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神
利根渡口
兄妹之魂
猿之眼
蛇精
清水之井
窯變
螃蟹
單腳女
黃紙
笛塚
龍馬之池

《青蛙堂鬼談》

岡本綺堂著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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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神

　　　　一

　　「快信！」

　　三月三日中午，一封快信丟進我家門口。

　　　　　─

　　拜啟

　　春雪霏霏，期待今晚與君共聚一堂。敬請排除萬難，於本日下午五時出席此次聚會，另有五六名貴客應邀賞光。但非例行之俳句會。

　　謹此通知，暫且擱筆，餘言後敘。

　　三月三日清晨

　　　　　　青蛙堂主人

　　　　　─

　　依照事情的先後順序，我應該先介紹一下邀請函的寄件者「青蛙堂主人」。因為「井底之蛙」一詞而自號「井蛙」的人雖然不少，不過「蛙」字前面冠上「青」的似乎就不多見了。青蛙堂主人本姓梅澤，年紀雖已四十五六，卻一點也不顯老，總是精神煥發。職業是律師，不過十年前結束事務所的業務，目前在日本橋附近的某大商店擔任顧問。此外尚身兼三四家公司的顧問或監察人，可說是表現頗為傑出的仕紳。梅澤從年輕時代就喜歡俳句，七八年前開始更是熱中，不僅經常忙裡偷閒前往各地參加俳句會，甚至在家中舉辦。發表俳句時別號「金華」，一副宗師的架式。

　　四五年前，有位從中國回來的友人，送給他一件禮物，是廣東產的竹製品。這件工藝品採用日本難得一見的巨竹，挖空根部之後雕成蟾蜍形狀，但這隻蟾蜍只有三隻腳，宛如大鼎一般。第四隻腳並非不小心折斷了，而是製造時便只作了三隻，這點讓梅澤百思不解，而送禮的友人也不知其所以然。但因為實在太特別了，梅澤便將這座大蟾蜍擺在鋪設了榻榻米的客廳壁龕前，結果有位中國通告訴他：

　　「這不是普通的蟾蜍，而是青蛙。」

　　此人並帶來一本清朝阮葵生所寫的《茶餘客話》，向梅澤解釋。書裡用漢文寫道：

　　「杭州有金華將軍者，蓋青蛙二字之訛。其物極類蛙，但三足耳。其見多在夏秋之交，所降之家，以秫酒一盂，腐一方祀之。其物盤踞其旁，初不飲啖，而其皮殼由青而黃而赤，祀者曰將軍受享既醉矣，遂以盤送諸湧金門外金華太保廟中，指顧間頓失所往。其家數日內，必有所獲云云。」

　　梅澤適才知道三腳蟾蜍的由來。不僅如此，更讓梅澤興奮的是，這隻具有靈性的蟾蜍竟稱作「金華將軍」。因為梅澤俳號金華，如今竟有名為「金華將軍」的物事送上門來，實為不可思議的因緣，從那之後，梅澤便將這座蟾蜍視若拱璧，委託某書法家提寫「青蛙堂」之匾額，並開始自稱「青蛙堂主人」。

　　收到邀請時，我有些猶豫。因為正如邀請函上所寫，今早開始就飄著細雪。青蛙堂主人或許就是因為這場雪，才臨時起意召集今晚的聚會，不過青蛙堂位於小石川的切支丹坂上，所在的林子深處即使白天都略顯陰暗。加上是這種天氣的黃昏，去程也就算了，回程恐怕很麻煩。如果是例行的俳句會我當然缺席，但因為邀請函上特別註明此次並非例行聚會，心想說不定會有甚麼有意思的事。梅澤家並無需要在三月三日慶祝女兒節的孩子，也不可能為櫻田浪士〔１〕舉行追悼會。就在猶豫不決之際，恰好雪勢也轉小了，我於是決定赴會。〔１：一八六○年於江戶城櫻田門外暗殺幕府大老井伊直弼的水戶藩士，屬於尊王攘夷派。〕

　　下午四點左右，正準備出門，雪又大了起來。看到這情形，我又開始搖擺。最後還是決定無視雪勢壯起膽子，踏上白茫茫的路程。我在小石川的竹早町下了電車，走下藤坂，爬上切支丹坂，就這樣在大雪紛飛的天氣裡奔波了好一段路，總算順利抵達青蛙堂，孰料在我之前已有七八位客人。

　　「各位真了不起！這樣的天氣，加上這樣的地點，我想頂多只有五六人，沒想到居然有七八位捧場。等一下應該還有四五個人來。看樣子這次的聚會是熱鬧可期了。」

　　青蛙堂主人喜形於色地歡迎我。

　　他帶我上到二樓由十蓆和八蓆大的房間打通的客廳，環顧在場的客人，發現我只認識三位。其他有的看似學者，有的看似實業家，還有梳著短髮氣質高雅的老婦人。我揣想著來客的身份，沒想到還有學生模樣的年輕人。這樣的組合真是有點莫名所以呀，我心裡這麼想著，和大家打了招呼，入座之後，和幾個熟面孔開始閒聊，這之間又來了兩三個客人。我只認識其中一位，另外兩人就完全不識了。

　　不久，主人以今天的天氣開場，向大家致意，之後逐一介紹在場的賓客。介紹完畢，酒菜端了上來。從二樓玻璃窗往外看去，風雪已無適才之勢，不過飛舞的白影仍斑斑可見。席中似乎無人好杯中物，酒宴意外地早早結束，接著主人招呼大家來到另一間榻榻米房，大夥抽菸、啜飲熱檸檬茶，休息了一會兒之後，青蛙堂主人才煞有介事地乾咳一聲，開口說道：

　　「其實，在如此夜晚麻煩各位大駕光臨，並不是為了別的事。除了俳句之外，我最近對怪談也頗感興趣，稍加研究了一番。因而早就想舉辦一夜怪談會，希望能聽聽各位高見。湊巧今日春雪，各位也都知道雨夜適合怪談，但我想雪夜應該也別有趣味，所以才心血來潮，邀請各位今晚光臨寒舍。除我之外，還有另一位聽眾，因此希望大家各講一段異聞怪事，不知意下如何？」

　　主人伸手指的壁龕正面，蹲伏著先前提到的竹雕三腳蟾蜍，蟾蜍前供著一把像是中國陶器的酒壺。壁龕上方的格窗前掛著寫有「青蛙堂」三個大字的匾額。看起來我們這些客人必須講述怪談，而聽者除了主人之外，還有這隻青蛙。在女兒節的夜晚舉辦怪談會已不尋常，更何況還得對著三腳金華將軍說故事，這更是詭異。大夥雖都默許了主人的提議，卻沒有人願意打頭陣。因為大家都面面相覷，互相禮讓，只好由主人來指定第一位發言者。

　　「星崎先生，如何？由您開始吧……？是您告訴我這隻青蛙由來的，有這段緣由，就麻煩您先了。今晚活動十分特別，我邀請的都是熟知這方面故事的賓客，但要是沒有人願意打破沉默，就可能因為大家互相禮讓而出現冷場了。」

　　首先被指名發言的星崎先生是位年約五十的紳士。他撫著半白鬍子微笑道：「這樣說來，你這壁龕裡的擺飾品和我還滿有緣的。我因工作之故，年輕時在上海的分公司待了五年。之後每隔兩三年，也一定會再到中國一趟，所以中國大江南北幾乎都跑遍了。因此對那邊的情況略知一二。如主人剛才所說，向他解釋這隻青蛙來歷的人就是我。」

　　「所以今晚一定要由您來帶頭說故事。」主人再次催促。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先為各位暖暖場子了。這隻青蛙的故事，不只出現在杭州，連廣東也對所謂的青蛙神尊敬有加，因此自古以來便流傳了不少有關青蛙的傳說。其中大多是怪談，或許正符合今晚聚會的目的。我就來說一個特別古怪的故事吧。」

　　星崎先生往前膝行一步，靜靜環視在場的人。看他態度，似乎早已習慣這種場合，我也一股興致上來，不由得轉身面對他。

　　　　二

　　我想各位大概對中國的地名或人名都不甚熟悉，說太多恐怕會讓大家覺得掃興，所以我會盡量省略專有名詞。星崎先生先做了一下說明。

　　我想跟各位說一個明朝末年、天下大亂時發生的故事。當時在江南的金陵，也就是南京城內，有一個名叫張訓的武官。某日，鎮守該城的將軍舉辦宴會，並賞賜列席的文武官員每人一把他親筆題有詩畫或文章的扇子。眾人感動之餘，都忙不迭地打開各自的扇子。張訓也打開一看，發現自己拿到的是把白扇子，一個字都沒有。正面沒寫，背面也無。他雖然極為失望，但在那樣的場合，如果對將軍提及此事，又嫌失禮，只好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向將軍表達謝意之後，和其他人一起離開了。但因為心裡不是滋味，一回家就立刻將此事告知妻子。

　　「將軍一次要畫這麼多把扇子，所以一定是畫漏了。結果就這麼巧讓我拿到，未免也太倒楣了！」

　　張訓百般無奈地嘆了口氣，妻子的臉色也跟著沉了下來。他的妻子今年十九歲，三年前和張訓結為夫妻，身材嬌小，膚色白皙，右眉下有顆大黑痣，長相十分惹人憐愛。她聽了丈夫的話，想了一會兒，又恢復成平日開朗可愛的模樣，安慰丈夫說：

　　「你說的沒錯，將軍肯定不是別有用心才這樣做，一定是因為他畫太多把，所以才會漏了。他如果事後發現，大概會再換一把。不，他一定會再換一把給你的。」

　　「可是他會發現嗎？」

　　「他很可能會想起來啊！如果將軍問起甚麼，到時候你可得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他，別客氣啊。」

　　「唔。」

　　張訓無可無不可地應了一句，兩人就上床睡覺了。過了兩天，將軍把張訓找去，問道：

　　「喂，前次宴席我給你的扇子上畫了些甚麼？」

　　被將軍這麼一問，張訓老實答道：

　　「其實，您賞賜的扇面上甚麼也沒有。」

　　「甚麼也沒有？」

　　將軍想了想，頷首道：

　　「原來如此。這也不無可能。真是對你不好意思。為了補償，這個就給你吧。」

　　將軍另外給了張訓一把比先前更高級的扇子，還親筆在上面題了一首七言絕句，張訓樂不可支地拿著扇子回家，立刻向妻子炫耀，妻子高興地對他說：

　　「我就說嘛，將軍的記性是很好的。」

　　「妳說的沒錯，他的記性真好。只是他送了這麼多人扇子，怎麼會知道我拿到的那把甚麼也沒畫呢？」

　　話雖如此，這也並非甚麼值得深究的事，事情就此告一段落。過了半年，可怕的闖賊橫行，在江北到處肆虐，南方也被迫必須提高警戒。由於太平已久，將軍擔心下屬缺乏武器禦敵，便發給每人一副盔甲。張訓雖然也拿到一副，不過卻又破又舊。他扛著盔甲回家之後，又對妻子發起牢騷：

　　「要真遇上甚麼狀況，這種破爛能管啥用？還不如穿紙盔甲算了！」

　　張訓的妻子聞言安慰：

　　「將軍在分發的時候無法逐一檢查，只要他事後發現，一定會換套新的給你。」

　　「或許吧！上次也有扇子的前例了。」

　　兩三天後，將軍果然又找來張訓，問他上回拿到的那副盔甲狀況如何。張訓也是直接說明了，將軍若有所思地皺起眉，仔細瞧著張訓的臉，最後又問道：

　　「你家是不是有供奉甚麼神明？」

　　「沒有。我向來不相信神鬼之說，所以也從來沒拜甚麼神佛。」

　　「那就怪了。」

　　將軍額上的皺紋越發明顯。之後他好像想起甚麼事，問張訓說：

　　「你的妻子長甚麼樣子？」

　　將軍突如其來這麼一問，讓張訓有些意外。這也沒甚麼好隱瞞的，就老實將自己妻子的年齡長相告訴將軍，將軍聞言又問：

　　「她右眉下是不是有顆大黑痣？」

　　「您怎麼知道……」

　　張訓嚇了一跳。

　　「嗯，我就是知道。」

　　將軍點了點頭。

　　「你的妻子在我夢裡出現過兩次。」

　　由於過於愕然，張訓恍惚地盯著將軍直看，將軍一臉不可思議地將來龍去脈告訴他。

　　「大約半年前，我不是在一次宴會上送你們扇子嗎？就是在那隔天晚上。有個女人出現在我夢裡，說我送你的扇子上面甚麼也沒有，要我換一把作了畫的扇子給你，她話才說完我就醒了。為了確認這件事，我把你找來問個明白，事情果然和那女人說的一樣。我當時雖然感覺有些奇怪，不過也沒多想。結果昨晚女人又出現了，說您賜給張訓的盔甲已經破舊不堪使用，請換一副新的給他。今天一問之下，果然又被她說中了。因為這一切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我就想，那女人或許是你妻子，問過你之後，發現無論是年齡長相，就連眉毛下的大黑痣都一模一樣，一定是她沒錯。我雖然不知道你妻子是個甚麼樣的人，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張訓聽完，益發目瞪口呆。

　　「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我會回家問個明白。」

　　「總之我還是先換副新的盔甲給你，這副你就拿去吧！」

　　張訓拿著將軍賞賜的新盔甲離開之後，整個人有點恍惚。結縭三年，向來賢淑的妻子為甚麼會做出這種事？但將軍也不可能編故事騙他啊。張訓在回家的路上左思右想，終於被他想起一件事。無論是半年前的那把扇子，或是這次的破舊盔甲，妻子總好像未卜先知似地找話安慰他。事情確實有些不對勁。為了一探究竟，張訓急忙回家，妻子看到他手中拿著新盔甲，只是笑了笑。

　　妻子那惹人憐愛的笑臉怎麼看都不像妖怪，張訓又疑惑了。但是，心中的謎依舊沒有獲得解決。為了給將軍一個交代，他還是得找出合理的解釋才行，於是他把妻子叫進房間，告訴她有關將軍做夢的事，妻子一臉不可思議地聽完丈夫的敘述後說：

　　「因為上次那把扇子和這次的盔甲都讓你心情很差，所以我很誠心祈禱，希望你的心情能轉好。大概我的祈禱感動了老天爺，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奇蹟吧，我也很高興老天爺能夠知道我的心意呢！」

　　聽到妻子這麼說，張訓也無法追究下去，除了感謝妻子的心意之外，也不能怎樣，就此作罷。他卻始終不能釋懷。事後他也曾暗中觀察妻子的舉動，但前面也說過，因為闖賊作亂，將軍忙於軍務，沒再追究張訓妻子入夢一事。張訓自己也因為公務繁忙，每天早出晚歸。就這樣過了半個月，時序進入了五月，梅雨下個不停。今天下午，天空難得放晴，黃昏時天邊還呈現出一抹淡藍。

　　這一日，張訓難得地提早結束工作，天還沒全黑就回到家中，卻沒有看到妻子如常出來迎接。他進屋後，發現院子裡高大的石榴樹花正盛開，一片火紅，妻子就蹲在石榴花下，聚精會神地看著某樣東西。張訓躡手躡腳來到妻子身後，發現石榴樹下有一隻大蟾蜍，驕傲地蹲踞著。蟾蜍面前供著酒壺，妻子則唸唸有詞彷彿在祈求甚麼。張訓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仔細一看，發現這隻蟾蜍顏色彷彿青苔，而且只有三隻腳。

　　他如果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青蛙，大概甚麼事都不會發生了，但因為張訓是個武官，從來沒聽說過甚麼青蛙神或金華將軍，他眼中只看到自己妻子正在膜拜一隻奇怪的三腳蟾蜍。他突然覺得心中的疑惑一掃而空，於是拔出劍來，從年輕妻子背後一劍刺穿胸口，張訓的妻子連哼都來不及哼就倒在石榴樹下。火紅的石榴花瓣散落在屍體上。

　　張訓愣了好一會，回過神來，發現三腳蟾蜍已經不知去向，只有斷氣的妻子倒臥自己腳邊。他盯著妻子的屍體，突然對自己的魯莽後悔不已。妻子的舉動確實詭異，不過也應該先讓她把事情說清楚，再決定如何處理，自己卻因為一時衝動就這樣殺了她。然而事已至此，張訓只得為妻子料理後事，並在隔天悄悄向將軍報告，將軍點了點頭說：

　　「你的妻子果然是某種妖物。」

　　從那之後，張訓身邊就不斷發生怪事。他的身邊一定有三腳蟾蜍。如果他在屋裡，三腳蟾蜍就趴在床榻邊。要是他到院子去，就跟在他腳旁。他如果出門，就跟在他身後。無論張訓人在哪裡，這隻綠色蟾蜍就會如影隨形地跟到哪裡。起初只有一隻，然後變成兩隻、三隻、五隻，甚至十隻，而且有大有小。這些大小蟾蜍一隻跟一隻連成一串，緊跟在他身後，讓他十分頭痛。

　　這群奇怪的蟾蜍並沒有對張訓做甚麼。只不過光是慢吞吞地跟在身後，就夠讓人不舒服的了。但這一切只有張訓才看得見，其他人都無法察覺。有時他會忍無可忍拔出劍來亂砍一通，卻什麼也沒砍中，頂多就是原本在面前的蟾蜍移到身後，或是左邊的移到右邊，根本沒法子趕走。

　　不久之後，蟾蜍開始玩起各種把戲。每到夜晚張訓一入睡，就會有一隻大蟾蜍爬上他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或是當他吃飯的時候，無數小蟾蜍跑到他的盤子或碗裡。張訓因此夜夜無法入眠，飯也沒法好好吃，整個人逐漸消瘦，簡直像個病人。這件事終於引起其他人注意，他的好友羊得因為擔心，在問清事情經過之後，請了道士為張訓驅邪，卻一點用也沒有，蟾蜍還是不斷糾纏。

　　另一方面，闖賊愈來愈猖獗，京師傳來即將淪陷的噩耗，於是忠心的將軍決定派遣一支部隊到京城支援。張訓也名列其中。雖然羊得再三勸退，要他以生病為由請辭，張訓還是一意孤行。除了因為身為武官亟欲報國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與其被莫名其妙的蟾蜍所惱而坐以待斃，倒不如馬革裹屍，死在京師城下比較有出息。他懷抱必死決心參加此次的支援行動，把所有家產都處理了。羊得也跟他一起出發。

　　在大軍渡過長江往北行進途中，駐紮在一個小村莊。因為人家不多，大部分的士兵只能在屋外紮營。村子裡種了許多柳樹，張訓和羊得就在一株大柳樹下休息，初秋的皎潔月光映照著盔甲上的露珠。張訓的盔甲正是他妻子向將軍託夢換來的那一副。他想著往事，看著月亮，一旁的羊得問道：

　　「怎麼樣？蟾蜍還會出現嗎？」

　　「沒有！過了長江之後好像就消失了。」

　　「這樣很好啊！」

　　羊得高興地說。

　　「大概是因為我力圖振作，妖怪就無機可趁了也說不定。上戰場的決定果然比較好。」

　　兩人聊著聊著，張訓突然好像聽見了甚麼。

　　「啊，是琵琶聲。」

　　羊得甚麼也沒聽見，說大概是聽錯了罷，張訓卻堅持自己真的聽見了琵琶聲。還說很像妻子所彈的，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於是被琵琶聲吸引，丟下弓箭，搖搖晃晃跨開腳步出去了。羊得覺得不對勁，急忙追了上去，已經不見張訓身影。

　　「這下可糟了！」

　　羊得折回營地，找來三四個同袍，藉著明亮月光，四處尋找張訓，眾人走出村莊後發現一間古廟。在月光下，很清楚看到廟的四周秋草叢生，屋簷和大門都已經破舊腐朽，蟲鳴四起，聽來彷彿雨聲。眾人在草叢中蹣跚前進，好不容易來到廟前，突然聽見走在最前面的羊得大叫一聲。

　　廟前盤踞著一座形似蟾蜍的巨石，上面擺著張訓的盔甲。不僅如此，巨石下還蹲著一隻綠色的大蟾蜍，彷彿在守護張訓的盔甲，眾人嚇得停下腳步。羊得正想確認那隻蟾蜍是不是只有三隻腳，轉眼間蟾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大夥被一股莫名的恐怖嚇得面面相覷，但還是得進廟搜查，羊得只好硬著頭皮打開門，其他人也戰戰兢兢地跟進去。

　　張訓全身冰冷躺在廟裡，好像只是睡著一般，死了。受驚的眾人動手搶救，他卻已經醒不過來了。大夥無奈地搬回屍體之後，向村民詢問那間古廟究竟供奉甚麼神？村民只知道那是間青蛙廟，卻無人知道它的由來。廟裡也空蕩蕩的，完全沒有祭祀的痕跡，這幾年更沒有當地人去上香，只任它荒廢。羊得等人雖然不知道甚麼是青蛙神，不過士兵中正好有人來自杭州，聽過他的說明之後，大夥終於明白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羊得知道張訓的妻子也是杭州人。

　　「這個故事就到此結束。基於以上理由，大家要對青蛙神表示最高敬意，免得遭到可怕詛咒。」

　　星崎先生說罷，用手帕擦著嘴，回頭看了壁龕裡的大蟾蜍一眼。

利根渡口

　　　　一

　　就在星崎先生的故事結束時，又來了三四位客人，整個房間座無虛席。今天的聚會由星崎先生打頭陣，其他人也必須輪番上場，簡直就成了怪談大會。其中當然也有了無新意的老生常談，但我還是偷偷記下一些頗有特色的故事，打算依序將它們說給各位聽。不過因為我和到場的眾多賓客都是初次見面，只聽主人介紹過一次名字，根本記不得誰是誰；加上有時因為故事內容，似乎也不宜將發表人的姓名公開，所以除了開場的星崎先生之外，我打算略過其他人的姓名，僅以第二位男客或第三位女客來稱呼他們。

　　接下來，第二位男客說了。

　　這個故事發生在享保初年。利根川的河岸，從江戶的方向來看的話，就是奧州的那一邊，站了一個座頭〔１〕。被稱為東太郎的利根大河在此處設置渡口，江戶時代名為房川。這裡也是奧州街道和日光街道的要衝，所以在栗橋的驛站設有關哨。經過關哨渡河之後，對岸就是古河町，是年俸八萬石的土井家的居城所在，自古以來便十分繁華熱鬧。而剛才提到的那個座頭，就佇立在古河這邊的河岸。〔１：中世紀之後，從事平家琵琶曲、三弦、箏曲、針灸、按摩等男性盲人組成「當道」，授予官位，座頭為其中位階最低者。〕

　　座頭站在利根川河岸邊──如果只是這樣，或許沒甚麼值得一提。此人年約三十，膚色黝黑，嘴有點歪，身材瘦削，身高普通，無論夏冬，都包著一條淺黃頭巾，腳上總是穿著草鞋，一副要出遠門的打扮，不過他只是從早到晚站在渡口，從來不上船。船伕們因為他眼睛看不見，表示願意免費載他渡河，他也只是落寞笑笑，靜靜地搖搖頭。他站在岸邊不是一兩天的事，一年，兩年，三年，風雨無阻，不避寒暑，瘦弱的身影每天總會準時地出現渡口。

　　這麼一來，船伕們當然不可能不注意到他。他們雖然不時問他來到渡口的原因，座頭總是落寞地笑笑，甚麼話也不說。時間一久，大家對他來這裡的原因多少也略知一二。

　　從奧州或日光來的旅人都會在這裡搭船，而江戶方面來的旅人則會在栗橋換搭來此的渡船。只要有人上下船，座頭總是問道：

　　「請問有沒有一位叫野村彥右衛門的？」

　　野村彥右衛門──這名字聽來像是武士，不過渡口從來沒有出現過這號人物，來往的旅人對他的問題大多不加理會。但座頭還是每天都來渡口，尋找這個名叫野村彥右衛門的人。就如前面所說，因為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不缺席，眾人對他的毅力無不深感佩服。

　　「師傅啊，您為甚麼要找這個人？」

　　船伕中經常有人問他這個問題，但他依舊除了笑笑以外，甚麼話也不說。他原本就不多話，每天都到渡口來，即使看不見船伕們的臉，也漸漸熟悉他們的聲音，即使如此，還是不會和他們閒聊。船伕們也因為每回上前搭訕，他總是一味地笑或點頭，似乎不想回答任何問題，久而久之習慣他這樣的反應之後，也就不再有人試圖搭話了。他也樂得輕鬆，每天就獨自一人站在河岸。

　　沒有人知道座頭住在哪裡，過著甚麼樣的生活。每天從何而來，又回到哪裡去，沒人會跟蹤他，所以大家對他的情況也一無所知。這個渡口從早上六刻（六點）一直營業到晚上七刻（傍晚四點）。在這之間，座頭就一直站在渡口，渡口一結束營業，他也跟著不見人影。雖然每天從早站到晚，卻從來不見他準備便當。有個住在河岸旁船屋裡名叫平助的老頭，覺得他很可憐，有時會捏兩個大飯糰給他，座頭每回收到飯糰，都會非常高興地吃掉一個，然後拿出一文錢給平助當謝禮。平助原本就沒有打算收取任何費用，每回都加以婉拒，座頭還是堅持要他收下。久而久之成了慣例，平助只要在船屋裡為他做了大飯糰，座頭一定會留下一文錢再離開。當時的物價再怎麼便宜，一個大飯糰也不只值一文錢，不過平助只是樂於助人，所以每天不但滿心歡喜地為座頭捏飯糰，甚至還提供熱水和爐火。或許就是這樣的善意感動了座頭，幾乎不和任何人交談的他，竟也會偶爾和平助打招呼。

　　渡口附近往來繁忙，渡船有好幾艘。其他的船伕只要一到黃昏就會各自返家，船屋裡往往只剩下老頭平助。有一回他對座頭說：

　　「我不知道你是打哪裡來的，不過你眼睛不方便，每天這樣來來去去也挺辛苦的，不如就搬來和我一起住吧！反正這裡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你也用不著客氣。」

　　座頭想了想，說，那就請讓我住下吧。平助孤家寡人的，即使對方是盲人，也算多個說話的對象，所以非常高興，當天晚上便讓座頭留宿自己的小屋，盡其所能照顧他。就這樣，一個老船伕和一個身份不明的盲人，在利根川旁的船屋中，不管雨夜或颳風，就這樣開始共同生活。兩人對彼此雖然日漸熟悉，座頭還是鮮少開口說話。當然也還是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和來此的目的。平助也不強求。因為他知道，自己如果硬問的話，一定會逼走座頭。只有一次，某天夜裡兩人閒聊，平助順勢問道：

　　「你是來報仇的吧？」

　　座頭仍和往常一樣，落寞地笑了笑，搖搖頭。平助的問題也就跟著沒了下文。平助之所以接近座頭，當然是出自對盲人的同情，不過也夾帶了幾許好奇。他雖然時常暗中觀察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座頭，卻從來沒發現任何異樣。座頭還是一天到晚站在渡口詢問來往旅人，有沒有一位名叫野村彥右衛門的。

　　平助習慣睡前喝上一合〔１〕酒，因此經常是倒頭就呼呼大睡，對入睡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悉。某天夜裡，他突然醒來，看見座頭藉著微弱的爐火，專心磨著一根看似粗針的東西。原本就比普通人敏感的座頭，發現平助有動靜後，立刻把針藏了起來。平助雖然覺得座頭行為詭異，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又睡了，但當天晚上，他卻夢到座頭偷偷起來壓在自己身上，還用那根針刺穿他的左眼。座頭聽見平助作惡夢的呻吟，摸索著起身叫醒他。平助當然沒有把自己的夢講出來，但從那之後，他就對座頭心生恐懼。〔１：計算體積的單位，一合為零點一八升。日本的數量算法與中國不同。〕

　　他為甚麼有那根針？如果那是他吃飯的傢伙，倒還說得過去，不過隨身藏著那麼粗的針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平助懷疑，座頭的眼盲是假裝的，其實他根本就是個盜賊。他開始覺得邀請座頭同住的主意糟透了，但因為是自己開的口，事到如今也不能把他趕出去，於是決定靜觀其變，先看看情況如何，再作打算。事情發生在某個秋夜。這一天從中午就一直下著寒冷的小雨，渡口的客人少得可憐，天黑之後更是連個人影也不見。河裡的水位逐漸高漲，河水沖擊石頭的聲音比平常來得響亮。落在小屋前河柳上的雨聲聽來格外寂寥，就連已經習慣這一切的平助都不禁心生飄零茫漠之感。因為覺得屋裡有點冷，他又往火爐裡加了點柴薪，開始喝起睡前酒，這時，向來自稱沒甚麼酒量的座頭默默地在火爐前坐下。

　　「欸。」

　　過了一會，座頭嘟囔了一聲。平助嚇了一跳，不由得抬起頭來。此時，屋外風雨中似乎夾雜著某種東西跳動的聲音。

　　「是甚麼？會不會是魚啊？」

　　座頭說。

　　「沒錯，是魚！」

　　平助站起身來。

　　「這場雨讓河水高漲，大概河裡有大魚跳出來了。」

　　平助穿上掛在屋角的蓑衣，拿起小漁網往屋外走去，外頭風雨交加，天色陰暗，連平常可見的水光也看不見，不過隱約可以看見有條大魚在岸上亂蹦亂跳。

　　「啊，是鱸魚！看起來挺大的！」

　　平助知道鱸魚的力氣不小，所以特別小心，但這條魚的體型比他想像的還大，約莫有三尺多長，小漁網已經派不上用場，一不小心還可能弄破，所以他乾脆把漁網丟到一旁，打算徒手捕捉，鱸魚知道有敵人出現，拚命擺首扭尾試圖抵抗，害得平助一跤摔倒在溼滑草地上。聽見聲音的座頭急忙走出小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對眼盲的他根本沒有任何影響。他循著鱸魚跳動的聲音，來到旁邊，一伸手就逮住魚了，眼盲的他身手竟如此矯健，讓平助頗覺意外。把大魚搬進屋裡之後，發現果真是條鱸魚，但平助看見有根粗針從魚的右眼穿透左眼，頓時不寒而慄。鱸魚已經奄奄一息了。

　　「魚的眼睛是不是被刺穿了？」

　　座頭問道。

　　「是啊！」

　　平助答道。

　　「真的刺中眼珠子了……？」

　　座頭瞪著翻白的雙眼，滿意地笑著，此舉更讓平助毛骨悚然。

　　　　二

　　盲人的反應很靈敏。平助也知道座頭又是其中佼佼，不過他今晚的演出，還是讓平助佩服不已。雖然說夜晚白天對盲人來說沒甚麼兩樣，不過要在風狂雨驟的夜裡，徒手抓住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魚，並摸索著用針刺穿大魚眼睛，可不是普通辦得到的事。平助一想到座頭隱人耳目暗中研磨的針，竟有如此效力，越發覺得恐懼。當天晚上，他又做了幾次惡夢。

　　「我可真是給自己找了大麻煩。」

　　平助如今更加後悔，卻沒有勇氣將座頭趕離小屋。往後凡事更加小心，想盡辦法取悅座頭。

　　座頭來到渡口，前後已有三年，住進平助的小屋大約也有兩年了。經過整整四年後，他在二月初入春時染上感冒。那年因為春寒料峭，每天早晚從日光或赤城吹來的風，都快把廣闊河邊僅有的一間小屋吹倒了。雖然天氣寒冷，平助還是不厭其煩地前往古河町為座頭買藥，照顧他服用。雖然身體不適，座頭還是每天拄著枴杖到渡口去。

　　「外頭天氣這麼冷，你這樣從早到晚站在那裡吹風，身體會受不了的。至少等病好了再去嘛！」

　　平助苦口婆心地勸阻，座頭依然不聽。每天只要時間一到，他就危危顫顫地拄著枴杖，支撐著日漸瘦弱的身體，蹣跚往渡口走去。但這樣的毅力沒能維持太久，過了數日，他就只能倒臥在小屋的病榻上了。

　　「我就跟你說嘛！你還這麼年輕，應該要好好照顧身體才是！」

　　平助親切地照護他，座頭的病情卻日益嚴重。

　　自從座頭無法再去渡口，他就要求平助每天為他買一尾活魚。當時正值冬春之交，河水乾涸，根本抓不到甚麼魚，再加上當地距海很遠，更別提有甚麼活海魚了。即使如此，平助每天還是不辭辛勞到處尋找，只要他一帶回活生生的鯉魚、鮒魚或鰻魚，座頭就會拿出那根粗針，將活魚的眼睛刺穿丟棄。然後告訴平助，魚殺死了，對他就已經沒用了。雖然座頭講隨便要拿去煮湯或火烤都行，但平助對這些充滿座頭怨念的魚實在倒盡胃口，只好把它們全都丟到小屋前的河裡。

　　除了每天必須刺穿一條活魚的眼睛之外，更讓平助驚訝的是，座頭竟然拿出五兩金幣給他當作買魚的費用。之前座頭接受平助提供的飯糰時，每天雖然都會給一文錢，但自從搬進小屋和平助同吃一鍋飯後，就再也沒給過錢了。平助當然也沒說甚麼。不料，事到如今，座頭卻對平助表示自己欠他太多。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希望平助能用那五兩金幣幫他買魚，剩下的就當成他兩年來積欠的伙食費。雖說前後已經兩年，但伙食費也不用這麼多，座頭竟然給了五兩金幣，平助看到時簡直嚇壞了，但還是依照座頭所言把錢收下。半個月後，座頭的病情急轉直下，看起來只剩最後的一口氣了。

　　農曆二月，明明已經快到春分時節，今年的春天卻冷得刺骨，一大早就颳個不停的赤城落山風，中午過後甚至還夾帶了紛飛的細雪。因為擔心異常的寒冷對病人不好，平助將爐火燒得比平常旺。當渡口停止營業，其他船伕也早早回家之後，春天的日頭下山，夜幕逐漸低垂，雪雖然沒有先前那麼大，風勢卻越來越強，有時呼呼作響的狂風甚至吹得小屋像地震般搖晃。

　　躺在小屋角落的座頭虛弱地說：

　　「起風了啊。」

　　「每天這麼吹，真是傷腦筋。」

　　平助在火爐旁為病人煎藥邊說道。

　　「而且今天還下了點雪。天氣這麼詭異，你這個病人得更小心才行。」

　　「啊，下雪了？雪……」

　　座頭嘆了一口氣。

　　「還小心甚麼啊。我已經不行了。」

　　「別這麼說。再撐著點，天氣就快暖和了，春天就要來了。只要天氣一變暖，你自然也會好起來的。再忍一個月就行了。」

　　「不，無論您怎麼安慰我，我的壽命到此為止了，這病是好不了了的。我不知道自己是積了甚麼德，才能如此受您照顧。在我死之前，有件事，想請您聽我說說……」

　　「等等，藥就快熬好了。你先把藥喝了再慢慢說吧。」

　　平助餵他將藥喝下，座頭傾耳聽著風聲：

　　「雪還在下嗎？」

　　「好像還在下。」

　　平助從門縫裡往外探看，回答道。

　　「每回只要一下雪，就會讓我格外想起以前的事。」

　　座頭平靜地說。

　　「我從來沒提過自己的名字，我其實叫治平，以前在奧州的某藩武士府中擔任隨從。我是三十一歲來到這渡口的，大概待了五年，所以今年是三十五歲。在距今十三年前，也就是二十二歲的那年春天，一個下雪的冷天裡，我失去了雙眼。我的主公名叫野村彥右衛門，是藩裡年收一百八十石的武士，當時二十七歲。他的妻子名叫阿德，和我同年。夫人的容貌出眾……不，簡直就是美若天仙，雖然大家都說她太浮華，不適合當武士之妻，但她卻絲毫不以為意，因為沒有孩子的牽絆，每天都樂得盛裝打扮自己。從早到晚和這樣的美女共處，我不由得對她產生思慕之情。雖然知道她已為人婦，而且對方還是主公，但我實在無法抑遏思慕之情，也沒辦法斬斷情絲，覺得自己快瘋了，完全無法按捺心中的苦惱。就這樣每天過著痛苦的日子。我永遠不會忘記正月二十七那天。那年春天，奧州難得出現連日的好天氣，不過前一日晚上卻下了大雪，雪積了有兩尺深。奧州原本就是雪鄉，這樣下雪沒甚麼好奇怪的。其實就此不管也就罷了，我卻多事地想把窄廊前的積雪掃乾淨，便拿著掃把到院子裡掃雪。夫人因為寒冷的大雪引發舊疾，正窩在六蓆起居室的暖桌內，她聽見我在外頭掃雪，便打開滑門對我說，反正雪還會繼續下，你掃它幹甚麼？如果她只是這麼說，也就算了，但之後她又對我說外頭天冷，進來烤火吧。她大概只是半開玩笑，但我聽到她的話，心中暗喜，拍拍身上的雪花，爬上窄廊。因為如灰的雪花不斷飄進來，我就把滑門拉上，也將雙腳伸進暖桌。夫人大概沒料到我會做出如此膽大妄為的舉動吧，甚麼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看著我。我想我當時大概是瘋了吧。」

　　平助沒想到竟會從奄奄一息的座頭口中聽到這種男女糾葛。

　　三

　　座頭繼續往下說。

　　「我心想，絕對不能錯過這次機會，於是便把隱藏在心中已久的愛慕之意向夫人表白。下屬如此突然告白，夫人大概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吧。她甚麼話也沒說，我一急，就伸手想抓住她的手，夫人一驚便叫出聲來。其他人聞聲而至，不問青紅皂白便將我綁在院子裡的大樹上。雙手被綁，困在大雪中的我，心裡覺悟，這回大概是小命難保了。不久之後，主公從城裡回來了。他問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便命人把我押到窄廊前，說道，殺了你這樣的傢伙會玷污我的刀，姑且饒你一條狗命，不過你之所以如此荒唐，就是因為看得見，為了讓你不再重蹈覆轍，我必須毀了你的眼睛。說罷就用小刀刺穿了我的雙眼。」

　　座頭纖瘦的手指按著雙眼，彷彿此刻正在流血。平助聞言也嚇得全身發抖，彷彿自己的眼睛也被小刀刺穿一般，疼痛不已。他嘆了一口氣，繼續問道：

　　「後來呢？」

　　「他弄瞎我的眼睛之後，就把我趕出來，幸好住在城下的親戚收留了我。我雖然保住性命，眼睛的傷口也痊癒了，但失去視力的我，甚麼事都做不來。因為我在宇都宮有熟人，於是便前往拜師，學習按摩，之後又回到江戶，拜入某檢校〔１〕的門下。從二十二歲那年春天到三十一歲，在這整整十年之中，我從未忘記要報仇雪恨，而仇人就是我的主公，野村彥右衛門。當時他要是殺了我，也就罷了，沒想到他竟如此殘忍，把我變成一個廢人，所以此仇不報我誓不罷休。話雖如此，我心裡也十分清楚，對方可是個堂堂武士，武藝更是高人一等，失去視力的我要如何才能報仇雪恨呢？我想了好久，終於想到用針來當武器。因為我在宇都宮和江戶都曾經學習如何用針，所以只要準備一根粗針，趁他不注意時，跳上前去刺穿他的雙眼就行了。決定這麼做之後，我只要一有空就練習，人一旦下定決心，產生的力量真是不容小覷，我練到最後，甚至能夠精準無誤地刺穿松葉，接下來就是要想辦法接近仇人了。我知道彥右衛門因為公務，經常得要往返江戶和領地之間，所以我打算埋伏在渡口，趁他上下船隻之際，進行突襲。我以返鄉為藉口向檢校師父請辭，來到這個渡口。沒想到在這裡待了五年，每天風雨無阻地到渡口，一一詢問來往的旅客，始終連一個姓野村、或是名叫彥右衛門的人都沒遇上，大仇未報的我，如今卻已經準備要見閻王了。這件事我當然可以讓它深埋心裡，成為永遠的祕密，不過我實在想找個人說說，所以只好委屈您了，聽了這麼長的一段話。至今為止，給您添了不少麻煩，再一次謝謝您了。」〔１：盲官之一，為「當道」所屬盲人中位階最高者。〕

　　座頭說完想說的話之後，似乎有些疲倦，側身躺下休息。平助也默默地鑽進自己的被窩。

　　到了半夜，雪停了，風勢漸漸趨緩，小屋也不再搖搖欲墜。利根川的河水彷彿結凍似的，一點聲音也沒有。河邊的清晨似乎亮得特別早，平助和平常一樣，睡醒之後看了看身邊的座頭，發現他好像還在睡。因為他實在太安靜了，平助突然一陣不安，仔細一看，發現座頭竟然用針刺穿了自己的喉嚨。根據修業多年的經驗，座頭很清楚哪個部位可以致命，就這樣用一根針讓自己安靜地離開人世了。

　　在其他船伕的協助下，平助將座頭的遺體安葬在附近的寺院。當然，那根針也連同著一起埋葬了。平助是個老實人，所以座頭留下的那五枚金幣他動也沒動，全數奉獻給寺方，留作為座頭舉行法事之用。

　　六年之後，也就是距離座頭第一次出現渡口的十一年後。秋天八月底，綿綿陰雨持續了好幾天，利根川河水氾濫，淹沒了沿岸的村莊。平助的小屋也未能倖免於難。房川上的渡口暫停營業了十幾天，九月初，天氣一放晴，渡船好不容易可以通行之後，來往於栗橋和古河的兩岸旅客都迫不及待地搶先上船。

　　「危險啊！小心一點！洪水還沒有完全退，每艘船都坐太滿了！」

　　平助站在岸邊警告大家的時候，只見從古河出發的一艘船，還沒離岸太遠，就被迎面而來的一陣大浪打翻了。正如平助所說，水還沒有完全退去，所以除了船伕之外，村裡的年輕人也都在河岸上幫忙戒備，大夥一發現船隻翻覆，急忙跳入河中，逐一將溺水的乘客救回岸邊。經過急救之後，所有人都醒了過來，只有一名武士已經回天乏術。這位武士身穿華服，年約四十五六，還帶了兩名隨從。

　　他的隨從獲救之後，眾人從他們的口中得知這名武士的身份。他原是奧州某藩武士，名為野村彥右衛門，六年前罹患眼疾，如今幾乎已完全失明。因為聽說江戶有位眼科名醫，於是向主君請求獲准之後，準備前往接受治療，沒想到卻在此地慘遭橫禍。由於他幾乎等於全盲，一路上只能搭乘轎子，好不容易才在兩名隨從的攙扶下來到此地，但熟知水性的他為何會溺水而死，這點隨從們也覺得十分奇怪。

　　儘管原因不同，平助也覺得此事非比尋常。為甚麼其他的乘客都獲救了，只有盲眼武士野村彥右衛門會溺水而死？一想到這裡，平助不禁全身汗毛直豎。他偷偷地問隨從，死去的武士是否已經娶妻？隨從告訴他，武士和妻子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離婚了，至於是甚麼時候、為甚麼離婚？平助也不便往下追問。

　　因為出門在外，野村的隨從表示，只能就地將主人遺體火化，再將骨灰帶回領地。平助帶了把秋天花草，到附近的寺院為座頭上香之後，回家了。

兄妹之魂

　　　　一

　　接下來輪到第三位男客。

　　※※※

　　這是我親身遭遇的怪事，請各位仔細聽來。此事的主角，是我一個姓赤座的朋友。

　　赤座名叫朔郎，和我就讀同一所學校。畢業後原本打算留在東京工作，但因為畢業前半年，父親突然過世，他必須回去故鄉繼承家業，所以一畢業就立刻回鄉下去了。赤座的老家在越後的一個小鎮，父親是某宗教的傳教師，該宗教的分會所經常有許多信徒聚集，聽他父親講道。我不清楚該教的組織。沒有相關背景的赤座突然返鄉後，是否能馬上順利繼承父業，這方面的事情我並不曉得，不過從他返鄉後寫給我的信來看，他的確已經接續父業，成為該教的傳教師。因為他和我都就讀文科，又在那樣的環境長大，似乎平常就對宗教頗有研究，所以才能順利繼承吧。但他似乎不太喜歡傳教的工作，在我們三五好友舉辦的送別會上，他向我們說明不得不回鄉的理由時，滿口牢騷，表示實在不願返鄉。

　　「只要給我兩三年時間，我一定可以把事情都解決掉，再來東京。我才不要一輩子待在那個一天到晚下雪的地方！」

　　赤座如此埋怨著。他回家後也偶爾來信，信中總是悲觀地提及，由於種種原因，他無法離開現在的工作。赤座家中還有母親和妹妹，兩人當然也是該教信徒，看樣子是因為母親和妹妹的壓力才無法離開。赤座對於自己的困境似乎頗為無奈，我記得他在信上甚至還非常激動地提過，不知自己為何而活，早知如此，不如一把火燒了會所，順便也把自己燒死算了。當時出席送別會的七八個友人，大多因為家庭和工作的緣故早已四散，只剩下一個名叫村野的同學和我還留在東京，村野因為懶得提筆，收到赤座三封信，頂多回他一封，所以兩人的關係自然日益疏遠，最後依舊和赤座保持書信往來的，似乎只剩下我了。

　　赤座每個月固定寫一封信給我。我收到之後也一定立刻回信。維持了兩年的書信往返，不知道是否因為心境轉變，赤座在給我的信中，不再如以往那樣滿紙抱怨，我甚至可以感覺出，他看似決定為宗教奉獻一生。我雖然不知道他信的宗教到底內容為何，不過知道他願意為自己的信仰而活，我在心裡也替他高興。

　　赤座返鄉的第三年，他的母親過世了。據我所知，在那之後，他和妹妹一直住在傳教會所附近的家中。兩年後的三月，他帶著妹妹來到東京。當然不是臨時起意，前一年年底，他在給我的信中就已經提到，隔年春天將會因為教務前來，而妹妹從未到過東京，所以會順道帶她一起上來。那年的三月底，赤座兄妹果然從越後來了。因為我事先知道火車抵達時刻，就到上野車站去接他們，當我看到他一點也沒變時，不禁有些意外。

　　因為他已經當了幾年的傳教師，我以為他會和其他修行人一樣，不是留著一頭長髮，就是滿臉絡腮鬍，不然便是頭戴冠帽，或是身穿白袍吧──但出乎我的意料，他和以前一樣頂著五分頭，穿著在鄉下做的新西裝，完全還是學生時代的老樣子。除了鼻頭下蓄著薄薄的鬍鬚，有些故作老成的味道外，看起來和學生時代一樣年輕。

　　「好久不見！」

　　「嗯！」

　　簡單地打過招呼之後，他向我介紹站在身邊的瘦小女孩。是他十九歲的妹妹，名叫伊佐子，伊佐子是標準的雪鄉姑娘，皮膚白皙，有著可愛的小眼睛和細長雙眉。

　　「你有個好妹妹呀。」

　　「是啊。自從我母親過世之後，家裡的事全靠她張羅。」

　　赤座笑咪咪地說。

　　三人搭電車回我家的路上，我始終覺得這對兄妹的關係特別親密。他們在我家住了將近一個月，每天除了忙著處理教會的工作之外，赤座還帶著妹妹到東京各處參觀名勝。然後，我記得，是四月十日的事情。我邀請兩人一同前往向島賞花，途中遇上驟雨，雖然下得不大，我們還是跑進一家餐廳，等待雨停的兩個小時中，赤座突然聊起妹妹的婚事。

　　「你別看她這樣，還是有不錯的人家上門提親，不過她要是嫁人的話，我就傷腦筋了。她也說在我找到適合的對象之前，不想嫁人。可我就是找不到。也不是啦，之前也有人介紹了兩三位，不過我都不喜歡。主要是因為，要成為我的妻子，必須和我有同樣的信仰。暫且不管身份和容貌，光是要找到和我一樣虔誠的女人就夠困難了，所以才傷腦筋呀。」

　　看樣子，他似乎已經從繼承家業的痛苦中解脫，完全奔向宗教的懷抱。不過他或許是覺得我冥頑不靈，所以始終沒有向我傳教。就在東京的櫻花落盡、長出綠葉時，我又送他們兄妹到上野，搭車返鄉。

　　從那之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再也沒見過這對兄妹、還是經常見到他們。這個疑問，就是今天我要說的故事的主旨。

　　　　二

　　赤座返鄉後，寫了一封非常長的謝函給我。妹妹伊佐子也寄來一封很周到的謝函。令我驚訝的是，伊佐子的字竟然寫得比赤座還要工整。在那之後，我們還是和以前一樣，固定每月一次的書信往返。八月時，我前往上州攀登妙義山，在山上的小旅館住了一個夏天。我從那裡寄了一張明信片給赤座，兄妹兩人立刻回信給我。他們表示如果有空，也希望能夠到妙義山一遊，但由於教務繁忙，所以一直無法如願。

　　九月初我曾經返回東京，但因為實在無法忘情妙義山的小旅館，再加上東京的秋老虎發威，熱得讓人無法忍受，我於是決定乾脆在妙義山上待到楓紅時節，將手頭的工作完成後再下山，因此再度準備行囊出發。回到山上的第二天，我又寄了一張明信片給赤座，寫明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將在山上待到十月底，但這回兄妹兩人卻完全沒有回音。

　　十月初，我寄了第三張明信片給赤座，還是沒收到任何回信。我猜，他或許因為教務到某處出差去了。我原本想，即使如此，至少伊佐子會來信說明，但這也不是甚麼重要事情，便沒有太過在意，仍舊每天自顧自地窩在借來的書桌前埋首工作。到了十月中旬，山上來了許多賞楓的登山客。每天都有好幾組來旅行的學生或團體，原本寧靜的山區因此變得有些嘈雜，不過這些人大多當天就會下山到磯部或松井田，鮮少留宿山中，所以一到夜晚，就又可以聽見孤寂的山嵐呼嘯。

　　「有客人找您。」

　　十月底某日，下午五點左右，旅館的女服務生這麼對我說。當天一大早天色就陰沉灰暗，山上不斷飄下似霧似雨的水氣，讓這家位於山腰處的小旅館突然冷得有如冬天降臨。當時我剛從二樓的起居間下來，坐在門口附近的大火爐前，一如往常地和其他住客閒聊，正聊得起勁。我聞言轉身往外看，發現赤座就站在門口。他戴著一頂破舊的呢帽，西裝褲褲管捲了起來，襪子外穿著草鞋，手裡還拿著根木棍代替手杖。

　　「你怎麼來了？來，快進來。」

　　我單腳跪著招呼他進屋，赤座卻以很懷念的眼神盯著我，然後就往門外走去。我原本以為外頭有人等他，繼而發現似乎並非如此，我覺得不太對勁，起身往門外走去，卻看到赤座頭也不回地直奔山上。我愈來愈覺得奇怪，便穿上旅館的草鞋追了出去。

　　「喂！赤座！你上哪兒去？喂！赤座！」

　　赤座完全不回答，一聲不吭地拚命往前走。我一邊叫著他的名字，一邊在後面追，追到妙義神社，突然不見他的身影。陰天的冬日，太陽又快下山了，高大杉樹林裡也變得有些幽暗了。我心裡浮現一種不祥的預感，喊他的名字喊得更是大聲，就在這時候，只見赤座從杉樹林裡迷迷糊糊跌跌撞撞跑出來。

　　「好冷，好冷！」

　　他嘴裡嘟嘟囔囔。

　　「當然冷了！山裡天一黑就會突然變冷，我們還是趕緊回旅館烤火吧！還是你想先拜拜呢？」

　　赤座甚麼話也沒說，只是突然伸出右手。藉著微弱的亮光，我發現他食指和中指流血了。我以為他被樹枝刺傷，趕緊從袖口拿出不要的稿紙說：

　　「你先用這個壓著，我們快回旅館去吧！」

　　但他還是不發一語，從我手中接過稿紙，我以為他要覆在手背上，沒想到赤座又快步往前走去。看樣子是不打算折返，而是想繼續上山。我嚇一大跳，連忙叫道：

　　「喂！赤座！現在怎麼爬山啊！明天我再帶你來，今天先回去吧！要是爬到一半天黑了就糟了！」

　　然而他卻完全不理會警告，一意孤行拚命往前走。我愈來愈覺得他行為古怪，於是便喊著他的名字趕緊追上去。因為我八月就上山了，已經十分熟悉附近的山路，腳程也算是快的，但他卻比我還快。一轉眼就拉開三尺、拉開五尺，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追趕，卻怎麼也趕不上。周圍愈來愈暗，寒冷的雨絲不斷落在身上。沿路完全不見其他人往來，根本求助無門。我很擔心因為天色昏暗而失去他的蹤影，所以一路上都睜大眼睛，緊追不捨，最後還是在山坡的轉角把人給跟丟了。

　　「赤座！赤座！」

　　空蕩蕩的森林裡只聽見我的喊聲迴響著，卻沒有任何回答。我還是不死心地繼續追趕，終於來到大杉樹旁的茶屋前，因為怎麼找就是找不到赤座，我愈來愈焦急。問了茶屋的人，對方說這種陰雨天氣，太陽又已經下山了，誰都沒有出門探看，所以不知道是否有個如我描述的人經過。前方不遠處，就是妙義山地勢最為險惡的第一座石門，即便我再怎麼熟悉當地路況，也沒勇氣在這樣的天氣往那裡走去，只好死心，暫停追逐的腳步。

　　路上愈來愈暗，我向相識的茶屋老闆借來燈籠，冒雨下山。沒有帶雨具的我渾身溼透，回到小旅館時真是透骨地冷，全身直發抖。旅館的人也因為擔心我遲歸，正準備出門相尋，眾人一看到我出現才放心，立刻帶到火爐旁取暖。溼透的身子靠近火爐之後，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但一想到下落不明的赤座，胸口又壓上一塊大石頭。聽我解釋完事情的經過，旅館的人也都很納悶，其中卻有人有不同的看法。

　　「像他們這種信仰虔誠的人，有時為了修行，很可能會故意選擇天黑上山。隱居深山的僧侶和修行者常這麼做。」

　　旅館的人告訴我，今年二月雪下得最大時，有個苦行僧去爬山，直上到第二座石門。但從剛才赤座的樣子看來，我實在不覺得他是那種特意尋求苦難磨練的修行者。入夜之後，赤座還是沒有回來。我心想，他該不會真像旅館的人所說的，藏身在某座石門底下，躲避淒風苦雨，或在修練某種法術吧。就這樣左思右想，我煩了一夜，無法成眠。天亮之後，雨也停了。吃過早飯，我和旅館裡的兩名員工及一名嚮導，重回山中尋找赤座。

　　我們沿路仔細搜索樹林所有角落，一直找到昨天那間大杉樹旁的茶屋，就是沒有赤座的蹤跡。或許因為昨天晚上趕路，今天早上我兩腿發軟，走不太動，大夥決定讓我在茶屋略作休息，其他三人則登上石門繼續找人。不到三十分鐘，其中一人回來說，他們發現有個男人從蠟燭岩滾落峽谷。我聞言當場從椅子上跳起來，和他趕往第一石門。

　　茶屋的人則幫我通知旅館。

　　　　三

　　旅館的人聽聞消息，立即趕來，等我們把赤座的屍體搬回旅館時，已將近十一點了。雨停了的初冬太陽光彩奪目，杉樹林中隱約傳來小鳥鳴唱。

　　「唉！」

　　我嘆了口氣，盯著屍體看了好一會兒。眼前這個男人因為額頭撞上石塊，半張臉全是血，除此之外，還沾滿了泥巴和樹葉。到目前為止，我根本無暇看清此人長相，單憑他身上的衣服，便認定他就是赤座，一直等到回旅館後，眾人將屍體擺在門口，我才有機會冷靜下來，仔細看了這張臉，結果發現，他根本不是赤座，而是一個見都沒見過的陌生人！這真是太不可置信了，我在亮晃晃的陽光下左瞧右瞧，最後確定，他真的不是赤座。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好像在做夢一樣，呆呆望著屍體。當然，昨日那時候天色已晚，但來旅館找我的那個赤座，打扮確實和他一模一樣。眼前的屍體穿著西裝，襪子外也穿著草鞋，就連我們在山谷中發現的呢帽，都和我昨天黃昏看到的赤座完全無異。但這也並非絕無可能。登山客的打扮大抵都差不多，也許我昨天看到的赤座根本就是別人也說不定。我為了尋找證據確認自己的想法，在屍體上上下下搜了一遍，結果摸到一張皺巴巴的稿紙。

　　稿紙？這不就是我昨天在妙義神社前，為了幫赤座手指止血，而從袖口掏出的稿紙嗎？而且稿紙最開頭的兩三行還留著我的筆跡！我又察看死者的雙手，結果發現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確實留有挫傷。稿紙上也沾了他的血。這些都足以證明，昨晚我看見的那個人，的確就是眼前的死者。是我將他誤認為赤座？但他的確來找我沒錯啊！當時天色雖然昏暗，我的的確確看到了赤座。結果不知怎麼回事，竟然變成別人。我怎麼想也想不通，只能傻傻盯著手上的稿紙和死者。

　　當然，派出所的警察和旅館的人，聽過我的說法之後，都覺得不可思議。當然不可思議。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死人，錢包裡只有兩塊錢，身上完全找不到其他東西。鎮公所也只好以無名屍的名義處理了事。

　　這件事到此雖然告一段落，我胸口橫梗的疑問還是沒獲得解答。我立刻寫了一封信到越後，詢問赤座的近況，但無論是哥哥或妹妹，都沒有任何回音。心中的疑惑愈滾愈大，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決定親自到赤座的老家走一趟，探個究竟。所幸從妙義山到赤座家並不算遠，我下山之後，從松井田搭乘火車經由信州，來到越後。好不容易找到該教會所，說要見赤座朔郎，結果有一位像是工作人員的人出來，說傳教師赤座已經過世了。不僅赤座，連赤座的妹妹也已不在人世。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赤座兄妹是怎麼死的？關於這點，工作人員並不願意多說，但我拚命追問，他只好一五一十敘述了事情的經過。

　　就像今年春天赤座告訴我的，他雖然想要娶妻，卻一直找不到適合的對象。妹妹也堅持要等到哥哥成家之後才肯嫁人。就這樣，兄妹感情很好地一起生活，相依為命。此時，有個在鎮上銀行工作，名叫內田的信徒，向赤座表示，希望能娶伊佐子為妻，但因為赤座對他沒有好感，便拒絕了。內田還是不死心，更直接找上伊佐子，伊佐子同樣也回絕了他的要求。

　　被赤座兄妹拒在門外的內田非常失望。由於這股失望，他心生歹念，企圖捏造事實，傷害赤座兄妹。他利用當地報社的熟人，報導某宗教的傳教師兄妹疑似亂倫，還說妹妹之所以已屆適婚年齡，卻還沒嫁人，正是出自這個緣故。報社方面因為抖出消息的人是信徒，完全未經查證，便加以刊登，在地方上造成不小震撼。

　　大多數的信徒不相信此事，但出現這樣的謠言，對他們來說也實在頭痛。而且很明顯，直接間接都對傳教造成了影響。事後教會雖然向報社交涉，要求說明這條消息的出處，但依照報社慣例，根本不可能透露消息來源，他們只表示如果報導與事實不符，願意刊登查無此事的啟事。

　　數日後，報上刊登了短短五六行的勘誤說明，光是這樣，無法讓赤座滿意。但他並沒有埋怨任何人。他認為這是神明降予的懲戒。他相信，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信仰不夠虔誠，神明才會施予如此嚴厲的處罰。經歷一個多月的痛苦、恐懼和煩悶折磨，他決定自己必須接受最後的審判。他穿上平常禮拜時穿的類似白色狩衣的衣服，在身上潑灑汽油，站在教會的大院子裡，以火柴點火自焚。這實在令人毛骨悚然。眨眼間，他全身都裹著火焰。妹妹伊佐子發現時根本來不及了，結果不知是試圖滅火，還是在那當下下定了甚麼決心，她竟然衝上前抱住正在燃燒的哥哥，雙雙倒下。

　　等到眾人發現，一切都來不及了。赤座全身燒糊，已經斷氣。伊佐子則是全身嚴重燒傷，奄奄一息。大夥雖然找來醫生急救，立刻將她送醫，但伊佐子還是在四個小時後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這件悲慘的自焚案比先前的亂倫疑雲更讓世人震驚，赤座的死因雖然眾說紛紜，但大家一致認為，是報社的報導殺害了這名虔誠的傳教師。報社也坦承之前的處理過於草率，而在報上刊登道歉啟事，對兄妹之死表示哀悼。在此同時，報社方面似乎有人洩露消息，眾人開始傳說，先前的消息是內田向報社投書才引發此事，搞得他也無法在鎮上待下去，一個多星期前，在沒有告知銀行的情況下，他就不見人影了。

　　「還沒有找到那個叫內田的人嗎？」

　　我問道。

　　「還沒有。」

　　教會的人答道。

　　「其實那並不影響他在銀行的工作，大概是因為人言可畏吧！」

　　「這個叫內田的大概多大年紀？」

　　「三十八九吧。」

　　「你知道他離開時身上穿著甚麼衣服嗎？」

　　我接著問。

　　「聽說他離開銀行後並沒有回家，而是直接搭上開往東京的火車。離開時他好像穿著鼠灰色的西裝，頭上戴著呢帽。」

　　聽了之後，我全身冷得像塊冰。

　　※※※

　　「這麼說來，到妙義山上找你的人，真的是這個叫內田的男人？」

　　青蛙堂主人迫不及待地插嘴問道。第三位男客深深嘆了口氣，點點頭。

　　「沒錯。聽過我的說明後，他的親戚和銀行同僚跟我一起回到妙義山上，結果證實，我們在蠟燭谷發現的屍體的確就是內田。但卻沒人知道，他為甚麼來找我？我當然也不明就裡。這其中其實隱藏著可怕的祕密。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赤座兄妹已經出了那麼大的事，卻親眼看到──沒錯，我的確親眼看到──赤座突然出現面前。然而，現在卻發現我看到的赤座竟然不是本人，而是他的仇人，這個仇人還莫名其妙地死了。如果是您，會作何解釋？」

　　「你的意思是說，赤座兄妹的魂魄將他拐上山的？」

　　青蛙堂主人邊想邊說。

　　「應該是吧。我也這麼認為。不過，這究竟是因為赤座想再見我一面，才附身在他身上？還是想派他來告訴我他和妹妹死亡的消息？還有，內田怎麼會知道我人在甚麼地方？無論我怎麼想，都找不出合理的解釋。事後我也請教過各方學者，但沒有人能給我滿意答覆。不過大多數人的看法都一致，那就是內田下意識地將自己催眠之後，才做出如此不可思議的舉動。他因為自己一時興起，造謠中傷赤座兄妹，沒想到事情竟會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甚而造成兄妹倆慘死，所以他心生恐懼。正因為他和兄妹倆同屬一個教會，或許因此覺得自己罪孽深重，相信兄妹倆的怨恨一定會報應在自己身上。結果，才在疑似為赤座跑腿的情況下，出現在我眼前。至於他為甚麼會知道我人在妙義山上，或許是因為他和赤座同屬一個教會，還曾經上門求親，一定經常進出赤座家，可能因此看到我從妙義山上的旅館寄去的明信片，知道我和赤座的朋友關係，才會在自我催眠之後，自以為是在赤座的帶領下，到妙義山上找我這個老朋友吧──這就是眾人的看法。不過我對催眠沒甚麼研究，也不知道此說到底是真是假。我出國時曾經針對此事，請教當地研究靈異現象的學者，但大家的看法分歧，還是無法提出合理解釋，實在很遺憾。不過無論學者的看法如何，就算內田真把自己催眠了──但當時我為甚麼會覺得看到的人是赤座？或許因為內田將自己催眠，自以為是赤座，於是言行舉止和外貌自然就和他相像？或許，當時的我是中了某種催眠術，也說不定。」

猿之眼

　　　　一

　　接著輪到第四位女客。

　　※※※

　　我出生於酉年文久元年，今年正好六十五歲。明治元年，也就是江戶幕府結束的那一年，我八歲；明治五年十月頒佈「娼妓解放令」時，恰好是我十二歲的冬天。各位應該都知道，那年的十一月因為改用新曆，所以十二月三日成了正月一日。唉，年紀一大，講起話來沒完沒了，開場白就說到這裡，應該要回歸正題了。我要說的不是甚麼有趣的故事，不值得在各位面前獻醜，但是因為依照順序正好輪到我，也只好硬著頭皮上場了，還希望各位不要見笑。

　　講起來難為情，當時我家就住在吉原遊廓裡，以仲介娼妓營生，也就是所謂的引手茶屋。以前在江戶經營妓院或仲介娼妓的人，通常頗通風雅之道，不僅懂得創作俳諧、欣賞書畫，和文人墨客更是來往密切。我的祖父和父親當然也不例外，喜多川歌麿繪製的屏風、抱一上人的掛軸，諸如此類的文物，家裡收藏了不少。祖父在我三歲時過世，明治元年，江戶改為東京時，當家作主的是我父親，名叫市兵衛，那一年三十二歲。我們家歷代主事都使用這個名字。因為大環境驟然發生種種劇變，經濟非常不景氣，芝居町和吉原等娛樂場所當然也跟著蕭條，加上新富町又出現了名為「新島原」的新興風化區，原有的客人全都被搶了過去。我父親原本打算趁此機會一舉收手，但在母親和同業的勸阻下，決定再多觀察一陣子，視時局的變化再決定，孰料新興的風化區因位於京橋中心的地理位置備受批評，新吉原不久便遭拆除，所有妓院又移回舊地。大夥才剛鬆了一口氣，明治五年卻又發生了我之前提過的娼妓解放事件……因為當時的政府認為以往買賣娼妓和藝妓的作法並不合理，因此下令解放。現在稱為「娼妓解放」，不過當時大家就稱為「解散」。這下大事可不妙了。簡單說，這可是嚴重到讓吉原風化區徹底瓦解的轉變。

　　但是在那個時代，所有的事都是上面的政策決定了算數，誰也無從抱怨。不過，吉原當然並沒有因此就消失，沒多久大夥又重振旗鼓，繼續開張大吉了。但是我父親市兵衛原本就有結束營業的打算，加上這種種發展，讓他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於是決心就此結束家傳一百多年的生意。不過貿然開始新事業似乎稍嫌冒險，之前又有許多士族經商失敗的前車之鑑，加上我們家在田町和今戶邊還有五六棟房子可賴以維生，父親便樂得當個尋常百姓，逍遙度日。

　　父親從年輕時就非常喜歡俳諧，我雖然不清楚他的程度究竟是好是壞，不過他身為夜雪庵第三代門人，得號「羅香」，同時已完成「立桌」〔１〕儀式，應該算是具備宗師身份。結束生意正好讓他有更多時間悠遊於俳句世界，還可以依靠著對生活有點幫助，因此以俳諧師父的身份在世間立足，對父親來說當然是再好不過。但由於我們的新居不如以往寬敞，沒有空間可以擺放過多家當，父親認為用不著的東西不如賣了換錢比較實際，所以，不只是家裡多餘的裝飾品，連祖父那一代開始蒐集的字畫古董也大部分變賣掉了。各位應該知道，明治初年古董字畫根本不值幾個錢，菊池容齋、渡邊華山等人的名畫經常是標上一圓五十錢或兩圓的價格，囤積在舊貨店裡；喜多川歌麿、抱一上人的作品行情也好不到哪裡去，全都以兩捆三文之類的賤價賣掉了。這種時候，母親、朋友都說實在太可惜了，父親卻不做此想，覺得要乾脆一點，於是毫無眷戀地把所有東西都處理掉，只留下七八幅他特別喜歡的書畫、一對屏風和五六件古董。〔１：所謂「立桌」乃門人經老師同意、其他弟子亦認可之情況下，首次以俳句師父的身份在俳句會中坐於桌前。〕

　　那些古董大概都是些擺在地板的裝飾品、花瓶和小書桌之類的東西，其中有一件木頭雕成的猿猴面具。那是父親新買的。前一年，也就是明治四年十二月某個寒冷的夜晚，父親經過上野的廣小路，看到路邊有一個鋪著草蓆賣舊貨的小攤子，一個前額有如浪人一般毛髮橫生，衣著單薄，年約四十的男子，和一個差不多九歲或十歲大的小孩，兩人無精打采地坐在草蓆上。當時街上確實經常出現這類攤販，父親立刻看出這對父子似乎也是家道中落、被迫變賣財物的落魄士族，父親懷著憐憫之心，瞄了一眼他們的貨色，像樣的東西大概都賣光了，除了一個老舊的面具之外，剩下的實在不值一看。然而這副面具立刻吸引了父親的注意。

　　「這也是要賣的嗎？」

　　知道對方並不是普通的攤販，父親慎重客氣地問道。對方也禮貌地頷首，表示如果父親有意思的話不妨瞧瞧。父親聞言，點了點頭，拿起面具放在昏黃的油燈下細看，發現這副面具頗有歷史，臉面雖已發黑，但因雕工細緻，向來喜歡古董的父親頗為心動。

　　「不好意思，請問您要賣多少錢？」

　　「隨您意思意思就行了。」

　　這樣的回答實在像士族出身的商人口吻。因為東西並不是粗糙得非殺價不可，而且擺攤的父子也引發了父親的惻隱之心，於是告訴對方願意出價三步〔１〕，聽到這個價格，對方非常高興，說這東西不值三步，兩步就綽綽有餘了，但父親還是硬塞給他三步，買下了這副面具。整件事聽來好像有些本末倒置，不過在當時可是常有的事。結束買賣之後，父親問男子說：

　　「請問府上自古以前就擁有這張面具了嗎？」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是甚麼時候買的。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家裡有這件物品，只是如您所見，因為家道中落，必須處分家產維生，才在一個舊衣箱裡發現它的。」〔１：江戶時的貨幣單位，相當於四分之一兩。〕

　　「原本是裝在盒子裡的嗎？」

　　「沒有裝盒。只有一塊鮮黃色的布包著。不過有一件事比較特別，那就是猿猴的眼睛被一塊白布遮著，白布在面具後打了個結，看起來就好像眼罩似的。沒人向我提過這塊布是由誰、又是在甚麼時候綁的，所以我也不清楚綁白布的原因。就連它到底值兩步三步，我都不甚清楚。」

　　老闆老實地將一切都告訴父親。父親聽完之後，帶著面具回到吉原家中，但是第二天仔細一看，卻發現眼前這副面具和他昨天藉著昏黃油燈細看時的感覺相去甚遠，年代雖然十分久遠，但刀法實在拙劣，如何都稱不上佳作。父親甚至有些後悔花了三步買下它，不過對方原本堅持兩步就綽綽有餘了，是自己硬要塞給對方三步的，也只好自認倒楣。

　　「沒辦法，就當作是幫生活困難的士族一個忙了。」

　　父親說罷，便將面具收進櫥櫃深處，最後連他自己都忘了這樣東西，這回因為要結束吉原的生意，整理眾多書畫古董時，才又發現了。當時他雖打算把它和其他字畫古董一起賣掉，一旦真要賣時，突然又捨不得。於是，正如我剛才所述，這副面具就和另外五六件古董一起留下了。父親後來告訴我，他也不清楚自己為甚麼會突然改變心意。

　　總之，就這樣，我們一家人在明治六年四月，以新曆法來算的話正好是賞花時節，搬離我們居住多年的吉原。新居是一棟位於今戶的小房子，除了四個房間外，還有一棟四蓆半的獨立小屋，從院子裡可以清楚地看見隅田川。父親就蟄居在四蓆半的小屋裡，專心他的俳句創作。

　　　　二

　　搬家之後，忙了將近一個月，一直到五月中才好不容易才安頓下來，就新曆來說，已經有夏天的味道了。或許因為父親之前交遊廣闊吧，我們搬到今戶以來，來訪的客人依舊絡繹不絕。其中有不少是父親俳句會的朋友。離開吉原時，連只是個孩子的我也曾經心中感傷，往後恐怕會很孤單，沒想到家裡仍舊人來人往，根本無暇寂寞，我和母親也高興，沒想到後來卻發生了這麼一件事。

　　剛才說過，我們的新家有四個房間，玄關附近的空周有三蓆大，女傭房四蓆半，飯廳是六蓆，起居室則是八蓆，我和父母平常就睡在起居室裡。這天家裡來了位客人，總不能讓客人睡在玄關或飯廳，而父親平常工作的獨立小屋晚上正好沒人用，就安排客人在那裡過夜。這位客人是在四谷的井田先生，家裡開設當鋪。他也非常喜歡俳諧，黃昏時候來訪，和父親一直聊到深夜。加上外頭正下著大雨。當時不像現在有電車或汽車可搭，從今戶要回四谷可是路途遙遠，於是父親便開口要他在我家過夜，井田先生答應了。

　　女傭將他帶到主屋旁的小屋就寢。我和父母則如往常一樣睡在起居室裡。兩名女傭睡在廚房隔壁四蓆半的房間。大雨夾帶著強風，滑門被吹得嘎嘎作響。因為我家位於今戶的河邊，隅田川河水拍岸的聲音可以傳到枕邊。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那晚的氣氛特別恐怖，但我依舊一上床就呼呼大睡，不久之後，卻被父母親的說話聲吵醒了。

　　「井田先生怎麼了？」

　　母親不安地說。

　　「聽起來好像在呻吟？」

　　父親一臉疑惑。他們的對話讓我心生恐懼。此時夜已深了，強風驟雨和河浪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楚。

　　「還是去看看吧。」

　　父親點燃枕畔的燭火，走向外頭窄廊。母親也起身坐著看到底怎麼回事。獨立小屋雖在屋外，不過因為就在院子裡，父親沒撐傘過去，進小屋之後跟井田先生說了些甚麼，但因為風雨交加，聽得不甚清楚。不久父親回來對母親笑道：

　　「井田先生也實在太嫩了，他竟然說房裡有妖怪！簡直開玩笑。」

　　「發生甚麼事了嗎？」

　　母親半信半疑地問道，父親又笑著說：

　　「說他嫩也二十二歲了，又不是小孩子，三更半夜胡言亂語，搞得人擔心，真傷腦筋！」

　　結束談話之後，父母就又睡下了，我卻越來越害怕，怕得無法入睡。真的會有妖怪出現？在這樣的夜晚不無可能。想到這裡，我更是清醒過來，胸口跳個不停，更別說能安心睡覺了。就在我暗地祈求趕緊天亮時，耳邊傳來淺草寺報時的鐘聲敲了兩響。這時，小屋也傳來鏗鏗鏘鏘的聲音，把我嚇了一大跳，也不顧會弄亂頭髮，拚命扯緊身上的被子，身子蜷得死緊，適時，我父母又醒了。

　　「他又在吵甚麼？真傷腦筋呀。」

　　父親嘴裡抱怨，又拿著燭火出去，突然間，傳來父親的驚叫聲，喚母親趕緊過去。母親也嚇一大跳，跑到窄廊，沒多久又回頭來急忙點燃座燈。看樣子大事不妙，我也因為好奇心的驅使，雖然害怕，還是偷偷從被窩裡探出頭來，只見父親冒雨摟著井田先生進屋。井田先生臉色蒼白，一句話也沒說，他好像從小屋裡跑出來，在院子裡跌倒，睡覺時穿的白色浴衣沾滿了泥巴。母親叫醒兩名女僕，從廚房提水幫井田先生擦洗手腳，順便幫他換上新的睡衣。一陣忙亂之後，井田先生好不容易冷靜下來，要一杯水喝。他喝過水雖然平靜許多，臉色卻依舊蒼白。

　　「沒你們的事了，回去睡吧。」

　　父親讓女僕回房之後，問井田先生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井田先生低聲說：

　　「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就像我剛才告訴您的，我在屋裡就寢，頭一沾枕，正要睡著時，突然覺得非常不舒服，好像有人扯住我的頭髮死命拉，我實在忍痛不住大叫，才會吵醒你們，還麻煩老師過來看我。您雖說可能是我作了噩夢，但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那究竟是夢是真。我準備再次入睡，卻怎麼樣也睡不著。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兒，突然覺得胸口不舒服，好像又有人在撥弄我的頭髮，這回拚了命起身查看枕邊，結果在黑暗中看到有個不知甚麼東西在閃閃發亮。我心驚膽戰地仔細一看，竟然發現掛在柱子上的猿猴面具……那雙眼睛正閃著藍色火光，盯著我瞧。這實在太嚇人了！我慌慌張張想往屋外跑，卻發現滑門怎麼拉都拉不開，好不容易拉開之後衝到院子，卻又因為地上的泥土被雨淋溼而滑倒……真是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從井田先生的表情可知，他絕對沒有說謊。從平日的相處也知道，他並非愛開玩笑或胡言亂語的人，因此父親聽到這樣的事情，也感到不可思議，慎重起見，還是決定回小屋一探究竟。母親覺得不妥，拉住父親的袖子想阻止，但父親生性固執，根本不理勸告，一意往小屋去。不一會兒，他回來嘆著氣說：

　　「真是怪了！」

　　父親的話讓我又嚇了一跳。既然連父親都這麼說，表示井田先生所言不虛。母親和井田先生則是不發一語看著父親。

　　猿猴面具原本一直放在櫥櫃裡，最近才拿出來掛在小屋柱上，因為沒有人睡在那裡，將近一個月以來都沒人知道它的眼睛會發亮。今夜由於井田先生留宿，才發現竟有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木雕猿猴面具的眼睛出現鬼火般的青色光芒，光聽都讓人毛骨悚然。最後，大人們決定天亮再去看個究竟，只好委屈井田先生在飯廳暫宿一晚，當天的騷動就此告一段落，不久，東方一片魚肚白，風雨也靜下來了，一直到耳邊傳來八幡神社烏鴉的叫聲，我都還無法入睡。

　　　　三

　　天亮後出現的是最近難得一見的好天氣，隅田川混濁的河水上是一大片蔚藍天空。初夏晴朗的早晨讓人神清氣爽。由於昨晚徹夜難眠，我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但當我從客廳的窗戶眺望河面，清涼的晨風徐徐吹來，讓我精神為之一振。早餐在不久之後上桌，父親和井田先生面對面用餐，我則負責在一旁伺候。

　　兩人吃飯時又談起昨天的事，父親將猿猴面具的由來詳細地告訴井田先生。

　　「不只是你，連我都看見了，所以這絕不是一時鬼迷心竅或看走了眼。」

　　父親停下筷子說道。

　　「我想起來了，當時賣面具給我的那個人說過，他也不知道是誰、在甚麼時候，曾用白布將猿猴的眼睛遮住了。當時我並沒有想太多，現在仔細一想，可能就是因為猿猴的眼睛發生甚麼異象，所以才會有人用白布把它遮住吧。」

　　「哦？有這麼回事？」

　　井田先生也停下筷子，想了想，又說：

　　「那麼，您知道那個賣面具的人住哪裡嗎？」

　　「不知道呢。這已經是前年底的事了，而且，那之後我還是經常路過廣小路，不過再也沒遇到過那個賣舊貨的人了。或許已經換地方做生意，也有可能搬家了。」

　　飯後，父親和井田先生前往小屋，找個光線明亮的地方將面具好好研究一番，我、母親和女僕們也因為好奇，戒慎恐懼地遠遠跟著後面一探究竟，沒想到卻聽到父親和井田先生異口同聲地直說太不可思議了！問他們發生了甚麼事，那張面具竟然消失不見了。昨天晚上井田先生拉開滑門衝出屋外後，直到天亮為止，再也沒有人過去小屋裡，難道是有人趁亂溜進去把面具偷走？但其他的東西卻都還在，只少了面具，這讓父親非常納悶。但無論大家再怎麼討論，再怎麼揣測，面具消失是不爭的事實，講再多也沒用。眾人除了覺得百般不可思議之外，對眼前的事還是一頭霧水。到了早上，井田先生似乎還未從昨夜的驚嚇恢復，臉色蒼白地早早就回家了，父母親也因為心有愧疚，送他出門。不知是否肇因於此，井田先生在那之後病了好久，拖到當年的十月就過世了。他臨死前留下一首辭世詩，我忘了前五個字，聽說後面是「難忘猿猴眼，深沁秋風中」。這句話讓父親心有所感。

　　「他連辭世詩也還在提猿猴面具，或許他的死真是因為那面具作祟。」

　　話雖如此，父親依舊如常在獨立小屋中埋頭創作他最喜歡的俳句，甚至還培養出不少弟子，越來越有一代宗師之風。平安無事過了三年，明治十年，發生了眾所皆知的西南戰爭。當時父親四十一歲，我十七歲，那年三月底，有個名叫孝平的男人找上門來。他原本在吉原的妓院負責酒宴時助興的工作，之後被逐出師門，無法繼續在遊廓討生活，便在下谷經營一間小古董店，直到現在，但同時仍為以往的熟客在酒宴中助興，和父親是以前就相識的了。許久不見的他找上門來，帶了一樣東西，希望父親能夠看看。你也知道，早在搬家時我就已經處理掉代代相傳的古董字畫，雖然不知道你帶來甚麼，給我看也沒用，父親這麼說。然而孝平卻死皮賴臉地表示先看看再說，不喜歡的話再拿到別處推銷，他打開包袱，拿出一個古老的面具盒。

　　「這是從直屬將軍的武士家流出的東西，盒子上題為大野出目〔１〕的作品。貨源很清楚，保證貨真價實。」〔１：江戶時期著名的能樂面具匠師派別。初代名為是閑吉滿。〕

　　父親解開盒上的繩子，掀開盒蓋，拿出面具一看，大吃一驚。出現眼前的竟然是那副猿猴面具。孝平不知道從哪裡得到，再弄出個大野出目題字的偽作箱子，試圖高價出售。當時有不少古董商會耍這種伎倆，父親也不特別意外，他只是很納悶，這副猿猴面具竟然會如此曲折離奇地又回到我家。

　　在父親嚴厲的質問下，孝平終於露出狐狸尾巴，老實告知是在四谷街上向攤販買的。問他對方是個甚麼樣的人，他表示年約四十六七，快接近五十了吧，看來應該是個士族。父親又問那人身邊是不是帶了個男孩，孝平回答只看到男子獨自一人坐在草蓆上。詢問了對方的長相等細節之後，父親猜想應該就是先前在上野遇到的那個人。至於購買的價格，孝平說他花了十五錢。把十五錢買來的面具放在盒子裡，再謊稱是大野出目的作品，藉此哄抬價格，就算當時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孝平的作為也實在太過分了，難怪會被逐出師門。

　　這種人趕走也就算了，但父親因為想再確定這副猿猴面具是否真的會發光，於是說要將面具留下兩三天，孝平聞言，不說二話便點頭答應，留下面具告辭了。

　　當時母親的身體狀況並不好，經常臥病在床，當父親告知有這件事，她一臉不悅地說：

　　「你為甚麼又把它給買下了？」

　　「我沒有買。只是想看看它是否真會出現不可思議的現象。」

　　父親毫不在意地說。

　　這回和前次不同，當時的我已經十七歲，不再只是一味覺得害怕，但想到井田先生因此喪命，難免還是有些發毛。父親又把面具放回四蓆獨立小屋，打算半夜再去看個究竟，當晚他和母親兩人睡在八蓆起居室。而我因為長大了，那時已經改睡在六蓆的飯廳。

　　我不確定那天相當於舊曆幾號，當晚天氣非常暖和，滿天烏雲密佈，隱約可見兩三顆星星微弱地閃爍。父親要我們自去睡覺別管他，但我對面具同樣耿耿於懷，所以即使已經躺下了，還是一直無法入眠。就在鐘敲響十二下時，我聽見睡在隔壁的父親悄悄起身，我也跟著坐起來，豎直了耳朵細聽父親的舉動。父親躡手躡腳走到庭院，往獨立小屋去。就在他輕輕拉開門時，起居室突然傳來母親的叫聲，我嚇了一跳，趕緊拉開房門一看，發現座燈已經熄滅，甚麼也看不見。我急忙再把火點上，發現母親的身體有一半癱在墊褥外，整個人趴在榻榻米上，看起來好像被人扯著頭髮拖出被窩，髮髻凌亂不堪。我嚇得失聲大叫：

　　「媽！媽！妳怎麼了？」

　　女傭們聽見我的尖叫聲趕了過來。父親也從院子趕回房間。我們忙著餵母親喝水吃藥，好不容易才讓她恢復清醒。她告訴我們，好像有人突然抓住她的髮髻，將她拖出被窩。

　　「唔。」

　　父親嘆了口氣。

　　「實在太不可思議了。那隻猿猴的眼睛真的閃著青光。」

　　父親的話讓我全身汗毛直豎。

　　第二天，父親找來孝平告知此事，孝平聞言，嚇得臉色發白，全身發抖。父親表示，此物留在身邊肯定不會有甚麼好事，不如把它摔破燒燬算了，孝平因為原本只花了十五錢購入，對此沒有異議，便和父親兩人到院子裡把面具打碎，燒成灰燼，再將灰燼放流到隅田川中。

　　「不過那個舊貨商未免太可疑了。您要不要去確認看看他是否就是那個賣面具給您的人？」

　　在孝平的慫恿下，當天晚上，父親專程前往山之手四谷大街，尋找該名舊貨商，卻一無所獲。不過父親發現，孝平所說遇見舊貨商的地點，竟然就在井田先生家經營的當鋪旁，即便是父親那樣的人，這樣的巧合也不禁讓他覺得詭異。在那之後，母親雖然平安無事，身體卻日漸衰弱，第三年上頭就過世了。

　　「我的故事就說到這裡。有人認為那副猿猴面具的眼睛可能被塗了某種藥，卻沒有人能夠解釋，它為甚麼會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也沒有人知道，玩弄井田先生的頭髮和拉我母親髮髻的，到底是誰。各位認為呢？」

　　「真是完全想不通哪。」

　　青蛙堂主人嘆了一口氣。

蛇精

　　　　一

　　接下來輪到第五位男客。

　　※※※

　　在我的家鄉，有個關於蛇的怪談。雖說蛇和怪談之間的關係向來密不可分，被蛇糾纏或蛇妖作祟之類的奇聞也不勝枚舉，不過我接下來要說的，倒和這類怪談略有不同。

　　我老家在九州的片山里，因為鄰近山區，氣候溫暖，有很多種蛇。不過大多是常見的日本產黃頷蛇、赤練蛇、菜花蛇或鑽地蛇之類的，極少對人類造成生命威脅。雖然偶爾聽說有人被蝮蛇咬傷，但當地卻沒有沖繩波布蛇之類的可怕毒蛇。蟒蛇中倒是有體型很大的。最近幾乎已經難得一見，不過聽說有人看過長達一丈五尺乃至兩丈的巨蟒，在地上悠哉蜿蜒。

　　姑且不論蛇對人類是否有害，大多數的人對牠沒甚麼好感。當地人因為從小就和蛇比鄰而居，所以厭惡的程度沒有其他地方的人來得嚴重，也不那麼害怕。即使如此，當地的居民對蝮蛇和蟒蛇還是心懷恐懼。蝮蛇是種毒蛇，人們怕牠是理所當然，但從沒聽說有人因為蝮蛇而喪命或殘廢，因為自古就知道如何治療蛇毒，即使被蝮蛇咬傷也都能及時施救，大多都能將受害的程度降到最低。尤其因為蝮蛇特別討厭深藍色染料的氣味，所以當大家必須進入蝮蛇藏身的山林時，就會穿上深藍色的綁腿或布襪套，同時以樹枝代替手杖，沿路撲殺遭遇的蝮蛇。外地雖然有人以捕殺蝮蛇為業，在老家卻沒有人以此維生。也沒人食用蛇肉或蛇酒。大多在撲殺之後就此丟棄。

　　除了山林之外，蝮蛇還會在鄉間出現，經常遭遇蝮蛇的人會將手巾對折，然後故意在蝮蛇面前晃弄，試圖激怒牠，生氣的蝮蛇會一口咬住手巾，之後只要用力一抽，緊咬手巾的蝮蛇排列有如白髮般細密的牙齒就會被順勢拔下。失去毒牙的蝮蛇如同沒有武器的軍人，下場可想而知。所以當地人害怕蝮蛇，卻不如外地人嚴重。因為蝮蛇雖然危險，卻非常容易制服，所以並不拿牠當回事。如果有人說怕蝮蛇，可能還會遭人嘲笑。

　　但一提到蟒蛇，情況可就完全不同了。體型巨大的蟒蛇能夠吞下家畜。有時連小孩子都難逃一劫。再加上捕捉蟒蛇十分困難，不像蝮蛇一樣容易處理，大家對蟒蛇非常恐懼。自古以來因為這樣的恐懼而產生的傳說不斷流傳，村人的懼怕之心更是有增無減。因此，不知從哪一代開始，每年農曆四月初，差不多是蟒蛇開始活動的時候，村裡都會盛大舉行蛇祭。長長的青竹上用草葉編成大蛇的模樣，大夥兒一邊唱歌，一邊拖著，拖到附近的大河裡放流。據說只要將青竹上的草葉放進護身符裡，就不會遇見大蛇或被蛇糾纏，所以婦孺無不爭先恐後拔取草葉。自古以來，村子裡每年都會舉辦這個祭典，由此不難得知蟒蛇危害之嚴重和人們對牠的恐懼。

　　在此其中，村裡僅有一個人不怕蟒蛇──不但不怕，蟒蛇見到他還得退避三舍。這個人的本名叫吉次郎，但是大夥都管他叫蛇吉。他是捕蛇人蛇吉的第二代，四十年前，他的父親吉次郎不知從何處輾轉遷移到我們村裡，平日以修補草屋屋頂維生，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成功地幫人驅趕蟒蛇，從那之後，每年夏天捕捉蟒蛇便成了他主要的經濟來源。吉次郎過世後，他的兒子接下了修理屋頂和捉蛇的工作，技術比起先代有過之而無不及，二代蛇吉因此深受村人信賴。他和年近六十的老母住在一起，和大夥一樣過著平凡的生活，沒多久他放棄維修屋頂的工作，僅以捕捉蟒蛇為業，只在夏天工作，整個冬天幾乎都是睡覺度日。

　　至於他用甚麼方法抓蛇呢？聽說有兩種。其一，在蟒蛇經常出沒的地方挖一個很深的洞，然後在裡面燒一種草藥。蟒蛇聞到味道，就會從草叢爬出，掉進洞裡，洞的深度正好能困住牠，而且草藥的味道可以痲痺蟒蛇，接下來要殺要剮就全看蛇吉高興了。不過他對草藥的成份三緘其口，對誰都不肯透露。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只要弄到藥方，任誰都可以抓蛇，蛇吉的本事也就不足為奇，但第二個辦法就非他不可了。如果突然有人來報發現蟒蛇，臨時挖洞燒草藥似乎是遠水救不了近火，那該怎麼辦呢？這時候蛇吉會帶著一把斧頭，腰上綁上一隻麻袋，麻袋裡則裝有赭紅色的藥粉。首先在蟒蛇行經的路徑撒上一道藥粉。之後在距離四五間〔１〕的地方撒上第二道。最後同樣在四五間外撒上第三道。設下三道防線後，就靜待敵人出現。〔１：長度單位。一八九一年日本將一間的長度訂為六尺，約一．八一八公尺。〕

　　「我一定會在第二道之前便將牠解決。如果讓牠越過第三道防線的話，我就小命不保了。」

　　這是他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只要蛇吉手持斧頭往第一道防線一站，蟒蛇就會目露兇光直撲而來，但在第一防線，蟒蛇往往會略作猶豫，蛇吉便趁機衝向前去劈斷蛇身。如果蟒蛇毫不猶豫地衝破第一道，蛇吉便會面向蟒蛇迅速退到第二防線，守在那兒。即便蟒蛇先前衝破第一防線、堅持到這兒了，多少還是會躊躇不前，只要牠一停止動作，蛇吉的斧頭便會毫不留情地直直砍下。如他所言，大多數蟒蛇在第一防線前就一命嗚呼，就算出現硬闖敵陣的傢伙，也通常過不了第二道。話雖如此，一遇到危急情況，非得有鳥飛蛇竄般的矯健身手才能火速退到第二防線，也難怪眾人會給他取個蛇吉的外號了。

　　不過，有一回出現一條闖越第二防線的巨蟒，圍觀眾人都不禁手心冒汗，蛇吉的臉色也變了。他發現苗頭不對，趕緊退守第三防線，沒想到蟒蛇卻順勢跟了上來。

　　「完了！」

　　眾人倒吸了一口氣。

　　蛇吉每回出門抓蛇，總是脫得赤條精光，只在下半身穿一件深藍的棉短內褲。今天也是同樣打扮，眼見蟒蛇即將突破第三防線、自己性命危在旦夕，蛇吉迅速脫下短褲，口中唸唸有詞，上下跳著，用力將內褲撕成兩半，這時候，沒想到蟒蛇的血盆大口也跟著裂開，沒多久就一命嗚呼了。蛇吉好像被搾乾似的，疲憊倒臥在地，在眾人照顧下好不容易才醒過來。

　　從那之後，人們對蛇吉更是充滿敬畏之心。他所撒的藥粉是一種秘方，不消說，當然是對蟒蛇下毒。眾人知道他撲殺蟒蛇的原理是趁牠們中毒之際動手，但這次的場面卻讓人無法理解。在九死一生的緊要關頭，口唸某種咒語的他撕裂內褲後，蟒蛇竟然也跟著裂成兩半，這簡直是一種魔法。大夥也知道，就算開口問，他也不可能透露箇中緣由，所以也沒有人想追根究柢，不過村民卻開始竊竊私語。

　　「蛇吉不是人。他是蛇精。」

　　最後甚至有人如是說道。

　　　　二

　　無論蛇吉是人類還蛇精，他的存在對村民而言都是一種福氣，所以沒有人因此對他產生反感或敵意。或許也因為擔心惹毛他不知會招來甚麼禍端，所以村民對他的尊敬有增無減。就在撕褲殺蛇事件的半年後，蛇吉的母親驟逝，村民紛紛前來弔喪。

　　母親過世後，蛇吉只剩自己一個人。他也已經三十一二歲了。原本早該討媳婦的，但或許是因為蛇吉這個外號吧，不要說是自己村裡，就連鄰近村落也沒有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他雖然備受村民尊敬，而且只要蟒蛇存在一天，生活也絕對無虞，但只要一提到要和他結為親家，大夥就有些裹足不前，所以他才會到這把年紀還孤單一人。

　　「以前我娘還在的時候，我從來不覺得有甚麼不方便，她死後我才覺得自己一個人過日子實在孤單。別的先不講，光是要料理三餐就夠讓我頭痛了。您能不能幫我找個合適的對象？」

　　有一回，他到村長家這樣拜託。

　　村長也覺得他可憐。大夥雖然在背後說三道四，不過這麼多年來，他也幫了這個村子不少忙。平日行為也算檢點。因為母親過世，起居出問題才來求自己幫忙談門親事，這也是人之常情。於是他答應會幫忙想辦法，當他找來村裡德高望重的長輩商量此事時，大夥都有點同情：

　　「講起來，這男人還挺可憐的。」

　　說歸說，還是沒人願意把自己女兒或妹妹嫁給他。就在村長束手無策時，某人靈機一動：

　　「那這樣好了。前些日子重助家裡來了一個遠房親戚，年紀大概三十五六。聽說原本在茶館裡當妓女，要不要去找重助商量商量，把他們倆湊一對……？」

　　「不過聽說那女人身染重病，連重助都傷透腦筋呢。」

　　另一人開口說道。

　　「不過至少有這麼個人選，還是把重助找來問問吧。」

　　村長立刻找來重助。重助家貧如洗，光是養活一家四口就已捉襟見肘，如今又多了一個表兄的女兒來吃閒飯，更是讓他抱怨連連。說是某人的女兒，今年也已經三十七歲了，年輕時行為不檢，輾轉各地茶館出賣靈肉，如今才會身染梅毒。而且是因為無法繼續工作，只好前來投靠親戚。她如果身強體壯也就算了，卻奄奄一息臥病在床，除了給人添麻煩外，甚麼忙也幫不上。重助將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訴村長。

　　「臥病在床的話就傷腦筋了。」

　　村長皺著眉說。

　　「其實是有一門親事……」

　　「像她這樣的女人，有人願意娶嗎？」

　　重助滿臉不可思議。

　　「我是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我是在幫那個吉次郎找媳婦。」

　　「啊，那個蛇吉啊。」

　　管他是蛇吉還是誰，只要有人願意將姪女娶回家去，重助絕對舉雙手贊成，他不斷拜託村長。但因為重助的姪女仍然臥病在床，村長很難向蛇吉交代，於是村長告訴重助，等他姪女病情好轉再說，就讓他先回去了。

　　半個月後，重助又來到村長家中，表示姪女的病已經完全痊癒，希望村長幫忙作媒。看得出他迫切想將家中的燙手山芋送出門去，所以村長對他所說姪女已經康復一事，持保留態度。就在村長不知該如何答覆時，正好蛇吉上門詢問，幫忙找對象的事情有無眉目了？村長心想，有人想嫁，有人想娶，雙方當事人如此湊巧共聚一堂，或許正是一種緣份，便坦白將來龍去脈告訴蛇吉，沒想到蛇吉一口答應了。他不僅知道對方大自己五歲，也知道對方因在茶館賣春而身染重病，卻還是願意娶她為妻。如此一來事情就簡單了，盡皆順利進行，在那之後不到半個月，蛇吉家中就多了一個名叫阿年的年長妻子坐鎮。

　　但是，村長擔心的果然沒錯，阿年尚未完全康復。她雖然勉強起身幹活，但臉色蒼白，整個人瘦骨嶙峋有如幽靈。因為是自己牽的線，村長非常希望她能夠儘早康復，沒想到過了一個月，阿年的病情逐漸好轉，臉色也像換了個人似地健康紅潤。

　　「搞不好是蛇吉給她吃了烤蛇肉！」

　　甚至有人私下這麼說。

　　事實如何沒人知道，不過阿年確實已經恢復健康。村長看她和比自己年輕的丈夫過得和樂融融，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其實，兩人的感情比外人想像的還要融洽。在男歡女愛的慾海中打滾多年的阿年，不知為何對蛇吉充滿了濃烈愛意。蛇吉當然也深愛妻子。就這樣共同生活了三年之後，蛇吉終於將自己工作的祕密告訴妻子。

　　他家後方有一棟低矮的小屋。房屋坐南朝北，加上四周林木茂密，所以即使是大白天，屋內還是十分陰暗，全年潮溼。阿年在小屋的角落發現兩三朵從沒看過的蕈類，問起時，蛇吉告訴她，那是抓蛇用的藥。他對阿年說明，把幾條大大小小的蛇殺了之後，屍體埋在土裡，兩三年後就會長出一種蕈類。將陰乾的蕈切碎，混進同樣切碎的女人頭髮，再加上另一種藥混合提煉即成。而且只要燃燒這種藥，產生的味道可以引出蟒蛇。不過蛇吉卻不肯告知添加的藥物種類。他上回殺死巨蟒時所撒的藥，也是在這種蕈藥粉中加了其他的東西。不過就算知道藥粉的祕密，想獵殺大蟒蛇也不是容易的事，阿年也就沒再繼續追問。

　　蛇吉夫妻感情和睦，生活無虞，日子幸福圓滿，但蛇吉不知為何最近愈來愈沒有精神。有時還會莫名其妙地嘆氣。阿年擔心地問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又說沒事。但某天卻主動說道：

　　「看樣子我再做也沒多久了。」

　　阿年雖對蛇吉的工作沒甚麼意見，不過她也知道，一旦年紀大了，蛇吉就不能再繼續幹這行。她心想得早做打算，看是要賺點錢轉行作別的生意，還是要買塊地種田都行，總之必須為日後的生活另作安排。她和蛇吉商量，蛇吉點頭說：

　　「我是無所謂，不過可不能讓妳餓著。我看我還是趁現在多賺點好了。」

　　他又說：

　　「村裡的人都知道，在我娘死之前，我曾經碰上一條可怕的大蟒蛇，差點就沒命了。當牠若無其事闖過第三道防線時，我真的慌了手腳，但我突然想起我爹的遺言。他在病危時曾告訴我，他死後如果我遇上要命的大麻煩，只要呼喚他的名字之後開始唸咒，他就一定會來救我。他還囑咐我這方法只能用一次。我當時就是想起這件事，才會糊裡糊塗脫下內褲，一邊叫著我爹的名字一邊唸咒，然後把褲子撕成兩半，沒想到那條大蟒蛇也跟著裂成兩半，就這樣死了。連我都不清楚自己為甚麼會撕開褲子？大概是我爹要我這麼作的吧！當天回家之後，我把事情告訴我娘，她雖高興，卻也嘆了口氣。她說，這願望一輩子只能用一次，你爹已經實現約定了，以後也無法再出手救你了，你一定要更加小心才行呀。當時我雖然不覺得如何，現在想起來卻有些不安。如果我還單身的話也就算了，但為了妳，我還是得小心點才行。」

　　阿年因為丈夫凡事都為自己著想而感動不已。

　　　　三

　　兩人婚後的第四年夏天，隔壁村出現了一條大蟒蛇，在田裡到處流竄，村民怕得沒人敢下田工作。再這樣下去的話，田裡勢必會雜草叢生，村民便聚在一起商量該如何趕蛇，最後決定麻煩蛇吉出馬。並表示只要能順利趕走蟒蛇，就會奉上一兩金子和三袋米，但蛇吉卻婉拒了這項要求。

　　鄰村的村民實在走投無路，只好找上蛇吉的村長，要他幫忙說服。村長同情鄰村的遭遇，叫來蛇吉親自拜託，他還是加以拒絕，說對這次的工作沒興趣，請村長見諒，但村長不肯就此打退堂鼓。

　　「你不也是接生意的？有一兩金子和三袋米為甚麼不賺？何況我們也得敦親睦鄰呀。你應該還記得，五年前我們村子鬧大水時，人家也來幫了不少忙，大家得互助合作嘛！人家有難，我們總不能袖手旁觀。如果其他人能做，我也就不煩你了，就是因為只有你才行啊。拜託你去看看吧！」

　　被村長這麼一說，蛇吉也無法固執己見。他終於勉強答應，回家時卻是一臉沮喪。第二天早上準備出門時，他甚至含淚向妻子道別。

　　鄰村村民見到蛇吉十分高興，立刻將他帶往村長家中熱情款待一番，蛇吉依照慣例開始準備抓蛇，但從他進入村莊後，蟒蛇就再也沒出現過。有人說這是因為蟒蛇知道蛇吉駕到，只好逃命去了。蟒蛇既然不肯出現，蛇吉只好想辦法誘牠現身，他找到蟒蛇出沒的地方後便開始挖洞，然後在洞裡燃燒他的秘方，卻毫無功效。洞裡連條小蛇的影子也沒看見。

　　村民因為要請他來一趟很難得，便求他多留幾天，蛇吉在鄰村待了好幾日，大蟒蛇還是遲遲不肯現身。洞穴裡也無有動靜。

　　「我再不回家，家裡人會擔心，我還是先走好了。」

　　到了第十一天早上，他告訴村民一定得回家了。

　　村民因為留不住他，只好說，如果蟒蛇有動靜，再麻煩他跑一趟，然後送了兩步禮金。因為雖然沒能抓到蟒蛇，但蟒蛇確實在蛇吉到來之後就不見蹤影，尤其還讓他在村裡多留了十天，總不能讓他空手而回，於是便以兩步的禮金聊表謝意。

　　「很抱歉沒幫上甚麼忙，因為是各位的好意，我便不客氣收下了。」

　　當他拿著禮金正準備離開，有個村民匆忙跑來說，有人在山邊的草叢裡發現大蟒蛇了，在場眾人聞言臉色大變。

　　「要是再晚一步的話，吉大爺就走了！那就麻煩您了。」

　　蛇吉原本就是為此而來，所以當然無法猶豫。做好準備之後，他和來報的人一同前往發現蟒蛇的地點，果然有條大蛇蜷著身體，上半身暴露在草叢外。蛇吉拿出準備好的藥粉，在地上呈川字形撒上三道防線。他走上第一條防線時大聲喊叫，正在睡覺的蟒蛇聞聲睜眼抬頭，吐著火焰般的蛇信朝蛇吉竄來。這條巨蟒輕易就闖過兩道防線，一轉眼又毫無懼色地突破了第三道防線。

　　蛇吉沒有像上次一樣唸咒。也沒有脫下內褲。他舉起手中的斧頭對著敵人直劈過去。雖然正正砍中了蟒蛇，但蟒蛇的氣勢卻沒有因此稍減，強壯的尾巴捲上蛇吉的身子，由左腳往腰胸部位纏去，最後人臉和蛇頭甚至緊貼對峙。事到如今只能貼身肉搏了！蛇吉把斧頭往旁一丟，兩手使勁勒住蛇首，蟒蛇也拚命纏著他的身體不放。

　　在場村民屏氣凝神看著眼前的人蛇大戰。蛇吉制住了蟒蛇的要害，所以情況對他比較有利，大蟒蛇的喉骨被勒斷後，逐漸欲振乏力了。

　　「砍牠尾巴！」

　　蛇吉大叫。

　　圍觀人群中跑出一個膽大的年輕人，以銳利的鐮刀砍斷蛇尾。眼看尾巴被斬斷、喉骨遭勒斷的蟒蛇漸漸無力掙扎，又有五六個人手持各式武器衝上來，大蟒蛇就像遭到蟻群攻擊的蚯蚓一般曝屍在晨曦中。

　　與此同時，蛇吉也跟著昏倒在地。

　　眾人將他抬至村長家中，做了種種急救照護，蛇吉好不容易清醒過來，身上雖然沒甚麼外傷，但他變得非常虛弱，根本無力起身。

　　看到蛇吉被人用門板抬回來，阿年忍不住放聲大哭。村裡的人也嚇了一跳，趕了過來。因為自己強迫蛇吉接受這份工作才導致如此結果，村長格外愧疚難當，他一邊安慰阿年，一邊照顧蛇吉，不料卻聽見蛇吉夢囈般地大叫：

　　「我沒事了！你們走吧！都走吧！」

　　蛇吉不斷如此叫著，村長想說不要違背病人的意思，便要大夥先行離開，只留下親戚重助，同時交代阿年如果情況有變，定要快來通知，便和其他人一同離開了。那一天是六月中旬，早上天氣還不錯，但是一到下午卻開始轉陰悶熱，晚上就下起雨來。

　　阿年和重助默默坐在病人榻旁。下雨的夜晚愈見寂寥，雨聲中隱約可聞陣陣蛙鳴。

　　「重助，你也回去吧。」

　　蛇吉呻吟地說。

　　兩人互看了一眼。蛇吉又說道：

　　「阿年也走吧。」

　　「你要我走哪裡去？」

　　阿年問道。

　　「去哪兒都行。你就和重助一起走吧。別再折磨我了。」

　　「那……我走了。」

　　兩人對看了一眼，點點頭，站起身來。共撐一把傘，在陰暗的雨夜中走了四五間後，又折回來，偷偷站在門口往屋裡看，但裡頭一點聲音也沒有。兩人又互望一眼，躡手躡腳走進屋裡，發現被窩好像空殼一般，蛇吉不見了。

　　此事又引起村民騷動，大夥分頭四處尋找，就是找不到蛇吉。他就這樣捨棄了從小居住的房子和最愛的妻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從他告訴妻子無法繼續捕蛇的工作、再三婉拒到鄰村幫忙的種種情形來看，他似乎早就預見自己的命運。但他究竟死了，還是藏身某處？這些都已經成為永遠解不開的謎了。

　　不過，大多數村民相信蛇吉已經死了。他們認為：

　　「他果然不是人。他是蛇，是蛇精。因為不想讓人看見死狀，所以才躲到山裡去了。」

　　如果他是蛇精，那他父母也是蛇了。哪有這種事！阿年完全否認。但是，丈夫為何要遠離人群，趁自己離家時失去蹤影？她也不明所以。

　　聽說這是發生在江戶末期，文久年間的事。

清水之井

　　　　一

　　第六位男客開口了。

　　※※※

　　剛才的故事發生在九州，我的老家也在九州，那邊流傳著許多有關平家的傳說。所謂傳說，大凡缺不了一些奇詭的風流韻事，我要講的就是其中之一。這不是最近的事，發生在距今九十年前，也就是天保初年。在距離我老家十三里遠的地方，有個叫杉堂的村子。事情發生的地點從杉堂還要往裡頭走三里，因此，現在自不消說，在當時更是荒僻不毛之地了。那裡有一個大戶人家，主人名叫由井吉左衛門。聽說他的祖先是菊池家的手下，在菊池家沒落後，便搬來此地隱居務農，因為精通經營之道，不斷開拓土地，後來成為當地少有的大地主。而且子孫昌盛，代代相傳至德川時期，因此不僅是當地人，每一代的領主都給予他們家特殊待遇，除了可以擁有姓氏准許帶刀外，過年時有資格進城向領主拜年。

　　所以他們雖是農家，卻儼如鄉下仕紳，不僅主人外出時會在身上佩戴長刀短刃，住處也裝飾有武器和馬鞍，過著半士半農的生活。光是男僕就有三四十人，偌大的豪宅四周種滿竹子，還利用屋外一條天然小河打造成壕溝。附近的村民對他們十分尊敬，經過門前都會摘下斗笠、取下頭巾，慎重其事行禮招呼後才離開。由井家歷代當家主事者都叫作吉左衛門，我接下來要說的是天保初年第十六代吉左衛門的事。

　　由井吉左衛門有兩個女兒，姊姊叫阿微，妹妹叫阿次。兩姊妹在某年的秋初開始日漸消瘦，寢食難安。白天吃不下，夜裡睡不著，由井夫婦非常擔心，特別遠從熊本城鬧區請來良醫，施行種種治療，兩姊妹的病情還是不見好轉。所有的醫生絞盡腦汁就是找不出病因。阿微十八歲，阿次十六歲，正值情竇初開的年紀，眾人不禁懷疑是否害上了相思病，但兩人同時出現這樣的情形未免太不合情理了。當然姊妹倆並非一直臥病在床，遇上天氣好，或是精神比較舒爽的時候，她們還是會離開病榻到田野或院子裡散步，但病人究竟是病人，父母為此十分傷神。

　　這麼一來，雙親不僅生了許多煩惱，村民也開始出現耳語。不是說由井家的女兒被附身，就是講這個家遭到詛咒，因為謠言甚囂塵上，由井夫婦無可奈何，遍尋各地神社的主祭、僧侶、修行者或是苦行僧，請到家中祈禱做法事，以期驅妖除魔，但完全不見效果。不久，有一名男僕告訴由井夫婦一個祕密。

　　這名男僕負責夜間巡邏，十二月某個月光皎潔的晚上，他如常執行例行工作，發現後院的古井旁有兩個女人。雖然當時已經夜深，距離又遠，但因月光十分明亮，他一眼就看清楚那正是兩位小姐，心裡覺得非常奇怪。於是躲在大樹後面，悄悄觀察，發現兩人手牽手依偎在一起，專心地凝視著井底。該不會是要投井罷！他突然心生警覺，但過沒多久，姊妹倆開心地笑了起來，又手牽著手回到屋內。

　　男僕所見不過如此，但仔細一想，便會發現其中疑點重重。兩個年輕女孩明明生病，為何會在寒冷的夜裡到後院看古井？吉左衛門夫婦實在不解，便交代男僕第二天夜裡再偷偷到井邊察看。結果當天入夜之後，姊妹倆果然又牽著手來到後院，同樣又探頭往井底看了好一會兒之後，才開心地離開。

　　女兒接連兩個晚上出現如此不可思議的舉動，為人父母的無法坐視不管。但吉左衛門夫婦心想，如果同時質問姊妹倆，一定無法得到答案，於是決定先找妹妹問個清楚。他們認為妹妹年紀輕，應該比較容易問出個所以然來。於是將阿次叫進房裡，表情嚴肅地質問她，起初阿次還堅不吐實，但在父母不斷的責備下才說出實情。沒想到阿次講出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姊妹倆每晚都一起睡在屋子最裡面一個八蓆大的房間，就在八月初的某個晚上，阿次突然半夜醒來，發現睡在身旁的姊姊悄悄起來了。原本以為姊姊去小解，沒想到她竟然偷偷拉開走廊上的滑門，往院子走去，阿次覺得很奇怪。在不安和好奇心的驅使下，阿次也跟著姊姊偷偷走出房間，從院子繞往後院。後院有一塊寬闊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口古井，古井旁還有一株高大的山茶。阿微躡手躡腳去到井邊，在月光的照耀下探頭往井裡瞧。

　　在那之後，阿次夜夜留意，發現姊姊接連四五天都有相同舉動。她原本想將此事告知父母，但因為姊妹情深，如果貿然將姊姊的祕密說破，似乎不甚妥當，於是某天晚上，阿微又要出去時，阿次出聲叫住姊姊，問她究竟在幹甚麼？阿微表示她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心裡有個願望。由於整件事太不尋常，阿次追根究柢逼問姊姊，阿微心想紙終究包不住火，便將所有的秘密告訴妹妹。

　　阿微說，她在一個多月前的某天中午經過古井，看見兩隻美麗的大蝴蝶如影隨形地四處飛舞，不久，身體重疊的蝴蝶雙雙掉進古井裡。阿微想確定兩隻蝴蝶的下落，便湊近古井往裡面一看，結果兩隻蝴蝶已不見蹤影。她以為蝴蝶掉入水裡，極目往井底張望，沒想到水面上竟出現兩張俊秀的男子臉孔。她嚇了一跳，往自己身邊左右瞧了瞧，卻不見任何人。男子總不可能是那兩隻蝴蝶變的吧？因為覺得不可思議，她便一直盯著兩人看，誰知道看到最後，那兩名男子竟然朝著自己笑，阿微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但是恐懼在她心中並沒有持續太久，不一會兒，阿微突然很想再見見井中男子的俊秀臉孔。她左顧右盼，確定四下無人，躡手躡腳走到井旁，探頭往井裡看，卻已不見男子的臉面了。阿微滿懷失落，無奈地離開，隔天再經過，又看到先前那兩隻蝴蝶在井旁飛舞。不久蝴蝶就消失了，但她循著蝴蝶飛舞的方向來到井邊一看，果不其然，那兩名男子又出現了。阿微癡癡望著古井裡的兩張臉孔，怎麼看也看不膩。

　　在那之後，她每天都會到井邊好幾次。沒多久，男子的臉在白天越來越模糊，那兩張俊臉只在夜裡浮現水面。月光明亮的夜晚自不必說，就算是漆黑的深夜也能夠清楚看見，夜越黑，影像反而越明晰。

　　阿次雖然已經知道姊姊半夜起床的原因，還是覺得十分可疑，於是要求姊姊帶她一起到井邊。古井水面果然映出兩張白皙臉孔，彷彿畫中的朝廷高官，是這鄉下地方從未出現過的俊俏青年，所以她也看得入神了，終於明白姊姊之所以每晚都會被吸引來，不是沒原因的。

　　原本只有姊姊阿微迷戀井底的兩張臉，但在那之後，眺望俊臉的女人又多一個了。姊妹倆就這樣每天晚上相邀往井邊跑。當然，除了俯視之外，甚麼也不能作，但兩人就像是猿猴撈月一般，渴望從水中將兩張俊秀臉孔撈起，所以每天都迫不及待地期待天黑，好前往古井邊。就是因此，才會日漸消瘦，患上了相思病。

　　　　二

　　吉左衛門夫婦聽完妹妹的說法，找來姊姊阿微問個清楚，由於妹妹已經一切坦白，她也無法隱瞞，只好老實將真相告訴父母，由於她的說法和阿次沒甚麼兩樣，夫妻倆只好相信兩姊妹所言確有其事。慎重起見，當天晚上入夜之後，兩人也到井邊一探究竟，卻甚麼也沒看見。

　　「這井裡一定住了甚麼怪物，引誘我們的女兒，得找人來淘井弄個清楚。」

　　吉左衛門命令道。

　　當時雖然已是十二月中，但當天一早便是晴空萬里，耳邊甚至還傳來黃鶯啁啾鳴聲。家中的男女僕人全體出動，上午八點左右便開始汲水，但這口井卻怎麼樣都不乾。由井家有好幾口井，這一口是其中最古老的，由井家的祖先搬進這棟屋子時就已經存在了，所以一定是很早以前的人所掘。這口井最深，水質最清澈，無論乾旱的情況再嚴重也從來沒有乾涸過，因此這個家的人都將其稱為清水之井。想將這座井汲乾當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再怎麼打水上來，水還是不斷湧出，搞得大夥精疲力竭，但因為由井家下人眾多，井水雖然沒有完全乾涸，水位確實已經下降許多。

　　原本以為井底躲著甚麼怪物，或是池主之類的鯉魚鯰魚，甚至蛤蟆蠑螈之類的東西，眾人所想像的無一浮現。於是吉左衛門又下令：

　　「用鐵耙撈撈看！」

　　眾人於是將鐵耙綁上粗繩，縋入井底，來來回回拖了幾次，終於勾到了一個體積雖小卻頗沉重的東西，拉起來擺在明亮的日光下，大家定睛一看，原來是面小鏡子。這面鏡子看起來十分老舊，從鏡面上精巧的雕刻不難得知，原本應該屬於富貴人家之物。不知道井裡是否還有其他東西，眾人再度將鐵耙縋下，結果又撈起另一面鏡子，而且和之前那面一模一樣。除此便再沒撈出甚麼了，這一天的打撈工作就此告一段落。大夥仔細研究兩面鏡子，除了看得出歷史久遠外，對於它們屬於哪個時代、又是被誰丟進古井，完全摸不著頭緒。不過因為古井裡浮現兩張臉，如今又撈起兩面鏡子，所以任誰也很容易想像出鏡子和井中人面有關。

　　吉左衛門出身富豪之家，擁有相當的學問素養，對這兩面古鏡頗感興趣。更何況，這兩面古鏡似乎還隱藏著誘惑自己女兒的不可思議魔力，當然更不能隨意丟棄，所以便將兩面古鏡封存在白木盒裡，嚴密保管。之後到熊本城遍尋有名的學者和鑑定家，企圖考證出古鏡製作的年代與由來，最後只知道，這兩面鏡子很可能並非日本的東西，而是由中國傳入，此外就一無所知了。這讓吉左衛門非常失望。

　　自從古鏡撈出之後，井底就再也沒出現過男人臉孔。這更讓吉左衛門相信，古鏡裡一定隱藏了祕密，他甚至前往鄰國尋找線索。因為家中富有，經費不虞匱乏，而且由井是遠近皆知的人家，因此在調查古鏡的過程中並未遭遇不便，即使如此，事情進行卻沒有想像的順利，一直到次年的四五月都沒有打探出個所以然來。兩姊妹在那之後有如大夢初醒，不知名的疾病也逐漸痊癒，身體逐漸恢復健康。

　　女兒的身體既已康復，撈出古鏡後也沒有發生甚麼奇怪的事，一切原本應該就此告一段落，吉左衛門卻心有不甘。他決定不論花費多少時間、金錢，都在所不惜，無論如何要弄明白這兩面古鏡的來龍去脈。不僅從熊本，甚至遠從佐賀、小倉、長崎和博多，請來多名學者，在自家成立研究小組，積極研究兩面古鏡。就在那年年底，也是古鏡被撈出井底滿一週年時，終於真相大白。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聚集在由井家的學者討論之後，決定與其探究古鏡的由來，倒不如先調查古井開鑿的時代、由井家祖先遷居此地之前是何人居住。雖然這也不是容易的事，但在遍尋古老記錄和訪問耆宿長老之後，發現在南北朝初期，這兒住的是一個名叫越智七郎左衛門的武士。這位七郎左衛門據說從源平時代就住在這棟屋子裡，還頗有勢力，一直到南北朝菊池家滅亡後，子孫方才四散。得知此事之後，大夥試著追究他後代的下落，但因為年代久遠，實在不易著手。經過多方調查，終於發現越智家的子孫後來流落博多，現在經營一家名叫八屋的漆行。整個過程說來簡單，但光是查出上述的結果，就花了一年時間。

　　至於博多的八屋是否還保有越智家的古老記錄或傳說，八屋的主人表示家中並沒有類似的記錄，但是聽過一則有關祖先的傳說。

　　不曉得是第幾代祖先，不過，據說源平時代是越智家族的鼎盛時期。某年春天的黃昏，越智家來了兩名年輕貌美的女子，求見主人七郎左衛門，不知道商談了甚麼事，兩人當天便留在府中過夜，後來還住了下來。七郎左衛門不准家人洩漏風聲，將兩人祕密養在宅裡。兩女也為了掩人耳目，鮮少外出。越智府中的下人觀察兩名女子的行為舉止後，斷定應該來自京都，可能是平家的官女流落至壇浦，到此尋求保護吧。七郎左衛門當時年約二十二三歲，尚未成親，有來自京城的年輕女子自動送上門，結果如何，可想而知。不久之後，兩個女人便和七郎左衛門共床共枕，同進同出，就這樣平安無事地過了三年。下人因為不知道誰才是主人的正妻，只好稱呼其中一位為梅夫人，另一位為櫻夫人。

　　不久之後出事了。有一位住在附近，姓瀧澤的武士，有意將女兒許配給七郎左衛門。瀧澤在當地也頗具勢力，如果能和他結親，對越智家而言簡直如虎添翼。加上瀧澤的女兒年方十七，長得如花似玉，更是讓七郎左衛門心動不已。更何況，無論他和梅櫻兩位夫人的關係如何，由於她們的身份不能公開，也無法對此表示任何意見。這門親事的商談進展得非常順利，終於到了新娘即將嫁進來的當天早上。結果越智家的家僕被一樁出人意表的事件嚇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主人七郎左衛門遭人刺死床上。左右兩邊的胸口為利刃刺穿，仰天躺著，死了。同房的梅櫻兩位夫人下落不明。整座宅子完全慌了手腳，大夥兒找遍屋前屋後，最後終於在院子的井裡發現兩人的屍體。將事情前後串起來仔細一想，七郎左衛門將與他人成親，梅櫻兩位夫人定是又妒又怨，因此殺害主人，再投水自盡。真相也確實如此。

　　但兩人屍體從井中撈起之後，卻發現了一項驚人的事實。一直被認定是京城官女的梅櫻兩位夫人，竟然是男兒身。看樣子，他們應該是平家的貴族子弟，出身高貴、教養良好的兩人之所以男扮女裝，應該是為了安全逃離京城吧。沒見過世面的越智家僕，當然無法判別，但要瞞過七郎左衛門，應該沒那麼容易。七郎左衛門明知兩人的真實身份，卻將之佔為己有，沉溺在不可告人的歡愉中，老天最後還是借了梅櫻二人之手，給予他應有的懲罰。

　　梅櫻二人自盡的古井正是那口清水之井。從古井中撈起的鏡子，很可能原本藏在兩人懷裡，卻在打撈屍體時掉出，或是事後家僕將之棄置於井中的吧。越智家在主人七郎左衛門死後，由親戚的孩子繼承。然後如前所述，直到南北朝才告沒落。在那之後的幾十年間，宅子荒廢雜草叢生，後來由井家的祖先搬入定居。就在他們伐木除草、建築新屋之際，意外發現這座古井，因為井水清澈，一直使用至今。

　　從源平時代到天保初年，經過了六百多年。在這之間，兩面被平家貴族子弟附身的鏡子一直在古井裡沉睡。是甚麼原因讓他們從漫長的安眠中甦醒，還試圖引誘毫無淵源的移居者後代，這恐怕又是一個無解的謎。兩面古鏡後來被送到由井家所屬的菩提寺供奉，吉左衛門以施主的身份舉行了盛大的供養儀式。

　　後來兩面鏡子又成為某寺寶物，在明治以後，每逢立秋前的十八天，都會公開陳列供人參觀，至於現在情況如何，就不清楚了。由井家因為在西南戰爭中支持薩軍，而遭兵災波及，被戰火付之一炬，聽說後代已遷往長崎，日子還是過得頗為優渥。至於那口古井的現況──也是不清楚。那附近已經完全開發了。或許那口井因為井水清澈，帶給了眾人便利，也說不定。

窯變

　　　　一

　　接著輪到第七位男客。

　　※※※

　　事情發生在明治三十七年八月二十九日黃昏。當時我擔任日俄戰爭的隨軍記者，前往滿州戰區。那天大約下午三點左右，我們抵達一個叫楊家店的小村莊，當時前方正值遼陽攻防戰最激烈的階段，首山堡的高地尚未淪陷。遠方的槍炮聲不絕於耳。

　　我們每天露宿荒野，所以這天晚上打算找戶人家入住，好好休息，於是兩三人或四五人一組，分頭尋找今晚的落腳處。楊家店地如其名，是個柳樹非常多的村莊，我們一行四人穿越茂密柳樹後，在一座古石井前發現一戶大戶人家。井旁有個十八九歲的年輕男子，操作著有繩索的水桶，反覆從井裡汲水到扁擔挑著的水桶內。我們用彆腳的中國話問他是不是住在這裡？他害怕地搖搖頭。我們又問這戶人家姓甚麼？他撿起旁邊一根落枝，在地上寫了個「徐」字，接著反問我們，找這戶人家有甚麼事？

　　我們說希望今晚能借住這戶人家，他又搖搖頭，揮揮手，好像在阻止我們。但我們的中國話程度不太好，再加上他有很重的滿州腔，所以不清楚他到底在說甚麼。可是從表情和手勢不難得知，似乎是要我們千萬別住宿此地。不過，因為無法充分瞭解他的意思，我們開始有些不耐煩。

　　「算了，沒關係，還是先進去問問看吧！」

　　性急的三人率先進去，殿後的我正想跟上時，年青男子抓住我腰間的布包，嘴裡又開始嘟囔著同樣的話。我二話不說，撥開他的手就進去了。

　　門雖然開著，卻看不出來有人居住。我們齊聲喊了好一會兒，就是無人應答。

　　「會不會是沒人住啊？」

　　我們面面相覷，又四處察看了一番，發現進了宅子右手邊有一棟小房子，正對面的樹林後方則有一棟看似主屋的大建築。四人試著先推開旁邊這棟小屋的門，發現沒上鎖，屋裡是空無一人。我們實在太累了，打算先在小屋裡休息一會兒，便在鋪了破草蓆的地板坐下。肚子很餓，卻沒有食物。心想至少可以喝點水充飢，於是四人拿下肩揹的水壺，不過壺裡的水在午餐時就喝得差不多了，我只好到門口的古井去打水，卻發現年青男子還站在柳樹下。

　　我開口跟他要水，他非常爽快地把桶裡的水倒進水壺，不過又開始對著我嘰哩咕嚕說個不停。我實在聽不懂，他好像也急了，就又拿起樹枝，在地上寫了「家有妖」三字。這麼一來，我大抵明白他的意思了，於是在地上寫了一個「鬼」字，他卻看不懂。不過他回答說那房子裡有「妖」。我雖然不知道鬼和妖有甚麼差別，也猜得出他想告訴我這棟房子是鬼屋。也就是說屋裡有妖怪，要我別進去。我向他道謝之後就又回到屋裡。

　　回去後，發現我不在的時候來了一位老人，正悄悄和其他人交談。我們四人裡中國話講得比較好的Ｔ君當口譯，向我們解釋：

　　「老人在這戶人家已經工作了三十年，其他還有四五個幫傭。前一陣子這裡發生了戰事，家中的人都躲到裡屋去了。他們雖然沒辦法招待我們，不過可以提供茶和砂糖，後面的菜園裡有青菜。他很親切，說我們想留下的話就請便，我看我們就別客氣了吧！」

　　「當然！多謝！多謝！」

　　我們異口同聲向老人道謝。

　　老人笑笑就離開了。Ｔ君說他想去菜園看看有甚麼東西，跑了出去，不久抱了五六根好大的玉米回來。Ｍ君見狀，也跟著出去拔了些回來。屋裡有座灶，我們就在灶裡用高粱枯枝生火，烤起玉米來了。我們每人的腰袋裡都備有鹽巴，撒了一些調味，這些玉米不愧是當地名產，鮮甜的滋味勝過日本玉米太多了。就在我們忙著輪番到田裡採拾玉米之際，那位老人派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提來開水，他自己則用紙包了砂糖和茶葉拿來，我們再三道謝，迫不及待地泡茶，加了砂糖牛飲起來。老人笑咪咪地看著我們狼吞虎嚥飽食玉米，毫不客氣飲用熱茶，在我們恢復精神之後，他小聲地問Ｔ君，我們之中有沒有人帶了藥品？

　　他說，他家主人主母有一個十七歲的女兒，前些日子生了病，這兒地處偏遠，必須去到遼陽城裡才買得到藥，但因戰爭的緣故，遼陽城內城外交通阻斷，無法取得藥品。他懇切地拜託我們，四位日本大人之中有哪位身懷藥品的話，能不能分給他一點？看穿他的熱情款待背後原來隱藏了這樣的企圖，我們的感激之情難免打了些折扣，不過瞭解了內情，也覺得他家小姐確實可憐。當地人都以為日本人不是醫生就是藥劑師，所以一看到我們常常就要我們幫忙看病或配藥。先前也經常發生類似的事，所以我們不覺得老人的要求有何突兀，只是未確認病情就胡亂給藥，似乎不甚妥當。尤其之前住在海城的宿舍時，我曾經把眼藥精錡水誤給了胃腸病病人，事後發現錯誤，慌慌張張把藥拿回來，狼狽不堪。因為有了那次的失敗經驗，我在還沒看到病人之前絕不輕易給藥。

　　Ｔ君向老人解釋了來龍去脈，要求他讓我們看看病人，老人卻一臉難色，但我們的要求也非無理，他便說要和主人商量看看，就和少年回屋裡去了。我們雖然不是醫生，但與其胡亂投藥，不如親眼看過病人、瞭解病情之後，再給予適當的藥物比較安全。尤其當時我們都還年輕，聽說病人是個年僅十七歲的小姑娘，更產生一股莫名的興趣，想要一探真面目。

　　「會是甚麼樣的姑娘？還很年輕耶！」

　　「不知生甚麼病喔。」

　　「要是婦科病就傷腦筋了。誰身上會帶這種藥嘛！」

　　「搞不好是肺病。聽說在中國叫做肺癆。」

　　就在我們七嘴八舌之際，我突然想起了年青男子所說的「家有妖」一事。

　　「那個在門口井邊打水的人說，這棟屋子裡有妖怪還是妖魔作祟之類的，反正有問題就是了，他還在地上寫了『家有妖』。」

　　「嗯……」

　　其他三人有點納悶。

　　「這麼說來，那個小姑娘搞不好是被妖魔附身了？」

　　Ｔ君說。

　　「如果是這樣子，我們的藥也沒用啊！」

　　Ｍ君笑道。

　　我們也跟著笑了出來。太平盛世另當別論；對於身在槍林彈雨之中、隨時隨地都可能遭受槍炮攻擊的我們來說，家裡有妖怪，根本不成問題。

　　「那個小姑娘怎麼還不出來？」

　　「聽說中國女人是不輕易見外人的，搞不好她根本不想出來。」

　　「尤其是要出來見我們，我看大概更不願意了吧。」

　　前方炮聲依然轟隆，不過我們已經習慣了，所以不管是轟隆炮聲或照明彈刺眼的光線，都無法刺激我們的神經。正當我們胡亂倒臥在地，一面有的沒的說著小姑娘的閒話時，天色逐漸暗下來了。入秋甚早的滿州黃昏略帶寒意，我們把泥屋角落的高粱全都塞進灶裡，四人像是害怕霜凍的蟈蟈兒群聚在土灶前。

　　　　二

　　「敵人為甚麼不趕緊撤退？真想早點到遼陽去。」

　　就在我們談膩了小姑娘的話題，轉而討論戰爭時，老人再度出現，告訴我們，他待會兒就將小姐帶來，屆時還麻煩我們多多關照。我們四人聞言迫不及待起身，跟在老人身後到門口去，屋外已經一片漆黑，星空下左右搖曳的偌大柳葉有些泛白，耳邊隱約可聞蟋蟀鳴聲。

　　過了不久，後方林間出現一盞燈籠，是此處常見的畫燈。眼前的情景突然讓我想起《剪燈新話》裡的〈牡丹燈記〉。還有三遊亭圓朝的〈牡丹燈籠〉。我不禁開始想像，伴隨燈籠出現的是一名美若幽靈的女子，心中浮起一股詭異淒豔的氣氛。燈籠逐漸往我們靠近，映照出的人影不只一個。看來像小姐的年輕女子被一名老婦攙扶著，身旁有另一名年輕女子提著燈籠，因為三人都穿著繡花鞋，所以走在夜露溼潤的泥土地上無聲無息。

　　看她們的裝扮，馬上知道老婦不是小姑娘的母親，她和提著畫燈的年輕女子都是這個家的下人，於是我們注意力集中在中間的年輕女子身上。她雖然只有十七歲，看來卻頗為成熟，身材瘦削，個子算高，身穿黃綠色滾邊的淺桃紅絲質衣服，一手由老女僕攙扶著，一手用袖子半掩著臉。袖間傳來陣陣激烈的咳嗽聲。

　　畫燈下的三條人影在一棵柳樹旁停下，老人靜靜地走向老女僕，似乎交代些事情。看樣子是他的妻子。老人又走向我們，很禮貌地說，生病的小姐已經來了，麻煩我們為她診斷。四人之中該由誰去診斷病人？我們有些猶豫，但我們之中就屬Ｔ君的中國話說得比較好，最後決定由他來擔任醫生的角色。Ｔ君只好走向前去為病人把脈。接著請病人讓他看看臉色，老人將Ｔ君的要求轉告老女僕，原本隱在青色袖口後頭的女子臉面終於出現在畫燈下。果然和我所想，是一個蒼白得像縷幽魂的美女。我不禁又想起〈剪燈新話〉中的女鬼。

　　Ｔ君看了看她的臉色，把過脈後，又用體溫計測量體溫。在這其間她不斷咳嗽，有時甚至咳到似乎要嘔出血來，老女僕則在一旁照顧著。Ｔ君回頭對我們小聲說道：

　　「喂，看樣子是肺病。」

　　「嗯。」

　　我們三人一起點了點頭。就連我們幾個外行人都看得出她的呼吸系統出了問題，已經沒甚麼救了。

　　「體溫是三十八度七。」

　　Ｔ君進一步說明。

　　「軍醫部在附近的話，還可以跟軍醫說明病情拿點藥來，現在完全沒辦法。只能給一點退燒藥，讓她舒服一些。」

　　「嗯，就這麼辦吧。」

　　我也同意。

　　Ｔ君從腰包拿出白粉狀退燒藥，向老人說明用法之後，老人竟然跪地領收藥粉。眼前這一幕讓我心痛不已。滿州當地人甚少吃藥，所以相較於日本人，在他們身上藥效十分顯著。我甚至聽說有人吃了成藥「寶丹」就治癒肺炎了。但這個小姑娘──尤其在這年紀就得了這種病，還病成這樣──實在不是普通的退燒藥就能治癒的。我們不過是為了安慰老人，才給了兩三天份的退燒藥，他竟然就跪倒拜謝我們這些蒙古大夫──他應該是這戶人家的忠僕吧──我覺得十分難過，忍不住把臉撇開。

　　「晚上盡量不要吹風比較好。」

　　聽了Ｔ君的勸告，女人們恭敬地默默頷首為禮之後，轉身離開。三人從出現到現在，完全沒開過口。她們的身影在微弱的畫燈映照下逐漸遠去，隱約還可聽見女孩的咳嗽聲。老人目送三人離開，也向我們行禮後才離去。

　　「真可憐啊。看樣子活不久了。」

　　原本我們只是一股興致，好奇想看看女孩的長相，但在親眼見到本人病奄奄的模樣後，再也笑不出來。四人互看一眼，忍不住嘆口氣。爐灶裡的高粱已經燒得差不多了，我準備再去拿一點來，這時忽然聽見一陣笑聲，還有往屋裡走來的腳步聲，出門一探究竟，結果看見站著一個男人。

　　「請問隨軍的戰地記者在這裡嗎？」

　　「是的。」

　　我應聲而答。

　　「是我！」

　　我聽出是口譯Ｓ君的聲音，很高興地迎上去。

　　「是Ｓ君嗎？快請進！」

　　Ｓ點了點頭向其他人打招呼，來到爐灶前。他是隨軍的中國話翻譯，個性認真，又親切提供我們各類通訊器材，深得戰地記者的尊敬。他說，今晚是為了徵召物資才來到這村子，聽到某個中國人講起一件奇妙的事情，所以過來看看是誰投宿在這裡。

　　「一個年輕的中國人告訴我，今晚有幾個日本人住在一戶姓徐的人家裡。他說他警告過，可是對方卻完全不予理會。我問是甚麼樣的日本人，他說手臂上戴著寫有報社之類字眼的白布條，我猜一定是隨軍記者，但到底是誰呢，因此才來看個究竟。」

　　Ｓ認真的臉上帶著微笑。

　　「年輕的中國人……」

　　我立刻就想起來了。

　　「他是不是告訴你這裡有妖怪？」

　　「是啊！」

　　Ｓ點點頭。

　　「聽說他曾經阻止你們……」

　　「是沒錯，但他只說屋裡有妖怪，我們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就沒理他了。他說的妖是甚麼意思？」

　　我反問道。

　　「看來你們是不曉得了。」

　　「因為他一口氣說了一大串，我們中國話本就不好，加上他有很重的滿州口音，根本聽不懂。只知道他想告訴我們這棟房子不乾淨，別住這兒……」

　　「沒錯沒錯。」

　　Ｓ又點頭。

　　「其實我也不懂他說房子裡有妖怪是甚麼意思。而且就像你說的，他的口音很重，我也聽不清楚，幸好他的祖父為我解釋一番，才知道年輕人所說的妖怪究竟是怎麼回事。」

　　做事周到的Ｔ君端出茶水，Ｓ君說了聲：

　　「不好意思！」

　　接過大口喝了起來。在戰場上，光一杯加了糖的茶就是非常奢侈的享受了。Ｓ一口一口飲啜喝盡那杯茶之後，開始以一貫的認真口吻向我們解釋「家有妖」的由來。

　　入夜之後戰事仍持續進行。震耳欲聾的炮聲和連續不斷如炒豆子的槍響忽遠忽近。我們對此充耳不聞，Ｓ在這棟陰暗的屋子裡開始講起妖物之事。我們四人圍著他，坐在高粱爐火前，傾耳聽著。

　　「這戶人家姓徐。大概在五代之前，聽來好像很久以前了，其實大約距今四十年而已。所以應該是日本元治或慶應初年，在中國的話就是同治三、四年的事情。當時正好是長毛賊洪秀全被殲滅的時候。」

　　Ｓ果然嫻熟中國史，首先為我們說明故事的年代。

　　「這戶人家現在雖然務農，當時卻是瓦匠，他們在家裡蓋窯燒製瓦片，不過生意做得不大，只有屋主和兩個兒子燒瓦。某年冬天，一個下著雪的黃昏，家裡來了兩個出外人。說他們來拜訪，不如說是被人追趕般地慌亂逃了進來。他們向主人表示，後有官差追捕，請提供藏身之處，他們願意拿出身上一半的金子當作謝禮，說著便掏出一個看起來很沉重的皮袋。屋主在重金誘惑之下，立刻接受他們的要求。但是屋裡沒地方可供躲藏，湊巧窯裡沒生火，便要兩人鑽進去，把門關上。不久之後，來了五六名官差，問他們有沒有看到兩個陌生人？屋主假裝甚麼都不知道，但官差並不相信，直說兩人確實逃進屋裡，便開始四處搜查，屋主十分困擾，但後悔為時已晚。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大哥對小弟使了個眼色，假裝不知情地在窯中生起了火。唉，講起來真是太可怕了！

　　「官差們在屋裡四處搜查，就是找不到，而窯中因為燒著火，他們也完全沒想到人藏在裡面。官差雖然狐疑，也只好離開，屋主鬆了一口氣，但很擔心藏身窯裡的人。人像瓦一樣燒，怎麼可能沒事！就在他悔不當初之際，兩個兒子卻告訴他，窯裡兩人一定是犯了甚麼重罪，要是被官差發現他們藏身其中，父子三人勢必也會遭受牽連，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除了燒死他們自保之外，別無他法。而對那兩人而言，與其被捕、接受殘酷的拷問或刑罰，或許直接燒死還比較痛快。幸好我們見情況不對趕緊生火，官差才死心離開，否則要是他們檢查到窯裡的話，不只那兩個陌生人，連我們都得戴上腳鍊手銬了。屋主聞言，也無法責備兒子的做法過於殘酷，事到如今，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將兩人燒得一乾二淨，他也幫忙往窯裡添柴加火，可憐兩個出外人就這樣葬身於熊熊烈火之中了。兩人身份雖然不明，不過大概是長毛賊餘孽，雖說江南的亂黨逃到滿州來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不過年輕人的祖父確實是這麼說的。

　　「總而言之，陌生人死了，裝滿金子的皮袋留下來了。如果父子順利為兩人解圍的話，原本可分得一半金子，如今兩人都死了，金子當然就全歸三人所有。不知道裡頭究竟有多少錢，但徐家的狀況確實好轉許多，附近的鄰居也都覺得不可思議，但是在那之後，徐家瓦窯卻開始出現許多不可思議的現象。首先是燒不出完整的瓦片，失敗連連，更奇怪的是出現窯變。各位應該都知道，所謂的窯變，就是燒製時形狀或色澤有種種預期之外的變化，這種現象只會偶爾出現，但是在徐家窯卻十分頻繁，而且他們明明燒製的是瓦片，成品取出一看，許多都變成了人的臉、手和腳的形狀。鄰里之間議論紛紛，就在眾人謠傳徐家的窯變背後一定有甚麼故事時，徐家的小兒子竟然死在窯中。聽說是外面回來的哥哥不知道弟弟爬入窯裡頭，直接關門點火了。哥哥不久也發瘋死掉，厄運接連降臨。

　　「但屋主仍堅持繼續瓦片生意，但窯變的情況完全沒有改善，最後只好結束，轉而購買土地開始務農。從那以後，徐家不僅不再出現怪事，家境更是逐漸好轉，十多年後，屋主去世了。他過世之前，鬆口說出當年的事，瓦窯的秘密才首次曝光。不過因為事情經過了十多年，又沒有確實證據，眾人都以為只是屋主臨死前的胡言亂語。但從窯變發生、兩兄弟猝死的情況來看，附近居民到現在都還相信屋主所說的是事實。

　　「因為兩個兒子都比父親早死，徐家後來只好收養一個女孩，並為她招贅，但就在屋主死後兩三年，養女夫妻也過世了。而這對夫妻所收養的養子和養女也在七八年之間相繼過世，所以現在的屋主已經是第六代了。他也是徐家的養子，因為年紀尚輕，所有事務都由一個已在徐家工作了三十年的王姓男子負責。這人對徐家忠心耿耿，雖然知道家中會遭妖事異變，陸續發生許多不幸，還是忠心地守護主家。附近的居民對他的忠心耿耿很感同情，卻因為徐家不乾淨，也只好敬而遠之。那個年青的中國人見不知情的你們跑進徐家，特別提醒你們，沒想到卻因為語言不通，你們完全不加理會，只好拋下你們不管，事後他還是很不放心呢。」

　　「哈哈哈，原來如此。其實我們已經見過那妖怪了。」

　　Ｔ君一本正經說道。

　　「見過妖怪……？發生了甚麼事嗎？」

　　Ｓ滿臉認真回問。

　　「沒有啦，他是開玩笑的。」

　　我怕他誤會，趕緊說明：

　　「沒有啦，這家人的女兒生病，拜託我們診療，Ｔ又當了一次蒙古大夫了。」

　　「啊，原來如此。」

　　Ｓ微笑道。

　　「你說的那個女兒，應該是媳婦吧。這事我也聽說了。因為他們家遭到詛咒，附近村民沒人願意把女兒嫁過來，忠心的老王只好遠去山東省，為主人找了個年輕貌美的姑娘。話是這麼說，其實是出了高價買來的吧。沒想到女孩一來這裡就生病了，而且怎麼都治不好。因為不敢告訴外人是屋主的妻子，只好謊稱是女兒吧。她生了甚麼病？」

　　「應該是肺病吧。」

　　Ｔ君答道。

　　「真是可憐！」

　　Ｓ皺起眉頭。

　　「她應該不是因為嫁進這戶人家而生病，不過是湊巧，才又為這棟鬼屋增添了讓人閒言閒語的話題吧。唉，我說得太長了。你們打算住這裡吧？還是小心點，別讓妖怪嚇到才好。女妖可是更恐怖的唷。」

　　Ｓ一臉正經地跟我們開著玩笑，一邊站起身來準備離開。灶中的高粱柴薪大多都已成灰了，只餘微弱的火花。我們四人送Ｓ來到門口，發現滿天都是銀色星光，耳邊隱約聽見蟋蟀鳴聲。沉重的夜露在黑暗中泛白，白得幾乎讓人以為已經下過霜了。

　　「好冷好冷！我們再生點火吧！」

　　目送Ｓ離開之後，我們匆忙進入屋內。

　　隔天早上要離開時，那位老人再度端來熱水、茶和砂糖。他雖然面帶微笑地向我們打招呼，但不知道是否我多心，他的臉上蒙著一層陰影。他說昨天晚上小姐吃了藥，精神好了許多，不停向我們致謝。

　　前方的槍聲今早聽來特別激烈，我們在槍聲的催促下急忙準備出發。此時無暇思考Ｓ昨晚說的話，得趕赴所屬師團的司令部所在地。老人送我們到門口，向匆忙出發的我們一一鞠躬道別。

　　我們在三天後抵達遼陽城外。後來我沒機會再訪徐家，但直到現在，還是偶爾想起徐府的老僕人、生病的小姑娘，以及鬧鬼的徐家，現在是否已家道中落，或依舊繁昌。

螃蟹

　　　　一

　　接著輪到第八位女客。

　　※※※

　　這是我從祖母那兒聽來的故事。我的老家在越後的柏崎，一直到祖父那一代，都以買賣五穀營生，到了父親那一代，開始從事石油買賣，於是便將五穀店頂讓出去。而買下五穀店的人又轉行了，如今那間鋪面雖然不再賣米糧，店裡仍留有幾分往昔的氣氛，每年暑假我返鄉省親時，總會抱著懷舊的心情，到那家店裡走走看看。

　　祖母在地震發生的前一年，以七十六歲的高齡過世了。她出生在嘉永元年，而我今天要說的是她十八歲發生的事，所以應該是慶應初年吧。我的祖母名叫阿初，而阿初的父親，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名叫增右衛門。他是家中的戶長，當時大約四十三四歲。據說他的祖先來自出羽，家號為山形屋。在當地算是有歷史的望族，又從事多種買賣，店務大部份交由掌櫃負責。雖然是大老闆，曾祖父增右衛門總是忙著創作自己喜歡的俳諧，或是賞玩古董字畫，逍遙度日。正因如此，只要有書法家、畫家或俳諧師傅到北方時，都一定會來我家逗留，甚至有人住上兩三個月才離開。

　　事情發生那時，家裡也留宿了兩位客人。其中一位是來自名古屋的俳諧師傅，名叫野水；另一人則是來自江戶的畫家，名叫文阿。文阿比野水早來了二十多天，已經在我家住了一個多月，後來的野水也住了半個月左右。在九月初的某個晚上，主人增右衛門找來對俳諧和古董感興趣的四個朋友，再加上野水和文阿，總共七個人，在大房間裡舉行宴會，飲酒作樂。

　　受邀的四個人就住附近，傍晚時分來到家中。晚飯準備好之前，先端出茶水點心待客，七人正在閒聊，此時有位名叫坂部與茂四郎的浪人上門。雖說是浪人，但他的黑短褂不像普通浪人那樣褪成茶色，反而打扮得頗為稱頭。

　　如各位所知，江戶時代那地方屬於桑名藩的領地，村裡還有領主專用的旅館。負責打理旅館的坂部與五郎年紀雖輕，風評很好，浪人與茂四郎是他的哥哥，但因為從小身體不好，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被剝奪繼承權，家業由次子與五郎繼承，從本國桑名來此赴任。哥哥與茂四郎很早就離家，遠赴京都拜入某面相師門下，功力愈見高深，如今已是獨當一面的大師，周遊列國為人看相。他除了會看相，占卜也是一絕。當時他年約三十二三，和普通的武士一般佩帶腰刀，打扮得體，氣質高雅，不識者都會以為他是高階武士，因此更是備受眾人的尊敬。

　　他在周遊列國期間，從信州進入越後路，順道前往柏崎的旅館拜訪自己的弟弟，稍作停留。曾祖父增右衛門平日便和與五郎往來密切，因此跟他的哥哥與茂四郎頗有交情，所以他偶爾會來家中拜訪，這也是他今晚突然現身的原因。雖然沒有邀請，但他來的正是時候，增右衛門說著便滿心歡喜將他迎入屋內。

　　「真抱歉，我不知府上有客人。」

　　與茂四郎不好意思地坐了下來。

　　不不，千萬別這麼說，我其實是想邀請您的，只是怕您不方便才沒開口，您來得正是時候。增右衛門禮貌地招呼過後，便將與茂四郎介紹給在座眾人，其中當然也有一些彼此已經認識的朋友，大夥很快就聊開了。

　　主人高興貴客在恰好的時機蒞臨，但負責準備餐點的廚房卻因為人數臨時增加而手忙腳亂。我剛才說過，當時我的祖母阿初十八歲，負責今晚上菜的工作，絕對不能出錯，於是便到廚房瞭解大家工作的情形。今天的料理由一個名叫阿杉的老女僕準備，只見她忙著指揮廚房裡的男男女女，一見到祖母，便湊過來小聲說：

　　「臨時多一位客人，這下可麻煩了。」

　　「菜不夠嗎？」

　　祖母皺眉問道。

　　「也不是，其他菜倒還好，螃蟹可就傷腦筋了。」

　　因為增右衛門非常喜歡螃蟹，今晚的盛宴當然也少不了這道菜，主人加客人總共七位，所以廚房準備了七隻，但臨時來了一個客人，大夥為此傷透腦筋。阿杉聯絡平日往來的各家魚鋪，果不其然，都沒有貨。就算有，大小不一擺上桌也不像話，老爺事後一定會大發雷霆。廚房裡的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有個叫半兵衛的年輕僕人，告訴大家他會想辦法，說完就跑了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阿杉愁容滿面地告訴祖母，在還沒有看到半兵衛帶回螃蟹之前，大夥也不敢輕易端出其他料理矇混了事。

　　「真是傷腦筋！」

　　祖母聽了更是眉頭深鎖。因為還準備了幾道精緻的菜色，她心想乾脆省略螃蟹好了，但因為螃蟹是父親增右衛門的最愛，如果拿掉這道菜一定會惹他不高興。正當祖母頭痛之際，突然傳來擊掌叫人的聲音。

　　祖母回到屋內，只見增右衛門等不及地站在走廊上說：

　　「妳們在幹甚麼？還不趕快上菜！」

　　趁著父親開口，祖母告知螃蟹之事，沒想到增右衛門理也不理：

　　「不過就少了一兩隻螃蟹，村裡找不到的話，不會去海邊找！我已經告訴客人今天要請他們吃美味的螃蟹，如果沒有螃蟹還算甚麼大餐？」

　　這麼一說，看樣子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祖母只好無奈回到廚房，大夥臉色凝重，只盼半兵衛趕緊回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裡又來催促上菜。就在大夥心焦不已之際，半兵衛氣喘噓噓跑回來了。一聽到半兵衛回來，大夥趕緊跑出去迎接，只見半兵衛帶著一個沒見過的孩子，年約十五六歲，身上穿著髒兮兮的及膝窄袖和服，抱著古舊的竹簍。大夥看見他們回來都鬆了一口氣。

　　竹簍裡裝著三隻螃蟹，大夥原本打算買一隻和原有七隻差不多大的，但男孩表示自己大老遠被帶到這裡，堅持要買就三隻全買下。因為情況緊急，無暇與他爭執，便買了所有螃蟹，也任由男孩開價。拿了貨款後，男孩便抱著空竹簍離開了。

　　「這樣就解決了！」

　　大夥一下子振起精神，趕緊開始準備燙螃蟹。

　　　　二

　　酒和料理陸續上桌，賓客主人都盡興地享受美食，暢快喝酒，這時，裝在大盤上的螃蟹也逐一端至客人面前。

　　「剛才我說的大餐就是這個，請各位別客氣。」

　　增右衛門向在座賓客推薦。在我們老家，常見的是一種俗稱荊棘蟹的螃蟹，外殼呈三角形，蟹殼蟹腳上長滿荊棘一般的刺。而今晚上桌的則是俗稱的梭子蟹，蟹殼呈菱形，黑紅色的外殼上有白色斑點。據說是海蟹中最好吃的一種，但我從未吃過。今晚螃蟹的滋味關係到主人的面子，增右衛門在勸大家享用後，自己也準備動筷，沒想到坐在上位的坂部與茂四郎突然開口：

　　「先生，請等一下！」

　　聽起來似乎另有意涵，增右衛門不覺停箸望向發話人，只見與茂四郎皺著眉頭，一直盯著增右衛門的臉。最後他拿起燭台，依序巡視在場的人之後，又從懷裡拿出一面小鏡照著自己的臉。隔了一陣子，他嘆一口氣，說道：

　　「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在座各位當中，有人的臉上出現死相。」

　　眾人聞言，臉色大變。大夥沒想到會從面相占卜大師嘴裡聽到這樣的話，而且語氣十分認真。賓客們默默看著表情嚴肅的與茂四郎，在一旁負責出菜的祖母也嚇出一身冷汗。結果與茂四郎好像又突然想到甚麼似地，轉身往祖母看去。因為他剛才只環視了主人和賓客的臉，忘了在場還有一個女孩，當他發現此事，便將燭台往祖母的臉照去。聽祖母說，她當時嚇得魂不附體，心想這下子完蛋了，不過祖母的面相似乎無甚大礙，與茂四郎默默地點點頭，冷靜地開口：

　　「雖然主人一番好意，不過我看這螃蟹大家還是別吃的好，請把它撤下吧！」

　　看樣子，果真是螃蟹有問題。但臉上出現死相的人到底是誰呢？與茂四郎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不過似乎正是主人增右衛門。祖母心裡有譜。因為之前準備好的七隻螃蟹正好分給了七位客人，後來買的那隻則是分給父親，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人都猜得到可能是這隻螃蟹有毒。主人聞言，立刻要下人將螃蟹撤走，祖母也領會是桌上的菜餚有問題，動手收拾，與茂四郎此時又開口了：

　　「剩下的螃蟹也不能讓廚房裡的人吃，一定要全部丟掉才行。」

　　「知道了。」

　　祖母離開後，到廚房將事情告訴大家，在場的人全都臉色大變。尤其是半兵衛，因為螃蟹是他找來的，得知此事更是驚訝不已。慎重起見，他找來家裡養的狗，將原本準備給主人的那隻螃蟹餵狗吃，沒想到吃下去沒多久就一命嗚呼，大家嚇壞了。接著又找來附近的狗，給牠吃其他螃蟹，卻都沒事。如此一來事情就清楚了，正是之後買來的那隻螃蟹有毒，所以即將食用的主人臉上才會出現死相。

　　多虧了與茂四郎，主人得以逃過一劫。這雖然值得慶幸，賓主卻也因此掃了酒興，無心享用美食，不久就離席返家了。

　　一場盛宴落得如此下場，身為主人的增右衛門對與宴賓客很過意不去，自己還差點因誤食毒蟹而喪命，其震驚和憤怒更是不在話下。他把廚房裡的僕傭全都找來嚴厲訊問一番，但就像我剛才所說，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螃蟹是半兵衛買來的，因此曾祖父要他明天一大早去把那個奇怪的男孩找來，問他究竟是在哪裡抓的螃蟹？之後就命令大家各自回房睡覺。

　　被男孩強迫推銷而買下的三隻螃蟹，還剩兩隻。原本該試試這兩隻是不是也有毒，但夜已深了，決定明天再說，便把螃蟹放在廚房角落。但第二天天還沒亮，兩隻螃蟹就已不見蹤影。或許原本以為死了的螃蟹還活著，不知何時逃走了，總之無人知道原因。

　　食用蝦蟹中毒的情形並非罕見，所以就算那幾隻螃蟹有毒，也沒甚麼奇怪，但因為不只主人，眾人都覺得不可思議，所以當得知剩下的兩隻螃蟹不見時，更是群情大譁，於是半兵衛帶著名叫伊助的年輕僕人，一早就去尋找男孩的下落。不只半兵衛，當時在廚房的人都不認識那男孩。如果他是海邊漁夫的小孩，應該有人見過，所以大家七嘴八舌討論，可能是外地來的孩子。但因為買螃蟹時並沒人想到事情會發展至此，加上當時天已經黑了，又趕著買螃蟹，根本沒注意到男孩的長相和身材，這下子想找人，簡直有如大海撈針。

　　兩人知道事情棘手，早早就出門了，之後增右衛門前往旅館拜訪坂部與五郎。當他見到與五郎的哥哥與茂四郎，再次為昨天的事致謝，與茂四郎又開口了：

　　「平安無事最重要。不過照眼前情況看來，危機似乎還沒完全解除。最近您家中可能還會有災難發生，請千萬小心。」

　　增右衛門大驚。請教有無消災解厄的方法，與茂四郎沒多說甚麼，只交代他，以後千萬別再食用螃蟹。

　　雖然禁食螃蟹的建議讓增右衛門有些為難，但在這樣情況下也不能抱怨，只好當著與茂四郎的面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吃螃蟹了。回家之後，他仍然有些忐忑，因為不知該怎麼做，更不曉得該提醒家人注意些甚麼。他只將與茂四郎的警告悄悄轉告祖母，要她凡事小心。

　　半兵衛和伊助一大早出門後，一直到中午都不見人影，眾人正在擔心，結果下午一點左右，伊助臉色蒼白地跑回來。問他半兵衛怎麼了，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看他那臉色和神情，大夥更是心驚膽戰。

　　　　三

　　大夥圍著神情恍惚的伊助，左一句右一句地問，最後終於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半兵衛昨天為了找螃蟹出門，去到平常往來的漁家，但沒人有螃蟹。頂多有荊棘蟹或高腳蟹，就是沒有梭子蟹。他只好一路往北不斷詢問，最後終於在路邊發現了昨天那個男孩。所以今天早上他帶著伊助同樣一路往北──也就是往出雲崎的方向沿路去──可是沒找著。兩人不知不覺來到鯖石川的入海口──各位或許知道，這條河最終是流入大海的。結果他們發現有個男孩站在海邊，凝視海面，因為背影看來十分熟悉，半兵衛連忙追上去。而伊助則看準了一邊是海、一邊是河，男孩無路可逃，所以在後方慢慢走，不急著追。只見跑在前頭的半兵衛從身後抓住男孩，說了一兩句話，結果不知發生甚麼事，半兵衛就被男孩拖進水裡了。

　　目睹一切的伊助慌了手腳，連忙跑向岸邊，但半兵衛和男孩都已經沒入水中，不見蹤影了。他更是心驚，趕緊跑到附近的漁夫家，說山形屋的人落水了，要他們趕緊幫忙打撈。因為我家的店在當地小有名氣，所以伊助立刻召集到七八個人，但就是找不到。漁夫們說河口水流湍急，兩人可能已經被沖到海裡去了，伊助雖然無奈，也想不出其他辦法，只好請漁夫們繼續打撈，他則返家向大家報告。

　　眾人聞言大吃一驚，尤其與茂四郎還提醒過主人增右衛門，曾祖父心痛之餘，立刻派一名掌櫃帶五六個夥計，和伊助一同前去，連畫家文阿也跟著去了。

　　我之前曾提過俳諧師傅野水和畫家文阿正住在我家。野水當時外出，不在家中，文阿則在八蓆大的房間裡作畫。文阿是文晁的徒孫，年紀雖輕，在江戶已具有相當的知名度。因為曾祖父喜歡螃蟹，便要求住在家中的文阿繪製百蟹圖，但文阿認為自己的技巧尚未成熟，無法繪製百蟹，只答應嘗試創作十蟹圖，因此最近一直躲在房裡，以各式螃蟹為標本專心作畫。他已經完成九隻，正在畫最後一隻，沒想到卻遇上這件事，於是暫擱畫筆，加入救人的行列。

　　「大師也要去嗎？」

　　增右衛門企圖阻止他。

　　「是啊！我無法坐視不管。」

　　說罷，文阿便和大夥一同出發了。增右衛門阻止不了，只好隨他去，附近居民聽說這件事都跑了出來，一起跟到海邊。漁村裡更來了不少人幫忙，事情愈鬧愈大。但曾祖父又不能踏出屋外半步，只能提心吊膽地待在家裡。祖母和其他人都到店門口等消息。此時，坂部與茂四郎出現了，看樣子他已經在路上聽說半兵衛的事。

　　「怎會發生這種事呢？先生沒出去吧？」

　　「是的，家父在家。」

　　祖母回答道。

　　聽到這答案他鬆了一口氣，便在祖母的帶領之下進入屋內。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與茂四郎又說。

　　「不過，無論發生甚麼事，您千萬都不能出門！」

　　「我知道了。」

　　增右衛門戒慎恐懼地回答。

　　「您曾經提醒我，說家裡會出事，沒想到警告果然成真，真是太讓人震驚了！」

　　「店裡有人出去了嗎？」

　　「我派了掌櫃久右衛門帶五六個夥計跟了去。」

　　「還有其他人嗎？」

　　謹慎起見，與茂四郎又繼續問。

　　「還有畫家文阿先生……」

　　「啊！」

　　與茂四郎小聲喊了一聲。

　　「快找人把他叫回來！」

　　「是是！」

　　被與茂四郎的話嚇壞的曾祖父，趕緊跑到舖面，要人快快把文阿先生叫回來，沒想到正在吩咐，店裡另一個人驚慌失色從外面跑回來。

　　「文阿先生他……」

　　「甚麼？文阿先生他……！」

　　曾祖父話還沒聽完就昏了過去。照今日講法，應該是腦貧血吧。曾祖父突然臉色蒼白昏倒在地，又是引起一陣騷動。趕緊找來醫師進行急救，曾祖父清醒過來，但醫生交代要到床上躺一會兒，眾人於是將他抬入屋內。屋裡屋外一陣忙亂，眾人頭昏眼花。

　　至於文阿先生，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原來他和眾人去到鯖石川岸邊，正在看漁夫打撈屍體之際，不知為何，腳邊的土塊突然崩塌，一轉眼就掉進水裡。在此又是一陣騷動，漁夫們見狀趕緊前往搭救，卻怎麼也找不到他。半兵衛出事時無人在場，但這次有眾多漁夫和漁船船長動手援救，還是尋不見文阿，不知沉到何處，或被沖到哪裡去了，完全不見蹤影。大家都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聽了下人的回報，與茂四郎深深嘆氣：

　　「唉！我要是早點來就好了，不過至少先生沒出門，這點就非常慶幸了。」

　　說罷，與茂四郎就離開了。片刻，曾祖父的情況雖然好轉，可以坐起身來，但文阿和半兵衛依舊下落不明。秋天的黃昏天色漸暗，店裡的下人和漁夫因為怎麼也找不到兩人，只好放棄。他們一回到店裡就七嘴八舌討論此事，祖母也到店裡聆聽大家敘述當時的情形。此時俳諧師傅野水突然從房裡跑出來，要大夥趕緊過去看看。

　　野水早些時候剛從外面回來，當他得知自己不在店裡時發生這許多事情，大為吃驚，便進屋探視曾祖父。眾人看他慌慌張張從曾祖父房裡跑出，嚇得趕緊問他發生了甚麼事？他說剛才正和曾祖父說話，突然聽見院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也沒多想，探頭一看，發現兩隻大螃蟹從窄廊下爬出，高舉著大螯往屋裡來。曾祖父看了螃蟹一眼又昏過去了。

　　這下糟了！眾人趕緊請來醫生。一波波的騷動接連而來，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不安和恐懼，好像世界快毀滅了。那是個天氣微涼的秋夜，祖母生前還老是說，一想起當時的事她就全身汗毛直豎。我也深有同感。曾祖父在醫師的急救下恢復了意識，但一天之內昏倒兩次，醫生交代一定要好好休息，他自己也說非常不舒服，在那之後，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沒人知道那兩隻螃蟹是真出現了，還是因為曾祖父過於害怕而看到幻影。但是除他之外，野水也看見了。於是眾人猜測，從昨天晚上就下落不明的兩隻螃蟹，或許是躲在窄廊下，便分頭四處尋找，但院子裡甚麼也沒有。因為房子太大，也無法找得仔細，或許躲進了窄廊下的深處。

　　今日看來，通常會認為那是曾祖父和野水的幻覺，但似乎也無法如此斷言，因為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之前說過，文阿出門前正在繪製十蟹圖。他出門時房間保持原狀，但事後我們進房查看，卻發現所有的畫具都被弄得亂七八糟。畫有九隻螃蟹的紙上沾滿了黑、紅、黃等各色顏料，還有螃蟹爬過的痕跡。看樣子是那兩隻逃走的螃蟹闖進文阿的房間，毀了他的十蟹圖。

　　一星期後，文阿和半兵衛的屍體終於浮出水面。兩人的臉和身體似乎都被啃食過，手腳和肋骨全都暴露在外，讓人不忍卒睹。據漁夫們猜測，那恐怕是遭到螃蟹啃食的結果。

　　屍體雖然浮現了，男孩依舊不見蹤影。附近的村民都說沒看過那模樣的男孩，所以大家認為他可能是外地來的。或許真是這樣吧。他總不可能是河裡或海裡冒出來的。

　　在那之後，曾祖父不只不吃螃蟹，就連掛軸、屏風、壁龕裡的裝飾品和菸盒，只要有螃蟹的圖樣，一律丟棄。不過，曾祖父偶爾會在傍晚時大呼小叫，說是窄廊下有兩隻螃蟹爬到院子裡了。海蟹不可能長時間待在窄廊底下，所以那應該也是幻覺吧。

單腳女

　　　　一

　　接著輪到第九位男客。

　　※※※

　　我是從千葉來的。瀧澤馬琴在《南總里見八犬傳》中提及的里見一家，經過義實、義成、義通、實堯、義豐、義堯、義弘、義賴、義康九代傳承，最後在第十代忠義滅亡。事情發生在元和元年，也就是德川攻陷大阪城那年夏天。里見家與相模國的領主大久保有姻親關係，因而招致滅亡之禍。相模領主大久保忠鄰，原為相州小田原城城主，在德川家諸位譜代大名裡頭算是頗為得勢。沒想到一轉眼便從雲端跌落谷底，其因不明。有人說他是因為石見國的領主大久保長安而遭連坐處分，也有人說是主公懷疑他在進攻大阪城時通敵，更有人說這一切其實都是受佐渡領主本多父子的讒言所害。無論如何，里見忠義都是因為迎娶大久保忠鄰之女為妻，領地才會在岳父家出事後不久便遭沒收，甚至因而被判刑流放至伯耆國。這個世代居住於房州的名門貴族就此斷絕了。如果里見家還有後代的話，世上就不會有八犬傳，而馬琴也必須尋找其他的材料來寫作了。

　　倣傚馬琴常說的「閒話休提」，接下來我要講的是里見家滅亡前後發生的事。里見忠義的上一代義康，人稱安房的侍從，慶長八年十一月十六日辭世，得年三十一歲。事情發生在他三週年忌日之前的一兩個月，所以應該是慶長十年的晚秋或初冬。忠義的家臣中有一名年俸百石，名叫大瀧庄兵衛的武士。年俸號稱百石，其實不過是一百袋米，當時年俸百石的武士約有一百人，號稱「安房百人眾」，在里見家諸多部下之中還算吃得開。有一回，庄兵衛夫婦和一名雜役一同前往館山城下的延命寺參拜。延命寺是里見家的菩提寺。在回程路上，這對夫妻發現有個小女孩蹲在路邊。

　　小女孩應該是乞丐，看見兩人經過便默默低下頭去，庄兵衛夫妻不禁停住腳步。但他們並不是因為剛到寺院參拜而想要施捨錢財。忠義繼位執政後，禁止眾人施捨，他認為乞丐是國家的負擔，就是因為有人救濟，乞丐才會不斷增加，所以連一粒米、一文錢也不准給。庄兵衛夫婦當然也必須遵守這項規定，所以即使看見眼前有乞丐跪地致意，也只能視若無睹。他們之所以會停下腳步，是因為小女孩長得十分惹人憐愛。

　　小女孩看起來不過八九歲，身上穿著髒得看不出條紋花樣、上總木棉作成的窄袖單衣，薄得無法禦寒。整個人披頭散髮，但從凌亂的髮間隱約可見清秀如璞玉般的小臉。

　　「啊，好可愛的孩子！」

　　庄兵衛的妻子自言自語地說。

　　「嗯。」

　　庄兵衛也嘆了口氣。

　　姑且不論能否施捨，庄兵衛夫婦實在無法棄這小女孩於不顧，庄兵衛的妻子上前詢問她的年紀姓名。小女孩說今年九歲，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妳在哪裡出生的？」

　　「不知道！」

　　「妳父母叫甚麼名字？」

　　「不知道！」

　　像小女孩這樣不知道自己的出身、父母和姓名的人並不少。小女孩告訴庄兵衛的妻子，自己一出世就被丟在路邊，雖然有人把她帶回家扶養，但三歲時又被遺棄，之後又被人收養，這回也是一年後就被遺棄了。她就這樣反覆地被收養被遺棄，後來又輾轉經過兩三人，總算長到七歲。到了這個年紀，靠著乞食也能討生活，就這樣仰人鼻息苟延殘喘至今。

　　「唉，真是可憐……」

　　庄兵衛的妻子聽得雙眼含淚。

　　「像妳這麼可愛的孩子，怎會有人捨得不要妳呢？」

　　「那是因為我的身體殘缺不全。」

　　小女孩美麗的眼睛裡也滿是淚水：

　　「這世界上有誰願意撫養身體殘缺的孩子呢？起初或許會因為同情而收養，久而久之就嫌棄我了。」

　　她年紀雖小，說起話來卻十分老成。從小女孩的外表看來，不僅長相清秀，而且看不出有何殘缺，庄兵衛夫婦不禁有些納悶。小女孩不知是因為害羞或傷心，一直蜷縮著，全身發抖，不斷啜泣，夫妻倆想盡辦法安慰她，後來才發現她所說的殘缺不全指的是甚麼。小女孩一直坐在地上，所以看不出來原來她只有一隻腳。小女孩的左腳健全，右腳卻從膝蓋處截斷。庄兵衛從她的傷口判斷，應該不是一出生就如此，但也不像是生病截肢，可能是被丟棄在路邊時遭野狗或狼之類的野獸咬傷。

　　瞭解這情形後，庄兵衛夫婦愈發覺得女孩可憐，無法棄之不顧。不僅因為無法坐視如此惹人憐愛的小女孩坐在路邊向人乞討，更因為前面提到的規定根本讓小女孩無法獲得施捨，她若不前往其他地方，就只能活活餓死了。庄兵衛於是試著問小女孩：

　　「領主已經頒佈不准施捨乞丐的規定，妳不知道嗎？」

　　「不知道！」

　　她好像毫不知情。

　　庄兵衛的妻子不由得悲從中來。她將丈夫拉到一旁，要他想辦法救救這孩子，庄兵衛也深有同感。但身為里見家的武士，實在不適合公然挺身維護一名小乞丐，於是他找來同行的雜役與市商量。與市的老家在距離館山城下不遠的西岬村，家中務農，因為希望到武家工作，兩三年前去庄兵衛府上幫忙。他年紀雖輕，十分老實正直，上有母親和哥哥。庄兵衛希望能將小女孩暫時寄養在與市老家，便偷偷找他商量，與市一口就答應了。

　　「屬下立刻帶她回去。」

　　對主人唯命是從的與市，背起只有一隻腳的乞丐女孩，往老家去。庄兵衛夫婦這才心無罣礙地回家。天快黑的時候，與市回來報告，他已將小女孩託付給母親和哥哥了。半個月之後，庄兵衛的妻子前往與市西岬家中探視，看到小女孩一切安好，與市的母親和哥哥都是老實人，對主人的交代不敢稍有怠慢，加上他們也十分同情女孩的遭遇，照顧更是多方用心，庄兵衛的妻子終於安心回家了。

　　過了兩三個月，接近年底，領主忠義頒佈一道更驚人的命令。之前他已下令民眾不准施捨，但乞丐仍在城下附近活動，所以還是有人不守規定、或是發生乞丐偷竊食物等情事，他不滿命令無法徹底執行，進一步要無家可歸者、乞者丐兒在三日內遷往他處。如果期限過後仍在領地內徘徊不去，一經發現，立刻撲殺。在如此嚴格的威令下，大多數乞丐早就逃之夭夭，一些不知情或未及時搬遷的乞丐都因法律規定而遭殺害，有的甚至被活埋。里見領地內的乞丐和流浪漢遂一掃而空。

　　「幸好我們及時救了那個小女孩。」

　　庄兵衛夫婦皆覺得慶幸。

　　否則這個行動不便的單腳女孩，恐因逃生不及而成為這道命令的第一波犧牲者。幸好沒有人知道這對夫妻救了女孩。他們當然也再三警告與市，要他務必保守祕密。

　　　　二

　　幸運的小女孩在與市家人的親切照顧下長大。庄兵衛的妻子不時前去探望，順便送點衣服或零用錢。女孩總得取個名字，便叫她阿冬。就這樣過了五年、過了七年，某日，阿冬也已經十六歲了。

　　當阿冬還備受風雨摧殘，灰頭土臉在地上爬行時，長相就已清秀到足以吸引庄兵衛夫婦的目光，隨著年紀漸長，更是出落得玲瓏有致。她從小就習慣四處走動，因此只要拄著拐杖便行動自如。不僅口齒便給，身手俐落，針線活兒更是好得沒話說。

　　「她的腳要是沒殘廢的話就更完美了……」

　　與市的母親和哥哥因此更加心疼阿冬。

　　或許因為身體有殘缺，想替阿冬找個合適的夫婿並不容易。尤其是附近的人家大多務農，男女都必須下田工作，所以儘管阿冬貌美如花聰明伶俐，卻沒人願意娶一個只有單腳的殘廢新娘。每每想到美麗的阿冬竟要獨守空閨一輩子，不只與市的母親和哥哥，就連常來探望她的庄兵衛妻子都覺得遺憾惋惜。

　　庄兵衛夫婦沒有小孩。他們之所以願意照顧殘廢的阿冬，除了惻隱之心使然，多少也因為膝下猶虛的他們非常喜歡小孩。庄兵衛妻子一方面擔憂阿冬的將來，一方面也實在想念出落得越發標緻的阿冬，有機會就偷偷去看她。也曾經和與市的母親及哥哥商量，就算付點嫁妝，也希望他們能幫阿冬找個婆家，但就像之前所說，這件事並沒有想像中容易。

　　就這樣又過了一年兩年，少女阿冬益發出色動人，成為鄰近年輕男子討論的話題。甚至有人會故意拉扯她的袖口，但明理的阿冬卻看也不多看他們一眼。她不僅視與市的母親和哥哥為主人，也視他們為親屬，滿心孺慕之情，是個既成熟又懂事的孩子。

　　慶長十九年，阿冬十八歲那年春天，恩人大瀧庄兵衛的家中一片愁雲慘霧。因為幕府突然下令沒收相模領主大久保忠鄰五萬石的小田原領地，甚至拆毀小田原城。面對如此晴天霹靂，卻又不明所以，關東一帶的大名都人心惶惶，尤其是和大久保結有姻親的里見家，更如在黑夜中失去燈火照耀，非常狼狽。眾人開始謠傳里見家可能會遭受和大久保家一樣的處分，領地被沒收，家族因此敗亡，城裡瀰漫著不安的氣氛。庄兵衛也因為坐立難安，決定前往洲先神社參拜。洲先是源賴朝於石橋山戰敗後，流落到安房時登陸的地方，當地的神社向來備受血脈相承的里見家尊崇，因而庄兵衛前去祈求主公安泰。

　　神社位於西岬村外，庄兵衛便順路往與市的老家探視阿冬。他看到如花似玉的阿冬一年比一年漂亮，驚為天人。從那之後，他只要前往神社參拜，必定會繞往與市家。不久江戶傳來消息，里見家似乎無法免除連坐的命運，一家人更是坐立不安。從那之後，庄兵衛開始在夜間前往洲先神社。

　　庄兵衛的夜間參拜從三月開始，一直持續到五月。只要不影響輪班值勤，他一定準時前往神社報到，不敢有絲毫懈怠。雖說是替主公祈福，夜晚外出竟不帶隨從，庄兵衛的妻子難免心生疑竇。她似乎猜到了甚麼，便找來與市，低聲商量道：

　　「大人最近的情況不太尋常，讓我有點擔心，今晚想偷偷跟著去瞧瞧，你可不可以帶我去？」

　　與市只好答應帶夫人去神社。距離雖然不遠，也得走上好一會兒，庄兵衛等不及天黑就出發了。妻子和與市尾隨在後，才走到半路，天就黑了，因為前方的村莊全籠罩在陰暗的樹林中，他們跟著跟著，把人給跟丟了。

　　「怎麼辦？」

　　庄兵衛的妻子有點進退兩難。

　　「我看還是先到洲先去好了，您覺得如何？」

　　與市建議。

　　「就這麼辦吧。」

　　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庄兵衛的妻子只好繼續往前走，但天色實在太黑，不禁讓她有些猶豫。與市是個男人，又熟悉當地路況，所以不覺得有甚麼問題，可是庄兵衛的妻子一路走來就辛苦了。此行打算跟蹤丈夫，因而根本沒準備火炬或火繩，她實在忍不住了，只好開口叫道：

　　「與市，你拉我一把。」

　　與市猶豫了一會兒，但因夫人又開口要求，他也無法拒絕。他一手牽著夫人，一邊摸黑往前走。還走不到十間，突然有人從路旁樹叢竄了出來，手持忍者用的孔明燈照著兩人。兩人受驚停步，只聽對方喝道：

　　「是與市嗎？你拉著主人妻子的手打算上哪兒去？」

　　那是主人庄兵衛的聲音。庄兵衛繼續斥罵：

　　「我親眼看到你們兩人不軌的證據！覺悟吧！」

　　「不！不是這樣的……」

　　庄兵衛的妻子嚇得大叫。

　　「你抓著年輕漢子的手，三更半夜在外遊蕩，就是最好的證據！」

　　她還來不及回答，只見庄兵衛的刀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猛力從妻子的肩膀砍下。

　　尖叫一聲，正想拔腿逃跑的與市，同樣也被庄兵衛從背後砍了一刀，但他負傷拚命地往前跑，跑出樹林，好巧不巧，正是自己家門前，大喜過望，衝了進去，母親和哥哥看到滿身是血的他都嚇了一跳。他將當晚發生的事告訴兩人之後就斷了氣。

　　第二天早上，庄兵衛對外發表聲明，說自己的妻子和雜役與市發生曖昧關係，正準備前往與市老家藏身時，被他半路攔截處決了。妻子的娘家懷疑這個說法。與市的母親和哥哥當然也無法接受。妻家的人無法證明兩人的清白，至於與市的母親和哥哥除了感嘆身份懸殊，鎮日以淚洗面之外，也別無他法。

　　在此同時，庄兵衛派人到與市家，說無法讓阿冬繼續待在行為如此不檢的人家，就用轎子把阿冬接了回來。從那天起，年輕貌美的單腳女孩就被豢養在庄兵衛宅邸中。當時正處於主公家可能滅亡、自己生命也將不保的危急存亡之刻，所以根本沒人注意到這件事。

　　　　三

　　送走這令人忐忑動搖的一年，接著到來的是元和元年。該年五月，德川家攻陷大阪城，終於一統江山。大久保家遭到懲處之後，里見家一直未受牽連，眾人以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沒想到大阪情勢底定，五月下旬，主公終於還是下令收回里見家的領地，里見忠義遭流放至伯耆。

　　主公失勢，里見家的家臣轉眼間成為浪人。大瀧庄兵衛的家中只有夫妻兩人，而且平日便有準備，多少有點積蓄，所以即使成為浪人，生活還不至於出現困難。他辭退少數家臣後，便遷往館山城外。但他無法只顧自己的生活，因為身邊還有一個名叫阿冬的女孩。庄兵衛無法拋棄阿冬，只好帶著行動不便的她搭乘便船前往上總，再經由木更津走水路前往江戶。距離庄兵衛無情地殺害髮妻和雜役與市，正好滿一年，那年夏天，他四十六歲，阿冬十九歲。

　　兩人行止已如夫妻一般，在淺草寺附近租間小屋，無所事事地過一天算一天。「安房的里見」說起來也算名門，但近年武士道不再盛行，所以無人願意僱用原為里見家臣的浪人。阿冬也不願為武家幫傭。而且一想到要帶著單腳且年紀和女兒差不多的幼妻搬入武家宅邸，庄兵衛也裹足不前，便暫緩另覓主公一事。但他無法鎮日遊手好閒，便在鄰居的建議下開始教授習字，鄰人還親切地找來七八個學生。如此一來，庄兵衛無法幫忙家務，而阿冬行動不便，他只好僱請下人幫忙張羅廚房之事，沒想到每個下女來不到一兩個月就陸續求去了。

　　換人換得實在過於頻繁，附近的鄰居都覺得不可思議，便攔下一名準備離開的下女悄悄問她緣由，結果：

　　「年輕太太長得雖然漂亮，不過卻讓人害怕。而且她和老爺感情好得離譜，讓人實在看不下去。」

　　附近的鄰居雖然都知道這對年紀相差如父女的夫妻感情甚篤，卻沒想到居然會好到連下女都看不過去。稍加注意才發現，庄兵衛夫婦親暱的程度超乎外人想像，往往讓年紀較大、略識人事的學生看了都不好意思。甚至還有十二三歲的小女孩表示不願再去老師家學習。正因如此，原本就不多的學生越來越少，存款也已用罄，如膠似漆的兩人一年多後終於開始感受到生活的壓力。

　　「我本來就是個乞丐，當作重操舊業不就行了。」

　　阿冬雖然不在乎，庄兵衛卻無法忍受陪著愛妻在路邊行乞。元和二年十二月某夜，庄兵衛行經淺草的並木，迎面走來一個男人。對方看來像是在商家工作，剛收帳回來。庄兵衛一時起意，堵住對方的去路。

　　「快過年了，身為浪人的我手頭不太方便，請您幫個小忙。」

　　對方發現庄兵衛想打劫，不敢大意，甚麼話也沒說，一把就抓起草履朝庄兵衛臉上猛打，看樣子是想趁機逃跑。庄兵衛遭沾滿泥濘的草履毆打，怒火中燒，想也沒想就追上去，一刀從對方背後砍下。這刀斬下去就後悔了，但事已至此，乾脆一不作二不休，奪下死人脖子上的錢包，逃之夭夭。一直跑到淺草寺附近才偷偷打開，結果裡頭只有兩貫文錢。

　　「為了這麼點小錢，我竟然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他愈加後悔莫及。

　　但兩貫文錢對現在的他來說十分重要。庄兵衛將錢藏在懷裡回家，生平第一次殺人越貨，心中總不平靜。他擔心東窗事發，留下證據，於是就著油燈仔細擦拭刀上血跡，阿冬在一旁偷看他的舉動。

　　「那該不會是人血吧。」

　　「嗯。剛才路上有人想搶我，只好一刀殺了他。」

　　庄兵衛把自己講成被害人。

　　阿冬點點頭，瞧了一會兒之後，竟開口要庄兵衛讓她嚐嚐刀上的血。庄兵衛雖然有些訝異，卻無法拒絕嬌妻的要求，便順著阿冬，讓她一嚐人血滋味。

　　不知道那天晚上阿冬提出了甚麼要求，只知道從那之後，每隔三五日，天一黑，庄兵衛就會外出殺人。阿冬總是很高興地舔食刀上的血跡。受害者身上搶來的錢就成了兩人的生活費。某天晚上，因為實在找不到殺人機會，庄兵衛只好宰了路邊一條狗，阿冬舔了刀上的血後，臭著臉說：

　　「這不是人血，這是狗血。」

　　庄兵衛啞口無言。不僅如此，阿冬還能分辨是男人的血或女人的血，就連對方是小孩子，她也一舔就知道，庄兵衛更感訝異。因為實在供不應求，庄兵衛只好在袖口藏了個小壺，儲存被害者傷口流出的鮮血。幹下這種殘酷行為，庄兵衛並非不受良心譴責，但這樣的痛苦每每在看到愛妻燦爛絕美的笑容後就煙消雲散。庄兵衛便如此成了殺人魔，到處殺害江戶城中男女老少。到最後，不只為取悅妻子，聽嬌妻分辨血液主人的性別也成為他的樂趣之一。

　　即使是那時代，也不可能讓這種殺人魔橫行街頭，尤其天下方告統一，德川幕府正全力經營江戶，城內的治安絕不輕忽。近來常有武士在街上隨意殺人試刀，町奉行所對此已展開嚴密調查。庄兵衛雖然有所警覺，事到如今，已經欲罷不能，他仍舊到處殺人，不久就在上野山下被巡邏的官差逮個正著。

　　關進牢房三五天後，他才寧鎮心神，從殺紅眼的瘋狂狀態中清醒。官差偵訊時，他老實認罪，甚至連在安房的時候毫無理由地殺害髮妻和雜役一事也無保留，全招了出來。

　　「我為甚麼會犯下這麼多罪？連自己都覺得好像在做夢似的。」

　　他說，雖然記不清楚，不過從元和二年的冬天到隔年夏天，他大概殺了五十個人。之後又說，如今仔細一想才覺得，阿冬這個單腳女搞不好根本不是人。他舉了幾個例子作為證明，但奉行所將之列為機密，不予公開。

　　無論如何，官差認為阿冬也有必要接受偵訊，便派了四五個人前往庄兵衛家。為了抓一個女人竟派出四五名官差，似乎稍嫌誇張，不過庄兵衛的話讓奉行所不得不提高警覺。那是六月底的某個黃昏，阿冬正在竹廊下燃燒柴火驅蚊，她從瀰漫的煙霧中一看到官差，立刻站起身來跳到院子裡，突破稀稀疏疏的矮樹籬逃往屋外。官差追了上去。

　　阿冬只有一隻腳，卻跑得飛快，連男人也追不上。當時那附近有不少小河流經，阿冬逐一飛躍而過，追捕的官差瞠目結舌。官差依舊鍥而不捨繼續追趕，來到隅田川時，只見阿冬縱身一躍跳入河中。當時有人企圖攔阻，卻被她猙獰的眼神嚇得退避三舍。

　　「快把船划過來！」

　　官差划著岸邊的小船來到河心，只見阿冬載浮載沉，不知是她自己脫的、還是被河水沖掉的，總之她浮出水面時全身一絲不掛。當時天色還亮，河面上清楚可見一個白皙女人裸著身體、單腳踢水破浪前進。官差試圖將小船划過去，或許是過於著急失了重心，還沒到河中央，船就被一陣橫浪掀翻了。幸好官差們都熟悉水性，大夥平安無事，只是在此混亂之間阿冬就不見蹤影了。眾人沿著河岸搜索，無人見到這麼一個女人，最後只得無功而返。身陷囚籠的庄兵衛得知此事，心有慼慼地嘆了口氣：

　　「那女人果然不普通。應該就是世人所說的鬼女吧。」

　　十天後，庄兵衛對獄卒表示，希望能將自己早日正法。因為前一天夜裡阿冬曾到牢房外出聲引誘，他斷然拒絕了。他明知對方是魔性之女，但只要一看到她就忍不住動心。即使第一次能拒絕她的誘惑，若有第二次、第三次，難保不會心生逃獄之念。他越想越害怕，於是希望能儘早處死自己。

　　如他所願，兩天後便在千住處以磔刑。

黃紙

　　　　一

　　接著輪到第十位女客。

　　※※※

　　這幾年少有霍亂流行，真是太好了。就算有病例出現，也因為預防消毒做得十分徹底，頂多只有一兩百個病例。以前可不是這樣。安政時曾經霍亂大流行，我只是聽說，詳情並不清楚，但明治十九年那次可就悲慘了。我生於明治元年，當時正好十九歲，所以十分清楚那年夏天發生的事。疫情相當嚴重，光是東京市，每天就有一百五十至兩百個病例，說多恐怖就有多恐怖。我接下來要講的就是當時發生的事。

　　我本姓小谷，家中自江戶時代起代代都是醫生。家父年輕時曾到長崎學醫，明治之後自願擔任軍醫，也參加了西南戰爭。當時在日向的延岡遭流彈波及，左腳受傷，後來雖然痊癒，不到跛腳的程度，卻留下了後遺症，兩腳長度不太平均，因此明治十七年辭去軍醫一職。家父手邊有些存款，又有年金可拿，想安穩過日並非難事，不過既然決定退休，總要做些準備才行，父親便和母親商量，最後在新宿的番眾町買下一幢帶地皮權利的房子。

　　各位應該知道，新宿現今已經劃入四谷區，但在往日，那附近的荒涼程度，真不可同日而語。當時的新宿，尤其番眾町附近，完全是荒僻不毛的鄉下。雖然陸續興建了不少住家，還是人煙稀少，很荒涼。父親買下的房子原是武士宅邸，大門兩側是大片竹林，裡面便是有七個房間的屋子。地皮約有五百二十坪。屋後雖是農田，但還有不少空地，據說有狸、獾棲息，夜裡甚至可以聽見狐嗷。父親十分喜歡這裡安靜的環境，但母親和我卻覺得太僻靜，讓人有些寂寞。我家還有一個叫阿富的女僕，年約二十四五歲，身體非常強壯，和父親一起下田工作。

　　我們搬到番眾町第三年，也就是明治十九年，霍亂開始大流行。天氣非常炎熱，我們住得又偏遠，所以鮮少到市區去，不太清楚外界的情形，但是從每天的報紙上得知市區疫情嚴重，似乎已經失控。八月底的一個黃昏，母親和我坐在寬敞廊邊，正聊著霍亂疫情也差不多該過了，一旁的阿富開口說道：

　　「可是，太太，聽說這附近有人想得霍亂呢！」

　　「甚麼？真是亂來……」

　　母親不禁笑出聲。

　　「誰想得霍亂……？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不，聽說是真的唷。您知道右手邊巷子裡的飯田家吧？」

　　阿富一臉認真。

　　「就是他們家的御新造。」

　　當時的人保留江戶時代的習慣，依舊使用「御新造」這個詞，同樣指太太，但次於武家夫人之下，在商家頭家娘「女將」之上。照尊敬的程度來說，依序是夫人、御新造、女將。飯田家雖然富裕，但女主人似乎是小老婆，所以附近的人都不稱她夫人或女將，而折衷稱她御新造。

　　「飯田家的御新造為甚麼這麼說呢？應該是開玩笑吧。」

　　母親依然笑道。

　　我當然也覺得只是玩笑。但根據阿富聽來的消息，那位太太似乎是認真的。從我們家這條小路進去，走到中間，再轉進右邊的巷子，南側有幢大房子，那就是飯田家。大門兩邊是杉樹圍籬，後院還有一大片竹林，大門和房子最近才整修完成，比起我們家的老房子豪華漂亮多了。女主人年約二十八九或三十歲，聽說曾在日本橋還是柳橋那邊當藝妓。除了女主人外，家中還有兩個名叫阿元和阿仲的下女。阿元是已經五十多歲的老婦人，阿仲年僅十八九歲，女主人想得霍亂的事就是阿仲告訴阿富的。

　　阿仲說，她家太太這陣子不知道為甚麼，嘴裡老是唸著，好想得霍亂，還四處打聽。最近情況更是嚴重了，甚至不理會阿元勸告，一直不停吃生魚片、浸過冰水的魚片、天麩羅和生黃瓜絲──當時的人認為吃這些會染上霍亂。從她若無其事甚至是故意大啖這類食物來看，就知道她想得霍亂可不是說笑而已。年輕的阿仲對女主人的行徑無法忍受，果真因此罹病，對她而言是得償所願，卻會為身邊的人帶來麻煩。萬一主人得了霍亂、還傳染給自己，那就糟了，阿仲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希望能趁早辭職返鄉。聽到之後，母親和我心裡也不太舒服。

　　「倒楣的不只下人，他們家有人得霍亂的話，鄰居也跟著遭殃哪。」

　　母親皺眉說道。

　　「可是飯田家的女主人為甚麼講這種話呢？該不會是瘋了吧！」

　　「說的也是。真奇怪。」

　　我接話道。這實在不太像正常人會有的想法。

　　「可是阿仲說，她家太太在其他方面看起來不像有問題呢。」

　　阿富說。

　　「聽說淺草那兒有個道行高深的行者，飯田家太太前些日子去找過他，回來就開始唸著想得霍亂，該不會那個行者對她說了甚麼吧？」

　　「可是自己說想得霍亂，不是很奇怪嗎？」

　　母親疑惑地問道。我也不明其中道理。但是一想到同一個町裡頭、就住隔壁的人竟然想得霍亂，心裡毛毛的。

　　「不管怎麼講，這事聽起來真討厭哪。」

　　母親眉皺得更緊了。

　　「就是說嘛。阿仲說她無論如何都要這個月辭職，就不知道太太肯不肯。」

　　阿富也滿臉不安。

　　此時父親剛洗完澡，從浴室出來，聽母親轉告這番話，馬上笑了出來：

　　「這一定是那個下女做錯事，可能被辭工，所以才胡說八道。就算要扯謊也該編個比較像樣的……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父親根本不當回事，這個話題就此告一段落。或許父親說的也沒錯。下人因為自己犯錯可能被辭退，便捏造說主人有問題，這種情況並不少見。所以飯田家太太想得霍亂究竟是真是假，沒人知道，我們也不再多想了。

　　　　二

　　那之後的第三天黃昏，我帶著阿富到新宿大街買東西。當時天色還早，耳邊到處可聞彷彿惋惜日已將盡的蟬鳴。

　　我們正要走出巷子，突然看見兩個女人迎面走來。阿富小聲說，小姐妳瞧！我才發現是飯田家太太和下女阿仲。我們雖然住得近，卻沒甚麼特別交情，所以並未出聲招呼，彼此點了點頭就擦身而過。但見阿仲十分沮喪，滿臉欲哭無淚的表情跟在女主人身後，不禁讓人覺得有些可憐。

　　「小姐，妳看！妳看她們家太太……」

　　阿富一邊回頭一邊小聲說。

　　果然如阿富所講，才幾天不見，飯田家太太已經憔悴得不成人形，看上去奄奄一息，根本不像個健康的人。

　　「該不會已經得到霍亂了吧！」

　　阿富又講了。

　　「不會吧！」

　　我嘴裡雖然這麼說，但飯田太太的模樣，讓我心底升起一絲不安。就算沒有罹患霍亂，肯定也得了甚麼重病，可能是婦科疾病或肺病。這類疾病要治好並不容易，所以下女們才會把她希望自己死了、想得霍亂之類的牢騷當真，還隨隨便便告訴外人。但從她毫不忌諱地大吃生魚片和天麩羅這點來看，她可能真的想感染霍亂一死了之。

　　進入九月，疫情依舊未受控制，大多數學校只好將九月一日的開學典禮延期。而且原本很少病例的山之手那一帶患者開始增加，所以從四谷到新宿之間隨處可見貼了黃紙的人家。當時只要家中有霍亂患者，大門就會被貼上有如門牌的黃色警告，來往行人經過貼有黃紙的人家都會忐忑不安。可怕的霍亂就這樣步步逼近，原本就膽小如鼠的我們如今更是擔心害怕，只能祈求天氣趕緊變冷。

　　「聽說飯田家的阿仲決定留下了。」

　　有一天，阿富告訴我這個消息。阿仲原本打算八月無論如何都要辭工返鄉，飯田太太卻對她說，妳一定要離開這個家嗎？我的日子不多了，妳就再忍耐一些時日吧。我都這麼拜託了，如果妳還是堅持要走，我一定會怨妳的──飯田太太說這話的表情非常嚇人，瞪著阿仲。阿仲心頭一驚，只好答應留下。阿富又說：

　　「聽說飯田太太昨天晚上殺了一隻獾。」

　　「殺了一隻獾……？為甚麼？」

　　我問。

　　「聽說傍晚天黑之後，不知打哪兒跑來一隻小獾……飯田太太看到小獾在院子裡到處爬，便要阿元阿仲將牠抓住，兩人聽命行事，一抓到小獾，飯田太太就拿來鐮刀，使勁砍下小獾的頭……阿仲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真不知道她們家太太是怎麼了。看樣子真的不太對勁。」

　　「說得也是。」

　　一想到飯田家女主人可能因為生病而情緒激動，才會如此瘋狂殘酷，我不禁可憐起她來了。但這樣下去的話，不知又會做出甚麼事？她會不會放火把自己家燒了？──我甚至這麼擔心。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是九月十二日上午八點左右。阿富被遣去辦事，突然神情緊張跑回來，氣喘噓噓地告訴我們：

　　「飯田家女主人得霍亂了！好像是昨天夜裡開始上吐下瀉……我說真的，警察和公所的人都來了！」

　　「這下可糟了……」

　　我們嚇得趕緊出門看個究竟，狹窄巷口擠滿一堆人，刺鼻的石碳酸味薰得人眼淚直流。看樣子他們要將病人送往隔離醫院，還抬來插滿黃紙旗子的擔架。看著很讓人害怕，我趕緊逃進屋裡。

　　飯田家女主人因為罹患霍亂被送進醫院，聽說當天晚上十點就往生了。對她本人而言，或許是如願了，但這附近因而交通管制、施行消毒，帶來不小困擾。如果飯田太太是自然得病，大夥面對這無可避免的災難也無話可說，但聽說她得霍亂是自己求來的，鄰居難免多所抱怨。

　　「我看她簡直是個瘋子。」

　　連我的父親也如此說。

　　但是，後來從阿仲口中聽到整件事情，我們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之前曾經提到，家中只要有人罹患霍亂，門口就會被貼上一張寫有「霍亂」黑字的黃紙。而飯田太太不知甚麼時候準備好兩張，一張貼在自家門口，一張則要警局貼在柳橋某戶人家。警察原本不知道她話中涵意，但慎重起見，還是打聽了一下，結果發現該戶人家果真也有霍亂病人，警察嚇了一大跳。患者聽說是柳橋某藝妓。

　　　　三

　　阿仲是飯田太太搬到番眾町後才來幫傭的，對之前的事一無所知。阿元則因為一直待在飯田家，對女主人的過往瞭若指掌。太太病死，卻無人前來弔喪，只好由阿仲阿元兩人草草料理了後事，守靈那天晚上，阿元才將女主人的秘密告訴阿仲。

　　正如眾人所言，飯田太太原本在柳橋當藝妓，深受某位大官寵愛，最後甚至還幫她贖身。這名官員後來官位愈做愈高，一直到明治末年才去世。他家至今依舊十分昌盛，在此暫且保留姓名不予公佈，僅以某官員稱之。飯田家女主人後來被此人納為小妾──當時流行用「權妻」這個詞──此官員還在番眾町幫她買了土地和房屋，偶爾抽空前來。

　　就這樣平安無事過了四五年，不過，從那年春天起，開始少見老爺駕臨。六月之後甚至不再來了。女主人因為擔心，四處探詢，才知道老爺在柳橋另結新歡。而且對方還是她在柳橋當藝妓時情同姊妹的年輕女子。女主人得知此事，氣得咬牙切齒。雖然老爺每個月還是準時送錢來，女主人生活無虞，但一想到自己老爺被情同姊妹的女人搶走，更是憤恨難耐。當然這也很可想像，只不過飯田太太的嫉妒心較常人強上許多，恨對方恨得入骨。

　　老爺之所以變心，正如我先前推想，因為女主人患有嚴重的婦科疾病，經過種種治療，不僅不見好轉，甚至日漸嚴重，因此老爺才會重回舊地結交新寵，對他而言，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但每個月還是固定支付生活費，女主人用度照舊，所以她對老爺毫無怨言，但對新歡就是不能釋懷，滿心怨恨。就在此時，女主人病情日益嚴重，她開始焦慮，每天唸著「想死」或「乾脆得霍亂算了」，或許就因這樣，才會行為異常。最後她甚至覺得自己已染上霍亂，根本不聽阿元勸告，開始肆無忌憚地大吃一些不該吃的食物。而她之所以用鐮刀砍斷小獾的頭，也是出於精神錯亂的緣故吧。她是把小獾看成老爺的新歡、或是把小獾當成藝妓藉以洩憤，這就不得而知了。

　　結果，飯田家太太如願以償，得了霍亂。我雖然不知阿仲所說的淺草行者是何方神聖、飯田家太太又求了些甚麼，總之，她似乎相信自己過世時能將老爺的新歡一併帶走。這就是為甚麼她準備了兩張黃紙，臨死前要警察將其中一張貼在柳橋某戶人家門口。不知是飯田太太詛咒成功，或是就這麼巧合，老爺的新歡也在同一天罹患霍亂，而且當晚就往生了。

　　飯田太太遺言將所有東西都留給阿元。這位老婦從女主人在柳橋當藝妓時就忠心耿耿地跟在身邊。阿元後來帶著東西回相模老家去了。阿仲則從阿元那裡分到幾樣主人遺物，之後就又到其他地方幫傭。女主人將土地和房屋留給自己的弟弟，眾人皆知，這個經營馬具行的弟弟吃喝嫖賭樣樣都愛，不到半年，地皮屋子都拱手讓人了。

　　如此一來，世人對飯田家當然不會口下留情。有人開始謠傳，說看見飯田太太的鬼魂云云。後來一戶姓藤岡的人家搬進此屋，女主人也在第五年上頭、也就是明治二十四年罹患流行性感冒過世；之後搬來的陸軍中佐在明治二十七年的中日戰爭戰死，接著搬入姓松澤的人家則因買賣股票失敗自殺。

　　我二十年前搬離該處，不知道再後來發生的事。最近幾年，那附近全面開發，已經完全不見原先的飯田宅邸了。恐怕是砍伐竹林時也一起拆除了吧。

笛塚

　　　　一

　　接著輪到第十一位男客。

　　※※※

　　我來自北方，我所屬的藩國〔１〕流傳著一段怪談。啊，在介紹之前，必須先談談江戶名奉行根岸肥前守〔２〕的隨筆《耳袋》的一段故事。〔１：江戶時代諸侯控制的區域及單位的總稱。２：武家時代的職務名稱，負責執行朝廷政務。〕

　　《耳袋》裡是這麼記載的：幕府沒收美濃國的金森兵部少輔的家產時，曾下令某位家老切腹自盡。他向監刑官員表示，因主公而受命切腹，說來問心無愧，身為武士，更是求之不得。其實自己本為待罪之身。年輕時投宿某旅館，有名隱居山僧向他展示一把長刀。那把世上少見的名刀讓他愛不釋手，因而開出頗為優渥的條件希望對方割愛，但山僧表示此為傳家之寶，拒絕了。他不死心，隔天早上兩人一同外出，去到杳無人煙的松林裡，他便出其不意斬殺對方，奪下長刀逃走，神不知鬼不覺地僥倖活到今天。現在想來，自覺罪孽深重。正因當時犯下不可饒恕的大罪，今日才有如此下場。家老說罷就切腹自盡了。接下來我要說的故事與此有些相似，不過更加複雜離奇。

　　我的家鄉從以前就十分流行謠曲和狂言，因此有許多謠曲和狂言大師。或許因為這樣，武士都能唱上一段謠曲，甚至表演能樂舞蹈。亦有人擅吹笛。或者擊鼓。其中有個叫做矢柄喜兵衛的年輕武士，名字聽來有點老氣，但當時只有十九歲，負責管理馬匹。其父也叫喜兵衛，在兒子十六歲那年夏天病逝，所以由剛舉行成年禮的獨子繼名承業。此後四年，二代喜兵衛的工作順利，風評亦佳，母親和親戚也鬆了一口氣，決定隔年等他滿二十歲，便為他物色一名合適的妻子。

　　正如剛才所說，源於當地風俗，喜兵衛自年少就學習笛藝。這樣的嗜好在其他藩國或許會被批評為過於柔弱，但在我的家鄉，有嗜好的人比起完全不具才藝的人更像武士，所以沒人干涉他。我們有種說法：年頭出生的人牙齒整齊，適合吹笛，而喜兵衛或許正因為在二月出生，笛子吹得有模有樣，從小就倍獲讚賞，父母也引以為傲，所以他一直無法割捨這項嗜好。

　　天保初年，某個秋夜。外頭月色皎好，喜兵衛於是離開住處，拿著寶愛的笛子，踏著夜露往城外河灘走去。只見芒草和蘆葦在明月下泛著白光，耳邊隱約可聞蟲鳴。喜兵衛吹著笛子，一邊走向河灘下游，突然聽到前方傳來笛聲。當他確定不是自己笛音的迴響、而是有人同時吹笛時，他豎直耳朵，靜靜聽了好一會兒，那笛聲響徹河灘，甚至傳至遠處。該人笛藝頗佳，但喜兵衛更聽出對方所用的笛子比他的名貴，頓時心生好奇。

　　被笛聲吸引的不只秋鹿。喜兵衛也被這位同好吸引，魂不守舍朝笛聲來源走去，原來是下游茂盛的芒草叢中傳出來的。居然有人和他一樣，喜歡沐浴在月色下、不畏夜露地吹笛。他躡手躡腳來到芒草叢，發現一處以破舊草蓆搭成的小屋。也就是一般俗稱的魚板小屋。裡頭住的大多是無家可歸的乞丐。喜兵衛沒料到笛聲竟是從這樣的地方傳出，心中不免疑惑，停下腳步。

　　「該不會是狐仙狸子在耍把戲吧？」

　　喜兵衛雖然懷疑是狐狸河獺迎合自己而設計的惡作劇，好歹身為武士，腰間也佩帶著代代相傳的長刀，他下了一旦發生狀況就以死相拚的決心後，撥開芒草往前走去。掀開小屋門口的草蓆，發現有個男人坐在屋裡吹著笛子。

　　「喂，喂！」

　　聽見有人出聲，男子停了下來，提高警覺回頭抬眼望向門口。在微弱月光映照下，男子穿著破爛貌似乞丐，年約二十七八，但喜兵衛一眼看出此人非池中物，氣質風度和聚集此地的乞兒大不相同，於是再次鄭重開口問道：

　　「剛才是您在吹笛嗎？」

　　「是的。」

　　吹笛男子低聲答道。

　　「笛聲實在太優美了。讓我忍不住循聲找來。」

　　喜兵衛微笑說道。

　　對方見他手中也拿著笛子，似乎鬆懈了心防，開口道：

　　「吹得不好，讓您見笑了。」

　　「不，沒這回事。剛才一聽笛聲，就知道您一定下過苦功，多有練習。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看看您的笛子？」

　　「我只是吹著好玩，實在不值一哂。」

　　他嘴裡雖這麼說，卻也沒有拒絕的意思。他摘下身邊芒葉，將笛子擦拭一番，然後恭敬地遞給喜兵衛。從舉止看來，怎麼都不像乞丐。喜兵衛猜測或許是出於某種原因才成為武家浪人吧，於是也禮貌接下。

　　「拜見了。」

　　喜兵衛接過笛子，藉著月光細細鑑賞。因為事先已經知會主人，他便試吹了一段，發現此笛音色優美，是世上少見的名品。由此可知，眼前這人絕非泛泛之輩。喜兵衛手中的笛子雖然也屬上級，但和對方的一比，當場遜色不少，喜兵衛不由得對這支笛子的來歷感到好奇。他歸還笛子，折取芒草鋪在地上，在對方身邊坐下。

　　「您何時來到此地？」

　　「大約半個月前。」

　　「在那之前呢？」

　　喜兵衛又問。

　　「我這種身份的人居無定所。最早從中國地方出發，走遍了京都、大阪、伊勢、近江等地。」

　　「您應該是武士吧！」

　　喜兵衛突然問道。

　　對方默不作聲。類似這種情況，對方若不否認，往往就意味著默認了。於是喜兵衛又挨近問道：

　　「您帶著如此名笛到處流浪，想必事出有因吧。如果您不介意，願聞其詳。」

　　男人仍然保持緘默，最後在喜兵衛再三催促下才面有難色地開口：

　　「我是被這支笛子害的。」

　　　　二

　　男子名叫石見彌次右衛門，是四國的武士。他和喜兵衛一樣，年輕時就非常喜歡吹笛。

　　事情發生在彌次右衛門十九歲那年春天。某日黃昏，他前往菩提寺參拜，返家途中，發現有個來四國做八十八寺巡禮參拜的人，倒在人煙稀少的田裡。彌次右衛門無法視而不見，便過去一探究竟，那是個年近四十的男人，正苦於疾病。於是彌次右衛門到附近提來清水讓對方飲用，還從隨身攜帶的小盒中拿藥餵他吞下，做了種種救護，男子卻不見好轉，不久之後就斷氣了。臨死前他感謝彌次右衛門的照顧，一個素不相識的武士竟對自己如此親切，不知該如何表達謝意。他從腰袋取出一支笛子，遞給彌次右衛門，作為禮物。

　　「這雖是世上難得一見的寶貝，但您千萬要小心，不要落得和我一樣下場。」男人留下謎樣的一句話，斷氣了。彌次右衛門雖然問過他出身姓名，男人卻搖頭不願回答，彌次右衛門心想，這或許是某種緣份吧，於是為男人料理後事，將他埋葬在自家的菩提寺中。

　　這個身份不明巡禮信徒的遺物，真是難得一見的名笛。那人竟然擁有如此珍寶，彌次右衛門也覺得奇怪，但偶然獲得稀世名笛，他還是十分興奮，便將笛子好好收藏起來，然後過了半年。他到菩提寺參拜，發現在先前發現那人的農田附近，站了一個旅人打扮的年輕武士。

　　「您就是石見彌次右衛門嗎？」

　　年輕武士朝他走來，開口問道。

　　彌次右衛門答稱是。對方又往前一步：聽說您前些日子在這裡救了一個參拜信徒，還收下他袋中的一把笛子？那人是我的仇家。我為了取他首級和笛子，遍尋各地，如今他既已病死，我也只能徒呼負負，不過希望至少能要回那笛子，所以才在這裡相候。對方平白無故提出要求，彌次右衛門當然不可能乖乖交出。他對年輕武士說，在您表明身份、解釋雙方恩怨之前，我是不可能把笛子交給您的。然而對方甚麼也不肯多說，只是一味相逼。

　　彌次右衛門愈加起疑，認定對方之所以這麼講只是想騙取笛子。於是他很強硬地表明，若不告知身份、講明兩人恩怨，絕不會交出笛子，年輕武士臉色大變。既然如此，那就沒甚麼好說的了，年輕武士語畢便握住刀柄，彌次右衛門見狀也準備應戰。兩人你來我往，互相挑釁了幾句之後拔刀相向，不一會兒，這個身份不明的年輕武士便全身是血，倒在彌次右衛門面前。

　　「那支笛子會害慘你的！」

　　年輕武士說完這句話就死了。莫名其妙殺死一個人，石見彌次右衛門愣了好一會兒，但他還是向長官提報了這件事。因為錯不在彌次右衛門，對方只能算是白白送死。但他始終沒有搞清楚，送他笛子的人和年輕武士究竟是何許人也。

　　誤殺年輕武士一事雖告段落，風波卻繼之而起。此事傳遍藩內，當然也傳入主公耳裡，下令彌次右衛門帶著笛子覲見。如果只是看看也就算了，但彌次右衛門知道，主公夫人向來喜歡笛子，經常四處尋訪，不惜代價。萬一他將笛子奉上，又被主公看中，笛子很可能一去不返。如果主公真有此意，身為部下的他當然無法拒絕。這件事讓彌次右衛門十分為難，因為實在捨不得笛子。事到如今別無方法，年紀輕輕的他只好遠離家鄉。為了這支笛子，他捨棄了歷代的祖傳家業。

　　那幾年和以往不同，諸侯普遍因為經濟情況不佳，鮮少僱用新的武士。成為浪人的彌次右衛門只能帶著笛子四處輾轉。他走遍九州、中國地方、京都和大阪，只求餬口，其間還遭遇了病痛、盜匪和各種厄運，優秀的武士彌次右衛門最後淪落為乞兒。在此之間，他甚至捨棄了象徵武士身份的長刀短刃，就是不肯放棄這支笛子，因此才流浪到北國，孰料趁著今夜月色吹奏自娛時，竟意外引來了矢柄喜兵衛。

　　說罷，彌次右衛門嘆了一口氣。

　　「就像剛才我提到、那位做四國參拜巡禮者之遺言，這支笛子似乎遭到詛咒。雖然不知過去所屬何人，但就我知道，那巡禮者死在路邊，試圖搶它的年輕武士被我殺了，我自己更為了這支笛子落得如此下場。一想到自己的未來就覺得憂心，好幾次都想賣了，或是折斷之後丟棄，但實在捨不得。賣掉可惜，折斷更可惜，明知它會帶來禍害，我還把它留在身邊。」

　　喜兵衛聽彌次右衛門這樣說，大氣也不敢多喘一下。他雖然也聽說過類似故事，但對象是長刀，沒想到笛子也有類似情形。但是，年紀輕輕的他當場否定了彌次右衛門的說法。他認為這個四處討食的浪人大概是擔心自己看上笛子，故意編造如此不可思議的故事，其實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回事。

　　「就算您再怎麼捨不得，明知道它可能帶來禍害，為甚麼不肯放手呢？」

　　他質問道。

　　「我也不明白。」

　　彌次右衛門說。

　　「我想把它丟了，但怎麼樣就是捨不掉。這或許是一種災厄或劫難吧。我已經被它折磨十年了。」

　　「折磨……？」

　　「有些事我根本沒辦法對別人說。就算說了，恐怕人家也不會相信吧。」

　　此後彌次右衛門就閉口不語了。喜兵衛也沉默下來。四周只聽到嘈雜的蟲鳴。

　　河灘上的月光如霜潔白。

　　「夜已經深了。」

　　彌次右衛門仰望天空說道。

　　「夜真的深了。」

　　喜兵衛像鸚鵡一般重複他的話。說完站起身來。

　　　　三

　　告別浪人返家的喜兵衛，一個時辰後又折回河灘。他頭戴面罩，裝束輕便，打扮有如《復仇襤褸錦》劇中大晏寺堤那一幕，躡手躡腳走近小屋。

　　喜兵衛實在太想要那支笛子了。但是聽浪人的語氣，似乎無意出讓，於是他決心趁著天黑下手行搶。當然，做此決定前他也反覆猶豫了好一會兒，但實在太想要那支笛子了。對方說是武家浪人，但不過是個四處流浪的乞丐，神不知鬼不覺殺了他，不會有人追究。一想到這裡，心魔陡生，回家做好準備，只等夜深就要回小屋搶奪笛子。

　　彌次右衛門剛才所言雖然真假難辨，不過他似乎武藝高強，雖然看來沒有攜帶武器，也不能因此大意。喜兵衛學過劍術，但年紀尚輕，沒有實戰經驗。即使幹的是卑鄙勾當，也需充足準備，所以他在路上砍了一根長竹，削成竹槍，扛在唇上，便往小屋去了。為了避免發出聲音，他輕輕撥開芒草前進，走近小屋時，發現笛聲已歇，入口的草蓆也已放下，屋裡安靜無聲。

　　沒想到，屋裡隨即傳出呻吟，而且愈來愈大聲，彌次右衛門似乎十分受苦。那聲音聽來不像出於病痛，而是做了噩夢，喜兵衛因此猶豫了一會兒。想起彌次右衛門曾說被笛子折磨了十年，喜兵衛不禁心裡發毛。他屏氣斂息地往屋內偷窺，哀嚎聲愈來愈大。彌次右衛門突然從小屋裡跌跌撞撞跑出來，好不容易從噩夢中醒來的他，大喘著環視四周。

　　喜兵衛完全來不及隱身。今晚月色特別明亮，浪人一眼就看見扛著竹槍的他。喜兵衛也慌了手腳，既然已被發現，也無從猶豫了，只好拿著竹槍猛往前刺，彌次右衛門敏捷躲開，一把抓住槍頭，用力一扯，喜兵衛重心不穩，猛然跪倒草地上。

　　對手比想像中來得強悍，喜兵衛更是心慌。正打算丟下竹槍抽刀，彌次右衛門卻開口道：

　　「等等……！您想要笛子嗎？」

　　被猜中心事的喜兵衛說不出話。正猶豫要不要拔刀，彌次右衛門靜靜地說：

　　「您這麼想要的話，就送給您吧。」

　　彌次右衛門走進屋內，拿出笛子，將它呈給跪坐原地默默無言的喜兵衛。

　　「不過切莫忘記我剛才的話。千萬小心不要惹禍上身。」

　　「謝謝您。」

　　喜兵衛支支吾吾地說。

　　「趁還沒有人發現，您趕緊走吧。」

　　彌次右衛門提醒他。

　　事到如今，也只能聽從。喜兵衛拿著笛子，僵硬地站起身來，向彌次右衛門無言點了點頭，離開了。

　　※※※

　　返回住處的途中，喜兵衛心中充滿慚愧和悔恨。一方面，得到難得的名笛十分喜悅滿足，他同時對自己的無恥行為深感後悔。對方二話不說就把笛子給了他，更讓喜兵衛對自己差點犯下殺人搶劫的重罪而自責不已。還好他及時收手，沒有鑄下大錯。

　　喜兵衛決定天亮後回去找那浪人，為自己今晚的無禮行徑道歉，並且得帶上回禮，感謝對方出讓笛子。他加快腳步回到住處，卻怎麼樣也無法入睡。等不及天亮，他早早來到昨天的小屋，懷中還帶了三枚金幣。河灘上瀰漫著秋日晨霧，耳邊隱約可聞大雁啼鳴。

　　當他撥開芒草，走近小屋，喜兵衛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石見彌次右衛門已經死在屋前。看樣子是拿喜兵衛棄置的竹槍插穿了自己的咽喉。

　　隔年春天，喜兵衛娶了親，夫妻感情和睦，生下了兩個男孩。如此平安無事地過了幾年，但就在先前那事發生後第七年秋天，喜兵衛因為工作失誤，必須切腹謝罪。當他在自己家中準備迎接死亡時，他向監刑官差要求吹奏最後一曲，官差答應了他的請求。

　　笛子正是石見彌次右衛門所贈予的那一把。喜兵衛安詳地吹奏，曲子即將結束時，笛子忽然迸出怪音，裂成兩半。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笛子，發現裡面刻有這樣的文字。

　　九百九十年終　　濱主

　　喜兵衛對笛子頗有研究，知道濱主其人。尾張的連濱主是首位推廣笛子的人，被尊為開山祖師。今年是天保九年，往回推算九百九十年，即為仁明天皇在位的嘉祥元年，也就是連濱主於承和十二年首次在宮中吹笛後的第四年。連濱主雖然是演奏家，但最初所使用的樂器都是自己製作的。這支笛子既然刻有濱主二字，恐怕是出自他的手筆。讓人想不通的是，刻在笛子表面還不難理解，但到底如何將這些漢字刻在細長笛子內部呢？

　　更不可思議的是，上面刻著「九百九十年終」，今年正好是第九百九十年。難道濱主在製作這支笛子的同時也決定了它的壽命嗎？現在想來，石見彌次右衛門的話似乎不假。這支詭異的笛子為所有主人帶來災難，而最後一位主人的生命即將結束時，它也壽終正寢。

　　喜兵衛對這樣的巧合深感驚訝，也覺悟自己難逃和笛子相同的命運。他將有關笛子的一切秘密告訴監刑的官差之後，就從容切腹了。眾人從官差口中聽到這件事，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與喜兵衛往來密切的同僚便和遺族商量，將裂成二半的笛子接上，埋在石見彌次右衛門自殺的地點，立上石碑，刻上「笛塚」二字。據說一直到明治後期，笛塚都還在河灘上，但後來似乎因為河水二次氾濫，如今已不見蹤影了。

龍馬之池

　　　　一

　　接著輪到第十二位男客。

　　※※※

　　我非常喜歡攝影──只是業餘嗜好，技術尚待加強，但因為實在沉迷，無法滿足只在東京市區或近郊拍照，所以常趁著工作閒暇之餘，拍遍全國各地。其間當然也經歷了不少失敗和冒險，裡頭有一個符合今天主題的故事，發生在四年前的秋天，我計畫去福島拍照的時候。

　　那次我是隻身前往，朋友介紹我到白河町找一位橫田先生。我和橫田先生素不相識，但朋友Ｅ君和他是老交情，要我到白河一定去拜訪，還慎重其事寫了封介紹信，我便在歸途中順道造訪。橫田家經營和服店，似乎是當地望族，生意規模不小。朋友介紹給我的是他家少爺，對方也熱愛攝影，所以對初次見面的我大表歡迎，請我住進另一棟房子的內宅客房，招待美食美酒，讓我受寵若驚。

　　天黑之後，橫田先生來到我的房間，兩人一直聊到深夜。說著說著，橫田先生開口道：

　　「這附近實在沒甚麼值得入鏡的美景，不過您專程前來，我想介紹一個有點特別的地方。距離這裡五里半將近六里處，有一座龍馬之池。路程有點遠，但可以搭共乘馬車坐到半途，徒步的部份只有一半。如何，想不想去看看？」

　　「我經常出外旅行，路程遠一點對我來說不算甚麼。龍馬之池的景色如何？」

　　「與其說風景漂亮，應該說因為林木茂密，另有一番幽暗神祕的味道。原本是座很大的池塘，如今卻只比東京的不忍池稍微大些。古早時候有龍棲息其中──我想應該是大蛇或山椒魚之類的吧。正因為傳說有龍，古代才稱它為龍之池，後來改名龍馬之池。這其中有段奇怪的傳說，這次之所以想帶您去，也是出於那個原因……不過您大概累了，想休息了吧。」

　　「不，我熬夜也不打緊。那奇怪傳說是怎麼回事？」

　　我滿懷好奇地問道。

　　「要是不先講這個故事，帶您去就沒意思了，我看還是先說給您聽聽吧。」

　　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耳邊傳來微弱的蟋蟀鳴聲。雖然才九月底，卻已經冷得讓人想靠近火爐取暖。橫田停了停，開始揭開龍馬之池的祕密。

　　「聽說是奧州的秀衡的全盛時期，所以應該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在距離龍之池一町〔１〕處，有一個名叫黑太夫的富農。發音聽起來是九郎太夫，不過頭一個字是『黑』。您也知道，奧州是馬的產地，附近的三春有個大型馬市，黑太夫家也養了許多馬。然後，龍之池旁邊有一座古老神社。雖然不知道興建於何時，歷史似乎頗為久遠，當地人管它叫龍神神社或水神神社，前面立了一匹木馬。普通神社的御神馬都是活馬，此處則擺放一匹和真馬同大的木馬，沒有人知道它是何時、何人的作品，但雕工極為精細，簡直讓人誤以為真。因此有人開始傳說木馬會到池邊喝水，或曾在正月初一嘶鳴三聲，當地人對種種傳聞深信不疑。有一天，木馬不見了。因為有先前的傳說，大家以為它跑出去了，過一陣子就會乖乖回來，沒想到三個月過了，半年過了，木馬卻再也沒有出現。因為神社原本就不大，沒有神官或別當〔２〕駐守，所以也無人知曉木馬究竟是如何消失的。不可能是遭竊，因為小偷偷了也沒用。大多數人都說，這匹有靈性的木馬可能是沉入池底了。那年秋天，來了一場暴風雨，池水氾濫，淹沒了鄰近村莊，甚至開始流行疫病。木馬失蹤之後，種種災厄降臨村裡，人心惶惶。

　　「最擔心的人莫過於黑太夫。他擁有遼闊土地和龐大家族，只要村裡出事，損失最慘重的總是他家。於是他和村民商量，由他出資製作新的木馬，供奉在龍神神社前。當時奧州並沒有傑出的雕刻師，平泉雖然有不錯的佛師，但之前的木馬實在太精緻了，想找到技藝相當的師傅並不容易，黑太夫對此也很頭痛。某天夜裡，他家來了個山僧要求借宿，黑太夫欣然答應。兩人聊著聊著，談起木馬的事情，山僧提供了一則好消息。奧州的平泉將要興建金色堂，許多佛師、木匠將從都城南下，其中有位知名佛師祐慶，除了神像以外，雕刻花、鳥、龍、鳳凰都相當在行。或者您到路上等候，請他幫忙？我早先是在宇都宮遇見他的，所以一兩天後，應該就會到達此地。

　　「黑太夫聽了非常高興。山僧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黑太夫立即準備妥當，帶著四五個下人等在大街上，果真讓他等到一個名叫祐慶的人。可是他和黑太夫心裡想像的完全不同，年僅二十四五歲，他真有山僧所說的那麼厲害嗎？不過黑太夫還是叫住祐慶，請他幫忙雕刻木馬，祐慶卻表示必須趕路而拒絕了。黑太夫不肯放棄，繼續遊說，硬把他請回自己家中，要他先看看場地再決定。祐慶在帶領下來到龍神神社，環顧龍之池後，說道，既然你們如此堅持，我願意幫忙。不過祐慶提醒，只雕馬匹的話，馬兒很可能再度擅離職守，所以無論如何要多加一個控制韁繩的馬伕。

　　「黑太夫當然只能答應，請他全權處理了。祐慶表示為了雕刻方便，需要有活人活馬當範本，也就是現在所謂的模特兒。之前曾經說過，黑太夫家中養了很多馬，祐慶挑了一匹大馬，全身淡茶、四肢淺黃，也就是所謂的『白鹿毛』花色。大家正討論要由誰擔任馬伕的模特兒，祐慶從眾多馬僮中選了一個名叫舍松的人。舍松是個十五歲的少年，還在襁褓中，就被丟棄在龍神神社前，被黑太夫家人撿回照顧，因為是棄嬰，便取名舍松，一直扶養到今天，可說是名副其實的童養馬伕。正因他父母身份不詳，黑太夫特別憐愛，他也非常努力工作。不可思議的是，舍松對馬還真有一套，別看他年紀輕輕，無論多剽悍的馬都控制得服服貼貼，在諸多馬僮中算是佼佼者。或許就因為這樣，祐慶才會選中他吧。總之，這位年輕佛師以少年馬僮和白鹿毛為本、著手雕刻的時候，已經是舊曆的七月底了，這附近已經充滿濃厚的秋天氣息。」〔１：距離的單位，一町約為一○九．九公尺。２：總管寺務之人。〕

　　二

　　「祐慶是如何製作的？這部份在傳說中並沒有詳細交代，只知道他要求在黑太夫宅子裡的樹林中蓋一座新工坊，除了擔任模特兒的舍松和白鹿毛之外，誰都不准進去。連主人黑太夫也不許探看。就這樣，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大約五個月後，馬伕和木馬雕像完成了。聽說祐慶有時會熬夜工作，夜裡隱約可聞鑿子和鐵鎚的聲響，工程似乎頗為浩大。

　　「大功告成、五個月來首次離開工坊的祐慶長髮披肩，滿臉鬍鬚，兩頰瘦削，眼眶深陷，看起來好像突然老了十歲，但是目光炯炯有神。少年和馬匹狀況也不錯，黑太夫一家安下心來。完成的木馬、馬伕與模特兒一模一樣、栩栩如生，看到的人都讚嘆不已。黑太夫非常高興，送了許多厚禮，祐慶卻一一辭退，說甚麼也不肯收下。他只剪下一小段鬍子，交代拿到山裡埋起來，立一塊小石為碑，但不需特別註明是誰的墳墓，說罷便離開了黑太夫家。事情聽來有些詭異，但還是依照囑咐立了一塊石頭，後來也不知道是誰開始的，大家就稱它為鬍塚。

　　「十二月初，村人選定吉日，將木馬安置在神社前，鄰近村落的村民也打算來參加盛會，沒想到前一天深夜卻突然開始下雪。十二月下雪在當地不希罕，可是凌晨開始，雪愈下愈大，轉眼間就成了暴風雪。黑太夫一家正左右為難，沒想到，不知是因為已經習慣風雪，或是信仰虔誠，大家竟然無視惡劣天候，除了附近村民之外，還有許多人從遠地趕來，儀式勢在必行。近午時分，木馬從黑太夫家運了出來，雪勢正好也轉小許多，眾人更是精神百倍，將馬伕和木馬搬上大車，正準備拉出門外，這時，馬房突然傳出嘶叫聲，那匹模特兒白鹿毛彷彿妖怪附身，硬是扯斷韁繩，瘋狂奔出屋外。

　　「大夥兒嚇了一跳，正議論紛紛之際，只見舍松追了出來。馬兒往龍之池的方向奔去，舍松緊追不捨。雪開始越下越大，一人一馬彷彿被捲進白色漩渦一般，忽隱忽現。舍松好像半路上抓住了韁繩，這天卻無法安撫馬匹，只能被狂奔的馬兒拉著在暴風雪中踉蹌顛簸。其他馬僮立刻追了上去，但雪勢過大，馬兒跑得又快，沒人跟得上，只能在後面拚命地大聲叫喊。

　　「暴風雪愈下愈大，愈下愈急，人和馬都被捲進了漫天白浪之中，一轉眼，連影子也看不見了。看來好像被風雪刮進池塘裡了。眾人更是一陣騷然，大舉出動四處尋找，始終沒有發現舍松和白鹿毛的蹤影。看樣子，他們和以前那匹木馬一樣，沉到池底了。大夥只好死心，將重製的人像和木馬安置在神社前面，結束了當天的儀式。因為擔心馬匹會再度脫逃，黑太夫早晚派人到神社前巡守，不過馬伕和木馬都安然固守原處，時日一久，眾人也就放心了，然而舍松和白鹿毛的死還是令他們悲傷不已。

　　「任誰來看，都會覺得馬伕和木馬簡直就是舍松和白鹿毛的翻版，甚至還有人說是因為雕刻師的技藝高明，人和馬的靈魂都被木雕奪走了，肉身只好消失不見。甚至有人穿鑿附會，說新木馬也會嘶鳴，舍松的雕像會開口講話。至於祐慶那位著名佛師，後來就沒有他的消息了。據說是在平泉慘遭殺害。他花了五個月雕刻馬伕和木馬，延誤抵達平泉的時間，惹得秀衡非常不高興，正式開始著手工作之後，情況也不甚理想，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失了魂的空殼子，秀衡更是惱怒，終於把他殺了。他之所以在臨走前留下鬍子，或許正是因為早已有覺悟吧。池塘原本叫做『龍之池』，在這件事情之後，便多加了個馬字，變成『龍馬之池』。」

　　「馬伕和馬匹的雕像現在還看得到嗎？」

　　我等不及他把故事說完便問。

　　「還有一段故事呢。」

　　橫田先生靜靜地說。

　　「後來才聽說，祐慶這位佛師並非日本人，而是宋朝時渡海過來的中國人。如果是日本人的話，應該會剪下頭髮，而他卻剪下鬍子，所以被認為應該是中國人沒錯。過了七八百年，當地也有諸多改變，黑太夫的宅邸如今只餘『黑屋遺跡』之名，早已破舊不堪。龍馬之池也因為山崩和洪水改變了形狀，現在不到以前的一半大小。即使如此，龍神神社直到江戶末年都還健在，但明治元年奧羽戰爭中，東西軍在白河激戰，神社因此被燒燬了。後人沒再重建，址上如今是一片荒煙蔓草。」

　　「木馬也被燒燬了？」

　　「大家都這麼認為，所以也無人追究它的下落。但大約過了四十年，也就是日俄戰爭結束的時候，有個出身白河、目前在南京經營雜貨店，名叫堀井的男人，因為生意關係，沿著長江逆流而上，來到四川成都郊外六七里的一處村莊。這個荒僻村莊外有一條小河，邊上有座龍王廟，古廟前有棵大柳樹，柳樹下有一匹木馬。姑且不論這匹木馬的模樣，木馬旁有個手握韁繩的木雕少年，根本就是日本人的長相，堀井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堀井生於明治之後，當然沒見過龍馬之池旁的木雕人像和木馬，但眼前的情景和他聽過的故事十分相似，加上木雕馬伕的長相氣質竟和日本少年如此相似，更吸引了他的注意。在當地各處詢問，卻無人知曉這兩尊木雕是甚麼時候、從何而來。他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卻堅持它們一定是日本的東西。如果真是這樣，木馬和人像當然不可能自己跑去中國，一定是有人趁著戰亂將它帶離當地，賣給橫濱附近的中國人之類的。但是，要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搬動和活人活馬一樣大的雕像呢？這又是一個疑問。就算佛師祐慶是中國人，人像木馬也不可能在幾百年後自己回中國去。更何況堀井也從來沒看過龍馬之池池畔的雕像，所以無論他怎麼說，還是無法證實他看到的真是那兩座雕像。」

　　故事愈聽愈離奇，我只能默不做聲聽橫田先生繼續講述。他最後說道：

　　「我講了這麼久，不過，最近龍馬之池又有新的怪事發生了。」

　　聽到又有怪事發生，讓我有些驚訝。我不發一語盯著他直看。兩人都沒注意到火盆裡的炭都已經燒成灰燼了。

　　「我之所以想帶您到那裡去，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橫田先生說道。

　　「那是距今七年前的事。宮城縣有個中學老師帶學生到龍馬之池拍照，照片沖洗出來，水面上浮現一個手握韁繩的少年，把他們嚇壞了。此事傳出之後，便有許多人前往龍馬之池拍照，東京方面也來過三四個人。我們當地人，除了專業攝影師之外，我們這些業餘愛好者也絡繹不絕前往，希望能拍出同樣的照片，卻鮮少有人成功。倒也不是全然不成，十個裡面大概有一個可以拍到木馬和少年馬僮的模樣。」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我嘆了一口氣。

　　「您拍到了嗎？」

　　「不，很可惜我沒成功。我試了六七次，總是無功而返，我已經死心了，不過幸好遇上您來這裡，我明天就帶您去吧。」

　　「嗯，那就麻煩您了！」

　　我的好奇心愈發濃烈。更何況，若能夠拍到只有十分之一成功機會的奇特照片，不也值得驕傲？我迫不及待地希望明天早點到來。

　　　　三

　　很幸運，第二天是個大晴天，我一早就做好準備，和橫田先生一塊出門。他也攜了相機，帶著店裡一個小僕人隨行。龍馬之池附近沒有用餐的地方，所以他把便當和啤酒等食物放在籃子裡，要小僕人拿著。

　　我們搭著共乘馬車，搖搖晃晃走了三里，然後穿過田間小路、森林和山坡，步行了三里左右，好不容易來到山邊。橫田先生和小僕人是在地人，這一點路對他們來說根本不算甚麼，而我也因為習於旅行，沒怎麼大驚小怪。隨行的小僕人名叫昌吉，今年十六歲，身材比同年的人來得高大壯碩，看起來聰明伶俐，頗得橫田少爺歡心，無論到甚麼地方都帶著他一同前往。

　　「昌吉和我昨晚提過的那個舍松，身世相同。」

　　橫田先生邊走邊說。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

　　這個叫昌吉的少年也是個棄嬰，同樣不知自己的父母和出身，三歲時就被橫田家收養。聽到這事，我不禁又想起馬伕舍松的故事，不由得覺得他今天和我們一起前往龍馬之池拍照，算是一種緣分。昌吉果真聰明伶俐，一路上將我們照顧得無微不至。

　　我們在近午時到達目的地，眼前的情景，和我根據橫田先生敘述所想像的大不相同。的確有不少大樹，卻不是大白天也陰陰暗暗的地方，視野非常良好，讓人相當舒服。

　　「又被砍了。」

　　橫田先生自言自語說道。最近幾年這附近的樹木不斷遭到砍伐，所以四周愈來愈明亮，完全沒有以前的神秘氣氛。其實到處都一樣，這也是不得已的事。不過，龍神神社的遺跡已經長滿比一人還高的雜草，無法輕易進入。

　　我們三人在池邊大樹下略作休息，接著昌吉開始打理午飯。橫田先生似乎準備了不少東西，籃子裡有水壺，似乎準備在這裡燒水泡茶。一大早就放晴的天空湛藍耀眼，一點風也沒有。只見樹梢的大片枯葉無聲無息地飄落，池水安靜無波。除了一小段岸邊長滿了蘆葦和芒草，池內連一點水草也沒有，異常清澈。一想到這裡就是蘊藏了許多傳說的龍馬之池，我不禁有些失望，感覺上好像被橫田先生唬弄了。

　　「我去提水。」

　　昌吉說罷，便提著水壺離開。池塘北邊某棵巨櫻樹下，有清澈的湧泉。橫田先生告訴我，可能是有泉水灌入池塘，所以即便夏天，池水也如冰一般寒冷。

　　「趁茶還沒泡好，我們先開始工作吧。」

　　橫田先生取出相機。我也跟著把器材拿出來，兩人從不同方向拍了四五張照片之後，昌吉卻還不回來。

　　「這小子在做甚麼？」

　　橫田先生大聲喊他，沒有回應。一轉頭，卻發現水壺已經放在籃子邊，裡面已經裝滿乾淨的水。看樣子我們正忙著拍照時，昌吉已經把水提回來了，但是卻沒見著他。總不能一直等下去，於是橫田先生在四周撿了枯枝落葉，我也幫忙起火、燒水、泡茶，就這樣吃起午飯，昌吉還是不見人影。我們兩人開始覺得不安，互看了對方一眼。

　　「昌吉究竟在幹甚麼？」

　　「會不會出事了？」

　　我們草草吃完午飯，開始在附近尋找昌吉。兩人繞著池塘走了一圈，更去到附近的森林和草原，就連龍神神社遺跡的草叢也沒放過，整整找了兩個小時，就是不見昌吉。橫田先生和我失望地坐在草地上。

　　「沒辦法，我看還是回家一趟再來好了。」

　　橫田先生說。

　　我們把籃子留在原地，趕緊動身回家了。我們在日落時分回到鎮上，將事情告訴店裡的人，大家都嚇了一跳，店裡員工、來往的客戶和附近居民，大約二十餘人，大夥一同前往龍馬之池找人。橫田先生負責帶隊，再次出發了。

　　「您大概累了吧。請先泡個澡休息一會兒吧。」

　　橫田先生說罷便出門去，但我怎麼也睡不著。我忐忑不安地等著搜索隊回來，直到深夜，才見到橫田先生和其他人返家。

　　「就是找不到昌吉。」

　　聽到這話，我更加驚愕。在此同時，我也不由得開始懷疑，下落不明的昌吉該不會也和舍松遭遇同樣的下場了吧？

　　※※※

　　第二天我繼續留在橫田先生家，希望能得知昌吉的下落，這天連警察和青年團也出動，進行大規模搜索，還是無功而返。因為不好意思一直在別人家叨擾，我決定次日離開，在宇都宮過一夜後，直接返回東京。但因心中掛意昌吉的事，我寫信向橫田先生打聽後來的發展，兩三天後，我接到回信，信中是這麼寫的：

　　前略

　　難得大駕光臨，卻發生如此意外，令您掛心，實感抱歉。昌吉依舊下落不明，他並無離家出走的理由，我們除深感不可思議，未免懷疑其與舍松同遭不測，雖已搜尋龍馬池底，卻無功而返。

　　另有不可思議之事。當日在下拍攝五張照片，其中之一隱約可見少年身影，影像模糊，未盡清晰，然而看似昌吉。

　　您拍攝的部分如何，尚候賜告沖印結果。

　　　　　─

　　信中大意約莫如此。我也將自己拍攝的照片沖印出來，卻無任何人影。至於橫田先生的照片究竟出現何種景象，我沒見到實物，並不清楚。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