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第一部︰尸蟲
第二部︰找人
第三部︰胃口
第四部︰核心
第五部︰求救
第六部︰腦死
第七部、設定
第八部︰討論
第九部︰情婦
第十部︰入迷
第十一部︰將計就計
第十二部︰尸居餘氣

《算帳》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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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這個故事甚多隱喻，有些地方故作神秘，但其實也不過如此，竊錢者誅，竊國者侯，自古已然，於今猶乃。大權在手，成群結黨，為所欲為，誰會說這個「不」字？一旦失勢，雞碎般小數，也就成了大罪名。

　　不過，這種帳，總是要算的。

　　中國流行的說法是「秋後算帳」，秋後，是表示一個一定的時間吧！

　　歷史會向任何人算帳的，逃不過，躲不了，等著吧！

　　倪匡一九九五年八月九日三藩市

　　花開又一年，望月幾回圓

第一部︰尸蟲

　　不久之前，記述了一個叫作《病毒》的故事，有一個朋友從極遠的一處地方（還在地球上）打電話來問︰「怎麼好像沒有完？」

　　是的，是沒有完，那位公主，提出了她的設想，也一直在進行研究，在她的研究還沒有確切的結果之前，情形就像敘述的那樣子，不可能另有進展。

　　倒是我和這位朋友之間的一番對話，可以作為《病毒》這個故事的後記。

　　那朋友對我的答覆，咕噥了一句，我不是很聽得清，但是我估計那多半不是很滿意的表示，所以我也沒有追問──何必去追問人家對你的不滿？聽不見就算了，耳根清靜為要。

　　那朋友道︰「猜王大師把自己的頭割了下來交給公主，你看是不是有他對皇室效忠的成份在？」

　　我回答︰「不知道。」

　　那朋友道︰「若然有，『效忠』這種行為，你是不是認為是病態行為？」

　　我很肯定︰「絕對是，要他人效忠，或對他人效忠，都是病態的行為，根據公主的假設，都是有病毒在作怪，令得人產生這種思想，進而有了這種行為。」

　　那朋友長嘆一聲︰「這樣說來，這個『忠毒』害得人類慘極了。」

　　我也感嘆︰「可不是嗎，『忠毒』形成了人類歷史上所有的極權統治。從奴隸社會開始，到君主制度，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的法西斯，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出現的歐洲和亞洲乃至美洲的極權統治，都是『忠毒』作祟的結果。雖然人類中有相當一部分，掙扎擺脫了這種病毒的毒害，可是還有許多人，正在它的蹂躪之下！」

　　那朋友再嘆︰「由這種病毒衍化出來，作各種危害的病毒，花樣甚多。」

　　我道︰「是，變化千萬，但是萬變不離其宗，本質都一樣。其中為害最烈的，自然是『思想病毒』，或稱『主義病毒』。一為這種病毒侵入，其人的行為，就陷入了瘋狂狀態，如野獸，如鬼魅，再也沒有人性，甚麼可怕的事都做得出來，最狂悖的是，硬要把他的思想或主義，強加在所有人的身上。為了達到這種狂悖的目的，可以不惜一切手段，做出人類最醜惡的行為──」

　　那位朋友趁我略頓一頓之際，陡地叫了出來︰「三尸腦神丹！」

　　一聽這五個字，我不禁「啊」地一聲。

　　「三尸腦神丹」之為物，見於金庸小說《笑傲江湖》，時維西曆公元一千九百六十餘年，當其時也，全人類四分之一，陷於史無前例的大瘋狂之中，所以，也不能單以小說家言，等閒視之。

　　那「三尸腦神丹」，是一種可在時間上作控制之毒藥──用藥物包裹著一種叫「尸蟲」的毒蟲。

　　在特定的時間中，這種毒蟲的毒性，就會發作。記述中這樣形容蟲毒發作之後的情形︰

　　「──所藏尸蟲由僵伏而活動，鑽而入腦，咬嚙腦髓，痛楚固不必說，更且行事狂妄顛倒，比瘋狗尚且不如。」

　　（請注意「狂妄顛倒，比瘋狗不如」！）

　　記述又進一步形容︰

　　「──尸蟲脫伏而出，一經入腦，其人行動如妖如鬼，再也不可以常理測度，理性一失，連父母妻子也會咬來吃了──」

　　這種情形，多麼可怕！

　　而更可怕的是，這種情形，並非只是小說家言，而是真正在人類歷史上發生過（不斷地發生）的，最近的一次，其瘋狂程度之甚，更是空前。

　　挑起最近一次大瘋狂的中毒者，倡言「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這種狂悖，不是全符合尸蟲入腦之後無理性如瘋狗一樣嗎？而「父母妻子都咬來吃了」的情形，也同樣在尸蟲入腦之後，疊有發生！

　　這「尸蟲」，和我們正在討論的種種病毒，尤其是「思想病毒」，又何其相似！

　　所以這位朋友陡然叫出來的一句話，令得我暗暗心驚，須知小說，無非是描述人類各種行為之文學作品，人類形形色色的行為，全反映在各類小說之中，這如妖如鬼的行為，也早就被記述下來了！

　　尸蟲！

　　這是不是就是那位公主想要在人腦中找出來的具體證明，以證明人的行為，不是由自己在控制，而是由一種可以稱之為「尸蟲」的病毒在作祟？

　　我由於吃驚，把這個問題，喃喃自語，說了出來。

　　那位朋友立即道︰「情形雖然可怕之至，但卻大有可能是事實，我提議再和那位田教授聯絡，在你的記述中，他有些言辭，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問︰「是哪些？」

　　那朋友道︰「他在演說中，曾提及有『間諜』潛伏在人的身體之中。」

　　我呆了一呆，不錯，田活是曾如此說過，當時我不明白，後來也沒有想明白。本來，我和田活曾很長時間共處，可以問他，但是那一段時間，所發生的事，如驚濤駭浪一般，應接不暇，所以我也沒有問。

　　自從會見了公主，知道了公主正在進行的是甚麼事之後，我自然對公主的行為，表示支持，而且鼓勵她繼續進行下去，因為我也相信，人類的行為，本來不應該是這樣子的，有那麼多人的行為，變得如此喪心病狂，那一定是生了病，有病毒在作祟。

　　我也答應了公主，會盡一切可能幫助她，公主則向我要求保守秘密，我也同意了。

　　當我離開的時候，田活留在皇宮中，我也一直沒有和他取得聯絡。

　　這時，這位朋友如此說法，我反問︰「是不是你有甚麼想法？」

　　那朋友道︰「沒有，所以才想你去問了他，再來告訴我，以釋心中之疑。」

　　我心中另有所思，所以只是唯唯以應。我想的是，猜王大師，竟是如此了不起的犧牲者，這是我從未料到過的事。我自信，我的腦子之中，大抵也沒有甚麼病毒侵入，至少，絕對沒有奴性病毒，也不會有「人奸病毒」，但若是要我把自己的腦子獻出來，供公主作研究，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事！

　　而猜王大師卻這樣做了，在公主拒絕他多次之後，他仍然這樣做，要知道，他的犧牲，決不是立刻可以見功的事，公主的研究，虛無飄渺之至，窮她一生之力，可能一點結果也沒有！

　　這種犧牲精神，比較起醜惡行為來，又實在太偉大了。我想，這種行為，有無可能，也是受某種病毒的控制？

　　如果是，那麼，病毒和細菌一樣，也有「好」、「壞」之分了？

　　例如，葡萄球菌，當然有害，是「壞」的菌，但青黴素，卻是「好」的，可以消滅「壞」的。

　　如果能把「好」的病毒提煉出來──

　　那就變成了藥，可以醫治人類各種乖戾醜惡狂暴行為的藥！

　　當時，在聽了公主說明了情由之後，我、藍絲和田活三人的反應不一。

　　我想到了猜王大師的行為，太偉大了，固然，在人類歷史上，不少同類偉大行為的例子，但是我以為，只怕那也不是人類的本來行為，所以我才想到了可能有兩種病毒的存在。

　　而藍絲則只是木然站立，她並沒有甚麼特別悲痛的神情，可是卻淚如泉湧，她也不去抹拭，任由淚水在臉上縱橫，以致流到了她的脖子上，由此可知，她內心的哀傷之深，已不是臉上的肌肉所能表達的程度了。

　　而田活，先是發怔，接著，便痛哭了起來，他開始時，還只是默默地哭，但到後來，就索性號啕大哭。他一面哭，一面捶胸頓足，顯得傷心之至。

　　他的這種反應，不但是我和藍絲莫名其妙，連公主也大惑不解，連問︰「你怎麼了？」

　　可是田活卻並不回答，只是越哭越傷心。

　　公主追問了幾聲，沒有反應，就轉過身去，不再理會他。過了一會，田活仍不止哭，公主略現厭惡之情，走了開去，田活雙手發著抖，像是想拉住公主，可是手才伸了出來，又縮了回去，看來他內心痛苦之至，亟需安慰，但公主並不解他的心意。

　　公主走了開去之後，在一隻櫃子中，取出了一隻方方整整的象牙盒子，招手令藍絲過去，道︰「這是大師的首級，你設法連上去──不必把事情告訴任何人，他出喪之日，我會到場！」

　　藍絲也不抹拭臉上的淚痕，把那盒子接了過來，緊抱在胸前。

　　公主向我望來，我道︰「祝你成功！」

　　公主長嘆一聲，顯然她對自己能否成功，一點也不寄希望。

　　田活在這時，因為哭得傷心，哭聲雖止，但還在不斷抽噎，公主望著他，又嘆了一聲︰「我們仍需要一起工作，你哭完了沒有？」

　　公主的口吻，像是在責備一個小孩子，田活在受責之後，居然也大是忸怩，勉力調勻氣息，一字一頓︰「我一定盡力而為。」

　　我心想，他們有長期的合作關係，田活明顯又對公主有特殊感情，我和藍絲，不宜久留。

　　所以我提出告辭，公主也不挽留，卻請田活代她送客。田活送我們出來，一直到這宮門之外，他才能順氣說話。

　　他道︰「叫你見笑了，我是真的傷心！」

　　我安慰他︰「傷心就哭，這很正常！」

　　他長嘆一聲︰「我想，那猜王大師必然也和我一樣，對公主有特殊的感情，所以才甘願為研究而犧牲。我想到自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勇氣，也就沒有機會蒙公主的青睞，這才悲從中來的。」

　　我自然未曾想到他的心思，竟如此之曲折，只好道︰「如今公主邀你共作研究，你有的是機會，倒也不必一定要割了腦袋去討公主的歡心。」

　　我這樣一說，他略為高興了些。我本來，有些問題要問他，是關於他在生物學家聚會上的演說，我大有不明之處，可是給他這樣一個打岔，也就忘了。

　　一直到和那位朋友通電話，討論到了這點，我在一呆之後，道︰「是啊，我也不明白他說『有間諜在人的身體之中』是甚麼意思？」

　　那位朋友有點意外︰「你竟然沒有深究他的話？」

　　我苦笑︰「接下來又發生許多事，所以沒有深究下去。」

　　確然，接下來又發生了許多事。

　　藍絲捧著猜王大師的首級，她好幾次想打開盒子來看，卻又鼓不起勇氣來。

　　我在一旁看著這種情形，心想，這是她必須面對的難題，我應該給她適當的鼓勵。

　　所以我道︰「我來！」

　　我一面說，一面向她伸出手去，向她要那隻象牙盒。藍絲猶豫了一下，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無法逃避面對猜王大師的人頭。因為猜王一死，藍絲已是她那一派──天頭派的掌門人了，而且，她也要把猜王的人頭，連到猜王的屍身上去，若是怕見人頭，如何能成事？

　　經過我這一暗示，藍絲深吸了一口氣，把盒子打了開來，可是在盒子打開的那一剎間，她還是不由自主，先閉上了眼睛。

　　我一生奇遇甚多，但是在這樣近距離，面對一個單一的人頭，也還是第一次，所以心中也凜了一凜。而接下來的感覺，更是奇特之至。

　　盒中襯著天藍色的襯墊，猜王大師面目如生，半閉著雙眼，連口唇都和生前的顏色相若，彷彿隨時會開口和我們打招呼。若說他像是睡著了，那麼他一定夢到了自己是在一個十分舒適的環境之中，因為他的神情，是如此寧謐安詳，絕找不出絲毫的痛苦。

　　這時，藍絲也睜開了眼，我們兩人過了好一會，才不約而同吸了一口氣，藍絲喃喃地說了幾句話，我沒有聽清楚。

　　她蓋上了盒蓋，我問︰「猜王大師的喪禮，我是不是也要參加？」

　　藍絲嘆了一聲︰「不必了，公主剛才說她要來，其實，她也不必來，只有我們才要參加。」

　　我當然明白，她口中的「我們」，是各式降頭師，降頭術的一切活動，都帶有極度的神秘色彩，喪禮自然更不例外。

　　我輕拍她的頭──她雖然在降頭術中地位極高，但是在我看來，始終是一個小女孩，我又道︰「你自己一切小心！」

　　藍絲也不以為忤，點了點頭，她忽然又道︰「我們天頭派的秘藏寶庫，曾被人偷進去，盜走了寶物──這件事，對師父的打擊，著實不輕。」

　　我聽了，不禁一怔。

　　藍絲所說的這件事的經過，我已全部記述在《爆炸》這個故事之中。

　　我呆了一呆，道︰「不會吧！盜寶者已找到，而且等於已終身成為寶藏的奴隸了！」

　　藍絲嘆了一聲︰「可是這總是他作為掌門人的一個缺失，只怕這也是他犧牲自己生命的原因之一──他覺得生無可戀了！」

　　我搖了搖頭，並不是想否定藍絲的話，而是感到，人的每一個行為，都有太多太多的促成因素，小事尚且如此，更不用說生死這樣的大事了，別說旁人不會明白所有促成的因素，只怕猜王大師於地下，他自己也未必說得明白！

　　我又勸道︰「不致於如此嚴重吧？或許他真是對公主的研究具有信心，這才如此的！」

　　藍絲長嘆一聲，不再言語。

　　我和藍絲分了手，知道藍絲此去，便是天頭派掌門人的身份，可是她滿面悲切，並無喜容，我也根本想不出話去安慰她，只好吩咐她，事情告一段落，就來和我們相會，她也答應了。

　　藍絲後來，沒多久就來和我們相會，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當時，由於情形特殊，我確然未對田活的演詞之中，我所不了解的話深究下去。這時那個朋友提起，我自然也答不上來。

　　我那位朋友，在這個故事中，有一定的地位，也有必要介紹一下，可是我想了好一會，竟不知道該如何落筆才好。這位朋友，我甚至無法分類──事實上，我對他可以說不是十分熟悉，見面的次數也不多，他第一次就給我以極深刻的印象，是由於他的學問極好，幾乎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那天討論的是中國古代的數學上的成就，他隨口說來，幾部古代的數學研究書籍，何等深奧難明，他幾乎可以倒背如流！

　　可是他是甚麼來歷，卻也無人知道，大家都稱他為博士，那也只是一個泛稱而已。

　　接下來，通過好幾次電話，都是討論各種問題的，他對我的記述，很是在意，一有疑問，立時提出，而且，每次他來電話，所在的地方，都不相同，天南地北，彷彿居無定所。

　　正因為他見解獨特，我也很樂意和他交談，人家自己不說自己的事，我也不去問他，兩人之間，也沒有再深一層的交情。

　　這時，我們在說「尸蟲」這種可怕的東西，說了一會，他忽然笑了起來︰「衛君，你對『尸蟲』，還有甚麼印象沒有？」

　　我知道他這樣問，必有道理，略想了一想，就道︰「好像在道家的典籍之中提及過。」

　　那位朋友「啊哈」一聲︰「豈止提及過，而且有名有姓！」

　　給他那樣一說，我也不禁「啊」地一聲，在記憶庫中，找出了有關「尸蟲」的資料來──那是一看了之後，就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記載記載，略有提示，也就容易想得起來。

　　記載還不少，以下是我想起來的資料：

　　「道家說，人身體中，有尸蟲三，在腹中，名稱叫『三彭』。」

　　這「三彭」的稱謂，是一個簡稱，有一部道書，叫《諸真之奧》，其中〈黃經〉一章，專論尸蟲，這樣說︰一者上蟲居腦中，二者中蟲居明堂，三者下蟲居腹胃，曰︰彭琚，彭質，彭矯也。

　　這一則記載，雖然簡單，但也夠駭人聽聞的了！它指明了人體的三個部分，分成上、中、下，都有尸蟲「居住」著，且有名的，名姓還很雅，作為人名，也很正常。

　　這簡短的記載之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上蟲彭琚，潛伏在人的腦部，下蟲彭矯，則在胃部，可是中蟲彭質，卻古怪之至，它潛伏在「明堂」──明堂就是人的穴道，人身穴道逾百，難道它也可以化身為許多，在每一個穴道上，都伏上一個？還是它的體形很是特別，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可以碰到觸及人體內的所有穴道？

　　穴道是人的身體之中，最奇妙神秘的部分，實用科學中的醫學，有精密的解剖術，可是，再精細的解剖術，也無法在人體內，發現穴道的實質存在，所以，就現代西方醫學的觀點來看，穴道是根本不存在的。

　　但是，穴道又確然是存在的，刺激穴道，可以治病，這在中國，行之逾千年，中國人對穴道的研究，專著極多，深奧之至。

　　穴道不但存在，且是人的身體結構中，奇妙而重要的一部分。

　　在人體的重要部分，如腦，如穴道，竟然都有怪裡怪氣的尸蟲潛伏著，這就算叫人想起來不害怕，也真的叫人不舒服之極了。

　　古籍的記載，還不止此。

　　有一部《大上三屍中經》也提及︰「上尸名彭琚，在人頭中，中尸名彭質，在人腹中，下尸名彭矯，在人足中。」三尸的姓名一樣，在人體的位置，略有不同──若是它們竟然可以在人的身體內自由行走的話，那更是叫人寢食不安了。

　　在《玉樞經注》這部道書中，尸蟲的名稱，略有不同︰「上尸名青姑，中尸名白姑，下尸名血姑。」──變成了女性化的名字了，如今的女權份子，可能要提抗議。同樣的記載，見諸《西陽雜俎》這部書。

　　問題是，這三位有名有姓的生物，長駐在人的身體之中，所為何為呢？不見得只是貪人身體內舒服吧？它們是有目的，而且目的很是可怕。

　　《西陽雜俎》中的記載，比較含糊，只說︰「上尸伐人眼，中尸伐人五臟，下尸伐人胃命。」

　　用到了一個「伐」字，那絕不是甚麼好現象了。可以推而廣之，說人體的上中下三部分，若有甚麼不妥當，全是這上中下三尸的作怪了。

　　鼎鼎大名的唐宋八大家之一，大文豪柳宗元，有一篇文章，叫《罵尸蟲文》，其中提到的事，更是駭人聽聞至於極點。

第二部︰找人

　　柳宗元先生這樣罵尸蟲，指出尸蟲的「小人」行為︰「人皆有尸蟲三，處腹中，伺人隱微失誤，日庚申，出讒於帝。」

　　乖乖不得了！

　　照柳大文豪所說的，真是值得研究之至。他對這三位尸蟲先生的指控，也相當嚴重。「伺人隱微失誤」，就是說專俟人有甚麼行差踏錯之處，然後在一個特定的時間──庚申日，尸蟲就到「帝」的面前去進讒言──說壞話。這是典型的出賣行為，尸蟲在人體內潛伏目的，原來是向「帝」說人的壞話！

　　總目的弄清楚了之後，還有兩個細節問題，頗值得研究一番。

　　其一︰尸蟲所留意的「失誤」，是指甚麼呢？可以是指人的行為失誤，也可以是指人的思想失誤，不論是哪一方面，這「失誤」與否，又是以甚麼為標準呢？那套標準又是怎樣的呢？

　　其二，「帝」又是甚麼？尸蟲為甚麼要把人的失誤，向這個「帝」彙報？這個「帝」在知道了人有失誤之後，會如何處理？他又會運用甚麼力量來處理？

　　這些問題，逐一深究下去，趣味昂然，而且很是重要，因為每一個人的身體之中，都有三個尸蟲在做「鬼頭仔」，任何人，都絕無隱私可言，因為尸蟲在人的身體之中，人不論做甚麼，甚至想甚麼，都有這個「鬼頭仔」定期向「帝」報告。

　　這些問題，柳大文豪也無法有答案，因為他這樣罵尸蟲，也是從道家的典籍中得來的資料。

　　（柳宗元為甚麼要作《罵尸蟲文》，也很容易明白，他罵的是尸蟲的這種打小報告的小人行徑。）

　　古人記述道家的學說時這樣說︰「三尸，或謂之三彭。人身中皆有是三蟲，能記人過失，至庚申日，乘人睡去，而讒之於上帝。故學道者至庚申日，輒不睡，謂之『守庚申』，或服藥以殺三蟲。」

　　以上的說法，見於《避毒錄話》一書的第四卷。

　　這段話的奇妙之處，在於點明了尸蟲是替「上帝」服務的。

　　這個「上帝」，自然是一位天神，但不知是何方神聖，道教中的各種神仙極多，可以假定就是俗稱「玉皇大帝」的那位，那是至高無上的尊神，看來不但掌管天上的一切，連人間的一切，也在他的掌管之中，而「三彭」尸蟲，就是他情報網的最末梢，是潛伏在人身體之中的。

　　不過，這段話，卻也暴露出了這位「上帝」很是無能，因為他派出去的探子，沒有甚麼大本領，乘人睡覺，才能活動，人只要在庚申日不睡，它就沒有辦法。而且，還可以「以藥殺之」──常言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反過來者，卒子這樣弱，主將也不會強到哪裡去。

　　再者，這上帝知道了人的過失後又如何呢？古往今來，多少大奸大惡之人，再有的過失，何止萬千，若那上帝全知道了，何以又不作處理？還是積在一起，等其人死了，才算總帳？

　　作為上帝，而不能及時制止人的惡行，這神通自然也有限得很了。

　　這一切，雖然古籍中記載很多，但一直以來，都被人當「神話」看待，從來也沒有人，想在人的身體中，把那三個有名有姓的尸蟲捉出來看一看，究竟是甚麼樣子的，究竟是甚麼人派來的。

　　也沒有人進一步想從實際出發，去證實它們的存在。

　　這時，被那位朋友一提，我想起了這一切來，思緒大是紊亂。

　　那位朋友也過了好一會，才道︰「你看這種記載，和田活所說，有間諜潛伏在人體之內，是不是接得上榫頭？」

　　我吸了一口氣︰「豈止接得上，簡直合拍之至！」

　　那位朋友道︰「不知道田教授只是根據資料而生的想法，還是他在實際上已有所發現？」

　　我無法回答，只好道︰「不知道！」

　　那位朋友話題一轉︰「衛斯理，根據你的理論，諸神都是外星人，那麼，記載中的那個『帝』，自然也不會例外了！」

　　我也知道他想說甚麼，就應了一聲︰「是！」

　　那位朋友忽然激動起來︰「你看，人是多麼糊塗，多麼麻木！」

　　我又好一會沒出聲，這位朋友雖然沒有明言，可是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是說，有某一類外星人，派了許多潛伏者，潛伏在每一個人的身體之內，人有甚麼行動，甚至思想，這些潛伏者會定期作出報告！

　　道家典籍中的一些記載，竟然可以作出這樣的解釋，這很是令人驚詫。但仔細一想，這解釋豈非很是合情合理？

　　我苦笑了一下︰「你的設想很好，不知道田活是不是也作同樣的設想，又或者他已經有所發現，有機會，我會去問他。」

　　那位朋友卻道︰「不要等有機會了，他還和那位公主在一起？我去找他。」

　　我呆了一呆︰「你也在研究這方面的課題？」

　　他答道︰「不是。」

　　我吸了一口氣︰「那，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去，因為他們的研究工作，不見得會歡迎外人去打擾！」

　　我的話，說得委婉之至，那位朋友嘆了一聲︰「我知道，可是我另有目的。」

　　我好奇，問了一句︰「甚麼目的？」

　　他的回答，令我一時之間，會不過意來，他道︰「我要找一個人！」

　　我呆了一呆，無法在「找一個人」和「尸蟲」之間，取得任何聯繫。

　　他又嘆了一聲︰「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我仍在想︰要找一個人，可以有幾百種辦法，仍然不明白那和我們剛才的話題，有甚麼關係。

　　那位朋友想是知道我不明白，他道︰「若是田活已研究到了尸蟲的存在和活動，那麼，尸蟲定期報告人的行為，自然也知道這個人在何處，尸蟲知道，那麼『帝』也知道，通過他們，我就可以找到我要找的人！」

　　聽了他這一番話，我不禁呆了。

　　這算是甚麼辦法？哪有人做事，這樣繞彎子的？而且，一切全是那麼虛無縹渺！

　　我呆了好一會，才道︰「若是有人，要從倫敦到巴黎去，他採用的路線是，先從倫敦飛到美國的佛羅里達，然後乘坐太空穿梭機，到太空和俄國的太空船會合，再經由俄國太空船返回地球，到達俄國的太空基地，然後再由基地到莫斯科，從莫斯科搭火車，轉赴巴黎，你認為如何？」

　　我以為，我這樣一問，一定會令得那位朋友啞口無言了！

　　誰知道他一分鐘也沒有考慮，就道︰「若是其它的路線，盡皆不能，也只好這樣。」

　　我不由自主搖著頭，這位朋友要進行如此曲折的路線去找一個人，在我看來，大可不必，因為找一個人，畢竟只是找一個人而已。

　　於是，我道︰「只不過是要找一個人，何必這樣大費周章！」

　　那位朋友呆了片刻，長嘆一聲，充滿了無可奈何的情緒。

　　我自告奮勇︰「我有一個朋友，找人是他的專長，要不要介紹給你認識一下？」

　　那位朋友悶哼了一聲︰「你說的是那位郭大偵探？哼，他找了足足三年了，屁也沒找到！」

　　我呆了一呆︰「你沒有找錯人？」

　　那位朋友把小郭的全名，他偵探事務所的地址、聯絡電話，一口氣背了出來，一點也不差，果然就是在我故事之中，經常出現的小郭，郭大偵探。

　　我大是奇訝︰「這太怪了，我和他經常見面，怎麼從來也未曾聽說過他有找不到的人，而且，找了三年之久，真不可思議。」

　　那朋友嘆了一聲︰「是我要求他嚴守秘密，不得和任何人說起的。」

　　我悶哼了一聲︰「那也不成理由！」

　　我和小郭之間，實在不應該有任何秘密，更何況，找一個人，三年找不到，那對小郭來說，是一樁嚴重的大事，他早就應該來和我商量了。

　　那朋友道︰「遵守顧客的秘密，他是一個好偵探！」

　　我冷笑︰「三年時間，找一個人也找不到，無論如何，不能說是好偵探。」

　　那位朋友立即冷笑一聲︰「我給你三年時間，你要是能把這人找出來，我算你本事！」

　　我聽了之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應道︰「我甚麼時候掛了招牌出來專門找人了？我有沒有本事，也不必你來算！」

　　本來好好的對話，說著說著，變成了這個樣子，眼看要不歡而散了。

　　那位朋友還在道︰「我知道你也找不到！」

　　我冷笑︰「對，我找不到，你循田活的那條路去找好了，祝你成功！」

　　那朋友又長嘆了一聲，忽然又道︰「如果我求你幫助呢？」

　　我立即回頭︰「不接受，我不替人找人，小郭才是專家，他三年找不到的人，我三年也不會找到！」

　　那位朋友第三度長嘆，我忍不住道︰「你要找的，是甚麼人？」

　　那位朋友對我的問題，倒是立即有了回答──我敢說，沒有甚麼人，可以料到他的回答是這樣的︰

　　他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甚麼人！

　　我呆了一呆，一時之間，實在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

　　而那位朋友，還生怕我沒有聽懂，又道︰「我不知道，衛斯理，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要衝口而出的一句話，硬生生吞了下去，發出了「咽咽」地一聲響，然後我道︰「嗯，你不知道自己要找甚麼人？」

　　他大聲答應︰「是！」

　　我道︰「那真是困難得很，我──」

　　他不等我說完，就道︰「是，太困難了，就像一個拳頭，跟空氣搏鬥一樣。」

　　我居然笑出聲來︰「很好的比喻，是太困難了，我更不能幫你了！」

　　他第四度長嘆，這一次，我沒有理睬他，因為我已認定他頭腦多少有點毛病。

　　他聲音聽來沮喪：「和你對話，總是愉快的，對不起，佔據了你的時間。」

　　我忙道︰「千萬別那麼說，與君對話，得益良多。」

　　他又嘆氣︰「若你有興趣──對我要找人的事有興趣，一切資料，全在小郭那裡，我給你一個密碼，你對他說出密碼，他會把一切告訴你。」

　　我道︰「我會考慮。」

　　他道了謝，這次通話，算是結束了，我看了看時間，講了七十四分鐘之久。

　　雖然通話的內容頗有意思，但我也沒有放在心上，一直到幾天之後，我和白素正在閒談，紅綾帶著她的鷹，也來參加，說著說著，就說到了這件事上。

　　我是將之當成笑話來說的︰「有人委託小郭，找一個人，可是委託者不知道那是甚麼人！」

　　紅綾先是怔了一怔，接著就轟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白素卻不笑，反倒瞪著我們。

　　我立時問︰「不好笑？」

　　白素微笑了一下︰「找一個『不知道是甚麼人的人』，這是一件很尋常的事。」

　　紅綾學著我的口吻︰「說得過去麼？」

　　白素點頭，我和紅綾齊聲道︰「試舉例以說明之。」

　　白素略揚眉︰「例如美國聯邦調查局，十多年來，就一直在找一個不知道是甚麼人的人。」

　　我一聽就知道她是指甚麼人而言，我道︰「你是說，那個專寄郵包炸彈的人？」

　　美國有一個狂人，專寄郵包炸彈給人，十多年來，炸死了三個人，也炸傷了十多個人，可是全無線索，連他是何等樣人，也不知道。

　　白素點頭，表示我說對了。我道︰「這個例子不好，對這個人，不能說不知道，因為至少知道他的行為之一，是專寄郵包炸彈，而不是完全不知道。是有資料的。」

　　白素仍然微笑︰「你怎知你那位朋友要找的人，一點資料也沒有。」

　　我道︰「他沒有說。」

　　白素道︰「你也沒有問，是不是？事實上，他也說了，他說，一切的資料，全在小郭那裡。」

　　我無話可說，確然，那位朋友如此說過，過了一會，我才道︰「他這樣說，是想引起我的好奇，向小郭詢問詳情，我才不會上當。」

　　白素對我的話，不置可否，她忽然道︰「我曾聽你提及過那位朋友，他可算是一個奇人。」

　　我道︰「不是普通之奇，而是特別之奇──我至今為止，沒弄清他究竟是幹甚麼的！」

　　白素笑︰「你自己是幹甚麼的，也沒人弄得清，理會他人作甚！」

　　我伸了一個懶腰︰「說得也是。」

　　這類家常閒談，隨時可以結束，在閒談中，我知道我誤解了那朋友「不知道」的意思──照白素的理解，不是完全的不知道，那就很尋常了。

　　既然屬於尋常的事，自然更不會引起我的興趣。

　　世事就是那麼奇怪，有許多事，就算你沒有興趣，可是由於種種原因，兜兜轉轉，還是會找到你頭上來的。

　　在那次閒談之後，我既沒有去找小郭，那位先生也沒有再打電話給我。

　　過不了幾天，陶啟泉忽然「御駕親征」來找我。由於陶啟泉的財富，越來越多，地位也越來越高，和他來往的，幾乎都已達到了國家元首級的人物，所以有一次，他邀我一起到南美洲去，我就答以『你御駕親征，我就不當開路行鋒了。』，陶啟泉有點啼笑皆非，我倒覺得這樣形容，頗是恰當，所以就一直這樣說他。

　　這次，陶啟泉和溫寶裕一起來的，溫寶裕一直在他的集團之中，負責一項很特別的工作，替陶氏集團負責搜集各種奇珍異寶，包括藝術品在內。

　　他們來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還沒有坐定，陶啟泉就說明來意──一秒鐘也不浪費，那是他做人的宗旨，這種做人方式，確然很有道理，因為，浪費了一秒鐘，就是永遠的損失，不論用甚麼力量，也不論用多少金錢，都找不回來了。

　　陶啟泉開門見山︰「我們的工程人員，在中亞地區，找到了一個大油田，初步估計，優質石油的蘊藏量，是阿拉伯半島的七倍。」

　　我已經略有耳聞這個消息，這種能源的新發現，是人類的喜訊，所以我由衷地道︰「恭喜你。」

　　陶啟泉吸了一口氣︰「可是，開採之後的利潤分配，卻談不攏，我提供的條件，已經再好也沒有了，可是對方總覺得我拿了大份，他們吃了虧。」

　　我當然知道他的「對方」是哪一方面，我攤了攤手︰「不錯，他們又土又貪心，甚麼都不懂又想多撈油水，確然是最難纏的對手！」

　　陶啟泉盯著我︰「我把情形大致向你說說！」

　　我一聽，連忙又是搖頭，又是搖手︰「不必了！不必了，那種事，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你不必對我說。」

　　陶啟泉道︰「我有事要你幫忙啊！」

　　我忙道︰「對不起，我想不出我有甚麼可以幫你之處，不如另請高明。」

　　陶啟泉惱怒︰「你還沒聽清是甚麼事，就一口拒絕，這太不夠意思了！」

　　在我和陶啟泉對話期間，溫寶裕東張西望，忽然又全神貫注，去看牆上的一幅畫，像是畫上會有寶石掉下來一樣。

　　我想，陶啟泉的指責，也有道理，

　　就點了點頭，他道︰「勘察、探測的經過不說了，那算是小投資，對方也肯定我出的力多，問題是開採，一切資金，全由我出，並且養他們的技術人員，估計投資要超過五百億美元！」

　　我又點了點頭──即使是陶啟泉這樣的大豪富，這也是一項大投資了。

　　陶啟泉又道︰「我的分配辦法是六四，我六他四，初步的計算，我們要第十六年頭上，才有利潤，而對方卻在一有油田出來的時候，就有利益。而且，五十年之後，估計開採到了二分之一時，還是六四分，卻掉轉來，變成他六我四──這樣優厚的條件，對方居然有異議！」

　　陶啟泉越說越激動，我卻暗中打一個呵欠，而且在他的話中，找到了大大開玩笑的資料，我道︰「我明白了，他們是不喜歡『六四』，要是你改成『七三』，說不定對方反倒同意了。」

　　陶啟泉先是一怔，接著，自然知道了我是在開玩笑，他大是氣惱，重重頓了一下腳︰「你這人，我來找你商量正經事，你卻──」

　　我看他急成這樣，也覺得該適可而止，所以我道︰「你可以讓步，就再讓一步吧，這畢竟是對方的『國家資源』啊！」

　　陶啟泉悶哼一聲︰「不懂得在最有利的條件之下開發利用國家資源，這就是對國家的犯罪！」

　　我不以為然︰「你這話我就不懂了，對方要為自己爭取多一點利益，這不是對國家更好嗎？爭取得來的利益，他們又不是放在自己的口袋裡，還是歸公的！」

　　陶啟泉連連冷笑︰「不是他們不懂得，我提供的條件，已經是最好的條件了。任何商業行為，都有一定的成本，利潤計算標準，不合乎這個標準的，商業行為就不成立，也就是說，沒有人會做這個生意。」

　　我又想開一句玩笑︰「那就讓那些石油再躺在地下好了，反正已躺了幾千萬年，不在乎多躺一會。」但是我卻怕陶啟泉大發脾氣，因為這時看起來，他的惱怒程度已經有八九分了，我沒有必要去火上加油。

　　所以我改了口︰「或許，再談判下來，會有結果。」

　　陶啟泉霍然站了起來，急速地來回走了幾步，我正想問他，究竟他想我幫他甚麼，他已經站定了身子，道︰「你要幫我！」

　　我攤了攤手，神情很是無奈，因為對於石油開採，我真正一竅不通，看到他那麼為難的情形，我反倒勸他︰「你的事業已經夠大了，早一陣子，你想去開發成吉思汗墓，現在又要開大油田，那是何苦！」

　　陶啟泉道︰「這不是我個人的事業，這是全人類的事業！這大油田開發之後，人類在百年之內，再無能源之憂，也不必肥了阿拉伯的那些酋長王族，連最偏僻的山區裡的人，都能享受到好處。」

　　我才不信一個商人會有這樣偉大的胸懷，所以我有點諷刺地道︰「既然如此，你就依對方的條件，少收一點利潤，事情就成了！」

　　陶啟泉用力一揮手︰「你根本不懂得！」

　　我道︰「對了，我根本不懂，你說了那麼多，全白說了！」

　　陶啟泉大聲道︰「我要你幫我找一個人！」

　　我呆了一呆︰「找誰？」

　　他道︰「我不知道！」

　　這一下子，輪到我霍然起立了。

第三部︰胃口

　　他要我找一個人，可是又不知道要找誰！

　　這話聽來，何其熟悉！

　　那不是和早些日子，有一位朋友在電話中告訴我的情形相仿麼？

　　當下，我呆了一會，才道︰「請你說明白一些！」

　　我一面說，一面向溫寶裕望去，只見他也現出了一臉迷惘之色，顯然也不知道陶啟泉這話是甚麼意思。

　　陶啟泉的樣子很是焦躁︰「就是要把這個人找出來！」

　　我當然依舊不明，所以反問他︰「你的意思是，要把一個不知道是甚麼人的一個人找出來？」

　　我的話中，已經頗有責問之意，因為陶啟泉這話，不合理之至。可是陶啟泉反倒向我一瞪眼︰「當然是──就是不知道那是甚麼人，所以才要把他找出來，要是知道了是甚麼人，可以直接去找他了。」

　　我給他的話，弄得一陣混亂，可是卻也真的不知如何反駁他才好。

　　我只好不出聲，他和我互望了一眼，轉向溫寶裕，溫寶裕忙道︰「我也不明白──還是你作詳細的介紹好。」

　　我也忙道︰「事情好像很複雜，你要細說從頭，省略了，我怕我資質愚魯，無法明白。」

　　我這樣說，並沒有別的含意，全是實情。因為我知道他要說的事，多半和商業行為有關，而我對商業行為的知識，連小學生也不如，兼且先天有抗拒，說愚魯，那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陶啟泉又望了我一會，我道︰「不必急，慢慢說，你也先鎮定一下。」

　　我向溫寶裕略一示意，他過去斟了三杯酒──一杯在手，說任何話題，總容易溝通些。

　　陶啟泉呷了幾口酒，才道︰「方今世上，財力最雄厚的集團，是哪一個？」

　　他突如其來問了我這樣一個問題，我不禁呆了一呆，才道︰「我不知道，每年都有好事者作排名統計，可是我看都靠不住，真正財力雄厚的，錢多到自己算不清，怎會給別人知道？」

　　我這個回答，不料令得陶啟泉大是欣賞，他用力一拍大腿︰「說得對！太對了！財力真正雄厚的，根本自己都算不清。」

　　我道︰「是，聽說中國有一個財閥，猝死之後，他的一個三等管家，也突然成了一方的富豪了。」

　　陶啟泉又大力鼓掌︰「太好了！」

　　我反倒愕然，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對這個例子，為何如此欣賞。

　　他道︰「你說的那個財閥，是一個獨裁政權的核心分子，對不對？」

　　我點頭︰「對，誰都知道，他的財富，來自民脂民膏，在全國百姓頭上刮來的。」

　　陶啟泉喟嘆︰「這就是了，像我們這樣做生意的，財力再雄厚，也有個限度。有一句成語，叫『富可敵國』，可知真正富有的是『國』──那不是普通的商業王國，而是真正的『國』，當這個國度的制度，是一個統治者或一個統治集團獨佔的局面時，統治者才是真正的富，無可估計的富有！」

　　陶啟泉所說的這番話，我自然同意，掌握了一國度，普通的商人，如何比擬？

　　可是我不知道陶啟泉忽然提出了這一點來，目的何在，所以我一時之間，沒有出聲。

　　陶啟泉又道︰「這個國家就算再窮，但是擁有這個國家的，還是可以極有錢。中非共和國夠窮了吧，幾乎可以說是赤貧了吧，但是它的獨裁者想過皇帝癮，單是一個登基典禮，也可以花費以千萬計美元。菲律賓這國家夠窮了，甚至國家收入的一個來源，是靠女性國民到別的國家去幫佣。可是，它的獨裁者夫婦，在外國銀行的存款，就超過一百億美元──究竟有多少，誰也無法估計。」

　　我吸了一口氣︰「我對你所說的，完全同意，可是，你為甚麼要對我說這些呢？」

　　陶啟泉卻不理會我這個問題，自顧自道︰「如果，只是明顯地一個統治者，情形就比較單純，但如果是一個統治集團，情況就複雜多了。」

　　我索性不再問，由得他發揮下去。

　　陶啟泉果然大大發揮︰「在這個統治集團之下，必然有權的人就斂財，而斂財的多少，也和誰手中的權力大小成正比。因為有權就有財，所以權越大越好，因此也就在一個大統治集團之下，形成了許多小集團，許多小集團相互之間，會有利益衝突，但久而久之，他們就會明白，衝突對斂財行動有害無益，而天下財富之多，斂之不盡，所以漸漸也就各行其是，可是，若是總權力喪失了，所有小集團也就失去了斂財的能力，故還是有一個總的中心。」

　　陶啟泉是在分析一個龐大的統治集團中的各小集團，如何各憑神通，利用自己所能掌握到的權力在積聚財富的行為，我對他的分析，很是同意。

　　我補充道︰「你的分析有理。歷史上，手中有權的人，聚財的本領，無非是貪污而已。貪污能貪得了多少？現代有權的聰明人多了，會利用權力，直接參與商業行為，因為他們有特權，所以商業行為對他們來說，比你們商人，容易多了！」

　　陶啟泉苦笑︰「這個自然，商業政策由他們來訂，他們的消息，比誰都靈通，翻雲覆雨之間，財富就成倍地增長。那是官商的特點，我們做生意，要靠冒險，要靠自己的眼光。而官商有特權，是有賺無虧的，財神爺站在他們那一邊，他媽的，真不公平！」

　　我心想，陶啟泉如此激動，當然是在和官商的打交道過程中，受了不少氣之故。

　　我道︰「話題扯遠了吧？」

　　陶啟泉苦笑︰「還是有關係的，官商各憑惡勢力，成為許多小集團，其中也不斷有互相吞併傾軋，一旦在政治上失勢，自然也會垮台，所以權力至上。在表面上，以權謀財，是不正當的行為，所以表面看來，光明正大得很，可是暗中骯髒的勾當，不知有多少！」

　　我嘆了一聲︰「此所以民主政治，令人嚮往──當然也有以權謀利的，但總不敢於如此猖狂。」

　　陶啟泉道︰「正由於他們大部分的行為，還都在黑暗中進行，所以也需要有一個力量，成為中心，來作平衡調度，互相之間，不致於發生太大衝突，這個中心人物，作用極大。」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我漸漸聽出一點頭緒來了，我道︰「這個中心人物，可以協調各小集團之間的衝突？」

　　他道︰「是，而且，應該也有力量，使各小集團在某種程度上聽他的話。」

　　我皺起了眉，陶啟泉吸了一口氣︰「如今，我要面對的一方，大約有七個，或十個已形成的小集團，每個小集團都有強大的背景，上至主席總理，至不濟，也是退休司令，已故元帥，小集團的負責人，有的是親信，更多的是子女──」

　　我緩緩地道︰「你的油田開發，是一塊大肥肉，這些小集團都想分肥，是不是？」

　　陶啟泉憤然道︰「這群餓狗──」

　　我忙道︰「不是餓狗，他們早已吃飽了，只是想吃更多而已。」

　　陶啟泉改口道︰「這群──這群──」

　　他一時之間，想不出甚麼形容詞來，憤然頓足︰「這群東西的胃口，大得難以想像，真難相信，人心的貪婪，竟可以到這個地步！」

　　對陶啟泉的這個指責，我多少有點不以為然，我道︰「人心的貪婪，本來就是無止境的！」

　　陶啟泉嘆︰「貪得無厭，就算是人的本性，可是也要取之以道才是啊！」

　　我笑︰「你這是『五十步笑百步』了，你說將本就利，這是正常的謀利方法，他們說以權謀利，來得更直截了當，各有各的法道。」

　　陶啟泉恨恨地道︰「那不如去搶？」

　　我道︰「這些官商的行為，比搶更不堪，那是公然的，大規模的掠奪，錢不會從天下掉下來，他們在外國銀行中數以億計的存款，都是老百姓的血汗，民脂民膏，都是在蛀食國家的財富，是國家的蟊賊！」

　　溫寶裕突然插言︰「真有趣，凡是這一類人，都習慣把錢存在外國銀行之中！」

　　陶啟泉道︰「當然，因為在本國，他們這種行為，是靠權位支持的，一旦權位略有動搖，立刻就甚麼也沒有了。他們的行為進行得雖然公然，但終究還是見不得光的。對他們來說，如何維持權位，是第一要務！」

　　我長嘆︰「是啊，為了維持權位，他們已到了神經嚴重衰弱的地步，有甚麼人略為批評一下他們的權位，就會出動坦克車！」

　　陶啟泉用力揮了揮手︰「不說這些了，據我所知，如今在積極活動的官商集團，其中也有一個力量，作為總的主持人。」

　　我道︰「那自然，看誰的職位最高，誰就是了！」

　　陶啟泉狠狠瞪了我一眼︰「你真的不懂，太天真了！職位最高的人，是要擺上台面的，是要作為清廉公正的形象面對全世界的，也要以反對以權謀利的面目出現，可以使全國面姓敢怒不敢言，這種兩面三刀，說一套做一套的反戲，他仍玩得純熟無比，全世界無人能及。這個主要指使人，另有其人！」

　　我被他一頓排揎，只好苦笑︰「我和官商，一無接觸，確然甚麼都不懂！」

　　我言下之意是︰我甚麼都不懂，你來找我作甚？

　　陶啟泉伸手在臉上撫摸著︰「像我現在要進行的事，各集團都想啃大口一些，互相牽制，以致無法進行，若是找到了這個主要的人物──」

　　聽到此處，我當然也聽出些名堂來了，我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找到了這個牽線人，由他來安排利益的分配，事情就可以順利進行了！」

　　陶啟泉吁了一口氣︰「正是！」

　　說到這裡，我當然更明白他的「找一個人」是甚麼意思了。他確然要尋一個人，而且，要尋的是甚麼人，他不知道！

　　我看到陶啟泉用一種期盼的眼光望著我，我忙雙手連搖︰「你把那麼深奧的問題來問我，那是問道於盲，我肯定，我不能給你任何幫助！」

　　陶啟泉並不出聲，我又道︰「以你的經商經驗，關係網之廣，你應該知道，該找甚麼人下手的！」

　　陶啟泉苦笑了一下︰「起先，我也認為是這樣，以往，我也有許多次『利益輸送』的經驗，渠道都很暢通，可是，這次，需要走通的是總渠！」

　　我道︰「以你的能力和地位，若然還找不到這個『總渠』的話，那就證明根本不存在這個總渠！」

　　陶啟泉大搖其頭︰「不，存在的，只不過我還沒有找到，我正通過各方面的力量在找──」

　　我實在不想和他多討論下去，所以我忙道︰「那太好了，你總可以找到的！」

　　陶啟泉望了我半晌，很是惱怒︰「你把門封得那麼死，一點也不肯幫我！」

　　我苦笑︰「老兄，我怎麼能知道這個龐大的統治集團，納賄之門何在，你這不是在開我玩笑嗎？」

　　陶啟泉盯著我，似是一臉不諒解之色，我嘆了一聲︰「好，我可以幫你分析一下，既然所有集團，都是以權謀利，那麼，當然是權位最高的人，就是你要找的人！」

　　陶啟泉瞪了我一眼︰「是啊，我去找他，對他說︰『主席先生，你通知各部門別為難這計劃了，就照我的條件批准，我額外拿十億元出來，其中兩億歸你個人，其餘八億，給你上下打點，你看如何？』你看，我有沒有把這番話說完的機會？」

　　我也感到可笑，只好道︰「你當然要對他私下說！」

　　陶啟泉怒道︰「我派你去說如何？」

　　我也沒好氣︰「說來說去，根本不關我的事！」

　　陶啟泉氣呼呼，我的臉色也不好看。

　　溫寶裕對我道︰「我明白陶先生的意思，你認識一些地位非常特殊的人，可以去說。」

　　我呆了一呆︰「你是說黃蟬、朱槿她們？」

　　陶啟泉大聲道︰「真是！」

　　我心中暗嘆，我真算是領教商人的生意手段了，真是甚麼方法都想得出來，只要有利可圖，削尖了頭，哪裡有縫，就往哪裡鑽！

　　連這樣的方法，陶啟泉都想得出來。

　　我吸了一口氣，本來想一口拒絕，但是一轉念之間，我道︰「其實，你太心急了些。」

　　陶啟泉道︰「甚麼意思？」

　　我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鎮定一些，我道︰「你打算用十億元來打通關節？」

　　陶啟泉道︰「二十億也可以──時間就是金錢。」

　　我笑了起來︰「你真是聰敏一世，糊塗一時了，你準備了那麼多錢，還怕沒有人來拿嗎？何必要你去找人，只要放點風聲出去，自然有人會主動來找你了！」

　　我的這番話，實在是無可反駁的，那些陶啟泉口中的「餓狗」，既然見肉就咬，見骨就爭，有了那麼大的一塊肥肉，只怕連掩掩遮遮的行動都不再造作，飛撲上前，張口就咬了，哪裡還用自己去找人送錢！

　　說了這番話之後，我等著陶啟泉的反應。

　　陶啟泉只是定定地望著我，我立即在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了他對我的譏嘲，接著，他搖頭︰「你還是一點都不懂！」

　　我不服氣︰「我哪一點說錯了？」

　　陶啟泉道︰「你每一點都說錯了！」

　　我反倒笑了起來︰「請逐點指教。」

　　他居然毫不客氣︰「好！第一，二十億，或更多，對這個我要找的人來說，根本不算甚麼，他們的胃口，大到你難以想像的程度，別說是國家一級領導人了，就算是一群蝦毛，只要手中有權，也就無不獅子大開口。第二點，別說他不會來找我，就算我找到了他，也要好話說盡，他還要諸多推搪，你給他錢，還幾乎要跪在地上，求他笑納，這規律，和資本主義社會中的行事規律，大不相同。第三點，整件事，如果無限期擱置，對他本人，或是他所代表的集團來說，一點損失也沒有，反倒可以得到『堅持原則，不損害國家利益』的美譽。第四──」

　　我不等他再說下去，就高舉雙手︰「夠了，我服了！」

　　我真的服了，他所說的這種情形，並非難以理解，尤其，我相信陶啟泉有不少親身經歷，所以經他咬牙切齒說來，也格外傳神。

　　我又道︰「不過，平心而論，這群人渣的胃口，也是給你們這些商人弄大的。」

　　陶啟泉苦笑︰「可不是嗎，開始的時候，為了行事方便，送些小禮，煙酒甚麼的，已經令他們喜出望外了，接著，要彩色電冰箱，再下來，要到國外遊玩觀光，然後，就想到了把子女弄到外國去，他們並不笨，很快就發現，既然你非我不行，為甚麼不『合作』做生意，名正言順，佔上一份，總比在你手中打發出來好得多了，於是，能和權位拉得上關係的，紛紛跳出來，可以創造資本主義社會之中，絕不可能出現的奇蹟──一個一無所有的，在幾天之內，可以變成擁資億萬的大集團主持人。到了這個時候，胃口已經通了天，再也壓制不住了！」

　　我冷冷地道︰「這就像教小孩子玩火一樣，等小孩子玩出味道來了，就後悔莫及了！」

　　陶啟泉道︰「我可沒有時間後悔，我非要盡快地把這個油田計劃付諸實行，不然──不然──」

　　他說到這裡，面肉抽搐，神情緊張之至。

　　我不禁大吃一驚︰「不然會怎樣？」

　　陶啟泉已不知是第幾次長嘆了︰「要是被別人搶先一步，我就會有極大的損失！」

　　我大是駭然︰「以你現在的地位，應該可以說，損失得起？」

　　陶啟泉大聲道︰「不，損失不起！我和他們不同，我的行為，要對所有股東負責，在商業行為中有了損失，我要負責，他媽的，這是資本主義的討厭處。像他們，就根本不必負責，虧損再多，也是公家的，自己的收入，是自己的，不但官照做，而且還能升官，賠死了也可以拍拍屁股，在一旁樂呵呵！」

　　陶啟泉在說到他自己的部分時，雙拳緊握，最後下了一句結論︰「和官商，沒有公平競爭這回事，一定要走小路，敲後門！」

　　我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先要找到那個可以替你聯絡搭線的人，才能和可以拍板下決定的人，談判條件。」

　　陶啟泉吁了一口氣︰「你總算懂了！先有了妥善的檯底交易，然後，再把交易放到檯面上來。」

　　我詫異︰「所有的交易，全是這樣子的？」

　　陶啟泉沒有回答，只是悶哼了一聲，我大是憤然︰「這世上還有公道沒有？」

　　陶啟泉道︰「如果你問我，我的回答是︰誰最能找到門路，誰就能獲得最大的利益，算起來，還是很公道的。」

　　我也不由自主嘆了一聲︰「你說的這種情形，令我想起晚清的一部小說《官場現形記》。」

　　陶啟泉笑了起來，起先是嘿嘿冷笑，隨即變成了哈哈大笑︰「清末的官場之貪，和如今比起來，那是小巫見大巫了，時代畢竟在進步中，如今的富商，哼，那種貪婪，直追──直追──」

　　他連說了兩個「直追」，才又搖了搖頭︰「史無前例，無可比擬。」

　　我道︰「在《官場現形記》裡，有一段，說一個商人要討好太后，花了二十萬兩銀子置了禮物，可是沒有送禮的門路，結果，另外又花了三十萬兩，才算是找到了門路，把禮物送進了官中！」

　　陶啟泉感慨︰「我就是要找這個門路。」

　　我道︰「《官場現形記》之中，門路是太后面前，得勢的太監──手段方法再變，原則是不變的，這個人，一定是總指揮身邊最親信的人！」

　　陶啟泉「嘿」地一聲︰「誰不知道這一點，問題是，現在，誰才是總指揮？」

　　我呆了一呆，也感到驚訝︰「自從那場大亂之後，近十幾年來，這個問題不是很明朗化了嗎？」

　　陶啟泉搖頭︰「你哪知道官場上的黑暗。以前，有專門一份報紙，報上全是好消息，給老先生看的情形，如今更甚，總指揮說甚麼，在他面前的人自然『好好好』，可是一轉身，誰有權，誰做誰的，總指揮的命令，只怕連他的幾個子女都未必聽，遑論別人了，把他高高頂在頭上，可以掩遮各集團這間的爭鬥，這就是他的存在價值，何況，權力這種無形的力量，下面不聽命，上面也就沒有了辦法！」

　　我知道這其中的情形，複雜無比，我也根本沒有興趣去深入研究，我道︰「有一個人，你可以再去找一找他！」

　　陶啟泉立刻知道我說的是甚麼人了，他道︰「大亨？」

　　我點頭，陶啟泉卻搖頭。

　　上次，陶啟泉想和大亨合作去發掘成吉思汗墓，結果不歡而散。但一次不成，不代表第二次也不成。

　　我把這一點提出來，陶啟泉道︰「大亨自己，也泥菩薩過河，他有一個大的計劃，已開始進行了，忽然叫停，竟連該向哪一方面去申訴，也找不到門路！」

　　我聽了之後，呆了半晌，才道︰「我們都讀過歷史──在歷史上，凡是有這種情形出現，就是一種特殊情況。」

第四部︰核心

　　陶啟泉極機靈︰「甚麼特殊情況，一個新的權力中心正在形成？」

　　我道︰「不是正在形成，而是已經形成了，它要立威，這叫下馬威，好叫你們這些人知道，誰才是有權決定一切的！」

　　陶啟泉苦笑︰「他有實權就可以了，要我知道幹甚麼？」

　　我道︰「你也不必太妄自菲薄，你是有國際影響力的大商人，大資本家，雖然在理論上，你是他們的敵人，可以說是死對頭，他們的最高理想，就是把你們這種人，在地球上完全消滅！但你們這些人卻還要送上門去，和他們去打交道，他們自然要先大加利用，再徐圖開刀之法！」

　　陶啟泉漲紅了臉，也不知道他是惱怒還是老羞︰「衛斯理，你說話就是喜歡誇張，一貫的誇張！」

　　我冷笑道︰「或許是，但是我剛才的一番話，再雄辯的人，也無法反駁，除非你對他們的基本理論，一無所知。」

　　陶啟泉仍然不服︰「可是在全世界範圍內，他們都對資本家極優待客氣，越大的資本家，越是禮遇！」

　　我豎起了兩個手指︰「兩個可能，其一是他們表面上笑語殷殷，背地裡卻磨刀霍霍。其二，是他們根本背棄了他們的理想──只拿這種理想來欺瞞老百姓，自身早已滾進了貪財的泥淖之中！」

　　陶啟泉呵呵笑了起來︰「我看完全是第二種情形，只有貪財的人，才會看到有錢人就諂媚。」

　　我瞪了他一眼︰「有甚麼好笑！」

　　陶啟泉笑得更大聲︰「這你又不懂了，對我們做生意的人來說，貪官比清官好得多了，貪官多麼好說話，錢送上去，這官就不是人做，而是錢做的了！」

　　我冷笑道︰「可是你別忘記了，現在的貪官，自己下海，親自動手，那是官商！」

　　陶啟泉用力拍我的肩頭︰「老實告訴你吧，那些官商，拿著國家的錢財，也想學人做生意，他們懂得甚麼，在商場上，給人玩得像灰孩子一樣，他們還在揚揚自得，反正大家都是吞國家的錢財，吞了一萬，還給他一千，他還以為是自己本事賺來的呢！」

　　陶啟泉越說越得意，我卻越聽越是冒火，冷冷地道︰「你剛才還說甚麼開發那個大油田，可以為人民謀福祉，現在，又一副奸商的嘴臉，原形畢露了！」

　　我已把話說得很重了，陶啟泉又漲紅了臉，但過了一會，他便自泰然︰「說真的，錢到了我們手裡，還會捐點出來做點有意義的事，興學辦校甚麼的，可是到了官商手中，全到外國銀行去了，一文也不會拿出來──倒不是他們不捨得，而是他們的錢財，見不得光。他們表面上，還是要扮清廉，扮為國為民的。」

　　溫寶裕半晌未出聲，這時才嘆了一句︰「人類行為之中，竟然有這樣一種，那真正是人渣了！」

　　陶啟泉苦笑︰「可是我們要做生意，還是非得和這些人渣打交道不可，過程絕不愉快，賺他們的錢，也要付出代價的啊！」

　　我聽得陶啟泉這樣的喟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我揮了揮手︰「你來找我，我一點也幫不上忙，只有一個提議，去找大亨！如果大亨和你同樣的煩惱，那就更好了，我想，大亨身邊的朱槿，身份如此特殊，應該在最高層方面，可以有走得通的路！」

　　陶啟泉聽了之後，想了一想，才道︰「若是此路不通，我還是要找你！」

　　我想告訴他，再來找我也沒有用，他已擺著手，一陣風也似走了。

　　我對溫寶裕苦笑︰「來找我解決疑難的人極多，多少年來，甚麼種類的疑難都有，可是剛才那樣難題，我倒是第一次碰到，而且，我實在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溫寶裕道︰「你是沒有興趣！」

　　我斬釘截鐵地道︰「我是沒有辦法！哼，如今這一批人渣──當年，他們的前輩拋頭顱，灑熱血，總還有崇高的理想，要是知道結果造就了這批人渣，在陰間都得吐血！」

　　溫寶裕笑道︰「才不會，這批人渣，十之八九，全是他們的後代，他們在陰間，高興還來不及哩，你看看暫時還未到陰間去，老得已不成人形的那些老頭子的表現，就可以知道了！」

　　我不禁默然無語，深覺人類歷史上的醜惡，無過於此。

　　我好一會沒說話，溫寶裕才道︰「這一次，陶大富豪真的很煩惱，急於想找到門路，因為除了那個油田計劃之外，他還有別的計劃！」

　　我不禁有點惱怒︰「在這種事上，我全然無能為力，你不是不知道。」

　　溫寶裕並沒有反駁我的話，只是道︰「等他去找大亨的結果再說吧！」

　　我更是惱怒︰「甚麼叫『再說吧』，根本就絕無商量的餘地！」

　　溫寶裕望著我，不出聲，我喝道︰「有屁請放！」

　　溫寶裕大聲道︰「是，我這是奉命放屁，你可不能罵我──以你和鐵大將軍的交情，這裡就有可走的路子！」

　　我哼地一聲︰「若說乾淨，我看整個大集團，也就只有鐵大將軍是乾淨的，可是，他早已退出了權力圈，甚麼都看穿了！」

　　溫寶裕居然掉文︰「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鐵大將軍在位之日，受過他恩惠的人，不知凡幾，這些人之中，如今有影響力的也還不少！」

　　我狠狠地瞪著他︰「你才真的不懂事，如今的權力班子是新的，新權力班子最重要的事，是豎立自己的威信，鏟除舊權力的影響，鐵大將軍如今能起的作用，只怕比你還不如！」

　　溫寶裕笑︰「我算甚麼啊！」

　　我道︰「你是青年才俊，而且是豪富身邊的人，只要你願意表示好感，立刻就會有甚麼公子公主，成為你的知心好友，一起賺錢！」

　　溫寶裕嘆了一聲︰「真可惜，爹娘生我，沒有給我這種肉麻當有趣的本領。」

　　我乾笑了幾聲，本來還想說溫寶裕「不合時宜」，但轉念一想，如今「合時宜」的人太多了，有他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也不為多。

　　溫寶裕識趣，也看出我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多討論下去，所以他向我一拱手，就此告辭。

　　我之所以把這一段經過，記述得很是詳細，是因為後來事情的發展，和這段經過，有很大的關連之故。

　　當下，我一個人連喝了好幾口酒，把心中的那種不快驅走。那批人渣，固然令人類蒙污，但是陽光普照，天氣和暖，地球上還是另有可愛之處。

　　我沒有再把這事放在心上，甚至未曾和白素談起，因為我根本沒有準備和這種事，扯上任何關係。

　　過不了幾天，我正在書房，仔細觀察幾隻非洲蜘蛛的標本，這蜘蛛的大腹，花紋一如人面，而且每一隻都是不同的人面，奇特無比，是我的一個朋友飼養的珍品，其中的幾隻，在那幾隻蜘蛛腹部的花紋，其人面，和世界上幾個名人，相似的程度，竟在八九之間，不能不說是自然界的大奇蹟。

　　這種蜘蛛的圓腹，約有大拇指大小，牠有劇毒，所以要觀察牠腹部的花紋，就要先把它放在一隻玻璃盒中，把盒舉高，這才能看到牠腹際的花紋。

　　我在看的一隻腹際人面花紋，一看就知道是甚麼人，尤其那兩道倒排的丑角式八字眉，更維妙維肖。尤其蛛腹貼在玻璃上，「人面」看來更像才被摑了一掌一樣，一副糟相，引人發噱。

　　我看得入神，一面看，一面忍不住嘖嘖稱奇，自言自語︰「太奇妙了！」

　　這期間，我聽到有人推門進來，我也知道是白素。果然，我聽到白素的聲音︰「你在看甚麼啊？」

　　我忙道︰「你快來看！真有趣！」

　　白素走了近來，我的視線，離開了蜘蛛，卻見到白素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美人。

　　這美人，美得耀眼生花，花團錦簇，熱鬧之極，叫人透不過氣來。

　　我呆了一呆，我自然認識她，她是和「大亨」有特殊交情的朱槿。

　　我也當然不會忘記朱槿的特殊身分，正因為如此，她的出現，令我突兀之至，一時之間，竟至於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白素笑著推了我一下︰「怎麼啦，驚艷？」

　　我並沒有否認──這種事，否認是越描越黑的，我只是道︰「真想不到，今天刮甚麼風？」

　　朱槿笑道︰「我來了，當然是北風，衛先生要不要加一件寒衣？」

　　我悶哼一聲︰「我還不至於那麼怕冷！」

　　白素向我一指︰「你們別冷言冷語了，你，闖了禍，知道嗎？」

　　我更是莫名其妙︰「闖禍？」

　　朱槿卻接上了口︰「是害了我──你曾對陶啟泉說甚麼來？」

　　我「啊」地一聲，想起我曾提議，陶啟泉的問題，可以找朱槿去解決，但是我仍然不明白何以她會來向我興問罪之師。

　　同時，我也不明白何以白素會和朱槿在一起，而且還顯得如此熟絡，莫非美麗的女人，相互之間，也有難以形容的吸引力？

　　我問︰「怎麼了？」

　　朱槿秀眉緊蹙︰「現在，兩大豪富，都日夜逼我，要想出辦法來，尤其是我那位，鬧得連半點人生的情趣，都不復存在了！」

　　朱槿說來雖然認真，可是我聽來只覺得好笑，我道︰「那你就替他們想辦法啊！」

　　朱槿苦笑︰「我要是能想得出辦法來，那就好了！」

　　我表示不信︰「你不能？這又不是挾泰山而超北海，只怕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朱槿幽幽地一聲長嘆︰「我沒有理由在兩位面前說假話。我的地位固然特殊，可是真正的權力中心裡面，在鬧甚麼玄虛，我們也沾不上邊，只有等局勢定了之後，才能認清誰是新的主子，再來替他賣命！」

　　我聽了這番話，不禁怔了半晌──這可以說是她這種身份的人肺腑之言了。和她有同樣身份的人，如海棠，和原振俠醫生的關係，何等不尋常，也未曾聽她說過這樣的話。如黃蟬，和她找交道多次，也沒有聽得她如此說過。這番話之中，有一股淡淡的悲哀，可是悲哀卻又是如此之深切！

　　我也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所以反問︰「現在的局勢混亂？」

　　朱槿並不望我，只是望著窗外，一字一頓︰「老人家畢竟太老了，老到了連他的兒女，也不得不承認他情形不好，早兩年，還硬把行將就木，舉止上行屍的老人家推出來亮相，明明目光呆滯散亂，還要加上『精神奕奕』的旁白，全世界看了，都說殘忍，現在，連這一點都做不到了，你說，亂不亂？」

　　我緩緩搖頭︰「不是後來，正式的發言人否定了他兒女的說法，說老人家的健康情形，『總的來說很好』嗎？」

　　朱槿笑︰「這是典型的外交詞令，笨拙而虛空，甚麼叫『總的來說』？拆開來，件件都有毛病，拼在一起，卻總的甚好，這不是滑稽嗎？」

　　我道︰「老人家，總要走上死亡之路，但一天沒死，一天就還是他當家，下面就算要爭，也只能暗爭，不能公然明鬥吧！」

　　朱槿抿著嘴，不出聲。

　　我吃了一驚︰「怎麼，莫非老人家已經──」

　　朱槿搖頭︰「不，他老人家還活著。」

　　她說了這一句之後，頓了一頓︰「問題也就在這裡。」

　　我沒有問是甚麼問題，因為我看出，朱槿此來，不單是為了她怨我對陶啟泉的建議，而是另有目的──她既然有目的，自然也會說出來，不必我問。

　　過了一會，朱槿望向我，緩慢地道︰「你曾經穿針引線，為老人家做過一件事。」

　　我心中陡然一凜，第一個念頭，是想否認，可是立即想到，既然我曾做過，又何必否認？

　　同時，我心中也疑惑之至，這件事，做得秘密之至，知道的人不會超過五個，而朱槿並不在內，她是如何知道的？

　　莫非她指的，並不是我心中想的那件事？

　　我伸手在臉上撫摸了一下，懶懶地問︰「你說的是哪一件事？」

　　朱槿想輕笑，可是神情卻很凝重︰「還有甚麼事，老人家曾接受勒曼醫院的手術，使他年輕了十年。」

　　果然就是這件事！

　　這件事的經過情況，複雜曲折之至，我曾詳細敘述過，由於我一直努力想把這件事忘掉，以致想也不願意去想它，所以也不願再提是哪一個故事──熟悉我記述的朋友，當然一下子就可以說出來。

　　事情的經過，簡單來說，是有求於人，提出了可以使老人年輕十年的條件，老人家接受了！

　　而令人年輕十年這種異行，是靠了勒曼醫院的幫助成事的──這個勒曼醫院，在我的故事之中出現過很多次，不必再介紹了。

　　如今，朱槿忽然提出了這件事來，目的何在呢？

　　首先，我要弄清楚，她是怎麼知道這件絕對秘密的。

　　我並沒有發問，只是盯著她看，她也望著我，顯然她是早已明白了我的意思，只不過是在考慮是不是要對我說而已。

　　而我的目光，則顯示了堅持──一個連老人家的兒女都不會知道的秘密，朱槿怎麼會知道？

　　過了一會，朱槿才嘆了一聲：「是老人家親口告訴我的。」

　　我還在考慮她的話是否真實之際，她又補充︰「老人家自知情形不好，趁自己神志還清醒時告訴我的，他告訴我的時候，雖然神志還清楚，可是身體情形極差，連言語的能力都有問題，花了好大的氣力，我才算明白了這個大秘密，真令人難以相信。」

　　我悶哼了一聲，這個問題弄清楚了，第二個要弄清楚的問題，是老人家把這個秘密告訴朱槿，目的何在？

　　我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朱槿立即道︰「他要我來找你，告訴他如今的情形──」

　　我不等她說完，立時舉起手來，鄭重地道︰「有一件事，我們必須弄清楚。」

　　為了表示更鄭重，我說到這裡，頓了一頓。

　　朱槿道︰「請說。」

　　我一字一頓，緩慢地道︰「他所接受的，是『年輕十年』，並不等於『壽命延長十年』，這一點，必須要弄清楚。」

　　朱槿皺著眉，像是一時之間，不明白兩者之間的區別何在。

　　我於是進一步解釋︰「兩者之間，大不相同。就是說，他本來該享壽九十歲的，還是到九十歲就壽終正寢，只是他在九十歲時，健康狀況一如八十歲。」

　　朱槿點了點頭，仍是默然。

　　我又道︰「這也就是說，如果他現在在九十歲那年，神智開始不清，那麼，他原來應該在八十歲那年，神智就不清了。」

　　朱槿吸了一口氣︰「我明白了。」

　　她說了之後，略停了一停︰「也就是說，他如今就算再接受『年輕十年』的手術，他該是甚麼時候死，還是甚麼時候死？」

　　我道︰「對，就是這樣──即使替他換上一個年輕的身體──屬於他自己的複製身體，到了該死的時候，他還是會死的！」

　　朱槿側著頭，在想著甚麼。

　　說到「換身體」，聽來很駭人聽聞，但是勒曼醫院，早已做到了這一點。我認識的人之中，有的已經換過了身體，奧麗卡黑紗公主和年輕人就是，那並不表示他們不會死，死亡還是會依時來到的！

　　朱槿想了片刻，忽然問︰「你是何由肯定這一點的？」

　　我哼了一聲︰「稍用腦想想就可以知道了，如果不是那樣，這不是人可以永遠活下去？」

　　朱槿仍然在想，我又道︰「人是一定要死的，等到人可以不死時，他已不是人，他的生命形式，已起了根本的變化，只要生命形式還是人，那就一定會死，會在一定的時間之內死！」

　　朱槿還是不出聲，我再補充︰「一個人在甚麼時候會死，這是早由他身體內的生命密碼決定了的，沒有誰能解得開這密碼，也沒有甚麼人可以更改它！」

　　白素悠然道︰「決定這生死密碼的是閻王──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朱槿這才說了一句︰「原來只是你的想像！」

　　她的語氣中有著明顯地不以為然的意思，我冷冷地道︰「不錯，是我的想像，但也一定是事實！」

　　朱槿並不說話，我又冷笑︰「怎麼樣，老人家想永遠不死？」

　　朱槿搖了搖頭︰「不──我相信，人到了接近死亡的時刻，就算是以前再不想死，再怕死，到那時候，腦中也會產生一種變化，這種變化使人的思想改變，想法會改變的！」

　　我本來想衝口而出︰「這也是你的想像？」但是話還未曾說出口，她的話已在我腦中打了一個轉，使我覺得，她所說的大有道理！

　　人到了面臨死亡之際，是不是會不再怕死，安然接受死亡呢？

　　看來，就算是想像，這個想像，也大是有理，可以接受──很多人在臨死之前的一剎那，都特別平靜，那就是思想上已有準備接受，這無可避免的結局的表現了！

　　所以，我由衷地點了點頭︰「說得是，你的這個設想，可以解釋許多生死之謎的現象──老人家已接受死亡了嗎？」

　　朱槿道︰「不知道，可是如今，他活著──也和死亡沒有甚麼不同，他太老了，老到了雖然還在呼吸，可是已經無法表示自己的意願了！」

　　我失聲道︰「植物人？」

　　朱槿道︰「也不能說是植物人，總之，是太老了。」

　　我哼了一聲︰「太老了，可是總的來說，健康還是可以的？」

　　朱槿沒有直接的回應，只是道︰「這樣的情形，勒曼醫院有沒有辦法改善？」

　　我疾聲問︰「既然老人家自己已無法表達意願了，那麼，這是誰的意願？」

　　朱槿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回答，白素在一旁，像是怪我在為難朱槿︰「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老人家神智還清醒的時候，早就作了安排，安置了一個核心，如今，自然是那個核心的要求！」

　　我冷笑︰「在『正大光明』的匾後，放上繼位人的名字，到時一唸，順利接位，這種情形，只怕盛況不再了，會沒有人想奪位？」

　　仍然是白素回答︰「當然是核心感到地位不穩，有人要爭奪，所以才希望老人家健康永存了！」

　　我明白了，核心既然是老人家安排的，一朝有老人家這個靠山在，他的地位自然穩固。

第五部︰求救

　　而一旦老人家歸天，靠山消失，得靠自己的實力來打拼，那就要面對強敵，他就沒有把握了！

　　我望向朱槿，她不置可否，可是相等於默認。我吸了一口氣︰「即使勒曼醫院有辦法，對核心來說，也未必一定是好事！」

　　朱槿現出疑惑的神情。

　　我道︰「老人家喜恕無常，他曾親自把自己的『左手』砍了，再砍『右手』，這是沒有多久的事，又怎能保他不再把核心換掉？」

　　朱槿低下頭去，又緩緩搖著頭︰「老實說，這其中的複雜情形，我也摸不到邊。」

　　我直接了當地問︰「那麼，你來見我，是誰叫你來的？」

　　我的問話，聲色俱厲，因為我認為這個問題很重要──她既然提出了老人家是否可以「再一次年輕」，那麼，當然是想我促成這件事，那麼，是誰想這件事實現，就是派她來的人了！

　　朱槿被我一問，呆了一呆，才嘆了一聲︰「衛先生，你想得太多了，派我來見你的人，自然是大亨，是你說我有辦法的，事實上我卻沒有辦法，所以我只好來找你了！」

　　她這樣的回答，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當然不相信，反問她︰「那麼，你何以提及想老人家恢復神志？」

　　朱槿吸了一口氣︰「我只知道，如果老人家還能像十年前那樣清醒，能表達自己的意願，他就有能力控制局面，使陶啟泉和大亨面臨的問題，迎刃而解！」

　　她這樣說，又似乎可以自圓其說，我想，難道我真是想得太複雜了？

　　我道︰「現在情形是──」

　　朱槿道︰「不必局內人，只要留意近來的事態發展，並且有分析能力的人，也可以知道，核心雖然是核心，可是在核心之外的一切物質，都游離獨行其事，並不圍著核心打轉。一言以蔽之曰︰群龍無首！這也是陶啟泉和大亨無從著手的原因！」

　　我聳了聳肩︰「那就讓他們各門各派去鬼打鬼好了，亂上一陣，爭權總會有結果，等著看熱鬧好了！」

　　朱槿道︰「你可以等，可是陶啟泉和大亨，卻等不下去了！」

　　我怔了一怔，想起陶啟泉來見我時那焦急的情況，他確然是等不下去了，再等下去，不等有結果分曉，他就會有巨大的損失！

　　也就在這時，我陡地明白了，和朱槿講了那麼久的話，我一直被她在牽引著，向著她要說的話在前進，而且，終於她達到了她此來的目的！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不禁直跳了起來，白素「啊哈」一笑︰「知道厲害了吧！」

　　白素那樣說，自然是她也知道我想到了朱槿的來意。

　　朱槿卻悠然︰「衛夫人太過獎了，我只不過把衛先生踢過來的球，又交回給他而已，何厲害之有？」

　　白素有點「幸災樂禍」︰「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對陶啟泉說，朱槿有辦法找出如今是誰在掌握著全局，可是朱槿說如今是群龍無首，除非是老人家他恢復神智，而要做到這一點，必須依靠勒曼醫院，而我是和勒曼醫院唯一的聯絡人。

　　她把我踢出去的球又踢了回來。

　　這也就是她來見我的目的。

　　我直視著她，道出了一個字來︰「不！」

　　朱槿的神態，一點也不緊張，一攤手︰「你不肯幫他們，那就算了！」

　　我呆了一呆，立即想到了一件事，疾聲道︰「你不可以把這種情形對他們說！」

　　朱槿要是把這情形，對陶啟泉和大亨說了，這兩個傢伙，一定會不斷來煩我求我，到時，我再想拒絕，就千難萬難了。

　　朱槿道︰「我已經把當前的局勢分析給大亨聽，同時也表示我無能為力，我想，大亨也一定可以想到，誰才能真正幫到他們！」

　　聽得朱槿這樣說，我簡直目定口呆，但那也不過是幾秒鐘的事，我向白素道︰「我要出去一陣！」

　　白素緩緩搖頭，像是在告訴我︰沒有用的。她自然知道我是托詞，我說「出去一陣子」，那是要避開兩人的糾纏，說不定一年半載，不再露面。而白素卻暗示我是躲不過去的！

　　我不理會她怎麼想，已經向外走去。

　　當時，我已經感到，遲走一步，可能就會有麻煩，可是，還是遲了！

　　當我來到門前，才一打開門，還未曾有機會回頭，再向白素使一個眼色，表示容後聯絡，就看到門口，並肩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堵住了出路。

　　那兩個人，高的一個，是陶啟泉，矮的那個，身子壯實無比，正是大亨，他們也不說話，只是望定了我，在那一剎間，我心念電轉，第一個念頭是，我只要用力一撞，一定可以把兩人撞開，衝出去，逃之杳杳。

　　但是，這樣一來，自然我這一生，就此失去了這兩個朋友──就算他們不怪我，我也沒有面目再見他們了！而且，就算在場目睹的人都守口如瓶，這天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衛斯理臨陣脫逃一事，必然傳了開去，一世英名，就此掃地了！

　　所以，我不能那麼做！

　　而不能衝出去，自然只好留下來隨機應變了！

　　這一切轉念，都只不過是一秒半秒間的事，我已有了決定，「啊哈」一笑︰「兩位來了，正要按鈴？」

　　我在百忙之中，說了這樣一句話之後，心中陡然一動，這兩人站在門口，並沒有一個有揚手的動作，可見他們並不想按鈴。

　　那也就是說，他們站在門口，有一會了，最可能，是朱槿和白素一進來時，就在門外了！

　　他們一直等在門外不進來，為的就是防我出去！

　　由此可知，我會奪門而逃，這一著，早在他們的算計中。

　　他們先派朱槿進來做說客，用話把我套住，料我必然會逃避，就預先在門口堵我！

　　一想到這一點，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表面不動聲色，連聲道︰「請進！請進！兩位真是好朋友，能和兩位這樣的人做朋友，真是幸事！」

　　陶啟泉和大亨是何等樣人，豈會聽不出我話中有譏諷之意？一時之間，陶啟泉略有尷尬之色，但大亨卻聲色不動，看來比陶啟泉更厲害。

　　在他們兩人走進來之際，我又道︰「兩位甚麼時候如此精誠合作起來了。若是上一次，也肯這樣合作的話，只怕成吉思汗墓已經出土了吧？」

　　陶啟泉想要開口，被大亨伸手阻了一阻，同時，大亨也和朱槿更換了一個眼色。

　　我看在眼裡，心中更是有氣，冷冷地道︰「不必眉來眼去了，朱姓娘子不辱使命，可是一樣沒有用！」

　　我走開幾步，拿起一瓶酒來，就著瓶口，大口喝了一口酒。

　　當酒的暖流，自喉流到心口時，我陡地又想起了一些事，以致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一般！

　　我想起的是︰從陶啟泉來找我開始，一切就是一個佈好了的局！

　　這個局，是專為我而設的！

　　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我出馬，去找勒曼醫院，再為老人家創造奇蹟。

　　而他們想老人家再有控制能力，目的也很明顯，那是由於在群龍無首的局面之下，利益分配失去了原來的運行規律，變成了一片混亂，使他們無從著手！

　　何況，就算局面定了，換了一個新主兒，也摸不清這新主兒的脾性，大有可能，胃口更大，更難餵得飽，所以，對他們來說，最好是維持原狀。

　　而如果要維持原狀的話，那麼，當然是要老人家還有控制能力！

　　我在剎那之間，洞察了他們的陰謀，心中反倒平靜了下來。

　　大亨是新相識，他用這種手段對付我，我怪他並不深。而陶啟泉和我，是甚麼交情，他居然也向我玩這種把戲。

　　我轉向他，自然面色難看，再加上「嘿嘿嘿」三聲冷笑，陶啟泉做賊心虛，已自慌了手腳。

　　我道︰「兩位請慢慢坐，自己斟酒喝，我還有事，失陪了！」

　　說著，我看也不看他們，就上樓去。

　　陶啟泉叫了起來︰「衛斯理，別太絕情！」

　　我不回頭，冷笑道︰「只怪你手段太高明！」

　　大亨畢竟和我不熟，叫道︰「你要甚麼條件？」

　　我立時道︰「要你去死！」

　　他們兩人，一面叫嚷著，一面追了上樓來，我霍然轉身，真想一腳一個，把他們踢下樓梯去，陶啟泉急道︰「別動粗！這事，對大家都有好處，而且，是你叫我們去找朱小姐的！」

　　我狠狠瞪著他，他高舉雙手︰「我第一次來找你時，絕無他意，是見了朱小姐之後，才商量出這個辦法來的──這個辦法還是要靠你幫忙，所以才又來找你的！」

　　聽了他急急的分辯，我氣平了許多，因為那比我以為他第一次來找我，就已是在設局，好得多了！

　　大亨踏前一步︰「我是一直主張開門見山，和你直說的。」

　　我忽然覺得大是疲倦，揮了揮手︰「你們真不能找到新門路？」

　　陶啟泉道︰「現在情形是這樣，各集團之間，誰都想吞大份，可是誰也不敢先開口先行動──在表面上，這種行動是非法的，其他人虎視眈眈在找岔子，要是不小心被當作運動整肅的對象，揪了出來，那就甚麼都完了！」

　　朱槿在這時，接了一句︰「不久之前，就死了一個大官，說是自殺的。」

　　我心中一凜，我知道朱槿口中的這個「大官」，冷笑道︰「那不能算大官，至多是中官。」

　　朱槿道︰「是，但，支持這中官的大官，也下台了，而且，牽連面還要擴大，這就是各集團之間你要我死，我要你亡的結果。」

　　我只對那「中官」之死有點興趣︰「公佈說這傢伙是自殺的？」

　　朱槿笑了一下︰「你相信？」

　　我本來就不相信，一個貪官，貪污的錢財，已多到他一輩子用不完，而且又有權在手，甚麼路不好走，怎麼會走自殺之路？

　　而且，這種貪官污吏，狗官瘟官，最是貪生怕死，為了活命，甚麼都肯幹，他的死亡，自然是有更高層怕被他供出來而下的手。

　　我道︰「好啊，鬼打鬼開始，又有熱鬧可看，這是何等好事──最高指示︰越亂越好！」

　　我一副幸災樂禍，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就差點拍手呵呵大笑了。

　　朱槿長嘆一聲，大亨沉聲道︰「你再不給他看這封信，我們快要給他趕出去了！」

　　朱槿苦笑︰「非到絕路，不必出示，這是寫信人的指示。」

　　大亨道︰「現在還不是絕路嗎？」

　　事情在忽然之間，又起了這樣的變化，我大是愕然，喝道︰「你們在說甚麼？甚麼信？」

　　朱槿道︰「也不能說是信──」

　　大亨極不耐︰「別轉彎抹角了──是一封求救信，求你衛大老爺救命的！」

　　我又是一怔，我知道，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我必須保持冷靜。我早就感到他們是佈了一個局，等我鑽進去，現在，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在這種情形下，如果白素在身邊的話，我習慣尋求她的支持，所以我向白素望去，只見她也是一臉迷惑之色，不知道所謂「求救信」是怎麼一回事。

　　我沉住氣︰「請把這求救信，拿出來看看！」

　　朱槿點頭，取出了一支小小的夾子，打開夾子，我看到裡面夾著一隻拆開來的香煙紙包，朱槿就拈起這紙包來，遞了給我。

　　我們一直在說「求救信」，她給了我一個煙包，我當然知道，信是寫在煙包反面的，一封求救信而寫在煙包的反面，由此可知，當時情景確然很是危急。

　　但看如今的情形，這煙包摺得十分好，可知誰寫信求救起到現在，已不知過了多久了，那麼，當時就在危急狀況中的求救者，現在恐怕早已遭到不幸了！

　　我心中實是疑惑之至，一接過那煙包，我就打了開來，去看煙包的反面。

　　果然，煙包的反面，有著淡淡的字跡，要用心看才能辨認。

　　我一看，就看出那是利用燒過的火柴支上的炭末寫出來的，可知求救者是在無紙無筆的環境之中。但也說明了他不論處境如何，總還有香煙可抽，那也未必至於是生死關頭。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心已定了許多，我向白素一揚手，她走過來，我把紙包向著光，這就看清了寫在紙上的字。

　　一共只有六個字，寫得潦草之極。

　　那六個字是︰

　　「衛叔，救我，天音。」

　　我一看到具名，就呆了一呆。在我認識的人之中，叫「天音」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童年時的好友，後來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立下了赫赫戰功的鐵大將軍的兒子。鐵大將軍後來在殘酷的權力鬥爭中得保性命，已是心灰意冷，深覺權力圈中的兇殘和醜惡，避世隱居。他兒子鐵天音，也受了許多苦，以致精神狀態異常，後來靠了深湛的中國武術，才回復正常的。

　　這一切，在我以前記述的幾個故事之中，都已寫過。

　　如今，忽然看到了那樣一張字條（那當然可以說是求救信），我也不禁大是愕然。

　　我對鐵天音的近況不是很了解，只知道憑他鐵大將軍之子的身份，做起事情來，也都很順利，何以竟然又會身陷困境！

　　而且，我和鐵天音的關係非比尋常，故人之子，若是求救我義不容辭，非加援手不可。但是，我和他又不算太熟，至少，未曾到了一看到這六個字，就斷定了那就是他的筆跡的地步。

　　我先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抬起頭來。

　　朱槿明知我心中充滿了疑問，所以她立時用最直接的方法加以說明︰「他被隔離審查了！」

　　我疾聲問︰「所犯何事？」

　　朱槿道︰「他是那個死者的得力助手，而且，是由死者的後台指派去的。」

　　我聽了之後，感到了一股涼意，直透心頭。

　　朱槿口中的「死者」，我知道那就是指我們剛才在說話中提到的那個被公佈是「自殺」的中級官員。為了記述的方便，就稱他為「死者」──這個故事發展下去，如果還有和他身份相同者，忽然死去的話，那就就稱為「死者之二」──餘此類推。

　　其所以使我有遍體生涼之感的，倒不是由於鐵天音是死者的得力助手，而在於鐵天音的這個位置，是由死者的後台安排的。

　　也就是說，如果死者根本不是自殺，而是被殺了滅口的話，那麼下手的是誰，不言而喻。那後台為了保護自己，鐵天音自然也在滅口之列！

　　這樣看來，鐵天音的處境，可說是危險之至！

　　但雖然如此，他竟然會想到向我求救，這也可以說是匪夷所思之極了，我有甚麼能力可以救他？那是我邊也碰不到的一個範圍！

　　他向我求救，簡直就是等於將要溺死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由於我和鐵大將軍的關係非比尋常，固之鐵天音也等於是自家子姪一般，忽然知道他竟然捲進了這樣可怕的一個漩渦之中，當真是心驚肉跳之至。

　　須知權力鬥爭，在歷史上，一直是最血肉橫飛的慘烈事情，最近一場大權力鬥爭，甚至禍及無辜，家破人亡，數以千萬計，駭人聽聞之極！

　　我毫無意義地揮著手，一面道︰「不對！不對！不對！」

　　我連說了三聲「不對」，朱槿問︰「甚麼不對？」

　　我勉力定了定神︰「你是說，天音他會成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朱槿道︰「他已經被綁上了祭台，問題只在於何時開刀而已──敵對集團不會放過他，他自己的老板，也要殺他滅口。他如今還能活著，只是敵對集團想進一步對付他的老板，所以把他置於嚴密看守之下。」

　　我又道︰「不對！不對！」

　　大亨焦躁起來︰「你別總是說『不對』，不對在甚麼地方？你不信這六個字是那個人寫的？」

　　我當時向朱槿看去，等於是向她提出了這個問題︰這求救信是怎麼得來的？

　　朱槿道︰「鐵大將軍的人緣不錯，在掌權的時候，救過不少自己人，鐵天音的人緣也不錯，所以有人肯甘犯奇險，替他把字條帶出來，先是落在你認識的水葒小妹妹之手，由她轉給我的！」

　　我當然還記得這「水葒小妹妹」，看來求救信不會假，因為沒有假的必要。

　　我道︰「這就是了，如今各集團，各個山頭的頭頭，全是和鐵天音身份相同的人，都是高級官員的後代，他們和鐵天音之間，都有交情，都是講義氣的『哥兒們』，怎麼會整他？也不會見死不救！」

　　我大聲說了那一番話，一時之間，除了朱槿轉過頭去不看我之外，白素、陶啟泉和大亨，都以異樣的目光，定定地望著我。

　　我心中一凜，也明白我是大錯特錯了，我不禁伸手，在自己的頭上，重重地打了一下，白素走了過來，愛憐地捉住了我的手，怕我再打第二下。

　　而我真是再想打第二下的，因為剛才我的那番話，實在太笨了！

　　須知鐵天音和這些「哥兒們」的關係再好，交情再深，也比不上他們那些人的上一代，在槍林彈雨，浴血爭鬥之中結成的交情，那是真正生死與共的交情，可是結果怎麼樣？一到了為權而爭時，還不是相互之間，自相殘殺，一點也沒有了同志之情？

　　如今鐵天音有難，這些人的下一代，又怎會和他講甚麼情義？

　　大亨見我面青唇白，沒有說話，他道︰「你見過饑餓的狼群自相殘殺麼？狼群在找不到食物，極度饑餓之時，會自相殘殺，那時，只要有一頭狼，不小心受了傷，其餘的狼，就會一擁而上，把牠吃了，噬咬之際，也就不顧得是不是同類了！」

　　我苦笑︰「他們並不是那樣饑餓啊，這些年來，都已經貪瀆夠多了！」

　　陶啟泉道︰「這『夠多』一詞，是沒有標準的，這些人渣，如今都處在瘋狂狀態之中，對他們來說，永遠不言足，瘋狂的精神，使他們處於極度的饑餓之中。」

　　我喃喃地說了一句，大亨也說了一句。

　　我說的是「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大亨說的是「上帝要令他滅亡，必先令他瘋狂。」

第六部︰腦死

　　我再望向朱槿︰「然則，你認為我能力，把他救出來？」

　　陶啟泉一直沒有怎麼出聲，大約是他覺得有點愧對我，這時，他才嘆了一聲︰「衛斯理，你真有點悖時了，難道時至今日，還能去劫法場不行？」

　　我呆了一呆，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搖頭︰「裡面權力鬥爭的事，我更加無能為力了！」

　　我明白是，如今加在鐵天音和那個死者身上的罪名，無非是貪污腐敗，想擴張鞏固自己權力的一方，也高舉著反貪污反腐敗的大旗。是，根本全部都是貪腐的狗官，哪有甚麼清白的？無非是權大的要整死權小的而已，只要有權，哪怕真爛到近天下都知，依然在高位之上，失了權的，自然被打到在地，再踏上一腳。

　　這種醜惡的權力鬥爭，可以在任何的名義之下進行，反貪反腐，算是堂皇的了，一場歷史上最大的爭權，甚至被冠以「文化」之名，開人類歷史之大奇！

　　陶啟泉的意思我明白，不必劫法場、鬧公堂，只消讓他再有權，自然所有的罪名，都可以一筆勾銷，不但無罪，甚至還可以大大地風光──這是有許多現成的例子，放在那裡的！

　　然而，我當然也沒有能力使鐵天音可以恢復權力。我正想表示這一點，白素突然低嘆了一聲。

　　在白素的低嘆聲中，我陡然心中一亮，更進一步地明白了！

　　說來說去，祭起了鐵天音求救信的這個法寶，他們的目的，仍然是想我去找勒曼醫院，以改善老人家的狀況！

　　老人家的狀況一有改善，又可以控制局面，老人家和鐵大將軍的關係極好──鐵天音能在他父親早已不在其位的情形下，還混得那麼好，靠的自然也是這一點！

　　只要有老人家這個後台，鐵天音一樣可以風風光光，甚麼事也沒有！

　　這是打救鐵天音的「釜底抽薪」之計，只有如此，才能徹底解決問題！

　　自然，老人家又有了控制力，陶啟泉和大亨他們，也得其所哉，可以在一個統一的網絡之中，官商勾結，大撈其油水了！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的神情複雜之至。

　　我當然不願意為陶啟泉、大亨，以及更多的財團去開山闢路，但是，鐵天音卻非救不可。

　　這兩個辦法，確然又是打救鐵天音的最佳方法！

　　白素知道我的心意，她在我的身邊，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表示支持我。

　　其餘的人，都一言不發地望著我。

　　我想了一會，才抬起頭來，問朱槿︰「老人家現在的情形怎麼樣？」

　　朱槿的回答，言簡意賅︰「只差一口氣。」

　　只差一口氣，那就是和死人相比，只差一口氣，那是死亡的邊緣！

　　人總是要死的，那是人這種生命形式的鐵律，除非能根本改變人的生命形式，否則無法避免這一規律──歷史上，許多人，尤其是帝王，都一心想改變生命形式，以求達到避開這個規律之目的，但是成功的例子，少之又少。

　　我知道有幾個現代的例子，但是都和勒曼醫院無關，勒曼醫院是否有能力避開死亡，我也不知道。

　　陶啟泉看出了我的猶豫︰「不必要他永生不死，只要再有兩三年時間，就夠了！」

　　我怒道︰「我的目的是救人，不是為你們打算。」

　　大亨道︰「一樣的，反正你做了這件事，一舉兩得，大家有好處。」

　　我道︰「兩年之後又如何？」

　　陶啟泉揚眉︰「估計到時，貪污已可以成為制度了──一位經濟學家說過︰當官僚的貪污上了軌道，形成制度之後，一切就好辦了！」

　　大亨由衷地道︰「旨哉斯言！」

　　我來回踱著步，因為，我想，除了這個辦法之外，總還應該另有辦法的。

　　朱槿哼了一聲︰「鐵天音被當著重要之極的人物，希望能在他的身上，串連出一大堆人來，現在他的處境，能維持多久，只有天知道！」

　　我沉聲道：「我要出手救他，總得先見一見他！」

　　朱槿老實不客氣地道︰「你太天真了，要是有人能見得到他，不必你衛斯理出馬，旁人也可以救他了吧！」

　　我厲聲道︰「他被隔離審查，是誰下的命令？」

　　朱槿一字一頓︰「就是摸不著頭腦，要不然，怎麼叫『群龍無首』呢？」

　　我呆了半晌，情形混亂到這種地步，雖然意外，但倒也不是超乎想像之外，這種情形，歷史上曾出現過，最近的一次，是太平天國的末年，各個「王」之間，你打我，我殺你的，也曾有過大混亂，也曾出現過重要的官員失了蹤，竟不知是那一方面下了手的情形。

　　我又來回走了幾步，長嘆一聲，在這樣的情形下，要救鐵天音，就只有向這條路走了！

　　我沉聲道︰「好，我先進行，但我的能力範圍，只能達到和勒曼醫院聯絡。」

　　陶啟泉道︰「你可以求他們進行。」

　　我道︰「如果他們有這個能力的話。」

　　這方面，倒還是大亨為了乾脆︰「老陶，放心，為了這姓鐵的小子，衛斯理必然會盡全力！」

　　我大聲道︰「正是，各位請吧！」

　　朱槿、陶啟泉、大亨三人離去，我心中煩躁得很，連禮貌也不顧了，自管自笑著喝酒，白素送了他們離去，回來坐在我的身邊，柔聲道︰「去找一找勒曼醫院，又不是甚麼困難的事！」

　　我重重頓足︰「一來，我不喜歡被人擺弄；二來，我也不喜歡去求人！勒曼醫院表面上對我很客氣，可是那種冷淡淡的態度，卻也叫人受不了──老實說，就算我要死了，我也不願去求他們！」

　　白素道︰「天音是鐵旦的兒子！」

　　我道︰「我又不是直接去救他，這種方法，類似『曲線救國』，若是無效，更是冤枉之至！」

　　白素道︰「目前，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我不等她說完，就道︰「我看，事情也不是那麼急，暫緩三天──」

　　白素也不等我說完，搶著道︰「要是就在這三天之內，有了變化，天音也像那死者一樣，你愧對好友，就得抱恨終生了！」

　　白素的話，不由得讓我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一時之間，僵住了作聲不得。

　　白素道︰「我知道你想用三天的時間，去調查一下，這樣吧，你立刻去聯絡勒曼醫院，我去做調查。」

　　我大喜過望，向白素一揖到地︰「有勞夫人大駕，本人在此謝過了！」

　　白素「呸」地一聲︰「油腔滑調！」

　　我道︰「說正經的，這種事很是難查，你準備如何著手？」

　　白素一揚眉︰「既然交給我去查，你就別管了！」

　　我連聲道「是」──事情交給白素，只有比我自己去做更好，我管來作甚？

　　我有一個勒曼醫院的聯絡電話，曾經使用過幾次。我自從知道了勒曼醫院的真正性質之後，實在很不願意和他們來往。

　　我對勒曼醫院的認識，是逐步加深的。開始，我只當那是幾個地球上的醫學怪傑創立的，致力於研究人體的無性繁殖法，可以產生每一個人的複製人，從而消除人體某些本來無可挽救的疾病。

　　後來，知道他們的神通，更是廣大，可以令人的「思想組」（靈魂），轉移到別一個身體去，傳奇人物年輕人和原振俠醫生，就經過這樣的轉換過程。

　　再後來，我又知道了勒曼醫院之中，有來自多個星體的外星人在工作，雖然看不出他們對地球有甚麼惡意，只有好處，但是整個目的，都已十分明顯──那是一個規模龐大之極，由各個星體組成，聯合研究地球人的一個組織！

　　我不知道各個星體的外星人，在成立這個組織時，曾有甚麼協議。而作為被研究的對象的同類，就必然會產生不自在的感覺。

　　當然他們對我很客氣，但是，當研究人員小心翼翼地把一頭白老鼠捧在手中的時候，白老鼠如果有人的感覺，你想牠會高興嗎？

　　所以，當我拿起電話來的時候，我還是有點不情不願。不過，我想到我和勒曼醫院中的幾個人，私人交情還不錯，要開口求他們點事，也不致於太難堪就是了。

　　這正合了一句古語︰「上山打虎易，開口求人難！」

　　電話一通，這一次，換了一個很動聽的女聲，我只是提出了要求︰「我有事需要幫助，要見一見我的幾個朋友，請安排！」

　　我故意並不先報上自己的名字，果然，那邊並不需要這一點，那自然是根據聲波的頻率，他們立即可以知道我是甚麼人，這時，我的一切資料，一定全都顯示了出來。果然，那動聽的女聲回答︰「好的，衛斯理先生，請略等──」

　　真是「略等」──只不過是三五秒，就有了回答︰「竭誠歡迎閣下，請你到哥本哈根，會有人和你聯絡。抱歉的是，衛先生你的幾個熟人都不在，有的回去了，有的難以分身，但保證閣下仍然會得到我院的最佳接待。」

　　我倒不在乎這一點︰「謝謝，能多認識一些新朋友，那才是賞心樂事，我會立即啟程。」

　　那女聲（我相信那是甚麼儀器發出來的）居然懂得說︰「祝你旅途愉快。」

　　我放下電話，回頭想對白素說話，發現她不在身邊，走出書房，叫了幾聲，也沒有回音，看來她已經離去，去進行她那一部分的工作了。

　　一直到我上機，我都沒有再見到她，紅綾送我出門，問︰「媽到哪裡去了？」

　　我道︰「我也不知道，我倒是一點也不擔心她！」

　　紅綾道︰「我知道，你擔心我。」

　　我望著她，紅綾舉起手來︰「放心，我絕不闖禍，你放心出門便是！」

　　我暗中搖了搖頭，心想，紅綾若是真要闖起禍來，這也還真的沒有甚麼力量可以攔阻她，她既然能在苗疆的蠻荒之地，做野人做了那麼多年，一切也就唯有順其自然罷了。

　　可是，我還是不厭其煩地叮囑了好幾次──這是天下父母的通病，我也不能例外。

　　一路無話，到了哥本哈根，才一下機，就有一個相貌很和善的小伙子迎了上來。

　　我也懶得去仔細打量他的面目，因為我知道，那是勒曼醫院根據甚麼樣外貌的人最不令人討厭而生產出來的，如果這小伙子是外星人，誰知道他的「原形」是甚麼樣子的，說不定一見就能把人嚇個靈魂出竅！

　　小伙子一見面就道︰「我們立刻啟程？」

　　我也想快點把事情了結，所以道︰「好極。」

　　小伙子望了我幾眼，看他的神情，像是在等我提問題，但是我卻甚麼也沒有說，只是向他攤了攤手，他也就不說甚麼。

　　我相信他們研究地球人的行為，一定已相當透徹，所以小伙子不單外表討人喜歡，神情舉止，更是合人心意，他見我不喜歡說話，也就沉默寡言。

　　我們使用的交通工具特別，先是駕車到了碼頭，再搭乘一艘遊艇出海，到了海面遼闊，左右並無其它船隻之際，那遊艇兩側，忽然伸展出三角形的翼來，接著，在一陣轟然巨響之中，已經衝上天空，向北飛去。

　　我看到艇底，有類似水上飛機的滑水裝置，說了一聲︰「好極！」

　　勒曼醫院在格陵蘭的冰原之上，這「飛機」著陸之後，在冰原上滑行，想來也是快捷無比。

　　小伙子微笑，並不賣弄──幸好他如此，不然，我會給他碰一個釘子︰多年以前，雲家兄弟就已造出了海陸空三用的「兄弟姐妹號」，如今的這個交通工具，也就沒有甚麼好炫耀的了。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更是令我大為「順氣」，心中的不快，大是減少。

　　勒曼醫院的存在，始終是一個秘密，當年在歐洲，給我偶然發現之後，他們不知我是敵是友，為了小心，把一切搬到了格陵蘭的茫茫冰原上來。可是這一次，當我們在冰原上降落，又滑行了將近一百公里，停了下來，才一停下，就看到有一根巨大的冰柱狀物體，閃閃生光，自冰層中緩緩升起。

　　那小伙子並不要求我蒙上眼，也沒有把我帶進封閉艙中，一見大冰柱升起，他就道︰「到了！」

　　他們對我毫不避忌，等於把醫院的所在地告訴了我，我若再生存芥蒂，未免太「小人」了！

　　車子直駛進那「冰柱」去──我到過勒曼醫院不少次，每次都有新花樣，可知他們對於保密，是何等重視。

　　車子駛進「冰柱」之後，眼前一片朦朧，像真是身在冰中一樣，車子在向下沉，沉下了約有幾十公尺，才又駛向前，那是一個在冰層中通出來的通道，卻是方形，所以兩面的冰壁，看來格外晶瑩，有時，有各色的燈光，有厚厚的冰壁之後透出來，散發異彩，又幻成層層光暈，蔚為奇觀，壯觀之至。

　　不一會，車子停下，再下降，離開了冰層，已進入了冰層下的建築物，一時之間，也難以形容不下規模有多大，我雖不是第一次來，但是從那樣的角度來看勒曼醫院，還是第一次，我想，我至少發出了上百下由衷的讚嘆聲。如果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就見到這樣的規模，那我一定立刻就可以知道，那決不是地球人如今的能力，所能建造的。

　　看來，這次勒曼醫院方面，是有意使我看到這一切的，他們的目的，當然不會是炫耀，我很知道，那是他們向我作友善的表示。

　　所以，本來我還有點疑慮──我熟悉的人都不在了，行事是不是會不方便呢？

　　現在，既然知道了他們仍對我如此開誠佈公，我的疑惑自然也消散了。

　　而我的心情，在見到了接待我的人，一番寒暄之後，更是愉快。

　　在一間陳設簡單，但很是舒服的小客廳之中，我才坐下不久，那小伙子退出，一個禿頭中年人，戴著一副黑邊眼鏡，一手中提著一瓶酒，一手夾著兩隻酒杯，大踏步走了進來。

　　他把酒和杯子放下，和我握手，道︰「隨便叫我甚麼名字，反正那只是一個代號。」

　　我雖然一時之間，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地球人，但也試探著問︰「你原來總有一個名字的吧！」

　　他笑了起來︰「是，意思是很響亮的聲音。」

　　我道︰「你好，亮聲先生！」

　　他也道︰「你好，衛斯理先生！」

　　他一面說，一面斟了酒，遞給我，自己卻迫不可待地先喝了一大口，長長吸氣，享受之至。我心中暗暗稱奇，這外星異類，難道也有成了酒徒的嗎？

　　不等我發問，他已然道︰「地球上有些東西真不錯，酒是其中之一，我想，我們原來一定也有同樣的東西，後來，生活越來越簡單化，種種精緻的東西，全被淘汰了，所以也沒有了酒！」

　　我有點心驚肉跳︰「地球人生活也正趨向簡單化，你的意思──」

　　他道︰「那是必然的軌跡，無可避免。在你的記述中，你曾不止一次提到過，外星生物不知愛情為何物，那愛情麼，也是在簡單的生活方式中被淘汰了的。」

　　我很是茫然，他過來拍了拍我的肩頭︰「別那麼快就難過，地球要到這程度，還有很久很久，而且，就算──」

　　他說到這裡，陡然住了口，我苦笑了一下，明白他想說的是，就算到了那時候，也還可以找一個發展沒那麼進步的星體，去享受昔日的精緻生活，這情形，一如在地球上，有先進和落後地區之分，但論生活之精緻，落後地區又往往遠在先進地區之上。

　　我聳了聳肩︰「既然起這樣的變化，那必然是大多數人的選擇，不然，不會變成必然的趨勢。」

　　他道︰「是！是！衛君此來，是為了──」

　　他既然開門見山，我也不拖泥帶水，把我的要求，說了出來。

　　我一面說，他已一面取出一具小電腦來，不斷操作，我略看了一下，看到在螢幕上，曾有老人家的相片，一閃而過，知道他正在閱讀有關老人家的一切資料。

　　等我說完，他講了一句話，令我大樂。

　　他道︰「你要知道，我們曾令他年輕十年，但那絕不等於令他長命十年！」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那位亮聲先生大奇︰「何事發笑？」

　　我道︰「適才你說的話，不久之前，我幾乎一字不易地對人說過，可是聽的人卻輕視，以為那只是我個人的一種設想。」

　　亮聲「啊」說︰「了不起的設想！」

　　我也很感自豪︰「真希望那人現在也在，可以聽聽你對我設想的評價。」

　　亮聲笑︰「可以的，閣下自進來起，就有記錄，可以把記錄給他看。」

　　我「哦」地一聲，自然而然，上下四周，看了一下，亮聲笑了起來︰「很先進的一種設備，在這裡，任何行動都自動記錄下來，可以複印許多份，作為研究參考之用，你不習慣，可以通知暫時停止。」

　　我忙道︰「沒有甚麼──別壞了你們的規矩。」

　　我又試探著問︰「記錄──會送出去？」

　　亮聲道︰「是，對我來說，是送回去！」

　　事情很明白了，在這裡所作的一切研究，一切行動，都有記錄，這記錄還會被送往有關的各個星體去，作進一步的分析。

　　亮聲又道︰「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很是複雜，也極──奇怪，有些情形之下，記憶組還完好無損，可是身體的其他部分出了毛病，也能造成死亡，形成生命的結束。而有的時候，記憶組已消失了，可是人的身體卻還活著，生命在這種情形下，還不算結束。」

　　我道︰「你說的第二種情形，叫作『腦死』。」

　　亮聲當然知道這種情形叫「腦死」，我的話，並不是在提醒他，只是表示，在地球現行的醫學觀念上，「腦死」，也就被判定是死亡了。

　　亮聲嘆了一聲︰「腦死這種現象，可以說是死亡，因為他身體是活的，但沒有了思想能力。」

　　我駭然道︰「植物人──的生命，可以延續？」

　　亮聲很坦白︰「老實說，各有各的看法，沒有定論──言歸正傳，說我們的事，如今老人家的情形，是接近腦死的邊緣了，他的情形更特別，因為他曾『年輕十年』，也就是說，他身體的機能，曾作過調整，緩慢了十年──」

　　我越聽越是駭然，忙作了一個手勢，請他停一停，我需要適應。

　　我長長地吸了幾口氣，才道︰「請說下去！」

　　他笑道︰「看你的反應，應該已想到了！」

　　我確然已想到了甚麼，但實在很是駭然，所以覺得難以接受。

　　我揮了一下手︰「我不敢肯定，你的意思是，一個人，本來如果壽至八十，若經過『年輕十年』的調整，他的身體，可以在八十年之後，延長十年？」

第七部、設定

　　我說到這裡，略停了一下，因為我還是思緒很亂，很難把我想到的怪異，一下子順利地表達出來。

　　我定了定神，才又道︰「可是，他的生命，還是在八十歲結束？」

　　亮聲點頭，鼓勵我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自己的聲音，聽來很是怪︰「也就是說，一個身體接受過『年輕十年』調整的人，到了原來該死的日子，還是會死亡，可是，他的死亡狀態，只是『腦死』，他的身體，還可以再活十年？」

　　亮聲道︰「總的來說，情形正是如此！」

　　我聽了他的話，更是一時之間，張大了口合不攏來，他的話，令我駭然的原因，是因為其口吻和「總的來說，健康還是好的」何其相似！

　　過了好一會，我才道︰「這情形，不是──怪異之極了嗎？」

　　亮聲皺著眉︰「不算太怪，因為在生命的自然現象中，也有這樣的情形，所謂『植物人』，就是身體還活著，思想已不存在的一種狀況。」

　　我苦笑了一下──真難為他把「植物人」這種可怕的情形，用那麼有理性的句子來形容。

　　我想到了一個極重要的問題︰「那麼說，經過『十年年輕』調整的──那位老人家，現在已成了植物人？」

　　亮聲卻又搖頭。

　　他見我有大惑不解的神色，解釋道︰「我沒有那樣說過，我的意思是，他的生命形態，會在最後的階段，出現植物人的形態，其時期應該等於被調整的年數。」

　　我腦中思緒混亂，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所以一時之間，無話可說。

　　當時，和老人家談判的時候，他曾提出「年輕二十年」的要求，是我對他說，二十年太明顯突然了，不如年輕十年吧，他才接受的。

　　當時，我和他都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以為年輕十年，等到十年過去了，可以再年輕十年，一直這樣下去。

　　而事實卻是，年輕十年，只是身體的事，並非生命的全部，不等於長命十年！

　　人到應該死的時候，還是「死」了，可是身體，卻還活著！

　　那是甚麼？說得好聽點，是植物人；說得直接一點，那就是活死人。

　　我想到這裡，脫口叫了出來︰「作過年輕若干年調整的人，不是──太痛苦了嗎？至時，想死也死不了，死不死，活不活──那太可怕了！」

　　亮聲輕拍我的肩頭︰「衛君，你想差了，一個人只剩下了身體，沒有了思想，自然也沒有了任何感覺，又何來痛苦？」

　　我「啊」地一聲，伸手在自己頭上，打了一下。

　　確然，人家看著活死人難過，活死人本身，有甚麼痛不痛苦，他根本甚麼感覺也沒有，只是一個身體！

　　現在，「老人家」是不是已處在這種狀態之中呢？

　　朱槿只說是「神志不清」，「失去了控制能力」，若單憑這兩句話，也不足以證明已到了這種情況。

　　我想到這裡，就問︰「若是身體經過調整，到了後期，出現了活死人狀態，是不是還有救？」

　　亮聲反問︰「你所謂『有救』，是甚麼意思？」

　　我道︰「是指他還能不能恢復一個完全的生命。」

　　亮聲站了起來，來回踱了幾步，神色很是凝重。

　　他這樣的反應，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因為我的問題，不算太複雜，他只要回答「能」或「不能」就可以了。

　　但是，他卻一直在踱步，我忍不住問︰「這問題很難回答嗎？」

　　亮聲道︰「問題不難回答，可是卻很難向你解釋明白。我回答了，你一定會追問為甚麼。」

　　我道︰「你先答了再說。」

　　亮聲一字一頓︰「到了那種狀況，就表示這個人的生命已經結束了，不能再恢復完全的生命。」

　　我脫口就說：「為甚麼？」

　　說了之後，想起他剛才的話，我不禁苦笑。

　　亮聲站著，側頭又想了一會，忽然轉過身去，走向一幅牆，伸手在牆上按了一下，牆上就現出了一個一公尺見方的螢幕來。

　　然後，他退到了我的身邊，神情很是認真︰「這是我們研究了許多年，最近提出的一個對地球人生命的看法──地球上任何生命，都複雜無比，不單對來自外星的我們來說是如此，就算對地球人本身來說，也是如此，你是不是同意這個觀點？」

　　我點頭︰「絕對同意──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複雜無比，人不單至今未曾了解自己人類的生命，對其他生命，也可以說處於一無所知的階段，連一隻螞蟻的生命，究竟是怎樣的，人就說不上來。」

　　亮聲見我同意了他的說法，這才又道︰「在眾多的生命之中，人的生命，更是複雜，有著許多組成上的變數，所以，我們提出的研究結論，其中有許多部分，還是假設性質。」

　　我聽他這樣說，心中也不禁感嘆──別看地球人的生命又短促又脆弱，可是真的複雜無比，以這裡的人才濟濟，又有超地球的能力和設備，經過那麼多年的努力，早已能複製人體，轉移思想組，可是對於生命的真正秘奧，還是只能根據假定來作前提。

　　我點頭表示我理解，他取出了一根小小的黑棒來，伸手向前一指。那螢幕上，立即出現了一左一右，兩幅看來錯綜複雜的圖案，由許多點和線組成，看來凌亂，但是又像有規律。

　　我看了一會，道︰「這是人體細胞之中，脫氧脫酸核醣，ＤＮＡ的排列？」

　　亮聲大聲答應了一聲︰「是，左邊是人，右邊的是黑猩猩。」

　　人和黑猩猩的ＤＮＡ，排列組合，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五相似，這是人類已經研究出來的成果，我雖然不知道此際他提出這一點來，用意何在，我還是「嗯」了一聲︰「看來差別甚少。」

　　亮聲道︰「差別如此之少，但其中的生命密碼，已經決定了一個是人，一個是黑猩猩。」

　　我悶哼了一聲︰「有些人，雖然身上沒有長毛，可是智力未必高過黑猩猩！」

　　我是由於想起了有些人的愚蠢行為，所以發了一句牢騷，誰知亮聲聽了，大是高興︰「對了，這個說法很好，這表示，人和人之間ＤＮＡ之中的密碼，是有差別的。」

　　我望向他，有點責怪地道︰「你對我從那麼淺白的道理開始說？」

　　對於人體內的生命密碼決定這個人的生命，這一點，已經接近有定論了，我對之更超越了實際研究結果，一切深信不疑。

　　我深信人的智、愚、行為、健康，都依照早已設定的密碼在進行，絕脫不出這個密碼所編定的範圍。

　　這情形，和土蜂一定會在土中掘洞生活，是由牠體內的生命密碼所設定一樣──所有的昆蟲，都不必受甚麼教育指導，自然而然，會按照密碼設定的規律來生活。

　　人也一樣照設定的密碼度過一生，只不過人的情形，複雜得多──所有的土蜂都擁有同一密碼，但是人卻擁有各自的密碼，無一完全相同，所以每一個人都有他獨一無二的生命歷程。

　　而人類致力於探討這個生命密碼，也有許多年歷史，可以說略有所成，但是也可以說一無所知。

　　有人曾以數字的位數來舉例子，以一個一千位的數字為例，只要尾數一二位不同，那就已經是截然不同的生命歷程。至於十位、百位數字不同，那更加截然不同。但是密碼數字上的差異，比例還是極小。

　　愛因斯坦和新幾內亞一個穴居人之間的密碼，可能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相同，只差那麼一點，就形成了兩個不同的生命歷程了。

　　亮聲聽到了我的抗議，連忙道︰「好！好！你明白生命密碼，在生命形成之初已經設定，那很好，我說起來就容易多了！」

　　在這裡，扯開一會，說一件有關的事──中國人在「命數」這一門學問上，下了不少功夫，可以說是人類中對生命密碼研究的先鋒。

　　可是，所有有關命數的研究，都犯了一個致命的大錯誤，導致走不到準確的目的地。

　　中國人早就知道，命有數，故稱之曰命數。命數可以根據一連串的數字排列出來，而根據這一連串的數字，判斷人的命運，預算將來，洞悉過去。

　　這是中國人對生命研究的成就，所謂「算命」是怎麼一回事，那是每一個中國人都知道的事。

　　但是，人人也都知道，算命數，怎麼也不可能百分之一百完全精確。明知一個人的命運，都在一連串的數字之中，可是卻無法找出真正精確的答案來。

　　毛病出在甚麼地方呢？

　　毛病是出在，一直以來，把命數的基礎由來弄錯了──所有命數的列算法，都以這個人出生的年、月、日、時，以至更進一步的分、秒作為基數來計算。

　　這種做法，是錯誤的。

　　人的生命密碼，並不是在一個人出生的那一剎間完成，而是在人的生命，最初形成的那一剎間完成的。當精子與卵子結合在那一剎間，一個新的生命形成，一個獨一無二的生命密碼，也就產生。

　　所以，可以利用這個生命密碼，去推算這個人一生的生命歷程，但這個生命密碼的基數，不是出生的那一剎那，而是生命形成的那一剎那。

　　當然，明白了這個道理，要實行，很是困難（「知難行易」的說法大謬，應該是「知易行難」才對），因為人出生的時刻，可以被準確地記錄下來，可是這個人生命形成的最初是在何分何秒，卻難以有準確的記錄。

　　到了有那麼一天，可以極其確切地知道這一剎那的時間，生命歷程的推算，就可以實現了。

　　這並不是不可能，如今的「人工授孕」方法，已可以把精子注射進卵子之中，可以掌握新生命形成的精確時間，再結合已有的計算方式，這個人的一生歷程，應該可以排列出來──理論上如此。

　　應該有人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究了。

　　勒曼醫院中有沒有人在進行這工作？

　　我在剎那之間，想到了有關「命數」的許多事，有點神思恍惚，心神不定，亮聲望著我，我揮了揮手︰「對不起，我想到了一些別的事──有機會，和你們研究，關於如何根據人的生命密碼，推算其一生的生命歷程。」

　　亮聲大感興趣，看著我，連聲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們正需要這方面的卓越意見。」

　　我道︰「請你繼續解釋下去。」

　　亮聲道︰「生命密碼既然已決定了一個人的生命過程，那麼除非改變這個人的生命密碼，否則，這個人一生，必然照碼行事，不能有例外。」

　　我聽到這裡，剛想問一個問題，亮聲已道︰「我知道你想問甚麼；那麼，『年輕十年』的調整，又是怎麼一回事，對不對？」

　　我正想問這個問題，就點了點頭。

　　亮聲挺了挺胸，神情很是自豪︰「這是我們的一大發現──我們還未能做到可以改變人的生命密碼，可是，能夠把人的生命密碼──改動一下──不，不能說是『改動』，改動是可以隨心所欲，有目標地去做，我們所能做的是，把人的生命密碼──」

　　他神情猶豫，像是不知該如何措詞。

　　我倒可以理解他措詞上的為難。

　　要使人「年輕十年」，自然非從生命密碼上做手腳不可，他又說不是「改動」，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掌握到改動的竅門，那麼，應該如何說呢？

　　我想了一想，提醒他︰「是不是可以說──把生命密碼弄亂一下？」

　　亮聲一揚手︰「可以說，輕輕碰一下，讓它起一些細微的變化──在經過無數次實驗之後，我們發現其中一種輕碰的方式，可以使生命密碼起變化，變化的結果，是使人──」

　　我已迫不可待地道︰「使人年輕？」

　　亮聲道︰「還不能一下子就那麼說，我們最初的發現，是可以使人的呼吸次數增加。」

　　我呆了一呆︰「甚麼意思？」

　　亮聲「啊」地一聲︰「你沒有這個概念，人生命的長短，是由生命密碼決定。生命的要素是甚麼？你再也難以想像，生命密碼對生命的設定，竟是如此精細！」

　　他這番話，聽來很是混亂，更令我摸不著頭腦了。

　　他的話，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是又分明是在對我說的，他向我問了一個問題︰生命的要素是甚麼，但是卻又自行感嘆起來。

　　我怕他再說類似我不容易明白的話，忙道︰「等一等，你先等我回答了你的問題再說，你的意思是︰維持生命的要素是甚麼？」

　　他點了點頭︰「請回答。」

　　我道︰「最根本的是︰空氣、水、食物。」

　　他道︰「答得好，空氣、食物和水。」

　　他說了之後，頓了一頓，才道︰「一個人一生之中，呼吸了多少空氣，喝了多少水，吃了多少食物，這筆帳，有沒有人計算過？」

　　我駭然道︰「那怎麼算？」

　　亮聲卻道︰「真要算，還是可以的，可是地球人卻自古以來，沒有人算過這筆帳。」

　　我道︰「真要算，當然可以，但那多費功夫，多麻煩，要由許多人跟著一個人。吃食物和飲水，還容易記錄，呼吸了多少空氣，如何記錄？」

　　亮聲「嘿」地一聲︰「自然是利用儀器，還用人來記錄嗎？」

　　我一攤手︰「好，就算把這筆帳算清楚了，那又有甚麼用處？」

　　亮聲看看我，眨了眨眼︰「你應該明白了！」

　　我大聲道︰「我不明白，請你實說了吧！」

　　亮聲吸了一口氣︰「人的生命密碼，早經設定，設定的內容，詳盡之至。呼吸、水、食物既是生命的三大根本要素，所以──」

　　他說到這裡，我明白了！

　　我失聲道︰「呼吸多少空氣，喝多少水，吃多少食物，都是早已設定了的？」

　　亮聲點了點頭︰「對了！」

　　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先別再說甚麼，因為我需要消化一下他的話。

　　事實上，他的話，應該一點也不新鮮，類似的說法，中國民間的俗話之中極多，例如「一個人吃多少穿多少，早已命定的」，「有你的總是有你的」，「命裡無時，強求無用」等等，都是叫人樂天知命，不可強求，每一個人都很熟悉這種話。

　　可是亮聲的話，還是引起了我的震驚，因為他把這種話，說得如此具體，如此實在，可以用數字來表達，而這種數字，又直接關係到人的生命！

　　這就不能不令人震驚。

　　我也立即想到，這早已設定數字，對人的生命是何等重要！譬如說，某一個人的生命密碼，設定了他呼吸的空氣量，那麼，一到這個數量，他的呼吸就停止，也就是說，這個人就死了！

　　這是生命的設定──種種細節的數字，匯合起來，就是總的生命的設定。

　　我神情駭然，半晌出不了聲。

　　同時，我也明白他剛才所說，把密碼碰亂了少許，可以「令人呼吸的空氣量增加」是甚麼樣的一種情形了！這個人若是不能飲水，不能進食──不是「不能」，而是他喝水、進食的數量都已達到了設定的數字，也就是說，滿額了。他只剩下呼吸空氣的數量，還有餘額，於是，他就只能呼吸，他是一個不飲不食，只有呼吸的植物人！

　　所謂「年輕十年」的調整，其中之一的情形，就是這樣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亮聲輕鬆地問︰「你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把我所想到的說了出來。

　　他大聲讚揚︰「對，就是那樣！」

　　我立即想到︰「那你不再在他的生命密碼上稍稍碰一下，使他設定的水和食物的數字也增加？」

　　亮聲望著我︰「設定的數字，不單是空氣、水和食物，而是精細無比。」

　　我一時之間，只感到腦中空洞洞，簡直無法思想，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要將之具體化，卻有一定的困難，因為太令人震驚。

　　過了好一會，我才道︰「精細──精細到人的──一舉一動，都已設定？」

　　亮聲點頭︰「還可以再向更精細方面去想。」

　　我吞了一口口水︰「一生走多少步路，也早已有定額數字？」

　　亮聲一揮手︰「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都有一定的數字，你會皺多少次眉，會說多少句話，會大笑多少次，微笑多少次，會抓多少次癢，身體會受甚麼樣的傷害，會生甚麼病，會不會談戀愛，一次還是三、四次，失戀還是大團圓，看多少時間的東西，眨多少次眼──」

　　他還在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我大喝一聲︰「別說了，我明白了！」

　　亮聲道︰「是，例子是無窮無盡的。」

　　確然，例子無窮無盡。

　　但是，有一個例子是最重要的！

　　我剛想到了這一點，亮聲已然開了口︰「可是，有一個例子，是最重要的──一個人一生之中，能夠想多少！也就是說，腦細胞活動的時間多長？活動的次數多少？活動的方式如何？」

　　我吸了一口氣︰「這──也是有設定數字的？」

　　亮聲點了點頭。

　　我再吸了一口氣，發音有點發顫︰「要是這一方面設定的配額用完了，那就──」

　　他接了下去︰「那麼，這個人的腦部功能就消失了。」

　　我站了起來，無目的地走動了好一會，才問︰「你們的研究，已到了甚麼程度？」

　　亮聲嘆了一下︰「說來很慚愧，我們全力以赴，可是研究的成果，少得可憐。」

　　我道︰「別太自謙，所謂『少得可憐』，那是甚麼意思？」

　　亮聲道︰「真是少得可憐，不會比千餘年來中國人所知道的多多少！」

　　我叫了起來︰「你在說甚麼？你們已經可以隨便把人的身體調整到『年輕十年』，你卻還說成就少得可憐？」

　　亮聲一字一頓︰「首先，我們不是『隨便』就可以做到調整的，要經過相當繁複的過程。其次，中國人早就有許多方法，做到這一點。」

　　我「哈哈」一笑︰「早已能做到這一點？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先掌握生命密碼，然後，去改動它，增加密碼中已設定的維持生命三要素的數量。你說中國人早已有方法可以做到這一點？」

第八部︰討論

　　面對我的反問，亮聲一點也不氣餒，連連點頭︰「是，古代的中國人，可能不明白生命密碼的理論和設想，但是在實際上，卻通過多種方法改變生命密碼，你何以會對這一點表示懷疑？中國古代，連『成仙』的人都有，那是徹底對生命形式的改動！」

　　我大聲道︰「我不是說成了仙的異人，我是指普通人！」

　　亮聲道︰「普通人也可以，通過一些物質的刺激，生命密碼中設定的數字，會有極小量的改變，這小量改變，已可以使人的生命密碼，出現重大的改變了。」

　　我冷笑︰「試舉例以說明之。」

　　他說得玄之又玄，我根本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對生命密碼的改動「古已有之」的說法。可是，當他一「舉例說明」之後，我不禁發呆。

　　因為他所舉的例子，正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再淺顯不過，一點也不深奧。

　　他道︰「當然可以，在中國的藥物中，有許多補藥，有的補腦，有的補骨，有的補血，有的補內臟，實際上，所謂『補』，就是增加各種人體器官設定的活動次數。」

　　聽到這裡，我已不由自主「啊啊」連聲，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道︰「你應該舉出一個最具體的例子，中國人自古以來，就知道利用一種叫『人參』的植物來『吊命』，吊命，就是短暫地延長生命！」

　　亮聲聽得我這樣說，大是高興︰「對了，人參的功用很大，在改變生命密碼方面，有不可思議的功效。其功效的成分，對我們的研究很有幫助，我們達成了『年輕』的調整方法，也是根據它的成份而來的。」

　　我心緒萬端，大是感嘆，人參對人體，確然有奇妙的功效，還有許多奇妙的藥物，也各有或大或小的功效。但一直以來，卻沒有人把這些現象，和人的生命密碼聯繫在一起作研究。

　　如今，勒曼醫院中的外星人，顯然是循這條路在作研究。值得奇怪的是，像人參這樣的稀有植物，使用的又是它的根部，它生長在深山野嶺，人跡不到處，人最初是怎樣會發現它有那麼超卓的功能的？

　　亮聲像是知道我心中的疑問，他道：「中國古代，有關『神化』的記載極多，這一種現象，你也早有了解釋，我想，人參的功能被發現，也與之有關──那是比我們早了許多年來到地球的宇宙中的朋友，留下來的知識。」

　　我同意他的話，又進一步道︰「除了藥物，還有方法可以改變生命密碼設定，例如『練氣』，或者類似的行為。」

　　亮聲鼓掌︰「你完全明白了。」

　　我道︰「然則，這一切，包括你們的研究，都不能改變人腦部活動的設定？」

　　亮聲道︰「至今為止，不能。但再研究下去，一定可以的。」

　　我道︰「何以見得？」

　　亮聲道︰「我們留意了許多例子，一個人本來思路清楚，聰明睿智，可是，到了晚年，卻變得愚昧瘋狂，不知所云，這種例子，且多發生在大人物的身上。我們的假設是，這些大人物得到改變生命密碼設定的機會，遠較常人為多，說不定是其中有一些改變了腦部活動的設定，才有這種情形發生。」

　　我皺著眉︰「為甚麼一定是由英明變成狂悖呢？」

　　亮聲道︰「譬如說，他的腦部活動設定在七十歲就終止，他應該在七十歲就死了。可是由於不明的原因，延長了腦部活動的時間，設定的聰明睿智，早已用完，再產生出來的思想，自然倒行逆施，狂悖不堪，愚蠢無比──這種情形可怕之至，會造成很大的災禍。改變腦部活動的密碼會有這樣的惡果，在這種情形未曾得到控制之前，我們絕不會進行腦部密碼的調整。」

　　我暗暗心驚︰「你的意思是，如果對那位老人家進行腦部活動設定的調整，那就會多了一個狂悖無常的瘋狂老人？」

　　亮聲喃喃自語︰「是，不久之前，才出現過一個，不能再來一個了。」

　　我大是心驚肉跳，連聲道︰「是的，不能再來一個了，不能了！」

　　亮聲現出很是欣慰的神情︰「現在你完全明白了──對於你的要求，我們不是完全做不到，但是由於因之所引起的後果，實在太可怕了，所以我們只好拒絕。」

　　我又連聲道︰「我完全同意，你解釋得太清楚了，正是︰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

　　亮聲一攤手︰「你太客氣了，在你的談話中，我們也得到了不少研究的靈感。」

　　對於我的要求，他們拒絕，理由已解釋清楚，我此行雖然未曾達到目的，但是也真的獲益匪淺。要救鐵天音，這條路當然行不通了。

　　我已沒有必要再逗留，但是我又覺得還有許多話未說完，亮聲看出了我的神情猶豫︰「你還有甚麼要提出來和我們討論的？」

　　我衝口而出︰「以前的那位老人，到了晚年，行事忽然狂悖如魔鬼，是不是貴院替他的腦部設定作了調整？」

　　亮聲搖頭︰「沒有，我們沒有。是不是有其他的外星朋友做過同類的事，或是他自身的突變，還是受了甚麼藥物的影響，不得而知──人腦的組織結構，太複雜了，還要經過長時期的研究，才能有小小的成就。」

　　我吁了一口氣︰「現在的情形之下，調整腦部活動的設定，肯定沒有好處。」

　　亮聲有點無可奈何︰「確實如此，所以，對於有些事，不必遺憾，像莫札特，只活到三十五歲；蕭邦，三十八歲，世人都為之可惜不已，以為他們若多活二、三十年，一定可以留下更多的好作品。其實不然，他們腦部活動的設定，已經用完了，就算再活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的作品了。人活得久些，或活得少些，都無損於這個人的成就，也別企圖去改變它。」

　　我吸了一口氣︰「生命密碼──是由甚麼人──甚麼力量設定的呢？」

　　亮聲道︰「你真是問倒我了，我只好說︰不知道。這問題就像『人是怎麼來的』一樣，或許等『人是怎麼來』有了答案，那就可以知道生命密碼是由誰、甚麼力量設定的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個故事一開始時，和我的那位朋友，在電話中討論過的古代有關「尸蟲」的記載，提了出來，道︰「人腦的活動，一直在接受某種力量的監察，這是不是外星朋友的作為？」

　　亮聲想了一想，才道︰「若有這種行為，那肯定不是地球人能做得到的──倒是地球上歷代獨裁者，都想控制每一個人的思想，可是那是做夢。」

　　我道︰「貴院──」

　　他不等我說問，就道︰「敝院共有二十七個來自不同星體的朋友在努力，另外在地球上活動，和我們有聯絡的，也有六十幾個，據我們所知，都沒有這個行動──當然，在地球上活動的外星朋友，遠不止此數，究竟有多少，誰也不知道。」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若說其中有一個早已成功地在監察每一個人的思想活動，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人腦部的活動，會放射出能量，人類自己也已經可以通過儀器，測出這種能量來了！」

　　我再問︰「若是有能力接受這種能量，加以分析，就可以知道人的思想活動？」

　　亮聲道︰「理論上說是如此。至於派駐監察的工具，放在人的腦部，雖然要做到『每一個人』很是困難，但是在理論上來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道︰「從變更生命密碼著手？」

　　亮聲「呵呵」笑了起來︰「你想得不錯，要人的腦部自己產生出一種東西來，那種東西，會洩漏人的思想。」

　　我更是駭然︰「會──有些一日？」

　　亮聲道︰「至今還未曾發現──但即使已存在了，也未必能發現，人有思想，早已肯定，但是人把思想儲存在何處，卻一直未曾發現！」

　　我指著自己的頭部︰「就在腦部啊！」

　　亮聲居然改了唐詩來回答我︰「只在此腦中，深奧不知處──我們也未能把思想從人腦之中，具體地分析出來。」

　　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有不少人經你們轉換了身體，這些人的壽命──」

　　亮聲道︰「還是和原來的設定一樣。」

　　我叫了起來︰「可是如果不是你們替換了身體，他們早就死了！」

　　亮聲道︰「你怎麼又想不通了──他們能有換身體這種遇合，也是早經設定的啊！」

　　我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甚麼都設定了的！

　　這實在是很難令人接受的一種說法，但是用許多許多例子去印證，卻又不得不承認這種情形的存在。

　　我再吸了一口氣︰「請把我和你的談話記錄交給我，我想這樣我可以少費唇舌，我可以完全接受這個說法，旁人未必接受，可能以為我是胡說八道。」

　　亮聲道︰「可以──」

　　他頓了一頓，又道︰「我也不必叮囑你不必廣為傳播，其實無此必要，因為生命密碼的這種『設定』情形，人類其實知之已久，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我道︰「是基於甚麼心理不肯承認呢？」

　　亮聲笑了起來︰「基於逃避現實的心理──一承認了，每一個人的生命都變成了一本帳，放在那裡，任你是帝王豪富，活得正起勁的時候，忽然一算帳，只是剩下百來口氣可呼吸，這多無趣；所以，沒有人──很少人敢正視。」

　　我苦笑︰「這帳，是名副其實的『閻王帳』，誰也不想結算，還是在渾渾噩噩中過日子算了，不知道帳上的數目甚麼時候用完，還來得好些！」

　　亮聲一攤手︰「可不！」

　　他說著，走向牆邊，伸手按了一按，就取了一片電腦軟體在手，交了給我。

　　他道︰「記錄在這裡了。」

　　我接了過來︰「很高興認識你，請代我向我以前認識的朋友致意。」

　　亮聲口唇掀動，欲語又止。我忙道︰「怎麼了？」

　　他嘆了聲︰「只怕不能了，他們──都回去了，你已太久沒和我們聯絡了！」

　　我怔了一怔︰「回去？」

　　亮聲點了點頭，神情黯然。

　　我突然明白︰「不論是哪一個星體來的生命，一樣有設定的限額？他們也已用完了限額，所以回家去了！」

　　亮聲道︰「只要是還有死亡這種現象的生命，就有。已超越了死亡這一現象的生命形式，自然也沒有了。」

　　他等於已回答了我的問題，我再和他握手道別，他一直送到我那根「大冰柱」的外面，才由那個小伙子把我送離格陵蘭。

　　在回家途中，我一直在想，生命密碼中對人一生的設定，古代人懂得多，現代人反倒懂得少。有一個時期，人類致力於這方面的研究，可是到了近兩三百年，反而完全終止了，在計算生命密碼的設定方面，毫無成就。

　　對這方面的研究，現在反而是外星朋友在進行，將來研究的結果會怎麼樣呢？

　　我一時之間，也難以設想。後來，我和各人討論這個問題，溫寶裕提出了一個設想，聽來雖然令人覺得很怪，但卻也不是沒有可能。

　　溫寶裕的假設，以比喻的方式來說明︰「現在，我們的生命，就像是舊式的唱片在播放中，你不知道已放了多久，也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剩餘，只知道一點一滴在接近結束，而結束終於會到來。」

　　我當時「啊」地一聲，問︰「以後呢？」

　　溫寶裕道︰「以後，對生命密碼的設定，有了研究結果，那就像是新型的雷射唱片一樣，一放上去，立刻就有儀表顯示，可以播放多少時間，在播放的過程中，也可以一目了然──已放了多少時間，還剩下多少時間，然後，到時，準時結束，一秒不差！」

　　我吸了一口氣︰「你的意思，人──」

　　溫寶裕打斷了我的話頭︰「正是此意。人一出世，呱呱墜地，接生者第一件事，是把嬰兒放在磅秤上，量一量他的體量。將來，就不是那樣，而是把初生嬰兒放進儀器之中，於是，一連串的數字就出來了！」

　　溫寶裕越說越起勁，以致手舞足蹈︰「這個嬰兒，可以有多少時間生存，一生吃的食物多少，心臟跳動次數若干，呼吸多少立方公升空氣等等一切，也都可以顯示出來。一生的生命活動，就是一連串的數字，那是生命的總帳！」

　　溫寶裕說完之後，旁聽的眾人，都不出聲。過了好一會，我才道︰「果真如此，那人生可說是乏味之至了！」

　　溫寶裕道︰「有利有弊，有辣有不辣。一個人的一生，變成一本總帳，清清楚楚放在那裡，隨時可以查閱，當然沒有甚麼趣味。可是，好處是，人人知道自己生命之中，注定有甚麼，沒有甚麼，也不會去強求，這就減少了不知多少紛爭。而更重要的是，人若是知道生命何時是盡頭，對於名利的追求，只怕也不會那麼起勁，一個獨裁者，如果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就不會窮兇極惡對付異己了！」

　　我苦笑︰「照你的說法，世界大同，要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

　　溫寶裕道︰「然也！到時，人類的觀念，必然起根本的改變，『人生如朝露』變成實實在在的事實，而不是詩人的感嘆。只有在觀念上確實認識了人生的短促，才會真正知道，為許多爭權奪利的事而浪費了有限的生命，是多麼的可笑，自然就沒有人再去做這種傻事。那麼，地球上的生活，不是可愛得多了嗎？」

　　他侃侃而談，道理立論，都令人無可回駁，我首先鼓起掌來。

　　白素在一旁搖頭︰「全是想當然的說法，或許到了那時候，知道時日無多，『只爭朝夕』，更加瘋狂也未可知。」

　　我道︰「人真奇怪，就算是現在，人人也都可以自己算算帳，已過了多少日子，還剩下多少日子，七老八十的人，難道真可以一直活下去？也就不必那麼起勁了吧！可是卻不然，人在觀念上，好像感到自己永遠可以活下去一樣，絕少人可以看得穿！」

　　我說到這裡，大是感慨︰「像陶啟泉和大亨，絕不是青春年少了，他們那本帳上，也花去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小半了，卻還在一天到晚，為這個煩，為那個惱。像他們這種人上人，超級巨富，尚且如此，尋常人更不必說了！」

　　白素道︰「你這個例子，舉得不當，他們是商人，自然一直要進行商業活動，在你看來又煩又惱的事，正是他們的樂趣所在。」

　　我道︰「那麼我再舉例，從古到今，手握大權的人，難道也不會自己算算帳，還剩下多少年，怎麼還不肯積德做些好事，還要鬥個你死我活？」

　　白素搖頭：「這話更顯得你不懂，你從來也未曾掌過權，自然難以明白他們的心態。」

　　我不服︰「你又幾時掌過權了？」

　　白素道︰「我可以想見的情形是，一個人在權力的位置上，那是很可悲的一種情形，看來像是很風光，但是卻每時每刻都要提防他人來爭奪這個位置，不去鬥人，就被人鬥倒了。」

　　我嘆息︰「總之，人在觀念上，如果確知自己能有多少，已用去多少，還剩下多少，情形一定比現在好得多！」

　　白素無可無不可︰「誰知道呢。」

　　這一番對話，是後來的事，我把它挪前來記述，是因為我感到，人清楚自己生命設定的日子來也好，不來也好。事實上，早已有許多資料證明設定的存在，只是太多人不願意去想它，所以才有必要提醒一下。

　　卻說我在回家途中，胡思亂想，思緒頗是紊亂，到家之前，看到通向我屋子的斜路上，紅綾正在緩緩地向前走著，那鷹在地上，跟著她亦步亦趨。

　　我看到的只是背影，但我絕對可以肯定，那是紅綾，誰也不會像她那樣腰粗膀圓，何況還有那頭鷹在。

　　可是，我心中卻立時又興起一個疑問︰那真是紅綾嗎？

　　紅綾行動，粗魯之至，走起路來，腳跟向下點地，不是蹦就是跳，像一陣風那樣，捲來捲去，從來也沒有看到她像這樣正經一步一步地走路過。

　　所以，我知道一定有甚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我立時揚聲叫︰「女兒！」

　　紅綾也立時轉過身來，她一轉身，我就立即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也放下了心來。

　　原來她身形粗大，遮住了她身前的物事，她一轉身，我就看到她原來正推著一張輪椅，輪椅上有人，她當然不能連跑帶跳了。

　　輪椅上那人也轉過頭來，我一看之下，意外之至，大聲叫︰「鐵蛋！」

　　在輪椅上的人，看來很乾瘦，不是別人，正是我少年時的好友，原名鐵蛋，從軍之後，改名鐵旦，南征北戰，立下赫赫軍功的鐵大將軍！

　　一看到了他，我急步搶向前去，到了輪椅之前，握住了他的雙手︰「你到了多久了？」

　　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為甚麼而來的，所以根本不必問。他聲音嘶啞︰「昨天，她──」

　　他指著紅綾︰「她可愛極了！真可惜，沒有甚麼仗打，要不然，我看她是女元帥之才！」

　　我又好氣又好笑，鐵旦是職業軍人，以為人生除了打仗之外，再無別事。

　　我當然不會和他爭論，看到紅綾懂得招待客人，心中也高興。

　　我接手推輪椅，紅綾一聲長嘯，那鷹也騰空而起，一起衝進了屋子。

　　我苦笑︰「你看到了，強盜扮書生，原形畢露了！」

　　鐵旦大是感動︰「肯為老人家扮書生，難得！難得！太可愛了！」

　　進了屋子，我和他之間，全然不用客套，我立時問︰「你知道了天音的事？」

　　他點了點頭。

　　他能夠離開了他的隱居之地，老遠地跑來找我，由此可知事態之嚴重。但是他畢竟是久歷世面的人，在表面上看來，除了雙眉略蹙之外，看不出他內心的憂慮。

　　我當然知道他的焦急，他曾對我說過，他這一生人，甚麼樣的大風大浪都經過了，早已看透人生，大徹大悟，若不是還有天音這孩子，他對塵世再無任何留戀。而今，偏偏就是他這個在世上的唯一牽掛出了事！

　　我想要安慰他幾句，可是實在不知如何說才好，他反倒掉轉頭來安慰我︰「別亂，一件一件，慢慢說。」

　　說了之後，他不禁苦笑︰「這話，實在是我自己對自己說的──亂也沒有用，不如定定地來考慮。這話，是領袖當年常說的。」

　　他口中的「領袖」，雖然是後來導致他雙腿殘廢，死裡逃生的大瘋狂運動的策動人，可是他對領袖的崇拜，卻始終不減。

　　我「嗯」了一聲，他接過了紅綾給他的酒，又道︰「紅綾這孩子告訴我，你們商量了一個辦法，要『老人家』說一句話，這辦法沒有用，行不通。」

　　我呆了一呆，我剛好在這個辦法前面碰了釘子，失敗回來，他怎麼就知道了？

第九部︰情婦

　　我沒有再說甚麼，他已經道︰「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老人家若是已有些日子未能發號施令，就算現在忽然龍精虎猛，會翻筋斗，講話聲若洪鐘，也已來不及了，只怕除了他兒女之外，再也不會有人聽他的了！」

　　我這才知道他說的「行不通」，原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而言。

　　他曾長久處於權力的最高中心，對於權力是如何運作的，自然了然於胸，所以我同意他的分析，我道︰「而且，也根本做不到這一點。」

　　鐵旦一揚眉︰「我和天音，有定期聯絡，我告訴過他，權力場是最危險的所在，處處陷阱，在在漩渦，不知道甚麼時候沒了頂，還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要他一定要和我定期聯絡，只要有一次，他未能和我聯絡，我就知道他出事了！」

　　他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續道︰「我起先不知道他出了甚麼事，向他的一些死黨問，才知道了情形，我立刻和你聯繫，紅綾才告訴我你們也知道了！」

　　本來，對於救鐵天音一事，我也一籌莫展，如今鐵旦來了，他對權力場的情形，比我熟悉得多，自然要以他為主，看有甚麼辦法可以營救。

　　鐵旦吸了一口氣，又道︰「這孩子，他不肯聽我的話，唉，也難怪，那裡的一切，實在太吸引人了！」

　　我道︰「是啊，聽說，那『死者』不但有過億的財富，有二十多個情婦，還有好幾畝大的花園別墅，又官居高位，這種情形──」

　　鐵旦悶哼了一聲︰「這個死人，算甚麼官居高位？只不過是三四流的角色，真正官居高位的，比他弄到手的，不知多了多少倍，只要權在，人也在，勢也在，財也在。權一旦出了問題，赫赫元帥，永遠健康的接班人，也要連夜逃亡，何況是這種小蝦毛！天音竟會跟這種人混在一起，真是氣數，狠起來，就由他槍斃好了！」

　　我吃了一驚︰「不至於──槍斃吧？」

　　鐵旦一揚眉︰「新掌權的要立威，就一定要殺雞儆猴，這是千古以來不變的定律，誰撞到刀之上，誰就倒霉，天音正是最好的開刀對象──一來，他老子曾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二來，他老子現在下落不明，只是一個廢老頭子，殺了他，誰也不怕得罪！」

　　經鐵旦這樣一分析，我也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我失聲道︰「這個怎麼得了，得趕緊下手了！」

　　鐵旦吸了一口氣︰「我在等兩個人，這上下，她們也應該到了！」

　　我正想問他在等甚麼人，紅綾直到這時才插了一句口︰「媽到瑞士去了。」

　　我不禁大是奇訝──白素答應和我分頭去營救鐵天音的，怎麼忽然跑到瑞士去了。

　　我忙道︰「她有沒有對你說，到瑞士去幹甚麼？」

　　紅綾還沒有回答，門鈴響起，她跳過去開門，鐵旦面對門口，先看到來人是誰，他沉聲道︰「你們來了！」

　　我才轉過頭去，就看到兩條人影，一大一小，疾掠了過來，來到鐵旦面前，一起跪下，一跪下就叩頭，一叩頭就叫︰「義父！」

　　這一連串的行動，叫我看得呆了，尤其進來的那兩個人，我是認識的，一個就是大美人朱槿，另一個是小美人水葒。兩個人的身高，差了一個頭有餘，可是水葒嬌小勻稱，一樣看來腰細腿長，娉婷動人。

　　朱槿和水葒都同一身份，我知道她們自小就受嚴格的訓練，成為出色的特工人材，鐵旦曾負責全盤的情報工作，那十二個無父無母的女孩子，正是由他作最初的訓練的。

　　但是我也未曾料到，他們之間的關係如此之好，竟會以父女相稱。

　　而且，鐵旦如今只是一個無兵無勇的廢人，朱槿和水葒身份特殊，本身有將軍的頭銜，不論是哪一派的勢力當政，她們的地位不變，都可以說是叱吒風雲的大人物，可是她們對鐵旦的尊敬，卻是一看就可以知道，出於至誠。

　　這時，看她們跪在地上，仰頭望向鐵旦，那神情就是女兒久別慈父，重逢之際的喜悅，多少親情的思念，洋溢在她們的俏臉之上，再也不可能是假裝。

　　我和她們這一組身份獨特的美女，多有接觸，只覺得她們又美麗又能幹，又機伶又聰明，可是總覺得她們有點不類真人──被訓練得成了「機器」或「工具」。

　　可是此際，看到她們竟然流露出這樣真摯的感情來，我也不禁大是感動。

　　鐵旦伸手，在她們的頭上輕撫著，聲音也有點發啞︰「起來！起來！」

　　兩人跪著，向前移動了一下，靠在鐵旦的膝前，又是高興，又是流淚。

　　鐵旦也大是感慨︰「真想不到，還能見到你們！」

　　水葒道︰「當然能見，一直能見！」

　　朱槿也道︰「真是太高興了，義父，我雖然沒見著天音哥，可是知道他暫時不會有危險。」

　　鐵旦沉聲道︰「連你也見不著──」

　　他只說了半句，就眉心打結，我也感到事態嚴重，因為朱槿的身份又高又特殊，連她也見不著，那鐵天音的處境，當真不是很妙了。

　　鐵旦顯然比我更明白內裡的情形，他並沒有問何以朱槿見不到人，我則失聲問道︰「何以你也見不著？」

　　朱槿道︰「系統不同，指揮不動。」

　　鐵旦吸了一口氣︰「她們是軍方的，拘禁天音的，是另一個機構。」

　　朱槿又道︰「若是我一定要見，自然也可以做得到，可是這一來，太著痕跡，反倒打草驚蛇。好在我有人知道天音如今雖然被拘禁，但是他對各方面來說，都重要之至，所以沒受甚麼委曲。」

　　鐵旦悶哼了一聲︰「你們別說空話安慰我了，他現在的情形，我再清楚不過，左也是死，右也是死！一方面要他供出眾多的人來，一方面要他守口如瓶。他供了，是死；不說，是死，我想不出還有甚麼活路來！」

　　鐵旦一口氣說完那番話，面色鐵青，身子也不由自主在顫動。

　　他畢竟是在那種權力場中翻過筋斗的人，所以很明白其中的情形。

　　經他一說，我也明白鐵天音的處境，確是大大地不妙了。

　　在派系鬥爭中，不論有多少派──最高領袖曾說︰黨內無派，稀奇古怪。不管多少派，最先起正面衝突的，必然是勢力最大的兩派。

　　待這勢力最大的兩派，經過一番劇鬥，分出了勝負，其他勢力較小的派宗，或曾替勝方出力，自然水漲船高。不幸押錯了寶，曾替敗的一方搖旗吶喊，那自然也倒轉下來，嗚呼哀哉。

　　而今，鐵天音是夾在兩大派之間，那個「死者」是首先被開刀的，死了之後，鐵天音作為他的主要助手，目標自然集中在他的身上。

　　逼死了死者的一派（不論死者是怎麼死的），必然要趁勝追擊，宜將剩勇追餘寇，要在鐵天音身上把打擊面擴大，「除惡務盡」，以求把對方徹底擊敗，打倒在地，並且踏上一腳，讓對方永世不得翻身。

　　而已經輸了一仗的那一方，處境不妙，落在下風，自然要力求自保，那麼，鐵天音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危險人物。若是鐵天音把所知的一切全說出來，那麼，這一方就要面臨大打擊了！

　　我想到這裡，失聲道︰「不好，天音壞在他自己人的手裡，可能性更大！」

　　鐵旦、朱槿和水葒都以一種異樣的目光望定了我，彷彿是在譏嘲我︰「你怎麼到現在才弄明白這一點啊！」

　　我伸手在自己頭上打了一下，以確認自己的後知後覺，要置鐵天音於死地的，當然是他的「自己人」！

　　他的自己人，最怕他說出甚麼來，所以要滅口──那個死者，也大有可能，正是被自己人滅了口的！

　　我越想越亂，一面搖頭，一面道︰「真對不起，對這種情形，你們是司空見慣的閒事，我卻一點經驗也沒有，連現在，天音究竟落在哪一方面的人手裡，我也無法可以確定！」

　　鐵旦沉聲道︰「當然是落在敵人的手裡，要是落在自己人的手裡，早已一命歸西，『自殺身亡』了！」

　　正由於他說得如此肯定，所以我更感到了一股寒意，自頂至踵而生。

　　鐵旦的話，確實是可怕之極，試想想，一個人落在敵人手中，尚可以有活路，落在自己人的手裡，卻是死路一條。這「自己人」三字，竟然有這樣的涵意在，人性在這方面所暴露出來的醜惡，實在令人無法不全身發冷。

　　而朱槿和水葒立時點頭表示同意。

　　鐵旦咬牙切齒，向朱槿道︰「你和他，還可以傳遞信息？」

　　朱槿神情緊張，點了點頭──這表示她雖然可以做得到，但也一定極其困難。

　　鐵旦一字一頓︰「帶信進去，叫他咬緊牙關，一個字也不能說！」

　　朱槿道︰「我們得到的報告，天音哥確然甚麼也沒有說！」

　　鐵旦道︰「這就是他還能活著的原因，再去提醒他一遍，一個字也不能說。」

　　朱槿答應了一聲，水葒道︰「現在，要找出一個女人來，對天音哥大有幫助。」

　　我還沒問是誰，鐵旦已經道︰「衛夫人已經到瑞士去找了。」

　　鐵旦這句話，奇峰突起之至。

　　看來，在我到勒曼醫院去那一段時間內，發生的事，真還不少。

　　我想向他們提及我在勒曼醫院的經歷，可是事情接著發生，我根本沒有開口的機會，而且，我敘述經過，最後自然要有陶啟泉和大亨在場。

　　所以，這時我只是問︰「甚麼女人？」

　　朱槿道︰「那『死者』死前，最後和他在一起的女人。這個女人名字叫浮蓮，是死者的情婦──之一，死者有大量的贓款，在這個女人的名下，還有許多機密文件是由這個女人保管。」

　　我一聽得這個女人的名字叫「浮蓮」，就怔了一怔，因為這名字，正如朱槿、水葒她們同類，難道這個女人也正是她們的同型人物？

　　我揮了揮手，向朱槿望去，朱槿嘆了一聲，點了點頭，那是她已知我想到了甚麼，而且已回答了我。

　　我又向水葒道︰「和你一樣，她的名字，也是水上的花朵！」

　　水葒撇了撇嘴︰「別把我和她扯在一起，我一向和她合不來。」

　　水葒說了一句︰「她要是念舊情，明知她一走了之，天音哥就會出事，她根本不應該走。就算不知道，現在天音哥出了事，她也應該立即現身！」

　　我正想問︰這個女人現身，鐵天音就可以無事了嗎？

　　但是我還沒有問出口，朱槿已然道︰「她雖然和我們一起長大，但是性格不同，她一直野心勃勃，想要出人頭地，作一個非同凡響的人物！」

　　我不是感嘆：「以你們的身分而言，已經是非同凡響的人物了啊！」

　　朱槿道︰「她可不那麼想，所以她和當權的一些人物，關係很密切，和我們之間的關係，反倒疏遠。」

　　鐵旦喃喃地道︰「我當時，千小心，萬小心，也會挑錯了人。」

　　水葒又道︰「現在要她出來，只怕難得很了，落在她名下的贓款，有好幾億美元，她怎肯再自投羅網？」

　　他們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恩怨，我也不能全部明白。

　　我急急問︰「找到她，為甚麼就能保鐵天音的安全？」

　　朱槿吸了一口氣︰「她是聰明人──那死者，也不是蠢人，他們兩人，一起上下其手，以權斂財，大貪特貪之際，也知道總有一天，權位一起變化，幾千百件事中，隨便拿一件出來，都是死罪。所以他們都鋪定了後路，準備了一批資料，把重要的活動，甚麼人甚麼人得了甚麼好處，甚麼人甚麼人在海外有多少存款，這些存款是怎麼得來的，都記錄在內。現在當權的那些人，有哪一個是乾淨的？他們掌握了這些資料，足可得保安全。」

　　我一面聽，一面大搖其頭︰「非但不聰明，而且蠢笨無比，他們難道不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嗎？有這份資料在手，就成為每一個人的敵人！」

　　朱槿道︰「但也能使人人忌憚，怕他們會把資料向外公開。」

　　我道︰「沒有用，那『死者』不是死了嗎？」

　　朱槿一字一頓︰「若那死者之死是浮蓮下的手，就很易理解了！」

　　我陡然一震，站了起來︰「你不是說，浮蓮是死者的情婦之一嗎？」

　　朱槿道︰「那是一種純利害關係的男女結合，到了緊要關頭，還有甚麼幹不出來的──當然，那只是推測。」

　　水葒一扁嘴︰「我看推測也就是事實，何以她能逃走，死者卻非『自殺』不可？」

　　我越聽越亂，大口喝了兩口酒，才勉力定下神來。

　　然後我問︰「那份資料，在浮蓮手裡？」

　　水葒道︰「自然，沒有這救命靈符，她怎敢逃走？」

　　我又有好一會說不出話來，那是由於我想起，那些女孩子，她們想改變身分，極其困難。那個浮蓮，以為掌握了一大批人貪贓枉法的資料，就可以遠走高飛，令得所有的人投鼠忌器，她可就大錯特錯了。

　　她這樣做，最大的可能是，替她惹來殺身之禍！

　　除非她有非常的辦法，不然，憑普通辦法的逃亡，那是絕無可能之事。

　　而所謂「非常辦法」，當然是不尋常之極，我所知的兩個，一個海棠，她放棄了地球人的生命形式，轉化為外星人，過程痛苦之極，而且從一個美女，變成了紫醬面色的章魚類物體，也不知道她心理上是如何承受得住的。她以無比的堅毅和勇氣，才創造了自己的新命運，擺脫了「人形工具」的身份。

　　另一個是柳絮，她比較幸運，這個本來在體內藏有小型核武器的美女，隨時可以以意念發動爆炸，毀滅一個中型城市，她有幸遇到了新生命形式，活了的機械人康維十七世，這才得獲新生，那「老人家」年輕十年的安排，也是她重獲自由的條件。

　　這兩人的經歷，何等艱難複雜，曲折之至，這個浮蓮，只想憑一份資料，就逃出生天，豈不是太天真了麼？

　　我一面想，一面喃喃自語︰「她所掌握的，只怕不是救命靈符，而是催命符咒！」

　　水葒又道︰「現在可以救命，等到局勢明朗之後，就是催命。」

　　我明白她的意思︰現在，各派正在爭鬥，任何一方的污點，要是叫對方抓住了，那就是致命傷，會成為對方手中有利的武器，所以，人人都怕這份資料內容暴露，浮蓮的安全，當然也有保障。

　　等到大局已定，其餘各派紛紛被拉下台來，失了權勢，只有一派獨尊，那麼這份資料，也就一錢不值了。因為垮了的一方，罪名早已成立，再多點罪也無足輕重。至於勝的一方，大權在握，朕即國家，貪贓枉法，小事一樁，誰敢追究？

　　到那時候，浮蓮的護身符不再存在，她的處境，可想而知！

　　我對這種情形，一直心生厭惡，所以一時之間，默然無語，同時心中暗念，白素到瑞士去，最好找不到浮蓮，因為就算找到她，像她這種人，怎肯把資料拿出來救鐵天音？白令我們去蹚這渾水！

　　我在沉默了一會之後，把我所想的一半，說了出來，我道︰「就算白素找到了浮蓮，她怎肯把資料交出來？」

　　鐵旦沉聲道︰「不必她交全部，只要她交出一點點就可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是的，是哪一方面扣留了鐵天音，只要有這一方面的罪行記錄，也可以要脅他就範了。

　　我沒有再說甚麼，朱槿這才問我︰「勒曼醫院對老人家的事怎麼說？」

　　鐵旦憤然︰「怎麼說也沒有用，老人家現在就算可以下命令，也不會有人聽了！」

　　這種情形，鐵旦對我說過，但是朱槿卻有不同的看法，她道︰「有用，現在還有用，等到大局定了，那才沒有用了。」

　　鐵旦望了朱槿片刻，在想朱槿的話，想了一會，他點了點頭，同意了朱槿的說法。

　　而我，在朱槿一說的時候，我就同意了她的說法──老人家的話，現在還是有力量的。現在，正是各派勢力爭鬥之際，誰都想挾老人家以自重，老人家的話，就還能起到作用。

　　若是等到大局已定，勝負已分，大權在握，老人家縱使曾經叱吒風雲，到那時，也是爛泥一團，只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而已，誰還會聽他的？

　　我嘆了一聲︰「我和勒曼醫院的交談結果，全有記錄，是不是請大亨和陶啟泉一起來看？」

　　朱槿道︰「我們來的時候，已和他們聯絡過──」

　　才說到此處，門鈴又響，紅綾一拉水葒的手︰「我們去開門。」

　　水葒身型嬌小玲瓏，紅綾以外型取人，把她當作了小孩子。

　　我看到這種情形，暗暗搖頭，水葒卻很高興，一面和水葒走向門口，一面還道︰「你那鷹真有趣，甚麼時候借我玩玩！」

　　紅綾卻正色道︰「神鷹是我的朋友，不是玩物！」

　　水葒忙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紅綾當然不會見怪，仍然拉住了水葒的手，把門打開，大亨首先一步跨了進來，立時來到朱槿面前，握住了朱槿的雙手，目光一直停在朱槿的臉上，充滿了思念和關切之情。

　　他和朱槿分手才多久，就有這樣子的表現，我看了也不禁自嘆弗如。

　　陶啟泉跟著走進來，看到水葒，大是怔呆，一時之間，竟像是入了定一樣。

　　水葒大方地伸出手來︰「你是陶先生是吧，我叫水葒。」

　　陶啟泉忙道︰「是！是！」

　　他伸出手來，握住了水葒小巧之極的手，雙眼仍是定定地望住了水葒，失態之至。

　　我把這種情景，看在眼裡，心中不禁暗嘆！陶啟泉這是怎麼啦，是男性更年期的甚麼毛病犯了。上次帶來了一個妖精似的小女孩，把她當寶貝，這些日子，又不聽他提起，想必是新鮮感已過，用錢打發走了，如今看到了水葒，又失魂落魄起來。

　　自然，比起那個在風塵中打過滾的小妖精來，水葒高出了不知多少倍，無論美貌和氣質，都不是小妖精能及於萬一的。

　　可是，水葒是甚麼身份的人，如果陶啟泉把她當作是有金錢就可以拉近兩人之間的關係，那他非碰個頭破血流不可，比中亞的油田不能開發，嚴重多了！

　　我作為他的朋友，當然有必要使他知道事情的嚴重程度。

第十部︰入迷

　　這時，我看得分明，水葒輕輕掙了幾下，未能掙脫陶啟泉的手，她一雙妙目，帶著疑問的神采，駐定了陶啟泉。小美人有這種神情，更是令人心醉。

　　我忙走過去，一拉陶啟泉︰「來，給你看我在勒曼醫院交涉的結果。」

　　我一拉，倒是把陶啟泉拉出了一步，可是他仍然緊抓住水葒的手不放，以致連水葒也被拉出了一步。

　　我當然知道水葒身負絕頂武功，她要是穩住身子的話，我用力也未必拉得動她，而她居然跟著陶啟泉走出了這一步，可見這小鬼頭心中，也大有意思。

　　既然他們兩人，郎有情妾有意，那麼，我似乎也不必多事了！

　　我放開了手，陶啟泉經我一拉，也如夢初醒，放開了水葒的手，滿面通紅，向我望來。

　　我道︰「水葒姑娘，是朱槿的小師妹！」

　　陶啟泉一聽，先是一怔，他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水葒的身份，可是他立時道︰「很好！好極！」

　　一時之間，我也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然而，水葒的身體語言，卻告訴了我，她聽懂了陶啟泉的話。

　　只見她嬌軀半側，桃腮緋紅，似笑非笑，似惱非惱地望向陶啟泉。陶啟泉更是色授魂予，竟張開了雙臂來，看這情勢，竟然是想就此把水葒擁入懷中！

　　水葒更是眉梢眼角，滿是風情。我大聲道︰「好了，唱完『驚艷』，該說正事了！」

　　陶啟泉像是夢遊病患者一樣，但是他居然可以聽到我的話，他視線仍然盯在水葒身上，道︰「正事？自然，那是天下第一正事，除此之外，再無大事！」

　　我又好氣又好笑︰「只聽得古人說『除死無大事』的，你如今是甚麼意思？」

　　陶啟泉竟然道︰「死算甚麼！」

　　這時，他雖然是在和我一問一答，可是事實上，他和水葒之間，已不知交換了多少眼神，也不知已傳遞、交換了多少訊息。

　　這種情況，真是嘆為觀止，陶啟泉此時的情景，倒叫人想起《鹿鼎記》之中，韋小寶乍見阿珂時，心中大叫「我要死了」的情景。可知無論是成功人士，還是無賴流氓，只要是男性，忽然遇見了自己的夢中異性，反應都是一樣的。

　　這時，其餘人也全看出陶啟泉和水葒之間那種如同觸電一樣的情景來了，大亨是朱槿本是「夙世情緣」，自然感同身受，他們兩人，自然而然，輕擁在一起。

　　我向紅綾看去，只見她睜大了眼，望著水葒，神情略有所思。

　　男女之情，乃人之天性，紅綾雖然當了那麼多年野人，但天性猶存，我也不知她此時正在想些甚麼。

　　我看到這種情形，索性不再理會，看陶啟泉還有甚麼惡形惡狀做出來。

　　陶啟泉向水葒走去，到了水葒面前，他忽然正常了起來，竟然彬彬有禮道︰「水葒小姐，幸會！幸會！」

　　水葒抿嘴一笑，紅綾大笑了起來︰「陶叔叔，剛才已經幸會過了，怎麼又來了？」

　　陶啟泉也不覺得窘，笑道︰「一萬次也不嫌多！」

　　他說了之後，望向水葒，並不出聲，只是口唇掀動，我看出他在問水葒︰「是不是？」

　　水葒也不出聲，同時紅唇掀動，我也看出她在回答︰「一億次！」

　　兩人各自會心微笑，其樂無窮，春意融融。

　　我再也想不到這件事會忽然之間，生出這樣的一個妙趣橫生的枝節來。不過這也是好事──出色的美人，本就該配出色的男人，陶啟泉和水葒，看來也正和大亨和朱槿一樣，是正配之至的一對。

　　只是在一旁的鐵大將軍，卻神色頗是不耐，我知道事情以後如何發展，與他人無涉，如今卻要適可而止了，我又大聲道︰「替兩位介紹，這位是鐵大將軍，是眼前兩位美女的義父！」

　　我特意點出鐵旦和朱槿、水葒的關係，這一點十分重要，因為在陶啟泉的心目中，就算是鐵大天王，他也不會放在心上，但是水葒的義父，這就非同小可了！

　　果然，他總算肯把視線離開水葒的俏臉，轉向鐵旦，一開口就道︰「義──」

　　他這個「義」字，才說了一小半，我便大喝道︰「鐵將軍！」

　　陶啟泉竟然情不自禁，也跟著想叫「義父」，我怕鐵旦要不高興，所以才大喝。

　　陶啟泉這才感到自己失態，忙改口道︰「鐵將軍，幸會！幸會。」

　　鐵旦雖然心情不好，卻也不失幽默︰「一次夠了！」

　　陶啟泉笑了一下，又回頭去看水葒，水葒滿面含笑，眼波橫溢。我道︰「請各位看我和勒曼醫院交涉的經過！」

　　我向紅綾一示意，紅綾推著輪椅上樓，她力大無窮，在上樓梯的時候，是抬起了輪椅上去的。

　　陶啟泉和水葒走在最後，沒聽到他們說話，但那短短的時間之中，他們之間，自然交換了更多的訊息。

　　到了書房，我把自勒曼醫院中帶回來的電腦軟體，交給紅綾去處理，大家都聚在電腦的螢幕之前。陶啟泉如今輕摟著水葒的纖腰，水葒這時的情形，用「依人小鳥」來形容，實是再恰當也沒有。

　　那位亮聲先生說得沒錯，自我一進勒曼醫院起，所有的一切，都如實記錄在案，我和亮聲之間的對答，當然更是一字不漏。我站在較遠處，其餘人都聚精會神看著。

　　我和亮聲的交談，當時精神很是集中，不知時間之既過，這時，才知道竟談了超過兩個小時。

　　我沒有必要把自己做過的事再看一遍，所以，趁其餘人在看的時候，我悄悄走出了書房，下了樓，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著，一面在想︰白素到瑞士去找浮蓮，不知道結果如何？

　　我的思緒很亂，總覺得事情有甚麼地方不對頭，可是卻又說不上來──每逢有這樣感覺的時候，最是惱人，我起先想到的疑問是︰白素是何以知道有浮蓮其人其事的？是誰告訴她的？

　　其次想到的是，何以朱槿、水葒她們不去找浮蓮，而要白素出馬？這其間是不是有甚麼問題在？

　　雖然我眼見朱槿和水葒對鐵旦的情義，無話可說，但是我總對她們的特殊身份，有點耿耿於懷，尤其是水葒，上次在柳絮以「年輕十年」的條件，而徹底脫離組織之際，水葒只要願意，也可以同時自由。可是她卻說難以適應外面的世界，所以放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雖然說人各有志，她有權選擇留在組織之中，但這個組織如此可怕，她竟然可以安之若素，是不是說明她對組織很是死心塌地呢？

　　我對這個「組織」，始終抗拒，所以白素如今的行動，和這個組織發生了相當直接的關係，這就很令我為她擔心。

　　那個浮蓮手上的資料，是一個定時炸彈，人人都想毀滅它，而且是連人毀滅。那麼，白素若是馬到功成，把資料弄到了手，本來應該發生在浮蓮身上的危險，豈不是會轉嫁到白素身上？

　　而且，我更進一步想到，連白素也知道了有這樣的資料在浮蓮手中，而浮蓮人又在瑞士，如今強權勢力之中，雖然已拉開了內爭的帷幕，對這份可以決定各派生死的資料去向，更無不知之理！

　　那也就是說，一定已有不少人被派出去，去追尋浮蓮的下落了。

　　所以，白素在瑞士，要面對的，不單是浮蓮，還有許多隱藏著的敵人，而且這些人都是為了達到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的可怕人物！

　　我假設，朱槿和水葒，都沒有理由不知道這情形，但何以她們絕口不提？

　　我越想越是疑惑，那種「不對頭」的感覺，已經有了一頭頭緒。

　　我一口喝乾了酒，重又上樓，記錄也到了尾聲。各人一言不發，顯然是亮聲和我的對話，給各人都帶來了相當的震撼。

　　我沉聲道︰「每個人都有一本帳，兩位大豪富，不知道是否同意？」

　　大亨悶了一聲︰「這種說法，古已有之──照這種說法，人不必努力了！」

　　鐵旦緩緩道︰「不是，帳上寫著你要努力的程度，你一定會照著去做，想偷懶也不行。」

　　大亨沒有再出聲，鐵旦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若是我早知道自己該走多少步路，帳面上已經所餘無幾了，我一定會珍惜每一步，不致於現在想想浪費了許多，以致如今寸步難行，後悔莫及。」

　　陶啟泉叫了起來︰「這帳，不到結算的時候，誰也不知帳面的情形如何，人人都是這樣不知不覺地過，也沒有甚麼好後悔的！」

　　紅綾拍手道︰「說得對！」

　　鐵旦和紅綾很是投緣，看來這是性格使然，他們兩個都是大開大闔之人，自然想法一致。

　　陶啟泉悶悶地道︰「看來，老人家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我忍不住問他︰「你是說救人還是生意？」

　　陶啟泉道︰「兩者是連在一起的！」

　　我道︰「救人，還有另一條路可走；做生意，只怕要貴客自理了！」

　　陶啟泉和大亨來得晚，應該並不知道白素到瑞士去，以及浮蓮挾資料而逃亡的事。

　　所以，我預料他們聽了我的話之後，一定會急急地問，救鐵天音還有哪一條路可走。

　　可是，他們的反應，卻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大亨和陶啟泉並沒有互望一眼，陶啟泉就極自然地道︰「兩者還是連在一起，哪條路能救鐵天音，哪條路也就可以叫我們暢通無阻！」

　　陶啟泉這樣說，那是表示他已知道一切了。大亨也沒有驚訝的神情，那他也知道的了，兩人得知一切，可以推斷，訊息來自朱槿。

　　那麼，我剛才在樓下想到的疑問──白素是怎麼知道的，也有了答案︰也是朱槿告訴她的。

　　我吸了一口氣，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平靜︰「白素正在走這另一條路──」

　　我說到一半，向朱槿望去︰「訊息是你給她的吧！」

　　這是一種「突襲」，在突襲中，觀察對方剎那之間的反應，從中可以得到疑問的答案。朱槿不是普通人，而我的「突襲」，也非常突出。

　　朱槿有極短暫時間的震動──這種反應，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秒的時間，也逃不過我的眼睛。然後，她就是一副坦然的神情︰「對，是我告訴白姐的。」

　　我又道︰「組織上派了誰去執行任務？」

　　朱槿一副茫然的神情︰「甚麼任務？」

　　我聲色俱厲︰「把浮蓮和那份資料找出來的任務！組織不見得會讓浮蓮逍遙自在吧？」

　　我聲色俱厲起來，樣子多半相當嚇人，所以剎那之間，人人愕然，朱槿更不由自主向後縮了一下，大亨忙向她靠近。

　　朱槿道︰「組織當然不會放過浮蓮，可是不知道派了誰去對付她。」

　　大亨提高了聲音︰「衛君，你那麼兇幹嘛？」

　　我冷笑一聲︰「當然有道理，白素因人通風報信去涉險，但是她得到的訊息卻不完整，她只知道要對付浮蓮，不知道還要對付組織派出去的人！這對她來說，太不公平了！」

　　我這番話一出口，鐵旦立時沉下臉來，以極嚴厲的目光，望向朱槿。

　　朱槿急得幾乎哭出來︰「我真的不知道！自從我和大亨在一起，組織對我的信任，大不如前，我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

　　她說到這裡，陡然住了口。

　　她沒有說出來的話，我們也都明白──她的任務，就是留在大亨身邊，把大亨作為她的工作對象。

　　大亨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點了點頭。

　　朱槿又道︰「白姐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所以，她知道對手──是多方面的。」

　　我沉住氣不出聲，鐵旦悶哼一聲，又向水葒望去，水葒連連搖頭︰「我也不知道──或許因為天音哥是關鍵人物，所以──我們真的不知道。」

　　水葒的這個理由，顯然為鐵旦所接受──他對各種關係所起的大作用，知之甚詳，事情既和鐵天音有關，那麼，有關一切的處理行動，自然也不能落在和鐵旦有密切關係的人之手。

　　這也可以說明何以朱槿接到了鐵天音求救信之後，一點也出不到力的原因。

　　鐵旦的神色，略轉為緩和，陶啟泉道︰「既然事情兩者一致，我們再設法啟動一切關係網，一面救人，一面疏通。」

　　鐵旦在我的身邊，用我們的家鄉話說了一句︰「等你們進行，我寧願等衛嫂的消息。」

　　他的這句話，自然只有我一個人聽得懂，他說著，轉過輪椅去，不再理會各人，陶啟泉和大亨兩人，大是不自在，我道︰「兩位請回吧，我們隨時聯絡。」

　　陶啟泉道︰「好，有一消息，立刻告訴我們！」

　　他一面說，一面望向水葒，水葒看來千情萬願要跟陶啟泉走，可是又怕鐵旦生氣，所以神情猶豫。鐵旦像是背後長著眼睛一樣，沉聲道︰「你們都走吧，我和衛斯理要敘舊！」

　　水葒跳過去，在鐵旦的背後，伸臂抱了他一會，朱槿也過去照樣做了，鐵旦反轉手來，拍了拍她們的頭，兩人就和大亨、陶啟泉一起走了。

　　屋子中只剩下了我、紅綾和鐵旦三人。鐵旦立時轉身對我道︰「你有話要對我說？」

　　我點頭，可是卻道︰「先等我問紅綾一些話。」

　　紅綾忙道︰「得令！」

　　我道︰「孩子，你媽還和你說甚麼了？」

　　紅綾道︰「沒有說甚麼，只是說她要到瑞士去找一個人，說在你回來了之後，自然會知道詳情。」

　　我想了一想，白素這樣說，是料到我回來之後，會見到朱槿，所以才這樣說的。

　　鐵旦是何等樣的人物，當然看出了我在疑惑甚麼，他道︰「你懷疑有人在搗鬼？」

　　我先不回答這個問題，又向紅綾道︰「孩子，我和鐵伯伯要討論一些問題，只是我的假設涉及人心險詐，你可能不是很明白，要是你不想聽──」

　　紅綾天真爛漫，和水葒又一見如故，一心認定了水葒小小的個子，是個弱者。我的假設，說了出來，可能令她傷感，所以言明在先，因為紅綾對於人心險詐這一方面，是一片空白的。

　　紅綾皺著眉︰「不要緊，若我不明白，不出聲就是。」

　　她說了之後，略停了一下，又道︰「以後再問。」

　　我心想，讓她多一點這方面的歷練也好，不然，被人騙了，還不知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我點了點頭，鐵旦見我們父女二人的談話，告一段落，就直截地問︰「你懷疑誰在搗鬼？」

　　我道︰「朱槿長期做大亨的工作，有新任務加在她身上的可能性比較小。」

　　我這樣回答，等於說水葒的行跡可疑了！

　　果然，紅綾一聽，就張大了口，但是她遵守諾言，忍住了沒出聲。

　　鐵旦先是木然，接著，雙手掩住了臉，好一會，才放下手來，聲音極是疲倦︰「一個浮蓮，不理天音的死活，拿著資料跑了，要是水葒──她──」

　　我忙解釋︰「我不是懷疑她會害天音，而是說她另有任務，未曾對我們說。」

　　鐵旦抬頭向天︰「你是指她也負有尋找浮蓮的任務？」

　　我點頭︰「我推測，有此可能，要緝拿浮蓮，消滅資料，組織必須派出最幹練的特工人員，要特級的超優秀人員出馬。我看，除了你訓練出來的那些女孩子之外，不可能再在她們之外選擇。」

　　鐵旦深深吸了一口氣︰「是，要對付的浮蓮，本身就是這樣的人物，當然要派更優秀的去對付她──」

　　我道︰「要是給你派，你派誰？」

　　鐵旦遲疑了一陣︰「她們每一個人都那麼優秀，要我派人去找浮蓮的話，我會派兩個，只有以二對一，才能有必勝的把握。」

　　我悚然而驚︰「她們兩個！」

　　鐵旦搖頭︰「不對啊，你是指朱槿和水葒？若是她們兩個，她們應該到瑞士去，怎麼會在這裡？而且，她們來這裡，也是我召來的。」

　　我在突然之間，腦中靈光一閃，又想起了一個主要的關鍵來，我疾聲問︰「你只召了她們兩人？你用甚麼方法召她們來？」

　　鐵旦一聽得我這樣問，陡然一震，整個人幾乎從輪椅中跌了出來。

　　我看到他面肉抽搐，剎那之間，神情甚是可怖，就伸手按住了他，這才發覺他的身子也在發抖。

　　鐵旦望著我，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我這一問的意思。

　　鐵旦吸了一口氣︰「我召喚──所有還在崗位上的──來見我，因為我需要幫助，可是──只有朱槿和水葒來了。我以為那是只有她們兩人接到了我的召喚──」

　　他越說，神情越是遲疑，我再問︰「你召喚她們的方法是──」

　　鐵旦深吸了一口氣︰「我有一個以前的部下，如今也還頗有勢力，通過他進行。」

　　我閉上了眼睛一會，伸手按在自己的額頭上。

　　鐵旦顫聲道︰「你的意思是──他們都背叛了我？我以前的部下，朱槿、水葒，他們都背叛了我？」

　　我沒有回答，心中中感到一股深切無比的悲哀，鐵旦竟然還多此一問，根本問題是放在那裡的了。鐵旦如今，根本已經完全沒有了他人向他「效忠」的任何條件，也根本無所謂「背叛」，只是他的話，再也不會有人聽而已。

　　可是，鐵旦卻還不止此，他不但不了解這種情形，而且還沉在夢中，他又顫聲問我︰「我那部下，我曾在戰場上救了他三次──朱槿她們，我都是──她們的義父，他們──不會背叛我的！」

　　我想把我所歸納的說給他聽，可是，看到他那種情形，我實在不忍說出口。

　　這個馳騁沙場的大將軍，如今看來是那麼地軟弱，他實在再也禁不起任何打擊了。

　　所以，當他的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時，我忙道︰「或許是我多心了，我太關切白素了，多心想到別的事，也很正常！」

　　鐵旦聽得我這樣說，才吁了一口氣，我忙道︰「我要設法和白素聯絡，我看你也疲倦了，不如休息一會。」

　　鐵旦長嘆一聲，點了點頭，紅綾就推著鐵旦，走了出去。

　　我雙手輕敲自己的額角。我確然是由於關心白素，而聯想到了許多事的。

　　我認為我的推測，接近事實，只是要鐵旦接受這事實，他會受不了，硬要他接受，太殘忍，所以我才沒有說出來而已。

第十一部︰將計就計

　　我的推斷是，首先背叛了鐵旦的，就是他曾在戰場上救了他三次的那個老部下。

　　鐵旦說得很明白，這部下，「現在還有點勢力」。

　　那也就是說，其人必然捲在權力鬥爭的漩渦之中，不會置身事外。

　　那麼，他在鐵旦的求助之下，他會怎麼做？

　　他會想到鐵天音的安全，鐵旦的利益，還是先顧及自己的利益？

　　假設他人格高尚，品德仁義，或者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只有著尋常的道德觀，那麼，他就會對曾經救過他的恩人，作出報答。

　　可惜他不是，他只是強權統治集團中的一份子，正處於權力鬥爭的漩渦之中，他如今的地位「有點勢力」，那正是他不斷鬥爭的結果。這種人連起碼的道德觀都沒有，非但如此，而且，在殘酷的鬥爭之中，早已明白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道理，他連人性都已經被磨練改造得蕩然無存了！

　　這一類人，正是形成強權統治集團的骨幹，也是一種典型。

　　可以說，只要是強權集團中的一分子，就絕無例外。因為如果竟然還保留了一分半分人性的話，那麼早就在大大小小不斷的鬥爭中被淘汰了，眼前的鐵大將軍，就是一個例子。早幾年，同情平民百姓，不肯以坦克去對付赤手空拳的一些人物，也是例子。

　　鐵旦竟以為他的這個如今仍具勢力的部下，不會背叛他，豈不是太天真了？幸而他早已退出了權力場，不然，以他的這種想法，在權力場之中，遲早被別人連骨頭都嚼吃了，還不知是怎麼死的！

　　這些，我自然不會對鐵旦說，我只是迅速地想到，那個部下會採取甚麼行動？

　　不論他屬於哪一派系，他都知道鐵天音的重要性，這時候，去救鐵天音，等於去捧燒紅了的鐵球。

　　他自然也知道，在浮蓮手中的那份資料的重要性，他會提議派人去找浮蓮。

　　假設他派出的人是朱槿和水葒，她們知道鐵旦一定會落腳在我處。

　　那麼，他們會怎麼做呢？

　　我想到這裡，已經覺得事情漸漸接得了榫頭了！

　　即便派出了朱槿和水葒，他們也知道，並沒有找到浮蓮的把握。

　　而由於我和鐵旦的關係，他們知道，若是能把我和白素拖下水去，找到浮蓮的機會，就必然大大增加。

　　這就是朱槿把浮蓮的所作所為和她人在瑞士，透露給白素知道的原因。

　　他們知道，白素古道熱腸，一定會毫不猶豫，出馬去找浮蓮。而白素一出動，我當然也不會袖手旁觀，於是，他們就可以坐享其成了！

　　當我確定了這些之後，我又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冷戰，因為我又想深了一層，我想到，鐵天音的那張求救字條，只怕也是朱槿故意接觸了鐵天音，叫他寫了，以便令我參與其事的。

　　一切，早有預謀，甚麼想令老人家清醒等等，全是虛招。我的勒曼醫院之行，根本白費，他們的主要目的，就是浮蓮和那份資料！

　　因為，如今白素已經去找浮蓮了──這正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而我，也非去不可，這也是他們計劃之中的事。

　　這計算之精確，頗令人佩服，至於陶啟泉和大亨的生意，只不過是這齣精心編排的戲中的過場而已。

　　明白了這一切，我也有了主意︰你們不是要找浮蓮去？我就將計就計，就在這一點上，打出救鐵天音的主意來！

　　本來，我感到自己無法不依照他人安排下的計劃行事，心中窩囊之至，但這時有了這樣的主意，心中暢快，伸了一個懶腰，詳細部署。

　　首先，我要到瑞士去，和白素聯絡，白素臨走時，沒有向紅綾交代甚麼，她必然另有留言。我和她有約定，若有重要留言，會留在電腦資料庫之中，必需一個密碼，才能使用資料庫。

　　我啟動了電腦，輸入密碼，很快就看到了一行字︰「瑞士伯尼爾──」在這個地名下，是一個電話號碼。

　　除此之外，別無他言──白素自然知道我一回來之後，必然可以知道經過，所以不必贅言。

　　我立刻拿起電話來，電話響了幾下，就有了回音，可是卻是錄音，錄音使用的語言，竟然是道地的中國上海話──這電話，若是有人無意中打去，除非這人會講上海話，不然，根本不知道留言說些甚麼。

　　而那聲音，我自然一聽，就知道是白素的聲音，留言道︰「儂快眼來，事件蠻難弄格，講好辰光，我來飛機場等儂。」

　　連白素也說「事體難弄」（事情棘手），由此可知，頗不尋常。

　　我出了書房，看到紅綾，從睡房出來，我揚了揚眉，紅綾道︰「鐵伯伯睡了。」

　　我道︰「我要和你媽會合，你好好照顧鐵伯伯──」

　　她不等我講完，就接了下去︰「──不要闖禍！」

　　我瞪了她一眼，她吐一吐舌頭，情況可愛（純父親觀點）。

　　一到了機場，確定了機位，再打那個電話，留言給白素，然後就上了機。

　　我推斷，我的推測如果符合事實，那我現在正按照他們的計劃在行動，他們在暗中，必然洋洋得意，我也相信，一定有人在跟蹤監視我。

　　上了機之後，我略作觀察，並未發現甚麼特別可疑的人物，我也不去深究，因為現階段，有人跟蹤與否，我都不能改變我的行動，有人跟蹤，也只好聽之任之。

　　我想到的是，到了目的地之後，我和白素的行動，不能再給人跟蹤，是不是要一下機就開始擺脫呢？我想，白素比我更細心，一定會想到這一點的。

　　想起我和白素，已好久沒有「並肩作戰」了，心情自然興奮。

　　一路無話，飛機到達，我在步入機場大堂前，更曾仔細觀察過，仍無發現有人跟蹤。

　　同時，我也留意白素，我自然不會東張西望，因為要是有人監視我，這就等於告訴人家，我會和白素在機場會面。

　　一直到我走出機場大廈，仍然沒有人來和我聯絡，我向出租車的停泊處走去，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個體態龍鍾的老婦人，手放在背後，先向我伸出了三隻手指，然後，又向那一行計程車指了一指，然後又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看來看去，那老婦的背影，無可能是白素的化裝，但是我倒看懂了她手勢的意思，是叫我搭乘車列中的第三輛車子。

　　我看到有人正在搭車，我認定了第三輛車，等前面兩輛駛走了，便快步上前，上了那輛車。

　　方一上車，我就知道自己做對了，因為我還未開口，司機已經開了車，我看到司機是一個胖子，也沒有可能是白素的化裝。

　　那司機不出聲，我也不出聲，車子一直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行駛，先是在市區兜了兩個圈子，在兜到第二個圈子之際，我已肯定沒有車子跟蹤了──本來，有兩三輛可疑的車子，但那胖司機分明是擺脫跟蹤的專家，十分巧妙地把它們拋下了。

　　我在車子開始向郊區駛去時，讚了他一句︰「好手段！」

　　那胖子仍不出聲，只是望著倒後鏡，向我笑了笑，一副莫測高深之狀。

　　我也就不再言語，過了大半小時，車子駛進了一條岔路，在一間路邊的小食店門前，停了下來。胖子向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我進去。

　　我進去一看，那種售賣小食咖啡的路邊店，也沒有甚麼風格可言，只見一個女侍懶洋洋地倚柱而立，店中一個顧客也沒有。

　　看那女侍的樣子，也不像是白素化裝的。我坐下之後，女侍向我走來，將一份餐單拋在我的身前，我打開菜單一看，裡面夾了一張小紙條，寫著︰「是我」兩個字。

　　我一看到這兩個字，不禁呆了，再抬頭看那女侍時，她向我眨了眨眼，我也用力眨了眨眼，實在叫人難以相信。眼前這個看來只有二十來歲的白種女人，竟然會是白素的化裝，簡直太出神入化了！

　　白素（那當然是白素）看到我發呆的神情，笑了一下，走過去關上了店門，又把門上的一塊牌子，翻了過來，表示店子休息了。

　　然後，她來到我面前坐下，一直等她坐下，我還在目定口呆，這才迸出兩個字來︰「是你！」

　　白素笑︰「可不是我！」

　　我長長吁了一口氣︰「你在這裡幹甚麼？」

　　白素道︰「我找到這裡來的時候，浮蓮才得了風聲離開，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識破了我的，她在這小店中扮成了女侍躲避追蹤，她留下了一封信給我──」

　　說著，白素取出了一張紙來，上面用極其娟秀的字跡寫著︰

　　「衛夫人，竟然勞動了你的大駕來找我，真是叫人惶恐。要躲過你的追尋，不是易事，但是我必當盡力而為。因為若叫你找到了，我會死，而你找不到我，只不過是一次小小的挫敗，所以，你雖然能力遠在我之上，我還是一定要不讓你找到。還有，在你的背後，必然有許多人在等收成，所以我的生死，可以說決定在你。最後，你信也罷，不信也罷，其實，根本沒有那份『資料』，我並無如此神通去搜集這樣的資料，如今所有人，做過些甚麼事，侵蝕了多少民脂民膏，都只有他們自己心中有數，外人只是估計而已。至於對那份『資料』，言之鑿鑿，都以為實有其事的原因，只是由於所有的人，都做賊心虛，怕被別人抓住了辮子的緣故。我和已死了的人，關係也並非如外人所設想的那樣，只是，如今再來分辯，也沒有意思了。」

　　信末，並沒有署名，只是畫著一棵浮蓮，很是傳神。

　　我看完之後，不禁呆了半晌。

　　信寫得很是誠懇，但是浮蓮為了逃命，可以做出任何姿態來。

　　不過，信中提到，白素的身後，必然還有許多人等著在坐享其成，這一點，倒是和我推斷一樣的。

　　白素問︰「怎麼樣？」

　　我先把我在勒曼醫院的經過，以及回去之後，見到了鐵旦等事情，說了一遍，以及我的推測，也原原本本，告訴了白素。

　　白素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中心︰「你準備如何將計就計法？」

　　我道︰「本來，準備在找到浮蓮，得到那份資料之後，倒過頭來，引他們來對付我們，而我們雖然會因之而面臨強敵，身陷險境，但是也可以因之要脅他們放人！可是現在──」

　　我想說「可是現在，若是根本沒有這份資料」的，但是話未出口，心中陡然一動。

　　白素也在這時，一揚眉︰「現在，一樣可以依計行事，在原來的計劃上再加一個空城記！」

　　我一字一頓︰「半空城計！」

　　白素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此計大妙，浮蓮在這裡藏匿，裡面有完整的電腦設備，製造些假資料，易如反掌！」

　　白素明白我所謂「半空城計」的意思，是偽造假的電腦原件資料，使有關方面認為真的有「資料」，而且已落入我們手中。

　　做賊的人，必然心虛，有一部電影，說的是幾個頑童，打電話給一些名人，惡作劇地說︰「我知道你做過甚麼事！」

　　結果，接到電話的人，由於都做過見不得人的事，個個大起恐慌，追尋「恐嚇電話」的來源，那幾個頑童，幾乎惹下了殺身大禍。

　　如今，我和白素計上加計，當然也一樣有可能惹上殺身之禍，但只要此計有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白素說著，將我領進了小食店的廚房，她在一個爐灶的旁邊，伸手按了一下，一具不銹鋼的冰箱，竟然由中分開，向兩旁各移了三十公分，現出了後面窄窄的一道門來。

　　這暗門的設計，堪稱巧妙，門上有數字按鈕，白素走過去，迅速地按了七個號碼，暗門移開，我們走了進去，是一道通向樓下的樓梯。

　　小食店的建築物在路邊，四周沒有別的屋子，我剛在想，就算有暗室，也不可能太大，一見那道樓梯，我就知道，所有暗室都在地下，在地面上是覺察不到的，這安排自然也隱蔽之至。

　　到了樓梯盡頭，看來是一個地窖雜物室，並不特別，等到白素推開了幾個木箱，再現了暗門，走過去才豁然開朗，是一間設備齊全的電腦室。

　　我有一個問題，憋在心頭好久了，直到這時，才問了出來︰「這浮蓮，躲得如此巧妙，你是如何能找到這裡來的？」

　　我看到白素皺了皺眉︰「事情很怪，所以我要你來一起研究一下。」

　　我輕輕擁了她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坐了下來︰「反正不急，可以慢慢說。」

　　白素笑道︰「說起來也很簡單，只是怪異而已，很快就可以說完。知道浮蓮的事，是朱槿告訴我的，我一知道，就立刻動程了。」

　　這一點，和我的推斷符合，我點頭道︰「朱槿，還有水葒，都不是東西，她們是在利用我們！」

　　白素嘆了一聲︰「她們自有苦衷──」

　　我感嘆︰「你真會原諒她們。」

　　白素又道︰「我來到瑞士，正不知如何著手，第二天，就接到了一個無頭電話──」

　　她說著，按下了一個掣鈕，立時有聲音傳出來︰「衛夫人？白素女士？」

　　那電話錄音，是一個很動聽，軟綿綿的女人聲音，接著，就是白素的聲音，她對於突然有人打電話來找她，竟然在聲音上聽不出任何驚訝來。

　　她道︰「是，有何指教？」

　　那女聲道︰「明人跟前不說暗話，我知道你來找一個叫浮蓮的人，我可以告訴你到哪裡去找她！」

　　接著，那女聲就說出了食店的地址。

　　也不等白素再問，電話就中斷了。

　　白素道︰「我來到這裡，沒見到有人，只見到浮蓮留下的信──暗門和暗室，是我自己發現的。」

　　我笑道︰「事情並不難分析，你是怎麼想的？」

　　白素笑︰「那電話，是浮蓮打給我的。」

　　我道︰「正是，她要利用你，要你把『根本沒有資料』的訊息傳出去，她知道由她自己來傳播這個消息，無人相信，而只有人人相信了這個訊息，她才安全！」

　　白素道︰「由我傳出去，人家就相信了？」

　　我道︰「至少，沒有不相信的理由！不過現在，我們反其道而行之，索性大張旗鼓，說資料已在我們手中！」

　　白素微笑︰「這叫甚麼？互相利用？」

　　我一揚眉︰「想利用我們，他們打錯算盤了──對了，機場指點我的那個老婦人和胖子司機是甚麼人？」

　　白素道︰「是爸的舊相識，不過，也未必一定靠得住！」

　　我嚇了一跳︰「明知靠不住，你還──」

　　白素道︰「你知道他們為了要找這份資料，出了多少賞格？一億瑞士法郎，而且還有暗盤！」

　　她略頓了一頓︰「在這樣的賞格之下，我真不知道有甚麼人是『靠得住』的，不過也不要緊，反正我們唯恐消息傳播不快，就算被人出賣，也是求之不得！」

　　我不禁苦笑︰「這真是一個反常的世界！」

　　白素道︰「也不算甚麼反常，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而已。噯，這假資料怎麼造？」

　　我道︰「容易之至，一分真，九分假。真的那部分，是那些官商公開的部份，甚麼集團哩，甚麼公司啦，負責人，都是大官或他們的子女，這是他們公開活動的一面，他們打著為國經商的旗子，就利用這一些公開的資料。那假的，捕風捉影也好，想當然也好，憑空捏造也好，都可以。」

　　我說了之後，見白素頗有不以為然之色，我就道︰「你放心，我保證，以你我二人的想像力來說，所作的假資料，一定不如真情形的十分之一，你我根本無法想像這些人的胃口有多大，貪婪之心有多盛，那是自有人類歷史以來，一個權力最龐大，貪欲最狠毒的集團，歷代的一切貪官污吏和帝皇，瞠乎其後！」

　　白素吁了一口氣︰「資料要含糊其詞──」

　　我道︰「還有，把甲的資料給乙，把乙的給丙，把丙的給丁，再把丁的給甲，總之叫他們不能掌握自己的資料，而有他人的，也要他們知道，自己的資料，也同樣地落在他人之手。」

　　白素點頭︰「製造混亂和恐慌，叫他們相信，若是資料進一步曝光，他們就會成為被鬥爭的目標。」

　　我也點頭︰「到了這一地步，我們就可以提出條件了！」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氣，望向我，想笑又笑不出來。我知道她的意思──我一生稀奇古怪的經歷再多，可是也沒有比這次更怪的了。

　　那是說不出畫不出的怪，怪得令人膩煩，令人不快，令人感到在一個污水潭中打滾。而且，也明知無論如何，都無法制止這群蝥賊繼續窮兇極惡地以權謀利。

　　我感嘆︰「看來，我過去的那種冒險生活，應該收山了！」

　　白素並沒有甚麼表示，我道︰「冒險生活之所以令人樂此不疲，是因為可以帶來刺激，帶來樂趣，現在我們在進行的事──」

　　白素笑道︰「能逗得一群惡狼心生慌亂，互相猜忌，甚至互相吞噬，不也是一場好戲嗎！」

　　我不知道是該搖頭好，還是點頭好。

　　我一搓手︰「事不宜遲，這就動手吧！」

　　有了完善的電腦設備，要製造一些假資料，並非困難，白素打發了胖司機，小食店繼續營業，反正生意清淡，而我只花了大半天時間，便已製成了十件軟體，每件上都有資料若干。

　　這些資料，若是甲的落在甲的手裡，當然起不了甚麼作用，但落在乙的手裡，就大有作用，因為乙必然向甲表示，有了他的資料，但又不會把內容告訴甲。

　　他們在進行的事，本來就見不得光，不能公開討論。這一來，自然人人以為機密已洩，大起恐慌了。

　　而我，自然也留有後著，在每份資料上，我都加上了「三之一」、「五之二」等注腳，表示這不過是冰山一角，還有更多的資料在！

　　這樣，才能達到混亂的目的。

　　我一面做，一面心中暗暗好笑，一生怪事不少，怪到如這次那樣，尚屬初遭。

　　白素在店堂中無人之時，和我通直線電話。我問︰「有沒有人來『探盤』，應該有魚來上鉤了！」

　　白素道︰「剛才有一男一女來過，我看那男的是由女的所扮。」

　　我禁不住笑了起來︰「來了？」

　　白素道︰「你做好了沒有，不能叫人家白來！」

第十二部︰尸居餘氣

　　我笑道︰「保證有貨。」

　　過了不到一小時，白素又和我聯絡︰「快上來扮食客，有人來了！把『貨』帶上來，一點點就行。」

　　我把製造好的軟體，放在身邊，出了地下室，來到店堂之中，把軟體交給白素，白素順手放在一疊碟子下面，我坐了下來，才喝了兩口咖啡，就看到門外，一輛車子停下，赫然就是載我前來的那輛，駕車的，自然也就是那個胖司機！

　　而從車中下來的，是一男一女，白素立時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我知道這就是她剛才說過的那「一男一女」了。而那個胖司機，果然出賣了我們──本來，被人出賣，不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此際，我卻愉快之至，若沒有胖子的出賣，我的假貨，如何能有出路？

　　那一男一女走了進來，我偷覷了幾眼，不禁佩服白素的眼力，若不是她的提醒，我真還看不出，那男的是女人所扮，我幾乎可以立即肯定，那兩個來人，應該是朱槿她們的一夥。

　　兩人顯然都經過精心化裝，男的看來是中年人，女的看來面目普通，可是兩人的目光，都很是閃亮精靈，在門口向店內一掃，那女的就冷笑︰「衛夫人，竟然效胡姬當爐，這不是太委曲你了麼？」

　　白素也不掩扮，笑道︰「行徑可入唐詩，也不算甚麼委曲了！」

　　那「男」的更是開門見山︰「衛夫人在此日久，必有所獲了？」

　　白素一笑︰「當然，鳳凰不落無寶之地，我們兩人出馬，還能空手而回嗎？」

　　那「男」的又踏前一步，向我望來，沉聲道︰「拿來！」

　　他的言行竟然如此直接，令我好氣又好笑，我先喝了一口咖啡，才問︰「憑甚麼？」

　　那「男」的一直向我走過來，來到了我的座前，我抬頭看看，冷笑道︰「扮得真像！」

　　這人答了我一句話，卻是我再也想不到的，他道︰「我是雙性人，俗稱雌半雄，男裝女裝都可以，不能算是扮。在兩位面前，也不必扮！」

　　這話，連白素也感到意外，她道︰「化了裝，也是扮了，像我現在那樣，能不是扮麼？」

　　那人悶哼一聲︰「空話少說，拿來！」

　　我還是那三個字︰「憑甚麼？」

　　那人道︰「你開條件。」

　　我笑︰「爽快，你們先拿一點『樣品』去看看，覺得還值得，我們再來談條件。」

　　那人道︰「好！」

　　我和白素，並沒有行動，只是一起向那疊碟子望去，那女的身法快絕──絕不在良辰美景之下，一閃就到，一伸手，已把我的製成品，取在手中。

　　這女子反應之靈敏，判斷之準確，動作之迅捷，當真是令人目定口呆。一流高手，我見過不知多少，然而一見就令人予「此人本領在我之上」之嘆者，這女子無疑是少數人中的一個。

　　她動作快如似魅，但白素也不慢，白素離得她近，她一取了軟體在手，白素突然一反手，拍開了一個水龍頭，那是滾水桶的一個出水口，白素手略沉，令出水口平向，一股滾燙的熱水，夾著嗤嗤作聲的蒸汽，沒頭沒腦，就向那女人射了過去。

　　而那女人的動作也真快，白素的攻擊，可說是突兀之至，但那女子還是身子急速後退，只是她也不免退得狼狽，以致撞翻了一副屋頭，身子略慢了一慢。

　　若是沒有這一慢，她一定一下子就倒射出門口去，我再也阻不住她了！

　　我和白素的攻擊，同時發動，身形一閃，阻向門口，恰好那女子由於慢了一慢，被我佔了半步的先機，所以她變成了背向我疾撞了過來。

　　我準備「哈哈」一笑，將她牢牢抓住，可是一開口，還未曾發出笑聲來，那雌半雄已經打側，向我撞了過來，「砰」地一聲，撞個正著。

　　那傢伙竟然力大無比，這一撞，撞得我左肩奇痛無比，身子也不由自主向側踢出了半步，那女子就在這一剎間，在我身邊擦過，人已到了門外。

　　我一見情形不妙，雖然我樂見我製造的軟體，落入他們手中，可是給他們到手太容易了，就會起疑。

　　所以，我就看那一跌之勢，著地便滾，伸手一撈，及時抓住了那女子的足踝。

　　這一下變招，雖然是中國武術之中，地堂拳的精華，再加上極其巧妙的擒拿手功夫，但是在地上連滾帶跌，姿態卻是難看之至。

　　而且，伸手去抓人腳踝，也有點跡近無賴的打法。

　　不過在這種緊急關頭，打架講的是制敵取勝，又不是在演出，耍花拳繡腿地好看。

　　這一下，那女子被我抓住了足踝，我手腕一扭，她再也站立不穩，也翻身跌倒。她吃虧在一隻手抓住了軟體，不捨得就放，所以才一跌倒，我右肘起處，已經壓住了她的咽喉。

　　不過同時，我背上一沉，那雌半雄一腳已經踏到了我的背上。

　　同時，我聽得白素一聲清叱，我略一抬頭，在玻璃門上的倒影之中，看到白素手中，一支冰插，正抵住了那雌半雄頸際的大動脈。

　　我抓住了那女子，雌半雄制住了我，白素又制住了雌半雄，前後絕不超過四十秒的時間，變化之下，四個人都凝止了不動。

　　那雌半雄很鎮定︰「不是說了先看樣品，再提條件的麼？為甚麼要動手？」

　　白素冷冷地道︰「誰先動手的？」

　　那女人想說甚麼，可是咽喉被制，發不出聲，我手肘略鬆，她才叫︰「樣品總是要給我的，我先下手取了，有何不可？」

　　我冷笑道︰「若由得你予取予攜，豈非顯得我們也太無能？」

　　雌半雄道︰「豈敢，衛氏夫婦，能力高超，舉世欽佩！」

　　白素和我齊聲道︰「彼此彼此，兩位也大是強者，世所罕見！」

　　我更道︰「自我出道以來，被人用腳踩在地上，這也可以說是破題兒第一遭，能否請閣下這就高抬貴腳？」

　　雌半雄吸了一口氣︰「對不起，情非得已。」

　　他說著，縮腳後退，白素也身形向旁一閃，我一揮手，自那女子手中，搶過軟體來，這才一彈而起，那女子幾乎和我同時起身，面上一陣紅一陣白，望定了我。

　　我這才把軟體遞向她︰「好了，這是樣品，我在家恭候兩位來談條件！」

　　那女子一揚眉︰「好！」

　　她接過了軟體，想是怕再生枝節，身子立時像箭一樣，倒射出去，我和白素都忍不住喝采。

　　那雌半雄向我們拱了拱手，也大踏前走了出去。

　　等兩人走了之後，我才鬆了一口氣，回想剛才，只不過是兩三分鐘的事，可是驚濤駭浪，此起彼伏，卻著實令人心驚！

　　白素已有同感︰「這才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嘆了一聲︰「這兩人身手如此之高──我看另有來路，不屬於朱槿水葒那一類！」

　　白素道︰「朱槿那一類人，你曾見過的，也不過一半，怎知不另有能人廁身其中？」

　　我無話可說，連吸了幾口氣，才道︰「我們該回去等他們的消息了。」

　　白素道︰「有一點──我們的計劃，是不是要向鐵旦說明？」

　　我點頭︰「要，雖然這會令他增加擔憂，但有他一起參詳，要好得多，畢竟他是從那個骯髒的環境中出來的，對那裡的情形，要比我們了解。」

　　白素道︰「好，我們走──」

　　我道︰「這小食店──」

　　白素道︰「我發現浮蓮設計了一個爆炸裝置，可以將之徹底毀滅。」

　　白素說著，把牆上一個手掣，扳了來，就拉著我離開了小店。

　　當我們走出了大約半公里，正在路邊時，就看到小食店冒起了一蓬濃煙，幾下悶響。

　　那爆炸聲並不是很響，可是爆炸的破壞力卻極強，轉眼之間，不但小食店消失無跡，地下還出現了一個很深的大坑，老遠看去，深不可測。

　　我失聲道︰「那是甚麼炸藥？」

　　白素搖了搖頭。

　　我的這個問題︰那是甚麼炸藥，後來，我問過許多人，包括頂尖的爆炸專家在內，都沒有答案。我後來更有機會接觸到瑞士政府調查這次神秘爆炸的檔案資料，也未能肯定那是甚麼類型的炸藥。

　　我想，那一定是浮蓮的獨家發明，看來只有問她，才能有答案。

　　但是，自此之後，浮蓮這個人，像是在空氣中消失了一樣，至少，在相當時日之後，還沒有她的任何消息。

　　卻說我和白素回家之後，看到紅綾和鐵旦，相處極好，鐵旦向紅綾說了不少他打仗的故事。

　　後來紅綾對我們說︰「鐵伯伯說的故事如果只有前一半就好了！」

　　我們都不明白︰「甚麼意思？」

　　紅綾道︰「前一半多麼感人，一群人為理想而戰，相互之間有鮮血凝成的友誼，在戰場上，生死與共。可是到了下半部，自己人卻鬥起自己人來，血肉橫飛，甚麼醜陋殘忍的場面都出現，真叫人噁心！」

　　我和白素互望，卻也不知如何回應紅綾的感嘆才好，只好輕描淡寫的道︰「這種事，在歷史上，重複又重複，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了，或許是，不論是甚麼英雄好漢，人都擺脫不了歷史的規律！」

　　紅綾只是默然，饒是她知識豐富，對於人性的卑劣，只怕也難以料得透徹！

　　當時，我把在瑞士發生的事，向鐵旦說了，鐵旦果然大是擔心。

　　他一個人默然地想了很久，才道︰「這──半空城計，要是靠不住呢？」

　　我道︰「我諒他們也識不穿，倒是那兩個人，是不是也曾是你的手下？」

　　我問的是那女子和「雌半雄」，鐵旦的答案令人駭然，他道︰「不是，我從來也不知道有這樣的人！」

　　我皺了皺眉，他又道︰「所以，你千萬別小覷了他們，能人異士，還有的是！」

　　我知道他為了關心兒子，難免神經過敏，患得患失，所以也不去怪他，我只是道︰「放心，我估計三天之內，必有人來談條件！」

　　鐵旦雖然焦急，但也別無他法。

　　我們等了三天，不但鐵旦越等越心焦，連我也沉不住氣，只有白素，還很鎮定。她道︰「對方精明，這是做買賣的方式之一，你急他不急，他就佔優勢了！」

　　鐵旦真是發了急︰「我不能不急啊，天音在他們手裡，拖一天，則增一分險！」

　　我道︰「要不要聯絡一下朱槿？」

　　也真是的，我多年來，處事也未曾如此被動過。

　　白素道︰「我去試一下，但是，我認為我們不應有任何心急的表示，要穩坐釣魚船！」

　　鐵旦對白素有信心︰「好，聽阿嫂的！」

　　這一等，又等了兩天，我看鐵旦自早上起，已不斷在抹汗，我也覺得等不下去了。

　　那一天，等到上午十時許，沒有等到人，卻來了一個電話，而且電話，也不是我們要等的人打來的，打的是我的一個極少人知的號碼，來電的是亮聲先生。

　　勒曼醫院的亮聲先生！

　　在電話裡寒暄了幾句，這個亮聲先生就道︰「我們根據老人家的資料，詳細覆核了一下──替他算了一下總帳，算起來，他還有機會，可以說三句話。」

　　我呆了一呆，大是不明︰「甚麼意思？」

　　他道︰「意思是，他生命中設定的說話次數，尚有少量的結餘，所以，他還有機會，在頭腦清醒的情形下，說到三句話！」

　　我，一旁在聽的白素和鐵旦，都不禁呆了！

　　他們，竟然已把一個人一生的帳，算到了如此精確的地步！

　　他又道︰「一般來說，由於他曾作年輕十年的調整，他只有呼吸心跳的情形，比他正常生命延長十年，這說話的結餘，可以在任何時候發生，也可以使用特殊的方法，使之在特定的時間發生！」

　　鐵旦大是緊張︰「不必三句，一句就夠了，只要他說一句『放人』，這就行了。」

　　我忙問︰「是不是用了特殊的方法之後，要他說甚麼，他就說甚麼？」

　　亮聲道︰「當然不是，要說的話，還是由他思想控制的。」

　　我望向鐵旦，意思很明白，你有甚麼方法，使老人家說出你想他說的話來？

　　鐵旦漲紅了臉。

　　情形很容易設想，即使克服了所有困難，但怎樣才使得老人家可以使用帳上三句話的話來呢？

　　話由思想控制，也就是說，他思想只有說三句話的時間是清醒的，時間一過，三句話說完，他的帳目已經平衡，再也沒有機會了。

　　在那麼短暫的時間中，就算鐵旦親自向他說明一切經過，也來不及，老人家口齒一清，一連串「這個這個這個──」下來，三句話就過去了！

　　可是我看到鐵旦的情形，心知了對我的「半空城計」，一直不是很有信心，尤其是等了那麼多天，依然音訊全無之後，亮聲所說的情形，無疑是給了他另一個希望。

　　所以，他雖然也同時想到了困難的程度，但是他也絕不肯放棄。

　　我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鎮定一些，然後我問︰「你所謂『特殊的方法』，是甚麼意思？」

　　亮聲道︰「本來，無法確定他這三句話會在甚麼情形下說出來，也不知道是三句一起說，還是分兩次或三次說。特殊方法，就是令他在一定的時間內，把這三句話，一下子說出來。」

　　我又問︰「那特殊的方法，很複雜？」

　　亮聲道︰「解釋起來很複雜，但是實行起來，卻比較簡單。」

　　我「嗯」了一聲──世上任何事情，幾乎都是如此，我又問︰「簡單到甚麼程度？」

　　亮聲道︰「注射一種激素，刺激他的生命密碼的運作速度，也就是要他的生命密碼起作用，立刻算總帳，別再拖延。」

　　我愕然︰「這和人臨死之前，注射強心針的情形差不多！」

　　亮聲道︰「對，類似。」

　　這時，鐵旦雙手掩住了臉，垂下頭去，因為他也聽出，在這方面的希望，等於零。

　　我忙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一點，是不是可以隨時和你聯絡？」

　　亮聲道︰「當然可以！」

　　通話至此結束，我轉過頭來，對鐵旦道︰「老大哥，我們要正視現實，第一，我們無法接近老人家，替他注射激素。第二，就算有辦法接近他，進行了注射，他極有可能隨便說了三句話，就此結了帳。」

　　鐵旦長嘆一聲，抬頭向天。

　　我剛想告訴他，其實不必太悲觀，我們的等待，不會白等，他是事關切膚之痛，所以特別緊張而已。可是我也覺得這樣說，太過空泛，難以使他安心。

　　正在這時，白素向窗外一看，沉聲道︰「來了！」

　　我立時向穿外望去，心頭一陣狂跳，只見有一行人，正在斜路上走上來，當前一人，正是那雌半雄。

　　我大是興奮，也失聲道︰「來了！」

　　鐵旦也看見了，他身子一震，竟衝動得想跳起來，不過他無法做到這一點，只是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我忙推著他，和白素一起下樓，我一下樓，就打開了大門，在門口，張開雙臂，忍不住心中的高興，大聲道︰「歡迎！歡迎！」

　　這一行人，這時也走到了近前，我一看到雌半雄身邊的那個人，就呆住了！

　　那赫然就是鐵天音！

　　我們正想盡了方法要去救他，他竟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而他卻十分自然地叫了我一聲︰「衛叔，我老爸呢？他可好？」

　　我側身一讓──好在讓得快，不然，鐵旦的輪椅，非撞在我身上不可。

　　鐵旦的輪椅直衝向前，鐵天音也奔向前來，父子相會，鐵天音雙腿一屈，跪倒在地，兩人立時相擁在一起，此情此景，極其感人，所有人，都不出聲。

　　是那雌半雄最先打破沉默，他道︰「看來我們這見面禮，是送對了！」

　　我和白素都一呆，齊聲道︰「見面禮？」

　　雌半雄道︰「是啊，我們知道鐵老在府上，心想把他孩子帶來，令他們父子相會，衛先生作為鐵老的好朋友，必然大是高興，這可說是我們表示誠意的見面禮！」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要十分努力，才能不使自己哈哈大笑──釋放鐵天音就是我的條件，可是對方卻由於不知我會提出甚麼苛刻的條件來，卻把釋放鐵天音當了「見面禮」，天下的賞心樂事，可說莫此為甚了！

　　我忍住了笑，連連點頭，向這一行人看去，只見除了雌半雄和那女子之外，其餘全是生面孔，我把他們請進屋中，雌半雄一個個介紹，我一聽來者的頭銜，就知道代表了各派的勢力。

　　雌半雄開門見山︰「你要甚麼條件？」

　　我連想也不想，就道︰「陶啟泉和大亨，各有大項目要進行，希望你們能協調一下，以便儘快進行！」

　　那些人都是一呆，接著，人人大喜過望，連雌半雄也不禁大笑︰「容易，一言為定，太容易了！」

　　我轉身上樓，取下一疊軟體夾，交給了雌半雄，道︰「看過之後，最好立即銷毀，這種東西，留在世上，總會生出禍事來！」

　　我其實是在為自己──假資料長存，總會有被拆穿的一天，但那一行人如奉綸音，連聲稱是，立即離去了。

　　鐵旦來到了我面前，伸出大拇指︰「你妙計大功告成，天音，向衛叔叩頭！」

　　我忙扶住了鐵天音，大家心中都很高興，一陣閒談之後，說起了老人家的情形──到算總帳了，還有三句話可說，但是，「生命」卻還在。

　　鐵天音笑道：「這種情形，有一句成語，去形容它，再恰當不過。」

　　我也想到了，和他一起說了出來！

　　「尸居餘氣」！

　　鐵旦又嘆氣又是笑︰「這帳，怎麼算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