　父親是個儀表頗為出眾的美男子，但他喝醉時會大鬧居酒屋，還在外偷偷欠下大筆債務，是所謂「無藥可救」的人。另外也曾偷竊自行車差點失風被捕，一個人花光所有年終獎金──就算不是母親的旁人，恐怕也會對他失望透頂。不過他生性開朗活潑，所以幼年時的我倒是很喜歡他。

　　※※※

　　記得那時我也想起了父親──一九七四年，就年號而言是昭和四十九年新年剛過數週之際。

　　那天一早就下雨，到了傍晚也不見雨停的跡象，厚重的銀灰色雲層覆蓋整片天空。如果氣溫再低一點，肯定會下起雪來。

　　我撐著紅傘，獨自走在通往站前商店街的路上。並不是有事才前往，而是無處可去，所以無可奈何……或許是因為總覺得心情鬱悶，所以留戀起大型超市各色貨物所洋溢的熱鬧，以及書店裡起碼可以翻閱三十分鐘左右的書架。

　　（這一切，都是爸爸的錯。）

　　我用忘記戴手套的粗糙雙手，不時按著自己的臉頰想──對，父母要是沒有離婚，我本來應該是普通家庭的普通小孩。我的朋友們多半都過得無憂無慮，為何唯獨自己，非得落到這種下場不可呢？

　　憂鬱的根本原因，來自於突然闖入我與母親生活的某個男人。

　　※※※

　　「弘美……這位，是和媽媽在同一家醫院上班的中田先生。」

　　那人突然上門，是在數週前的平安夜。正在等待媽媽說好要送給我的卡式錄放音機及蛋糕的我，因為那個瘦如火柴棒的男人突然出現而大吃一驚。

　　「弘美，妳好……我姓中田。」

　　中田先生擠出略顯勉強的笑容，向我這個小學生鞠躬。他比母親大五歲左右，戴著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細小如線。梳得規規矩矩的西裝頭，即便在那個年頭，也給人一種老古板的印象。

　　「難得碰上聖誕節嘛！妳說是吧？中田先生說他沒有安排活動，所以我想不如一起慶祝，就邀請他來了。」

　　母親這番口吻異常做作的說法，令我費解。過去一直是母女倆開心共度的平安夜，為何非得讓不相干的外人加入？

　　如果我再年幼一點，或許就可以氣呼呼地鼓著臉直接說聲不要。但是，擅長看人臉色的我，不僅無話可說，還得與中田先生並肩吃蛋糕。

　　中田先生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只有母親一個人嘰嘰喳喳。我忙著思考他倆究竟是什麼關係，根本不知道蛋糕是什麼滋味。

　　「其實……媽媽在和中田先生交往。」

　　隔天早上，正要出門上班前兵荒馬亂的時刻，母親若無其事地說。

　　「中田先生是藥劑師……他說，他願意當弘美的爸爸。」

　　如今想來，母親也是個笨拙的人。如果她事先能夠先透露一點風聲，我也不至於那麼心慌意亂了。

　　※※※

　　用不著刻意回想也知道，與父親離婚後，母親吃盡了苦頭。

　　帶著剛上小學的我，工作家庭兩頭忙，有時還得擔任學校的家長委員，年度結算時還把工作帶回家，與帳簿格鬥到深夜。甚至曾因操勞過度病倒，住了三天醫院。

　　正因為看到母親如此努力，她若是能好好拿捏時機再開口，或許我也不至於表現得那麼抗拒。但母親的做法，實在太直接了（沒辦法，那就是母親的個性）。突然帶個陌生男人回來宣布：「這個人或許將成為妳的新爸爸……」對一個十一歲的女孩而言，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好臉色。

　　我喜歡與母親相依為命的生活，和父親也差不多每半年見一次面，因此終究無法歡迎中田先生的出現。身為女兒，內心深處畢竟還是期待父母能夠破鏡重圓。當時父親也沒有再婚，因此我以為，只要父親稍微檢點一些，那並非不可能的事……所以中田先生這樣的人出現，實在很不是時候。

　　但中田先生在除夕也來到我家，和我們一起觀賞紅白歌謠大賽。甚至還一起守歲，雖然他是自己睡在另一個房間，畢竟還是在我家過夜。他給的紅包超乎預期，固然讓我很高興（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拿到五千圓鈔票），但總覺得他好像是硬要成為我家的一份子，徒然令我更加反感。

　　不過，我知道那並非中田先生執意如此，而是母親強烈希望下的結果。

　　母親不管任何事，都把自己想做的擺在第一優先。嘴上雖然講得好像很在乎周遭的觀感，卻總是趁亂精明地達成自己的希望。她自己似乎毫無自覺，但做女兒的我從小就已經看透了。

　　想必，母親是真的喜歡中田先生。那麼沉默冷淡的人究竟有哪一點好？我實在不明白（很遺憾，無論長相或身材，他都與父親有著天壤之別），母親肯定只想盡快與中田先生在一個屋簷下廝守。所以連我這個做女兒的不悅蹙眉也看不見，略顯性急地推動這件事情。

　　但越是看到母親的雀躍，我就越是討厭中田先生。初次見面之後還不到一個月，我甚至已開始祈禱他最好永遠別再來我家，一心期盼他與母親感情破裂。

　　也難怪我會這麼想──小孩本來就會抗拒擾亂自己世界的事物，更重要的是，母親沒有充分顧及我的感受，令我感到很失望。

　　（啊！只剩下自己孤孤單單的了。）

　　走在通往站前商店街的路上，我翻來覆去地思考。雨依舊下個不停，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風好像也更強了。

　　最後我終於走到車站附近的社區。

　　同樣形式的公寓有十棟都集合在這一區。我想起有個班上同學就住在其中一棟，原本想去找她，但終究沒有那麼做。總覺得此刻不太想和人說話。

　　雖然談不上退而求其次，但我決定改去那社區旁的兒童公園略作休息。那裡有夏天讓小小孩玩水的游泳池，旁邊就有五坪大帶屋頂的空間，放了一些木製長椅。

　　公園裡悄然無聲。分為左右二條滑道的溜滑梯、似乎才剛重新粉刷過的鞦韆都沾滿雨滴，看起來似乎結凍了。沙場的沙子也淋濕了，變成寒冷的灰色，有一把似乎是某人忘記帶走的塑膠小鏟子，鏟子凹陷的地方積滿雨水。

　　我走進屋頂下，把傘收起在長椅後坐下。起初頗有涼意，但也許該歸功於木製品的優點，不久便感到微微的暖意，我終於得以放鬆肩膀的力氣。

　　我看著雨中的公園，想到自己是孤獨的──父母都這樣丟下我，走得遠遠的。比起我，他們更在乎他們自己……簡直像自虐似地，我一再這麼想著。

　　若能乾脆像打針前的小小孩哇哇大哭地抗拒，不知該有多好，可惜我一直是個不愛哭的小孩。因為我從小就知道哭了只會讓母親為難，所以不知不覺養成了無論何時何地都咬牙強忍的習慣。

　　這時我也沒掉一滴眼淚，只是被肩上的寒意凍得發抖，在長椅上舔舐孤獨。彷彿只有無人看顧的雨中公園這些遊樂器材，才是自己的夥伴。

　　（若能就這樣消失到哪裡去就好了。）

　　就這麼想著閉上眼，雨聲聽來比過去更加清晰。落在泥土地面的聲音，打在身旁樹叢葉片上的聲音，滴在某種金屬上的聲音──稍微慢了一拍的巨大聲響，想必是積在哪兒的雨水集體落下吧！

　　本以為很安靜的公園內，其實充斥各種聲音，那一切，都是從天而降的雨滴製造出來的。

　　那個聲音，我覺得很有趣。備感孤獨的心，好像變得比較輕快了，於是我繼續豎耳靜聽──隨著時間流逝，聽見的聲音越來越多。打在水泥上的聲音，濡濕樹脂製動物模型的聲音，滴落在樹根枯葉上的聲音……。

　　※※※

　　（這麼大的雨，還叫我去買東西，真討厭。）

　　突然間，在雨聲之中，似乎傳來這樣細微的聲音，我不禁睜開眼。總覺得有點耳熟，好像是個女孩的聲音。

　　我緩緩環視四周，但公園內不見半個人影。柵欄外的路上，也沒有人在行走。

　　（像剛才那種情形，大概就叫做幻聽吧！）

　　彷彿聽見鬼魂的聲音令我有點害怕，但我盡量不去深思。只是，再次閉眼專心聆聽雨聲……。

　　（媽媽自己去不就好了……我正在寫作業呢！）

　　比起剛才，這次聽到的聲音更清楚。我不禁從長椅站起來，再次四下張望。就在這時，一名女孩自柵欄外的馬路轉角拐過來。

　　「咦，弘美？」

　　女孩看到我後驚訝地脫口喊出。她是我的同班同學芳江。

　　「妳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有點事……小芳妳呢？」

　　「我去超市買東西。本來正在寫功課，我媽偏要叫我跑腿。」

　　她說著，隔著柵欄舉起又大又鼓的紙袋給我看。我這才想到剛才聽見的，的確是她的聲音。

　　「妳剛才，是不是在自言自語？」

　　「我？拜託，怎麼可能。」

　　芳江不悅地回答後，道聲再見就走了。

　　（奇怪了……剛才應該是芳江的聲音不會錯呀！）

　　我再次在長椅坐下試著思考，但她自己都說不是了，應該不是芳江的聲音吧！那麼，會是誰的聲音呢？

　　我怎麼想也想不明白，最後索性不管那麼多了，再次閉上眼睛靜聽雨聲。

　　於是，又過了一會──

　　（啊呀！這樣下去就來不及了……鐵定又要挨罵了。）

　　年輕女子的聲音傳來。我霍然睜開眼，只見公園入口處有個身穿紅色大衣的女人。她正不停地瞄著手錶，一邊快步朝這邊走來。一定是有什麼急事，所以想橫越公園抄近路吧！

　　（怎麼有個怪怪的小孩，不知在這兒做什麼？）

　　經過我面前時，女人自花傘底下瞟了我一眼說道──但她的嘴唇完全沒動。

　　2

　　這時，我還是以為，八成是我看錯了或是聽錯了……。

　　女人明明沒說話，不可能聽見她的聲音。一定是因為我自己心事重重，腦子太累了才會產生幻聽。

　　我用這個想法說服了自己──但那種不可思議的幻聽，後來我又體驗到了。

　　※※※

　　數日後，同樣的下雨天，當我獨自待在無人的社區公寓時，漫不經心地走到陽臺上看著雨景，不知從哪邊傳來了奇妙的聲音。

　　（為什麼大家都故意欺負我？）

　　（我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那孩子，這種下雨天跑到哪去了……）

　　我家在三樓，但這些絕對不算大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令我戰慄不止。我心想，自己的腦袋絕對出問題了。

　　我把這件事告訴下班歸來的母親。一旦發生怪事，畢竟還是只能仰賴父母。

　　「弘美，別開那種古怪的玩笑了。」

　　或許是我說話的方式不對，母親根本不肯相信我。我再三強調是真的以後，母親挑起眉尾，拽著我的手去陽臺，以強硬的口吻質問：

　　「那麼，妳現在也聽得到？」

　　這時雖在下雨，卻聽不見奇妙的聲音。我如此老實回答後，母親露出「妳看吧！」的神色，當場問了一個出人意表的問題：

　　「弘美……妳用不著這樣拐彎抹角，直接說出來吧！妳對中田先生的事，是不是有什麼意見？」

　　當時母親的腦子，肯定大半都被中田先生給占據了。所以她似乎頂多只以為，我是為了吸引她的關注，才會故意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被她這樣突兀地岔開話題，我不得不啞然無言。若是以前的母親，應該不會是這麼奇妙的反應──由此可見她有多麼在乎中田先生。至少……比起我這個女兒在乎得更多。

　　「對不起，大概是我的錯覺。」

　　明白母親的心事後，我便噤口不語。

　　※※※

　　從此，我再也不對母親提起那些奇妙的聲音。不，不只是聲音的事，就連在學校發生的事或在電視上看到的無聊話題，我也難得提起。因為與母親交談，這件事本身就讓我感到萬分不願。

　　說來，我等於是在原本對母親敞開的心房的某一部分上了鎖──但是，我只希望各位明白，那不單單是我的錯。不管母親自己清不清楚，是她自己先踐踏了我的心，所以為了不再遭受同樣的待遇，我也只能這麼做。

　　後來我依舊聽得見奇妙的聲音。我一直以為是自己的腦袋有毛病，但最後，我察覺到某種法則：

　　∮

　　那種聲音，只有在下雨天才聽得到。

　　＃

　　若是晴天和陰天，就算再怎麼豎起耳朵，也聽不見任何多餘的聲音。唯有下雨時，當我專心傾聽那水滴不斷滴落的聲音時，便會聽見奇妙的聲音。

　　（這個，該不會……是某種心電感應吧？）

　　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那年三月，電視熱烈報導外國的超能力者。

　　我想大部分的人應該還記得他的名字，他用念力讓報廢的時鐘重新運轉，好像還可以用念力折彎金屬湯匙，實際上也在鏡頭前表演過。另外，他也呼籲觀眾可以事先備妥故障的鐘錶或湯匙，他會從電視裡（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從加拿大）把鐘錶修理好，或是把湯匙折彎。結果在節目播出時，果然有許多人紛紛打電話到電視臺說他們的鐘錶修好了或湯匙折彎了。

　　實際上，據說也有許多觀眾抱怨根本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但自從那次節目播出之後，此人也開始被報章雜誌熱烈報導，超能力成了一大風潮。此外在那前後也有諾斯特拉達姆斯大預言①及電影《大法師》（Exorcist）、靈異漫畫介紹的「降靈術」流行，堪稱靈異現象當紅的時代。年僅十一歲的我，不可能不被那股巨大的潮流感染。我四處搜羅關於超能力的書籍，得知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又細分為不用碰觸便可移動物體的念力、可以看見肉眼看不見之物的透視力，以及能夠以心靈對話的心電感應等等種類──我開始懷疑自己在下雨天聽到的聲音，是否就是那種心電感應之一。

　　①諾斯特拉達姆斯（一五〇三─一五六六），法國籍猶太裔預言家，他所留下的預言集《百詩集》，後世不少人認為隱含了法國大革命、飛機發明等重大事件之預言。

　　※※※

　　當時看到的某本書，用收音機來比喻心電感應的運作。

　　一般家庭都有的收音機，只能接收日本國內的廣播，但專家（到底是什麼專家呢？）用的高性能收音機，連地球另一邊的電臺節目也收得到。心電感應的能力就像這樣，等於擁有了高性能的收音機，可以接收一般人無法察覺的思念波。而且和運動或學習才藝一樣，好像可以透過練習來加強。

　　後來每逢下雨天，我便偷偷做這項實驗。要領和在公園初次聽到同學聲音時完全一樣。

　　只要閉上眼睛傾聽雨聲，感覺就會越來越敏銳，就連墜落地面的細小聲音都聽得見。繼續聽下去，還可以辨別出雨滴打在各種東西上的不同聲音，然後就會聽見那不可思議的說話聲。有趣的是，比起用力集中心神，腦袋放空時反而更容易聽見……就是這麼回事。

　　得知自己具有這種力量，我欣喜若狂。

　　單是擁有一般人所沒有的力量，就已經夠得意的了。自己彷彿比別人搶先多走了幾步，更令我有種「唯獨自己被選中」的驕傲。

　　不過，那種力量，即便在好友面前我也沒說。

　　如果說出來，對方肯定會叫我當場表演。但是，那和折彎湯匙不同，只有我聽得見，所以必然會遭到懷疑。再加上只有雨天才聽得見，會老實相信的人究竟能有幾個呢？

　　再說得更進一步，我所聽到的聲音，不知為何都很寂寞……說不定我的「高性能收音機」，只能接收這種周波數──雨聲中傳來的，都是在傷心、寂寞、不安，或是在哀嘆。

　　（為什麼我非得落到這種下場不可？）

　　（我好想死……）

　　（我肯定會落榜吧！）

　　（他一定是討厭我了。）

　　既然一定要專心聽雨，那就必須找個安靜的場所聽，所以我常常在公園做實驗。也因此無法鎖定聽到的聲音主人是誰，只能像聽收音機那樣，聽著夾雜在雨聲中傳來的寂寥說話聲。

　　一度，我抱著碰運氣的心理，試著回應說話聲，但不管我怎麼呼喚（其實也只是在腦中這麼想），都沒收到像樣的反應。想必，對方只有普通的收音機，無法接收我的聲音吧！

　　如今回想起來，我覺得那是毫無用處的超能力。

　　若說多少有點益處，頂多只是讓我理解到，原來這世上還有許多人也和自己一樣寂寞……。

　　那種聲音讓我明白，這個世界的人，真的是不分大人小孩──或者正因為是大人也是小孩，才會人人都在心裡豢養著各自的寂寞。所以若要解釋得稍微浪漫一點，或許是某人（我就不說那是誰了）為了讓沮喪的我明白這點，才在某段時期賜給我那種力量。

　　若真是如此，雖然糟蹋了人家的好意，但我還是必須說這是多管閒事。

　　聰明的人，或許光是明白那個道理就可以變得堅強，但當時的我卻做不到。縱使知道別人都拿著沉重的包袱，自己的包袱也不可能變輕的──反而會忍不住懷疑，何以到這種地步還得繼續拿著包袱不可？

　　「弘美，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漸漸地，我失去了過去那種少女應有的開朗，沉默得讓母親不得不這麼問。記得那是我剛上六年級的時候。

　　「沒有。」

　　我不高興地只回了一句。總之和母親說話已讓我變得萬分不耐。

　　「如果妳是為了中田先生的事情生氣……媽媽也覺得自己可能有點操之過急了。不過，他真的是個好人……」

　　「妳自己看著辦不就好了。」

　　母親帶著辯解的話語，被我中途打斷。

　　「如果喜歡他，隨妳要結婚還是要幹麼都行吧？反正與我無關。」

　　「與妳無關……妳這孩子！」

　　母親驚愕地瞪大眼，再也說不下去。

　　「本來就無關吧？我已經有一個爸爸了，不需要別的爸爸……不過，可以的話，能否再等七年？等我高中畢業了，我自然會離開這個家。」

　　「隨便妳！」

　　這次輪到母親怒聲打斷我的話。

　　3

　　從此，我與母親的關係變得很糟。

　　不，母親曾經多次試著主動向我示好，但我卻都頑強拒絕。倒也不是過去相依為命產生的反動，總之我開始事事頂撞母親，只有母女倆的家中，頓時變得氣氛凝重。

　　就在那個時候，我遇見了令美。

　　※※※

　　現在只剩下模糊的記憶了，但正值櫻花凋零之際，所以我想最遲應該也是四月中旬過後吧！

　　那天一早便開始下著小雨，到了放學時雨已經停了，春陽總算姍姍來遲地露臉。我和朋友道別後，獨自回到社區公寓，走到大運動場旁時，忽然被一個小學一年級左右的女生叫住。那是個留著妹妹頭、大眼睛的可愛女孩。

　　「欸！妳看這個，很好玩喔！」

　　女孩說著展示的，是一把傘。那是成年男性用的黑傘，她把傘柄對著我，滿面笑容地遞過來。嘴裡露出的門牙，缺了一顆。

　　「啊？沒頭沒腦的，這是幹麼？」

　　事出突然，我感到很錯愕，但終究不敵女孩親暱的笑容，接過那把傘。那是把按一下就會打開的自動傘。

　　「妳把傘對著旁邊，啪一下試試看。」

　　意思是叫我打開吧！我雖然覺得有點可疑，還是照小女孩所說的，把傘朝旁邊按一下。

　　黑傘一打開──順勢，無數櫻花花瓣從中彈出，在周遭翩翩飛舞。

　　「看吧，很好玩吧！是我發明的喲。這叫做『全自動花雨機』。」

　　女孩連珠炮似地說完，拉著我的手把我拽進運動場。

　　我住的是超過五十棟公寓集合而成的超大型社區，處處都有公園及運動場，這是其中最大的一個運動場。距離學校校園只有二分鐘的路程，周遭環繞著櫻花樹，每到花季，除了居民之外，外地人也會特地趕來，是著名的賞花景點。這時花雖然已經落盡，但每棵樹的根部，都有大量的花瓣掉落鋪成花毯。

　　「這樣做，會更漂亮喔！」

　　女孩收起傘，把一撮櫻花花瓣灑進去。緊接著，立刻把傘舉到頭上按下傘鈕。傘猛然打開，花瓣再次飛舞。也許是被早上的雨打濕，黏成一團的花瓣貼在女孩的臉和頭上顯得特別可愛。

　　「哇，真的很漂亮。」

　　我看著飛舞的花瓣說。

　　「姊姊，妳也試試看。」

　　「我的傘不是自動傘，不知道行不行？」

　　抱著陪女孩玩玩的心情，我在自己的傘中也放進少許的花瓣。然後，盡量迅速地用手打開傘──或許還是不敵強力彈簧的瞬間爆發力，花瓣並未漂亮的飛舞。

　　「那，令美的『全自動花雨機』借給妳。」

　　女孩說著，將那把男用自動傘借給我。我欣然接受，放進大量花瓣後，像女孩剛才那樣迅速舉到頭上按下自動鈕。

　　啪！隨著悶聲一響，傘開了，櫻花花瓣美麗地飛舞。女孩看了，拍著手又蹦又跳地說：

　　「姊姊，妳好棒，好棒！」

　　「這個……祕訣在於盡量挑選乾花瓣放進去。」

　　我早已察覺，這個小女孩似乎有輕度智障。再一想，以前好像也在公園及路上見過幾次。

　　我和小女孩玩了一會「全自動花雨機」。雖然無聊，卻覺得似乎好久沒這樣讓心情放空了，所以我很開心。

　　「我叫做小松令美，姊姊妳呢？」

　　「木崎弘美。」

　　「啊？鬱積羅美？」

　　自稱是令美的小女孩，撩起蓋住耳朵的頭髮反問。她的耳後，掛著膚色的大型助聽器。

　　「沒事，就喊我羅美吧！聽起來還挺酷的……不過，什麼鬱積的我可不愛聽。」

　　實際上，我還滿喜歡這個貌似少女漫畫主角的名字。令美與羅美，聽起來像姊妹花一樣也不賴。只是，鬱積就免了吧──因為那太符合我當時鬱鬱寡歡的心情了。

　　從此，我經常在社區與令美碰面。

　　她一看到我必定會跑過來，喊著「羅美姊姊」向我撒嬌。正與母親冷戰的我，把在家已無法奢望的親密對話與嬉戲打鬧，投入在我與令美的遊戲中。看來我雖然逞強，終究還是會寂寞的吧！

　　「羅美姊姊，妳好溫柔。」

　　當我拿梳子替令美梳理蓬亂的頭髮，或是替她清洗跌倒擦傷的膝蓋時，令美經常會這麼說──每次，我都會感到心頭一陣刺痛。

　　（我……其實一點也不溫柔。）

　　真正溫柔善良的孩子，怎麼會阻撓母親的幸福。怎麼會老是使性子，連正眼也不肯瞧母親一眼。

　　我和母親失和後，中田先生來家裡的次數驟減。

　　即便他偶爾上門，我也關在自己的房間不肯露面，連招呼也不打。隔天，如果見他帶了蛋糕留下來，我甚至還會故意把蛋糕扔進垃圾桶。現在回想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當時的我真是個心胸狹窄的無知少女──當時的我，一定是莫名其妙地得理不饒人，鬧到自己都下不了臺階。如果不這樣做，我總覺得母親真的會忘了我，走得遠遠的。

　　但在同時，我也很清楚那樣是不對的。

　　母親為了父親，也為了我，已經吃盡了苦頭。如今她只不過是想和喜歡的人一起生活，起碼該體諒她才對。自己只要說句話表示同意，母親就可以這麼做了──但我偏偏就是無法點頭答應。

　　我不希望母親被別人搶走，更怕她與父親再也不可能復合。或許母親早已對父親心灰意冷，但我卻還沒有死心。

　　父親或許的確是個無藥可救的人，對我而言卻是慈愛快活的父親。正如同母親是我唯一的母親，父親也同樣是唯一的父親。就算再迂迴幾年也沒關係，我真的很希望我們一家人能夠重回當初。如果中田先生把母親帶走了，我那個夢想就真的要化為幻夢了。所以，我實在無法坦然接受。

　　那種心情，後來多少能產生變化，還是因為那股奇妙的超能力。

　　※※※

　　記得大概是六月吧──那天一早就下著雨。或許該說不愧是梅雨季節，連附近公寓都被雨幕遮得矇矓不清。滂沱大雨下了一整天，入夜之後仍不見雨勢減弱。

　　接到母親電話通知有工作要晚歸後，我便獨自吃完晚餐，茫然在陽臺上聽雨。時間早已過了十點，彆扭的我，暗自猜測母親或許不是因為加班必須晚歸，其實是要與中田先生見面吧……。

　　之後，我悄然閉上眼，專心聆聽雨聲。

　　與母親吵架後，我就不再使用那種超能力。反正聽到的都是些寂寞的話語，一一傾聽只會讓心情更糟，所以之前我索性將之封印（這麼說，好像有點誇張了）。

　　雖然睽違了一段時間，但像以往一樣聽著無數雨滴交織而成的音階，那種不可思議的聲音又傳來了。

　　（看這樣子，明天也會下雨……遠足要中止了吧！）

　　（他現在，不知道過得怎樣。一定已經忘了我這個人了。）

　　（混蛋！你為什麼要自殺！）

　　這個世界，依然充斥著悲傷與哀嘆。

　　實際上或許有比我所聽到的更多的悲傷，但巧的是，那些聲音從來不曾一次通通傳入我的腦中。想必在無數的存在中，我只能聽見與我的頻率相合的聲音。或者，也與地點或距離有關，但我無意針對那些方面仔細研究。

　　（沒辦法……只能放棄了。）

　　在陽臺站了五分鐘左右，不意間，似乎是母親的聲音竄入耳中。

　　我差點睜開了眼，好不容易才勉強穩住心神。一旦睜眼打斷注意力就得從頭來過，到時候，不見得還能再度捕捉到那個聲音。

　　（那孩子，八成到現在還是喜歡那個人。對那孩子來說，只有那個人才是爸爸……我實在不忍心告訴她，她爸爸是因為有了別的女人才離家。）

　　（我也真傻……都已經當媽媽了，還在做白日夢。不過，只要弘美能夠像以前一樣開朗，我就心滿意足了。）

　　清楚聽見自己名字的數秒後，我終於忍不住睜開眼。

　　（剛才那聲音……是媽媽？）

　　絕不會錯的──對方分明提到弘美。但是，叫這個名字的人，在這世上應該多得很吧？

　　這麼想的瞬間，玄關門開了，真的聽見母親的聲音。

　　「我回來了。」

　　我慌忙進屋一看，母親正在玄關門口擦拭衣服。

　　「雨下得可真大……前面那條河，恐怕會滿出來。」

　　「妳回來了。」

　　我只撂下這句，便回到自己的房間。

　　4

　　日子來到七月初──受到八號颱風的影響，日本各地出現嚴重的災情。

　　鎌倉發生土石流壓垮了小木屋，能登及東海地區因為豪大雨而淹水。靜岡同樣發生土石流，有八棟房屋被淹沒，全國總計造成死亡、失蹤一百四十六人的慘狀。

　　我最後一次使用超能力，就是在這場颱風登陸關東地區之際。

　　幾天前就開始下大雨，但這天下得比之前更大。簡直像瀑布……如此評論絕對當之無愧，再加上還有狂風呼嘯。

　　就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中田先生特地坐計程車趕來我家。為什麼呢？因為這天──七月六日，是我的十二歲生日。

　　「弘美，生日快樂。」

　　「真是……謝謝你。」

　　這時我的態度，已有些微軟化。當然是因為上次聽到了疑似母親的心聲，但我倒也沒有因此就認可母親與中田先生的關係。小學六年級的女生，不可能這麼輕易地轉換立場。

　　但是，現在已經不是我同不同意的問題了。這天，中田先生其實是特地來向我道別的：

　　「我跟妳媽媽談過，最後的結論是，彼此最好保持距離。這段時間讓妳不愉快，真的很抱歉。」

　　原本就沉默的中田先生，面對我這個小孩子，慢吞吞地慎選字眼發言：

　　「妳媽媽好像希望先好好照顧妳，直到妳長大再說。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畢竟妳才是最重要的。」

　　聽著中田先生平靜的聲音，我心痛欲裂。

　　小孩子很任性──明明希望母親把自己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要，卻又不願母親為自己犧牲……。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很想乾脆放聲大哭，但我向來不哭，一時之間改不了這個毛病。「是嗎？」除了這麼冷靜地回答之外，我講不出任何話，甚至無法與中田先生正眼相對。

　　「像我這種人，終究無法當弘美的爸爸。本來我一直在想，若是能當妳的爸爸該有多好。」

　　也許是覺得這是最後一次，這天的中田先生，比往常饒舌多了。不過，頂多也只是達到一般男性的水準吧！

　　我拿到的生日禮物是渴望已久的「Finger5」樂團的黑膠唱片，還吃了當時難得吃到的鮮奶油蛋糕。之後洗完澡，我便早早上床就寢。

　　中田先生在隔壁房間與母親平靜地談了一下之後，打算冒著狂風暴雨離去。我在黑暗中傾聽他倆的對話，心想，在這麼大的颱風中回去一定很辛苦。母親似乎也這麼想，極力挽留中田先生留下來過夜。

　　「那，明天弘美睡醒之前我就離開。」

　　中田先生似乎直到最後還在顧忌我的感受。之後紙門半開，母親從壁櫥取出客用寢具在客廳鋪好，自己一如既往地在我身旁睡下。

　　※※※

　　時間，大概已接近十二點了吧──即便身旁的母親已開始靜靜發出鼾聲（母親的上班地點很遠，所以向來早睡），我還是睡不著。破壞了母親的幸福讓我很內疚，反而越躺越清醒。

　　我勉強閉上眼，只想盡快逃入夢鄉。這時，我豎耳傾聽外面狂縲的雨聲──不知不覺中，我又做出了傾聽那奇妙聲音的儀式。

　　（好痛！爸爸。對不起，對不起！）

　　突然間，帶著慘叫的聲音傳來。我差點睜開眼，卻還是在最後一刻打住。

　　（好痛……好痛啊！別打我了。）

　　（令美會做乖孩子……絕對會乖乖聽話的。）

　　（羅美姊姊，救我。）

　　（羅美姊姊！）

　　我霍然睜開眼，不假思索地跳起來。

　　（剛才的聲音……是令美？）

　　絕對不會錯──那個聲音自稱令美，更重要的是，清請楚楚的在喊「羅美姊姊」。叫那種名字的小孩，有那麼普遍嗎？

　　（令美出事了！）

　　我不禁馬上起身，之後該怎麼辦，卻毫無頭緒。

　　「妳怎麼了，弘美？」

　　睡在身旁的母親，以睏倦的聲音問道。

　　「我剛才聽見令美的聲音！她在喊救命。」

　　「妳怎麼還在說那種話？」

　　我不管語帶困擾的母親，逕自打開房間的燈。睡客廳的中田先生，把紙門拉開一條縫隙窺探究竟：

　　「怎麼了，弘美？」

　　「上次我不是跟你提過嗎？她說聽得見什麼古怪聲音之類的……她又開始這樣說了。」

　　看來在母親與中田先生之間，之前發生衝突時的事，早已成為話題。

　　「是真的啦，媽！我剛才真的聽到令美的聲音。」

　　「妳說的令美，是二十七號棟那戶小松家的孩子？那個……戴助聽器的。」

　　幸好母親認識令美──但她一聽見名字便臉色大變的模樣，並未逃過我的眼睛。

　　「媽，妳是不是知道什麼？」

　　「那家的爸爸……好像會打那孩子。」

　　彷彿講到什麼髒字眼，母親以低不可聞的聲音回答。

　　「從那孩子還小時，他就動不動又打又踢的。那孩子的耳朵不好，也是被打壞的……附近鄰居曾經一再提醒過他了，他卻堅持是在管教小孩。」

　　我想起令美缺了一顆門牙。該不會，那也是她爸爸的傑作？

　　「弘美，妳猜那孩子幾歲？」

　　「啊？大概六、七歲吧？」

　　就體型來判斷，我猜應該只有那麼大。

　　「其實，她已經九歲了。好像是因為心理壓力造成發育不良。」

　　巨大的衝擊令我啞然之際，紙門被猛然拉開。不知幾時，中田先生已換好衣服站在門口。

　　「那孩子的家在哪裡？我過去看看。」

　　我與母親不禁面面相覷。

　　「不會吧……弘美只是睡糊塗了說夢話。」

　　「我相信弘美，是真是假去看看就知道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心臟彷彿被人狠狠揪住。連母親都不肯相信我，這人竟然說他相信？

　　「我來帶路！」

　　我感到眼皮發熱，一邊衝進自己的房間，慌忙換衣服。

　　「那也犯不著冒著這種風雨去……萬一只是一場誤會……」

　　「如果是誤會，就當是笑話一場也就沒事了。」

　　見母親還想勸阻，中田先生笑著這麼說，與我一起衝進暴風雨中。雖然撐了傘，但不到一分鐘就不能用了。

　　「這種事，你怎麼會相信……連我媽壓根都不肯相信。」

　　任由狂風暴雨直接打在臉上，我高聲向中田先生問道。

　　「我也折彎過。」

　　中田先生同樣扯高嗓門回答。

　　「尤里．蓋勒（uriGeller）的那個電視節目……湯匙折彎了。所以，超能力的確存在。」

　　說著，他的小眼睛瞇得更小了。

　　我們終於抵達令美住的那棟公寓，一口氣衝上五樓後，頭上捲著髮捲的歐巴桑，正滿臉不安地站在樓梯轉角處。

　　「怎麼了？」

　　頭上滴水的中田先生這麼一問，歐巴桑立刻語帶求助的說：

　　「我住在樓下……小松家從剛才就一直傳來令美的哭聲。好像是她爸爸在打她。」

　　我與中田先生面面相覷。看樣子，那奇妙的力量頭一次派上用場了。

　　「那妳為何不勸阻？」我忍不住說道。

　　「不是啦！之前我就勸過了……結果他發了好大的脾氣，吼著說他管教小孩不用別人插嘴。所以，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令美她爸是個很粗暴的人。」

　　聽到我質問，歐巴桑畏畏縮縮地回答。

　　「她媽媽呢？」

　　「小松太太要上班，晚上只有令美和她爸爸在家。啊！聽不到令美的聲音了……剛才明明還哭得好大聲。」

　　中田先生聽到她這麼說，立刻衝上樓梯想敲鐵門。我情急之下拽住他的手臂問：

　　「你行嗎？中田先生？」

　　很遺憾，正如我一開始提過的，中田先生的體型細如火柴棒。面對據說很粗暴的令美爸爸，我實在不相信他能應付。這時候好像還是報警比較好吧？

　　「弘美……覺得自己是對的時候，千萬不可隨便猶豫。人命關天的時候，尤其是如此。」

　　中田先生一邊說一邊咚咚敲響令美家的門。看著他那拚命的模樣，我好像多多少少理解母親何以會愛上這個人了。

　　※※※

　　果然如我所料，令美遭到她爸爸的虐待，已經昏迷不醒。

　　樓下的歐巴桑叫了救護車，緊急將她送往醫院，能夠這樣做，是因為令美她爸聽到敲門聲火冒三丈來開門時，中田先生不容分說便闖進屋內。他大概是認為，現在已經不是徒然議論什麼管教問題或個人隱私的時候了。

　　事後得知，令美的左鎖骨及頭蓋骨骨折，傷勢嚴重。過了一週左右，我去醫院探望她時，她躺在病床上看起來氣色還不錯，但最後，她終究沒有回到這個社區──不過，各位可別想歪，她是在出院後，直接被送往社福機構了。

　　令美的爸爸被警察帶走了，之後如何，不得而知。過了很久以後我聽母親說他因傷害罪被捕，據說被判了好幾年的徒刑，同樣也沒有再回到社區裡。公寓那邊，好像只剩下令美那個從事特種行業的母親，但那個女人據說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

　　話說回頭──

　　我生日的隔天早上，中田先生與母親在雨勢稍減的雨中連袂出門上班。離家時，中田先生向我要求握手：「有機會的話，他日再見了。」他說。我默默不語，只是握住他那隻手。

　　我從公寓的窗口，望著他倆一路從三樓走到樓下的入口。然後在水泥做的簷下，二人各自打開自動傘時，我清楚地看見，剪碎的色紙碎片，倏然間美麗飛舞。

　　二人起初一臉驚愕，旋即醒悟，不約而同地仰望公寓窗口。

　　「妳幹的好事，弘美。」

　　母親不知為何笑得好像快哭出來，我朝她用力地揮手。

　　那種奇妙的超能力，彷彿約好般在我滿十二歲之後消失，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也可能，是因為我變得很忙，不再有時間獨自聽雨，所以在不知不覺中失去那種能力。我覺得那樣也好──但我想，即便現在，這個世界一定仍舊充滿寂寞的聲音吧！

　　最後再補充一句，我在國中畢業的同時改姓中田。父母依然健在，至今感情十分融洽。

鏘鏘軒怪譚

　　1

　　第一次走進那間店，算算已是二十年前──當時我才二十出頭。

　　地點在東京荒川，從日暮里車站東口徒步只要十分鐘的距離，鑽過現在已看不到的零食店橫街旁，來到尾久橋街一帶。就地址而言應該算是西日暮里，不過這種細節並不重要。

　　我已不記得當時為何會起意走進那間店（不過人們走進拉麵店的理由，通常只不過是因為肚子餓），我只記得，那天東京罕見地下了大雪。大抵上應該是二月底或三月初。

　　我住在車站另一頭的谷中銀座附近。那天，我打著黑傘，在大雪紛飛中四處徘徊。其實前一天發生過一些令人沮喪的事，窩在破公寓裡只怕心情會加倍鬱悶，與其如此索性就……於是乎我衝到了屋外。

　　自西口陸橋上眺望穿過雪中的山手線及常磐線後，我下樓梯走出東口。現在經過重新開發已經變得整齊乾淨，但當時的日暮里車站前面，北邊是小店櫛比鱗次的鬧區，也是最適合漫無目的步行場所。此地還有收集了漫畫家望月三起也的《wild7》全集的咖啡店，所以打從二年前搬來之後，我就經常在東口一帶打發時間。

　　記得大約是二點過後吧，我在人跡稀少的小巷中，一家老舊的中國餐館前駐足。由於沉浸在思緒中，這時才想起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東西。

　　說是中國餐館，但一眼就知道那並非所謂道地的中國飯店。

　　豎立在入口前的招牌上，寫有拉麵、炒飯、叉燒麵、咖哩飯……這些常見的菜色，單純稱之為拉麵店或大眾食堂似乎更為貼切。上面寫的價錢也很公道──不，應該說超級便宜，但之前我從未走進那間店。雖然曾經多次走過店前，卻不知何故從來不曾起意光顧。

　　如今想想，連那種瑣事都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

　　記得拉門上的玻璃已被油煙燻黃，紅色布簾染有無數來歷不明的污漬（該不會走出來的客人全都拿那個擦嘴吧！），店面裝潢實在談不上漂亮，但是如果太在意那種問題根本就無法在平民街區生活。尤其是我這種生活絕對不算富裕的年輕人，就算外觀有點簡陋，只要價錢划算，照理說任何店都值得上門一試──但我卻像以前從未見過一般，壓根沒留意過那間店。

　　然而，這天我彷彿從一開始就鎖定了這個目的地似的，理所當然地拉開門。一股熱風夾帶著麻油與醋的味道撲面而來，「啊！好溫暖」……當我這麼想的瞬間，就在眼前五十公分處，一道火柱已轟然冒起，嚇得我不禁愣住了。

　　「歡迎光臨！」

　　火燄彼端，一個頭上裹著白色三角巾的人，像鎮邪石獅一樣皺起臉高喊。一進門就是倒Ｌ形的吧檯，對面架設瓦斯爐臺，那人正在甩動巨大的中式炒菜鍋。火柱，就是從炒菜鍋冒出來的。

　　「一位嗎？隨便找位子，自己坐。」

　　頭包三角巾的人依舊皺著臉說。

　　老實說，沒聽到對方說話前我還真沒發現那是女的。因為她的骨架粗大又有一身豐厚的脂肪，看不太出來身體線條（人一旦胖到某種程度以上，體型會變得似男又似女），再加上那個人的臉孔……洋溢野性，嚴格說來充滿男人味。

　　就頭蓋骨的大小而言算是偏大的紅臉，鑲著銅鈴大眼，形如茄子的鼻子，以四十五度角往上吊的濃眉──說來，倒是很有把當時即將升格大關①的相撲選手小錦壓縮後，強化戰鬥形象的味道。推估年齡約莫超過四十五……大致如此吧！

　　①大關，日本相撲力士的階級之一，是由「大關取」一詞簡化得來，是僅次於橫綱的第二高階封號。

　　（這個人，是女的嗎？）

　　我一邊暗忖一邊在最近的椅子坐下，她繼續甩著炒菜鍋說：

　　「你幹麼，坐那裡？你是大笨蛋？」

　　撇開那怪腔怪調的日語先不談──聽到她這麼說，我不由得睜大眼睛。明明是她叫我隨便找位子坐我才坐下的，結果她居然劈頭就罵我大笨蛋。

　　「那裡，靠近門。外面在下雪。客人每次進出，風咻咻吹。沒必要特地坐那裡。」

　　「噢！說得也是。」

　　看樣子好像進了古怪的店……我邊想邊朝店內深處走。基本上，店裡的人如果態度傲慢，就算味道再好我也無法認同。

　　眼前是約可容納八人的吧檯與二張桌子，店內狹小呈長條形。如果動動腦筋，應該還可以擠出空間再放一張桌子，但靠後方的牆上設有佛壇，所以好像不能那樣做。為了和三個先到的客人保持適當距離，我在靠近佛壇的地方坐下。

　　這時我不經意一瞥，供奉的是蓄著長鬚、手拿關刀的關聖帝君──也就是《三國志》裡關雲長的畫像。據說他被視為商業之神，凡是中國人開的店，多半都會供奉他。原來如此，看來貌似小錦的女人是道地的中國人。

　　不過，無論是油膩膩的牆上貼的菜名，或是放在吧檯上的直立式菜單，都沒有道地中國菜的名稱。有的，全是拉麵、炒飯、咖哩飯及那一類的菜色。

　　（算了，管他的。趕緊吃完走人吧！）

　　驀然映入眼簾的菜名，是蔥花蛋炒飯。之前一路從雪中走來本來想吃拉麵，但是看著甩動炒菜鍋的女人，我忽然很想吃炒飯。

　　「不好意思，請給我一份蔥花蛋炒飯。」

　　我對著正把鍋裡炒的東西移到盤子上，隔著吧檯遞給客人的女人說。

　　「噢，蔥花蛋炒飯，那是我的招牌菜喔！你內行。」

　　剛才還叫我大笨蛋，現在未免把我捧得太高了──我拿起放在吧檯上的冷水壺自己倒水，一邊暗忖。雖然沒寫明是自助式服務，但是店內看來好像只有那個女人，傻等下去恐怕永遠不會有人來替我倒水。

　　「先生，我的店，第一次來？」

　　女人拿熱水沖洗用過的炒菜鍋，一邊用竹刷擦洗鍋子，一邊說出很像特種營業小姐的言論。

　　「之前經過好幾次，進來倒是第一次。」

　　「是嗎？那是因為，過去，你不需要這間店的食物。」

　　我回答後，女人說出意義不明的話。

　　「啊，那是什麼意思？」

　　「吃了，就知道。」

　　女人說著把濕淋淋的炒菜鍋往瓦斯爐上一放，大火轉眼間就把鍋子烤乾了。然後女人拿杓子舀了一大杓的油淋進去。

　　「吃了我的炒飯，你就再也不會去別間店了。」

　　從旁邊的碗拿起二顆雞蛋，她用一隻手同時打破，扔進開始冒煙的熱油中。只有她那種就女性而言超級巨大的手，才能玩出這一招。

　　等雞蛋吸了油開始膨脹，她就放進蔥花，又倒了一次油之後放進冷飯，拿鐵杓開始用力翻炒──接下來，簡直是她的個人表演。一隻手裡的炒菜鍋就像大鼓，另一隻手的鐵杓宛如鼓棒……或者該說，炒菜鍋像殺父仇人，杓子就是復仇的棍棒。鏘！鏘！鏘！開始用力敲打。

　　當然，我也知道她的目的不是要打鼓。她是要讓飯和拌菜、調味料充分混合，使味道均勻。雖然知道，但真有必要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嗎？

　　（這簡直太誇張了。）

　　我不禁想塞住耳朵，但我聽見一名客人兩眼發亮地嘟囔──「出現了，大嬸的火燄大鼓！」

　　（那又是什麼玩意？）

　　八成是因為她炒飯時總是鬧烘烘，常客才取了這種怪名稱吧！我反射性地笑了，但是看著單手甩鍋的女人，我恍然大悟難怪會取作那樣的名稱。

　　對，那堪稱是與炒飯在格鬥。外面下著大雪，她卻穿著短袖Ｔ恤（背後有巨大的花花公子標誌的兔子，但仔細一看卻是兩隻耳朵下垂的仿冒貨），袖子底下約有小學低年級男童大腿那麼粗的手臂，正在高速地上下晃動。明明鍋裡的油沒有多到足以著火，炒菜鍋卻不時全體籠罩在火燄中。

　　（這簡直……太厲害了。）

　　那激烈的表演令我屏息。炒飯，原來是做法這麼凶猛的食物嗎？

　　最後女人拿杓子舀起堆成圓形的炒飯扣在盤子上。又撈起鍋中剩下的一些，直接斜放上去，炒飯看起來像是輕輕戴了一頂帽子在頭上。

　　「來，讓你久等了。」

　　我抱著有點緊張的心情，拿調羹舀起蔥花蛋炒飯送進嘴裡。

　　「……好吃。」

　　帶著瓦斯與火燄氣息的香味穿過鼻腔，一瞬間，我的腦中空白。除了「好吃」這個念頭之外，再無其他想法。

　　仔細想想，當時正流行美食漫畫，會用各種手法來表現食物的味道，但我發現真正覺得好吃時，其實什麼也說不出口。硬要說的話，那是火燄之味──甚至會讓人產生錯覺，彷彿每一顆飯粒之中，都封鎖著凶猛的火燄。

　　「怎樣，好吃吧？」

　　女人還是拿竹刷一邊刷洗用過的鍋子一邊問道，我除了點頭無法做出任何回答。「拜託現在別跟我講話。」……我心裡只有這個念頭。

　　「人哪，不吃飯不行。肚子餓了，想不出什麼好事。想自殺的人，其實只要吃得飽飽的就沒事了。想死的念頭，立刻就會消失。」

　　女人一本正經地說──吃完炒飯時，我對她這番話感同身受。之前的沮喪已經完全消失，反而全身都充滿了幹勁。好像現在什麼都辦得到……就是那種無敵狀態。

　　「大嬸，妳是個天才。」

　　我邊付錢邊說，女人搖晃巨大的身體笑了。看著那張臉，我覺得與其說她像小錦，無鬚的關雲長這個名號似乎更適合她。

　　「歡迎再來。」

　　被這句話送出門後，下個不停的雪花再也不再令人覺得寒冷，反倒全身暖洋洋的很舒服。

　　（發現好地方了……明天再來吃吧！）

　　我邊想邊轉頭朝餐館一看，驀然發覺一件怪事：入口上方橘色的遮陽篷（鐵架上鋪著塑膠，很像彈簧墊的那種玩意兒），明明寫著「寶來亭」這行紅字，門口的布簾卻印著「關關軒」這個名稱。

　　（到底哪一個才是店名？）

　　想必沒有什度特別的理由，但那種大而化之的態度，令我感覺莫名的喜悅。

　　2

　　後來我幾乎天天去店裡報到。

　　雖然有時要打工或排練戲劇不能去，但只要去了一定會吃炒飯。拉麵那些麵類雖然也不錯，但是如果沒看到那場火燄大鼓，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多去幾次後，我與大嬸開始親近地交談。就算我不開口對方也會主動發話，所以要說理所當然的確是很理所當然。

　　我想，應該是在剛認識的初期──我試探著問出耿耿於懷的問題：「寶來亭」與「關關軒」究竟哪個才是正確的店名？

　　「我家是關關軒喔！寶來亭是前任老闆的店名。」

　　當時大嬸正以火燄大鼓炒八寶菜，隔著一公尺的距離橫臂一甩，將鹽巴丟進炒菜鍋的模樣，再次吸引了我的目光。這麼做好像可以讓鹽巴均勻散布，不過常客一定替這招取了有趣的名稱吧！

　　「大概五年前吧！我直接買下很難吃快倒掉的店。桌子和餐具全都附帶一起買下來了，所以倒是輕鬆省事。」

　　那是所謂的整間頂讓。把前任老闆留下的設備和工具一股腦地兒都買下來，好處是可以立刻開店。

　　「可是遮陽篷上的字如果不塗掉，恐怕會有人和之前的店搞錯吧？」

　　「小子，你果然是大笨蛋？不管搞不搞錯，只要來這間店，不都一樣是客人嗎？」

　　我本來是替她著想，擔心她被人與因為難吃而倒掉的店相提並論會不樂意才這麼說的，看來完全是白費力氣。那種小事，大嬸壓根就不放在心上。

　　「那，大嬸兩手空空就來了？」

　　「不不不，唯有這個，是我帶來的。」

　　大嬸說著，把正在炒八寶菜的炒菜鍋朝著我的方向給我看。

　　「這個鍋子，是我的命。不管怎樣都不能放手。」

　　原來如此，廚師對於熟悉的工具愛如性命──我這麼一說，大嬸抖動著咽喉周圍的贅肉，把眼睛瞪得更大，答道：

　　「你說得沒錯，不過這個，更有價值。這是可以給人活力的鍋子。」

　　起先，我並未真正理解那句話的意思。我想，大概是指吃了那個鍋子炒出來的菜，就會肚子很飽、精力百倍，所以我只是隨口附和「原來如此」或「的確有道理」之類的話，但大嬸真正想說的，好像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懂啦！這個，是我父親以前用的。我父親，年輕時是廚師。他用這個鍋子，替年輕時的孫中山做過青椒肉絲。那時，那個人，沒有活力。可是，吃了我父親的飯菜，他就有活力了。所以，才會變得那麼偉大。」

　　「噢，這樣啊！」

　　雖然我盡量配合她的話題，但孫中山是什麼人，我完全一頭霧水。看樣子，好像是個以前吃了大嬸的爸爸炒的青椒肉絲，變得很偉大的人物，但中國人的姓名，光聽發音實在沒概念。

　　「你不知道孫中山嗎？哎呀，你果然是大笨蛋。」

　　大嬸似乎識破我聽得一知半解，於是噘起嘴說。她露出那種表情，不知怎麼地很像魚──而且是長江的某種怪魚。

　　「妳說的孫中山，該不會是孫文吧？」

　　這時，並肩坐在吧檯前看似學生的男人插嘴說道。大嬸正在炒的，就是他點的八寶菜。

　　「對對對，在你們這邊，是叫這個名字嗎？懂了沒，小子，是孫文啦，孫文！」

　　大嬸把沾滿油的鐵杓伸到我鼻尖前，氣呼呼地說。

　　講到這裡我還是無法完全理解，只好向那個看似學生的男人老實請教，對方告訴我，孫文是辛亥革命的指導者，也是被稱為「中國革命之父」的偉人。據說在中國，一般人通常稱他為孫中山。

　　「我再說一次，我父親，用這個鍋子替孫文炒了青椒肉絲。所以，那個人，變得很偉大。」

　　「換言之，吃了那個炒菜鍋做的菜，就能夠變得偉大？」

　　「不是啦。能夠變偉大，是因為那個人很努力。這個鍋子，還沒有那麼厲害。不過，吃了這個鍋子炒的菜會精神百倍。這可不是騙人的。這個鍋子，擁有給人活力的力量。」

　　大嬸一邊把炒好的八寶菜裝進仙女圖案已經模糊斑駁的盤子，一邊說道。

　　「所以活力充沛的人，不太需要我這間店。你不也說過，以前經過店前也沒進來。那是因為，那時的你很有活力。可是，你最近有點無精打采。所以，你就來我店裡了……是這個鍋子，叫你進來的。」

　　被她這樣解釋後，我終於聽懂了──據說曾替孫文炒青椒肉絲的鍋子，可以做出帶給人們活力的魔法料理（這樣說出口，實在很丟臉），是有魔法的炒菜鍋。

　　（那種漫畫裡才有的故事，怎麼可能是真的。）

　　我差點就脫口這麼說，但是大嬸拿著菜刀正在切東西，所以我硬是忍住了。因為來過店裡幾次，我已然多少理解到，大嬸是個性格相當強烈的女子。

　　不過──老實說，在我內心，有一半相信那個宛如漫畫的故事。撇開那是不是炒菜鍋的魔法不談，吃了大嬸做的菜之後，確實會活力十足。

　　自從下大雪的那天以來，我吃過很多次大嬸的炒飯，每次，我都感到自己的體內湧現出一股熱潮。菜裡面並沒有放什麼足以激發那種作用的東西，可是吃完走出餐館時，就是會有種不可思議的昂揚感。不知該說是很想立刻奔跑，還是再也無法忍受站在原地不動──總之，那種感覺自體內最底層湧現，甚至令我沒頭沒腦地大叫：「我要拚了！」大嬸所言若是真的，孫文這位偉人，吃了大嬸父親做的青椒肉絲以後，八成也這麼大叫過吧！

　　我認為他肯定大叫了──因為，聽到這個故事的那天，我看見一位看似學生的男客，在吃了大嬸炒的八寶菜以後，也大吼一聲：「拚了！」就這樣毫無意義地卯足幹勁走出餐館。

　　※※※

　　實際上，如今已事過境遷所以我才敢說，當時，能夠邂逅這間餐館對我來說真的很幸運。因為，正如大嬸所看穿的，當時的我有點消沉，因為我很苦惱，不知該不該繼續演戲。

　　自己的事其實不值得一提──當時我的夢想就是成為演員，加入了某個位於高田馬場的劇團。自從在中學園遊會上扮演過一次《金狐》②的兵十，我就完全沉醉在戲劇的有趣世界，高中畢業的同時立刻離家加入劇團。

　　②《金孤》：新南美吉創作的兒童文學。兵十是故事裡被金狐戲弄的受害者。

　　剛起步的時候，那才真的是左右不分、悶著腦袋向前衝。回想起來雖然也有種種樂事，的確是我的黃金時代之一，但連續三、四年都待在同樣的地方，自然也會目睹到許多不想看到的東西。那和戲劇本身無關，而是劇團內的權力關係，是醜陋的勾心鬥角──無論如何，就是會看到那種東西。

　　其實在日暮里被大雪籠罩的那天前不久，我與劇團的導演發生了激烈的衝突。因為他對我詮釋某個劇中人物的方式，說什麼都不滿意。

　　我自認為，已經盡力而為了。

　　我盡可能和他溝通過，也讓其他團員看過我的表演，打工的休息時間（當時，記得我是在仲御徒町的唱片行當店員），還躲在店後面練習。但是，他不僅還是不滿意，事態甚至日漸惡化。我越熱心於表演，就離導演的要求越遠。

　　「你就算再怎麼努力，也毫無意義。」

　　某日，要好的同期男團員對我耳語。

　　「那個人，根本不是不滿意你的表演。他是不服氣你得到團長的青睞。」

　　率領那個劇團的，是經常參與電影演出的著名男星。我自己並不覺得受到他的青睞，但偶爾在排練場遇見時他會給我建議，也曾在他主演的古裝武俠劇裡，讓我演出被一刀砍死的角色。不過那個角色沒有臺詞，出現的時間不到十秒。

　　「怎麼可能，沒那回事吧？」

　　我這麼一回答，同期的男團員笑著說：

　　「別傻了……人啊，就是這麼回事。你也趕緊長大吧！」

　　這句話令我很沮喪。換個角度思考確實好像有那種跡象，正因為這個圈子競爭激烈，縱使真有那種事也不足為奇。

　　之後，有段時間我陷入疑神疑鬼的狀態──下大雪的前一天，發生了令我極端消沉的事。

　　叫我「趕緊長大」的那個男團員，被劇團開除了。我沒打聽到明確的理由，但好像是因為他一再地在背後批評團長、導演及編劇等人，令劇團大老們再也看不下去所導致。

　　（到頭來，究竟誰說的才是對的？）

　　聽到那個消息，我暗忖──同期男團員對我講的是真話嗎？或者，那些話本身，只是為了陷害我用的？

　　就在我思索種種念頭之際，活力竟以驚人之勢迅速自我體內流失。過去的努力如今似乎一切都很虛無，將人生睹在區區戲劇上的自己，顯得何其渺小。以前的同學大部分都念了大學，成為正經的上班族，自己卻窩在這個小圈子裡搞什麼……乾脆，放棄算了。

　　邂逅那間餐館，正是在這個時候。然後我就被火燄大鼓製造的絕妙蔥花蛋炒飯給拯救了。

　　所以，對於大嬸堅持是帶給人們活力的魔法炒菜鍋呼喚我進門的說法，我無法輕易地一笑置之。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甚至有能夠詛咒持有者不幸的希望之鑽、坐下者必死無疑的詛咒之椅。就算有這種能帶給人們活力的奇妙用具，又有何妨？

　　所以，大嬸這間餐館的正確名稱是取自關聖帝君的「關關軒」，我卻為了向魔法炒菜鍋致敬，決定以後都把它稱為發音近似的「鏘鏘軒」。談到那間餐館時，絕對不可能不提那鏘！鏘！鏘！的強大金屬聲。不過，雖然二者的發音近似，但我堅持這麼喊，那種微妙的表現差異，會懂的人應該就懂。不過，不懂也無所謂就是了。

　　3

　　造訪鏘鏘軒約莫半年，已是夏末時節。

　　記得那天並非假日，我沒打工也沒排戲，早早就去吃晚餐。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山，正是夕陽自泛黃的入口玻璃射入的時間，客人只有我一個。炒飯雖然可以帶來活力，終究不可能天天吃，所以這天我點的是炒什錦蔬菜客飯。

　　「那個鍋子果然厲害。」

　　我拿筷子從色彩繽紛的盤中夾起了一片顏色鮮豔的胡蘿蔔，沉醉於那美麗及美味之中。

　　「我本來不吃胡蘿蔔的……沒想到會這麼好吃。」

　　「哎呀，你可別搞錯喔！能給人活力是靠鍋子的力量，但味道是靠我喔！」

　　「噢，這樣啊！」

　　我竊笑，隨口附和大嬸。實際上，我懷疑能打起精神也是大嬸的功勞，但大嬸自己既然這麼說，反正是怎樣都行。

　　「我告訴你，好吃的祕密，是這個。」

　　大嬸說著把杓子伸進廚房爐臺附近的油罐，舀起來給我看。

　　「那個只是普通的油吧！」

　　「才不是普通的油……只要這樣──」

　　大嬸把杓裡的油倒進爐臺上的鍋子，加熱到鍋子快冒煙時，再把油倒回油罐。

　　「那招我知道。我記得是叫做『潤鍋油』吧！不過，那純粹是為了先讓平底鍋或炒菜鍋吃油吧！」

　　「也有那種作用。不過，這樣可以讓油更香，這是真的。」

　　實際上在衛生方面或許有問題，但我倒是可以理解。雖然不是在打電玩遊戲，但那算是經驗值很高的油。感覺上，好像只要用那個就可以做出香噴噴的料理。

　　「哇，門道還真多呢！」

　　就在我這樣感嘆時──玻璃拉門被粗暴地拉開，三個年輕男人魚貫走入。每個人都穿著花俏的印花襯衫，其中一人的前襟完全敞開，露出紫色鑲金的腹兜。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哎呀，你們幾個，又來了啊！」

　　大嬸蹙起濃眉說。

　　「妳就是這樣招呼客人的嗎？這間店難道還挑選客人？」

　　男人分別在二張桌子坐下，不停抱怨店裡又小又髒。

　　「叉燒麵三碗，五分鐘之內送來。」

　　「那可辦不到。」

　　我在吧檯前挺直腰桿，邊聽男人與大嬸對話邊吃飯。我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甚至食不知味。

　　最後，大嬸煮了叉燒麵，端到桌前。男人們只吃了一口，就像剛才一樣開始大肆批評──噁，這簡直是豬食！不，豬吃的還比這個好。

　　「你們幾個，妨礙到其他客人了。我不收你們的錢了，請你們出去。」

　　大嬸終於忍無可忍地說，戴著淺色墨鏡的男人起身站在我背後，砰地把手放在我肩上。

　　「小兄弟，我們可是妨礙到你了？」

　　那一瞬間，雖與初次吃到蔥花蛋炒飯時不同意義，但我再次腦中一片空白。因此喉頭發出一聲咕嚕怪響。

　　「哎呀！別碰那孩子。趕快給我滾出去。」

　　大嬸劍拔弩張地把那些男人趕出去。男人們張狂地大笑離去，但最後一個離開的傢伙故意做出被布簾卡到的樣子，把布簾都撕破了。

　　「噢，抱歉抱歉。太破爛了，所以稍微勾到就破了。」

　　或許是那臨去的舉動奏效，大嬸這次滿臉憤怒宛如真正的關雲長，抄起廚房的鐵杓就想追上去。我牢牢拽住她的手，拚命阻止她。

　　「妳先冷靜點，大嬸。妳如果拿那玩意亂揮，會出人命的。」

　　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誇大其詞，我是認真這麼想。

　　「剛才那些人到底是幹麼的？在這一帶好像沒見過。」

　　好不容易讓大嬸在吧檯前坐下，我一邊拿冷水壺倒水給她一邊問道。

　　「那些人，是家掛。」

　　短短數秒之間，我認真思索那個字眼到底是什麼意思。在中國，jaguar是這樣發音的嗎？

　　③積架（Jaguar），英國捷豹汽車，為豪華汽車的生產商。在這裡是主角會錯意了。

　　「打從不久之前，他們就吵著叫我賣掉這個店的土地，煩死了。」

　　「啊，妳說的是炒地皮（jiagcya）？擠阿給亞，家虧亞，家掛……原來如此。」

　　我獨自恍然大悟地竊笑。

　　「你在笑什麼啊？小子，你真的是大笨蛋嗎？」

　　大嬸有點語帶憤怒，我慌忙挺直腰桿。

　　仔細想想當時正值八〇年代後半──泡沫經濟的顛峰期，雖然我壓根不記得因此而受惠，但世人出手異樣闊綽。也有人買賣土地打算大撈一筆，東京到處都掀起炒地皮的旋風。即便以高價買下小片土地，只要湊在一起拼成大片土地便可以數倍價錢轉手賣出，所以我聽說那些人的攻勢相當厲害。

　　「這間店和土地都是大嬸的吧？」

　　「我不喜歡向人租借。」

　　就只因為這麼單純的理由，便在東京都內隨手砸錢買下土地（而且是在山手線的車站前），看來大嬸也很闊氣。

　　「那些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找上門的？」

　　「大概一個月前。我一直說不賣地，他們就開始來找我。每次上門，都會像剛才那樣。」

　　幸好，可能是因為我來吃飯的時間通常都很晚，我之前都沒和他們碰過面。

　　據大嬸表示，那些炒地皮的不是本地人，卻對日暮里車站東口周邊的土地相當執著。後來推動的站前重新開發計畫當時是否已經公布，這點我無法確認，或許是炒地皮的早已預見到那項計畫。

　　「歸根究柢，他們對這片土地開價多少？看他們那樣惡意找碴，恐怕是打算用低價買下吧！」

　　「我記得……上次好像是開價一億圓吧！」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這麼小塊的土地開價一億──若是我恐怕當場就會簽買賣契約。

　　「哎呀！談什麼錢，多沒意思。」

　　見我啞然，大嬸說。

　　「錢只要夠吃飯就行了。更多的錢，只會礙事。如果有太多錢，反而會分不清事物的可貴，連人的感情都想用錢買。」

　　一口喝光我遞的水後，大嬸說。

　　「你覺得，『謝謝』可以用錢買嗎？」

　　「呃……很難說。」

　　「那，『加油』可以用錢買嗎？」

　　我歪起腦袋思索。說不定真的可以用錢買──那種「謝謝」與「加油」，或許毫無意義。

　　「我想，兩者應該都買不到。」

　　聽到我這麼回答後，大嬸莞爾一笑說：

　　「你雖是大笨蛋，心眼兒倒是很機靈。太好了太好了。」

　　大嬸說著走進廚房，不知何故又點火放上炒菜鍋。

　　「我啊，喜歡替年輕人做飯。」

　　她邊說邊拿杓子舀起油倒入鍋中，以大火加熱。

　　「其實，不年輕也無所謂。總之，我喜歡給努力加油的人做飯吃。」

　　在開始冒煙的油中打二顆蛋，等到蛋吸飽了油開始膨脹便放入蔥花，再倒進冷飯。然後──照例開始火燄大鼓。

　　「努力的人，遲早會成長。成長之後，一定會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好，就像吃了我父親做的青椒肉絲的孫中山。」

　　粗臂握住的鐵杓狠狠敲打黑光閃亮的鍋子，聲音響徹狹小的店內。鏘！鏘！鏘！鏘！響個不停。

　　「和那個比起來，錢算什麼，一點意思也沒有。」

　　看著揮舞杓子的大嬸，我心想，是這樣嗎？

　　說來丟人，這時的我還很稚嫩，無法完全理解大嬸所說的話。有時我甚至會想，不就是因為有那樣的欲望，人才能夠進步嗎？

　　「哈哈哈，你還不懂吧！」

　　大嬸的語氣略帶失望，一邊把炒好的蔥花蛋炒飯放到我面前。

　　「我請客。剛才多虧你阻止我，謝了。」

　　才剛吃過炒蔬菜客飯的我，實在難以消受這免費贈送的一餐。但是，我還是姑且拿起調羹吃炒飯。

　　「果然……好吃。」

　　吃了一口便回味無窮，我三口兩口地吃炒飯。手的動作自然加快，不知不覺已變成拚命地扒飯。

　　不只是單純的胃袋，吃著吃著就覺得在體內深處，炒飯的每一粒米都著了火，彷彿會把我在剛才那些人身上感受到的恐懼燒掉。有某種東西替我上緊發條，激勵著我──啊啊！這就是食物。

　　「我還想繼續在這裡，做飯給年輕人吃。所以我不想向炒地皮的妥協。如果妥協了，那是我的恥辱。這個鍋子一定也會生氣。」

　　大嬸拎起已經洗乾淨，現在正放在爐火上烤乾的鍋子說。

　　「說到這裡，那個鍋子本來是令尊用的吧？看起來好像歷史相當悠久，不知有多少年了？」

　　「你說這個？嗯──可能有一百年了吧！」

　　大嬸不當回事地說。

　　「啊！一百年？怎麼可能。」

　　「對呀，這本來是我父親的母親的嫁粧。換言之，是我的奶奶……而且，我父親現在已經八十幾歲了。我也用了二十年了，所以加加減減算起來，差不多一百年有了吧！」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想起以前在書上看過的怪譚。那是在戲劇參考文獻中寫的，據說，如果長年愛惜一樣工具，偶爾也會有精魂附著在上面。

　　（該不會，那個鍋子也成精了？）

　　像小小孩一樣有手有腳，在空無一人的廚房跑來跑去的鍋子，瞬間自我腦海浮現又消失──那幅情景一點也不可怕，反而令人莞爾。

　　4

　　很遺憾，鏘鏘軒如今已不復存在了。

　　日暮里車站東口一帶重新開發，風景整個都變了。以著名的零食店橫街為首，許多建築物都消失了，但鏘鏘軒比他們更早消失。

　　不過，那絕對不是因為大嬸向炒地皮的妥協了。實際上，在號稱泡沫經濟反彈的九〇年代前半，據說餐館還在營業。

　　之所以用據說二字，是因為在那之後，我離開了日暮里，沒能親眼確認。

　　不知何故，自我初次造訪鏘鏘軒算起大約一年後，我被提拔為某電視武俠劇的配角。對我這種沒沒無名的演員而言是一大機會，劇團也命我一定要全力配合，結果，我只好搬到片廠所在的京都。之後，由於工作零零碎碎地一直沒間斷，這些年我再也沒回到東京。

　　「能做的時候，就要盡量去做。小子，你要加油。」

　　離開東京的前一天，最後一次在鏘鏘軒與大嬸談話的情景令我永難忘懷。大嬸的右手受了傷，手腕纏著繃帶。所以無法在臨別之前再做一次蔥花蛋炒飯，令她很不甘心……她一再這麼抱怨。

　　「那種小事，不用在意。不過話說回來，世上還真有不可思議的奇事。」

　　我瞥向放在關聖帝君畫像前的大木箱，一邊回答。事實上大約二週前，發生了非常不可思議的事件──木箱裡，收藏著堪稱證據的東西。

　　「那個，我會當作一輩子的寶物。」

　　「是啊……那傢伙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我一邊回答，一邊回想起大嬸在大火前甩動鍋子，拿鐵杓敲打的模樣。

　　※※※

　　那個不可思議的事件，同樣發生在下雪的日子。

　　記得是週三午後，我沒打工也沒去排戲，一如往常，很早就前往鏘鏘軒。那天是在不上不下的時間早餐連帶午餐一起吃，所以同樣在不上不下的時間又餓了。

　　抵達鏘鏘軒時大門鎖著，掛著「準備中」的牌子。通常下午二點至四點半之間，大嬸多半會出去買菜。

　　（該怎麼辦呢？）

　　我看著手錶，一邊思忖。本想就這樣站在店門口等著，又不知大嬸幾時才會回來。最主要是因為很冷，雪雖然不大，但在雪中站著癡癡苦等，多少有點可悲。

　　無奈之下，我決定先回車站附近的超商。我打算在那裡翻翻漫畫打發時間，等時間差不多了再過來。

　　走在雖然寬敞卻未劃分人行道與車道的馬路上，我看到前方有個外形奇特的人走來。頭頂呈鈍尖形，胸部以下呈一直線垂落，體型宛如大型砲彈。

　　（這傢伙還是一樣裝備驚人。）

　　毋庸贅言，那正是大嬸。

　　大嬸怕熱也怕冷，冬天出門時，身上的衣服厚重得匪夷所思。層層疊疊穿了好幾件以後還要罩上披風似的大衣，再從頭套上大斗篷，看起來就像公主不倒翁。兩手還持了好幾個鼓脹的超市購物袋，所以簡直是分量十足。

　　我正想朝大嬸跑過去替她拎幾個購物袋。大嬸也看到我，正要勉強舉起一隻手。

　　就在那一瞬間。

　　從後方駛來的貨車，追上來後突然方向盤一轉，以高速自後方將大嬸撞飛。貨車的車身也許是撞到什麼，只聽見鏘──地一聲金屬巨響。

　　「哇，大嬸！」

　　我清清楚楚看見，她魁武的身體飛起一公尺高，在空中猛烈翻轉。貨車沒有停下來，直接擦過我身旁後高速駛離。

　　在那瞬間看到的駕駛臉孔，很眼熟。是上次來鏘鏘軒找碴的年輕男人之一，分明是那個敞著襯衫前襟，露出紫色腹兜的傢伙。他們眼看大嬸死不肯點頭答應，於是氣惱之下終於採取武力。

　　「大嬸，妳沒事吧？」

　　購物袋裡的東西全撒落在地上，大嬸也倒地不起，我慌忙跑過去。

　　「痛死了……可惡，居然來這招。」

　　幸好大嬸還活著，像不倒翁似地想坐起身子。我慌忙制止，嚴厲要求她別動。以剛才的時間點判斷，絕對撞到腦袋了。

　　「我的後腦杓的確有鏘的一聲。雖然一點也不疼，但說不定真的撞到了。」

　　大嬸也神色不安地撫摸後腦──之後，她被送進醫院急診做了檢查，令人驚訝的是，結果竟然只有右手腕扭傷，別無任何傷痕。為求保險起見還住院觀察，結果也沒有任何不良症狀，住了二天就平安出院了。

　　「一定是因為幸好衣服穿得多。」

　　「哎呀！幸好我怕冷。」

　　大嬸說她在日本沒有親人，所以基於這好歹的緣分，出院時是我去接她的。那時，我才知道大嬸叫做麗君這個莫名可愛的名字，令我不禁失笑，她姓雷，我暗自感嘆這個姓果然也是人如其名。

　　※※※

　　「小子，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不過，這下子，他們應該會安分一點了。」

　　從醫院回來一邊開店門的鎖，大嬸如釋重負地說。

　　由於我清楚目睹對方的臉孔，開貨車的傢伙當天就被捕了。當然，還不能完全安心，但炒地皮集團也不能太明目張膽地找碴了吧！

　　「啊！果然，我還是最喜歡這裡。」

　　大嬸說著不勝懷念地環視店內，突然間，她朝廚房那邊小聲驚呼。

　　「小子，你看那個。」

　　大嬸粗指指的方向是爐臺，那裡，本該放著那口鍋子──如今不見鍋子的蹤影，只有一堆閃著黑光如破瓷片的東西散布。

　　「這是……」

　　拿起來一看，那顯然是薄薄的鐵板。從十五公分的大塊碎片到一公分左右的碎片，大小不一，但每一片都有徐緩的弧形，拼起來明顯會成為巨大的半球狀。

　　「那個鍋子，是鐵做的耶！會碎成這樣嗎？」

　　對，不管怎麼看，都只能說那是魔法炒菜鍋碎裂的殘骸。

　　但是，正如大嬸所言，就算再薄也是鐵片。到底是怎樣才能如此碎裂如玻璃。

　　「會不會是大嬸敲得太用力了？」

　　我半帶調侃地說，其實內心也很贊成大嬸脫口說出的意見──你，是代替我死掉了嗎？

　　後來，我們慶祝大嬸出院的同時，也小小地追悼了鍋子。奇妙碎裂的鐵片全都收進了木箱，慰勞它長達百年來的辛勞。

　　「鍋子一定也喜歡替努力的人做飯，一定是這樣。」

　　大嬸的大眼睛不斷流出大顆的淚珠，一再如此重申。我將鐵片一一拈起，想像這口鍋子與大嬸搭檔，曾經帶給多少人力量。然後茫然思索，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也能成為有那種本事的演員……。

　　「真的，你要加油。」

　　「大嬸，妳也要在電視上看我喔！」

　　出發前往京都的前一天，我與大嬸，就這樣道別了。

　　從此，到今天再也沒見過面，不過信倒是不時會收到。大嬸寫得一手好字，但是日文還是沒有進步，總是直接用口語化的方式寫成文字。

　　其實──有一次，我半帶淘氣地試著用「雷麗君」這個女性名字上網搜尋，結果令我大吃一驚。在臺灣經營大型連鎖餐廳的大富翁千金之中，竟找到同樣的名字。

　　（怎麼可能……不會吧！）

　　我繼續上網搜尋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張一九八二年拍攝的家族合照。那好像是大富翁的八十幾歲生日壽宴，我把那張比明信片還小的照片放大打量──站在坐輪椅的大富翁身旁，的確有一個女人看似剃了鬍子的關雲長。

　　至今我一直沒說出我的發現，當然，大嬸不管是什麼人都與我無關。因為無論她是什麼出身，我都不認為她會改變她的生活方式。

　　大嬸如今在埼玉縣的某處，經營一間小小的中國餐館。

　　詳細的地址及店名不便透露，但只要經過附近，想必會立刻明白。因為那種鏘！鏘！鏘！的巨響，一定會竄入耳中。

　　萬一，諸位找到大嬸的店，請務必吃吃看蔥花蛋炒飯。雖然那口炒菜鍋已經沒了，但大嬸肯定會做出，能讓人打從體內深處冒出活力的飯菜。

天上的人

　　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說到你這人真是，又呆又不會講話，而且毛毛躁躁、粗心大意，只會講大話，碰到緊要關頭卻總是出錯──害得我受了多少罪，你好歹懂得一點吧？

　　真的，和你扯上關係是我這一生最大的敗筆。如果能回到中學時代，我甚至想向那個紮辮子的我提出忠告：千萬別和你這種人交往。

　　真是的，光是想到就一肚子火。

　　你真不是個好東西──最可惡的，就是丟下大肚子的我，撒手就成了天上的人。

　　1

　　為什麼，我會喜歡上你這種人呢？

　　那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所以大多不記得了，但中學三年級時那次運動會的接力賽，確實是個關鍵。不過，那樣好像有點奸詐吧！看到你那麼賣力，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會不發暈。雖然我不認為那是你這個笨蛋算計好的，但那樣的確太奸詐了。

　　你的事情，基本上我從小學時就知道了。

　　記得是五年級的春初吧！隔壁班（應該是三班吧）據說來了一個轉學生，於是我和朋友跑去看是什麼樣的人。那個轉學生就是你，第一眼看到你和同班男生說話時，我就在想：「哎呀！來了一個大耳。」

　　大耳你知道吧？

　　就是卡通《嚕嚕米》裡面那個長得像袋鼠的傢伙。身材又瘦又高，膽子卻很小，動不動就哭。可是物欲卻特別強，經常惹火別人。不不不，我不是說你，純粹是在說大耳。

　　不過，起初在教室看到你時，我真的聯想到大耳。身材瘦瘦高高，耳朵又大，看起來就很怯懦──老實說，那一瞬間我就對你毫無興趣了。

　　所以，之後的你，在我眼中純粹只是布景。就算在走廊遇到，我也沒啥感覺，日後你說六年級時我們曾一起當班級幹部，我也只覺得：有這回事嗎？可是，十五年後我們卻結婚了，人生還真是難以預料。

　　※※※

　　去了天上的你恐怕不知道，我們生長的這個小鎮，也有很大的改變喔！

　　緊靠車站的大樓不見了，現在看起來清爽不少。站前圓環一帶倒是沒什麼改變，但銀行卻全都改名了──說到這裡，我們以前念的小學，現在也換了名稱。我們小時候學生人數太多，還得在附近另外成立小學，現在卻反而是學生人數太少必須合併。

　　小時候，這個小鎮也正在發展中。

　　小學三年級時，我搬來西保木間的社區，當時（呃，是昭和四十六年吧）建築物的後面，就是一大片背高泡立草①這種雜草叢生的荒地。鋪設的道路中途就沒了，前方消失在草叢中──不過現在，那裡也蓋起社區了。

　　①背高泡立草，學名為Solidago canadensis var. scabra，菊科一枝黃花屬，時常生長在河邊，又名北美一枝黃花。

　　我倒不是在緬懷過去，不過當時，整個小鎮好像都熱氣沖天。隨時隨地都在施工，彷彿整個小鎮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原本冷清的空地蓋起房屋與店面，裸露的道路鋪上柏油，水窪也消失了──感覺上好像以快轉的速度看到社會進步的過程。

　　我念的小學也越來越多人，我們這個學年起初只有二班，到畢業時已多出一倍變成四班了。每當附近社區完工，便有新的家庭搬來，因此每學期開學必然有幾個轉學生出現，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此，不起眼的轉學生立刻變成布景也是在所難免。

　　尤其你是隔壁班的，又不是運動特別棒或功課特別好──說到引人注目之處，只有身材特別高瘦，以及耳朵特別大吧！坦白講，根本無關緊要。

　　開始認識到你的存在，應該是中學二年級同班時。對，就是在那個清潔工廠煙囪旁的中學──我們這所小學的畢業生，幾乎都進了那所中學，當時也同樣苦於教室不足，只好在校園搭起組合屋當教室，暫時將就。

　　當時對你的印象──老實說真的是不好也不壞。模仿《決戰猩球》（Planet of the Apes）的柯內里亞斯博士的口頭禪雖然有趣，但除此之外，好像感覺平平。基本上以中學生的年紀，男孩子的受歡迎程度通常取決於體育方面是否出色、是否有領導能力，所以也沒辦法。不過那次送報紙的事，倒是讓我開始對你另眼相看了。

　　※※※

　　記得那是暑假過了一半的時候吧！

　　那天，我很早就醒了。才清晨五點左右。不過，這也是因為前一天太早睡了。

　　東京水上樂園你記得嗎？

　　現在雖然已經不存在了，但那真的是個很好玩的游泳池。有很長的滑水道，還有循環水道的泳池。學校雖然禁止學生去玩，但是沒有哪個中學生會乖乖遵守那種規定，所以我也常常去那裡。

　　前一天我也和朋友出門去玩，一整天下來早已筋疲力盡。連晚餐都是在半夢半醒中吃的，洗過澡後，我很快就不支躺下了。若能睡到平時起床的時間也就沒事，偏偏我在天亮前就醒了。

　　這種時候通常應該再睡個回籠覺（若是現在，絕對會這麼做），但不知何故那天我忽然很想散步。因為是夏天，所以外面已天色大亮。況且我很想在空無一人的清晨街頭漫步，趁著家人熟睡時，偷外出不也很有趣？

　　於是我離開社區公寓，漫不經心地朝小學走去。在剛升起的朝陽照耀下，清潔工廠的煙囪看起來比平日更為巨大。白色與橙色的條紋，在天空的映襯下格外清晰。

　　我看著右手邊的煙囪往前走，就在來到七丁目的社區時。我看到對面有個送報紙的騎腳踏車過來──那個人是你，所以怎麼能叫我不吃驚？通常，中學生可是禁止打工的。

　　「笹本同學！」

　　我反射性地喊道。你穿著皺巴巴的Ｔ恤，脖子上掛著白毛巾，看到我之後一臉為難。彷彿是覺得重大祕密被人發現了。

　　「木下同學，妳怎麼一大早跑來這裡？」

　　「我還想問你是怎麼回事呢，中學生可以打工嗎？」

　　「這個，是有點緣故的。」

　　那時，我不知道你家沒有爸爸。當然也不知道你為了替一手撫養你和妹妹的母親稍微減輕負擔，特地去拜託附近的送報行，讓你偷偷打工。

　　「妳能不能別告訴學校……可以的話，也別告訴大家。」

　　將內情大略告訴我之後，你面帶羞赧地說。那一刻，看著你的臉頰滑落的汗水，我居然覺得你有點帥，真的是一大失策。

　　那時，聽說我們社區也是你負責送報的區域，從此我開始莫名想起你。每天早上，看到父親從廁所拿報紙出來（我起床的時間，不知何故總是正巧趕上那個時刻），我甚至會忍不住有點高興。

　　2

　　不過，趁著這個機會，我可得先講清楚──先動心的人，絕對是你。

　　在那次運動會之前，我絕對沒有喜歡你。我只覺得你是個令人敬佩的孝順孩子，除此之外別無他想。實際上，我在班上也有喜歡的男生。

　　不過，老實說，其實是對你有點在意吧！但是，就連那個，也是因為你動不動就主動找我搭訕喔！或許你是想確認我有沒有把你送報紙的事告訴別人，從第二學期開始，你就常常找我說話。我雖然不覺得反感，但是如果跟你走得太近，我覺得還是不太好。

　　「欸，那個笹本，常常找理惠講話耶！」

　　「該不會是喜歡理惠吧？」

　　中學女生真的很喜歡食物與戀愛的話題──所以看到你莫名積極的態度，當時也有女同學這麼說。

　　這種時候，如果我稍微露出得意的神色，一轉眼就會流言滿天飛。所以必須要刻意皺起眉頭，回答「拜託，別鬧了！」才是標準反應。因為還有剛才提到的暗戀對象，所以萬一引起奇怪的流言，那邊就會被三振出局了。

　　所以三年級與你分到不同班時，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雖然和我暗戀的男孩也不同班，至少總算能夠避免引起流言了──不過，每次與你在走廊遇到，你還是很愛找我說話。有時我故意對你視而不見，那時的你，臉上的表情就像在遙遠的地方迷路的小小孩。

　　※※※

　　不過，那次運動會果然太奸詐了。你那樣鼓起勇氣開口，無論之前或之後，恐怕都是唯一一次吧？

　　我們念的中學，是在五月而非秋天舉辦運動會，當我聽說你是班級接力賽的選手不禁嚇了一跳。因為，你跑得並非特別快──更何況，班級接力賽向來是工藤那一班獲勝，在我們這個學年已是常識了。畢竟工藤是當時東京都中距離賽跑的紀錄保持人，跑得非常快。

　　工藤的飛毛腿，真的是橫掃千軍。同一學年沒人能夠贏過他。所以會主動報名參加班級接力賽的，不是自不量力，就是早有「志在參加不在輸贏」這種心理準備的人。因為就算參加比賽也擺明了會輸。所以雖然你是別班的，但當我聽說你報名接力賽時，還真有點擔心你是哪根筋不對勁。

　　得知你報名的理由，是在運動會前一天──傍晚，你打電話來我家，突然這樣子說：

　　「木下同學……明天的接力賽，我是最後一棒……如果我贏了工藤，請跟我一起去豐島園好嗎？」

　　在學校交談時明明語氣很普通，可這時的你，不知為何用上敬語。不知你是從誰那裡聽說的，但你顯然已經知道我的暗戀對象就是工藤。

　　「好啊！如果你能贏過工藤的話。」

　　那時候，為何會那樣回答，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認為你絕對不可能擊敗工藤──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不能說出滅你志氣的話。

　　隔天，我從自己班上的位子看完整場接力賽的過程。我們班早早就已落後一大截，只是在交差了事，但工藤他們班和你那一班，卻是你爭我奪難分高下。最後一棒的你拿到棒子時，大概還領先了十公尺左右吧！

　　「啊──笹本不行啦！」

　　這時，我聽見某人這麼說。實際上，工藤接棒後的衝刺快得驚人。區區十公尺的領先優勢，等於沒有。大家想必都深信著，你立刻就會被工藤追上，然後工藤將一路遙遙領先。

　　但是──講到這裡我必須小小誇獎你一下，當時的你也很了不起。因為，那樣的工藤，居然遲遲無法拉近距離。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被你意外的神速給嚇到了。

　　「笹本原先跑得有那麼快嗎？」

　　你出乎意外的奮戰表現，令全場沸騰。說不定是每天送報紙自然鍛鍊出來的，總之當時的你完全不比工藤遜色。

　　「笹本，加油！」

　　我情不自禁大喊──工藤果然很強，跑完一半時還是追過你了。之後，你咬牙拚命追趕他的背影，可惜終究還是無法反敗為勝。

　　接力賽後，你真的很沮喪地垂著肩膀。說不定還哭了，因為你把頭伸到水龍頭下淋得滿臉濕答答，所以實際如何不得而知。總之不管怎樣，看到你那樣，我怎麼可能憋得住不講句話──「豐島園，什麼時候去？」

　　豐島園至今仍是頗受歡迎的遊樂園，那應該是我這一生第一次約會吧？若真是如此，未免有點悲慘──因為，你對雲霄飛車之類的完全不敢坐。

　　「小時候來過，明明沒有這麼恐怖。」

　　起初搭乘彩虹②這玩意就已把你整慘了，你臉色慘白地坐下長椅說。

　　②彩虹，一種類似飛天魔毯的遊樂器材，現今已很少見。外型為二個人一個座位，會大幅度地橫向晃來晃去。

　　「那是因為小時候根本不能搭乘這種東西吧！」

　　我笑著回答。不過當時的遊樂園，好像不斷增添了許多專門吸引年輕人的刺激遊樂器材。

　　「以前我爸帶我來時，我記得好像都是速度比較慢的遊樂器材。」

　　看著在眼前急速下降的雲霄飛車，你浮現了複雜的表情。

　　順勢，你說起了父母在你小時候就已經離婚。自己本來應該跟著爸爸，但你擔心妹妹，所以自願跟著媽媽。

　　「當然，我也很擔心我媽……因為我媽身體不太好。」

　　據說第一次約會就談母親的男人通常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也來這套嗎？

　　「所以，我打算高中畢業就工作，至少讓我媽輕鬆一點。」

　　區區一項遊樂園的遊樂器材就把你整得臉色慘白，虧你還好意思說大話──我心裡暗想，硬是把你拉去雲霄飛車那裡排隊。

　　「這個有點……要坐的話不如去坐旋轉木馬？」

　　嚇壞的你，一臉窩囊地說。

　　「虧你一個大男人還好意思這樣說。就是因為一開始就覺得可怕，才會害怕。如果怎麼樣都沒辦法，不如想想開心的事。」

　　「開心的事？比方說？」

　　「你喜歡的女孩子之類的。」

　　我反射性脫口而出──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很蠢。

　　聽到我這麼說，你就像被一巴掌拍到額頭似地瞪大雙眼，下一瞬間已然滿臉通紅。然後我的耳朵也慢了二秒跟著發紅。雖然你還沒有正式向我表白，但既然找我約會，當然應該是那麼一回事吧！

　　「我知道了。那，我會一直想著妳。」

　　什麼嘛，好像告白得半推半就似的──我心想（看吧，果然是你先喜歡我吧），但演變成這個地步是我自己造成的，不能怪別人。我也突然不敢看你的臉了，拚命瞪著自己的腳尖。所以，當時穿的球鞋顏色和樣式，我記得特別清楚。

　　按照排隊順序坐上雲霄飛車後，你很努力。大概是怕自己如果嚇得叫出聲，會被我認為不過爾爾吧！你緊握把手，用力得連手背都發白了，拚命咬緊牙關。但是，那時候我也很努力。我忽然不想讓你看到我張大嘴巴的模樣。我咬緊嘴唇，也不敢舉起手。

　　都已過了三十年了──回想起當時，我至今依然能感到幸福。那個青澀的春天，一定是我倆的某個頂點吧！

　　3

　　之後我們開始在一起，但當日你可曾想到，我們竟會一直交往到長大成人，甚至步入結婚禮堂？

　　老實說，我壓根沒預料到。我還以為會更早就分手呢！

　　尤其是高一那年夏天，你不是開始在車站前的超市打工嗎？雖然比送報紙輕鬆，工資也比較多，但幾乎每個星期天都得工作。平時一週也有三天都得五點半開始上班，所以一週頂多只有兩三次機會能夠好好碰面。就算想打電話聊慰相思，當時也不像現在，還沒有手機，必須用家裡的電話，當著家人的面，頂多講五分鐘就得掛斷電話──那樣還能算是在交往嗎？我也抱怨過好幾次，但是我知道你是為了幫助家計才打工的，所以那樣已經算是很客氣了。

　　「那我把理惠妳介紹給我媽和我妹好了。這樣妳就可以來我家玩，也比較方便打電話。」

　　不知不覺你開始喊我的名字，到現在我還摸不透你是怎麼想的，居然突然說出這種話，把我帶去你家。在那裡，我第一次見到婆婆和小姑加代子，我想，那樣得到家族公認應該是件好事吧！從此，婆婆經常會聽我傾訴心事，還教我做菜，真的對我很好。比我們小三歲的加代子是個淘氣可愛的女孩，沒有弟弟妹妹的我，把她當成親妹妹一樣疼愛──現在回想起來，我等於很早就被納入你的家庭成員了。所以，我們就算有時吵架也不至於鬧分手。

　　若說真有危險的時期，大概是高中畢業以後，你進入大型百貨公司工作，我念短大的時候吧！當時彼此的時間完全無法配合，連假日都不一樣（在百貨公司上班，週日或國定假日不可能休息），再也無法輕易碰面。就算勉強擠出時間約會，剛進入公司的你也已筋疲力盡，我甚至不好意思邀你出去玩。

　　也是在這時候，在我短期打工的地點，某個大學生要我當他的女友。我怕你吃醋、鬧彆扭會很麻煩，所以就不詳細說明了。總之那個人的家世還算不錯，長得挺帥的。你唯一贏過他的，真的就只有個子高和耳朵大。當然，如果比賽賽跑，你可能也比較快。

　　老實說，我承認我的確十分心動──那人和你一樣溫柔，雖有短大與四年制大學的差異，至少同樣是學生，所以也有時間碰面。那人講話幽默風趣，也很會玩，我當然不敢說出來，但其實我曾多次坐那人的車去兜風（不過，沒有發生任何值得你擔心的事，所以你不用胡思亂想）。

　　那時候，我的心在你跟他之間徘徊不定。

　　我想你一定也發現了吧！每次見面，你開始一再強調喜歡我。那讓我很痛苦，也曾刻意對你擺出冷淡的態度。

　　「工作雖然很忙，但是看到理惠的臉，疲憊就全消失了。」

　　記得有一次，我曾因為你這麼說而咄咄逼人。我記得，那是我們去銀座看完電影《福祿雙霸天》（The Blues Brothers）的回程。

　　「你少油嘴滑舌了……你現在也一臉疲憊。其實，你更想待在家裡睡覺吧？」

　　「妳別這麼說嘛！」

　　你不高興地噘起嘴，但語氣並不兇。那次，你也是電影看到一半就睡著了。當時的你，真的隨時都累慘了。

　　「雖然現在工作忙碌，甚至沒辦法好好跟妳說說話，但我真的很喜歡妳。哪怕一天只能見到妳五分鐘，我也想一直和妳在一起。」

　　「愛一點點，愛到久遠……是嗎？」

　　那是威士忌廣告的廣告詞──若是美酒，或許可以那樣，但人光靠那樣有時是會不滿足的。

　　「真的啦！我想和妳廝守終生。那才真是……直到永遠。」

　　「別傻了。」

　　你說出我最討厭的字眼，所以我也只能這麼說。

　　對，正如你也知道的，我最討厭輕易說出「永遠愛你」這種話的人。

　　畢竟，我們是人，對吧？不管是國王還是誰，只要是人就遲早會死。即便使出渾身解數，也不可能得到什麼永遠。結果有些人卻敢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永遠愛你」，這種人不是自以為絕對不會死的笨蛋，就是撒謊面不改色的無恥之徒。

　　「是真的，我永遠喜歡理惠。」

　　也許是一下子鑽進了牛角尖，你的眼中甚至隱約浮現著淚光。我覺得自己好像很壞心眼，於是也不忍再多說什麼。

　　明知我不愛聽你還要說，可見你是真的很想告訴我那句話。當然，撇開實際是否做得到不談──你大概是想說，你對我的感情已經深到只有那句話才能表達吧！

　　所以，我無法原諒你。

　　既然你一再那樣說，為何一撒手就去了天上……丟下我和肚子裡的孩子。

　　※※※

　　我們結婚，是在彼此二十四歲的昭和六十二年。

　　當時你好像還不想成家，但畢竟我們是同學，你的年紀增長我也同樣變老。況且我也想生小孩，既然要生當然得趁年輕……這麼強烈建議的是婆婆。她認為照顧小孩是樁體力活兒，越早生越好。不過，我們彼此都已步入社會一段時間了，倒也不算特別早吧！那個大學男生早已自然消失，所以我也毫無異議。

　　我自短大畢業後任職於信託銀行，當時正值泡沫經濟的顛峰期──我還在上班的那段期間，也經常和朋友去迪斯可舞廳喔！你也從店頭販賣調到採購部門，經常四處奔波。

　　我們舉行了小小的婚禮，新居設在離彼此老家都不遠的公寓。就在大郵局附近，小學的後面。那是有一間二坪半房間、一間三坪房間外帶小廚房的新成屋，附近也有大公園，是相當不錯的地方。

　　其實婚後我也可以繼續上班，但是光靠你的薪水已足夠養家，況且我一直想專心當家庭主婦，所以辭去銀行的工作走入家庭。不過，公寓空間不大，所以打掃起來很簡單，飯菜也只需要準備二人份，還挺輕鬆的。

　　不用念書也不用工作的生活非常快意舒適，可以的話我真想當兩三年米蟲，可惜天不從人願。婚後不到一年，我就懷孕了。

　　「真的假的？」

　　當我說我有了時，你的表情異常凝重。我本來還以為，你會像電視上常有的那樣，大叫一聲「幹得好」，所以不免有點失落。

　　「怎麼，你不高興？」

　　你的表情就像看到尼斯湖水怪照片的學者專家，一次又一次地嘟囔──我居然要當爸爸了。

　　我很羨慕男人可以這樣沒心沒肺。我害喜都快難受死了，你卻還在拖拖拉拉地無法面對現實……或者，那就是你表現喜悅的方式？

　　我的肚子大起來以後，你好像終於有感覺了，這下子反而嘮嘮叨叨很煩人。你把我買來的嬰兒雜誌一字不漏地仔細閱讀，還用不到的奶瓶、消毒器、大型米老鼠玩偶等等，也全都買回來。你不聽我的意見就亂買，所以每次都為了這種事吵架，即便看到我生氣你也會說：「理惠的臉變醜了，所以應該是生兒子吧！」害我連吵都懶得吵了。

　　「你喜歡兒子還是女兒？」

　　「兒子女兒都好……反正都是我的小孩，肯定很可愛。」

　　每次我一問，你總是挺起胸膛驕傲地回答。一有空閒就翻開命名的書，想出各種名字做筆記，真的是還沒出生就已鬧得人仰馬翻。

　　既然你這麼期待寶寶出生──為什麼你無法親手抱抱寶寶呢？我覺得，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上帝或菩薩。

　　※※※

　　接到公司的通知時，我正在玩電動遊戲《勇者鬥惡龍Ⅲ》。

　　那個電玩遊戲現在仍在繼續推出新版，但第三彈的人氣特別高，甚至變成一種社會現象。發售的數日前就有人在店前大排長龍，還有小孩子電玩軟體剛拿到手就被搶走，類似這樣的新聞天天在電視上播報，連我都看膩了。

　　我也去西新井的西友百貨裡的玩具店預訂了一組，實際開始玩是在上市一個月後。在你身旁玩你會嘮叨（玩得太傷神對肚子裡的寶寶不好……你老是立刻這麼教訓我，對吧），所以我都是白天偷偷玩，那天我趁著你出差，所以玩到很晚。

　　記得當時已過了十一點吧──發生了有點不可思議的事。

　　我早就聽說，《勇者鬥惡龍Ⅲ》的遊戲卡帶由於資料載入到最大容量的極限，所以好像很容易出毛病。有時儲存資料的「冒險之書」會突然消失，或者當機（畫面靜止，不管怎麼弄都不會動。這時只能認命地關機重來）。不過，幸好我到目前為止還沒碰上那麼悲慘的遭遇。

　　可是十一點過後，突然當機了。畫面靜止不動，背景音樂也變成警示音，就算猛按操作手把的按鍵，也毫無反應。

　　（不會吧！）

　　我正玩得順手，所以真的很火大。說出來你可能也不懂，總之當時我正在「死靈洞窟」附近打轉。我拔出卡帶一再重新插入連接處，可是還是玩個五分鐘就當機。這種情形連續三次之後，我心想要是再出現同樣的狀況，就要去找玩具店算帳，一邊戰戰兢兢地操作，之後總算恢復正常。當然當機的原因我完全不明白。

　　所以半夜快一點接到電話時，我還是清醒的。

　　可是，我沒有馬上接電話。不知為何，一聽到電話響，我就知道那是帶來惡耗的電話──真的不知道為什麼。

　　電話，是你公司的同事打來的。想必，公司那邊已經比家裡先接到消息了。

　　「……坐的計程車與另一輛車相撞，您的先生據說受傷了。」

　　不管我一再追問，公司的人只肯這麼透露。對方只是一再重申會派車子來接我，叫我坐那輛車。但事後我聽說，其實公司早就接獲詳情了……車禍發生在十一點過後，坐在副駕駛座的你當場死亡。

　　那個當機現象，說不定是靈魂出窮的你，大老遠自出差地點的靜岡飛回來。看到我晚上這麼晚還在打電動，所以生氣了……哎，應該純屬巧合吧！

　　附帶一提，之後在混亂中遊戲卡帶不知塞到哪裡去了，結果，我的勇者沒能見到最後的大BOSS就靜靜地消失了──與你一起。

　　4

　　小智出生，是在那年的十二月中旬。一個月之後年號就換成了平成③，所以她算是趕上昭和出生的末班車。

　　③昭和是日本裕和天皇在位時所使用的年號，時間為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一九八九年一月七日。平成則為明仁天皇自一九八九年一月八日繼位至今所使用的年號。

　　跟你這個去了天上的人講你大概也不懂，但你剛走的那陣子，日子真的很艱難。我大受打擊在床上躺了一段時間，肚子裡的孩子也受到驚嚇，差點出問題。不過在婆婆和加代子的鼓勵下，我總算平安生下了小智。

　　小智的全名，是智惠──是從你列出的命名名單中選出來的。不過，實際上我多半喊她小智。她的長相嚴格說來比較像我，卻遺傳了你的大耳朵。所以，多少有點像《嚕嚕米》的小不點。有一次我把她的頭髮通通紮起來，簡直和小不點一模一樣，所以我甚至特地拍下照片。你是大耳，女兒是小不點，這樣也不賴吧？

　　卡通裡的小不點喜歡冷嘲熱諷又有點壞心眼，但小智以前算是很文諍乖巧的孩子。我之所以用「以前」這個過去式，是因為她現在已成長為開朗活潑的女孩（太活潑也是個問題），不過她小時候還是有著種種問題。

　　你走後大約有一年的時間，我一直很消沉。

　　我恨上帝，也詛咒命運，更恨這個社會──我抱著剛出生的小智，一天到晚哭個不停。社會上雖然還籠罩在泡沫經濟的熱潮中，但我已是身在另一個世界。

　　可是，我不能老是這樣。你的保險金雖然領到了，但某種程度上我得留做小智將來之用，所以總不能隨便花掉，你說是吧？如此一來，我只能外出工作。

　　小智一歲生日前，我開始在一家小型不動產公司擔任事務員。那是我家親戚經營的公司，我很慶幸自己好歹在短大學過簿記與電腦。小智起初是請婆婆幫我照顧，但最後還是進了區立托兒所。婆婆也得工作養活自己，所以我不能總是依賴她。

　　我自認也已經盡量努力了。

　　小智還小的時候我簽的是臨時聘僱約（這樣有什麼事時，提早下班比較方便），所以薪水不高，但勉強還夠生活。這點，將來見面時你可得好好誇獎我。

　　不過……嬰兒時期雖然沒啥問題，等她懂事後，還是開始問了──「小智的爸爸在哪裡？」這樣的問題。

　　這世上，不管怎樣都是多數派講話比較大聲。脫離主流的人，就算稍微受到排擠或許也是無可奈何。但是，我對自己的事雖然有把握忍耐，碰上小智的事就不行了──我會覺得她很可憐、惹人疼，為之感到心痛。

　　打開電視，播映的是看似幸福的一家人，開車兜風的汽車廣告。轉臺到幼兒頻道，穿布偶裝的演員說：「你們的爸爸……」週日去公園，好爸爸們肩上扛著自家小孩走來走去──每次看到那種畫面時，我總是心裡七上八下。我怕小智是否會感到寂寞。

　　這個，並非我多心。雖然向你這個不是自願去天上的人抱怨，也有待商榷──我曾多次目睹，小智看到別的小孩有爸爸陪，羨慕地咬著手指旁觀。即便那麼幼小，渴望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的那種惆悵，還是跟大人一樣。

　　當然，我把你的事告訴她了。我說爸爸從中學就開始工作幫助奶奶，是很溫柔的人，而且很擅長跑步喔！

　　但是，家裡有的全是照片，對小小孩而言似乎還是沒什麼概念。你去世不久前，記得我們還曾討論過要買攝影機來記錄寶寶的成長過程，早知如此就算手頭拮据也該先買下來……我深深感到後悔。若能拍下會動的你，小智就可以見到你了。

　　※※※

　　在小智四歲的時候，有人勸我再婚──對方是我公司的客戶，突然透過社長向我求親。

　　那個人，絕非壞人。雖然年紀比我大了一輪以上，看起來很溫柔，也很明白事理，當然也有一定的經濟能力。和前妻之間有小孩，但早已不再來往，就算當小智的父親似乎也毫無問題。

　　之前我也曾說過，社長是我家的親戚，所以這件事我父母都很清楚。他倆非常贊成（他們沒有惡意，你得諒解。站在父母的立場，看我一個人年華老去總是會擔心），動不動就來遊說我。他們一再強調，無論是為了我自己或小智，這都是不可錯失的良機。

　　「理惠，妳不用顧慮我們，再婚也沒關係喲！」

　　大概是聽說了這件事，連婆婆都這麼說。

　　「妳還年輕，用不著在意我們。況且若是現在，小智應該也會相信那是真正的父親吧！」

　　四歲這個年紀已經開始有充分的記憶了，所以關於這點我很懷疑──但想到婆婆的心情令我很心酸。

　　你認為，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想你大概會說，為了我和小智的幸福，我該答應這樁親事。這樣我就不用再擔心生活，小智也會有爸爸。順利的話，或許真如婆婆所言，小智會相信那人就是真正的父親。

　　但是──我就是沒辦法立刻點頭答應。因為當日你說永遠喜歡我時的眼中光彩，仍強烈地留在我心中。

　　5

　　「媽媽，昨天晚上很開心對吧！」

　　小智說出這種話，是在某個晴朗的五月早晨。

　　「昨天晚上……噢，妳是說故事書？」

　　我一邊忙著準備送她去托兒所，一邊隨口敷衍。就算回想昨天晚上，也不記得有做過什麼特別開心的事。我們母女倆在一如往常的時間洗澡，一如往常的時間哄她睡覺──硬要說有什麼不同，頂多是新買了一本故事書念給她聽。

　　（小孩子真好……無憂無慮。）

　　實際上，昨晚的我一點也不開心。對方希望我盡快做出答覆，害我煩惱到很晚──但我還是下不了決心，醒來之後心情仍然不大痛快。

　　「不是故事書啦！昨天晚上，我們不是去公園玩嗎？」

　　「公園？」

　　噢！一定是做夢了──我當下這麼想。小小孩經常把做夢與現實混為一談。

　　「那是做夢啦！因為媽媽根本沒有去公園。」

　　「才不是做夢，我們不是一起去見爸爸了嗎？」

　　「爸爸？」

　　已經開始迅速化妝的我，不禁停下手看著小智。

　　「昨天，妳見到爸爸了？」

　　「媽媽不是也在嗎？……媽媽還給爸爸抱抱。」

　　小智到底是做了什麼夢？雖然肯定沒啥稀奇，但我很想聽聽夢的內容。

　　「妳見到的爸爸，是什麼樣的人？」

　　「就是那個人呀！」

　　被我一問，小智指著衣櫃上你的遺照回答。

　　「可是，爸爸好高大喔！我嚇了一跳。」

　　「他當然很高……真的是爸爸？」

　　「是爸爸啦！他自己這麼說的嘛……他說，智惠妳好，我是妳的爸爸喲！」

　　我心想這的確很像你會講的話，一邊讓小智把她夢到的情景告訴我。好像會是個光是聽聽也開心的故事，所以我連時間緊迫應該趕緊出門都忘了，忍不住聽得入神。

　　※※※

　　據說昨天晚上，是我把睡著的小智叫起來，這麼對她說──「爸爸現在要從天上回來了，我們去見他吧！」

　　小智揉著惺忪睡眼換好衣服，與我手牽手去附近的公園。時值深夜，公園裡空無一人，天上據說有美麗的月亮。實際的天空我沒有看到，但是就那天早上的晴朗天候推斷，前一晚的夜空應該也很晴朗，如果月亮真的出來了，應該可以清楚地看見月亮吧！

　　郵局附近的公園，正如你也知道的，相當遼闊。裡面有鐵絲網圍起的棒球場和小片的森林，我與小智走過曲折小徑來到廣場。

　　「妳看，爸爸來了。」

　　我們在廣場中央等了一會，據說我忽然指著天空說。我的指尖倏然伸直，只見夜空浮現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簡直像站在空無一物的天空中。

　　「大耳，這裡，這裡。」

　　據說當時我邊喊邊揮手，浮在空中的男人便靜靜下降了。手上好像還鄭重拎著手提箱，不知裡面裝了什麼。

　　「嗨，智惠妳好。我是妳的爸爸喲！」

　　從天而降的男人彎下腰打招呼，緊接著突然伸出一隻手抱起小智。

　　「哇！好可愛的寶寶。智惠，爸爸真的好想見妳喔！」

　　男人毫不客氣地把臉貼著小智的小臉磨蹭。小智說她當時的的確確感覺到爸爸的鬍碴刺刺的。雖然是年僅四歲的小孩，說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睛挺像回事的……我心中暗想。

　　然後男人用另一隻手把我摟進懷裡，據說同樣臉貼著我的臉摩擦。聽到這裡時，我感到額頭一帶似乎癢癢的。

　　之後男人據說和小智講了很多話──年幼的小智似乎無法全部記住，唯有爸爸說「爸爸真的好喜歡、好喜歡智惠」，以及爸爸與她約定「智惠長大以後，一定要幫助媽媽」的事，似乎記得特別清楚。

　　※※※

　　「太好了，小智。那一定是真正的爸爸。」

　　聽完小智的敘述後，我說。當然心裡也明白那只是一個夢。小智一定是太想要個爸爸，才會做那麼溫馨的夢吧！但是，正因如此我更沒必要刻意破壞孩子的夢。

　　「那，我們也該出門了吧……媽上班要遲到了。」

　　我說著拿起皮包走向玄關時──驀然想到一件事，於是再次問小智。

　　「小智……昨天晚上，妳說媽媽是怎麼喊爸爸的？」

　　「大耳。」

　　這句天真無邪的話，彷彿倏然撫過我的脖子──我以前的確喊你「大耳」。當然是取自嚕嚕米的大耳，但是有點丟臉，所以有外人在時我絕對不會這樣喊。

　　（小智怎會知道那個……）

　　說不定，是從婆婆或加代子那裡聽來的。她們倆就算曾經從你那裡得知也不足為奇。

　　我用略微強硬的口吻逼問小智還記得什麼其他的事。因為小智知道祕密暱稱這件事，忽然讓她的敘述變得格外逼真了。

　　「那個……爸爸問我有沒有話想問他，所以我就問了。我問爸爸從那麼高的天空下來時會不會害怕。」

　　「結果，他怎麼說？」

　　「爸爸說只要想著喜歡的人，就不會怕了。」

　　啊，絕不會錯了──那是中學時，我親口對你講過的話。

　　（難道……是真的？）

　　佇立在玄關門口，我思忖。

　　小智做的夢不是夢。她一定是真的見到你了。你真的從天而降，擁抱了在這人世間沒能來得及擁抱的親生女兒。

　　據說當時我也在場，但我卻什麼也不記得，令我很不甘心。出現在小智夢中的我似乎知道一切，現實中的我卻完全在狀況外。或者，那是我卻又不是我？

　　「小智……爸爸和媽媽，還講了些什麼？」

　　我在玄關蹲下，催促著四歲的小孩繼續說。

　　「爸爸說隨媽媽想怎麼決定都行。」

　　一定是為了我該不該答應再婚的這件事吧！

　　「另外，還講了什麼？」

　　「呃……這輩子很開心。」

　　「還有呢？」

　　小智為難地歪起小腦袋，但我無法不繼續追問。

　　「說呀，爸爸還講了什麼？」

　　「人家不記得了嘛！」

　　小智開始哭鼻子，我這才赫然回神。之後，我也忽然很想一起哭鼻子，終於在玄關門口放聲大哭。

　　結果，我拒絕了再婚。

　　或許我的確錯失了良機，但轉眼又過了將近十五年的現在，我仍然不曾後悔。從天而降的你據說叫我自己做決定，所以我只不過是聽從你的話罷了！

　　附帶一提，小智做的這場夢，很久之後我對婆婆說起。婆婆同樣是含著淚光默默傾聽，聽完一切後，她是這麼說的：

　　「在我的表兄弟之中，也有人說，他在夢中見到從未見過面就死在戰爭中的父親。說不定，在這人世間從來沒機會見到面的親子，便能夠以那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見面吧！」

　　婆婆說完雖然露出沉靜的笑容，卻未提及究竟是誰安排了那麼美麗的相會。想必是誰都無所謂吧──只要能確定真有那樣的連結就足夠了。

　　小智如今也已十八歲了。

　　本來覺得她長得像我，現在越大好像越像你（或許是我自己的錯覺），她自中學開始在短距離賽跑嶄露頭角，今年春天獲得推薦入學，今後在大學要立志朝奧運努力……聽到她這麼說，雖知是自家孩子怎麼看都好，我還是很開心。把她拉拔到這麼大的確吃過苦頭，但如果回顧起來，吃苦也是甜的。

　　「唉，『天上的人』不曉得還會不會再來相會。」

　　有時，當我訴說與你從小學開始的種種回憶，小智兩眼發亮地聽完後，總是會這麼嘟囔。對，其實在我與小智之間，你的稱呼已成了「天上的人」。對於四歲那年不可思議的遭遇，那孩子似乎至今仍印象深刻。

　　「雖然不知下次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不過妳放心。『天上的人』一定正在默默守護著小智。」

　　「如果真要這麼說，他守護的也是媽不是我吧！畢竟『天上的人』不是說過要永遠和妳在一起嗎……好像有點肉麻耶！」

　　「喂，別取笑大人。」

　　真是的，連女兒都調侃我──說她像你，還真的很像你。

　　不過老實說，那個青春的日子，看完電影歸來你對我說的話，最近我多多少少開始相信了。對，就是那句永遠云云。

　　畢竟，「永遠」或許是凡人無法企及的──但「天上的人」說不定可以。

彩虹與野狗

　　過了梅丘之後，電車的窗戶開始劃過雨絲，在成城學園前下車時己達傾盆大雨。穿過剪票口，步向南口時我驀然駐足。

　　八月都要過去了，怎麼還會下這麼大的雨，簡直只能用瀑布來形容。假日加班稍微提早下班，結果就是這副德性。

　　（搞什麼鬼啊！）

　　仰望天空，大樓與大樓之間，形狀像拼圖般的灰色雲朵飄過。時間很快就要六點了。

　　距離住處，走路約需十二三分鐘。雖有幾班公車行經附近，但公車站位於不上不下的地點，下公車後還是一樣得冒雨走路。

　　與其坐計程車回去，還不如去超商買把塑膠傘或許更便宜。但是，我至今無法下定決心這樣做，是因為雨實在太大（縱使撐傘，腰部以下肯定還是會濕透），還有，雲看起來飄得很快。我想只要十幾二十分鐘，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應該就會結束。

　　（稍微等一下吧！）

　　附近也有很適合躲雨的小咖啡吧，但我決定站在車站入口處打發時間。

　　好久沒擁有這樣空白的時間了。

　　頭幾分鐘，我的腦中想的全是工作。為了補上延誤的進度只好假日來加班，結果進度卻不如預期，徒留滿心悔恨，又擔心明天開會準備不足頗為不安，總之想到的全是現在思考也沒用的事情。

　　但是看著敲打柏油路面的大雨，無意中卻出現另一種光景：

　　那是冷清的寺廟內下著傾盆大雨的光景。四下無人，唯有雨和泥土，還有綠樹混合的氣息籠罩四周。

　　那顯然是我的兒時回憶──那是在我比現在更孤獨、更無處可去的少年時代，在家附近的寺廟簷下躲雨時看到的光景，想必是夏雨的氣息，喚醒了久遠的記憶。

　　追溯那段記憶之際，彷彿連鎖反應，一名少女的笑臉忽然在內心深處重現。那是小學時，和我同班的渡部薰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太會寫的她，受到頑劣的同班同學惡意欺負。任何小孩都會發生的失誤被同學拿出來大肆嘲笑，甚至替她取了傷害人格的綽號。

　　聽到這裡，任誰都會以為她是個可憐的少女吧！但她自己，壓根不這麼覺得。不管再怎麼被欺負，她總是笑咪咪的，對別人很溫柔。

　　是她救了我。十歲那年的夏天如果沒有她，後來的我，肯定早已步入歧途。對，是她教我的。她讓心如野狗的我，見識到美麗彩虹的氣息。

　　1

　　談論幼年痛苦回憶的窩囊，我自認為頗有經驗。

　　小時候想必人人都曾經多少吃過虧，也有過不堪告人的經驗。擺出唯有自己熬過那種苦日子的嘴臉，算是可恥至極。更何況由我這種已步入中年的男人來訴說，更是難看。

　　但是，若容許我忍著羞恥開口──我和世間為數眾多的人一樣，幼年遭逢不幸。至少家對我來說並非安心的場所，我還不滿十歲時，就成天夢想著離開。

　　我的少年時代，是在東京的荒川區度過的。

　　從常磐線三河島車站往西步行十分鐘左右有個小商店街，我就住在那外圍與美容院相連的公寓。據說我生於曳舟，但隨著家族日漸龐大，房子變得太小，於是舉家搬遷至三河島。父親在上野某家大型鞋店工作。所以想必也比較方便通勤吧！

　　很久以前，我曾看過剛搬到那棟公寓時的照片。

　　眼熟的美容院樹叢前，年輕的父親抱著年僅一歲左右的我，身旁依偎著母親，二人都滿面笑容看起來很幸福。幼小的我也跟著二人咧開大嘴歡笑，那張照片甚至足以放在照相館的店面當作範本，充滿了開朗的氛圍。

　　父親愛上工作地點的年輕女子，記得是在我剛滿五歲的時候。

　　詳情我已不復記憶了。總之父親突然不再回家，我只隱約記得母親曾多次拽著我的手去父親的公司附近。回程母親會在上野公園買冰淇淋給我吃，但面對表情陰沉的母親我什麼話也不敢說，只能拚命望著忽伸忽縮的噴水池頂端。

　　被拋棄的母親漸漸出現精神失常的狀況，從此開始了我的孤獨。

　　當然，我很想相信母親並非打從一開始就對我棄之不顧。只是有一次，我在家附近玩時，父親忽然出現，瞞著母親帶我去站前的咖啡店吃巧克力聖代。當時，那個年輕女子也在場，還送給我一個小怪獸的玩具。我帶回家玩時被母親發現追問，於是我和父親及其女友見面的事情東窗事發。

　　母親似乎認為那是我的背叛。從此，她再也不會對我露出過去的那種笑容。總是皺著眉，一副難以接近的表情。

　　「我怎麼會生下你這種孽子。」

　　因故挨罵時，母親曾脫口對我說出這種話。

　　母親想必也察覺自己說得過分了，但她並未改口或向我道歉。或許那是她的真心話。也許她認為，父親隨心所欲地奔向愛情，卻把小孩丟給她照顧，害她因此無法追尋自己的愛情吧！

　　但是，那樣的一句話對就學前的幼兒而言，會是多麼大的打擊──說來丟人，在那之前的我其實是個愛撒嬌的孩子。出門遊玩時總是會讓父親扛在肩上，寒冷的夜晚會鑽進身旁母親的被窩，讓母親柔軟的腿溫暖我冰冷的腳尖。雖然家境並不富裕，但那時的我很幸福。

　　父親的離家，令我失去了那一切。

　　坐在父親肩上時看到的天空近得伸手可及，曾幾何時卻已是無止盡的遙遠。母親的被窩曾是全世界最溫暖的地方，而如今，與我被窩之間短短數公分的鴻溝卻難以跨越，不知不覺我養成了縮成一團睡覺的習慣。

　　說到這裡才想到，上小學那年，父親曾送來嶄新的書包。他的客戶有賣皮包的，似乎是透過那方面的關係，低價取得的高級品。但是，當時母親早已另外備妥了書包。和父親送的比起來明顯是粗製濫造的貨色，母親把二個書包都放到我面前，問我想帶哪一個去上學。我年紀雖小卻已學會動腦筋，於是朝母親準備的那個一指，不知何故竟被狠狠打了一巴掌。我只好窺視母親的臉色惶恐地指向父親送的那個，結果又挨了一巴掌，還被大罵：「你怎麼不去死？」母親，早已不是從前的母親了。

　　長大後的現在，我終於可以不斷推敲母親當時的心情。父親的背叛，想必毀了母親心中的種種東西。她本就是個心高氣傲的人，所以肯定也無法忍受自己竟是被拋棄的那一方；再加上生活上的一切都得自己扛，必然也令她憂思操勞。當時的母親，大概已經累壞了吧！

　　與那樣的母親生活，我很早就開始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包袱了。

　　我不僅無法減輕母親的負擔，反倒帶給她痛苦──而且，甚至無法扮演父母之間的感情紐帶（母親為何就沒想過，我也同樣被父親拋棄了）。這樣的自己不受疼愛是理所當然的，不用任何人教我就已然這麼明白。我無力將這種心情訴諸言詞，但內心最深處的確如此感受著。

　　※※※

　　之後我進入小學。

　　沒上過幼稚園或托兒所的我，非常喜歡初次接觸的團體生活。之前的玩伴，頂多只有住在同一棟公寓的同齡小孩，所以朋友的增加令我單純地感到高興。

　　母親開始去附近的塑膠成型工廠上班，我成了所謂的「鑰匙兒童」。不過當時住的公寓鑰匙很廉價，闖空門的如果真想下手，肯定早就連鎖頭整個都拆掉了──不過拿到鑰匙，還是令我有點驕傲。換言之，那等於認可了我的確是家庭的一份子。

　　一年級時，倒是過得平平安安，沒有太大的問題。

　　遺傳父親強壯身體的我特別擅長體育，跑步的速度也是班上數一數二的。小學時，光是這樣便可成為班上的領袖人物，所以我在家壓低姿態，在學校自由自在。每天上學很開心，甚至覺得寒暑假很痛苦。

　　※※※

　　我離群孤僻，開始於小學二年級的秋天。

　　要是沒有那件事，學校對我來說肯定仍是快樂的場所，到底是怎樣的天意安排呢──所謂的厄運，好像專門盯上不幸的人。不過我當時如果聰明一點，應該可以避開的。

　　歸根究柢，是因為我在公園認識了念同一所小學的一年級小孩。

　　現在如何我不清楚，但過去孩子們之間沒有什麼隔閡，就算從未見過面，只要待在同一個公園自然就會一起玩。那孩子，只不過是湊巧也在荒川區公所的兒童公園出沒罷了。

　　他是個調皮有趣的孩子，我很欣賞他。他似乎也一樣，和我一起在公園裡跑來跑去，看起來很開心。傍晚終於踏上歸途，得知他家離我住的公寓很近，我倆都很高興。雖然學年不同，但彼此都覺得應該會成為好朋友。

　　「要不要進來坐一下？」

　　來到他家門前時，他依依不捨地說。他說養了二隻綠龜，想給我看一下。在母親下班回來前還有充裕的時間，所以我也就厚著臉皮去他家做客了。

　　他家是二層樓的大房子，一樓第一間是他與四年級哥哥的房間。他帶我回家時，除了在客廳看電視的祖母，家裡沒別人在。

　　「對了，我給你巧克力。」

　　把小綠龜從水槽拿出來玩著，他突然說。不能拿別人的東西……平日母親就這麼吩咐過，所以我當下直覺推拒，但他卻不管不顧地把我拉到廚房。

　　「我家巧克力多得是。」

　　他打開茶具櫃的拉門，裡面有一盒零食店常見的一打裝巧克力。想必是整盒買回來當小孩子的點心吧！說到點心，我只知道是要吃時才去買的東西，所以我認為他家很奢侈。

　　他從盒子裡取出一片巧克力遞給我。我再三推拒（我沒把握能藏妥不讓母親發現），但他說這是我們結為好友的紀念，所以我不得不收下。

　　等我得知此舉招來意想不到的麻煩，已是隔天在學校的時候了。

　　※※※

　　下課準備放學後，級任老師吩咐我暫時留下。我暗自納悶有什麼事，還是乖乖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目送大家離去。等到教室無人後，老師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問我昨天和誰去哪裡玩了。當然，我照實直說。

　　當時我的級任老師，戴著重度眼鏡，梳成三七分西裝頭的後腦杓已相當稀薄，是個中年男人，上課時常開玩笑很受學生歡迎。當然我也很喜歡那位老師，假如有人私下講老師的壞話，我還會警告對方。

　　老師邊點頭邊聽我敘述，聽到我離開公園後去了一年級學生的家裡時，突然眼色一暗。等我說到對方送我巧克力時，老師以冷漠的語氣駁斥：

　　「喂！別騙人了。那個巧克力，不是人家給的，是你偷的吧！」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實在是無法理解。我甚至以為，老師該不會是在跟我鬧著玩吧！

　　「那孩子的母親說，你走了以後，家裡少了一片巧克力。」

　　隨著對話的發展，我終於懂了──看樣子是一年級學生的母親找老師告狀，說我偷了巧克力。我當下奮起抗辯。

　　「可是，那個一年級學生說他沒有送給你。」

　　講到一半時老師嘴裡冒出的這句話，令我愕然。

　　八成是我離開後，他母親回到家，發現少了一片巧克力。當然，她想必會追問一年級學生怎麼回事。說不定，是以嚴厲的口吻逼問。他情急之下矢口否認知情。但母親仍然咄咄逼問──他無計可施之下，於是指稱是我偷的吧！

　　「我絕對沒有做那種事。」

　　當時的我，已盡了一個小孩所能做的一切努力。但老師充耳不聞。事後我才知道，那孩子的母親是家長會副會長。

　　「只要你在這裡寫下『是我偷的，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面對流淚訴說的我，老師遞來一張草紙說。換做現在，逼八歲小孩寫那種自白書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但在當時，老師的地位是絕對的。

　　我哭得很慘，結果還是不得不寫。因為老師說，他可以不告訴我母親。如今才想到──當時，我應該當著老師的面撕破那張紙，把碎紙屑灑得滿天飛。

　　2

　　我家沒有相機，因此少年時代的照片寥寥無幾。

　　尤其小學時的照片更是沒幾張，其中最舊的一張是小學三年級春天，去所澤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紀念村遠足時拍的團體照。當時的同班同學規規矩矩地成排站在風車前拍照，但照片中的我，已有「野狗的眼神」。

　　當時的小孩不習慣拍照，照片上的表情多半異樣認真，唯有我的臉孔稍有不同──明明是不到十歲的孩子，卻凶狠地瞪視鏡頭。像母親一樣皺著眉頭，像是要嚇唬誰似的。

　　而且我站在最後一排的最左邊，硬是和周遭的人空了一個身體的距離。彷彿覺得自己站在這裡根本是走錯了地方。

　　這種無意義的距離，似乎清楚表達出我當時的心境。那時，我已完全厭倦學校，待在班上同學之間很痛苦。

　　毋庸贅言，小學二年級時的冤枉已在我心頭落下陰影。

　　沒有任何人肯相信我……我心性扭曲地想，對於只聽對方片面之詞的老師備感失望。同時，也憎恨那個雖然哭哭啼啼、很不情願，卻終究為沒做的事情寫下偷竊悔過書的自己。

　　如果只有那道傷痕，或許遲早時間會撫平。當時我有好友，只要在區公所的公園跑跑玩玩，討厭的記憶多少可以拋諸腦後。

　　但是，某件事卻在我與朋友之間形成鴻溝。

　　起因，是巧克力事件在班上傳開了。那個一年級學生的哥哥，和我班上的某個男生認識。俗話說人的嘴巴堵不住，從他嘴裡漏出的消息，一轉眼就傳遍了全班。

　　當然也有朋友相信我的無辜，但其中也有一群人看我不順眼（小孩動不動就喜歡鬧對立，渴望劃分、確保自己的地盤，或許是出於一種本能），他們有事沒事就搬出那件事奚落我。比方說，如果有同學把鉛筆或橡皮擦放在桌上就要離開，他們就會瞄我一眼，然後大叫──喂，最好把東西收好喔！因為我們班上有小偷。

　　起先我也隨便聽聽不放在心上，有一次，終於忍無可忍動手了。我本來沒打算認真打架，結果卻變成一對三在教室裡大打出手。

　　現在回想起來，對方人多勢眾具有重要的意義。

　　若是一對一我可能還會手下留情，但對方有三人，如果掉以輕心自己反而會吃虧。我是抱著走投無路的心情不得不戰。我全力出擊，管他是臉還是肚子，總之只能對著眼前的人拳打腳踢。

　　結果我大獲全勝。在同學喊來男老師制服我之前，我已徹底擊垮三人。他們哭著求我饒命，那種話令我很陶醉。

　　（原來這麼簡單。）

　　當時，我恍然大悟──原來靠暴力解決最省事，而且很痛快。

　　之後的我，脾氣暴躁得與以前判若兩人。因為我醒悟到與其忍氣吞聲，不如靠拳頭說話更快，所以只要稍有不如意就訴諸武力。如此一來誰也不敢再違抗我，讓我很得意。況且恫嚇別人閉嘴以後，也會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之後的事，想必沒必要再多說了。

　　以前的好朋友都離我遠去，我在學校也變得很孤獨。升上三年級後重新分班，我在新班級也格格不入。班上同學討厭我，但我不以為意，還以為大家是害怕我的拳頭。那令當時的我有種痛快的錯覺，在家越忍氣吞聲，在學校就越是胡作非為。

　　所以那張紀念村合照中的我，只不過是個搞不清狀況的愚蠢少年。長大後的現在再回頭看，就各種角度而言，那都是一張難堪的照片。

　　但我很喜歡這張照片，從小就一直珍藏著。因為──和我隔著四個人的地方，渡部薰子正滿面笑容。

　　不過，她那八字眉、單眼皮加瞇瞇眼的表情，說是在笑，更像是滿面的困窘。

　　※※※

　　渡部薰子在三年級時與我同班，但我以前就知道有她這號人物。對她來說並不名譽，因為她是我們這個學年出了名的功課差勁。

　　單就外表看來很普通──不，其實是可愛的少女。她的個子很矮，再加上體型有點圓滾滾的，看起來還挺可愛的。

　　但她到了小學三年級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對「渡」和「薰」這二個字似乎沒轍，老是寫成似是而非的錯字。還有，二位數的加與減法也算不好。碰上乘法和除法，更是連計算的意義本身都無法理解。雖然會九九乘法，但想必只是當成咒語那樣死背下來吧！

　　她似乎有輕度的智能障礙。但是，她那種智障的程度很微妙，到底該念普通班，還是該念特殊教育班（現在好像稱為特別支援班），正好介於二者之間。不過，當時的同學自然不可能明白那種事。

　　薰子很早就在班上被欺負。名字也被戲稱為「渡部傻子」，還說什麼碰到她就會被傳染笨腦袋，所以誰也不肯接近她。甚至說她碰過的東西會傳染「傻子病菌」，大家都對她退避三舍。

　　三年級同班時，大家依然在欺負她。就連以前不認識她的同學，也乾脆地加入欺負她的陣容。

　　單就我所見，並沒有同學試圖制止或庇護她。因為他們害怕如果開口干涉，下一瞬間也會遭受同樣的待遇。尤其是男同學，還會被人恥笑「你喜歡渡部傻子吧！」擅自被撮合成一對。那種愚蠢實在令人受不了，但小學生就是這樣。

　　雖然受到這種待遇，但薰子一直很開朗。

　　她總是滿面笑容，彷彿沒發現自己遭受到不公平的對待，態度自然地和人說話。坐在附近的同學如果忘了帶鉛筆盒，她會主動遞上自己的鉛筆，即使對方不領情反而罵她：「誰要碰妳的爛鉛筆。」她也不會因此垂頭喪氣。說不定在她的體內，根本沒有生氣或恨人的迴路……看她這樣我忍不住暗想。

　　3

　　現在已不常看到，但在我少年時代，野狗的存在理所當然。

　　通常牠們會在小房子櫛比鱗次的巷道及商店街的雜亂中無意間出現，隨即運用各自的方法取得食物，又在當天之內默默消失。

　　野狗可以分為二種──態度親熱靠著向人諂媚維生的狗，和躲避人的狗。

　　前者只要看到有人稍微給點好臉色，立刻就拚命搖尾巴，在地上打滾露出肚皮。靠著這招討東西吃，貪心地懇求人們餵養牠。談到在街頭徘徊的野狗，我想這種類型應該占了壓倒性多數。

　　至於後者，也許是以前有過太悲慘的遭遇，一看到人不是逃之夭夭，不然就是反過來狂吠。這種狗想必活不久，雖然見到的機會不多，但偶爾看到時我總是很難過。因為牠們多半戴著項圈，表示以前也曾是誰家養的狗。牠們想必是因為某種理由遭到飼主棄養，從此再也不相信人類。

　　無論哪一種野狗，我都不喜歡。

　　也不知牠們有沒有去處，看到牠們在街頭閒逛，總覺得和自己有幾分相似。說不定，這種感情近似近親憎惡。

　　對！我也是無處可去的小孩。雖說是自作自受，但是連一起玩的朋友也沒有，待在家裡也只覺得痛苦，於是我只能在街頭徘徊來打發時間。放學後的我就跟野狗一樣，在站前商店街及區公所的公園等地到處走來走去。

　　但是俗話說「狗在路上走難免挨棍子」──之所以會遇上那件事，正是因為我漫無目標地在路上走來走去。

　　※※※

　　那是小學四年級的暑假。通常那時候應該已經去工廠上班的母親在家，所以八成是星期天。

　　在狹小的公寓裡和母親面對面很痛苦，我上午就出門，還是漫無目標地閒逛一陣子之後，來到當時位於區公所後方的荒川兒童館。那裡可以自由閱讀漫畫雜誌，是我很喜歡的地方，也是我無處打發時間時的最後指望。

　　大概是下午三點過後吧！忽然開始轟隆隆打雷。從窗口一看，天空飄過厚重的烏雲，似乎馬上就要下起傾盆大雨。

　　若說是小孩子的愚蠢我確實沒話說，看著那樣的天空，我以為應該立刻回家。如果這樣繼續待在兒童館，我猜等五點閉館時一定會下著大雨。實際上那其實只是一場雷陣雨，雖然雨勢很大但立刻就會停了。

　　我走出兒童館，朝我家跑去。但是，就在快到家時，大顆雨滴掠過臉頰。四周充滿泥土潮濕的氣息，令我預感到即將來臨的滂沱大雨。

　　（沒辦法……趁現在找地方躲雨吧！）

　　我盡量找有屋頂的地方。如果這樣硬著頭皮淋成落湯雞衝回家，肯定會惹得母親暴怒。

　　之後，我衝進去的，是離三河島車站很近的淨正寺。

　　穿過小門，右邊有一片小型墳場，有一座漂亮的觀音像相向而立。不算大的寺內盡頭是正殿，我打算在那片屋簷下暫時躲雨。

　　幾乎就在我衝到那裡的同時，開始下起大雨。雷聲轟隆作響彷彿有無形的岩石從天上滾落，整片天空一再劃過閃光。

　　我為了不讓住持他們發現，蹲著低下身子。雖然躲雨應該不至於挨罵，但我也不想因此招來同情。

　　時間過得越久，雨下得越大。甚至開始起風，樹木如生物般沙沙蠢動，天空每次出現閃光令視野呈現曝光過度的狀態時，觀音像彷彿便烙印在眼中。

　　那座觀音像，是為了紀念三河島事故受害身亡的人們所建造的。

　　三河島事故指的是昭和三十七年五月三日發生的電車連環追撞事故，共有一百六十人死亡，傷者也多達三百人，是一大慘劇。當時安置遺體的場所之一，據說就是這間淨正寺。

　　我住的公寓，就在這個現場附近。

　　出了公寓，眼前就是小型商店街。沿著那條路向右走幾公尺有個十字路口，站在那裡面向南方，眼前就是常磐線電車行經的堤防。那裡正是這場慘劇的現場。

　　不過我搬來時已是事故發生的數年後，但每年五月三日憲法紀念日這天，還是可以看到堤防的高架橋入口供奉了許多花束。

　　事故當天，據說那一帶宛如地獄。

　　意外發生在假日晚間，電車上有許多出遊歸來的乘客。因此犧牲據說多半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或更小的孩童。還有，當時等不及救護車，當地居民直接拆下門板抬著傷患去醫院也是有名的故事。

　　告訴我那場事故的，是商店街零食店的阿婆。她經常說，淨正寺祭拜的是那些可憐的身亡者，所以經過淨正寺附近時，一定要盡量對慰靈碑行禮膜拜。因此即便長大後的現在，那個阿婆的臉孔還是會與這間寺廟的觀音像重疊。

　　躲雨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已不再有雷聲，天空也逐漸明亮。但雨尚未完全停止，我蹲在正殿的簷下，茫然眺望參道石板路的接縫冒出小泡泡。

　　這時，不意間遠遠傳來耳熟的話語。淨正寺在我們這一區算是小寺廟，所以圍牆外的車聲及人們大聲講話時，即便在正殿附近也理所當然地聽得見。

　　「喂，渡部傻子，妳撐傘也沒用吧！妳都已經是笨蛋了。」

　　「妳幹麼整天傻笑，真噁心。」

　　渡部傻子──剛才也提過，那是渡部薰子的綽號。看樣子寺廟的圍牆外，是薰子及嘲笑她的幾個男生走過。記得曾聽說她家在荒川區民會館（現在已改成Sunpearl荒川這個時髦的名稱）後方的某家小雜貨店，但她也會跑來這邊玩嗎？

　　附帶一提，我小的時候，大家都說雨水含有核子試驗的放射能，所以下雨天如果不撐傘，不但會禿頭還會變笨。

　　即便聽到別人嘲笑她，我也沒感覺。我並不同情她，甚至認為她被人譏笑也是在所難免。但我最後忍不住冒雨衝出去，是因為聽到這樣的對話：

　　「渡部傻子，妳爸是因為妳太笨才離家出走吧！」

　　「才不是。」

　　之前她一直沒接腔，這時我才聽到她的聲音。

　　「我爸是去名古屋工作了，我媽是這麼說的。」

　　「那當然是騙妳的，妳爸是因為受不了妳那麼笨才一走了之，我是這麼聽說的。」

　　「才不是！」

　　聽到這番對話時，我再也忍無可忍。雨勢仍很大，但我顧不得淋濕便衝到寺外。

　　通往區公所的路上走著一個撐紅傘的女孩，周圍跟著三個男孩。男孩從頭到腳都濕透了，看樣子連大雨都成了他們遊玩的點子。

　　「看我的假面超人飛踢！」

　　其中一人越講越得意，突然朝薰子的背後踹去。薰子一下子站不穩，撐著傘就這麼向前跪倒，另一個男生看了，大聲起鬨。

　　「你剛才那樣沾到傻子病菌了啦！髒死了。」

　　我默默自他們的後方接近。然後拍拍踹薰子的男生肩膀，算準他回過頭的瞬間，狠狠朝他的顴骨揮拳。

　　「你們幾個，不要太過分了！」

　　我盡可能做出凶狠銳利的眼神，朝他們一個一個瞪去。

　　「我老爸也離家，難道也是因為我太笨嗎？」

　　這幾個男生我見過。都是同一個學年的人，其中一個，以前還跟我同班。

　　「……對不起。」

　　其中一人被我的恫嚇嚇得道歉，剩下的人立刻也跟著乖乖低頭。

　　「跟我道歉有屁用啊，向渡部道歉！」

　　看著全體向薰子道歉後，我才放他們離開。等到暑假結束後，說不定會開始謠傳我是薰子的男朋友，但我不在乎。

　　「謝謝。」

　　一切結束後，薰子說，向來面帶笑容的她，這次卻難得露出有點氣惱的表情。

　　「我跟你說，你不可以那樣動不動就打人啦！」

　　她那種溫吞的說話，令我很想笑。就因為我出手揍人那些傢伙才會道歉，但薰子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個事實：

　　「妳果然是笨蛋。」

　　被我這麼一說，薰子猛然把臉撇開回答：

　　「我馬上就不是笨蛋了。」

　　「為什麼？」

　　「我九月就要換學校了，我要去可以讓我聽得懂的學校上課。」

　　我詳細一問，原來她自第二學期起要轉到設有特教班的其他小學了。

　　距離雖不遠但方向正好相反，所以想必再也沒機會碰面了。看樣子我不會被認定成她的男朋友了。

　　「那很好呀，妳就好好加油吧！」

　　我朝她的肩膀一拍，她咧嘴笑了。

　　4

　　之後，父親突然回來了。

　　好像是因為他和那個女人感情破裂分手了，但好歹已安穩下來的家中，不消說，自然再次掀起風暴。

　　「就算分手了，你以為舊帳就可以一筆勾消嗎？」

　　母親一再重申理所當然的主張，父親倒是不羞不惱，只是替自己找理由解釋。

　　坦白說，我並不希望父親回來。

　　正如母親所言，一度拋妻棄子的事實無法抹滅，因此我所受到的傷害也不可能得到補償。只因為無處可去就這麼厚著臉皮搬回來，未免也太丟人了。早知道他會這麼簡單回來，那我看著母親陰沉不定的臉色，戰戰兢兢的那段日子，到底算什麼？

　　但父母最後還是復合了，對當時年幼的我而言，只能說太不可思議了。那或許就是男女關係的奧妙之處，但父親和母親動不動就搬出「都是為了我」這句話，令我極為不快。

　　我開始覺得一切都很可笑──父親與母親固然可笑，學校也一樣可笑。世界總是配合別人變來變去，被耍得團團轉的自己也很可笑。電視、電影和書本乃至整個世間，通通都很可笑。

　　十歲的我，早早便有了那種虛無的目光。做什麼都覺得無趣，彷彿一切都和自己不相干。我很想趕快長大離開家，但有時候，連那個念頭都好像無所謂了。

　　現在回想起來，如果繼續那樣成長，我想我一定會變成一個心地冷硬如冰的人──一個對社會與人性常懷失望，對別人的關懷與善意抱持懷疑的寂寞人。

　　但是或許是渴望取得某種平衡，在得知那種虛無後不久，我開始做奇妙的夢。

　　※※※

　　不，夢的本身，其實毫無奇妙之處。

　　只不過老是夢到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露出殷切的微笑，在看似戶外的場所吃巧克力。就幻想天外無奇不有的夢境世界而言，那反而是過分安靜的風景。

　　起先夢到的，是五歲左右的女童。她穿著粉紅色洋裝留著妹妹頭，在異樣閃亮的風景中，專心吃著巧克力。無聲無息，我覺得自己彷彿潛入游泳池中，觀看那幅風景。

　　（剛才那個人，究竟是誰？）

　　醒來後，我在被窩裡暗自納悶。

　　女童的臉孔我看得一清二楚，卻壓根沒有印象。既不是認識的人，也不記得在電視上看過。或許只是我自己忘了，其實曾在哪裡見過？

　　當然，如果光是那樣或許還不值得大驚小怪──令我驚訝的是，是那夢境異樣逼真。

　　比平時做的夢更清晰，簡直就像現實中發生的事。翌晨，甚至就連女童吃的巧克力的氣味，似乎都還留在鼻腔深處。

　　但是，就算再怎麼奇妙的夢，若只有一次，倒也不算什麼。只不過偶爾做個異樣清晰的夢……用這一句話便可解決。問題是，自中元節過後天天如此，又該怎麼解釋──整整七天，我每天都做那樣的夢。每次夢中出現的人都不同，但共通點就是他們都在吃巧克力。

　　有時是高中生年紀的男孩，穿著學生服吃巧克力。他一手插在長褲口袋，拿著整片巧克力啃，吃相看起來很帥氣。有時是看似高雅的中年女人，同樣高雅地掰下一小塊巧克力吃。隔天，是穿西裝的男人，帶著與我差不多年紀的小學男生，把一片巧克力各分一半，開心地吃著。

　　（這夢境到底是怎麼回事？）

　　連續七天如此，我不得不納悶。

　　夢中出現的人，我全都沒見過。他們究竟是誰？為何同樣都在吃巧克力？總不可能是巧克力公司發明了在夢中播放廣告的方法吧！

　　於是，我決定試試以前在漫畫雜誌上看到的「記住夢的方法」。不過，其實只是在枕畔備妥便條紙和鉛筆，一醒來便把夢記下，如此而已。坦白說，由於實在太簡單，我甚至半信半疑，但實際一試，竟然意外有效。

　　我在枕畔備妥小張便條紙與鉛筆，一醒來立刻將夢中看到的風景盡可能地記錄下來。起初，我只能想起笑咪咪吃巧克力的人們，但是或許是記憶力也隨著做筆記增強了，我漸漸在他們的背後看到了細長的影子。

　　（那個……該不會是淨正寺的觀音菩薩吧？）

　　那抹影子，逐漸越看越清晰，是在暑假即將結束的某天。

　　那的的確確是淨正寺的觀音菩薩──為了紀念三河島事故身亡者而建的觀音像。如此說來，那些陌生人吃巧克力，應該是在淨正寺內。為什麼非得在那種地方吃巧克力不可呢？

　　發現這點以後，我再也坐不住了。

　　※※※

　　那天不巧一早就下大雨，等到雨勢減弱到一定程度後，我決定去淨正寺一趟。從位於商店街外圍的公寓走過去，即便是小學生的腳程也只需十分鐘左右。

　　我出門時正值中午，雨勢已變得很小。我想雨停也只是遲早的問題，但是為求謹慎起見我還是撐傘出門。

　　淨正寺內，那天一如往常安靜。甚至可以聽見變小的雨滴打在櫻葉和參道石板上的聲音。

　　（什麼也沒有嘛！）

　　我邊這麼想，邊在寺內走了十分鐘。墓地裡成排的墓石，以及那塊慰靈碑與觀音像也被雨淋濕，好像比平時更有生氣（這麼說似乎也怪怪的）。

　　最後，我也膩了在那裡浪費時間，於是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一支紅傘無意間穿過大門走來。

　　（還以為是誰呢……居然是渡部。）

　　對，是渡部薰子撐著那把熟悉的紅傘。我情急之下躲到排放掃墓用水桶的架子後面，觀望事態的發展。

　　薰子撐傘走到觀音像前站定，猛然將兩手一拍（不消說，那是錯誤的舉動④）用清楚的聲音說：

　　「請讓XX同學早日收到我的心電感應。」

　　她說的正是我的名字。但是，她所謂的心電感應云云是指什麼，我一頭霧水。

　　④正確的參拜方式應是一鞠躬，二拍手，默禱之後再一鞠躬。

　　「喂，渡部。」

　　等她抬起頭後，我喊道。薰子轉身看到我，大吃一驚地縮身向後躲。

　　「啊！嚇死我了。不要突然出聲好不好。」

　　就算事先出聲，我想她還是一樣會被嚇到。

　　「不過，太好了。看來菩薩聽到我的心願了。」

　　薰子用如釋重負的口吻嘀咕。

　　「剛才我聽到一點點……妳在說什麼心電感應？關我什麼事？」

　　「我跟你說。」

　　被我這麼一問，紅傘下的薰子，臉變得更紅了。

　　「其實，我想為上次的事道謝……可是，我不知道你住在哪裡，所以我天天來觀音菩薩面前許願。請菩薩讓你再來這裡一次。」

　　薰子邊說邊摸索裙子口袋，取出一片巧克力。那是我忘也忘不了，和以前蒙上不白之冤時的巧克力一模一樣。

　　「上次謝謝你。來，這個給你。」

　　我收下一看，巧克力已經軟趴趴了。雖說下著雨，這時畢竟仍然是八月。

　　「都已經溶化了。」

　　我笑著拆開包裝，撕開銀紙。宛如烤吐司上的奶油，巧克力已經溶化了。我用食指指尖抹起來舔給她看。

　　「好吃嗎？」

　　「嗯，不賴。我超愛吃巧克力。」

　　我一邊回答，一邊萌生奇妙的感慨──自己居然會在這寺內吃巧克力。

　　「渡部……妳剛才說，妳每天都來這觀音菩薩前許願。」

　　我把自己做的奇妙夢境告訴她。

　　「噢，那一定是意外死亡的那些人啦！」

　　薰子理所當然地說。

　　「那場意外發生時，我爸爸說他和附近鄰居同心協力，一起送了很多人去醫院。可是，他說有很多人在半路上就死了，還有很多人抵達醫院後也死了……我想，一定是那些人在幫忙。」

　　她的話，令我瞬間感到背上一陣寒意！回想起夢中見到的那些人，我覺得有這種感覺很奇妙。因為他們真的是拿著巧克力吃得津津有味。

　　「說到這裡……妳每天都來？」

　　「嗯！因為我們馬上就沒機會再見面了。」

　　換言之，我做夢那天，就是她來這裡向觀音菩薩許願的日子嗎？為了我，她竟然天天來──

　　「謝謝……謝謝妳。」

　　我不覺間心頭一緊。或許不是在第一時間，但她的心願的確傳達到了。

　　「道謝的人明明是我，你好奇怪喔……不過，轉學之前能跟你說話真是太好了。」

　　薰子又露出那種困窘的笑容說。

　　「XX同學，上次我也說過，動不動就打人不好喔！會被大家討厭。」

　　「這個我也知道。」

　　我只能這麼回答。我實在無法告訴她，那是因為打人讓別人聽自己的命令感覺很爽快。

　　「雖然不太好意思，不過反正要道別了，所以我就直說吧……我最喜歡你的笑臉了。」

　　薰子說完，立刻把傘放倒遮住臉。大概是不想讓我看見她害羞的表情，但我很慶幸她這麼做了。

　　因為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就再也克制不住──再也克制不住淚水自眼睛深處溢出。

　　即便是這樣的我，也有人肯說喜歡我。

　　即便是心性彆扭又粗暴的我，也有人誇獎我笑起來很好看。

　　雖然我明明早已主動放棄去努力與人溝通。

　　「謝謝妳……渡部。」

　　我拚命拿手背抹去流出的眼淚，一邊說道。她稍微舉起傘，看著我的臉。

　　「咦！奇怪。你怎麼哭了？」

　　「那當然是……因為太高興了。」

　　我盡可能老實回答。

　　「少騙人了。別忘了，我很笨耶！我是渡部傻子耶！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被這樣的女生告白，怎麼可能會高興。」

　　「不，我很高興……非常高興。」

　　「真的？」

　　「真的。」

　　聽到我這麼回答，薰子目不轉睛地看了我一會。最後她帶著困窘的笑容，也流下美麗的淚水。

　　「我也很高興。」

　　這時，腳下的石板在日光照耀下，不知不覺中拉長了我們的影子，雨停後太陽似乎出來了。我放下傘──眼前的天空有一彎大大的彩虹。

　　「渡部，妳看彩虹。」

　　「哇，真的耶！」

　　我們各自放下傘，在淨正寺內並肩凝視巨大的彩虹。也許是因為重現的日光太強，彩虹看起來清晰有力。

　　「XX同學，你有沒有聞到橘子的味道？」

　　過了一會，薰子臉朝著彩虹對我說。

　　「被妳這麼一說，的確有一點。」

　　的確如她所言，不知從哪隱約飄來柑橘類的香氣。明顯與被雨淋濕的植物氣味不同，是一種柔柔刺激鼻腔深處的香氣。

　　「會是什麼呢……是彩虹的味道嗎？」

　　「怎麼可能。」

　　她的話令我笑了，但內心一隅卻倏然在想，或許真的是。世間有時真的會有心電感應，心地善良的死者們，也會為無名少女助上一臂之力。就算彩虹隱約聞得到，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們把傘扔開，不約而同地牽起手。

　　5

　　正如我猜想的，瀑布般的大雨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就變小了。同樣在躲雨的人群之中，已有人早早離開車站大樓。

　　我瞥向雲層快速流動的天空，思忖自己該怎麼辦。我煩惱了一下，最後做出最好再等一下的結論。

　　（這才想到，最近都沒看到彩虹。）

　　我仰望車站前的天空，如此暗想。

　　意外得到的空白時間──不知不覺，我又重回三十年前的少年時代。

　　每當我回想起那天並肩眺望彩虹的薰子笑容，至今心窩仍會感到一陣暖意。她是第一個讓被眾人疏遠的我，分享到無償之愛的女性。當時，如果沒有與她相識，我八成早已步入歧途了。

　　從那天起，我努力重新融入學校。

　　起先當然不順利，但漸漸收到成果，到我畢業時身邊已有很多朋友了。畢業典禮結束後，大家一同拍攝的紀念照中，我和好幾個朋友搭著肩歡笑。

　　能夠那樣，還是拜薰子所賜吧！若是能與轉到別的學校的她一起畢業，應該會更好。

　　在這世上，肯定沒有哪隻狗是自願變成野狗的。即便一點點也好，若能被愛──若能切實感到自己被某人需要，或許便可重新走上正途。

　　（差不多該走了吧！）

　　確定雨滴變得很小後，我也邁步走出。就在同一時間，我看到眼前的馬路上，有一把紅傘正拐彎走來。

　　紅傘主人一看到我，便立刻微微揮手。另一隻手上，拎了一把紳士用傘。

　　「你回來了。」

　　最後她在我面前站定，伴隨一如往昔的語氣遞上雨傘。

　　「妳幹麼還特地跑來。」

　　「偶爾一次有什麼關係。不過，幸好……我本來還在擔心如果在我抵達前雨就停了該怎麼辦呢！」

　　「我又沒打電話，虧妳算得這麼準，知道我到車站了。」

　　「多多少少，就是知道嘛！」

　　薰子說著低垂著眉尾，露出困窘的笑容。

杯中之月

　　我記憶中的那個人，總是面帶微笑。

　　深邃的雙眼皮略垂，形狀姣好的雙唇不露牙齒──但黑多白少的眼睛，無論何時彷彿都有正在守護小小孩的光芒，我最愛的就是那種微笑。當然白皙的雙頰倏然出現的小酒渦也是。

　　思念那個人，再沒有比月色美麗的夜晚更適合的時刻。

　　不知為什麼，每當想起那個人，散發著清冷乳白色光芒的月亮，總會自然浮現腦海。想必是因為當日一起喝過的「月亮水」的甘甜，令幼小的我，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吧！

　　我很喜歡那個人──明惠阿姨。

　　1

　　在我相簿的舊照片中，有年輕時的明惠阿姨。照片中的她，緊挨著在病床上坐起上半身抱著我這剛出生嬰兒的母親，彎腰做出湊近我看的姿勢。想必是在荒川醫院的病房，由喜愛攝影的父親所拍攝的。

　　母親憔悴的笑臉面對鏡頭，阿姨卻似乎壓根沒把拍照放在眼裡，把臉對著檢褓中的我，滿臉歡欣的笑意。昭和三十七年當時，母親二十四歲，所以比她小四歲的阿姨，應該正值雙十年華。

　　看著阿姨那張年輕無憂的臉龐，我感到心跳似乎加快了。

　　假設，那張照片的世界與現在的世界因某種機緣而相連，能夠與當時的阿姨說上話，不知該有多好。若能把之後會發生的種種事情告訴她，阿姨的人生，肯定會變得截然不同。不過，阿姨自己或許一點也不希望那樣。

　　※※※

　　從小，明惠阿姨就是我的驕傲。

　　她很溫柔、又漂亮、唱歌好聽，還能做美麗的衣裳──我心裡想，等我長大了，也要像阿姨一樣。

　　但我這麼說時，阿姨總是落寞一笑，如此回答我：

　　「聽到妳這麼說阿姨很高興，但我比較想成為像妳一樣活澄健康的孩子。阿姨一直在想，要是能和大家一起跑來跑去玩排球該有多好。」

　　阿姨天生就有心臟病，被醫生禁止做激烈運動。所以據說從小學開始，體育課都是在一旁觀看。刻意住在我家附近的公寓，也是因為距離她當時看病的御茶水醫院很近，又有母親這個親姊姊就近照顧……據說，住在葉山的外公是這麼想的。

　　那棟房子現今已經不在了，但從我出生到結婚當時，一直都住在臺東區谷中的外圍。

　　以我家到上野公園的距離，即便是小孩也能輕易走到。或許因為如此，無論是學校活動或全家出遊都是去上野公園。相簿裡，在公園中央大噴水池前拍的照片，起碼就有二十張。

　　當然也有我與阿姨單獨合照的，尤其是幼稚園時拍的，我緊緊抱住阿姨的腿，看起來就像是小小年紀在強調：「這是我的阿姨，誰也不給」，令人忍俊不禁。可見我有多喜歡阿姨。

　　正如前面也提過的，明惠阿姨是比母親小四歲的妹妹。

　　母親本來是神奈川縣民，與任職教科書出版社的父親結婚後，才搬至谷中。她只有阿姨這一個妹妹，從小，姊妹倆的感情就很好。

　　阿姨天生有心臟病，但只要不亂來就不會有事，所以高中畢業後，她為了求職特地去上洋裁學校。那所學校位於鶯谷車站附近的根岸，因此阿姨才會在母親家附近租房子，開始獨居（或者，也許正因為離母親家很近，才會選擇那所學校）。而且，她每半個月就得去一次御茶水的順天堂醫院做檢查，就這點而言也很方便。

　　因此從我有記憶開始，阿姨就一直在我身邊。

　　當時阿姨早已自學校畢業，開始承包洋裁的工作，但那等同於家庭副業，只要去她租的公寓，多半能見到她。因此，我經常去找她讓她請我吃點心，到我五歲時，母親為了幫助家計開始在百貨公司熟食賣場打工，於是我和阿姨共度的時間就更多了。

　　「睦美，妳等於有二個媽媽，真好。」

　　記得某個傍晚，阿姨代替母親來接我時，幼稚園老師曾這麼說過。但我當時可不這麼想。

　　這話不方便讓母親聽見──母親純粹是「母親」，有時可怕，也有時讓我氣悶；但在我心中阿姨是「姊姊」，有時是憧憬崇拜的對象，也是可以容我盡情撒嬌的人。

　　會這麼覺得，其實是因為她們二人的立場不同，因此對待我的態度自然有所差異。母親為了管教我不得不嚴厲苛責，也不可能永遠對我和顏悅色。但若是阿姨，由於稍有距離，就算稍微寵溺一點好像也可以原諒（後來我對自己的小孩也很嚴厲，但在姪子姪女面前，卻是相當溺愛的姑姑）。

　　況且即便是感情要好的親姊妹，畢竟還是有個性上的差異──一如那強壯的外表，母親的脾氣也很強硬。雖然開朗活潑，卻也有和所謂的「暴躁」只有一線之隔的地方，一旦發怒起來，相當可怕。

　　「睦美妳為什麼就那麼沒用呢？像妳那樣，就算長大了也是廢物！」

　　做什麼事都慢半拍的我，經常被這樣斥責。母親做什麼都很乾脆俐落，所以事事都要想半天才動手的我，或許真的讓她看得很不耐煩。

　　大概是受到年輕時有志於文學的父親影響，我從小就愛看書。嚴格說來，算是文靜內向又愛做夢的少女。當然，也有跑來跑去四處玩耍惹得阿姨羨慕的時候，但我最愛的還是去圖書館或畫畫，小學一年級時甚至想過，將來一定要和開文具店或書店的人結婚。

　　另外，我也喜歡幻想，晚餐後從房間窗口看著外面，往往也會長時間發呆。那時候的我有時會看見在空中飛翔的彼得潘，但母親當然不可能看見，八成只以為我是在發呆浪費時間，二話不說就朝我腦袋一拍，叫我早點去洗澡。

　　對這樣的小孩而言，事事都以速戰速決為美德的母親，是相當有壓迫感的存在。每當我做什麼時，她就會在旁邊冷眼盯著我，說什麼：「唉！動作這麼慢，我看了都煩。」小小的心靈不免暗想，以後再也不要在母親面前做任何事了。

　　但是，明惠阿姨從來不會這樣。不，在烹飪和裁縫、打掃方面她和母親一樣迅速俐落，而且做得很出色，但阿姨從來不會拿這點去要求別人。

　　「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所以個性和脾氣各不相同也是理所當然的。妳想想看，就像去動物園，猴子不也總是毛毛躁躁動來動去，獅子則成天睡覺。」

　　我認為那和個性好像是兩碼子事，但我知道阿姨這是在安慰我，所以還是覺得很開心。

　　※※※

　　仔細想想，阿姨從來不曾專制地命令別人。不會大聲斥責，也不會毫無理由地發怒。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感情發洩在別人身上這種事，她不擅長。

　　比方說，記得是我剛上小學時──某日，我和阿姨出門買東西。我想應該是去不忍街的布店吧！

　　小時候，與阿姨出門時，我們多半會手牽著手，但那次阿姨兩手都拿著東西，所以我一個人走在阿姨前面不遠處。雖不至於說是為了排遣愁悶（我真的很想跟阿姨牽手），我還是無意義地一下子走在路邊凸起處，一下子亂拍商店門口的旗幟。

　　記得是走到團子坡下十字路口前──正要越過小斑馬線時，不知為何，我沒仔細看紅綠燈就衝出馬路。連我自己都覺得實在很糊塗，但當時或許有這麼做的理由。

　　突然間，一桶大卡車發出刺耳的煞車聲在我眼前停車。這時，我才發覺我這邊是紅燈。

　　「小睦！」

　　阿姨把手上的東西一扔，從背後抱緊愣在斑馬線中央嚇得魂飛魄散的我。

　　「小妹妹，過馬路怎麼可以不看紅綠燈。」

　　我記得那個司機本來從駕駛座探出頭打算破口大罵，但他一看到阿姨，立刻轉為好聲好氣的態度。

　　阿姨一再鞠躬道歉後把我拉回人行道，蹲下身與我的視線等高，才以沉靜的口吻說：

　　「小睦，妳知道嗎……」

　　但是，阿姨似乎再也說不出下文：「妳知道嗎……那個喔，」她只是一再這麼重複。若是母親，肯定早就狠狠朝我的後腦杓拍上一巴掌了。

　　最後阿姨一個字一個字用力說：

　　「在十字路口，一定要注意看紅綠燈喔！然後再看清楚左右來車……」

　　她說到一半就開始兩眼泛出水光，最後淚水奪眶而出，沿著雪白的臉頰滑落。

　　「阿姨！妳該不會是心口痛？」

　　我當下想到──一定是看我差點被卡車撞到，令阿姨受到了驚嚇，所以心臟病發作了。

　　「不，沒事……我的心臟不痛也不悶。」

　　阿姨說著，拉起我的手，用雙手把我的手包住。嘴上雖然說得若無其事，但我可以透過她的手感到她的心跳急促。

　　「不過，我很心疼。一想到小睦萬一就那樣被車子撞到……我的心就好像撞到哪裡似的，陣陣刺痛。」

　　阿姨拿臉頰蹭了蹭我的手背，一邊說道。

　　「小睦……妳真的要小心。像妳這麼小的孩子，萬一被那麼大的車子撞到，一定會死。如果死了，妳就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還有妳的朋友們了。當然，也見不到阿姨了。」

　　我聽到她這麼說也感到很難過，忍不住哭了出來。阿姨抱住我的身體，溫柔撫摸我的背和頭。

　　當時，我心想我永遠不要再嚇唬阿姨讓她擔心了。當然一方面是因為她的心臟──我覺得，不該讓阿姨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

　　2

　　車禍真的很可怕。

　　從此，我走在路上時，變得前所未有的慎重──沒想到，母親卻成了受害者。

　　就在我小學二年級的秋天，母親打工歸來，越過池之端的斑馬線時，被一輛自用車撞到。那是個晴朗的午後，母親自以為和車子還有段充分的距離，所以硬是闖紅燈穿越馬路。

　　母親就女性的標準而言算是體格壯碩，因此幸好脖子以下的傷勢不重。但倒下時頭部重重撞擊柏油路面，送至醫院時已昏迷不醒。

　　父親接獲通知便提早下班，帶著我和阿姨趕往醫院。頭上裹著層層繃帶的母親躺在單人房，看到她那樣，我大受打擊，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

　　「至少目前應該不大可能有生命危險……」

　　父親去找醫生詳細問過以後，向我和阿姨如此說明。

　　「目前，好像只能等她恢復意識了。」

　　我們圍著母親的病床，只能默默守候著。偶爾看到她眼皮顫動，總以為她馬上就會醒來，等那顫動停止時，又覺得她會永遠沉睡下去。

　　之後夜深了──剛滿八歲的我，漸漸睜不開眼睛。這是母親的緊要關頭，我當然很想堅持下去，但平時九點我就已熟睡了，所以對我來說真的很難熬。

　　「睦美……這裡交給爸爸，今天妳去明惠阿姨那裡睡吧！媽媽不要緊。」

　　最後父親實在看不過去了，如此說道。我當然馬上搖頭，但阿姨的身體本來就得盡量避免增加負擔。這時候，好像還是聽父親的話比較好。

　　※※※

　　結果我和阿姨，坐計程車回公寓去了。抵達時已經快十一點──對當時的我來說，已然等同於深夜。

　　「小睦，妳再撐一下。」

　　我靠著牆壁，茫然看著慌忙鋪被子的阿姨。

　　當時，阿姨住的房子，是位於較高丘陵頂端附近的木造公寓二樓。在入口脫鞋後，經過木板走廊，才會走進每個人的房間。現在每間屋子獨立的公寓應該占大多數，但在以前，這種模式才是主流。

　　拉開拉門就是小型流理臺，另外只有一間三坪大的房間，不過畢竟是年輕小姐的香閨，阿姨的房間總是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

　　一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重要的生財工具：腳踏式縫紉機。不用時就用手勾的蕾絲罩子整個罩起來，乍看之下倒像是時髦的桌子。再加上桌上向來裝飾著插有當季鮮花的花瓶，所以就更不用說了。

　　向東的窗戶掛著橘底紅線的窗簾，吃飯時使用的摺疊矮桌，也像縫紉機一樣罩著蕾絲罩子。房間角落有低矮的書架，整齊排放著大大小小的書籍，現在回想起來，好像也有太宰治和中原中也①的名字。書架上擺了葉山的外公外婆照片，以及我們一家的照片，照片上的我還是小嬰兒，每次看了都讓我很不好意思。

　　①太宰治（一九〇九─一九四八），本名津島修治，日本小說家，代表作為《人間失格》；中原中也（一九〇七─一九三七），日本詩人、翻譯家、文學家。

　　「好了，鋪好了。像以往一樣跟阿姨一起睡可以吧？」

　　縫紉機和其他家具塞滿了空間，只鋪得下一床被子。所以，在阿姨家過夜時（這種機會其實很少），我們總是在同一個被窩裡相擁而眠。

　　在被子躺下的瞬間，那種冰冷讓我當下清醒，但雙腳纏上阿姨的腳之後，不知為何身體好像都變得暖呼呼的，我立刻就睡著了。

　　但是──大概是身體想睡，心卻還在擔心母親吧！半夜，我忽然獨自醒來。與每天早上睡醒時的醒法不同，是突然睜開眼。阿姨抱著我，正安靜地發出鼻息。

　　（媽媽要是死掉了，該怎麼辦？）

　　我在黑暗的三坪房間裡想著不好的念頭，獨自哭了起來。

　　「小睦……妳在擔心媽媽吧！」

　　發覺我把臉埋在她胸口哭泣後，阿姨也醒了，說道。

　　「爸爸不是說，不大可能有生命危險嗎……所以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雖然知道……」

　　當時的我，認為父親的所言所為絕對不會錯。父親畢業於非常有名的大學，博學多聞，在公司的職位也很高。就連好強的母親都不敢對父親太強硬，在我家是以父親為中心在運轉的。

　　所以，既然父親說不要緊，應該就是不要緊。絕對不可能發生什麼不幸的事。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安心。除非母親清醒地睜開眼，一如往常地喊我睦美，否則我實在無法安心。

　　「而且……黑黑的我會怕。」

　　我貼到阿姨身邊說。若是以往，這樣的黑暗根本不算什麼，偏偏這天卻莫名地令我害怕。彷彿房間角落的陰影中，潛藏著什麼會帶來惡耗的東西……。

　　「可以開燈嗎？」

　　「可以是可以啦……但那樣，小睦妳不是會睡不著嗎？」

　　在我家，睡覺時連小燈泡都不開（因為父親不喜歡），所以我也養成不暗就睡不著的毛病。

　　「可是，我怕。」

　　「那就讓月亮來屋裡吧！」

　　阿姨說出不可思議的話，靜靜地鑽出被窩，沒開燈便走向流理臺。短短數秒，只聽聞似乎在擺弄瓷器的聲音，接著她已雙手拿著茶杯回來了。

　　阿姨把茶杯放在縫紉機上，拉開窗簾。月亮似乎出來了，柔和的白光照進來。她接著又打開玻璃窗，清涼的秋風輕輕吹入。

　　「小睦，妳過來。」

　　阿姨從窗口探出頭，仰望黑漆漆的天空。我不解其意，也站到她身旁。

　　「妳看，好美的月亮。」

　　我也學她一樣從窗口探頭一看，天空最高處，有一輪圓月。看起來像滿月，卻又好像有點歪。

　　「月亮，請保佑我媽媽早日康復，拜託。」

　　阿姨讓我坐在窗邊，遞給我一個小茶杯，裡面裝了八分滿的水。那個茶杯，是阿姨特地買給我的，上面印有「吉喬鼠（Topo Gigio）」的圖案。

　　「來，在這裡面，可以抓住月亮喔！」

　　阿姨在我身旁坐下，自己也拿著一個白色茶杯，在窗邊開始緩緩畫出8字形。

　　「阿姨，妳在做什麼？」

　　「小睦，妳也試試看。在那茶杯中，可以抓住月亮喔！」

　　換言之，她好像是在說，要讓杯中的水面，映出月亮……。

　　「嘻嘻，我已經抓到了喲！」

　　過了一會，阿姨略帶自豪地說。我湊近想看看，她就像淘氣的小孩那般把茶杯拿遠。

　　「小睦，不可以偷看。我抓住的月亮，只有我才看得見。」

　　現在回想起來，可以看見月亮映現水面的角度是固定的，的確只有從她自己的位置才看得見。但年幼的我，總覺得那好像是什麼神祕的事物。

　　「啊，我也抓到了！」

　　我終於也讓茶杯的水面，映出天上閃耀的月亮。在天上閃閃放出乳白色光芒的月亮，被關進我手中的小茶杯微微顫動。

　　如果杯中裝的不是水，而是顏色更深的液體，影像肯定會更加清晰吧！但我又覺得幸好是透明的水。因為映在水面的月亮半帶透明，彷彿溶入水中。

　　「妳看，月亮不是到屋裡來了嗎？」

　　我默默點頭。若說只是投影，的確沒什麼好說的──對於年幼的我來說，真的好像是天上的月亮降臨人間了。

　　「那，妳向月亮許願三次，請它保佑媽媽健康……月亮如果答應小睦的心願，水的味道應該會不一樣喔！」

　　「啊？那是騙人的吧！」

　　我不假思索地回嘴，但阿姨露出淺淺微笑回答：

　　「還沒試試看，怎麼可以隨便懷疑呢？」

　　無奈之下，我只好對茶杯裡的月亮連說三次：「請保佑我媽媽早日康復。」

　　「好，那妳喝水看看。」

　　依阿姨所言喝了一口杯中的水之後，我大吃一驚──那水，竟然微帶甘甜。

　　「阿姨，水變甜了！」

　　我驚訝地這麼一說，阿姨開心地點頭。

　　「太好了，月亮一定會實現小睦的心願。」

　　我總覺得好像被唬了。不，實際上確實是被唬了吧！

　　長大後的現在，我立刻就猜出那貼心的把戲是怎麼一回事──在杯中倒水之前，阿姨肯定就已事先放進少許砂糖了。換言之，杯中的水從一開始就是甜的。但年幼的我，傻呼呼地聽從阿姨的誘導，一心以為水的味道真的變了。

　　實際上，那是否為真，並無太大的意義。

　　多年後的現在，我仍難以忘懷，阿姨為了年幼的我，是多麼拚命製造快樂的片刻時光。

　　喝了那杯水以後，我奇妙地安心了。之後，得以安靜入睡。也許是向杯中月亮許願奏效，母親真的在隔天中午就醒來了。

　　3

　　醒來後的母親迅速恢復，三週左右便可以出院了。

　　前面也說過，她的傷勢不重，唯一憂心的就是頭部的撞擊，但經過精密檢查之後，確定基本上不會留下後遺症，我們也大為安心了。

　　但是出院後不到一個月，母親就奇妙地變了一個人。苛責我動作慢倒是和以前一樣，除此之外──不知為何，竟開始說出叫我疏遠阿姨的這種話。

　　某日，正要出門玩的我在玄關穿鞋，母親從屋裡走出來說：

　　「睦美，妳不准再去明惠的公寓。」

　　那天也打算去阿姨家的我，吃驚地凝視母親後，當場問她原因。

　　「妳去了，會打擾她工作。」

　　「……阿姨說，就算我在旁邊她也照樣可以工作。她還說有人能陪她說話反而更開心。」

　　「她是看妳可憐，才這麼說的。總而言之，妳不准再去明惠的公寓。非去不可時，也要先向我報告。」

　　我當然無法接受。之前毫無意見，為何現在突然說出這種話？

　　更何況那裡還有我的茶杯（其實，飯碗和筷子也有），阿姨家就等於是我的第二個家。幼稚園時，我都是在那裡等母親下班回來。上小學以後，下雨天的午後，也多半是在阿姨家度過。就連母親自己，應該也說過比起我一個人待在家裡，那樣更安心這樣的話。

　　「囉唆！少給我廢話，乖乖聽我的就對了！」

　　見我一再抗議，母親突然大吼。這是所謂做父母的強權，被她這麼一說，小孩子就再也無法回嘴了。

　　結果，我被迫發誓再也不去阿姨家。我當然不服氣──但母親大吼時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可怕，迫使我不得不屈服。她那種眼梢異樣吊起的表情，令人隱約聯想到狐狸或犬類。

　　但那個誓約，我很快就違背了。因為母親的表情實在太可怕，我能訴說的人，只有阿姨了。

　　「媽媽叫小睦不准再來這裡？」

　　我去了阿姨家，向她報告一切。阿姨聽了，皺起眉頭，滿臉不可思議地側首不解。

　　「媽媽說話的時候表情好可怕。媽媽該不會是撞傷腦袋……變得怪怪的。」

　　其實我最害怕的是那個。雖然醫生說不必擔心有後遺症，但說不定醫生疏忽了什麼重大問題。

　　「不管怎樣，妳還是先聽媽媽的話比較好。」

　　阿姨想了一下之後說。我對這個決定心有不服，但阿姨自己都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

　　「不過，妳要記住一件事，阿姨從來不覺得小睦來這裡會打擾我喔！」

　　阿姨說著，緊緊抱住我。

　　後來我依母親所言，盡量不去阿姨家。但是，母親沒有禁止我跟阿姨一起玩，所以假日我們會一起去上野公園散步，偶爾也會搭電車和都電去荒川遊樂園玩。

　　沒想到，母親後來連那個也禁止了。不，不僅如此──她禁止的是我與阿姨見面這件事。

　　「睦美，妳是小孩子，應該和小孩玩。不可以整天和明惠那種年長的人玩。」

　　諸如此類，令人似懂非懂的說法就是她的理由。但是，這次我實在無法乖乖聽從了。我鼓起勇氣，正面頂撞母親。當時我八歲，但我自認展現了八歲的氣性。

　　「妳不要太過分！」

　　爭執了幾分鐘後，見我猶然咄咄逼人，母親又擺出那種眼梢吊起的表情，狠狠甩了我一耳光。

　　其實以前腦袋或背部，乃至於屁股也被打過好幾次，但母親始終沒有對女孩子的臉蛋出手。現在居然打我耳光──可見要麼是真的很想讓我聽話，要麼就是真的腦袋不正常了吧！想到這裡，我也不得不沉默了。

　　當天晚上，父親下班歸來，趁母親去洗澡時的短暫空檔，我向他報告了這件事。

　　「這倒是很奇怪。」

　　父親聽了我的教述，就像阿姨上次的反應一樣，蹙眉側首不解。

　　「醫生明明說她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

　　說不定是頭部受傷，令母親出現某種異常……我這麼表示後，父親如此回答。我也不忘補充，母親生氣時的臉孔，宛如野獸般嚇人。

　　「原來如此，睦美說的我知道了。或許的確該找個機會，再讓醫生檢查一下。不過，在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再激怒她……所以睦美，妳就暫時先聽媽媽的吧！」

　　父親做出的結論令我很意外。我還以為若是父親出馬，氣氛有點異常的母親應該也會讓步──沒想到，父親居然叫我聽母親的。

　　（那樣子，我就不能見到阿姨了。）

　　明明就住在走路不用十分鐘的地方，明明是親阿姨，明明很要好，明明是我最喜歡的人──這樣居然還不能見面，我覺得實在太沒有天理了。

　　而且，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沒有。即便如此，大人隨便說一聲「不准見」就得乖乖聽話，小孩子真是立場卑微的生物。

　　結果，我再也不能主動去見阿姨。

　　可悲的是，阿姨也不再來我家了。以前，一方面也是為了接送我，阿姨天天都會來我家，現在卻再也不露面了。

　　（說不定，真的是嫌我打擾到她了。）

　　有時我也會暗自神傷，忍不住這麼猜疑，但是想起阿姨曾經抱著我說絕對沒那種事，我又勉強抹去那種負面的想法。因為我深信，唯獨阿姨，絕對不會撒那種謊話哄騙我。

　　於是我能想到的原因，就是母親或許禁止阿姨來我家。說不定，母親又擺出那可怕的臉孔，打著莫名其妙的名義強迫下令。

　　實際上，車禍發生三個月後的母親，言行舉止確實有不合常軌的部分。結果她沒能重回百貨公司打工，一直待在家裡，但有時她在準備晚餐時，會一個人嘀嘀咕咕不知在講誰的壞話：

　　「居然敢耍我。」

　　「把我當傻子。」

　　「別以為可以事事稱心如意。」

　　她是一邊拿菜刀切蘿蔔之類的東西，一邊在嘴裡嘟嘟囔囔翻來覆去說這種話，叫我怎能不害怕。每次聽到她那種沒頭沒腦的詛咒，我都感到渾身起雞皮疙瘩。不管怎樣，父親最好趕緊帶母親去看醫生……我天天如此暗自祈禱。

　　母親戲劇化地恢復正常，是在翌年春天。

　　二年級結業式結束後我回家一看，母親莫名其妙地心情奇佳。她含笑看著我那張成績並不出色的通知單，頻頻誇獎我在美勞課做的瓦紙勞作，甚至喜孜孜地把我在硬筆習字（所謂的書法）課被老師畫出紅圈的作品貼在牆上。

　　坦白講，她那種極端的變化不得不令我感到詭異，但是想到之前緊繃火爆的氣氛，這顯然是值得歡迎的轉變。

　　「成績不錯，所以嘉獎妳。」

　　格外亢奮的母親，甚至從錢包取出二枚百圓銅板放到我的掌心上。即便在車禍前，她也不是那種會隨便給零用錢的人，所以我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反而是困惑。

　　我有點害怕，於是連忙出門玩。

　　（阿姨現在不知過得怎樣。）

　　走在附近的巷子，我驀然想起阿姨的笑臉。

　　自從被母親禁止見面後，我幾乎再也沒見過阿姨。年底她回葉山老家時曾順路來我家打過招呼，當時是最後一次交談。

　　小孩是很強悍的──當初剛被禁止與阿姨見面時，我曾感到突然變得孤伶伶的寂寥。但是，與學校同學玩耍的時間相對增加後，寂寥感也逐漸淡去。結果，我開始覺得母親的那句：「小孩子就該跟小孩子玩。」說得並沒有錯。

　　不過，這天──我在闊別多日後，忽然想去阿姨家看看。母親的禁令當然並未解除，但就她那天的好心情看來，就算東窗事發，我想她應該也不會太生氣。

　　但走在通往阿姨家的路上，我還是盡量避人耳目。最後懷念的建築終於遙遙在望，我瞥向二樓阿姨住處的窗口。可是！那個房間，不再掛著熟悉的橘色窗簾。

　　（啊……不會吧！）

　　我一邊感到心頭騷動不安，一邊從門口走進去，脫鞋後一口氣衝上二樓。然後我來到阿姨住處的門前，敲了兩三次門後，就用力把拉門向左邊滑開。

　　果真如我的預感──屋裡的東西通通不見了，擦得很乾淨的榻榻米，徒然晦暗地反射窗口照入的日光。

　　（怎麼會……阿姨。）

　　對，從我懂事起便一直形影不離的明惠阿姨，這天，沒有留下隻字片語便獨自搬回葉山的老家了。母親異常的開心，原來是因為這個。

　　（母親與阿姨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看著空蕩蕩的室內，我終於想到了這個問題。

　　再怎麼說也是親戚，不該是這樣不告而別。母親與阿姨之間，一定發生了我所不知道的什麼事──某種不可告人的特別事情。

　　4

　　然而，我一直沒機會得知那個真相。

　　時光流逝，在我上中學時，曾經正面詢問過母親，但她不肯告訴我任何詳情。只是簡短地，如此低喃──「那孩子做了無顏面對世人的事。所以我們已斷絕姊妹關係了。」

　　當然，我不可能就這樣被說服。那麼溫柔的阿姨，究竟能做出什麼無顏面對世人的壞事？

　　我曾考慮去葉山的外公家找阿姨當面問個清楚，但當著母親的面，實在很難開口說要去。不過隨著時間過去，我越想越苦悶，終於在中學二年級的暑假，沒告訴父母就偷偷決定去葉山的外公家。自從阿姨搬離谷中的公寓後，她沒有結婚，一直住在老家。

　　※※※

　　「妳長大了，小睦。」

　　特地來逗子車站接我的阿姨，一開口就這麼說。

　　這是約莫六年後的重逢，我已有十四歲，個子也長高了，和以前與阿姨共度的時候比起來，好像多多少少也比較有女人味了。

　　但是，阿姨才三十四歲，看起來卻十分蒼老。原來濃密油亮的頭髮掉了很多，肌膚也略顯暗沉。

　　「引擎如果是破銅爛鐵，好像果真會提早故障。」

　　阿姨淡淡說出令人悲傷的話。不過，溫柔的笑容倒是一點也沒變，更加烘托出那句話的可悲。

　　「呃，佑介還好嗎？」

　　我們搭乘開往葉山的公車，並肩坐下後，阿姨問道。

　　「嗯，很好。過分活潑得簡直吵死人。」

　　「是嗎……真好。」

　　阿姨一邊任由公車搖晃，一邊瞇起眼。

　　佑介是阿姨搬離谷中後，母親在隔年生下的弟弟。與我差了九歲，不過也因此有時覺得他還滿可愛的。

　　見我自豪地談著弟弟，阿姨幽幽說道：

　　「我也好想見見他。」

　　是的，阿姨從未見過佑介。佑介出生時外公外婆都到醫院了，但當時，母親堅決反對阿姨同行。她怒氣沖沖地說，姊妹已斷絕關係所以絕對不准來。

　　但是──我還是覺得母親很幼稚。她越是擺出這種態度，我就越好奇母親與阿姨之間的難言之隱。

　　已滿十四歲的我，當時還算不上是個大人，但我自認已比八歲時更懂得人情世故。因此，就母親對阿姨的種種態度來推斷，說不定是……我多少也有了某個程度的推論。

　　終於下了公車抵達外公外婆家，我受到溫馨的歡迎。

　　大家傳閱我帶來的佑介照片，談論我將來的夢想，就這樣共度短暫時光。好久沒嘗到阿姨親手做的菜，讓我大快朵頤，我還把我與阿姨在谷中的往事，略帶誇張地講給外公外婆聽，博取一笑。

　　那晚，正是我與阿姨共度的最後一夜──哪怕事後被父母斥責，我還是很慶幸自己來見她。

　　※※※

　　那天晚上，我再次看到杯中的月亮。

　　欣喜於這次重逢，我主動要求和阿姨一起睡她的房間。阿姨在葉山老家這邊的房間很大，空間足夠鋪二床被子。於是我們把枕頭並排放好，關燈之後，愉快地聊到深夜。

　　「對了，阿姨……我媽出車禍的那天晚上，我們不是把月亮裝進茶杯裡喝掉嗎？」

　　「嘻嘻，的確有過那回事。」

　　昏暗的室內，阿姨靜靜地笑了。外公外婆家離海邊很近，在我們交談之際，也能不斷聽見浪濤聲。

　　「那個，很有意思……真想再來一次。」

　　「那，要試試嗎？」

　　阿姨說著，悄悄起身。

　　「我去裝水，妳等我。」

　　阿姨去廚房時，我拉開房間的窗簾與玻璃窗。帶著海水味的強風吹入，浪濤聲變得更為響亮。

　　我探身窗外一看，月亮出來了，但正好被主屋的屋頂遮住，要招進茶杯裡恐怕需要一點技巧……我心想。

　　「讓妳久等了，小睦。」

　　阿姨端著放有二個茶杯的托盤終於回來了。我立刻伸手想拿起一個杯子，隨即失聲驚呼。因為其中一個杯子，是我以前在阿姨住處用的吉喬鼠圖案的兒童用茶杯。

　　「阿姨……這個，妳沒有扔掉啊？」

　　「我怎麼可能扔掉。」

　　在窗外昏暗的月光照耀下，阿姨一如往昔地笑了。是的，阿姨就是這樣的人。很溫柔──她是個非常、非常多情的人。

　　「快，抓住月亮吧！」

　　在阿姨的一聲令下，我們一再以各種角度曲伸手臂，試圖把照亮房間的天邊那輪月亮，招進小小的茶杯中。

　　「今天的月亮還不高，所以很困難。況且又被我家屋頂擋住了。」

　　彷彿在玩好玩的遊戲，阿姨語帶雀躍地說。我也不甘示弱地移動茶杯，但月亮的確還沒升高，無法像上次那樣輕易裝進杯中。

　　（抓到了！）

　　大概努力了五分鐘左右吧！

　　我的吉喬鼠杯中，不意間浮現一點小小的圓光。我很高興，正想向阿姨報告──就在那前一秒我赫然發覺。

　　（這個……是月亮嗎？）

　　當時，我站的位置是房間的窗邊，所以應該是月光被遮住的角落。不，說穿了，我站的地方，根本只有腳下才能照到月光。

　　但我捧在胸前的杯中，分明映現圓光。我輕輕一搖，它便與水一同蕩漾，所以顯然是「映現」沒有錯。

　　但我抬頭看天花板，既沒有反射月光的東西，也沒有其他光源。電燈自然不用說，就連小燈泡也關了。

　　（這個……究竟是什麼光？）

　　定睛看著那小小的光點──一瞬間，我清楚看見其中映現小小的粉色唇瓣之物。那不是大人的嘴唇，是微微咧開的小嘴唇……分明是小嬰兒的嘴唇。

　　察覺這點時，我不禁鬆手甩開本來握著的杯子。茶杯就這樣掉到榻榻米上，灑了滿地的水。

　　「哎呀呀！小睦還是一樣毛毛躁躁。」

　　阿姨笑著想撿起茶杯。

　　「阿姨，告訴我。」

　　我甚至忘記道歉，脫口質問。

　　「六年前，妳和我媽發生了什麼事？該不會，是爸爸和阿姨──」

　　「小睦！」

　　彷彿要打斷我的話，阿姨以我從未聽過的強烈口吻說。

　　「什麼事也沒有。」

　　她撿起茶杯，在手中把玩一邊回答。

　　「就算真有什麼，那也與小睦無關……小睦妳用不著知道。」

　　阿姨說著，在逆光的月色中微笑──看起來也似哭泣。

　　※※※

　　六年後的秋天，阿姨在早上去沙灘散步時驟然發病，就此離世。得年四十，始終未婚。

　　明明已斷絕姊妹關係，接獲死訊的母親卻不顧眾人眼光放聲大哭。當時，她簡直像要說給我聽那般，一再重複：「明惠，是妳自己不好」的話語，在我耳中縈繞不去。

　　阿姨的喪禮在逗子的殯葬場舉行。

　　那是個秋高氣爽的星期天，由於周圍沒有太高的建築物，天空看起來無限遼闊。出席喪禮的人不多，很安靜，但那種低調內斂也很像阿姨的作風。

　　告別式後，在殯葬場大廳等候火葬完畢之際，哭累的母親來找我，向我傾訴往事。阿姨說我用不著知道的事，母親不知是想懺悔，還是想讓我替她分擔身上的包袱，我還沒問她就開始主動訴說。

　　大致上，與我以前想像的差不多──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我的父親與阿姨發生了世俗不容的關係。

　　「說什麼起初本來是基於同情之類的……那孩子從小就是這樣。哪怕不吭聲，周遭的人也會自動照顧她。在父母面前，也被當成心肝寶貝。」

　　彼時，父親正在大廳的角落與親戚喝啤酒，一邊熱心地交談。他那漲紅的臉孔，以及與喪禮格格不入的比手劃腳的動作，刺激了我的神經。他似乎做夢也沒想到，我們正在談論他過去的惡行。

　　「我車禍住院時才發現……當時，我的確神經不正常。有一陣子好像無法恢復清醒，一想到那段期間他們兩個在想什麼，我就怒火中燒。」

　　父親的心情不是我能揣測的──但是至少，阿姨應該是認真祈求母親能夠康復。否則她不可能會想到向杯中的月亮許願。

　　「而且，那孩子……懷孕了。她的身體雖弱，在這種地方卻跟普通人一樣，真是討厭。」

　　母親不屑地說。

　　「她居然好意思說什麼要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養大……我堅持絕對不行，叫她處理掉了。」

　　處理──如果可以，我實在不想聽見親生母親的嘴裡說出這種字眼。

　　「阿姨又沒叫妳把爸爸讓給她，妳就讓她養孩子有什麼關係。」

　　我抱著心如棘刺的感受說。阿姨是那麼善良多情的人──做出那種決定時，不知有多痛苦。

　　「妳說什麼？」

　　聽了我的話，母親瞪大雙眼，連說二次同樣的話：

　　「還不都是因為有妳……還不都是因為有妳。」

　　我不禁緊閉雙眼。

　　那晚，在茶杯中浮現的光點──在那杯中，我的確看見宛如嬰兒嘴唇的影像浮現。如果我沒看錯，那個，該不會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或妹妹吧！

　　如今想來，比起杯中浮現的月亮，那是更縹緲數倍，甚至數十倍的光芒。

　　「媽……妳為什麼要告訴我這種事？」

　　講完後，我忍不住責問母親。

　　阿姨一定是不希望我得知這個事實後，感到內疚或痛苦吧！正因為如此，她才會選擇沉默地逝去。

　　「因為……大家都只會捧著那孩子……無論是妳外公、外婆、妳爸爸、妳，總是嘴上掛著明惠、明惠……我又不是自己願意當她的姊姊！」

　　母親以強烈的口吻說完，厚實的手掌摀住臉哭了。

　　那猶如悲鳴的話語，似乎並未回答我的問題，但是看到她抖動肩膀哭泣的模樣時，有生以來，我第一次覺得母親弱小得可悲，比誰都惹人憐愛。

花謝之後

　　1

　　杜鵑花開時，總叫人為難。

　　有時雖然天氣晴朗卻冷得刺骨，也有時太陽藏在雲中卻很悶熱，到底該穿長袖還是短袖，是否要穿外套，總教人難以判斷。天氣陰晴不定的日子也很多，到底該帶傘出門，還是空著手碰運氣硬撐過去，往往站在家門口仰望天空，總要苦惱半天。

　　今天我又判斷錯誤了。離家時，雲層看似立刻要下雨，氣溫也很低──沒想到搭乘電車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天空已是萬里無雲，黑傘和外套頓時成了拎在手上的包袱。杜鵑花開時，就是這樣。

　　從最近的車站步行抵達醫院前時，額頭已微微冒汗。幾名住院病人圍著入口附近的菸灰缸在抽菸，我不禁反射性地尋找貴明的身影，卻沒看到他那張彷彿鴨子的臉孔。過了一會，才想起他曾提過，老早就已經戒菸了。

　　（這醫院可真老舊。）

　　我一邊這麼暗想，穿過玄關的玻璃門，前面又有一扇門，雖是自動門但似乎年代久遠，開到一半就像卡到什麼，發出吱吱怪響後才開啟。也許是軌道上夾著異物，但僅只是這樣的小事，似乎就已動搖我對這間醫院的信賴。

　　（若要住院，可以找個更好的地方嘛！）

　　我邊想邊走進大廳，出乎意料竟有大批病人在等著診療。說不定這裡的醫生風評不錯，但也許是地緣的關係，大半是老年人。

　　我想起貴明說他住在三〇二號室，於是搭乘電梯上三樓。為了載運躺在推床上的病人，醫院的電梯做得特別深，按鈕是凸起的舊式類型。四面是不鏽鋼，電梯裡好像充斥冰涼的冷氣。

　　抵達三樓，我按照指標去二號病房，房門口沒看到貴明的名字。我向路過的肉感護士一問，她行色匆匆地快步前進，帶我到走廊盡頭的六號病房。也許是為了通風，病房的門是敞開的，只見掛在床邊的布簾搖晃。

　　我探頭一看，五坪大的房間中央有張床，逆光中只見穿著淺色睡衣的貴明坐起上半身。中午無聊的電視聲音傳來，但他沒看電視倒是對著窗口張望。

　　「貴明。」

　　我一喊，他霍然把臉轉過來，但還是逆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嗨，阿新……你來啦！笨蛋，天氣這麼好還帶雨傘。」

　　「打電話叫我來的，不是你這小子嗎……你少管我的傘。」

　　看清楚屋內除了他沒別人後，我也以吊兒郎當的口吻說。我們從小學就認識，所以跟他說話時總會變回小孩。

　　「沒聽說你住單人房，所以害我起先還去二號病房。」

　　我刻意慎重其事地把帶來的慰問品放到他的床腳下。依他所要求的，是一盒著名西式糕點店的綜合餅乾──切除胃部的他禁止進食，但他說這樣可以討孩子們高興。

　　「其實是因為隔壁病床那傢伙的鼾聲太大……我向護士抱怨吵得無法睡覺，他們說這間空著就給我換過來了。當然不用補差額。」

　　「那你倒是賺到了，那人的鼾聲真有那麼嚴重嗎？」

　　「簡直嚇死人，玻璃都被震動了。」

　　「哈哈哈，少來了，你這臭小子。真是的……你還是老樣子。」

　　我笑著在床邊的椅子坐下──老實說，此刻，我開始感到難以言喻的不安。雖然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宮本貴明，但他的臉卻瘦得凹陷，眉毛與頭髮也變得稀薄，外貌看起來判若兩人。這麼瘦的他，我從未見過。

　　接到他的消息，是在一週前的夜晚。俗話說沒消息就是好消息，所以我們已有一年多沒聯絡了，這天他難得打電話來：

　　「其實我得了胃潰瘍……把胃切除了。」

　　當時他的聲音開朗有力，壓根感覺不到問題的嚴重性。反倒像是覺得過了四十五歲之後誰都會這樣，語氣很輕鬆。

　　「我很無聊，你來看我吧！荒川的XX醫院三〇二號房。當然，你可別空手帶著兩串蕉來。」

　　他還是一樣也不問我方不方便，就片面要求慰問品後掛斷電話。我握著話筒為之苦笑，聽到等同兄弟（對，認識三十五年以上的兒時玩伴，等於是親兄弟了）的他住院，畢竟不可能置之不理。但我的工作抽不出空，直到今天才能造訪。

　　他打電話時做的說明令我信以為真，少根筋地認定他的病情不嚴重──實際看到他瘦削的模樣，我不得不懷疑，該不會，又上了他的當……。是的，他總是面不改色地說謊。

　　「你呀……電話裡還說不要緊，該不會其實很嚴重吧？」

　　談論各自的家庭與共同的友人後，我終於開門見山地問道。可以這樣做，也是因為我們如同親手足。

　　「不，真的不要緊……我想，很快就能出院了。」

　　「噢，是嗎？」

　　我如此回答貴明的話──但是看著他的手背浮現的血管，我還是覺得他太瘦了。之前聽說他住院是大約三週前，這麼短的時間，會瘦到這種地步嗎？

　　「為求慎重我可要先聲明，你我之間不必見外。」

　　我加強語氣這麼說，他沉默半晌以後，終於抓著頭招供。

　　「傷腦筋，真是搞不過阿新你。」

　　果然如我所料──他得了重度癌症，癌細胞據說已轉移多處。之所以從大病房搬到單人房，也是因為治療所需。隔壁的病人鼾聲太吵云云，是他慣用的謊言。

　　「這麼大的事你幹麼不說？」

　　「我不想讓你擔心。因為你個頭雖大膽子卻小……如果還要替我操心，我怕你自己會病倒。」

　　「誰要你雞婆，臭小子。」

　　我不想讓他發現我的驚慌，刻意用粗暴的口吻說，但自己也知道說到一半已聲音嘶啞。

　　「那，現在到底怎樣了？醫生怎麼說？」

　　「倒也不是前途完全無望。醫生說只要把轉移的病灶徹底切除掉，就有充分的希望。」

　　「是嗎？」

　　我一邊點頭，一邊暗想這說不定又是謊話。畢竟他在小學時的綽號就是「吹牛大王」──因為動不動就撒謊而出名。而且是毫無必要的謊言，立刻就會被拆穿的那種謊言。

　　但是，我並不想揭穿那個謊言。寧願，更希望這個謊言是可靠的。這種地方，大概就是他說我膽小的原因吧！

　　「哎，活了四十六年，難免總會遇上各種事。」

　　貴明在病床上伸懶腰，用事不關己的口吻說。他這種強悍的神經我倒是不討厭。

　　「你說得倒輕鬆。就算是為了浩子和大輝他們，你也得好好治病。」

　　浩子是比貴明小五歲的妻子，大輝是他剛進中學的長子。底下還有個念小學的女兒惠梨香，也許是受到貴明的影響，他家每個人都是開朗張揚的個性。

　　「對了，差點忘了要緊事……剛才說的，你可得幫我瞞著我家的人。」

　　被我一說，貴明這才想起來似地說。

　　「浩子他們該不會還不知情吧？」

　　就貴明的脾氣來判斷，的確不能排除他為了不讓家人擔心，刻意隱瞞真相的可能。一個人獨自背負一切問題，是他從小的拿手好戲！但是，他現在瘦得這樣判若兩人，就算浩子再怎麼溫順，也不可能不察覺到異樣。

　　「說到這裡，才有趣呢……正好相反。」

　　聽我問起，貴明傾身向前，兩眼發亮地回答。

　　「正好相反？這是什麼意思？」

　　「浩子他們很清楚我的病。可是……他們以為我不知道。」

　　想必起初發現病因時，醫生就和他的妻子浩子談過了吧！當時似乎商談過是否該告知病人──但浩子好像選擇不告訴貴明。當然，那應該是她為了丈夫著想才做出的決定。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都能把不久前醫生的見解告訴我，可見應該也和醫生談過了。

　　「我不能說出是誰，總之我聽到了……這世上，畢竟還是有種種特殊管道。」

　　貴明說得令人似懂非懂。換言之他的意思，大概是醫生或哪個護士，瞞著家屬向病人透露了吧！

　　（究竟是那個混蛋？）

　　對於那個未知的人物，我覺得異常地憤慨。想必是醫療相關人員，但他們應該職務上有義務要保密。或許是貴明懇求的，但也不該洩漏那麼重要的事。

　　「阿新，你別擺出那種臉色。拜其所賜，我現在很幸福。」

　　見我沉默不語，貴明彷彿討好我似地這樣說。

　　「我假裝不知情地冷眼旁觀，看得很清楚，大家都是拚了命想瞞著我。其實全部說出來絕對比較輕鬆……我深深感到，啊，原來大家這麼替我著想啊！哎，說壞心的確有點壞心就是了。」

　　被他這麼一說，我無話可回了。因為我知道他是在不算幸福的家庭長大的。

　　「與其如此，我寧願繼續被騙下去。所以你也別告訴浩子他們我已經知道了。」

　　我實在不想答應他那麼重要的事，但狀況不容我拒絕。這傢伙真的是老給我找麻煩。

　　「好啦，我知道了啦……不過，你還是盡快告訴浩子真話比較好。我想她一定壓力也很大。」

　　「嗯……這個我知道。」

　　貴明說著，撫摸略有鬍碴的臉頰笑了──看到他的笑臉，無來由地，我忽然覺得，這說不定是我和他的最後一面了。

　　「喂，你一定要治好喔！我們才四十六吧？接下來還有很多好玩的呢！」

　　聽我這麼一說，他笑著豎起大拇指。

　　2

　　仔細想想，我與貴明的關係應該滿懷情感地稱之為「孽緣」。

　　小學二年級時，我從外縣市搬到東京足立區的都營社區，搬來的第二天，在附近公園跟我搭話的鴨臉少年，就是貴明。

　　「喂，你是昨天搬來的？我住在同一棟的二樓。請多指教。」

　　當時他就已是開朗大方的個性，動不動就喜歡喋喋不休。對於來到陌生地方正感覺無助的我而言，正是救兵。

　　「為了紀念我們兩個結為朋友，我告訴你一件趣事吧……上次，有人從公寓跳樓自殺喔！」

　　若問那個哪裡有趣我也不知道，總之我還是高高興興地坐上他的腳踏車後座，跟他去那棟公寓。小孩子，多半都很好奇、愛湊熱鬧。

　　「你看，就是這裡……那個女人就是從這裡的十三樓跳下來。」

　　那是當時難得一見的高層樓公寓，在他的帶領下繞到後面一看，與建築物連接的腳踏車停車場一角，果真放有花束悼念。

　　「其實，我親眼看到自殺現場喔！」

　　貴明看著那束花，小聲說道。

　　「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大嬸跳下來，那個人，腳先落地。結果兩條腿折斷，骨頭都戳出來了，還拖著走了一百公尺，自己叫救護車……看起來超痛的。」

　　那一幕光用想像就令人快要昏倒，貴明還以逼真的演技模擬當時的情狀給我看，使得恐懼更增數倍。仔細想想在自殺現場模仿死人只能說是愚蠢之至，但貴明就是這種人。

　　這時，停在附近的腳踏車忽然倒下。那種車型只有單邊有腳架，所以想必很容易倒下，但時機實在太巧，對我來說只能視為鬼魂的抗議。

　　我不禁尖叫一聲拔腿就跑，貴明也泫然欲泣地隨後追來。接著又被附近的三輪車緙了一跤，他的膝蓋和手肘都流了很多血，簡直是一大慘劇。

　　那絕對是被詛咒了──我如此堅信。後來，才發現他的敘述相當可疑。我把他描述的故事告訴大我二歲的姊姊，姊姊向她新交的朋友查證，原來跳樓自殺的是年輕男子，而且幾乎沒流血。

　　「我是這麼聽說的。」

　　我拿姊姊的敘述向貴明質問真假，他的說詞當下就輕易動搖了。那他之前說親眼看到現場，到底又是怎麼回事。

　　結果，這件事就此不了了之──不需要多久時間我已發覺，這小子的毛病說得好聽是吹牛，說得難聽點根本就是愛撒謊。

　　他真的是故意編出一些根本毫無必要的謊言。

　　◇◇◇

　　比方說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看到巨大雪茄形的幽浮母船，以及從船上飛出的小幽浮。

　　比方說親戚家的大哥哥擁有，清楚拍到傳說中的生物野槌蛇的照片。

　　比方說他與父親登富士山時，看到真正的無敵鐵金剛在走路。

　　◇◇◇

　　有些敘述活靈活現，令人忍不住信以為真；但多半都是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起先我也想相信他，（懷疑朋友，是不對的吧？）後來我從一開始就當作是在聽笑話。不過，無法這樣看開的朋友紛紛喊他騙子，最後終於給他冠上了吹牛大王這個不雅的綽號。但他還是不改撒謊的毛病，有一陣子甚至在班上被大家排擠。

　　「我說你呀，幹麼非得要撒謊？老師不也說過撒謊不好嗎？」

　　有一次，我曾經這麼問過他。貴明起初還死鴨子嘴硬說什麼：「我哪有撒謊」或「至少阿新你該相信我」，最後終於幽幽吐實：

　　「因為……那樣比較有趣嘛！」

　　這倒是真的，雪茄形的幽浮和野槌蛇，還有無敵鐵金剛，肯定都是真的存在更有趣。我也很想見識一下真正的無敵鐵金剛硬梆梆地走路，不過，問題應該還是出在聲稱「親眼見過」這上面吧！

　　「貴明為什麼動不動就說謊呢？」

　　某次正好有機會，我曾問過母親。

　　「再這樣下去，再也不會有人肯相信他。」

　　「就是啊！」

　　記得當時母親一邊收拾晚餐，一邊回答我。

　　「貴明或許還是太寂寞了吧！」

　　這時我才得知，貴明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人間蒸發了。我們住在同一棟公寓，卻從未見過他的母親，這點的確讓我一直感到不可思議──但我不好意思開口，所以從來沒問過他。我的母親透過社區家庭主婦的交際網，似乎老早就知道了。

　　「人間蒸發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和別的男人跑了吧！」

　　我覺得母親也很長舌，但不如說是和他在一起，卻絲毫沒發現的自己，更顯得愚蠢。單是看他向來開朗，壓根想不到他身上背負著那種傷心事。

　　當然，不能說因為母親蒸發了就可以撒謊。

　　但是對十歲前後的少年而言，母親拋棄自己的這個事實不可能不難過。所以，若是能讓自己輕鬆一點，只要不是貶低別人，管他是吹牛還是撒謊，放他一馬又有何妨呢？

　　從此，不管貴明說出多麼荒謬的事，我都一笑置之。不，甚至還覺得有趣，主動問他、慫恿他打開話厘子。

　　所以就我所知，他有過一大堆不尋常的體驗：

　　∮

　　小時候，從百貨公司的樓頂掉落，卻落在一樓入口的塑膠遮陽篷上像跳彈發墊一樣又彈回樓頂：走在銀座遇見大明星山口百惠，還請他去當時剛剛登陸日本的麥當勞吃漢堡。還有，在車站前撿到錢包裡面有五百萬圓，送交警方之後，失主卻很小氣沒有給他謝禮：騎腳踏車要越過環七道路時，一輛闖紅燈的卡車衝過來，幸好他使出假面超人的招式，連車帶人一起跳起才撿回一命。

　　＃

　　當然，每一則都不可能是真的──他一定也是看我總是笑著聆聽，才能隨心所欲地坦然撒謊吧！

　　所以從小學到長大成人，我跟著聽了不少他的妄想，但那樣的他，有一次卻說：

　　「唯獨這個我不希望被當成謊話……所以，就連在阿新你面前我也不說。」

　　※※※

　　當時我沒有特別在意，但現在與憔悴的貴明聊著聊著，我忽然想起那件事。

　　「喂，我問你……以前，你說過那樣的話吧？」

　　被我這麼一問，貴明笑著點頭。

　　「嗯！我的確說過。如果像平時一樣說話，你肯定認為是騙人的。我覺得，那樣有點不值得。」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去你在宮前的公寓投靠你的時候，所以應該是二十一歲吧！是喔，已經二十五年了啊！」

　　貴明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瞇起眼。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故事？」

　　「嘿嘿！那是祕密。因為我還是不希望這件事被當成謊言。」

　　換做以往，我可能已經轉移話題不再追問了，但不知怎地今天卻覺得還是問清楚比較好。綽號吹牛大王的他，居然有那種死也不希望被當成謊言的回憶──我這個死黨怎麼能不知道。

　　「我保證絕對不會懷疑你撒謊，你就趕快告訴我吧！」

　　「也對……或許確實應該說出來比較好。畢竟，也只有你認識衝鋒婆婆。」

　　「衝鋒婆婆！」

　　意外的名詞突然冒出來，令我也忍不住扯高嗓門。衝鋒婆婆！有點懷念，卻又有點不大願意想起這個人。

　　「總覺得……光是聽到那個名字冒出來，我已經不想再追問了。」

　　「哎，你聽我說嘛！阿新。」

　　本來還不肯吐露的貴明，現在特地坐起身子說。

　　3

　　一個小時後，我前往都電車站。

　　因為聽了貴明的話，忽然想造訪一下學生時代住的地方。那裡距離他住的醫院並不遠。

　　想當年，其實是我比貴明先住進這一區。趁著上大學，我很想一個人搬出來住，於是找到廉價公寓就搬來了。從家裡當然也可以通學，但對快滿二十歲的男孩子來說，總巴不得早點離家。

　　當時，貴明在上野的某家餐廳工作，由於某些原因，二十一歲時有段期間來我的公寓借住。我們同住了十個月左右，他很喜歡這裡的氣氛，後來自己也在附近租了公寓。之後，我開始就業搬到別的地方，他雖不時搬家，卻一直住在這一帶。

　　我從町屋車站前搭乘都電，在宮前這一站下車。從這裡朝商店街走一小段路，就是我學生時代住的公寓。

　　當初選這裡，並沒有太大的理由。只是看情報雜誌找到的，如今回想起來，自覺相當的幸運。搭乘都電不花多少錢就可以到學校，也可利用JR田端車站。離女子醫大附設醫院也很近（幸好沒機會用到），萬一有什麼事也可安心。更重要的是──保存昔日風貌的小巷風情，很符合我個人的喜好。

　　據說昭和初年附近的寺廟冒出溫泉，因此周遭變得相當熱鬧。算是所謂的「三業地①」，轟動一時的凶殺案「阿部定事件②」據說也是在附近發生的。後來寺廟的溫泉乾涸，這一帶也隨之冷清，到我住的昭和五〇年代後半，已完全看不出早年的熱鬧風光了。嚴格說來算是平民住宅區，安靜沉穩的印象反而更濃厚。

　　①太三業地：藝妓屋、料理店、出租茶屋這三種行業容許營業的特定區域。

　　②阿部定事件：一九三六年女傭阿部定在東京荒川區茶室，絞殺情人並切下其生殖器的社會案件，轟動一時。後來一九七六年大島渚改拍為電影《感官世界》。

　　（啊──好久沒來了。）

　　睽違此地已有二十餘年，但依循記憶走過小巷，還是可以處處感到歲月的流逝。雖然乍看之下不像有太大的變化，其實小地方已不復當年。以前常去的拉麵店關門了，每次買啤酒的酒鋪雖還在營業，架上幾乎不見商品。以前本為空地的場所現在蓋起小型公寓，幾家小工廠，同樣已變成住宅。

　　終於走到我以前住的公寓，但那裡也已經變成私人的大型住宅。看起來不新，想必在我搬離此區沒有幾年，那棟公寓就拆除了。那是二層樓的小建築，當時外牆的水泥早已龜裂，露天的鐵製樓梯也鏽痕斑駁。

　　硬要找舊日痕跡的話，唯有巷子前的水泥電線桿仍然存在──以前這裡是垃圾集中場，把衝鋒婆婆房間的東西搬出來時，我與貴明曾一再往返公寓與電線桿之間。我還記得當時雖無特別的理由，但我們每搬一樣東西，就會對那電線桿貼的某政黨海報上的政治家臉孔揍一拳，玩這種無聊的遊戲。

　　「衝鋒婆婆……嗎？」

　　我站在電線桿旁，試著低聲念出那個名字。那一瞬間，彷彿從哪傳來她那沙的聲音。

　　我的住處在二樓一上樓，最靠樓梯的地方。衝鋒婆婆的房間是盡頭那最後一間。在這二間中間的屋子，起初住的是與我同年齡的學生，卻因受不了衝鋒婆婆的吵鬧，不到一年就搬走了。之後，搬進來一個看起來人很好的中年男人，但我記得那個人也是半年左右就搬走了。

　　衝鋒婆婆外表看起來大約六十歲，是個枯瘦如柴的女人。大概是喝了太多酒，總是像喉嚨卡痰般聲音沙啞，貴明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時，就說她那種聲音聽起來像衝鋒小烏龜，因此私下替她取了那個綽號。她的本名我已不記得了，自從有了那個綽號後就沒必要喊本名，所以應該無關緊要吧！

　　順帶說明一下，衝鋒小烏龜是我們小時候看的外國卡通裡，扮演主角的那隻烏龜③。正確的片名及故事詳情我已不記得了，印象中好像是小烏龜戴著騎士那種帽子，攜帶西洋劍，在一隻不知為何肥嘟嘟、軟綿綿的小狗陪伴下四處旅行。小烏龜的個子雖小卻很勇敢，抓起西洋劍總是先大喊一聲固定臺詞：「衝啊！」再跑。負責替這隻烏龜配音的，是一個聲音沙啞的演員。

　　③此處指的是美國電視卡通《衝鋒小烏龜》（Thoché Turtle Dum Dum）。

　　卡通裡的衝鋒小烏龜是活力十足的開心果，冠上其名的衝鋒婆婆，卻是一個瘋狂的麻煩人物。

　　平時只不過是個沉默看似刻薄的女人，有時卻會在半夜突然叫喊，把屋裡的東西通通推倒大吵大鬧。她一個人住，沒有家人，所以也無人制止她，幾乎每隔半年就要勞動警車來一次。

　　我不知道她是否有什麼病，但深夜二點大吵大鬧的日子，真的令人受不了。當然就算上門抱怨也沒用，通常只能默默等待風暴過去。有一次，在重要考試的前一天又碰上她發作，我真的很想拿繩子把她綁起來。

　　衝鋒婆婆在我搬來之前就已住在這裡，據房東大嬸表示，她剛搬來時是個普通、溫婉的女性。雖不知做哪一行好歹也有工作，狹小的陽臺放滿花盆，打理得很勤快。在我搬來的一年前，她開始漸漸不對勁，不知不覺，據說就變成那樣了。

　　實際上對於衝鋒婆婆，我也頗為苦惱。我忙著打工很少待在住處，再加上又不是住在我隔壁，所以還能勉強忍耐，但若真的有錢，我肯定早就立刻搬家了。

　　貴明來那間公寓投靠我，幾乎就在我升上大三的同時。

　　前面也提過他當時在上野的餐廳工作，早上老是爬不起來，已經快要被開除，所以他想住得離上野近一點……這是表面上的理由，實際上他父親好像把不知哪來的女人帶回家裡住，令他在家裡頗為尷尬。當時我處於慢性缺錢狀態，他願意出一半房租我當然不反對，況且也不能排除是受到中學時熱愛的青春連續劇《我們的旅程》及《我們的早晨》影響。

　　我與貴明絕非同性戀，但二人的同居生活還不賴。貴明不時把店裡剩下的菜偷偷打包回來，替我省下不少餐費，最棒的是多了一個說話的對象。學生與社會人士的生活時間不同，所以相對也能確保獨處的時間，真有需要時借錢也很方便。最後，因為我交了女友才解除這段同居關係，但那十個月與貴明共度的時間，肯定是我的人生黃金期之一。

　　點綴那段生活的，就是衝鋒婆婆的存在。

　　互相報告對方不在時目擊的衝鋒婆婆奇行成了我倆的娛樂之一，不過當時幾乎全看貴明一個人表演。我只是把看到的照實說出來，至於吹牛大王貴明，當然是要加油添醋。基本上應該是他親眼所見，但是被灌水膨脹了好幾倍：

　　∮

　　「今天上午在樓梯擦身而過，對方主動打招呼。所以我也點點頭打招呼，結果她一次又一次向我點頭行禮。我正覺得奇怪，她猛然抬起頭，說：『我只是在模仿點頭玩具，你不要妨礙我！』」

　　∮

　　「上次，她好像是在陽臺曬衣服，居然還唱歌呢！我很好奇是什麼歌，豎耳一聽，好像是鄉廣美的《哀愁的卡薩布蘭加》。我還在感嘆她居然連年輕人流行的歌也知道，結果唱到一半就變成「地球，風與火」（Earth，Wind ＆ Fire）樂團的《宇宙夢幻曲》（Fantasy ）了。搞什麼啊！」

　　∮

　　「今天，我在熊野前商店街看到她，她在肉店門口買炸好的熟食，邊走邊吃。不過，像這種場合，一般人吃的應該是可樂餅吧？我仔細一看，她吃的居然是好大一塊炸豬排。那個應該是配白飯才對吧！真是夠了。」

　　※※※

　　每次都是這樣，八成只有前半段是真的，後面肯定是貴明自己捏造的。他的重點純粹在瞎掰、鬼扯、惹人發笑，至於有幾成是真的，並無太大的意義。

　　不過，拜貴明這些描述所賜，我對衝鋒婆婆的印象，漸漸變得溫和。以前，她只是一個行動詭異令人困擾的大嬸，現在卻覺得她頗有幾分俏皮。實際上衝鋒婆婆肯定什麼也沒變，純粹只是在我們的印象中，她成為本區特有的搞笑藝人。曾經恨不得她趕快消失，曾幾何時，卻萌生了「下次她不曉得又要出什麼洋相」這種念頭，可見世間種種全憑一念之間。

　　※※※

　　所以衝鋒婆婆在京濱東北線的某個車站臥軌自殺時，我的確有點心虛。

　　我們的議論傳入她耳中的可能性應該是零，但畢竟確實是拿她當笑話看，身而為人難免會有點愧疚吧！房東大嬸委託我收拾衝鋒婆婆的房間時，之所以沒有斷然拒絕，也是這個緣故。

　　「那個人，沒有任何親人，所以也沒人可以幫她料理後事。若是出錢，當然也有專人可以負責處理，但那價錢可貴了。如何？就當作是打工，幫我處理一下好嗎？當然，我會付錢的。」

　　當作工作並不困難，只要把她的東西通通視為垃圾扔掉就行了。雖然一一篩選分類有點麻煩，但這個誰都做得來。況且照房東的說法，如果找出值錢的東西（甚至是現金），我們都可以自己留下。

　　一半是為了賺生活費，再加上四分之一對尋寶的期待，四分之一想藉此打消對衝鋒婆婆的內疚，我與貴明接下了這件差事。

　　衝鋒婆婆的房間，簡直慘不忍睹。她那間公寓是二坪半與三坪房間相連，但隔間的紙門已被拆下，屋裡堆滿無數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銅爛鐵。如果委託專業人員處理，想必要索取比平時更高的費用，所以房東才會找上我們吧！

　　「這真是……看來什麼也不想，趕緊做完最好。」

　　「是啊，就拿出鐵石心腸來工作吧！」

　　我與貴明戴上口罩與手套做好充分的裝備，默默收拾房間。基本上，還是不忘啟動雷達搜尋值錢的東西，可惜什麼也沒找到。最後只找到二本銀行存摺，餘額卻都只有數百圓，更何況拿著別人的存摺去領錢也不妥，於是直接交給房東。

　　這項工作從上午開始，大概花了整整一天。光是垃圾袋就用了快八十個，把那些垃圾搬去集中場也頗費一番工夫。雖然冰箱及電視之類的東西，說好是由房東處理，我還是很懷疑這番勞動拿到的工資是否划算。唉！如果不是因為想到「相逢自是有緣」，這種工作實在做不下去。

　　進一步說──屋裡雖有那麼多破銅爛鐵，卻找不出任何物件足以顯示衝鋒婆婆的過去，或她與別人的關係，這點實在是不可思議。沒有任何相簿，信箱裡插著的全是水電費的催繳單，沒有任何看似親友寫來的信。說不定是衝鋒婆婆在自殺之前自己處理掉了──這個事實，令我感到莫名地心痛。

　　結果，我沒有從衝鋒婆婆的屋裡拿走任何東西。還能用的（例如電視，遠比我的電視性能更好也更新）有很多，但總覺得那些東西好像浸染了她的思緒，實在沒那個心情接收。

　　我勸阻過，但貴明還是拿走了瓢蟲形的電唱機。當時已開始有ＣＤ問市，我很懷疑他搬走這種落伍的東西幹麼，不過他好像是看中了那可愛的設計。

　　「況且……起碼替她留下一樣東西也好。」

　　貴明用那個電唱機，一遍又一遍地聽著HIKASHU這個電子樂團的唱片，一邊說道。

　　4

　　貴明連我也沒說的事，就在那一個月之後發生。記得是十月下著小雨的週五──我們的住處來了一名訪客。那天是貴明的固定休假日，我也沒課，所以一早就無所事事地打發時間。大概是拆開幾天前從垃圾集中場檢來的一捆《花花公子》雜誌，正在懶洋洋地翻閱吧！

　　中午過後，就在我盤算著該吃飯之際，有人敲響單薄的房門。我出去一看，門外站著一位西裝筆挺戴著銀框眼鏡的男人。年紀大概和當時的我們相仿，或者大個三、四歲，手上拎著大紙袋。

　　「不好意思……有點事情想請教。」

　　男人客氣地低頭行禮，報上自己的姓名。那是我從未聽過的名字，但是他沒有說出任何的頭銜，令我暗自感覺奇異。通常，造訪陌生人的住處時，按照常理應該會明確說出自己是什麼身分才對吧──該不會是到府推銷的菜鳥或想拉人加入宗教團體？我當下提高戒心，以不耐煩的口吻回話：

　　「我現在很忙。」

　　「對不起……其實，是因為我聽房東說，府上替鄰居某位女性收拾房間。」

　　那當然只能是指衝鋒婆婆。這時，納悶發生什麼事的貴明也來到門口：

　　「是我們沒錯，那又怎樣？」

　　「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

　　男人略顯唐突地問。這究竟該怎麼回答──我辭窮了，但貴明幾乎是反射性地當下回答。

　　「唉，她是個好人喔！所以過世的時候，我們都很震驚。如果有什麼困難，可以來找我們商量嘛！害我好一陣子都食不下嚥。」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我瞄了貴明一眼。

　　「可是房東說，她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

　　戴銀框眼鏡的男人，狐疑地歪起腦袋說。

　　「不不不，房東又不是就住在附近。所以有很多事情其實不清楚。我說那個女人是好人，絕對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她還替我補過破褲子……也會把晚餐的菜送給我們分享。」

　　當然，那種事從來沒發生過。看樣子貴明又發揮吹牛大王的本領，連陌生人面前都要開始鬼扯。我不懂那究竟是為什麼，但向貴明追問，實在沒啥意義。

　　「她的房間也整理得很乾淨，陽臺上，放了很多盆栽。我們不忍心全部扔掉，所以讓認識的女孩子們拿走了一些……對吧，阿新？」

　　他突然把話題丟給我令我頓時很困惑，但我不敢說那是騙人的，只好回答：「嗯！她是個好人。」

　　「是嗎？」

　　聽我們敘述（應該說，是聽貴明吹牛）一陣子後，男人遞上手裡的紙袋說：

　　「其實我是她的兒子……不過，在我二歲時就分開，我連她的長相都記不得了。」

　　我一邊接過紙袋，一邊忍不住仔細打量男人的面孔。聽他這麼表明之後再一看，鼻子的確有點像衝鋒婆婆。

　　據男人表示──原本衝鋒婆婆也過著普通的婚姻生活，是一兒一女的母親，不幸被壞男人誘騙，落得拋家棄子。

　　若是追求不倫真愛才逃走，那還有救，問題是對方那個男人涉及毒品買賣，故事就悲慘了。依照那個模式只能想像典型的悲劇，果然衝鋒婆婆也是典型的墮落。染上毒癮一再被捕與坐牢，中間和男人也分手了，但事到如今已不可能重回家人身邊，之後好像也因賣春與扒竊被抓過。

　　（……真傻。）

　　聽著男人的敘述，我不得不這麼想。

　　她的精神出現異常，肯定是有毒癮的人會發生的幻覺重現（flashback）現象。年輕時的衝鋒婆婆，為何會染上那種自取滅亡的惡習呢？附帶一提，她看起來有六十歲，但實際年齡據說才剛滿五十。

　　「不過，她已經完全戒除了。那個人身上，一點也看不出那種氣質。」

　　看到貴明還想繼續誇獎衝鋒婆婆，我不禁有點心疼。對方來找我們之前，已經先去房東那裡打聽過了。人家肯定一聽就知道那是拙劣的謊言。

　　「對了，她還吩咐我，如果有家裡的人找來，就把這個交給你們。她說在那之前我們可以使用，所以我用過幾次。」

　　貴明跑回房間裡，一邊說得煞有介事，一邊拿出那臺瓢蟲形唱機。

　　「是嗎……謝謝。」

　　貴明取出紙袋裡的東西，把唱機塞進去交給男人。男人一臉困惑地收下，最後，微微露出笑意說：

　　「你講的那些，是騙人的吧？」

　　「你真沒禮貌！」

　　男人的話，令貴明瞪大眼睛。

　　「我騙你有什麼好處？居然劈頭就說人家是騙子……失禮也該有個限度。你快點給我出去。」

　　貴明說著，把男人推出門口。但是，與他交情多年的我，一聽就知道，他其實一點也沒有生氣。

　　「這人真是沒禮貌。」

　　鎖上門的貴明一邊嘀嘀咕咕生氣，一邊走回裡屋，重新在成堆的《花花公子》之間躺下，翻閱裸體美女照。我把廚房的窗子稍微打開向外望，只見男人佇立在樓梯下，正朝我們這邊深深鞠躬。

　　「貴明，那個人帶來的是納佛那④，是糕點中的全壘打王耶！」

　　④納佛那：龜屋萬年堂的招牌西點，根據義大利的納佛那廣場而取名。當時特別請來王貞治拍攝廣告，「納佛那是糕點中的全壘打王」這句臺詞：時家喻戶曉。後來推出新產品「森之詩」迷你捲心蛋糕，王貞治的臺詞又加了一句「森之詩也請多捧場」，同樣風靡一時。

　　我拿著男人送的禮物去房間，貴明依舊盯著裸體美女照，嘴裡嘟囔：「森之詩也請多捧場。」

　　「你呀……一眼就看出那個人是衝鋒婆婆的小孩？」

　　「多多少少，只是有那種感覺。」

　　被我一問，貴明漫不經心地回答。

　　「你的心情我不是不懂……但你剛才那樣有點太自以為是了。」

　　我一邊吃糕點中的全壘打王，一邊說道。

　　「況且，對那個人來說，那是拋棄自己的母親。現在母親的下場悲慘，他說不定還覺得活該呢！」

　　我這麼一說，貴明嗤之以鼻。

　　「搞什麼，沒想到阿新原來是個幼稚的小鬼……當然，不能說完全沒那種想法……不過站在做兒子的立場，應該也有一部分是覺得，既然不惜拋棄了自己，好歹希望她得到幸福吧！否則自己的傷心痛苦豈不是毫無意義了。」

　　當然，貴明也和銀框眼鏡的男人立場完全相同。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他像個大人物，有點不甘心。

　　「騙子沒資格吃納佛那，全部歸我。」

　　我想把盒子裡的點心通通拿走，貴明卻拽住我的手阻止我。之後，我們進行了十分鐘醜陋的納佛那爭奪戰。

　　※※※

　　貴明奇妙地醒來，是在隔天早上。

　　先起床的是我，正當我去廚房燒開水準備沖泡即溶咖啡時，在裡屋鼾聲大作的貴明，突然間，猛然坐起身子。

　　「喂，你怎麼了？」

　　愛睡懶覺的他，過去從來不曾這樣醒來。所以我以為他是身體不舒服。

　　「阿新，你從剛才就在那裡？」

　　「嗯……大概十分鐘之前吧！」

　　「是嗎？」

　　貴明滿臉不可思議地望著自己的右掌，忽開忽握。最後甚至湊到鼻子前面聞，看起來就很詭異。

　　「你幹麼，到底怎麼了？」

　　「沒有，唯獨這個我不希望被當成謊話……所以，就算在你面前我也不能說。」

　　他有點咬牙切齒地說，我只能暗自納悶。不管再問多少遍他還是一樣回答，最後我也懶得再理他，就這麼拋諸腦後──沒想到二十五年後，我從病床上的貴明口中，終於聽到了那個答案。

　　※※※

　　原來，他做了一個活靈活現的夢。

　　不，說是做夢，並不正確。他當時早已醒來，甚至察覺我在廚房做什麼。只是，他就是睜不開眼，彷彿身陷黏稠的泥濘中。

　　就在那樣意識不清的時候；某人悄悄握住他的右手。

　　他說那是一隻並不大、柔滑細膩的手。那種感覺就像真的碰觸到，他輕輕一用力，對方似乎也以同樣的力道回握。那隻手過了二十秒後鬆開他的手，接著據說撫摸了他的額頭三下。

　　「那個……果然是衝鋒婆婆嗎？」

　　在醫院聽他描述時，我不假思索便說出心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當然，認定他睡糊塗了，是最合理的解釋──再不然，就是衝鋒婆婆對於替自己做出善意謊言的貴明，聊表感謝之意……這麼想，好像比較貼切。

　　「不，那不是衝鋒婆婆。」

　　貴明在病床上看著自己枯瘦的右手說。

　　「那分明是……我媽。」

　　「你媽？」

　　「小時候，她每次都這樣……握住我的手，碰觸我的臉頰後，我媽一定會撫摸我的額頭。像這樣，由下往上。」

　　邊說邊模仿母親的動作後，貴明笑了。

　　5

　　再度造訪此地，是在繡球花開時。

　　貴明果然一切都已太遲。我去探病的三週後，他的病情驟變，昏睡一整天後，就在家人陪伴下過世。

　　接到消息時，「混蛋，再怎麼說也太早了！」我在浴室號啕大哭。這年頭，四十幾歲的男人能哭的地方，也只有那裡了。

　　他的守靈儀式在町屋殯葬場舉行，我搶在妻小前頭一個人先去。殯葬場的地點我知道，但我故意繞遠路走小巷。

　　喀喀踩著黑皮鞋，不禁想起二十五年前貴明的那個夢。

　　半夢半醒之間，握住他手的那隻手──究竟是誰的手？

　　是衝鋒婆婆，抑或真的是他母親？若是他母親，那表示當時他母親早已在哪裡過世了嗎？

　　不管怎樣，我不認為那只是貴明的錯覺。號稱吹牛大王的貴明，甚至瞞著我這個死黨，只因為不想被人當成謊言。那不可能做假。

　　「貴明……你也真是個傻瓜。」

　　我邊走邊小聲咕噥時，陌生人家的院子前搖曳的青紫繡球花映入眼簾。

　　時移事往，人去花謝。早已不見杜鵑花，人們甚至忘記曾有杜鵑綻放。但只要閉上眼──杜鵑花的紅豔依然深刻強烈，不是些許小事能夠抹滅的。

　　我終於抵達殯葬場，見到再也不說話的貴明。總覺得他下一秒又會睜開眼，說出令人哭笑不得的謊話。

　　「浩子……請節哀。」

　　向貴明的妻子浩子致意後，我驀然想起在醫院的諾言。

　　浩子對貴明隱睇了真正的病名。她會做出如此的判斷，想必是因為在她知道時，就已然回天乏術了吧！

　　但是，貴明其實知道自己的病。某個本來有義務保守祕密的人，沒有貫徹那個義務，偷偷向他吐實。

　　貴明說，拜其所賜他很幸福──他說看著大家為了隱瞞他費盡苦心，他只有滿心感謝。

　　（浩子已經知道了嗎？）

　　如果有時間，貴明一定已經告訴妻子他知道真相了吧！並且應該已對妻子的煞費苦心表達感謝。

　　但是，如果，他沒那個時間──說不定他來不及把重要的事告訴妻子。若是這樣，知道真相的我，應該告訴浩子吧……我這麼想。因為那個諾言，八成已經可以視為不算數了。

　　「浩子，其實有件事想跟妳確認。」

　　面對一身喪服滿臉憔悴的浩子，我問道：

　　「其實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妳可曾聽他說起？」

　　浩子拿手帕按著鼻子下方，滿臉不可思議地側首。

　　「妳沒聽說嗎？」

　　我把最後一次見面時貴明說的話告訴浩子。她神色不安地聆聽，最後，微微瞇眼，笑得不露牙齒。

　　「對不起……那個，是假的。」

　　「啊？」

　　「我和他自己，老早就知道他的病情了。因為，我們是一起聽醫生說的……起先還瞞著孩子們，一個月前是他自己告訴孩子的。」

　　該不會又上當了……我頓時湧起這個念頭。

　　（貴明，你這臭小子，不會吧！）

　　「真是的，他就跟小孩一樣……最後的最後還給你添麻煩，真不好意思。」

　　浩子深深一鞠躬，卻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啐！我又上當了嗎……這個臭小子。」

　　我不禁朝遺照中的貴明一笑。

　　（對呀，那樣比較好玩嘛！）

　　我彷彿聽見貴明這麼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