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召喚
二、兩條路
三、密室失蹤
四、守株待兔
五、初步發現
六、五百年老店
七、藍絲到
八、聲音的來源
九、鬼吵架
十、得寶過程
十一、寶盒之家
十二、十六字境界

《活路》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一○二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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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有一個極悲劇的事實：每一個人都會死，所以自人一出生，就逐步走向死亡。人生歷程，也就是通向死亡的歷程，每一個人都在死路上走，一直走到盡頭。

　　有一個極滑稽的事實，人在死路上走，卻還不斷在爭先，在出花樣，在負重擔，在爭名利，在踐踏他人，在施展卑鄙的手段，在謀害同途的人，在無所不用其極。難看之至，卻又滑稽之極。

　　人啊，既然無可改變要走在死路上，何不走得好看些、漂亮些、瀟灑些，何必那麼難看？

　　倪匡

　　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日三藩市

一、召喚

　　那個神秘的雞場，還記得嗎？古怪莫名的何可人，把它送給了白素，白素也真的常約了紅綾和她的神鷹到雞場去，研究那雞場的特別古怪。

　　我的意見是：自己去發現，事倍而功半，何不去問問那身分不明的何可人，這雞場究竟有甚麼古怪。她把雞場送給白素的時候，語焉不詳，只透露了一點點，要她詳作說明，比自己在一無頭緒下摸索好得多了。

　　白素聽了我的提議之後，忍不住笑：「你的辦法真好，但先要能找得到她才好。」

　　我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拍打了一下，那個何可人，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後，就和那隻公雞不知所終。天下之大，要去找一個正常的人，尚且不是易事，何況她絕不是正常人──她甚至不是人！

　　何可人根本不是人，在《原形》這個故事的結尾部分，其實已交代得很明白了，但不少朋友硬是認為一定要把一切全都說得一清二楚，不然，就是「草草了事」。所以，有機會，我會加以詳細說明，雖然這樣做會略佔這一個故事的「陣地」，但也只好如此。

　　何可人在最後告辭了我們，她有一個名字，叫「納塔莎」。那是一個極普通的斯拉夫女性的名字，一如中國的「素娟」、「秀珍」之類，可是我們在聽了之後，卻大是震驚。

　　因為，納塔莎是「納塔」的陰性稱謂。

　　「納塔」是一種蛇的名稱，這種蛇，在傳說中，甚至成為蛇神，神通廣大。

　　納塔奇蛇是神鷹的對頭，連神鷹對之也十分忌憚，神鷹早曾告訴我們，那雞場之中，有牠很是懼怕的東西在。

　　把這一切湊合起來，得到的結論只可能有一個：納塔莎，是雌性的納塔蛇。

　　也就是說，何可人這個外貌美麗動人的女郎，不是人，是一隻蛇精。

　　蛇精，雌性的納塔蛇精！

　　這樣的結論，雖然駭人聽聞之至，但卻是唯一的一個結論。

　　同時，這說明了何可人何以對《白蛇傳》這個故事特別有興趣。因為在《白蛇傳》之中，兩個女主角，白素貞和小青，分別是白蛇精和青蛇精。

　　那是牠的同類──同樣的由蛇成了精，而且，幻化成人形，在人間活動。

　　問題分析到這一地步，白素、紅綾和我都不禁頓足。

　　因為動物何以「成精」，這是有關生命奧秘的一個極神秘，且有無窮無盡的領域可供研究的課題。這一方面的研究，若能夠有突破的話，就替生命形式的自由轉換，找到了途徑，在人類實用科學的天地之外，另外再開創了一個浩渺無邊的大空間。

　　這個研究，我們要著手進行，當然困難之至，一點頭緒也沒有，只有在許多傳說、神話之中，去找尋一鱗半爪。但如果有何可人的參與，她本身就是一個成了精的例子，那一定很快就可以有成就。

　　然而，何可人卻不知所終了。

　　別說是何可人了，連那公雞也被她帶走了！

　　那隻公雞也非同尋常，我們相信牠正處於「成精」的過程之中──已經通了靈性，可是還未能變化成人形。

　　在傳說之中，禽鳥類的生物要「成精」，最後的一道手續稱之為「化去橫骨」，一旦生命形式的這項轉變完成了，禽鳥類生物就能「口吐人言」，進一步化成人的形體。

　　可是傳說畢竟是傳說，甚麼是「橫骨」，又如何「化去」，都絕無具體的記述。

　　要是那隻雄雞在，觀察牠的「成精」過程，一切疑問，自然可以迎刃而解了。

　　我們竟然錯失了這樣的一個好機會！

　　我不但頓足，且懊喪不已，白素開解我：「除非他們自願，不然，誰也留不住他們。別忘記，他們是成了精或是正在成精中的異種生物，這種生命，有許多異能，不是普通人所能對抗的。」

　　我嘆了一聲，無可奈何。

　　紅綾則提出了一個問題：「那雞場，那個地方，一定有很特別之處，不然，不會吸引蛇精前去，也不會使那公雞有成精的可能。」

　　她說了之後，頓了一頓：「所以，我要花點時間去研究。」

　　白素和我吃驚：「你的意思是──」

　　紅綾道：「我要和神鷹到那雞場去住，一則研究，二則要是──」

　　她說到這裏，猶豫了一下，我們已明白了她的真正目的。

　　那神鷹，正是禽鳥類的生物。

　　如果說那公雞是由於那雞場的特殊環境，因而開始了牠的「成精」過程，那麼，神鷹在同樣的環境之中，也就應該有同樣的機會！

　　一時之間，我的思緒古怪之至，我相信白素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因為她也不由自主有奇怪的神情顯露。

　　紅綾看了我們的反應，訝道：「你們不希望神鷹的生命形式有所改變？」

　　我和白素道：「當然不，這鷹如此神駿，若然牠能幻成人形，一定是一個雄偉之極的男子。」

　　紅綾「哈哈」一笑──她自然是知道了我和白素何以會有古怪的神情，所以故意道：「到那時候，我就嫁給他。」

　　小女娃以為她這樣說會令得父母大驚失色，可是我和白素都處變不驚，也「哈哈」一笑：「好極，只是不知道下一代是甚麼樣的？」

　　紅綾大樂：「一個有翼的人。」

　　白素揚起手來要打紅綾，紅綾喧嘩大叫，帶著神鷹奔了出去。

　　補述一些經過，《原形》這個故事，正式結束。至於紅綾在那雞場之中有甚麼發現，以及她荒誕無比的設想是否能成為事實，那自然是另一個故事了。

　　對了，還有一堆問題必須一提，那是後來，和溫寶裕以及另外幾個朋友的討論。

　　溫寶裕先提出問題來：「甚麼樣的環境能夠使生物成精？」

　　我笑：「問得好──誰都想知道答案，請你先作一個設想。」

　　溫寶裕很認真：「生命形式，由生命的生命密碼所決定，這密碼存在於生物細胞中，稱為「ＤＮＡ」的那一部分之中──」

　　他說到此處時，有人要插口，被他做了一個手勢阻止──溫寶裕不打斷他人的話，已是難得，他在說話之際，豈容他人插言。

　　他繼續道：「現在，已經證明改變『ＤＮＡ』之中的密碼，就可以使生命的形式改變，甚至製造出以前根本沒有的新生命來。」

　　溫寶裕頓了一頓，繼續宏論：「所以，『成精』的過程，就是生命密碼，ＤＮＡ的改變過程。」

　　當他說到這裏的時候，好幾個人舉起手來，表示要發言，可是溫寶裕卻一揮手：「你們先別忙，我知道你們想說甚麼，我會一一說到！」

　　他不讓別人說話，可是對我居然特別處理，向我望來，大有徵詢我的意見之意。

　　我笑了一下：「你的說法很對，不過，要稍作修正，應該說『所有生物成精的過程，都是生命密碼的改變過程。』因為，非生物也可以成精的，在《封神榜》中，和九尾狐狸精在一起的，就是一隻玉石琵琶精，玉石琵琶不是生物，根本就沒有生命密碼，自然也不會有甚麼生命密碼的改變過程！」

　　溫寶裕眨著眼，有一個人乘機高聲叫：「一個不能解釋全面情況的假設，不是好的假設！」

　　溫寶裕道：「稍安毋躁！我們現在討論的，是生物如何成精，非生物，不在討論之列。」

　　他喘了一口氣，不讓他人開口，立即又道：「生物和生物之間，生命密碼的差異，其實極少。黑猩猩和人，在生命形態上，如此不同，可是生命密碼的差異，只是千分之四左右。理論上來說，只要改變這千分之四的差異，黑猩猩已可以變人了。」

　　好幾個人咕噥：「理論上來說，確是如此。」

　　溫寶裕大聲道：「現在的問題是：甚麼因素可以導致生命密碼的改變？」

　　他大聲把這個最主要關鍵的問題提了出來，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以為他一定有答案的了。只有我，知道溫寶裕一貫的誇張，所以先他十分之一秒，攤了攤手，做了一個「沒有」的表情。

　　果然，溫寶裕立時也攤了攤雙手，並且聳了肩：「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有幾個人發出了輕輕的噓聲，溫寶裕臉不紅，氣不喘：「因素一定存在，只是我們不知道，所以才要研究──一切人類原來不知道的事，都是循這個途徑成為知識的。我不知道剛才發出噓聲的各位，何以會連這一點都不知道。」

　　溫寶裕雄辯滔滔，可是對於解決問題並沒有多大幫助，沒有答案的問題，依然沒有答案。

　　這個問題的答案，紅綾正在致力探索，有很長一段時間之內，紅綾和她的神鷹都在那雞場之中，和我們只是不時有聯絡，我也不知道她的探索進展如何，那既然不在不故事的範圍之內，自然也不必多贅了。

　　好了，這個故事正式開始。

　　故事開始在一個課室之中。

　　在迅速發展的都市之中，新成立了一間大學，規模極大，設備齊全，課室之中，還帶著新建築物那種特有的氣味。這課室屬於醫學院，醫學院本身有附設的全科醫院，能夠進入這所簇新的大學求學的青年，應該都可以說是幸運之至，美好的前途正等著他們。

　　可是，這時，在課室中的三十來人，好像都心神不定，絕不是專心一致地在聽教授授課。

　　教授是一個中年人，提起他的名頭來，在醫學界中，赫赫有名，而且有豐富的授課經驗，在他門下，已經出了不少名醫。

　　當然，他自己本身也是一個出色之至的外科醫生，一柄手術刀，據說在他的手中，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功力之高，絕對可以排名在世界十位之內。

　　在這樣的一位高人授課時，居然還會出現學生精神不集中的情形，這很令教授感到意外。

　　教授的大名是古意──他的外形，也和這個名字相當合襯，他喜穿長衫，手持摺扇看起來，像是一個道學夫子，不像走在時間尖端的醫學博士。

　　這時，他暫停了講授，打開摺扇，搖了幾下。本來有一陣嗡嗡私語聲的課室，也跟著靜了下來。

　　古教授沉聲道：「我假設課室之中，至少有一位同學對學習感到興趣，那麼，請其餘沒有興趣學習的同學離開課室，別妨礙他的學習。」

　　上課的時候，被要求離開課室，從小學到大學，都是一種相當嚴重的事情，所以，一時之間，課室之中，顯得更是沉靜。

　　古意教授又道：「我想知道，是由於甚麼原因引致各位同學──」

　　他想知道課室中剛才人人精神不集中的原因，但是他的問題只問到一半，他就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雖然沒有人出聲，可是事實上，他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

　　在這時候，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教室的一角。教授已立即發現，人們的視線集中在一個女同學的身上。

　　那女同學容顏清秀，可是臉色卻蒼白之至，而且，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種異樣的疑惑。她用一種極度茫然的神色望著前方，可是從她的神情看起來，她的目光焦點似乎是在極遙遠的所在。

　　教授對這個女同學並沒有甚麼特殊印象，由此可知她絕非調皮搗蛋的那一類學生。相反地，平時一定很是文靜，這才不顯得突出。

　　古意教授翻了一下座位名次，才找出了這個女同學的名字，他叫了一聲：「易琳同學。」

　　易琳，自然是那女同學的名字，只見她不安地動了一下，回應了一聲，視線總算看來自遠處拉近了，但是疑惑的神情不變。

　　教授關心地問：「易同學，你不舒服？」

　　一時之間，易琳對於這個簡單的問題，也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發了一會怔，才搖頭道：「不，我──沒有不舒服。」

　　古意「哦」地一聲：「你看來臉色不好。你做了些甚麼，搶走了同學對我授課的注意力。」

　　易琳的聲音很細：「我──我沒有做甚麼──我只是──向──向鄰座的同學，說了──一句話。」

　　易琳說著的時候，怯怯的伸手，向她左邊的一個同學指了一指。

　　那也是一個女同學，但是和易琳的瘦削不同，很是粗壯，看來是一個運動健將。這時，正一臉躍躍欲試的神情，全身都充滿了勁力。

　　教授問：「說了一句甚麼？」

　　易琳見問，低下頭去，一言不發，教授問到了第三次，她左邊的那女學生已經忍不住了，大聲道：「可否由我代答？」

　　古教授又看了看名次表，點頭：「柏芳婉同學，你可以代答。」

　　易琳在這時候突然尖聲道：「你──我把你當朋友，你──出賣我！」

　　當她這樣說的時候，臉色更是蒼白，可是神情卻激動之至。

　　柏芳婉一昂首：「你的事，應該讓教授知道，他或許可以幫你解決。」

　　易琳的聲音更尖：「不！不用！你已經把我的話傳遍了課室，難道非要令全世界都知道？」

　　那時，古意教授心中想到的是，易琳的話，涉及的一定是青年男女之間的感情糾纏。這種事，青年男女當成是大事，成年人看來，卻不值一笑，所以，他也不想聽。

　　那時，柏芳婉在反駁：「是教授問起的！」

　　古意忙道：「算了，當我沒問過，易琳同學不想她的話被傳揚，聽到的人，就應當尊重她的意願。」

　　柏芳婉作了一個不屑的神情，沒有再說甚麼。一場小小的課室風波，本來可以結束了，可是一個坐在前排的同學，卻把一張紙條遞上了講桌。

　　古意取起紙條一看，只見上面的字跡娟秀而潦草，寫著一句話：「我又聽到了召喚，剛才，怎麼辦？」

　　上無稱呼，下無署名。不過古教授授課經驗豐富，他抬頭一看，看到大多數同學又向易琳望去，易琳則低著頭，在她身邊的柏芳婉則面有得色，他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那是：易琳遞了一張字條給柏芳婉，柏芳婉卻把易琳的字條傳了開去，轉眼之間，傳遍了全個課室，引起了大部分人的嘲笑。

　　然而，古意教授不明白的是，字條上的那句話是甚麼意思，他也不明白那有甚麼好笑。

　　他這時看到易琳低首不語的情形，很有點扶助弱的意思，所以他揚著字條，道：「當一個人把自己的事告訴另一個時，並沒有預算對方把事情告訴所有人，所以，傳播他人的事，應該先徵得他人的同意。」

　　易琳仍然垂首而坐，一動不動。柏芳婉卻不服，霍然起身，大聲道：「教授，若是這件事十分可笑，而且不可理喻，我認為不妨昭告天下，以絕其妄！」

　　柏芳婉說得理直氣壯，古意一時之間，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

　　這時，易琳也站了起來，只見她的神情既是緊張，又是認真，她說道：「我確實是聽到的！」

　　柏芳婉的聲音更大：「聽到了你所說的『召喚』？就在剛才？」

　　易琳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柏芳婉逼問：「有多大聲？」

　　易琳吸了一口氣：「轟然巨響──很大聲──極其大聲──」

　　柏芳婉一揮手：「你每次都那麼說，很大聲！很大聲！可是為甚麼只有你一個人聽到，別人都聽不到？難道我們都聾了？古教授，就在剛才，你可曾聽到了甚麼很大聲的召喚？」

　　古意教授呆了一呆，據實道：「沒有。」

　　柏芳婉嘆了一聲：「我認為，易同學患有很嚴重的──一種病症，她時時以為自己聽到一些很大的聲響──」

　　古意教授是醫學博士，自然而然地插了一句：「這種情形，稱之為臆想──」

　　易琳剎那間漲紅了臉，反駁道：「不！不是臆想，我是真的聽到的。」

　　柏芳婉道：「你就算是真的聽到了，也是你自己的事，可是你卻妨礙他人。不但上課時，你會忽然告訴別人你聽到了召喚，甚至在宿舍，午夜，你也會推醒別人，告訴同樣的事，我不幸在課室和宿舍都在你的身邊。所以是最直接的受害人──同學之間，已把她的臆想傳為笑柄，我卻還不斷要受騷擾──」

　　她一口氣說到這裏，才頓了一頓，再提高了聲音：「教授，這對我來說，公平嗎？我只是一個醫學院一年級的學生，絕無責任去醫治一個妄想症患者！」

　　柏芳婉的一番話，居然引來了一陣掌聲，她也顧盼自豪地向四方拱手為禮。

　　易琳仍然站著，全身在微微發抖，面如死灰。

　　古意自然知道，妄想症是精神病的一種，這種病的患者，很是脆弱，受不起打擊，幾乎沒有承受打擊的力量，外來的打擊，會使病情迅速惡化。

　　所以，他忙道：「同學之間，應該互相幫助，易同學既然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他在幫易琳說話，可是易琳不領情，一抬頭：「我不是有奇怪的想法，我是的確聽到了巨大的聲響向我發出召喚。」

　　古意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個問題不適宜繼續討論下去，妄想症患者的特徵是極之偏執，把自己的妄想當成事實。

　　看來，易琳需要精神病專家的協助。

　　所以他道：「好了，現在不討論這個問題，我會在課後處理。」

　　柏婉芳道：「我只希望不再被騷擾。」

　　易琳道：「對不起，我以為你是朋友，再也不會有同樣的事發生了！」

　　兩個女同學一起坐了下來。

二、兩條路

　　課室中又靜了一會，一切都恢復正常。

　　下課鈴響，同學湧出課室，古意叫住了易琳。

　　易琳的神色依然蒼白，可是卻有一股倔強的神情。

　　古意放軟聲音：「易同學，本院的冷教授，是精神科專家──」

　　古意這時向易琳提及的「冷教授」，姓冷名若冰，熟悉衛斯理故事的人，一定知道她是何等樣人，不熟悉的，也可以從現在起認識她。一言以蔽之，她是一個極出色的精神科醫生。

　　由於人類的精神科病症，在在都和人的腦部活動有關，所以也最是神秘莫測。人類對自己身體的中樞部分，腦部，所知極少，和人類對身體其他部分的所知，簡直不成比例。

　　冷若冰作為一個出色的精神病科醫生，她有一個長處，是擁有豐富的想像力，幾乎可以接受一切匪夷所思的假設；也相信人腦的功能，就如冰山一樣，被發現的，只是露出海面的那一角而已。

　　卻說當時，易琳一聽，立刻就反應強烈：「我沒有神經病，不需要醫生！」

　　古意吸了一口氣：「可是，易同學，顯然有一些問題在困擾著你，就算不需要看病，你也必然需要幫助，我認為冷教授能給你幫助。」

　　易琳一揚頭：「不，恰恰相反，她是精神科醫生，她一定先在主觀上認為我精神有問題，那樣，就一點也不能幫助我。」

　　古教授十分有耐心：「我假設困擾你的問題很是特別，那就更需要找冷教授談一談，她不一定會以為你的精神有問題，相反，她可以接受很奇怪的事實──這一點，從她和一個名叫衛斯理的古怪人士經常有來往，就可以得知。」

　　這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在這個故事之中出現。

　　冷若冰醫生和我相識已久，在好幾樁奇事的探索中，我們曾一起努力過，平時，也不時有聯絡。我並不認識古意教授，也不知道他自哪裏知道冷若冰和我這個「古怪」人士有來往。

　　不過，易琳顯然聽聞過我這個「古怪人士」的名頭，她「哦」了一聲：「通過冷教授，我可以見到衛斯理？」

　　古意一攤手：「我不肯定，只可以肯定的是，你必須先和冷教授談一談。」

　　易琳抿著嘴，點了點頭。

　　於是，就有了易琳和冷若冰的見面。

　　自然，各位也可以知道，這件事會和我扯上關係，是怎麼一回事了。

　　易琳和冷若冰的見面，是在冷若冰把她帶到我這裏來的一天之前。

　　先說說冷若冰和易琳見面的情形。

　　在支使易琳去見冷若冰之前，古意先和冷若冰通了一個電話，把易琳的情形向她敘述了一遍，他才說了一個開頭，冷若冰就道：「這是妄想症。」

　　古意苦笑：「我也認為是，可是這女孩子的性格很是偏執，如果你直接指出她有病，她不會接受。」

　　冷若冰道：「這也是妄想症患者的典型症狀。」

　　古意道：「為了幫助她，請你同意用比較婉轉的方法對待她。」

　　冷若冰道：「沒有問題，我會處理──你沒有問她，聽到了甚麼召喚？」

　　古意道：「由於一上來我就指出她有病，所以她對我有了抗拒，我們之間的談話，也就無法深入，所以我不知道。」

　　冷若冰取笑道：「看來你對學生的了解不深──易琳的事，在同學之中，一定傳了不止一天了，你卻一無所知。」

　　古意大是慚愧：「你指責的是！我再去多了解一些情形，再來告訴你。」

　　冷若冰道：「不必了，你叫她來就是。」

　　於是，古意代易琳約好了時間，易琳就去見冷若冰了。易琳見冷若冰的地點，是在冷若冰的住所，醫學院教授的宿舍之中，那是一群極雅致的小洋房之中的一幢。

　　兩人會見的情形，有一點是不在預算之中的，就是在約定時間之前的五分鐘，忽然有一個不速之客造訪冷若冰。

　　這個不速之客，非比尋常，不是別人，正是我們熟悉的溫寶裕。

　　溫寶裕來找冷醫生，目的是為了問她，是否有陳島教授的消息，因為他有事要跟那位專門研究蛾類生態的昆蟲學家聯絡──至於是為了甚麼，那和這個故事沾不到邊。所以不必提了。正由於當時有溫寶裕這個人在，所以後來事情才有了那樣的發展，所以，有溫寶裕在場這一點，並非無關緊要，需要提起。

　　門鈴響，冷若冰開門去，把易琳迎進門來。易琳進來，一眼看到溫寶裕，就不禁呆了一呆，因為她是在一種相當特殊的情形之下來見冷若冰的，所以並不曾期望有第三者在場。

　　但是，易琳對於溫寶裕卻又不是完全抗拒，因為溫寶裕英俊挺拔，極討人喜歡。就在易琳一怔之間，他已大方地自我介紹：「我叫溫寶裕，是冷醫生的老朋友了，你可以當我透明，或者當我朋友，把你的困難提出來，大家參詳一下。」

　　這番話說得很誠懇，易琳自然而然點了點頭，溫寶裕儼然主人一樣，自說自話，斟了三杯酒，還替自己的行為找理由：「喝點酒，鬆弛一些，好說話──精神緊張，乃生命之大敵。」

　　易琳一口喝乾了酒，嗆住了一陣，才道：「古教授說我有病，但事實是，我的確聽到了那轟然的巨響，別人聽不到，我聽到！」

　　要溫寶裕不說話，真當他是透明，他也是一個會出聲的透明人。

　　他一聽之下，就很正經地道：「這種情形，你不是個別的例子，別人也有。當年，朝陽神教教主任我行，修練神功，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後，耳中如電鳴，如擂鼓，如千軍萬馬在奔騰，外人卻一點不知，情形和你可以說是同一類的。」

　　溫寶裕在肆意言論，冷若冰狠狠瞪了他好幾眼，他才住了口。

　　後來，他解釋道：「這女孩子一進來，誰都可以看出她精神緊張得可怕，要不是說一些令她感到有趣的話，怎能使她放鬆。」

　　連冷若冰對溫寶裕的解釋，也表示接受。

　　當時，易琳聽了溫寶裕的話，居然現出了一絲笑容：「你對『金學』倒頗有研究，但是照冷醫生的看法，只怕任我行也是患了妄想症。」

　　冷若冰道：「我一句話也未曾說，你就下了判斷？」

　　三個人之間，有了這樣的開始，氣氛自然而然輕鬆親切了許多。

　　溫寶裕很知進退，他把氣氛搞活了，就不再說甚麼，坐到了一邊。易琳先開口：「該怎麼開始呢？」

　　冷若冰回答得很好：「該怎麼開始，就怎麼開始。」

　　易琳側著頭，想了一想：「距今天──已有二十二天了，是二十二天之前開始的，有人在大聲向我說話──應該說是叫喊──那是一種召喚。」

　　冷若冰道：「是聽到，不是感到？」

　　易琳呆了一呆：「我不知『聽到』和『感到』這兩者之間，有甚麼差別。」

　　冷若冰笑：「確然很難區別，但還是有的。我們自小到大，都通過聽覺器官來聽到聲音，當然，聽到聲音的功能，還是由腦部來掌握，但是通過聽覺器官來接收。如果由腦部直接接收聲波，那就是『感到』，應該有些不同──理論上如此，因為不是人人都能『感到』聲音，只是『聽到』聲音。」

　　冷若冰解釋得很詳細，易琳當時正在思索，一時之間，還無法接受。

　　溫寶裕想要插嘴，因為他曾有許多「感到」聲音的經歷，在和好友陳長青的靈魂溝通之際，全憑「感到」聲音，那種情景，和「聽到」聲音時，確有不同。

　　不過，他忍住了沒有出聲，因為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微妙之至，難以說得明白，只怕愈說，愈會引起紊亂，還是由易琳自己去下判斷的好。

　　過了好一會，易琳才道：「我確然是聽到的──但是在我聽到的同時，在我身邊的人卻又一無所覺，現在細想起來，確然有些不同──請原諒，當我忽然聽到有人大聲向我呼喊，我自然驚惶莫名，實在未能仔細分辨其中的不同。」

　　冷若冰道：「當然。那麼，自第一次起，每隔多久，你就聽到一次呼喊呢？」

　　易琳道：「沒有一定，喜歡來就來。」

　　溫寶裕在一旁又想插口，因為冷若冰問來問去，都不問易琳聽到的是些甚麼話。

　　對冷若冰來說，易琳感到的是甚麼話，一點也不重要，因為她在和古教授通電話時，已認定了易琳是妄想症的患者，那聲音是她妄想出來的，既是妄想出來的，那麼，是甚麼內容，都不重要了。

　　冷若冰又問：「在你的家人之中，是不是發生過同樣的情形？」

　　易琳道：「沒有。」

　　接下來，冷若冰又問了十幾個問題，也都是旁敲側擊，圍繞著妄想症來問的。

　　這時，不單溫寶裕早已聽出了不對勁，連易琳也覺察到了。

　　她嘆了一聲：「冷教授，你還是把我當成了精神病患者，我很清楚知道，我不是！」

　　溫寶裕忍不住道：「你一再聲明自己並不是有病，那沒有用，因為這正是精神病患者的典型症狀之一。」

　　冷若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易琳苦笑：「那我該怎麼辦？」

　　冷若冰道：「我的意見，自然是你應該接受治療，或許溫寶裕有別的意見。」

　　溫寶裕早已躍躍欲試，立時道：「正是。請問，你聽到的呼喚，內容如何？」

　　易琳吁了一口氣，像是在說「終於有人問到這個問題了」。她道：「內容全是一樣的，那是一個極其宏亮的聲音──」

　　溫寶裕插口：「男人的聲音？」

　　易琳怔了一怔，像是她從來也未曾想過這一個問題，然後，她才道：「男人的聲音。」

　　冷若冰雙眉揚了一揚，作為一個精神病醫生，她自然知道易琳的這種反應，是一種「感到」聲音的表現──正因為聲音是「感到」而不是「聽到」的，所以，易琳不會想到那是男聲還是女聲這一問題，對她而言，只是「感到」了聲音而已。要等到溫寶裕一問，她才有了較為肯定的感覺，才覺察到那是甚麼樣的聲音。

　　溫寶裕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易琳說下去。

　　易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這樣叫：『別繼續向死路走，走活路，向活路走，向活路走！』」

　　易琳把那叫喚的內容，重複了三遍，說的時候，神情肅穆之至。

　　溫寶裕張在了眼，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才好，因為這句話他雖然聽明白了，可是究竟是甚麼意思，卻根本不懂。

　　其實，這句話的意思，是人人都明白的，易琳聽到的叫喚，是要她別向死路走，走向活路。

　　可是，甚麼是「死路」，甚麼又是「活路」呢？

　　想深一層，已然令人迷惘之至，如果再多想深一層，更叫人迷惘──易琳好端端的，怎麼會是在死路上呢？就算她是在死路上，又如何可以不走死路，轉向活路呢？

　　溫寶裕呆住了作聲不得，他向冷若冰望去，卻見冷若冰在暗暗搖頭。

　　溫寶裕自己沒有了主意，只好不恥下問：「冷醫生有甚麼意見？」

　　冷若冰微笑：「你既然要摒棄醫學觀點，另闢蹊徑，又何必來問我的意見？」

　　溫寶裕大是能屈能伸，立時就問：「醫學上的意見，請發表。」

　　冷若冰還沒有開口，易琳已道：「不必說，我也知道，醫學上認為我有病，我之所以會感到有人在向我呼喚，呼喚的內容又是如此，是由於我在內心深處，恐懼死亡，這是心理上的隱痛，我一定是受了甚麼刺激，潛意識想到了死亡，卻又有恐懼，所以才會不想走死路，要向活路走去。這是一個痛苦的妄想症患者內心在生死邊際作掙扎的內心呼喚。」

　　易琳口齒伶俐，一口氣說下來，尤其是最後一句，長達三十七字，她也一氣呵成，絕無滯窒。溫寶裕大是嘆服，卻又怕冷若冰會生氣，因為誰都可以聽得出，易琳說的是反話。

　　可是冷若冰卻並不生氣，只是用很認真的態度道：「不錯，就醫生的立場來說，情形正是如此，你最近有甚麼想不開的事？」

　　易琳吸了一口氣，或許是冷若冰誠懇而認真的態度，使她感到了對方的誠意，所以也就不再耍意氣了。她又嘆了一聲，才道：「沒有，冷教授，我生活很好，一點問題也沒有，請相信我，我決計未曾想像過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絕不！」

　　一時之間，三個人又沉默了下來。

　　因為，從醫學的角度來說明，顯然此路不通。溫寶裕又提不出新的看法來。

　　冷若冰仍然在暗暗搖頭，她並不是不相信易琳的剖白，只是她是醫生，當然認為那番剖白的話，也正是「症狀」之一。

　　過了一會，溫寶裕才道：「這句──你感到的呼喚，你明白它的意思嗎？」

　　易琳道：「那是叫我別走死路，要改走活路。」

　　溫寶裕雙手一攤：「你又不想自殺，那就根本沒有在死路上。」

　　易琳聽後，用一種得是絕不同意的眼光，望定了溫寶裕。

　　各位自然知道，事情終於和我發生關係，而且發展成為一個故事，當然是由溫寶裕來告訴我的。

　　不錯，正是如此，當溫寶裕把事情告訴我時，說到此處，就停了下來，望向我，那是他在考較我的理解力了──剛才易琳才說了自己絕無自殺的念頭，何以溫寶裕說她不在死路上，她又會不同意呢？

　　我悶哼了一聲：「這女孩子想得很深，我想，她的意思是：每一個人都在死路上──人一出生，就立即開始了死亡的路程，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沒有人可以例外，任何一個人的一生，就是走向死亡的歷程，所以，每一個人都在死路上走向死亡。」

　　當時，白素也在場，她道：「不單是人，只要是生物，由於沒有不死的生物，所以，所有的生物，也就全在死路之上。」

　　我道：「而且，很是矛盾。生物的生命一開始，也就是死亡歷程的開始。所以，『生命的開始』這種說法，嚴格來講，是不通的，應該就，那是『死亡的開始』。」

　　溫寶裕叫了起來：「天！你們想說明甚麼？」

　　我反問道：「你說呢？」

　　溫寶裕也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認真地想了一會，才道：「你的意思是說，易琳聽到的召喚，是叫她離開『死路』，走向『活路』？」

　　溫寶裕的話，聽來說了像是和沒說一樣，但是由於對『死路』有了深一層的看法，所以聽起來，自然也意義不大相同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點了點頭。

　　溫寶裕大是駭然：「那也就是說，如果她聽從召喚，她就可以擺脫『凡生物必然死亡』的自然規律？」

　　我道：「如果真有一條『活路』，她又能找到，並且走上去的話。」

　　溫寶裕無意義地揮著手，喃喃地道：「這不可能，我看，甚麼死路活路，還都只是她的妄想！」

　　我笑：「怎麼樣？到底，還是同意了冷醫生的醫學觀點？」

　　溫寶裕苦笑，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我們的心意一樣，都想見見這個叫易琳的女孩子。

　　但是我還未開口，白素已先道：「你且說下去，那次的討論，結果如何？」

　　溫寶裕苦笑：「幾乎，簡直可以說是不歡而散。」

　　那天，溫寶裕說了那句話，易琳用很奇怪的眼光望向他，望得溫寶裕心中發毛，心想：我甚麼地方說錯了話了？

　　易琳過了一會，才嘆道：「我看我們不必再說下去了，不會有結果的！」

　　冷若冰疾聲道：「易同學，你的──情形，藥物可以作一定程度控制的！」

　　可是易琳並不領情，冷冷地道：「控制？不必了，常能有一個人在身邊提醒自己不要走死路，總不是甚麼壞的事情。」

　　她說著，已站了起來，溫寶裕忙道：「易小姐，請給我一個聯絡地址。」

　　易琳一笑：「不必了，我怕中降頭。」

　　看來她對溫寶裕的一切，多有所聞，溫寶裕聽了，只好苦笑。

　　等到易琳走了之後，冷若冰才嘆了一聲：「她的病情可能惡化，她又堅決拒絕治療！」

　　溫寶裕想了一想：「還好，她聽到的聲音是要她走活路，至少，她不會去尋死。」

　　冷若冰瞪了溫寶裕一眼：「誰知道所謂『活路』是甚麼樣的路！」

　　溫寶裕想說「活路總比死路好」，可是他又無意和冷若冰爭論，所以忍住了沒有出聲。

　　因為冷若冰認定了發生在易琳身上的事，是一種病態，但是溫寶裕卻認為不一定是，可是若不是病，那是一種甚麼情形，他卻又說不上來，所以，就算想要爭論，也不知從何說起。

　　他只是又詢問了一些有關妄想症的情形，冷若冰也不嫌其煩地告訴了他。

　　離開之後，溫寶裕又去找了不少資料來看，他聰明好學，幾天下來，對於妄想症這種病，總算有了一定的認識。

　　雖然，他仍不認為生活單純的一個女孩子會患上這種病症，但也不能肯定不會──他更明白何以冷若冰認定了易琳是妄想症患者，因為她的情形，都是輕度妄想病的典型症狀。

　　妄想症若是發展下去，會有很是可怕的結果。妄想症患者的行為，由於受到各種不同妄想的支使，可以完全出乎常態之外，發展出可怕之至的行動來。

　　思想的產生，是由於腦部活動而來──對不起，即便是專家，也只能說出這樣一句話。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能夠說出，腦部是在甚麼樣的一種活動之下產生思想，人類對自己的腦部活動，所知極少。

　　所以，不論是甚麼思想，包括妄想在內，如何產生，人類一無所知。

三、密室失蹤

　　對產生妄想的過程，一無所知，想要醫治，自然也難上加難了。

　　溫寶裕在自己作不了決定時，專程來找我。他已經比少年時成熟了許多，也經常很正經地和我討論一些問題，所以，當他把易琳的情形告訴我之後，我先和他討論了『死路』這一個概念，接著，他提出了問題：「易琳是不是妄想症患者？」

　　這個問題，也真將我問倒了，答不上來。

　　我道：「我還沒有見過她，很難有結論。」

　　溫寶裕大是高興：「你願意見她？我去找她來！」

　　我笑道：「人家不是怕中降頭嗎？你去找她，她就肯來了？」

　　溫寶裕笑：「年輕女孩子喜歡自作多情，藍絲哪會將她放在心上，就那麼容易向她下降頭？我看她也很受這事的困擾，會來見你的。」

　　我無可無不可：「那你就去進行好了。」

　　說過了之後，我也沒有放在心上，第三天下午，溫寶裕真的把易琳帶來了。

　　易琳清秀可人，一見就討人喜歡，白素把她當自己女兒一樣，撫著她的手，一見面就道：「不論甚麼事，在這裏都可以解決，不必擔心。」

　　易琳睜著大眼睛問：「要是不能解決呢？」

　　白素笑：「那就世上再無可以解決之法，也根本不必去擔心了！」

　　易琳眨著眼，一時之間答不上來，神情頗是有趣。溫寶裕笑道：「別在這種問題上和他們糾纏，你說不過他們的。」

　　易琳道：「謝謝你的忠告，不過，我認為你和他們是一夥的。」

　　我大聲道：「我們都是一夥，小女娃，你有了麻煩，我們一起來解決，根本不分你我！」

　　易琳吸了一口氣，大聲道：「是！」

　　我道：「你的麻煩，我們都知道了，近來有甚麼變化沒有？」

　　易琳搖頭：「沒有，還是那兩句話，每天聽到三五七次不等，不限時間，午夜也會給它驚醒。」

　　這時，我頗為佩服這女孩子的鎮定。因為不定時感到有人在向自己呼叫，是一種很可怕的情形。就算是妄想，又她來說，就和真實的一樣，那是足以令人精神崩潰的打擊。

　　但易琳看來卻完全可以接受過來，我讚她：「你很堅強，這對解決問題有很大的幫助。」

　　白素忽然道：「一直沒有變化，也很討厭，何不令它有點變化？」

　　白素此言一出，不但是易琳，連我和溫寶裕也為之大訝，所以三人齊聲問：「如何能令事情起變化？」

　　白素揚手起來，道：「首先，我排除那是易琳自己的妄想。」

　　易琳大是感激，自然而然，擁抱了白素一下。

　　白素又道：「若不是妄想，那就一定是有外來的力量，使她感到了聲音。」

　　溫寶裕失聲道：「是有甚麼靈魂在和她溝通，就像，就像──」

　　我接上去道：「就像陳長青和我們溝通一樣。」

　　白素道：「那是可能之一，還有許多別的可能。」

　　我道：「例如──」

　　白素道：「人耳可以聽到的聲音，介乎二十和二萬赫茲之間，高於二萬赫茲的高頻音波，和低於二十赫茲的低頻音波，人耳是聽不到的。」

　　溫寶裕搶著道：「有些動物，聽覺範圍比人廣，可以聽得到。」

　　白素不理會打擊，又道：「可是人耳聽不到的音波，尤其是低頻音波，人腦卻可以接收到，這就是『感到』的聲音，和『聽到』的聲音不同。」

　　經白素如此一說，我們都明白了。

　　易琳立時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以低於二十赫茲的低頻音波，不斷在向我發出呼喚？」

　　白素道：「這也是可能之一──假定是這個可能，就可以使情形起點變化。」

　　易琳睜大了眼，我道：「回答呼喚，和它對話，問它問題。」

　　白素道：「對，它不是叫你離開死路，去走活路嗎？你就問它，甚麼是死路？活路又在哪裏？如何從死路轉到活路去？──等等，問它！」

　　易琳苦笑：「怎麼問？大聲叫？我又不能發出低頻音波來。」

　　溫寶裕一揮手：「想，用你的思想去問──下次，一聽到呼喚，你就用你的思想去問。」

　　易琳的神情，很是猶豫。白素道：「正是如此，一來，這可以證明你聽到的呼喚，確實是外來力量所發出；二來，也可以弄清楚呼喚的內容。」

　　易琳吸了一口氣，溫寶裕有點奇訝：「你在感到了這樣的呼喚之後，難道從來也沒有向它問過問題？」

　　易琳搖頭：「沒有──我每次都被這轟然的聲音嚇得六神無主，連想也沒再想過。」

　　我道：「那再好不過。下一次再感到那呼喚，就立刻問問題，自然，也可以問他是甚麼人。」

　　由於我們都說得很認真，所以易琳也認真起來，用力點了點頭。

　　這一次的見面，就到此為止，如今我記述經過，也覺得看來平淡之極，平淡到了不值一記的程度。

　　但是，事情卻有了意料之外的變化。

　　由於易琳說她每天都會聽到同樣的呼喚，所以我們預料她最多二十四小時內一定又會聽到，會發問。是不是有變化，她會和我們聯絡的。

　　可是，等到第二天同樣時分，易琳仍然沒有和我們作任何聯絡。

　　我性子急，已覺得大是不對勁，連一向鎮定的白素也頻頻皺眉，我開始找溫寶裕，可是卻也找不到他。

　　一直到晚上，溫寶裕才來了電話，劈頭第一句話就道：「易琳失蹤了！」

　　我大喝一聲：「怎麼一回事，從詳說來！」

　　溫寶裕道：「沒有人知道。我算是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所以現在在警局，接受問話，很快就可以到你處來。」

　　我心知事情必有不尋常處，但也只好耐著性子等，約莫一小時後，溫寶裕才氣咻咻地趕了來，大聲道：「事情怪絕。」

　　白素作了一個手勢，不讓我發問，因為她知道，我一問，溫寶裕就亂，更不容易弄清事情的經過。

　　溫寶裕喘了幾口氣：「易琳失蹤了！」

　　我悶哼一聲，以示不耐煩，因為我早知易琳失蹤了。

　　溫寶裕吸了一口氣：「她──那是『密室失蹤』案。」

　　我呆了一呆：「甚麼叫密室失蹤案？只聽說過密室謀殺案。」

　　溫寶裕一揮手：「性質一樣，易琳是在密室之中失蹤的。」

　　我瞪著他，等他說下去。

　　剎那之間，我心念電轉，但仍然難以設想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若是有密室失蹤，那麼，首先要有一間密室。易琳住在學生宿舍，何來密室？

　　溫寶裕接下來的話，倒立即解答了我這個疑問，他道：「易琳昨天離開這裏之後，沒有回學校宿舍，回到了家中，進了自己的臥室。」

　　他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卻介紹起易琳的家庭狀況來：「易琳是家中獨女，父親是一位工程師，母親在政府部門工作，職位頗高，是一個典型的知識份子上等家庭，居住環境很好。易琳有一個套房，相當寬敞，位於一座高地大廈的十九樓，背山面海，風景優美──」

　　我聽他說到這裏，忍不住冷笑一聲：「你可以改行去做地產經紀。」

　　白素卻鼓勵他：「照你的報事方法說下去。」

　　溫寶裕道：「她回家時，父母都不在，只有一個傭人在。據傭人說，她一回家，就進了屬於她的天地，把門關上，叫傭人別吵她。」

　　易琳很文靜，自小喜歡獨處，老是把自己關在她的那個小天地之中，一關就是老半天，老傭人是看著她長大的，自然也習以為常。

　　當時是下午四時左右，從時間上來看，易琳是離開了我家之後，就直接回家的，在路上，並沒有時間去做別的事。

　　下午六時左右，易琳的母親先回家，傭人向她說起了易琳回家來的情形。

　　不是學校假期，女兒突然回來，身為母親的，自然知道有一些事情發生了。於是，她先去敲門，可是卻沒有回應。

　　她又打了一個電話進去，易琳有自己的專用電話，電話響了相當久──只有做母親的，才有這個耐性，等電話一直響而不掛上，易母一再強調，這種情形以前也發生過，所以當時她並不很驚慌。

　　電話終於有人接聽，易母才叫了一聲，易琳就道：「媽，我要靜一靜，可不可以不吵我？」

　　易母抓緊時間回了一句：「我可以，可是你爸爸回來後，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以。」

　　易母的話才一說完，易琳就掛上了電話。

　　易母嘆了一聲，女兒長大了，當然有她自己的想法，再也不是一個甚麼都要依靠父母的小女孩了。

　　七時許，易父也回家，兩人晚上有一個應酬。易父知道了女兒突然回家來，很是擔心，也就拍了門。這一次，聽到了易琳在房中大聲回答：「請不要吵我！」

　　易父也大聲道：「有甚麼事，要和父母商量！」

　　易琳的回答是：「知道了。」

　　這易琳和她的父母，顯然並不是無話不談的，因為易父和易母根本不知道女兒一直感到有聲音在耳際叫喚──易琳把這件事向同學說了，在同學之間，甚至成了笑柄，可是她卻沒有向自己的父母說起過。

　　這是現代年輕人的通病，總以為父母不了解他們，卻沒有想到自己沒有給父母機會去了解他們。

　　直到這時為止，易琳都不可以說不正常，但是易父和易母商量了一下，覺得還是不放心。他們決定取消晚上的應酬，留在家中。

　　這一決定，就使「密室失蹤」成立了，因為若是他們離家，只有傭人一人，那麼，易琳可能在傭人不覺時，離開了家。

　　但是易父易母也在家中，就絕無易琳離家而不被發覺的可能。

　　事實上，易琳非但未曾離家，更根本未曾離開過她的房間。

　　晚上十時，易父易母要就寢了，又去拍易琳的房門。這一次，拍了許久，卻沒有回音。

　　易父易母很是焦急，易母再打易琳的電話，也久久無人接聽。

　　雖然他們很相信自己的女兒又乖又正常，不會做甚麼傻事，但是目前的情形，也夠令人吃驚的了。

　　易母又去拍門，聲響極大，房中的人，絕無聽不到之理。她一面拍門，一面已急得淚水急湧。

　　易父又驚又怒，大聲喝道：「你再不出聲，我們撞門進來了！」

　　他連叫了三聲，仍然沒有回音，易父驚怒的程度增加，用力撞門──要撞開一扇門，並不是容易的事。他動用了一柄鑿子，一柄鎚，花了十多分鐘時間，才將房門撞了開來。

　　兩夫婦衝進女兒的房中──那是一個套房，外間是一個書房兼起坐間，約有二十來平方公尺大，易琳不在。通向裏間臥室的門虛掩著，兩人急急走進去，也是二十平方公尺的房間中，並沒有人。

　　兩人一面大叫著，一面極自然地奔向浴室。

　　浴室中也沒有人。

　　一時之間，作為父母的，恐怕沒有甚麼情景能令他們更吃驚的了。

　　易母雙腿一軟，坐倒在地，口中慘叫：「阿女快出來，別嚇你爸媽，阿女快出來！」

　　易父比較鎮定，飛快地裏外找了一遍，並沒有看到有人「躲起來」。

　　他的鎮定功夫再好，這時也禁不住大叫了起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混亂之至，也沒有必要細述，因為主要的是，易琳不見了。

　　而且，不多久，就發現不但是房門，而且所有的窗子也是關閉著的。也就是說，絕不可能是從窗子離去的。

　　等我和白素由溫寶裕陪著，去見易琳的父母時，在場的還有一位朱警官，朱警官住在易家的樓下，是易琳父母首先想到要求助的人。

　　朱警官極熱情地迎接我們，我向他問起了黃堂，因為這種「密室失蹤」的怪事，正是黃堂管轄的範圍。而且，我和黃堂還曾處理過相類似的失蹤。那一次，在一個單位之中神奇消失了的一個人，是氣體人，一切都記述在《運氣》這個故事之中。

　　易琳當然不是氣體人──若她是，我就不會記述她的故事，因為不重複記述相同內容的故事，是我的慣例。

　　朱警官一聽到我提到黃堂，就肅然起敬，道：「黃主任有事出差去了，聽說到巴哈馬群島去了。要是他在，和衛先生聯手，一定很快就可以解開謎團。」

　　說話之間，已經進入了易琳的房間，朱警官道：「易先生下樓來找我，說是易琳不見了，他說未曾動過甚麼，當我上來的時候，窗子緊閉，實在想不出人是如何離開房間的。」

　　我和白素迅速地察看了一下，窗子全都關著，也就是，如果人從窗子離去，不能在外面把窗關上。

　　我吸了一口氣：「有些事看起來神秘之至，說穿了卻不值一提，我的意思是，易琳會不會有可能趁你們不覺，溜了出去？」

　　我提出了這個可能，易琳父母為之愕然，齊聲道：「不會，她要是溜出去，我們──一定知道。」

　　他們在說到「我們一定知道」時，卻也不免略為有點猶豫。

　　我道：「老傭人一直在廚房的範圍，你們兩人也不可能一直守著門口，估計溜出去，只要十五秒時間，並非難以做到。」

　　易父嘆了一聲：「是有這個可能，但是又沒有可能。因為我們在大門上裝了防盜裝置，我習慣如果不出夜街，就啟動防盜設備──在那樣的情形之下，門一打開，就會響警號──」

　　他說到這裏，我也看到了大門旁的防盜裝置，我有點不是味道：「或許，你忘了。」

　　易父苦笑：「沒有忘──我倒是忘了，在發現阿琳不見了之後，我就想到樓下去向朱警官求助，心中發急，打開大門，忘了先解除警號，以致警號大鳴，這連朱警官都聽到的。」

　　我聽到這裏，無話可說，因為「易琳趁人不覺，偷溜出去」的可能，已完全不存在。

　　那麼，易琳的「密室失蹤」，就是一件神秘莫測的事情了。

　　溫寶裕首先提出：「事情一定和她聽到的那呼喚有關聯。」

　　易琳父母愕然：「甚麼呼喚？」

　　溫寶裕把情形約略說了一遍，兩人略帶哭音：「這孩子，從來也沒有向我們提起過。」

　　我沉聲道：「感到有呼喚聲，並不能使一個人消失──就算呼喚聲把靈魂叫走了，人的身體，總還在的。」

　　易母張口結舌，易父也臉色發青，道：「衛先生，我們只是──平常人──請你用我們聽得懂的語言和我們說話，別太深奧了。」

　　我不理會他，向白素道：「你的看法是──」

　　白素道：「既然兩件奇事都發生在她的身上，可以假定兩者之間有聯繫。」

　　易母尖叫了起來：「我女兒到哪裏去了？」

　　溫寶裕對付尖叫的婦人，經驗老到，她忙道：「別著急，有許多可能。嗯，她可能上了天，也有可能入了地，她能飄然離開密室，真了不起，這也說明她不會有危險，你別著急。」

　　溫寶裕的一番話，亂七八糟，甚麼邏輯也沒有，可是卻偏偏大有鎮靜人心的作用，易母喘著氣，不再尖叫。

　　溫寶裕後來也承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些甚麼，事實上，在那樣的情形之下，也不知道說些甚麼才好。

　　在易琳父母略為鎮定下來時，朱警官道：「我們警方會傾全力偵查易小姐的下落，但老實說，再多的警力，也比不上衛先生和衛夫人兩個。」

　　我忙道：「千萬別那麼說。」

　　易琳父母幾乎要向我和白素跪下來哀求：「兩位別客氣，我們久知兩位神通廣大，請兩位一定要把阿琳找回來。」

　　白素平靜地道：「到現在為止，我們還一點頭緒也沒有，但我們一定盡力──能不能由我們開始調查，不要干涉我們的行動？」

　　易琳父母道：「當然可以。」

　　白素道：「那麼，請讓我們檢查易琳的私人物件──她可能有一些物件留在學校的宿舍中，那要請朱警官去取，還有，朱警官，應該向她親近的同學，作一個廣泛的調查。」

　　朱警官大聲道：「是，我立即進行！」

　　白素說做就做，開始在易琳的房間中搜索，找出許多易琳的物品，只是那些物品都是普通少女所擁有的。白素也問明白了，易琳並無記日記的習慣，她找出了十來卷錄音帶，交代易琳父母：「聽一聽這些錄音帶，看有甚麼線索在。」

　　易琳父母領命而去，白素繼續在尋找，我忍不住問：「你想發現甚麼？」

　　白素道：「不知道──若這裏是一幢古老的屋子，那我就希望發現一條秘密通道。」

　　我攤了攤手，表示要在這裏發現甚麼秘密通道，那是絕無可能之事。

　　白素攏了攏頭髮，忽然道：「你可覺得，這件事比我們經歷過的任何事，都要虛無縹緲？」

　　我認真地考慮了白素的話，才道：「也不見得，還是有一些線索的。」

　　白素揚了揚眉，我道：「那神秘的呼喚，是一個主要的關鍵。」

　　白素苦笑：「她是聽從了那召喚，走向活路去了？」

　　我正是這個意思，所以點了點頭，但白素卻搖頭：「那太玄了。甚麼地方是活路？她何以消失得連影兒也不見？她是如何離開的？」

　　我吸了一口氣：「密室失蹤，用平常的目光來看，自然離奇之至，但是用不平常的角度來看，卻也平常。」

　　白素道：「時空轉移？」

　　我道：「那是可能之一，也有可能是穿越固體的能力。」

四、守株待兔

　　一提到以不平常的角度來看，溫寶裕就興致勃勃，立時參加意見：「也有可能，她的身體化為無數微粒離開，在某一處又重新組合。」

　　白素笑道：「這樣設想，對事情一無幫助。」

　　溫寶裕道：「所以，除了設想之外，還要有行動──必然是有一些事發生在易琳的身上，她才會失蹤，這裏是失蹤的現場──」

　　他話還沒有說完，我已經知道他想幹甚麼了，忙道：「不好，要是把你也弄失蹤了，我們可難以向令堂交待。」

　　溫寶裕道：「我不出馬，誰出馬？只怕沒有事發生，要是有事情發生，那倒好了。」

　　我想說「當然不會有事情發生」──溫寶裕想出來的辦法，古已有之，叫做「守株待兔」，他希望發生在易琳身上的事，會重複發生。我不以為這種方法有效，自然也不會付諸實行。

　　但是溫寶裕卻堅持：「在沒有辦法的情形之下，笨辦法也不失是一種辦法，我要試一試，反正沒有甚麼損失。」

　　對於溫寶裕這種處事精神，我倒很贊成，所以也沒有再說甚麼。

　　溫寶裕向易琳父母說明了他的辦法，易琳父母瞪大了眼：「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事可做了？」

　　溫寶裕道：「是，只能這樣。」

　　易母指著我的白素：「不是說他們兩人神通廣大，甚麼樣的事也難不倒他們嗎？」

　　我不禁有氣，反問道：「誰說的？」

　　溫寶裕忙道：「我是這樣介紹你的，不過，他們若是沒辦法，別人也不會有辦法，事情要一步一步來──」

　　溫寶裕還沒有講完，易琳父母的神情，沮喪之至，走過一邊，互相依靠著，坐了下來，低頭不語。

　　溫寶裕神情尷尬：「那我──就進房去了。」

　　易父揮了揮手，連話也懶得說了，白素柔聲道：「我們會盡力把易琳找回來的。」

　　易母的精神狀態看來已有點不正常，她喃喃地道：「盡力──盡力，每一個人都說盡力，可是阿琳在哪裏？」

　　我本來想說幾句，表示我們並無義務非把她的女兒找回來不可。她作為母親，對女兒的了解也根本不夠，易琳就未曾把自己奇異的感覺告訴她，現在她倒好，把一切全怪到了別人頭上。

　　不過，我還沒有開口，白素就拉了我一下，等到我們出了門口，她才道：「他們不見了女兒，已經夠焦急的了，你怎好再去數說他們。」

　　我嘆了一聲：「他們本身也有缺點，看來，他們並不是很關心女兒！」

　　白素搖頭：「父母也有父母的難處──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這易琳，究竟到哪裏去了呢？」

　　白素的這個問題，若是作假設，可以有幾百種，但卻沒有一種假設有實際作用。

　　所以我沒有出聲，回到家之後，意外地，冷若冰在家中等我們，她一見我們就問：「聽說易琳出事了？」

　　白素把情形告訴了她，冷若冰神情嚴肅，吸了一口氣：「看來我判斷錯誤了。」

　　我訝然望著她，她道：「一個患妄想症的人，不會消失在空氣中，所以，在她身上，一定有不可思議的事發生，我判斷錯誤了。」

　　白素道：「或許是由於我們的提議出事──我們提議她和那神秘的呼喚對話，或許是對話有了結果，她就被呼喚走了。」

　　白素的話，聽來很令人震懾──若是易琳忽然死了，白素的說法反倒容易接受，因為可以解釋為何易琳的靈魂被呼喚走了。可是，如今易琳卻是整個人不見了蹤影，這呼喚的力量，不是太匪夷所思了麼？

　　冷若冰臉色一變：「那──那會是甚麼力量？」

　　白素搖了搖頭，我對白素的假設，雖然一點也說不上所以然，但基本上可以接受。因為，易琳不會無緣無故失蹤，她的失蹤，必然是由某一種力量所造成的。

　　所以，對冷若冰的問題，我有泛義的答案：「宇宙之間，充滿了地球人無法了解的力量，其中的一種，忽然在地球上發生了作用，就形成了奇事──這種情形很多時會發生，並不因地球人不明白因由而不發生。」

　　冷若冰望著我：「經你探索而有結果的，也有不少。」

　　我感到很疲倦，搖了搖頭：「太少了，我是地球人，知識、能力，甚至想像力，都無法脫出地球人的規範。人人說我的想像力豐富，如天馬行空，但是這匹天馬，行來行去，還是在地球範疇的小圈子之中，連宇宙的邊都沒有沾上。」

　　我的這一番牢騷，是由衷之言，白素當然了解，所以她也默然無語。

　　冷若冰長嘆一聲，起身告辭，白素送到門口，我聽得白素道：「在學校方面，多了解一下易琳的情形，或者會有幫助。」

　　冷若冰道：「我已經了解過了，易琳成績好，可是不喜歡和人接近，所以沒有深交的同學。反倒有一些好事者，以為她高傲，和她過不去，她遭到不明呼聲的騷擾，向同學說了，反成為被取笑的對象──人心真可怕，在青年人之間，竟也有這種小人行徑。」

　　冷若冰說來，相當憤慨，白素又道：「她失了蹤，她留在宿舍中的物件要先保管好，別讓人家弄失了，可能有重要的線索在內。」

　　冷若冰一頓足：「是，我這就去辦，有警方人員在，大約不會有人亂來。」

　　當時，我只感白素細心，並未想到白素的佈置，到了晚上，就有了結果。

　　晚上，先是溫寶裕和我通了一個電話，我問了一個傻問題：「你在哪裏？」

　　溫寶裕笑道：「在易琳的房間──在一個女孩子的房間中，很不自在。」

　　我嚇他：「要是你一個人，倒也罷了！」

　　溫寶裕果然嚇了一跳：「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我道：「易琳不見了，想來想去，想不出她是如何離開房間的，那就有可能她還在房間之中，只不過我們看不到她。」

　　我這樣說，倒不是單為了嚇溫寶裕，而是那也是「非常理」的設想之一。

　　溫寶裕大大吸了一口氣：「我也想到過這一點──她是不是──隱了形？」

　　我道：「我沒有確實的概念，只是不排除她並沒有離開房間，我們又看不到她的可能。」

　　溫寶裕悶哼了一聲：「還有甚麼可能？」

　　我道：「有！若是她有法子自密室中離去，自然也有法子進來，你要小心她隨時出現──若是她忽然回來了，看到自己的房間中多了一個青年男子，只怕會嚇得大叫，你要有準備。」

　　溫寶裕沒好氣，乾笑了幾聲，又道：「我在衣櫃的角落中，找到一只──盒子。」

　　他提到「一只盒子」之際，語氣有些遲疑。

　　我順口問：「甚麼盒子？」

　　溫寶裕道：「不知道，和一只鞋盒差不多大小。很重，至少有五公斤，是一只金屬盒，有一個梅花瓣形的鑰匙孔，沒有挽手，放在衣櫥深處，很是隱蔽，其中可能有些不為人知的東西。」

　　我道：「易琳的父母不知道是甚麼？」

　　溫寶裕道：「我沒有問他們──我覺得他們對怪異的事，不是很能接受。」

　　我道：「說得也是，你設法打開來看看。」

　　溫寶裕道：「我正準備那樣做。」

　　溫寶裕曾在我處學了不少開鎖本領，我想，一個女孩子用來放一些私人物品的盒子，即使有鎖，也必然難不倒他的。

　　他也顯然很有把握：「我一打開，若有發現，就向你報告。」

　　溫寶裕的電話，是大約九時許來的，到了十一時，門鈴響，白素打開門，進來的是冷若冰和朱警官。

　　一見到他們兩人前來，我知道一定有所發現了，精神為之一振。

　　兩人才一進來，冷若冰先開口：「易琳感到有聲音，已有一個多月了，她向同學說起過，可是卻一直被人嘲笑，這也令她更少和別人交往。」

　　朱警官道：「她的私人物件在校方的共同檢查下，沒有甚麼大發現，只是在她所屬的一個儲物櫃中，找到了一件東西，不知是甚麼，用途不明。」

　　朱警官一面說，一面取出了一只布袋，那布袋看來是南亞一帶的手工藝品，有拳頭大小，他打開布袋，取出了一件東西來。

　　他把那東西交在我的手上，我也不禁一怔，一時之間，說不上那是甚麼來。

　　那東西相當重，體積不大，但一接過來，就有點沉手，看來是金屬的。

　　真要形容那東西的外形，就像中國江南的一種硬糕點，叫「印糕」的，約一公分厚，直徑四公分，作五瓣的梅花形。

　　在一面，有許多深淺不一的螺旋紋，背面，有一個長約五公分的柄，作暗青色，看來似印非印，真不知那是甚麼東西。

　　朱警官問：「這是──一只紙鎮？」

　　我皺著眉，把東西交給了白素，白素拿在手中掂了掂，道：「奇怪，我肯定是第一次見到這東西，怎麼好像曾經見過？」

　　我順口道：「或許你曾聽甚麼人說起過。」

　　白素「啊」的一聲：「是，溫寶裕剛才在電話中告訴我們，他在易琳的房間中，找到了一只盒子──」

　　我立即接了上去：「他說，那盒子上有一個梅花形的鑰匙孔。」

　　不用說，我和白素想到的一樣，那東西，是那只盒子的鑰匙。

　　我把情形向朱警官和冷若冰說了，兩人的神情有點失望，朱警官「啊」地一聲：「原來是一柄鑰匙，我和冷醫生還以為那是甚麼啦！」

　　我有點好笑：「你們以為那是甚麼？」

　　朱警官一攤手：「不知道。我們猜有可能是來自秦始皇陵的『異寶』，也可能是甚麼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物件，可以是任何東西。」

　　我道：「知道了它可能是開啟一只盒子的鎖匙，它也可能是任何東西──打開了那只盒子，誰知道盒子裏有甚麼？」

　　冷若冰喃喃地道：「可能是另一只『潘多拉盒子』也說不定。」

　　朱警官大是興奮：「這東西外形古怪，我相信它一定和古怪的事有關。」

　　他說著，雙手搓著，好像立刻有甚麼驚天巨變就快發生一樣。

　　我已拿起電話來，撥了號碼──我當然是要打給溫寶裕，告訴他我們這裏的發現。

　　可是，電話鈴響了又響，卻沒有人接。白素拿起另一具電話來，打給易琳的父母，卻很快有人接聽，白素問：「溫寶裕走了麼？」

　　大家都可以清楚聽到易母的聲音：「沒有啊，他一直在房間，不多久之前，還聽到有砰砰聲傳出來，不知他在敲打些甚麼。」

　　白素吸了一口氣，向我望來，我疾聲道：「我們立刻就去！」

　　我已一陣風也似捲出屋子去，白素的動作極快，緊緊跟著我，朱警官和冷若冰跟不上了。

　　所以，當易母打開門，我和白素衝進去時，朱警官和冷若冰還在另一架電梯中。

　　易琳房間的房門被撞開之後，還沒有修好，我一推，卻沒有推開──裏面有一張椅子頂著。

　　我放聲叫：「小寶！」

　　易父在我身後道：「我叫了不知多少次了，一點回音也沒有，別──別是他也不見了吧！」

　　我有點惱怒：「老大一個人，哪有說不見就不見的，小寶，你別裝神弄鬼！」

　　我一面叫，一面已用力去踢門。

　　用一張椅子頂住門柄，要把門踢開，不是易事。我踢了三四下，才聽得一下聲響，那張頂著門的椅子被踢散，門也踢了開來。

　　我大踏步走進去，白素跟在後面，易琳父母在房門口，神情駭然，不敢進來。

　　不到半分鐘，我和白素可以肯定，溫寶裕不在房間之中。而且，情形和易琳不見時一樣──房門自內頂著，所有的窗戶都緊閉，又是一樁密室失蹤案，這次，失蹤的是溫寶裕。

　　這時，冷若冰和朱警官也趕到了，我和白素的臉色一定難看之至，所以他們一看，就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朱警官失聲道：「又不見了一個人？這房間──會把人──吞下去？」

　　我略定了定：「找那盒子──」

　　白素早已在開始尋找，可是卻沒有發現溫寶裕所說的那盒子。

　　朱警官顯得慌亂之至，他團團亂轉，不住地道：「這怎麼辦？發生了這樣的事，我怎麼向上頭報告？」

　　我沉聲道：「當然是向黃主任報告，一點問題也沒有，再怪的事，他也經歷過。」

　　朱警官神色不定，我對這種大驚小怪的人，很是討厭，那是典型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我也不再去理會他。

　　這時，我和白素並肩站在一張書桌之前，那是易琳的書桌，本來，桌上有許多雜物，但這時卻很是乾淨，雜物大都被搬開了。

　　我盯著桌面，心中在想：溫寶裕和我通了電話，我要他設法打開那個盒子，他一定是把盒子放到了書桌上，試圖打開。

　　書桌上有一件多用途的小工具，那是溫寶裕隨身帶備的物品，當然是他要來打開盒子之用的了，桌面上的雜物，也是他清理的。

　　他打開了那盒子沒有？

　　發生了甚麼事，使他連人帶盒失蹤的？

　　我的思緒極亂，白素則指了一指書桌上一架即用即棄相機，我把那相機取起來，看了一看，二十四張軟片，拍了十九張。

　　白素沉聲道：「這相機，本來就在桌上的，應該是易琳的東西。」

　　在門口的易父忙道：「是，我買給她的，上兩個月她要去旅行，帶去的，可是沒拍完，就一直沒有拿去沖洗。」

　　我把相機拋給朱警官：「用最快的方法沖出來，立刻拿來給我！」

　　朱警官的聲音有點發顫：「拿到哪裏給你？」

　　我大聲道：「這裏！」

　　白素立時道：「你──」

　　我道：「發生了這樣的事，你想，我還肯離開這裏。」

　　我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易琳在這裏消失，溫寶裕又在這裏不見。由此可知，這房間之中，一定有極其奇妙不思議的事，我當然要在這等，等它第三度發生。

　　白素點頭：「好，我們一起！」

　　冷若冰臉色蒼白：「全然不可測──會發生甚麼事──是不是太──」

　　她遲疑著沒有說下去，我當然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全不可測，但現在非採取這個方法不可。

　　我道：「要想知道他們去了何處，唯有自己也經歷了，才能知道。」

　　冷若冰苦笑了一下，不再出聲，默默地離開。

　　這時，最不安的反倒是易琳父母，兩人靠在一起，神色蒼白，不住道：「這屋子，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我老實回答：「可以是任何事，別看這是一幢現代化大廈，不是甚麼神秘古堡。但是據我所知，發生在現代化大廈中的怪事，一點也不比古老大屋中的少，這是人類知識未能涉及的部分。兩位稍安毋躁，可好？」

　　兩人頹然坐了下來，身子仍在微微發抖。白素逗他們說話，問起了溫寶裕提及的那盒子，他們一起搖頭：「沒有見過。」

　　白素又把在學校宿舍儲物櫃中找到的那東西給他們看，他們也說從來沒有看到過。

　　到問起易琳日常生活的情形，這為人父母的，竟有瞠目不知所對的時候──他們對自己唯一的女兒，了解極少，甚至不知道女兒真正的喜愛是甚麼！

　　白素嘆了一聲：「令媛生活無憂，環境良好，可是和你們之間幾乎沒有溝通，在她的心目中，你們簡直是陌生人！」

　　易琳父母現出茫然的神情，難過地低下頭，無話可說。

　　白素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我們退到了易琳的房間之中，把門關上。

　　我沉聲道：「若是我們一起在這房間中消失，消失之後，不知是不是還能在一起？」

　　白素神情迷惘：「絕難想像身體會消失──物質不滅，五六十公斤的身體，會到哪裏去？」

　　我道：「若果散成了肉眼看不見的微粒，自然也等於徹底消失了。」

　　白素皺著眉不言語，我自言自語：「真要是那樣，人算是死了，還是活著？」

　　白素忽然團團轉了一轉，像是向四面在看甚麼，我注視著她，她道：「你剛才的話，使我想到了一點。」

　　我的思緒很亂，實在想不起剛才說過一些甚麼。白素又道：「你說過：肉眼看不見。」

　　是的，我說過。我說若是人的身體，分解成為肉眼看不見的微粒，那也等於這個人消失了。

　　白素在這句話內，又得到了甚麼靈感呢？

　　白素頓了一頓：「我想到的是，一個人或是一樣東西的消失，可以從兩方面來理解。」

　　我一時之間，不明白她的意思。

　　白素續道：「一方面，是那人或那東西人真的消失了，那自然是消失了！」

　　這話聽來，說了像是根本沒有說一樣，但我知道白素必然還有下文，所以便耐心聽下去。

　　白素吸了一口氣：「另一面，是那東西或那人根本還在，只是我們看不到他了，這對我們來說，也構成了消失。」

　　我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易琳、溫寶裕、那盒子還在這房間之中，只是我們看不到他們，所以就當他們消失了？」

　　白素點頭：「我是指出有這個可能──既然我們無法設想出他們何以會密室失蹤的原因，也就可以容許有是我們看不見他們的假設。」

　　我急速地走近了幾步──白素自然可以有這樣的假設，但是，這樣的假設，帶來的問題極多，例如他們為甚麼不出聲？為甚麼不使我們知道他們的存在？最重要的是，何以我們會看不到他們？

五、初步發現

　　我一面想，一面道：「那是甚麼現象，隱身法？」

　　白素道：「又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隱身法，另一種是障眼法。」

　　我不禁苦笑，思緒更是紊亂：「有甚麼不同？」

　　白素道：「若是隱身法，那是他們自身掌握了這種不為人見的力量。若是障眼法，那是有力量令他們使人看不見。」

　　白素在說了之後，略頓了一頓，又道：「這隱身法和障眼法，自然都是我假用的名詞，總之，是有力量使人們看不見他們，而不是他們真的消失了。」

　　白素的話，聽來令人心中發毛，我也不由自主四面看了一下，當然是看不到易琳和溫寶裕。

　　這時，我翻來覆去在想的，都是隱身法和障眼法這兩件事。

　　這兩件事中，隱身法比較簡單，誰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那是一種法術，一經使法，人的身子就隱去，人家就看不到了。行使隱身法者，本身可以自由行動，也可以發聲講話。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就沉聲道：「小寶，你在麼？回答我！」

　　我連說了三遍，可是一點回音也沒有。

　　我苦笑了一下：「看來是障眼法的成份居多了。」

　　白素輕輕「嗯」了一聲──障眼法的情形，比較複雜，那是行法者對另外一些人作法的結果。

　　障眼法這種法術，中國民間的魔術師，會的頗多。據親身經歷者言，看著變戲法者，變大戲法中的「失蹤」，在觀眾之中找一個或兩個小孩，命之蹲下，警告或恐嚇絕不能動，然後以竹簍罩之，行法，再取起竹簍，小孩就失蹤了。

　　等到變法者收了錢之後，竹簍再一罩一開，小孩重又出現在人前。

　　事後問小孩，小孩說：「我一直蹲在那裏，且曾向你們召手，何以你們看不見我？」

　　觀眾看不到小孩，這就是障眼法的力量了。

　　小孩如果不聽警告，亂動起來，甚至出聲，會有甚麼後果，卻也沒有人知道。只是據說，行法之後，被人看不到的人，無形之中像受了禁錮一樣，身子不能大動，也發不出聲音來。

　　所以，如果是障眼法的話，那麼，溫寶裕自然不能回應我的要求。

　　白素見我神色有異，忙道：「這也──只不過是我的設想。」

　　我道：「好極，我倒也想試試被人無形禁錮的滋味！」

　　我一面說，一面大踏步走來走去，又不時呼喝著，可是，過了好一會，我看白素時，她在。白素也分明看得到我。

　　我又抽出了皮帶來，並不很用力地揮動，滿房間遊走，這樣做的用意也很明顯──雖然看不見，只要人在，是可以碰得到的。

　　可是擾攘了好久，也沒有發覺帶子碰上了甚麼隱形的物體。

　　這時，門鈴響起，接著，就聽到了朱警官的聲音。他一進門就叫：「照片沖出來了！」

　　我打開了房門，看到朱警官手中拿著一疊照片，神情興奮，看來像是有所收穫。

　　朱警官把照片交在我的手中，白素和易琳父母也湊過來看，十幾張相片之中，共有十二張是易琳在那次旅行中所拍的。

　　那是極普通的郊遊照片，並無值得注意之處。

　　剩下來的七張，卻值得注意之至。那全是溫寶裕提及的那只盒子的照片。

　　那只盒子，放在一張小几上，從比例的大小來看，一如鞋盒。那小几，我們也不陌生，就是易琳房間中的一件家具。

　　由此可知，照片是易琳在她自己的房間中拍的。易琳為甚麼要替那盒子拍照，具體的原因不得而知，但可想而知，一定是那盒子有甚麼特別之處，所以那七張相片也重要之至。

　　我一下子就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也有必要比較詳細地介紹一下那七張相片。

　　由於使用的是即用即棄相機，所以照片的效果不是很好，但總算也可以看得清楚。

　　第一張和第二張是那盒子的外觀，一張面向上，一張底向上。

　　從這兩張照片看來，那盒子並無特別出奇之處，看起來，像是舊了的鐵皮盒子。底和面都有點花紋，可是看得不是很真切，那個梅花形的匙孔在前面，大小形狀，一如在宿舍中發現的那東西。

　　在看了第三張照片之後，更可以證明，在宿舍中找到的那東西，正是開啟那盒子的鑰匙，因為在照片上，那東西正半插在匙孔之中，大小吻合。

　　這時，我心中又產生了一個疑問：易琳為甚麼要把盒子和鑰匙分開來收藏呢？

　　盒子放在家裏，鑰匙卻放在宿舍，這是不是有點不尋常？

　　白素立時明白了我的意思，低聲道：「這盒子一定有古怪，她那樣做，是避免盒子會被人意外地打開來。」

　　易父聲音乾澀：「那是甚麼盒子？是──妖盒──還是寶盒？」

　　我道：「不知道，溫寶裕在電話中向我提到過，可是他卻連人帶盒都不見了。」

　　在我這樣回答易父的時候，我當然也想到了剛才白素的假設，有可能不是溫寶裕不見了，而是別人看不到他。但我並沒有提出來，因為這很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明白的。

　　我望向易琳父母，他們都一致搖頭，表示未曾見過這只盒子，易母並且喃喃地道：「這盒子──不知她是哪裏得來的。」

　　易母的這個問題，卻也意外地很快就有了答案，因為第四張照片，仍是連著鑰匙的那盒子，可是在盒子之旁，卻多了一只有挽手的紙袋，相當精緻，上面印有圖案，重要的是，還有「陳民舊貨店」的字樣。那是一家舊貨店專用的紙袋，也可能由於是舊貨店的緣故，紙袋的設計，也採用懷舊的色彩。

　　在「陳民舊貨店」之下，是兩行小字，看不清楚，猜想是地址電話之類。既然有了店名，要找地址電話，自然不是難事。

　　我向朱警官望了一眼，意思是請他去辦這件事，朱警官立時取出一張紙來，上面寫著地址電話：「我已經查出了這店的地址。」

　　我拍了拍他的肩頭：「好極，看來，易琳是想人家知道這盒子的來源。」

　　對我的說法，大家都無異議──自然是為了這一點，才有這第四張照片的，這張照片，是一個重要之至的線索。

　　第五張和第六張，則是盒子的蓋子被打開之後拍的，可以看到盒子的內部。

　　那盒子外觀黑黝黝的，像是舊了的鐵盒，並不起眼，盒內看來卻銀光燦爛，甚是閃亮。

　　盒中空無一物，盒子內壁銀光閃閃，一張照片還映著盒蓋的內面，也是如此。

　　我們各人看得面面相覷，都說不出甚麼名堂來，從照片上看來，那只是一只盒子而已。

　　至於第七張照片，則是有一個小小的洋娃娃放在盒子裏面。那洋娃娃還在易琳的房間中，當然是易琳的玩物，易母立即告訴我們，那是易琳十歲生日時，收到的生日禮物，她十分喜愛。

　　看來，她有意用那盒子來放置一些自己心愛的東西，但不知為甚麼，又改變了主意。

　　促使她改變主意的原因，自然是她發覺了那盒子有古怪之處。

　　我想起，以前在我的經歷之中，有人把來自外星的一件儀器當枕頭，結果，那儀器所發出的力量，影響了腦部活動，使那人「夢見」了許多古怪現象。那麼，易琳曾不斷地聽到「呼喚」，是不是由於這盒子的古怪力量所引致的呢？

　　無論如何，把這盒子的來歷弄清楚，是當務之急。

　　還有一個極有用的線索，是那柄形狀奇特的鑰匙，盒子雖然不在了，總算鑰匙還在，研究這柄鑰匙，多少可以使那盒子的真相，透露一二。

　　我把自己行動的步驟說了出來，並且表示會和白素在這裡過夜，看看是不是會有甚麼變化發生。

　　易琳父母很膽怯：「要是你們也不見了，那叫我們怎麼辦呢？」

　　我沒好氣，沉聲道：「那你們也把自己關在房間中，希望也失蹤──至少，有機會可以和你們的女兒相會！」

　　受了搶白，兩人神情尷尬，不敢再說甚麼。

　　朱警官道：「我能做些甚麼？」

　　我道：「正要託你把這柄鑰匙，拿去給我兩個朋友去化驗研究，你可以把發生的事告訴他們。」

　　朱警官真的對我的故事相當熟悉，一聽就歡呼起來：「戈壁沙漠！」

　　我點頭道：「不錯，正是他們。他們有最好的設備，若在他們那裡沒有結果，別處也不會有，我這就打電話給他們。」

　　雖然其時是正常人睡覺的時候，但戈壁沙漠絕非正常人，自然也不必依常規行事。

　　電話接通，我把大致情形一說，兩人就爭著說話，興奮莫名。

　　我道：「別太興奮，溫寶裕不知所蹤，吉凶難卜。」

　　兩人道：「這小子不至於有事吧？」

　　他們其實也很擔心，所以語氣猶豫。我道：「為甚麼他不至於有事？不見得有一個保護神專責保護他的安全。」

　　兩人道：「他確然有保護神，藍絲就是。」

　　一句話提醒了我，不禁用力在自己的額上拍了一下，立時向白素看去，白素也立即道：「我這就和藍絲聯絡。」

　　不但是因為藍絲是一個神通廣大之至的降頭師，也為了藍絲和溫寶裕之間，有十分奇妙的聯繫，接近心靈相通的程度。

　　如今溫寶裕下落不明，若是有人能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甚麼事，自然非藍絲莫屬。

　　白素也在開始和藍絲聯絡，現代通訊設備的進步，使相隔萬里的人，有必要時，隨時可以通話，等於人人都有傳說中的「萬里傳音」的法術一樣。

　　當白素和藍絲在通話時，我又想到，傳說中的許多法術，有一些已經變成了事實，人們就不以為奇。還有一些沒有變成事實的，一些人便加以抹殺，說甚麼不科學，這種處事態度，當真幼稚之極。

　　放下了電話，白素道：「她也正感到小寶有點事發生，正想和我們聯絡──她儘快趕來。」

　　我道：「好極，各路人馬齊出動，事情當然容易解決得多。」

　　朱警官已告辭去找戈壁沙漠，我和白素又回到了易琳的房間之中。

　　一夜易過，在這一夜之中，我和白素又作了不少假設，但是都不得要領。易琳父母也一夜未曾安睡，我們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咳嗽聲，不斷傳來。

　　在曙光湧現的時候，我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強烈的寒意襲來。因為凡是失蹤，總是愈久找不出頭緒來，兇險的程度就愈高。尤其這次兩個人失蹤，並非尋常的失蹤事件，而是神秘莫測。如今已過了那麼久，甚麼頭緒都沒有，兇險程度之高，可想而知。

　　我和白素互望，白素雖然一直行事鎮定，但當朝陽透進窗子，映在她臉上時，也感到她臉色蒼白之至。

　　我和她都在，一夜已過，我們並沒有失蹤，也就是說，發生在易琳和溫寶裕身上的事，並沒有發生在我們身上。

　　我走向房門口，打開房門，看到易琳父母正站在房門近處，兩人的臉色，自然要多難看就多難看，名副其實的臉無人色。

　　易母一開口，語音乾澀之極：「沒有──沒有──」

　　白素道：「沒有進展。」

　　易母轉過頭去，抽搐著，易父輕拍她的背部，也不知道說些甚麼話安慰才好。

　　就在這時，門鈴聲大作。我反客為主，打開了門，只見戈壁沙漠一人手中提著一只箱子，走了進來，朱警官跟在後面。

　　三人多半也是一夜未睡，朱警官看來神情憔悴，但是戈壁沙漠卻精神奕奕。

　　他們一進來，戈壁沙漠向我和白素打了一個招呼，四面一看，就來到了餐桌之前，竟老實不客氣把原來放在餐桌上的東西，統統搬開，空出了桌面來。然後，打開了他們提來的兩只箱子，其一是一台電腦，另一是一部不知甚麼儀器。

　　他們的動作，熟練迅速之至，不消半分鐘，便已接上了電源。

　　然後，他們轉過身來，神情很是肅穆，一起叫了我一聲，我吸了一口氣：「你們有了甚麼驚人的發現？」

　　我知道他們必然有了發現，而且一定驚人，這是從他們行動和神情之中猜出來的。

　　兩人也吸了一口氣：「不知道，要等你來分析。」

　　他們一面說，一面操作。電腦螢幕上，已出現圖形，是兩柄「鑰匙」。在螢幕上，鑰匙以各種角度在緩緩轉動，戈壁道：「這是一柄普通的金屬製品，成份是鐵和鎳的合金，經過磁處理，是一具開啟磁性鎖的鑰匙，雖然外形奇特，但是並無值得注意之處。」

　　他一口氣說下來，對那東西已下了結論。

　　我不禁發怔──這東西既然平平無奇，那麼，自然也談不上甚麼驚人發現了，那他們神情如此緊張，卻又所為何來？

　　我沒有說甚麼，等他們作進一步的說明。

　　沙漠一揮手，戈壁操作電腦，沙漠道：「在那些照片上，我們有發現。」

　　他向朱警官看了一眼，朱警官忙解釋：「我把照片的底片，也請兩位專家分析。」

　　這位朱警官，行事很是周全，我未曾想到的事，他也想到了。

　　我點了點頭，沙漠又道：「那盒子，從外面觀察，甚麼也沒有發現，但是有兩張是拍攝到了盒子內部的。」

　　我忙道：「是啊，盒子內部銀光閃閃，那是甚麼東西？」

　　沙漠道：「請看！」

　　這時，螢幕上現出了第五張照片的底片，從底片上看來，銀光閃耀，是一種奇異的綠色，看起來更是模糊不清。戈壁按動了幾個掣鈕，負片變成了相片，看起來就是銀光一片了。

　　沙漠道：「放大十倍！」

　　螢幕上出現了放大十倍的情形，仍看不出甚麼所以然來。沙漠道：「我研究過了，能看得最清楚的程度，是放大八十倍。」

　　隨著他的解說，戈壁操作電腦，螢幕上出現了放大八十倍的情形。

　　物體經過放大之後，看起來，會和肉眼所看到的情形，截然不同。

　　這時，已經可以看到，那盒子內壁的一片銀光，原來是由一片一片鱗片狀的物體所組成。

　　自然，放大的是照片，照片由微粒組成，一經放大，微粒和微粒之間，出現空隙，也就令得畫面看起來模糊不清楚。

　　但那是很奇特的組合，還是可以看得到。這時看起來，第一片鱗片，比小指甲還小，有許多片。每一片之間，都有一個斜度，看起來，像是許多按不同角度鑲成的鏡片。

　　我心中犯疑：「這──是一種特殊的處理方法，目的是使金屬的光芒得以互相反射。」

　　沙漠道：「或許是，但是請注意每一個小片中間的陰影。」

　　是的，每一個「鱗片」之中，都有不規則的模糊的陰影，還不如月球表面的陰影看來清楚。

　　我道：「那是甚麼？」

　　沙漠道：「不知道，或許是甚麼信息用特殊的方法傳遞。」

　　我搖頭：「你們太敏感了，那只不過是金屬片凹凸不平造成的陰影而已。」

　　沙漠吸了一口氣：「可是，這陰影卻會變化。」

　　我呆了一呆：「甚麼變化？」

　　戈壁操作電腦，螢幕上現出左、右兩幀照片，沙漠道：「顯示盒內情形的照片有兩張，角度一樣，可以推定是連續拍下來的，時間不會相差一秒鐘。照說，小片的陰影，不會差別太大。」

　　我道：「理論上如此，但造成陰影的光線略有變化，也可以造成陰影上的不同。」

　　沙漠道：「請看不同的程度。這裏看到的七十餘片小片，位置全相同，在假設一兩秒的時間內，請看它們上面的陰影，竟沒有一片相同，而且，是截然不同！」

　　一經沙漠指出，再略一留意，情形確然如此。

　　其中形狀相同的鱗片，顯然是同一的，但是其中的陰影卻完全不同，有的一邊是一條長形，到了另一邊就變成了一團圓形。

　　沙漠又道：「請看這幾片之上的陰影，其一是由圓形變成扁圓形，另一是由兩個方形合併成一個，再一個是連串的圓形正在分開來。所以，我認為那些鱗片中的陰影，正在不斷變化。」

　　沙漠的說法，和他提出來的證據，都很有說服力。我和白素都點頭：「是，是在變化。」

　　我頓了一頓，才道：「有了這個發現，又怎麼樣呢？」

　　是的，戈壁沙漠的發現，可以說是細心之極的觀察結果，讓我來進行分析研究，不一定能夠有這樣的發現。

　　但是，單發現了一個現象是沒有用的，重要的是要找出這個現象表示了甚麼，代表了甚麼。

　　我望向他們二人，二人齊聲一字一頓：「我們認為，這些小片是有生命的。」

　　他們二人竟能得出這樣驚人的結論來，我怔了一怔，實在沒有法子一時間接受。

　　沙漠道：「從陰影的變化來看，極類似某些單細胞生物，如變形蟲在活動時所起的變化。我們的結論，便是由此而來。」

　　我定了定神：「那充其量也只能證明，在這些小片上，有生物在活動。」

　　戈壁沙漠瞪著眼：「有甚麼不同？」

　　我道：「大不相同──那小片本身不是生命，只不過是有生命附在其上活動。」

　　兩人點頭：「這正是我們的意思。」

　　這兩個人，有時會有點夾纏不清，所以我也不和他們再爭下去。兩人又道：「有生命在活動，就必然有能量放出來──」

　　我不等他們再往下說，就作了一個手勢：「等一等，問題不能如此簡單化。」

六、五百年老店

　　兩人又衝我瞪眼：「不對嗎？」

　　我道：「生命的活動，固然可以有能量放出，但沒有生命的活動，一樣可以有能量放出。如果這些小片是放射性金屬，如果這些小片有接收外來能量的能力，也都能放出能量。」

　　戈壁沙漠各自擊掌：「總的結論，還是一樣：這盒子，能放出某種力量。」

　　接著戈壁道：「這種能量，必然能直接影響人腦的活動，刺激人腦去接收它。」

　　沙漠用力一揮手：「所以，就使易琳不斷感到了那個呼喚。」

　　我等兩人說完，想了約十秒鐘，才鼓掌：「好，這是可以接受的假設。」

　　戈壁沙漠大是興奮，我道：「那麼，進一步，如何假設兩個人連同那只盒子的失蹤呢？」

　　兩人眨著眼，戈壁道：「既然那盒子有能量放出，就可以做任何事，正如按下一個按鈕，可以只是著亮一盞燈，也可以是射出一枚火箭。」

　　我道：「請你說明白一點。」

　　沙漠道：「總之，是這盒子的力量。一切不可思議的事，都是這盒子造成的，這是一只魔盒，有著不可思議的魔力。衛斯理，照你的說法，就是不屬於地球人的力量，來自外星。」

　　我悶哼了一聲，對他們引用我常說的話，我自然不會不同意，但他們還是未曾說出具體的意見來。

　　白素在這時道：「兩位提出的這個概念，很有意思。我的理解，不知對不對，請兩位指正。」

　　兩人忙道：「請說，請說，大家一起研究。」

　　這兩個傢伙，一面說，一面還向我瞪了一眼，像是表示白素知的比我多。

　　白素道：「易琳之所以不斷聽到呼喚，乃至她失蹤，以致溫寶裕也失蹤，都是那盒子在發出某種力量之後所造成的。」

　　兩人道：「我們的意思，正是如此。」

　　白素一揚眉：「那麼，何以盒子本身也不見了？難道盒子的能力，可以使它自己也消失？」

　　我忍不住插口：「要是有人可以扯著自己的頭髮把自己提起來，你的問題倒很容易有答案。」

　　戈壁沙漠老羞成怒：「你別打岔好不好？」

　　我不再出聲，因為他們達成這樣的分析，已經不是易事，沒有必要再去嘲諷他們。

　　然而，對於白素提出的這一點，他們也無法解答，很是發窘。

　　白素道：「是不是另外有力量使盒子消失，或者，這盒子本來就有令自身消失的力量？」

　　戈壁沙漠一起苦笑：「老實說，我們沒有想到這一點。」

　　白素向我望來，我道：「我同意那盒子有古怪，戈壁沙漠的假設可以成立，所以，我下一步的行動，是去追尋這盒子的來歷，由陳民舊貨店開始。」

　　戈壁沙漠聽到我終於還是支持他們的假設，顯得很高興，於是繼續發揮起來。

　　兩人道：「根據衛斯理的推論，傳說中的甚麼法寶之類的物件，全是外星人遺留在地球上的東西──」

　　我點頭：「是，我確然如此認為，這種說法，在這件事上也用得上？」

　　兩人對於我的理論，運用起來居然比我還要純熟，這使我很是佩服。

　　他們毫無猶豫地道：「太用得上了，在眾多法寶之中，有一種是專可以把人吸進去的，『嗖』的一聲，人就被吸進了法寶之中。這類法寶，可以有許多形狀，有時是一只葫蘆，有時是一只布袋，有時是一只盒子。」

　　他們說到這裏，突然一起叫了起來：「有了。這類法寶，也有本身通了靈，會自由來去，遨遊天地之間的，甚至還有會變成了人的。這就說明了何以那只盒子自身也消失的可能了。」

　　他們說得極起勁，但是聽的人，一時之間都沒有言語，那自然是需要把他們的假設略作消化之故。

　　其實，他們已說得很明白了，那盒子是一件「法寶」，可以把人吸進去，也會自由來去。

　　他們沒有說到的是，這一類法寶，多與法寶主人心靈相通，人、寶雖然相隔很遠，但只要法寶主人意念一動，法寶也就接受遙遠控制，會依法寶主人的心意行事。也或者，正如他們所說，法寶本身通了靈，已有主宰行為的能力，那就更神奇了。

　　那只盒子，不但有古怪，而且是一件所謂法寶。根據我的理論，那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東西，也不排除有外星人在暗中主持的可能。

　　我把消化了的結論說了出來，戈壁沙漠齊聲道：「就是如此！」

　　我吸了一口氣：「很好的假設，昨夜一夜未睡，也未能有這樣的結果。」

　　朱警官頹然：「那麼，這就不是警方的能力所能起作用的了！」

　　戈壁沙漠道：「不然，或許那盒子攝走了兩人之後，不知在甚麼荒山野嶺又將兩人放了出來，警方還是要到處留意。」

　　朱警官對兩人的分析，也十分信服，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又重申：「看來，把那盒子找出來是當務之急，對解決問題大有幫助。我這就到陳民舊貨店去。」

　　我們在討論這些問題時，易琳父母一直在旁，他們自然插不上口，而且，在他們的臉上，也有著如夢似幻的神情，直到這時，兩人才不約而同齊聲道：「天！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白素立即回答了他們這個問題：「到如今為止，還不知道。」

　　我、朱警官和戈壁沙漠一起離去，白素堅持留在易琳的房間中。

　　雖然經過昨晚在易琳的房間中，並沒有甚麼事情發生，但是那盒子已被我們分析為「魔盒」，大有可能具有穿透密室，來去自若的魔力。那麼，白素留在房間之中，也就可能發生任何預測不到的事。

　　所以，我感到很不放心，期期以為不可。

　　白素笑道：「不是你常說的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苦笑：「今天是怎麼啦，老被人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白素笑道：「總是你去冒險，我也要趁熱鬧，冒一次險過過癮──如果真有甚麼事發生。」

　　我心中一動，心想：易琳和溫寶裕突然沒有了蹤影，了無音訊，那是事先沒有準備之故。若是有了準備，失蹤事件又發生在白素身上，或許可以有辦法使我們知道她身在何處。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就向戈壁沙漠望去，說明了我想到的。兩人立時點頭，戈壁取出了一只如普通手錶大小的東西來：「這儀器發射的訊號，直上人造衛星，再由人造衛星反射下地球，一個在尼泊爾發訊號的人，在瑞典也能知道他的所在。」

　　沙漠補充：「至於人離開了地球會怎麼樣，由於未曾有過這個例子，所以是未知數。」

　　白素接了過來：「好，我姑且帶上──我希望我也失蹤，因為我覺得愈多人失蹤，愈能使真相快些明白。」

　　我望了她好一會，明知她的應變能力在我之上，仍總覺有點不放心。

　　我只好沒話找話說：「看來藍絲快來了，她若有甚麼發現，先通知我再進行。」

　　白素答應著，我依依不捨離開，在那幢大廈的門口，戈壁沙漠和我分手之前，低聲問我：「你的情形有些特別，可是有甚麼預感？」

　　我皺著眉：「難說得很，事情極度詭異，我們一點頭緒也沒有。你們的假設雖好，可是一只盒子能把人吸進去，又能自由來去，這──這可是我從來也未曾面對過的怪異！」

　　兩人攤了攤手：「那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喃喃地道：「要是我和白素一起被吸進去，倒也罷了，若只是她一個──」

　　兩人神情不安：「我們的假設，不一定是事實，你是不是擔心過了頭？」

　　我有點惘然：「不知道。」

　　我抬頭向上望去，超過二十層高的大廈，在這個城市中多的是，毫無例外的是有許多許多窗子。雖然早有文學家說過，每一個窗子後面都有一個不同的故事，可是誰又能想到，在其中的一個窗子後面，會發生如此怪異莫名的事。

　　我帶著感嘆上了車，照朱警官查到的陳民舊貨店的地址駛去。

　　那是一條很狹窄的橫街，有不少舊貨店開設著，而且是舊式的那一種──這一種舊貨店中的物品，大多數來自當舖：有人當了東西在當舖中，到期不去贖回來，這東西就成了「斷當」品，流落到這一類的舊貨店中來。

　　我一審察到這種情形，心中就一涼，因為在這樣的情形下，要追查一件東西的來歷，那是加倍的困難。

　　沿著門牌號碼，我找到了「陳民舊貨店」，在眾多的同類店舖之中，它的門面特別窄，店門的一邊是櫥窗。別家的櫥窗中，陳列的自然是貨品，可是這一家，櫥窗之中，卻用極精致的紅木架，豎著一塊約一公尺闊，兩公尺高的木牌。那木牌其色烏紫沉沉，又遍佈細而白色的小紋理，我一看就怔了了怔，那竟是上好的紫檀。

　　而且，看來這一大幅紫檀，還是一整塊的。紫檀這種珍貴之極的木材，幾乎已可以進入神話的殿堂了。一家舊貨店的櫥窗之中，有這麼樣的一幅紫檀，這固然也說明了這家店的身份，非同凡響。

　　我走近些去看，只見那幅紫檀上，精工浮雕著一篇四六駢文，約有兩百來字，字跡蒼勁，是一筆顏字。

　　我大感興趣，起初還以為那是商品，因為看來很像是一幅屏風，及至看完那篇文字，才知道那是陳民舊貨店的店規。再看文末的記載，竟是『大明崇禎元年秋月』，好傢伙，已經有四百多年歷史了！

　　那篇文章的意思是說，人世間寶物，很難固定地在一個人之手，常常流轉不定，今日在他之手，明日就可能流入你的手中。寶物無常，居者惜之，每一件寶物都曾經有人愛護珍惜。舊貨買賣，居中玉成，也就不是等閒的商賈可比。

　　這家店的宗旨，是只售賣或收購上等的精品，決不濫竽充數，這是買賣古物的宗旨，若不識貨，大可光顧他店云云。

　　看這篇文字，雖然也可起到招攬顧客的作用，不過，把客人趕走的成份，似乎更多。

　　當然，這樣做也可以杜絕外行人或無意購買者來浪費時間，可知這位在明朝末年，創辦了這家舊貨店的陳先生，真是一位古物愛好者，他故意把「古物」稱為「舊貨」，自然也有幾分傲視同儕，故作謙虛之意。

　　我心想，自明末到如今，少說也傳了二十代，不知道那些後人是不是還保持著原來的作風──從店面和櫥窗看來，這一點倒可以有肯定的答案。

　　我心中更大的疑問是：作風這樣古老的一家舊貨店，照說和易琳這樣的新時代青年，很難扯得上關係，易琳是怎麼會走到這裡來買東西的？

　　而且，從刻在紫檀上的那篇文章的口氣來看，這店中的東西，全是珍罕之極的寶物，易琳用了多少錢買那盒子的，她負擔得起嗎？

　　我一面想，一面已推門走了進去──這城市的商店，都是打開門做生意的，極少關上了門的，這只怕也是怕途人順腳走進來的意思。

　　隨著門推開，有兩下極清脆的銀鈴聲，隨之響起。

　　店堂很是陰暗，足有一兩秒時間，幾乎甚麼也看不到。我停了一停，這才看到店堂很少，根本沒有貨品陳列，只有一組椅、几，倒是一看就知道是明朝家私中的精品，堪稱罕見。

　　店堂中一個人也沒有，只在几上放著一疊書刊。

　　我提高了聲音：「有人嗎？」

　　在詢問時，我看到有一扇門通向裏面，連問了三遍，門才打開。一個中年人，神情疏懶，衣著隨便，走了出來，打量了我一下，問：「有何貴幹？」

　　我心想，這舊貨店根本不存心做生意，真不明白易琳是怎麼會來向他們買東西的。

　　我沉住了氣：「正是有事請教。」

　　我說著，已拿出了那盒子的相片來：「請看一下，這是不是之前，一位女孩子在貴店購買的物品？」

　　那中年人先是老大不願意地湊過來看，一看之下，現出了很是錯愕的神情，他點頭：「是。這是本店賣出去的物事。」

　　我第一個問題是：「請問，這是甚麼？」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答得也妙：「這是一只盒子。」

　　我揮了揮手：「這盒子，何以會稱作寶物？」

　　中年人搖頭：「它是寶物？我不知道，寶在何處，倒要請教。」

　　他反倒問起我來了，真叫我啼笑皆非。

　　他的神情之中，充滿了疑惑，卻又不像是假裝出來的。

　　我有點不耐煩：「你對於自己出售的貨物，不能確知是甚麼？」

　　對方也有點惱怒：「我當然確知，那是一只盒子！」

　　我沉聲道：「那盒子是甚麼來歷？有甚麼特別之處？你確知？」

　　那中年人的脾氣，也不是太好，他一翻眼：「關你甚麼事？我為甚麼要告訴你？走！請你離去。」

　　他不但說，而且動手，向我用力推了一下。這一推，自然推不倒我，我紋絲不動，但是我沒有還手，是我態度差在先，怪不得他。我吸了一口氣：「有一些事發生了，你不回答我的問題，警方也會來向你查詢，到時，你還是要回答的。」

　　大凡經營舊貨店，總有些來源不清不楚的貨物，就算清白無比，也經不起對每一件貨品加以盤問，所以都是避免和警方接觸的好。

　　那中年人一聽得我那樣說，呆了一呆，我趁機報了自己姓名，向他伸出手：「陳先生，很高興能認識你。」

　　他是「陳民舊貨店」的店主，姓陳是應該的。他聽了我的名字之後，略呆了一呆，一面也伸手和我相握，一面打量我：「你就是那個──衛──」

　　我不等他說完，就道：「如假包換。」

　　他笑了一下，雖然笑得勉強，但是氣氛顯然已比剛才好了許多。

　　他道：「請坐，請坐。」

　　我在那明式的座椅上坐了下來，他來回踱了幾步，才道：「有了甚麼問題？我們是祖傳的老店，有不少貨物都是上代傳下來的，像你現在坐著的椅子就超過四百年了──沒有人光顧，也就一直留在店中了。」

　　我問：「你是說，那盒子的情形也是一樣？」

　　他攤了攤手：「是！」

　　我大是起疑，又向店堂四面看了一下。店堂中除了這一套明式家私之外，還有牆上的幾幅字畫，除非那盒子當時也是擺在店堂的，不然，易琳實在沒有理由會把它自店中買走。

　　我立時問：「你可還記得，把這盒子賣給了甚麼人？」

　　店主人道：「當然記得，一個女學生。當時的情形──」

　　他說到了一半，陡然住了口，現出了很是怪異的神情，一看就知道當時的情形有些特別。

　　我吸了一口氣：「請說當時的情形──愈詳細愈好，別漏掉任何細節。」

　　店主人在我身邊坐了下來，搓了搓手，態度大是好轉：「衛先生，不怕你見笑，陳民老店的確出售過不少非同凡響的珍品。所謂店大欺客，所以，若是沒有來頭的顧客，根本不肯接待，這在櫥窗中的那幅紫檀上，已刻得很明白了。」

　　我點頭：「是，我且有親身體驗。」

　　店主人並不感到有甚麼不對，反倒傲然一笑：「所以，平日來往的，全是古物界知名人士，且多是預約的，絕少自動上門來，所以──」

　　所以，那天易琳上門的時候，店主人的態度，可想而知了。

　　易琳在陰暗的店堂中，連問了七八聲「有人嗎」，店主人才慢慢踱了出來，一見是一個年輕女孩子，揚著頭，懶懶地問：「有何貴幹？」

　　易琳開門見山：「我要買一件東西。」

　　店主人才說了一個開頭，我已心中大疑，因為照他的說法，易琳竟是專門上店來買東西，而不是因為看到了東西才動意購買。

　　這就怪不可言了，易琳何以知道這店中有她想要買的東西？

　　我忍住了沒問，因為我想到，店主人沒有欺騙我的理由。果然，店主人再說下去，情形比我起疑的更要古怪了許多倍，簡直怪不可言。

　　店主人一聽易琳如此說，就準備逐客了，他道：「小店只怕沒有尊駕所要的貨品！」

　　他賣的是舊貨，說話所用的詞彙，也帶著三分古意。

　　易琳的神情，很是古怪，在好奇之中，帶有幾分迷惘。店主人注視著她，益發以為她是來搗蛋的，可是一時吃不準她想幹甚麼，所以全神戒備。

　　易琳吸了一口氣，說道：「我要買一只盒子，你店裏面有。」

　　她在講這話的時候，極難形容是怎麼一種情景，總之，和正常的說話不同。店主人想了想，才感到易琳不像是在自己說話，像是在背書。

　　這也使他感到，那可能是有人教了她這樣說，她學著說了，所以才會有這種怪腔調。

　　店主人想到這裏，自然而然向外看了看。透過櫥窗，約略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

　　店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並沒有甚麼值得注意的人在。

　　易琳說話的語調，雖然古怪，但語氣卻很是肯定。一時之間，店主人倒也不敢怠慢，問：「不知是甚麼盒子？」

　　店主人這一問，很是合情合理，因為盒子這種器具，在古物之中，另成一類，珍品極多，他店中也確實不少。

　　易琳見問，想了一想，仍像是現學現賣一樣，說了那盒子的形狀、大小。

　　店主人一面聽，一面想，一面搖頭：「沒有，小店並無此物。」

　　易琳堅持：「有的，這盒子有一柄鑰匙，匙首作梅花瓣形。」

　　店主人奇道：「小姐是從何處聽人說小店之中，有如此這般的一只盒子的？」

　　易琳的回答，更是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然答道：「我不知道！」

　　我聽店主人講述到此處，真是忍無可忍，悶哼道：「她不知道，這像話嗎？」

七、藍絲到

　　店主人一聽到我這樣說，一拍茶几：「是啊，這不像話，我只想她早點離開，不知她會出甚麼花樣！」

　　當時，店主人不好出手推易琳，只是不斷揮手：「去！去！別來胡鬧！」

　　易琳卻道：「或許是貴店存貨太多，一時記不起。」

　　店主人怒道：「沒有就是沒有，你少來生事！」

　　易琳側頭想了一想：「在玄字號箱中，你不妨去看一看，編號六十七。」

　　易琳此言一出，店主就呆了，作聲不得。

　　我聽店主人敘述到此處，也作聲不得。

　　因為我感到事情比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易琳去買這盒子，本身已是怪異莫名的一件事──她顯然不是憑自己的意願行事，而是受了甚麼人的指使，才去行事的！

　　不然，她怎麼可能知道她要買的盒子藏在甚麼地方，這舊貨店是五百年的老店，有不少陳年舊貨連店主人也不知道，她怎麼會知道？

　　那一定是有人告訴她的──告訴她的，又是甚麼人，何以能知道舊貨店的底細？

　　由此，也可知易琳在找別人訴說她的遭遇之際，只不過說了極小的部分，說及了她感到有聲音在向她呼喚這一點而已，還有許多，她隱瞞了不說。

　　這使我感到易琳這女孩子的行為，很是可惡，我自然而然發出了不滿的哼聲，而且，若不是溫寶裕也牽涉在事件之中，離奇失蹤了，我真會就此不再理這件事了──易琳一本正經找人商議，人家全心全意對她，她卻對別人隱瞞事實，這樣的行為，豈非可惡之至！

　　店主人當時雙眼睜得老大，盯著了易琳看，易琳的神情，也像是在期待著甚麼，顯得很是緊張──這一點，店主人很是肯定，因為他雖然在聽了易琳的話之後，大是震動，不明白易琳如何能知道他店中的秘密，但是他心中另有想法，所以勉力鎮定心神，仔細觀察易琳，這才看出了她相當緊張。

　　店主人心中的另有所想，很有意思，也要約略介紹一下。這家店有那麼悠久的歷史，一代一代傳下來，店中珍品極多。而且，舊貨這東西，沒有一定的標準行路，一件本來不值錢的玩意，若是忽然有一個以上的收藏家中意了，價錢可以被扯得極高。

　　所以，舊貨店的大批存貨，是一筆無可估計的財富。創店的祖宗，曾有明訓，這家店一代一代傳下去，可以分錢，不能分貨，貨是家族共有的。

　　經歷了那麼多年，家庭繁衍，人數眾多，可想而知。近三四十年來，由於時局的變遷，如今這店主人的父親，趁兵荒馬亂之際，把店存貨物及早運出了戰亂地區。幾十年來，和家庭中其餘人斷絕了音訊。

　　及至傳到如今這店主人，全部貨物，等於都歸他一人所有了。

　　但店主人父親臨終之際，向店主人說起過老店的傳統，告訴他，店中貨物全都儲放在八只大木箱之中，大木箱以「千字文」順序編號，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每箱中有幾十件珍品，有一份名單，是家傳之秘，只為有份擁有這財產的人才知道。

　　幾十年來，店主人父親獨吞了這筆財富，也時時在提防有族人找上門來，所以這時，店主人一聽得易琳這樣說，心中一凜。首先想到的是，這女孩一定是知道這個秘密，想來共享財富了。

　　這其中的隱秘，我第一次和店主人見面時，他並沒有告訴我──那是，他以為我是易琳的代表，找他來談條件的，所以對我很是忌憚。

　　正因為其中有了這一重曲折，所以使事情的進行起來，倍覺困難。

　　當店主人講到此處時，頓了一頓。我想了一會，沒有頭緒，就自然而然問：「她怎麼知道的？」

　　店主人反問我：「是啊，你說，她怎麼知道的？」

　　店主人是在刺探我，我其時根本不知道他另有鬼胎，所以只感到好笑：「我在問你啊！」

　　店主人吸了一口氣，沒有回答，我也不在意，催他說下去。

　　那時，店主人呆了半晌，問的也是這句話：「小姐，你是怎麼知道的？」

　　易琳的回答，古怪之至：「我不知道，你也別管，只管去看玄字號的箱子，我要買那只盒子。」

　　店主人吸了一口氣，向易琳問了許多問題，先問姓名，再問祖籍，等到易琳一一回答，店主肯定了她和自己的家族絕無關連，這才又問：「你是不是聽了甚麼人的指使來找我的？叫那人來見我。」

　　易琳搖頭：「我不知道是甚麼人，我也沒見過──你是不是有那盒子，問那麼多幹甚麼？」

　　店主人道：「店中積貨太多，我也不肯定，我去查看，需要時間，你且等一等。」

　　這一查，足有一小時多，易琳很有耐心等著。店主人果然在玄字號大木箱之中，找出了那只盒子。

　　當他把盒子放在易琳面前時，易琳很是興奮，叫道：「真有這樣一只盒子啊！」

　　聽她這樣叫，像是她原來也不能肯定自己所說的話。這更可以證明她說的話，是有人教她的。

　　店主人沉著臉：「看來，你比我對店中的存貨更熟，或者是，叫你來的人比我更熟。」

　　易琳卻一點也聽不出店主的話中別有所指，只是道：「我不知道。」

　　店主人又問了她許多問題，都是暗示她是不是受了人指使，想來分產的，可是易琳幾乎對每一個問題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店主無可奈何，易琳這才問：「這盒子，你要賣多少錢──別太貴，太貴了，我可買不起。」

　　舊貨本無標準價值，那只盒子在存貨之中，不是甚麼起眼的東西，也沒有文字記載那是甚麼樣的寶物，看來只是一只盒子。

　　店主當然知道，他的祖宗將之鄭而重之的放在玄字號大木箱之中，必有道理，但是他既然看不出甚麼好處來，也就不太著意。

　　再加，他仍然一心認為易琳懷有爭財產目的而來，所以靈機一動，決定賣一個好，於是他道：「古物無價，既然小姐你喜歡，我送給你好了。」

　　易琳一聽，大喜過望，失聲道：「真的？真有這種事，那太好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著，她就把那盒子緊緊捧在懷中，店主人給了她一只紙袋，她把盒子放進去，轉身就走。

　　店主人呆了半晌，仍不知易琳的來意為何，心中一直很忐忑不安，等到我找上門來，他更以為我就是主使易琳去買盒子的人了。

　　但是說下來，他又覺得我不像，所以，在他告訴了我，他和易琳「交易」的過程之後，他望了我半晌，才道：「你真正目的是甚麼？先父臨終時曾說過，有本族親人前來，一定要依禮相待的。」

　　他這樣說，倒令我莫名其妙，瞠目不知所對，他才把這其中的曲折說了出來。

　　我失笑道：「我對貴店的財物，並無興趣，也不是你的族人，你只管放心。」

　　店主人的神情，說明他對我的話仍是半信半疑，我又道：「我想知道這盒子的來龍去脈，請你盡可能告訴我它的資料。」

　　他一口回絕：「沒有，根本沒有任何資料！」

　　我責問：「珍藏的貨物，難道沒有資料留存？」

　　他道：「有的有，有的沒有，這盒子，屬於沒有資料的一類，我也不知它的來歷，不然，我也不會將它隨便送人了。」

　　我吸了一口氣，他反問：「那盒子怎麼了？」

　　我苦笑，只好以易琳的回答來答他：「不知道。」

　　他也沒有再問甚麼，我準備告辭，他才道：「衛先生，有關本店的事，希望你別張揚。」

　　我道：「放心，我不會。」

　　我一面說，一面已向門口走去，才走到門口，忽然聽到有人大聲道：「他騙人。」

　　我呆了一呆，隨口反問：「誰騙人？」

　　我一面說，一面看是誰在向我說話，可是在店堂之中，除了店主人之外，別無他人。

　　那時候，我還沒有打開店門，就算有人隔著門向我說話，我也不會聽得那麼清楚，更何況店門之外，根本沒有人。

　　那麼，難道是店主人在向我說話？一來，並無第三者在場，「他騙人」三字，若是出自店主人之口，全然沒有著落。二來，看店主人一副錯愕的樣子，也可知不是他說話。

　　我疾聲問：「誰在說話？」

　　店主人道：「是你啊，你在問，『誰騙人』。」

　　我揮了揮手：「在我之前。」

　　店主人睜大了眼睛：「之前，多久之前？」

　　我道：「你沒有聽到有人說：他騙人？」

　　店主人神情駭然：「沒有，除了你問的那句話，我沒有聽到甚麼！」

　　我正想責斥他：你騙人！

　　可是一張口，還沒有出聲，就又聽得有人道：「他沒騙人。」

　　我整個人震動起來──絕對可以肯定沒有第三者在場的情形之下，卻聽到了第三者的語聲。

　　可是，我立時鎮定了下來，雖然其時心跳加劇，但那是由於興奮，多於驚惶。

　　因為，我想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不是「聽到」了聲音，而是「感到」了有人在說話。我感覺得到，店主人感覺不到。

　　而且，我也立即想到，我進入了和易琳遭遇相類的境況之中。

　　易琳曾感到過有人在向她呼喚，這時，我更進一步肯定，主使易琳進這家舊貨店來買那只奇異盒子，而且告訴她盒子藏在何處的，一定也就是現在感到的那個聲音。

　　令我興奮的原因是，只要我進入和易琳相同的境況之中，我就有可能也「失蹤」，從而解決整件事。

　　所以，我吸了一口氣，心中在轉念，怎樣和我感到的那聲音溝通。

　　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憑思想與之溝通呢──這種情形，我曾有過類似的經歷：陳長青魂兮歸來時，我就是這樣和他溝通的。

　　但是，此際，我還沒有想甚麼，便又感到了那聲音：「向他要玄字號箱第六十八號那東西。」

　　這時，店主人神情怪異，目光閃爍，一副心懷鬼胎的樣子。

　　我直視著他：「玄字號箱，第六十八號那件東西，你，拿出來。」

　　當我這樣說的時候，我對自己說的這句話，一點概念也沒有，只是照吩咐直說而已，所以，語氣自然也不免有點古怪。

　　店主人一呆，道：「那東西，不是──給了易小姐了嗎？」

　　我一揚眉：「給易小姐的是六十七號──」

　　就在這時，我靈光一閃，想起剛才我問他有沒有和那盒子有關的資料，他說沒有，這才接上了我聽到「他騙人」這三字的。

　　由此可以推斷，那六十八號的物件，有可能就是有關盒子的資料，至少也和盒子有關。

　　一想到這一點，我伸手指住了他：「你騙人！那六十八號的物件，你拿出來！」

　　店主人臉上一陣發青，但是他也立即鎮定了下來，冷冷地道：「你憑甚麼命令我拿屬於我的東西出來？」

　　他這樣責問我，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瞪著他，等著那聲音的指示，可是一片寂然，我根本感不到有任何聲音。

　　店主人急步走向前，推開門：「請你離開，我不歡迎你，走！」

　　既然曾發生過那麼怪異的情形，我如何肯走。我盯著他，又過了一會，仍是音響寂然，情況尷尬，店主人已經開始怒吼著趕人了。

　　他推了我幾下，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殺豬也似大叫起來，我沉聲道：「告訴你，那盒子的神秘，超乎你的想像之外！」

　　他一面掙扎，一面叫道：「何消你說，我知道！」

　　他這一句話才叫出口，我呆了一呆，他也呆了一呆，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一時之間，店堂之中，又靜了下來。我鬆開了手，只聽得他不斷喘氣，一面又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些甚麼。」

　　我冷笑：「你別再裝佯了，你知道得比我多，不過我仍然勸你和我合作，不然，你得不到甚麼──只能得到麻煩，因為由於這盒子，已經有兩個人失了蹤，其中一個是普通的女學生，倒也罷了；另一個卻神通廣大，是一個降頭之后的未婚夫──」

　　接下來，我花了約十分鐘的時間，使他明白溫寶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當然，強調了他和藍絲的關係，以及藍絲是甚麼身分。

　　最後，我的結論是：「你可以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玉皇大帝，但是我絕不認為如果你給一個降頭師逼供是愉快的事。」

　　店主人給我的話說得臉孔發綠，我又道：「而且，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和你過不去，剛才，我就聽到了聲音，告訴我你在騙人，又告訴我六十八號物件有著關聯。我相信，易琳也是由於這聲音主使，才會來向你要盒子的。我想你應該自求多福，能保持現狀就不錯了，貪念一起，只怕會死無葬身之地！」

　　這一番話，自然更有警覺作用，店主人大口喘氣，四面張望，神情又是驚恐，又是不捨，口唇顫動，好不容易才迸出了一句話來：「可是那──盒子──和聚寶盆有關，它──有可能是一只聚寶盆！」

　　我吃了一驚，失聲道：「你說的是甚麼聚寶盆？明朝沈萬三的聚寶盆？」

　　他嘆著聲音叫：「天下哪裏還有第二只聚寶盆。」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知道甚麼是聚寶盆？」

　　他反抓住了我的手：「我本來不知道，是看了你的記述才知道的。」

　　他在這樣說了之後，忽然激動之極，叫了起來：「我就知道你遲早會出現，你專門破壞奇珍異寶，哪裏有寶物，你就往哪裏鑽，沒有人講得過你，你一出現，就是大災難！」

　　他用這樣的我聞所未聞的話攻擊我，令得我目定口呆，我鬆了手，望著他。他重複了幾遍，才大口喘氣，搓著胸口。

　　我冷笑道：「事關人的死活，我不能不管。再說，就算那盒子是奇珍異寶，你送了人，就不是你的了。」

　　店主人疾聲道：「只要我找到易琳，我就有辦法要它回來！」

　　他這樣一說，我倒明白了。

　　我知道他把盒子送給易琳時，並不知那盒子有甚麼珍奇。但在送了盒子之後，他才發現那盒子「和聚寶盆有關」──他多半是從六十八號物件中獲知這一點的。

　　那時，他已立定主意要追回那盒子來，可是易琳走得匆忙，並沒有留下聯絡地址，所以他只好守株待兔，等易琳出現。

　　他沒等到易琳，卻等到了我，這才對我充滿了敵意。

　　明白了這樣的來龍去脈，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放心，我只要他們安全回來──那盒子可能是令人失蹤的主要原因，所以我極需知道有關它的一切，六十八號物件是不是對這盒子有充分的說明？」

　　店主人喃喃地道：「那盒子能令人失蹤？這──怎麼可能，你又聽到有人告訴你──」

　　我大是不耐煩，喝道：「你別再囉囌，真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麼？」

　　這傢伙當真十分憊賴，我已把話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他心中也不是不忌憚，可是世上真有這種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他定了定神，又恢復了以前的態度：「對不起，我不想公開屬於我的東西。」

　　他一面說，一面伸出手來，做了一個「請出去」的手勢。

　　我不禁火往上冒，正在想應該如何對付這傢伙才好，忽然，不知從甚麼地方掉下來一隻黃豆般大小的蜘蛛，通體鮮紅，一下子落在他的手心之上。

　　那小蜘蛛除了顏色鮮艷之外，看起來也不怎麼樣，但是一落到了店主人的手上，店主人就全身一震，面肉抽搐，像是落在他手心之上的，是一粒燒紅了的炭一樣。

　　接著，他張大了口，發出低沉的「嗬嗬」聲，而且，滿頭滿臉都沁出了汗來，看他的神情，分明正感到了極大的痛楚。

　　奇怪的是，他仍然伸著手，任由那蜘蛛停在他的手心之上，並不把牠摔掉。

　　一見到這種怪異的情景，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藍絲到了。

　　我忙叫道：「藍絲，是你麼？」

　　店門應聲推開，進來的人，正是藍絲，只見她神情陰沉可怕──我認識她以來，從來也未曾見過她有如此可怕的神情。

　　藍絲用極陰冷的目光盯著店主人，冷笑了一聲：「為了保護你的財物，見死不救麼？」

　　藍絲人還未出現，就用那小蜘蛛對付店主人，那店主人固然可惡，可是藍絲一上來就施術，我也不是很同意。可是此際，我聽得自藍絲的口中，竟然有「見死不救」這樣的話，不禁大吃一驚。由些可知，溫寶裕的處境，凶險之至。

　　所以一時之間，我不出聲，任由藍絲發揮。

　　藍絲又道：「你喜歡吃罰酒，我就請你吃個夠，甚麼時候你不想吃了，就告訴我。」

　　店主人這時的樣子，甚是可怕之至，全身劇烈發抖，「嗬嗬」之聲雖然低沉，但是聽來驚心動魄。他看來已不能說話，雙目之中，充滿了驚恐的神色，藍絲的話才說完，他竟然一聲怪號，雙膝一曲，向藍絲跪了下來。

　　藍絲悶哼一聲，一抬手，那蜘蛛吐出一股紅絲，黏在藍絲的手指之上，隨即到了藍絲的手中。

　　店主人伏在地上，大口喘氣，藍絲喝道：「快把和那盒子有關的東西拿出來！」

　　店主人一面喘氣，一面道：「是──是──」

　　藍絲走過去，一把抓住了店主人的頭髮，就把他提了起來。

　　藍絲對付店主人的行為竟然如此粗魯，我低聲叫了她一下，藍絲冷笑：「不必對他客氣，他祖宗不是甚麼好東西，那些留下來的東西，多半是巧取豪奪而來，其中不少還牽連著人命在內，陰魂不散，會向他索命，他自己心中有數，我這是在搭救他！」

　　藍絲這一番話，我不是全部明白，可是看店主人時，真是「心中有數」，他仍被藍絲抓住了頭髮，可是卻連聲道：「是──是──多謝──仙姑相救，我這就去──取那──東西。」

八、聲音的來源

　　藍絲喝道：「帶我們一起去！」

　　店主人掙扎著站了起來，我知道藍絲會來，但卻絕未料到她會如此這般，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突然出現。而且，她對於發生了甚麼事，像是胸有成竹一樣，這更令我大惑不解。

　　我心中充滿了疑問，想要問時，也不知千頭萬緒從何問起。藍絲向我使了一個眼色，又向正在向內走去的店主人，指了一指。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在說詳情等一會再說，如今且小心監視這店主人，提防他搗鬼。

　　老實說，到那時為止，我只知道整件事有兩個人神秘失蹤，失蹤事件和一只盒子有關，如此而已，沒有別的資料。

　　看來，藍絲比我知道得更多，難道她所會的不可思議的降頭術，還包括了掐指一算，就知道來龍去脈的異能在內？

　　當下，我只看出藍絲的神情很是緊張，顯然是溫寶裕的處境不是很好，我也不敢節外生枝，等藍絲去進行，再隨機應變。

　　店主人走向內，藍絲和我跟了進去。別看那店的店堂甚小，進了內堂，卻是一個很寬敞的廳，從廳左首的一扇門走出去，是一個天井，那天井，通向另一幢倉庫式的建築物。

　　那倉庫相當大，店主人帶著我們，自一扇小門走了進去，我看到許多大大小小的木箱，堆積如山，竟全是這家舊貨店的貨物！

　　這店外表並不驚人，但內在如此豐富，實在出人意表之外。

　　店主人向倉庫一角一指：「那八只祖傳木箱，就堆在那裏──仙姑──那些古舊物件之中──你說有──陰魂附在上面？」

　　藍絲點頭：「為數不少──你要是害怕，不宜接近。」

　　店主人居然立時道：「是！是！」

　　我看到這種情形，更覺怪異，藍絲一伸手：「拿鑰匙來。」

　　店主人服貼之至，撩起衣襟，取下一串鑰匙來，那是舊式銅鎖的鑰匙，藍絲向我望來，示意我和她一起走近那八只大木箱。

　　那八只大木箱十分巨大，烏沉沉地，每一只足有一公尺高、一公尺深和兩公尺闊，每兩只一排，放在鐵架子之上。

　　木箱上用紅漆漆著老大的字，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個字。

　　藍絲和我走到木箱面前，我仍對藍絲所說「有陰魂附在物件上」的說法，感到很模糊。卻見藍絲深吸了一口氣，也就在此際，我陡然又感到有人在喝問：「來者是敵是友，速速表明！」

　　藍絲一揚眉，看來她有了回答，但是我卻不知道她說了些甚麼。

　　這時，我思緒紊亂之至，竭力想要理出一個頭緒來，可是卻又一無頭緒可循。

　　我正忍不住想問，藍絲又向我作了一個「不要出聲」的手勢。

　　看她的神情，像是正極其專注地在進行甚麼事，可是表面上，卻又一點也看不出來。

　　我知道，她在「進行」著的事，一定是通過她的思想在進行，是她思想的行動，不是她身體的行動。自然，也可以說，那是她靈魂的行動。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心中陡地一亮，我有點明白現在的情形了。

　　藍絲如今的行動，既然是她思想（靈魂）的行動，那麼，她行動的對象，自然也是一些思想（靈魂）。藍絲的靈魂雖然未曾離體，但此際，她正和別的靈魂進行著交流溝通。

　　至於那「別的靈魂」是甚麼來由，藍絲剛才也說得很明白了。她說，在那些木箱中的古物上，頗有陰魂不散，附在物件上。

　　那麼，此際和她在打交道的，自然是那些附在古物上的陰魂了。

　　藍絲的感受力特別敏銳，所以她一到，就能和古物上的陰魂作交流溝通。

　　事實上，許多人都可以和陰魂作交流溝通，我自己也有完整的經歷。如今，由於我的感受力不如藍絲，所以只能感到一些片斷──我也感到了若干聲音，可是無法取得陰魂傳遞過來的完整信息，也無法與之交流。

　　此際，藍絲正在與附在古物之上，不知是何年何日何人的陰魂，正在交流溝通。

　　我想通了這一點，也就不再去打擾藍絲。同時，我自己集中精神，希望多感受一些來自陰魂的訊息，可是卻一無所得。

　　這時，我又想到，易琳感到的聲音，那呼喚，以及她會知道在這店中有一只這樣的盒子，大有可能也是由於感受到了陰魂在傳達信息的結果。

　　假設她的感受能力有異常人，很是強烈，那麼，她就易於和陰魂發出的信息，發生感應，聽到陰魂的說話，和我剛才的情形一樣。

　　她不斷地聽到有人在向她提及玄字號箱、六十七號、一只盒子、古物店，終於好奇心起，登門來求證，這才發生了一連串的事。

　　雖然，她得到了那盒子之後，又發生了一些甚麼事，仍然不得而知，但是整件事，從一無頭緒到想通了這一點，可以說有了極大的進展。

　　我不由自主揮了一下手，藍絲在這時向我投以鼓勵的目光，顯然她也知道我想到了甚麼。

　　這時，她已來到了「玄」字號木箱之前，揀出了鑄著「玄」字的鑰匙，把鎖打開。

　　那大木箱，其實是製造很巧妙的木櫃，自兩邊打開一半箱子，內裏全是大小不同的間格，每一格中，可放置一件物事。

　　有一半左右的間格是空的，其中的物品，自然早已不存在了，其餘格子中的物品，一律都以深紫色的緞子包裹著。我立即在編號上看到了「六十七號」，其中只有一幅緞子在，別無他物。

　　緊挨著的六十八號，卻是一件看來扁平的長方形的物事，像是一只盤子，也用紫緞包著，但顯而易見，最近才打開過。

　　我悶哼了一聲，瞪了店主人一眼，店主人神情難堪，不敢和我對視──事情再明顯不過，易琳取走那盒子後，店主人覺得事有出奇，就再查看放在附近的物品，在六十八號物品中，找到了有關那盒子的資料，所以，他正設法想取回那盒子來。

　　我伸手略指，藍絲已取下了那物件來，抖開緞子，那不是一只盤子，只是一塊長約五十公分，寬約三十公分，厚約一公分的板──不知是甚麼板，其色黝黑，當中有一個長方形的凹痕，甚淺，不到半公分。

　　我一看到那凹痕，就立即想到，若是那盒子放在上面，堪稱天衣無縫──如果是那樣，那麼，這塊板可以說是那盒子的一塊墊板，那盒子本來是放在這塊板上的。

　　也就是說，那盒子和這塊板，是連成一體的一個組合。

　　一想到這一點，我大是興奮，忙湊過去看。只見藍絲看著那板，看來像是相當沉重，板是黑色的，但板上有著金光閃閃的字跡，一看便知道寫的是漢字。

　　這種閃耀的金色，也一看就知道是用黃金的粉末書寫的──用這種方法留下來的字跡，可以歷幾千年而不變，最能長久保存。

　　這時，只聽得店主人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他一開口說話，聲音也十分刺耳，他道：「要是有甚麼陰魂不散的話，一定是附在這塊板上！」

　　藍絲把那塊板交給了我，我一接過來，果然很是沉重，比鐵板還要重。我掂了一掂，把它放在一個木箱之上，去看上面用金粉寫著的字。

　　卻聽得藍絲這時在問店主人：「何以見得？」

　　店主人喘著氣：「自從我見了它之後──就覺得有陰魂──纏身！」

　　店主人的話，十分值得注意，而且，也駭人聽聞之至，但這時，我卻無暇兼顧，因為我被板上的那些文字所吸引住了。

　　在我專注看著那些文字之際，我實在無法分心旁騖，所以只隱約聽到店主人和藍絲正在交談，但是他們在說些甚麼，卻無法聽得清楚了。

　　用金粉寫在板上的字，可能是把金粉調在漆中書寫的，所以一個一個字，清清楚楚留在板上，時隔數百年，仍然清清楚楚。

　　那是一篇短短的記述──這記述，在我看來，格外令我心跳加劇，是因為它和我若干年前的一段經歷，有一定的關聯。

　　若干年前的那段經歷，我記述在題為『聚寶盆』這個故事之中，經過並不曲折，但卻很是實在──一個科學家斷言，明朝時，傳說歸沈萬三所有的那只「聚寶盆」，是一具小型太陽能金屬複製儀。

　　這金屬複製儀，有複製金屬的能力，就像人類已普遍使用的複印機，可以把文字無限次複印一樣。

　　放一只元寶下去，它會複製出無數元寶來，所以成了聚寶盆。

　　照這樣的假設，那聚寶盆當然不是地球科學文明的產物了。我的補充分析是，這金屬複製儀，不知是何年何日，由哪一個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東西──許多地球上的異寶，來歷大抵類此。

　　那科學家得到了兩片聚寶盆的碎片，想重製複製儀。

　　我可以斷定他已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因為我發現有一些來歷不明的金屬粉末，可能就是他複製出來的。

　　但是，這科學家畢竟由於資料太少，所以無法進一步研究下去，他出發去找更多的聚寶盆碎片，從此一去無蹤，再無音訊。

　　我也曾多方面打聽他的下落，可是一點結果也沒有。這時，忽然發現那板上的記述，竟和這件事有一定的聯繫。或者說，若是那位科學家在，他必然可以有進一步的好解釋，這就使我很是激動。

　　這篇記述，用第一人稱寫成，文末並無署名，但是有時間：洪武元年──朱元璋帝號的第一年，也就是傳說中沈萬三的聚寶盆被皇帝奪走，敲碎了埋在城牆下的那一年。我立即推測，留下這篇記述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沈萬三本人。

　　正確的時間，應該是在聚寶盆被奪走之前，他也意料到聚寶盆有被奪的危機，這一點，在文意之中，也可以推斷出來。

　　這記述的文字不是很有文采，字跡也並不工整，可以看出商人的本色，由此也可以推斷，那是沈萬三親自調了金漆寫上去的──自然，記述之中，涉及了一個大秘密，所以沈萬三不會放心讓別人來記述，分享這個秘密。

　　這秘密，就和那盒子有關。

　　記述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信然信然。余自得寶盆以來，富甲天下，然福兮禍所倚，亦大於人君之嫉，不知何人，雷霆之震怒，降於己身，終日惴惴，苦不堪言。尚幸余在得寶盆同時，又得寶盒一，即使死路在前，亦有生機，能通活路。此事，捨余一人之外，再無人知，人看之威，亦難以相加也。寶盆寶盒，縱余活路，則余雖死而猶生也。」

　　這一段記述，並不難懂，可是，卻又令人迷惑之至。藍絲閱讀漢字的能力並不很高，她和店主人的談話告一段落之後，來到我身邊，問：「這上頭，說了些甚麼？」

　　我先照讀了一遍，再解說了一下──我當然不可能解釋得完全明白，因為記述之中的一些句子，連我自己也不知是甚麼意思。

　　藍絲立時提出了最難明白的幾個字：「甚麼寶盆寶盒？甚麼叫死路變活路？怎麼雖死猶生？這記述究竟想說明甚麼？」

　　藍絲連聚寶盆的來龍去脈也不知道，自然更是莫名其妙。

　　我先把聚寶盆的來龍去脈，對藍絲說了，然後望向店主人：「這記述，我推測是沈萬三親自寫上去的，你以為怎樣？」

　　店主人立時同意：「正是──這是古物行業中的一大發現，可惜我竟然沒有早發現，唉，店中的貨物實在太多了，無法一一過目。唉，我真不明白，那小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他還在念念不忘那寶盒落到了易琳手中，恨聲不絕。藍絲冷冷地道：「有人告訴那小姑娘的──你現在知道這寶盒有甚麼用了？」

　　店主人抿著嘴，搖了搖頭。

　　我知道，他祖上就開舊貨店，對古物的知識一定極其豐富，所以鼓勵他：「以你的專業知識來看，這盒子有甚麼功用？」

　　店主人道：「這一篇文字，記述得很明白了。」

　　我悶哼一聲：「可是我卻不明白！」

　　店主人道：「寶盆和寶盒本屬一體，已知寶盆可以無中生有，聚天下之寶──」

　　我不等他說完，就道：「不能說是無中生有，要先有了東西，才能複製的。」

　　店主人對聚寶盆的認識，顯然和我的理解不同，所以他大不以為然，瞪了我一眼：「仙家妙物，自然可以無中生有！」

　　我也不知他爭，只想聽他對寶盒的理解。

　　他道：「寶盆從無到有，這寶盒則從死到活。所以寶盒比寶盆更珍貴得多，試問，若人死了，雖天下財寶皆歸於你，又有何用？」

　　我皺著眉：「你的話，我還是不明白，這寶盒──能令人死而復活？」

　　店主人道：「若根本無死，何必復活？」

　　我有點惱怒：「你說得實在一些，別每句話都像打啞謎好不好？」

　　店主人卻傲然道：「仙家妙物，本來要有一定靈性慧根才能領悟，不是凡夫俗子，人人都能得知精義的！」

　　我心中罵了他一句，明知他也無法知道那寶盒究竟有甚麼用，懶得再理他。

　　我只是向藍絲道：「從死路到活路，還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兩個人先不見了。」

　　藍絲眉心打結，也不知她在想些甚麼，我叫了她兩聲，她才如夢初醒。

　　她沉聲道：「我們回去再說。」

　　她轉向店主人：「這東西，先存在我處！」

　　店主人大是不捨得，可是沒有反對，只是道：「你──已作法驅散了──那些──陰魂？」

　　藍絲很是權威地道：「既然你如此合作，我自然會保你平安。」

　　店主人長長吁了一口氣，喃喃自語：「得了聚寶盆，惹了殺身禍，可知仙家寶物，不是凡人可以隨便承受的！」

　　這店主人，我一直對他說不上有甚麼好感。但是他一直把聚寶盆稱為「仙家寶物」，這倒很有意思，也和我的看法相同。

　　他自言自語的這一句話，也很有意思，沈萬三得了聚寶盆，雖然能夠富甲天下，但卻也替他惹了禍。只是他慶幸自己幸而還有「寶盒」，卻叫人參不透是甚麼意思──只是從那篇記述來看，他應該知道這寶盒究竟有甚麼用的。

　　藍絲沉聲道：「我們走吧！」

　　她先向外走去，店主人和我跟在後面，到了店門口，店主人欲言又止，藍絲道：「你且別心急，我不會令你吃虧的。」

　　店主人連聲道：「這就好！這就好！」

　　我不知道藍絲和店主人之間，達成了甚麼協議，自然也不知道他們的對話是甚麼意思。

　　一出店堂，藍絲就道：「我們到易家去！」

　　我有許多問題要問她，這時，先問了第一個：「你到過易家？」

　　藍絲點了點頭，我緊接著又問：「小寶在哪裏？他到哪裏去了？」

　　藍絲的神情本就陰冷，經這一問，更是沉了臉，過了一會，才道：「不知道。」

　　我嚇了一跳，心知事情嚴重──連藍絲如此神通廣大，她和小寶又是心靈相連的，竟也無法感知到他的下落，問題之嚴重，可想而知。

　　這時，藍絲上了我的車，我等她再開口，她卻一直不出聲，直到快到易家門口，她才道：「我一接到消息就來，一來到，表姐就把發生的事詳細告訴了我，她帶我到易家去。本來，不論小寶身在何處，就算不確切知道，至少也可以知道一個方向。可是到了易家，任由我用盡方法，卻如石沉大海一樣，沒有作用。」

　　藍絲說到此處，聲音有點發顫，而且現出了很是害怕的神情來。

　　藍絲，這個超級降頭師，竟然會感到害怕。單是這種現象，已令我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

　　一時之間，我也說不出話來。

　　藍絲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一切全是那盒子在作怪。」

　　我失聲道：「那盒子也不見了！」

　　藍絲道：「怪就怪在這裏，我只想立刻見你，表姐說你到舊貨店去了，所以我就趕來了。」

　　藍絲趕到之後，發生的事，照說我都在場，但是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我卻又說不上來。

　　我道：「在店裏，你像是頗有發現。」

　　藍絲又吸了一口氣：「上去再說，表姐在上面。」

　　已經到了易家的門口，我看到白素站在大廈的入口，神情看來很是緊張──要令白素由心底感到緊張，又在神情之中顯露出來，那不是容易的事。我自然知道，那也是由於她感到了溫寶裕的處境，大是不妙之故。

　　我們還未下車，白素就迎了上來。藍絲不對她開口，只搖了搖頭。

　　我忍不住道：「你別只是搖頭，究竟情形怎麼樣，你先說一說。」

　　藍絲仍然搖頭，我道：「或者你說，事情壞到了甚麼程度。」

　　藍絲長嘆了一聲：「壞到了我一無所知的地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盡皆駭然。藍絲伸出雙手來，一邊一個，握住了我和白素的手，她的手其冷如冰，由此也可知，她心中的感覺是何等恐懼。

　　我也不由自主搖頭：「你是關心則亂，我看事情並不──嚴重。」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其實一點把握都沒有，所以語氣很是遲疑。

　　白素沉聲道：「何以見得？」

　　我已經想到了理由：「事情一直和『死路』、『活路』有關，那盒子──看來和『活路』有關，既然能導入活路，自然也和凶險無關。」

　　當我說完這番話時，已經進入了易家，只見易琳父母擠在一角的一張安樂椅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見了我們，彈起來，我忙道：「事情還不是很有頭緒，你們別急著發問。」

　　兩人一聽，神情失望沮喪之至，重又頹然坐下，易母且飲泣起來。

九、鬼吵架

　　我揮了揮手：「我只覺得事情紊亂之至，真不知從何說起才好，先得理出一個頭緒來。

　　白素一舉手：「我先說，我一直在易琳的房間中，但甚麼事也沒有發生。」

　　我也舉了舉手：「我有發現。」

　　我把我在舊貨店中，感到了聲音以及想到的可能，簡略說了一遍。

　　然後，我們一起望向藍絲──我們都認為藍絲雖然不是一開始就參與這件事，但她是個關鍵性的重要人物，不單是為了她有超卓的異能，而且也由於她和消失了的溫寶裕的親密關係。

　　藍絲以手抵額，過了一會，才道：「表姐夫感到的聲音，來自附在舊貨店古物上的陰魂。」

　　這一點，正是我不明白之處，藍絲一上來就說這一點，深得我心。

　　藍絲揮了揮手：「古物經歷了許多年代，曾和各種人等發生關係，其中有的和古物有關係的人死了，由於種種原因，靈魂附在古物之上，這種情形，並不算是十分特別。」

　　我同意：「是，只要肯定靈魂的存在，這種情形並不特別。」

　　白素道：「靈魂附在物體上的原因有許多種，或是出於生前對這物品特別的依戀，或是生前由這物品而喪生等等，這種現象，不算罕有。」

　　在這一方面，我們三人的意見，可說一致。

　　後來，和不少人提及，大家也都同意。有人甚至說，收藏古物，目的之一，就是可能有機會和古人的英靈溝通云云，也可說是駭人聽聞。

　　藍絲又道：「那舊貨店中古物極多，所以，也有不止一個靈魂存在，我一進店門，就可以知道了，那可以說是我經歷過的，第二個──遊魂最多的一處所在。」

　　雖然我此際仍因其事而思緒極亂，但是仍不禁大是好奇：「第一多的所在是何處？」

　　藍絲道：「是小寶那大屋中的藏劍室。」

　　我吸了一口氣──陳長青的大屋之中，有一個藏劍室，有幾百柄古劍，每一柄都曾殺過人，當然有極多的陰魂附在其上了。

　　藍絲又道：「在舊貨店中的那些靈魂好像──好像是──十分著急於和人溝通，所以我一進店門，那感覺強烈之極。」

　　我道：「何止是你，我也感到了他們的聲音──他們向我指出，店主人在騙人。」

　　白素壓低了聲音：「易琳感到的聲音，照說也應該是店中古物上的陰魂所傳出來的信息。」

　　白素所說的，正和我在店中所想的一樣，我立時同意，並且補充：「那些靈魂傳遞出來的信息，一定強烈之至，不然，易琳不會接收得到。」

　　白素道：「我認為易琳的接收能力特別強，只怕比藍絲還強。」

　　藍絲吸了一口氣：「也許。因為我接收到的訊號，我還不是十分理解。」

　　我道：「你且詳細說說，我們一起參詳。」

　　藍絲點了點頭──我們在作如此討論的時候，並沒有避開易父易母，可是他們一片迷惘，全然不明白我們在說些甚麼。

　　我們已可以肯定，易琳有過人的感應力，尤其是在接收靈魂所發出的信息方面，能力特別高超。這種能力，顯然是來自她本身生命的一種突變，與遺傳無關，因為她的父母，在這一方面，顯然十分遲純。

　　藍絲開始敘述她一進入舊貨店之中的情形。她一推門進來，就感到了有許多人在叫嚷──這是一種極其怪異的情形，她如同突然之間，進入了一個有許多人在激烈爭吵的場所。

　　可是，她看到的，卻只是我和店主人，而且，那一剎間，我們兩人都沒有開口。

　　這種情形，就算臨到我的身上，我也要定神想一想，才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藍絲卻不必，幾乎就在那一剎間，她敏銳之極的感覺，已經令她判斷出發生了甚麼事。

　　她知道，有一群靈魂在爭吵。

　　她感到的聲音，全是那群靈魂發出來的，和她腦部主管聽覺的部分發生了作用，所以她就「聽」到了。

　　在爭吵的靈魂，未必是吵給她聽的，他們只是自顧自地在爭吵，但由於藍絲的感覺特別靈敏，所以接收到了。

　　我相信，我聽到的「他騙人」之類的話，也不是靈魂向我說的，而是我的感覺也堪稱靈敏，所以旁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之故。

　　易琳的情形，也可能如此。

　　藍絲聽到的，肯定是一場爭吵，七嘴八舌，雜亂無章，一時之間，也聽不出在吵些甚麼。

　　但藍絲可以肯定，那是有靈魂在，所以她立即向店主人發出警告。

　　店主人當然也曾接收過靈魂的信息，所以他知道大事不妙，這才乖乖就範。

　　藍絲的記憶力十分好，她把聽到的爭吵語句，盡量記了下來。

　　她不是很明白爭吵的內容，那是名副其實的鬼吵架。直到她向我們敘述時，把聽到的內容說了出來，我們三人加以研究，才假設出了一個梗概來。

　　藍絲在敘述的時候，還是很紊亂，我再加以複述，自然要整理一番。

　　據藍絲所說，她感到在爭吵的陰魂，至少有五六個之多，有的暴躁，有的陰柔，有的比較心平氣和，有的則怨氣沖天，等等不一。

　　靈魂的活動，是人的活動的持續，人的性格行為，本來就由靈魂來決定的，所以對藍絲所說的這種情形，我很能理解。

　　藍絲睜大了眼睛，現出迷惘的神情：「他們在爭的是，都在責怪一個──人──我猜也是一個靈魂，責問他為甚麼放著活路遲遲不走，令他們錯失了機會。」

　　當藍絲說到這裏時，我和白素忍不住失聲問道：「甚麼？甚麼活路？」

　　藍絲搖頭：「我不知道，我只感到有一個很是暴躁的聲音，咬牙切齒，恨聲不絕，一直在叫：『明知有活路，為甚麼不走？為甚麼不走？』」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作了一個手勢，示意藍絲繼續說下去。

　　藍絲吸了一口氣：「另有一個聲音，感覺上很是陰森，那聲音道：『你自己不走也罷了，為甚麼不讓我們走？現在卻來告訴我們，已錯失了機會。你究竟是甚麼居心？』這聲音聽了，令人全身發寒。」

　　她頓了一頓，我和白素仍然眉心打結，藍絲說下去：「還有一個比較心平氣和：『我們都是在死路上走到了盡頭的，旦凡有活路可走，再沒有不走的道理。這道理何在，倒要請教。』」

　　我悶哼了一聲：「這人說話，雖然客氣，可是卻是『綿裏針』，厲害得很，他還是在責問，為甚麼不走活路，要逼問出一個道理來。」

　　白素發問：「甚麼叫『在死路上走到盡頭的』？」

　　我呆了一呆，也感到這話很是費解。因為「死路」就是死路──一踏上，就死了，還有甚麼可能前進，又如何「走到盡頭」？

　　我向藍絲望去，藍絲道：「我聽到的確是如此，一字不易。」

　　白素吸了一口氣：「我們曾討論過，任何人一出生，人生之路，就是通向死亡之路，人人都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這個結果。」

　　我點頭，在乍聽到易琳感到有呼喚她走活路的奇異經歷時，我們有過這樣的分析。

　　白素道：「那麼，是不是可以理解『死路走到了盡頭』，就是死亡的意思──這些在爭吵的，全是已死了的人。」

　　我感到有一股寒意，說不出的不自在，所以用力抖了抖身子：「當然可以，這些在爭吵的全是陰魂，他們死了不知多少年了。」

　　白素道：「如果是這樣，那就太怪了，難道已死的人還有甚麼活路可走？」

　　我道：「通常的理解是，轉世投生，生命重新開始，這是活路了。」

　　白素卻不同意，她一字一頓：「那種情形，不是活路，只是開始了另一條死路。」

　　她說了之後，過了一會，才又道：「所以，在這場爭吵中的活路，一定另有所指。」

　　白素的話，雖然不是很明白，但也不易反駁，我問：「何所指？」

　　白素皺著眉：「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沈萬三是知道的──他在金漆記述中肯定了這一點。而且，和那盒子有關，或者說，那盒子可以提供活路──不論是人是鬼，都可受惠。」

　　白素所用的詞彙，聽來古怪礙耳之至，但倒也很能簡單明瞭地說明問題。

　　藍絲疑惑地問：「長生不老？」

　　白素道：「對鬼魂來說，還有甚麼長生不老。」

　　我道：「若是和死亡相對，那麼，永恆的存在，就是活路了。」

　　鬼魂雖然沒有長生不老，但一樣追求永恆存在，對我的說法，白素略想了一想，就點頭道：「可能如此，具體內容，無法知道──假設有一種形式，可以使靈魂的存在狀態起改變，變得很好，很理想，甚至永恆，那麼，對靈魂來說，就是一條活路了。」

　　我道：「那和成仙也就相類似了。」

　　討論到這裏，三個人都靜了下來，因為，靈魂成仙，那是甚麼樣的一種情形，也難以想像。

　　白素來回走了幾步：「這樣看來，易琳聽到的呼喚，並不是針對她而發的，是有幾個靈魂不斷在發出信息，要走活路，易琳只是無意中收到而已。」

　　我點頭：「可以作如此推測。」

　　我又道：「可惡的沈萬三，他明知那盒子和活路的一切，卻不在文中記述明白。」

　　白素道：「這不能怪他，一只聚寶盆，已令他家破人亡了，先是充軍到了雲南，再死於非命。若他洩露了那盒子的秘密，不是又要被皇帝搶去了嗎？」

　　我忽然像是想到了甚麼，先叫了一聲：「等一等！」

　　接著，我急速走了幾步：「沈萬三說，有了寶盒，死也不怕，死了之後，也有活路可走。」

　　白素點頭道：「照金漆記述來看，確是如此。」

　　我道：「那麼，沈萬三的靈魂，就必然會和那寶盒發生關係！」

　　白素同意：「理論上來說，確是如此──」

　　她說到這裏，向藍絲望去：「在那些爭吵的靈魂之中，可有一個聽起來像是沈萬三的──他是一個大富翁，後來被皇帝害死的。」

　　藍絲一直在降頭師的教育下長大，連漢字也識得不是很多，當然在此之前，也不曾聽過「沈萬三」這個人的名字，所以白素這樣問她，她只是神情惘然，搖了搖頭。

　　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些甚麼，那情形就像是在黑暗之中，看到了一絲一閃即逝的光明一樣，雖然不能抓到甚麼，便卻也給人希望。

　　我忙又問：「你所說，那些靈魂都在責問同一個問題，他們必然有一個責問對象的，是不是？」

　　藍絲道：「應該是。」

　　我疾聲問：「這個被責問的是誰，他難道一直都沒有回應指責？」

　　藍絲道：「當我聽到眾多──靈魂在爭吵時，我也有同樣的疑問。當時的情形很奇特，由於我的感應太靈敏了，所以在感覺上，我感到所有的責問像是衝著我而來的，所以我就自然而然地想給他們回應。」

　　我立時想起，當時，我也接收了一些信息，但感覺不如藍絲強烈，所以沒有她那種感覺。

　　我也記得，藍絲確然曾有過想和甚麼信息溝通的行動。

　　藍絲當時的感受如此強烈，一如有幾個人在她的身邊爭吵一般，她也恍惚覺得自己成了被責問的中心。事實上，她卻一點也不明白那些在責問的靈魂，所責問的是甚麼問題。

　　她運用她的思想去回答：「你們在說些甚麼啊，我一點也不明白，和我有關麼？」

　　藍絲的腦活動能力之強，異乎尋常。凡是有這種超卓能力的人，和靈魂的溝通也容易──靈魂本來就是一組腦活動能量的組合存在。

　　當藍絲發出了這樣的詢問之後，她耳際忽然靜了下來。

　　接著，那粗魯的聲音響起：「這是誰？我們之間，又有了新來的？」

　　陰柔的那個道：「不是，是一個外來者，唔，這來者不簡單，大有通靈之能。」

　　藍絲忙著回應：「我有一個親人，神秘失蹤，不知何故，尚請指教。」

　　她一接到溫寶裕失蹤之訊就趕來，卻一直一點感應都沒有，這對於她這個大降頭師來說，是前所未有，而且不可思議之至。那等於是她自小浸淫的降頭術，出現了一個大缺口，令得她全然無所適從，她心中實在徬徨無依，至於極點──比普通沒有異能的人遇到這種情形，所受的打擊更大。

　　她全然不知道在溫寶裕身上發生了甚麼事，以致她會一點也感應不到溫寶裕的存在。所以，這時，她一和幾個靈魂發生了感應，便急不可待地提出了問題，那等於是她向陰魂發出了求救的訊號。

　　在她想來，人力所無法理解的事，陰魂是存在於另一類空間之中，在幽冥世界之中，或者對神秘事件會有更深的理解。

　　卻不料她發出了這樣的訊號之後，那暴躁的聲音立時道：「去──去！我們自顧不暇，誰理會你的甚麼親人？」

　　藍絲發急：「我那親人的事，和那只──盒子有關。」

　　她以為這樣一說，一定能引起那些靈魂的關注，誰知道結果意外之至，她立時聽到了幾個靈魂一起問：「甚麼盒子？」

　　從這些靈魂的責問來看，他們竟然不知道有那只盒子的存在。

　　這真令她感到意外之極。

　　在她一感到這裏有不少靈魂，以非常的方法存在時，她自然而然想到和那盒子有關，再進而聯想到跟溫寶裕和易琳的失蹤有關。

　　如今，她得到的回應，竟是那些靈魂不知道有那只盒子！

　　這令得她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就在這時，她又感到那幾個靈魂，又在紛紛向一個目標發出責問。

　　責問的口氣，大有不同，但是內容卻一致，問的都是：「甚麼盒子？」

　　再加上責問：「你為甚麼瞞著我們？你還有甚麼瞞著人的？」

　　七嘴八舌的責問聲，不但憤怒，而且語氣焦急。可是卻始終沒有被責問者的回音。

　　藍絲這時也定過神來，發出信息：「你們且聽我一言，我知道一些事，和──活路有關！」

　　那時，白素已對她說了易琳的事，她剛才又聽到靈魂們一再提及活路，所以才這樣說的，其實她也不知道甚麼是活路。

　　果然，這一說，大有作用，立時就有回應，她感到的回應是有人在叫：「玄字號六十八號！六十七號被人取走了，只怕就是那盒子，是不是？那六十八號又是甚麼？你說！你說！」

　　這最後兩聲「你說」，顯然不是在責問藍絲，而是另有其「人」。

　　藍絲抓住了這個機會，向店主人提出了威嚇。我相信，那些鬼魂在不斷的吵架過程中，必然也為店主人接收到了若干訊號，所以他也深知店中鬧鬼，也一直為此不安，這才在藍絲的威嚇之下，乖乖就範。

　　等到那塊板出現之後，藍絲又感到了一陣雜亂無章的聲音，卻一句也聽不分明，接下來，就變成了一片靜寂，再也感覺不到甚麼了。

　　藍絲可以肯定的只是：「另有一個主要的靈魂，一直未曾出聲，那個靈魂也就是眾多靈魂責問的對象。眾多靈魂所責問的事，是何以不走活路，明知有活路可走而不去走。」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地步，可以說是複雜到了極點，仿佛已有了不少頭緒，但事實上，卻仍是一無所獲。

　　我和白素望向藍絲，看她有甚麼辦法，因為只有她能和那些靈魂作有限度的溝通。現在，我們至少知道，那些靈魂在爭吵的事，和易琳、溫寶裕的失蹤，大有關係。

　　問題是，藍絲有沒有能力繼續和這幾個靈魂，作進一步的交談。

　　藍絲也是一片惘然，反問我們：「我應該怎麼做？」

　　白素道：「設法和他們聯絡──要給他們好處，例如，可以幫助他們找到活路。」

　　我向白素望去，眼色之中，詢問她是不是對於甚麼是活路已經有了概念，白素卻搖了搖頭。

　　我不禁苦笑，白素的這個辦法，是要用自己也不知道的「好處」，去引鬼上鉤。用這種方法，騙人尚且不易，何況是騙鬼。

　　白素卻道：「他們如此急切想尋覓活路，看來這是唯一引他們交談之法。」

　　藍絲道：「好，我試一試。」

　　我已試過和靈魂溝通，但至今為止，人和靈魂之間的溝通，人始終只是處於被動的地位。也就是說，靈魂要主動找人容易，人找靈魂困難。

　　像我的經歷，就算這靈魂親密如陳長青，也沒有必然可以和他接觸的方法。

　　我不能肯定藍絲在她降頭術的天地之中，是不是另有妙法。

　　這時，我所見到的情形是，藍絲席地盤腿而坐，左手用一個很是怪異的姿勢彎向外，手心向上，右手按在膝上，卻雙眼睜得極大，盯住了放在她面前的那塊板。

　　我和白素退開了些，留意她的動靜。只見她時而皺眉，時而有怒容，時而無可奈何。

　　過了一會，她向我們道：「這板上有一個陰魂在，但是他不肯和我接觸，我可以感到他在這板上，可是他拒絕和我溝通。」

　　我伸手向空抓了一抓，問她是不是有辦法把那附在鐵板上的鬼魂抓出來，藍絲苦笑地搖了搖頭。

　　我沉聲道：「他不肯和你聯絡，他可以接收到你發出的信息？」

　　藍絲道：「應該可以。」

　　我道：「那告訴他，我知道不少人都有對付陰魂的能力，我甚至曾來去陰間，他要是不合作，我會有辦法對付他的！」

　　藍絲聽了，是不是立即轉告了那附在鐵板上的鬼魂，還不得而知時，我就突然感到了有聲音在我耳際響起，而且，白素和藍絲也有訝異的神情。

十、得寶過程

　　不必藍絲轉告，那鬼魂已直接聽到了我的話，而且有了反應。

　　不但有了反應，而且那反應，我、白素和藍絲都可以感得到。

　　這真是太好了，在這樣的情況下，雙方之間的溝通，簡直暢順之至。

　　我所聽到的聲音是：「你不必惡言相向，我絕不會怕你。」

　　藍絲和白素的神情，使我知道她們也聽到了同樣的話。但是接下來我聽到的話，卻令我大是洩氣，我聽到的是：「寶盒何在？」

　　這正是我要問他的問題，他竟然問起我來！

　　藍絲一聲嬌叱：「正要問你，如何反倒問起我們來？」

　　那靈魂可能脾氣甚大，也可能心情不好，被藍絲一問，竟然又沒有了音訊。

　　藍絲又說了一些威嚇的話，可是並沒有作用。白素向藍絲使了一個眼色，道：「我們大家都需要找到那只寶盒，我先把我們為甚麼要把那寶盒找出來的原因告訴你，因為那盒子關係著兩個人的失蹤──」

　　白素也真有耐心，她接著把易琳和溫寶裕兩人失蹤的情形，說了一遍，最後道：「最奇的是，那盒子也失蹤了，我們百思不得其解，你能有點頭緒嗎？」

　　白素說得很是懇切，對人來說，這樣懇切的語調，自然有用；但對鬼來說，是不是會起作用，實在絕不可測。在白素說完了之後，我們都屏氣靜息以待，過了好一會，我以為沒有希望了，這才聽得一聲長嘆，接著，就是那聲音說話。

　　那聲音聽來不勝感慨之至：「唉！那寶盒──真是神妙不可測，至於極點。我也早知寶盒之神妙，所以這才蹉跎了那麼多年，不敢輕易嘗試！」

　　這一段話，聽來有點令人難明，我正想問，白素陡地吸了一口氣：「你明知通過這寶盒可以走向活路，但是由於無法徹底理解這寶盒的奇妙之處，所以你不敢嘗試，是不是？」

　　又過了一會，那聲音才回答道：「是。」

　　我對於白素在那一段話中，就得出了這個推斷，很是佩服。

　　如今和我們作溝通的靈魂，身份也大致可以確定了，他就是受那幾個靈魂責問的那一個。

　　在被一眾靈魂責問時，他一直沒反應。

　　我也可以在這個推斷的基礎上，作進一步的推論──這個靈魂可能是寶盒的主人，他知道那寶盒能夠通向活路，或起到活路的作用，可是他卻也不知道進一步的詳情。

　　他附在那塊板上，和舊貨店其它附在古物上的靈魂，日長月久，互相溝通時，說出了寶盒、活路這些事來。那幾個靈魂，是屈死冤死的也好，是自然死亡的也好，總之都是「在死路上走到了盡頭」的。生命形式，通過了死亡，變成了靈魂形式的存在。想來這種形式的存在，不是很愜意，所以嚮往活路，但這個靈魂卻有顧忌，不敢嘗試，這才引起了不斷的爭吵。

　　正由於他們不斷地爭吵，有時發出的信息相當強烈，偶然地被易琳接收到，所以才生出了易琳到舊貨店去買盒子一事，再衍生出易琳和溫寶裕的失蹤事件。

　　也就是說，那盒子始終是大關鍵，一切事，都由它而衍生出來的。

　　我正想把自己想到的說出來，白素已向我點了點頭，這表示她也想到了許多，同時，她道：「你也未免太不敢嘗試了。」

　　那聲音聽來苦澀：「全然不可測的事，怎敢輕試。萬一連魂魄也不保，那又當如何？」

　　看來他對自己目前的處境，很是了解。

　　我知道白素想到的和我一樣，疾聲問：「你自己不敢試也罷了，你的同伴之中，盡多心急想試的，何不讓他們去試一試？」

　　那聲音「哼」了一聲：「他們知道甚麼，一聽活路，就大喜若狂，又怎知活路是何所指。」

　　我們三人齊聲問：「何所指？」

　　這「活路」一詞，自然是關鍵中的關鍵，我們都急於想知道答案。

　　那聲音卻不再傳出，我們三人互望，確定了我們都未曾感到那靈魂再有信息發生。我吸了一口氣，心想這鬼很是奸詐，看來不要向他口出惡言，才能從他那裏得到進一步的資料。

　　我剛想開口，白素輕輕碰了我一下，示意由她來應付，我才把想說的話收了回來。

　　只聽得白素道：「你不肯說，這也難怪你，你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

　　那聲音陡然道：「你說甚麼？」

　　這時，不但那聲音這樣問，連我也想問白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白素笑道：「我說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你沒聽過這句話麼？你得了聚寶盆，發了大財，卻不知收斂，到處張揚炫耀，終於招致了殺身之禍──」

　　在白素說到這裏時，我聽到那聲音發出了一下淒楚的呻吟聲。

　　我早在聽到白素說到「你得了聚寶盆」這際，就自然而然揚手在自己的頭上，打了一下。

　　我責備自己：早該想到了！

　　那靈魂，自然是沈萬三的靈魂！

　　和我們在溝通的，正是當年的沈萬三，聚寶盆的主人，也是那寶盆的主人，那塊板上的金漆記述，就是他留下來的。他在被明太祖害死了之後，靈魂就附在那塊板上（奇怪何以不附在寶盒之上），一直到現在。

　　他是寶盆的主人，自然知道寶盆的秘密，但也不是全面了解，所以，他才「不敢輕易嘗試」。

　　事情愈來愈明白了，我不禁有點手舞足蹈，大聲道：「沈員外，你好。」

　　雖然我有許多許多怪異的經歷，但是向一個明朝洪武年間富甲天下的著名人物打招呼，也是一樁又怪又有趣的事，所以我的聲音中，充滿了愉快。

　　可是那聲音卻乾澀之至，毫無高興的成份：「一點也不好！」

　　我「哈哈」一笑：「那能怪誰，你放著有活路，卻不敢去走。」

　　那聲音──沈萬三的靈魂（以下簡稱沈魂）惱怒道：「你知道活路是甚麼！」

　　我心情大好：「就是不知道，這才問你。」

　　沈魂沒好氣：「我也不知道。」

　　我追問：「你不可能全然不知，只是知得不周全，對不對？你不妨說出來，和我們參詳一下。」

　　我這樣說了之後，沈魂又有一會沒有反應，我又道：「你也該知道，我們三個是平常人，你現在的身份，也已為我們所知。最主要的是，那寶盆如今下落不明，就算你把一切說出來，也不會有任何損失，那情況和當年你被人知道了你有聚寶盆大不相同。」

　　這一番話，頗有說服力，所以沈魂有了反應，他長嘆一聲：「說來話長。」

　　我大樂：「不怕，只管慢慢說，我們有的是時間。」

　　卻不料這句話引來了沈魂強烈的反應，他冷笑了一聲：「有的是時間？嘿嘿，人生下來，就向死亡奔馳，這死路歷程，彈指即過，你有的是時間？」

　　我吸了一口涼氣，一時之間，被沈魂的話堵得出不也聲。

　　更重要的是，沈魂的話，和我們以前的一些假設，很是吻合。

　　在溫寶裕還未失蹤之前，我們討論死路的意義，就曾想到過，人生之路，就是死亡之路。如今沈魂也是這樣說。

　　當然，沈魂已經歷過死亡，他對於人生之路就是通向死亡之路，當然有更深刻的體會，這就像暮年之人，對於一生光陰彈指即過有體會，青春少年卻是難以想像時光飛逝之快速。

　　我沉聲道：「是，你說得對，是我失言了，請你長話短說──生命實在極其短促，不可浪費一分一刻。」

　　對於我立即「認錯」，沈魂似乎很是欣賞，居然出口讚賞：「孺子可教也。」

　　我道：「請再說你的事。」

　　他又靜了好一會，才嘆道：「真不知從何說起！」

　　白素道：「先說你是如何得到那寶盒和聚寶盆的。」

　　他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發出了一陣欷歔之聲。我怕他不知如何開頭，所以提醒他：「關於你的事，傳說多，正式記載少，你是一代傳奇人物，就這樣湮沒在無稽的傳說之中，多可惜。要是你和我們詳細說了，我們可以幫你立傳，使你這個傳奇人物，青史留名。」

　　有道「三代以下，無不好名者」，我這一番話倒是大大打動了他的心，他的聲音顯得興奮：「現在，人家是怎麼說我的？」

　　我道：「說你救了一群青蛙，那群青蛙報恩，給了你聚寶盆。」

　　有關沈萬三如何得聚寶盆的傳說很多，但屬於正式記載的卻不多，只有《挑燈集異》中，有比較具體的記載，我曾在記述《聚寶盆》這個故事時引用過，好在字數不多，不妨再引用一次──這一次，這記載是否事實，還能得到沈萬三自己親口證實，真是一大樂事。

　　記載如此說：

　　「明初沈萬三微時，見漁翁持青蛙百餘，將事銼剞，以鏹買之，縱於池中。嗣後喧鳴達旦，聒耳不能寐，晨往驅之，見蛙俱環踞一瓦盆。異之，持歸以為浣手器。萬三妻偶遺一銀記於盆中，銀記盈滿，不可數計。以錢銀試之亦如是，由是財雄天下。」

　　我對這一段記載的印象，很是深刻，大致還可以記得，所以當時就背了出來。

　　背完之後，我問道：「如何？事實確是如此？」

　　沈魂的回答是：「約有三成可靠。」

　　我大喜：「傳說有三成是事實，已經很不錯了，真實的情形如何？」

　　沈魂支吾了一陣：「其實，整件事雖是我的經歷，但是我仍然模模糊糊，如在夢中一般，莫非當真是人生若夢，夢如人生？」

　　他又感慨起來，我想問他，是不是由於如此，所以他一直不明白活路何所指，也不敢去嘗試。

　　不過白素先我說了：「你就照實說好了。」

　　沈魂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也不怨甚麼人。那日清早，我出門營生，沿河而行，那河有三道橋，先過哪一道橋，絕無所謂。往日，多過第二道或第三道，那日，卻偏過了第一道橋，這才遇上的。」

　　他那樣開始敘述，連我也感慨起來，因為人生無常，一個看來是微不足道的決定，往往可以影響人的一生，這一切，卻又像早已在冥冥之中，安排定了的。

　　我常說，一個人離家外出，走左邊或是走右邊，往往可以決定以後的一生，沈萬三一開始敘述所說的話，也就是這意思。

　　我沉著地問：「過了第一道橋，你遇到了甚麼呢？」

　　沈魂道：「在第一道橋的對面，有人在賣蛙──若是我不過第一道橋，就遇不上，那就萬事俱休了。」

　　我不理會他的感嘆，追問道：「真是有漁翁在賣青蛙？」

　　一個漁翁在橋頭賣青蛙，這是日常生活中極尋常的事，我也難以想像事情是怎樣發展下去的，更不明白何以當時沈萬三會心血來潮，救了這批青蛙。他那時並未發財，心地再好，也難在市場之中，把所有待宰的小生物全買下來放生。

　　所以，其間必有曲折，那是可以肯定的。

　　果然，我一問之下，他的回答大是遲疑，先道：「這賣蛙的──並非漁翁，賣的──也難說──是青蛙！」

　　我一時之間，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又道：「那賣蛙的，只是一個浮浪子弟，常日三瓦兩舍，不務正業，諒他也沒有這份耐性去捉蛙，況且──」

　　我嘆了一聲：「正如你所說，生命短促，所以，請你還是摘要來說。」

　　白素瞪了我一眼：「由得沈員外怎麼說，他說得詳細，必有道理！」

　　我心中不服，想說「誰賣蛙不是一樣」，但白素既然如此說了，我也就忍住了不出聲。

　　沈魂連聲道：「是！是！就是怪在那浮浪子弟在賣蛙，所以我看多了兩眼，才看出了怪處來。那一簍子蛙，約有好幾十隻，看來像是蛙，可是卻又──直到現在我仍然很難說那──是不是蛙，或許那──是蛙仙，所以和尋常的蛙有所不同。」

　　他解說了半晌，我總算有些明白了，他見到的那一簍青蛙，和尋常的青蛙，頗不相同，可是卻又說不上那是甚麼來。

　　由此可知，那是一簍幾十隻「類似青蛙物體」。

　　白素很是用心：「那蛙有多大？」

　　沈魂道：「較常蛙為大，約有四個常蛙大小，當時圍觀者甚多，就有人七嘴八舌，說這蛙好大，不知吃不吃得。」

　　白素又問：「那裝蛙的簍子，是尋常的竹簍？」

　　沈魂道：「不是，其色黝黑，像是鐵絲簍，但是又不重。一簍子連蛙，我提在手上，也覺甚輕，那簍子的孔又細又密──我總思疑那是蛙仙。」

　　我悶哼一聲：「或許是蛙精。」

　　白素更正我的話：「是外形和青蛙相當接近的一種生物。」

　　我聽得白素如此說，心中陡地一動。

　　我一向思想天馬行空，會忽然一下子奔馳開去。這時，我忽然想到，我在《原形》這個故事中，曾對精怪有一定的設想，設想甚麼精甚麼精，全是甚麼的生命形式有了變化之故。

　　但這個設想卻無法解釋何以非生物也會成精，例如掃帚就常常成精，本無生命，何來生命形式的轉換。

　　這時，我說那是「蛙精」，白素則說是「類似青蛙的一種生物」，她的說法，解釋了這個問題。應該有一種情形是，甚麼精就是類似甚麼的一種生物──掃帚精，是類似掃帚形狀的一種生物。

　　這種生物，自然不是地球上所有，多半能力超卓，所以自然而然成了精怪。

　　這可以說是我無意之中的一大發現，此際，當然表過就算。

　　那簍「青蛙」後來給了沈萬三很大的好處，所以他才懷疑那是「蛙仙」，實際上，是白素的說法最可接受：類似青蛙的生物。

　　我忙道：「請說下去。」

　　沈魂道：「那浮浪子弟聽得人議論是不是能吃，壞他買賣，撩拳掐臂，就要和人敵對。我那時望著那簍青蛙，只見透過簍孔，內裏的蛙，目光灼灼，個個都望定了我，而且──而且耳際似聞得求救之聲，隱約聽到的是──嘓嘓，救我們，嘓嘓，救我們。那分明是群蛙在向我呼救。」

　　聽到這裏，我、白素和藍絲三人，不禁都「啊」地一聲，我也已經明白白素的全部設想了。

　　那群外形和地球上青蛙相似的生物，在發出求救信息，沈萬三接收到了這信息。

　　沈魂續道：「當時我心中奇絕，就問那浮浪子弟這蛙是從何處來的。那浮浪子弟先不肯說，是我說了，他若實說，我便買了他的，他這才說是在一個池塘邊上拾到的，連簍子一起拾來的。」

　　白素又問：「拾到時就是整簍子？」

　　沈魂回答：「這可沒問，那浮浪子弟行為不端，我已深悔多言，如何還敢追問。傾囊所有，就買了這簍子蛙，到了池塘之邊──」

　　我打斷了他的話頭：「在一路之上，你就沒有再聽到青蛙向你說甚麼？」

　　沈魂道：「你這人──真特別──怎知蛙仙向我說話來著？」

　　我道：「他們既然向你求救，你救了他們，他們自然要感恩。」

　　沈魂嘆了一聲：「我也不知是不是他們在向我說話──有一半是我自己想的。我提著簍子，來到池塘邊上，心想打開簍子放生，可是卻打不開，這時，才聽到有人在說：『不必打開，整簍浸入水中即可。』我大是奇怪，四顧無人，簍中群蛙則目光灼灼，我自問：『莫非簍中之蛙，乃是蛙仙？若是蛙仙，我救了他們，蛙仙必有酬謝。』」

　　他說到這裏，又嘆了一聲，嘆息聲中，頗有自責之意。

　　我想，在這樣的情形下，沈萬三有這樣的想法，倒也不足為怪，可說是人之常情。

　　沈魂續道：「我正這樣想，就又聽到有人問：『你要何等酬謝？』我只當是自己心神恍惚，所以順口答道：『世間之樂，無過於作富家翁，願富甲天下，則神仙不啻矣！』唉，當時我確是作如此想，蛙仙也曾以言語點醒我，可是我卻執迷不悟！」

　　他說著，又感嘆起來。

　　我們三人屏氣靜息地聽他說著，這是沈萬三能成為天下首富的經過，神秘莫測，奇詭莫名，能夠聽當事人親口道來，也算是奇遇之至。

　　他嘆了幾聲，我幾次想問，都被白素阻止。過了一會，他才道：「我自己思忖了之後，就又有人道：『天下首富，有何難哉，只不過到了那進步，未必是福，你可要想清楚。』我心中哈哈大笑：『這何需想，能成天下首富，何樂不可為，甚麼叫未必是福，只怕不能。』我想著，便把簍子浸入水中，只見簍子才入水，便裂成兩半，簍中──青蛙紛紛跳出──」

　　他說到此處，語氣猶豫之至，白素問道：「這時，你該看清楚了，那確是青蛙？」

　　沈魂的語氣更是遲疑：「應該是──若不是，又是甚麼？」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雪亮，都知道那一簍子內，確然全是外形和青蛙極類似的生物。

　　沈魂又道：「這時，我又聽得有聲音道：『明日清晨，你再來此處，當能如你所願。』其時，群蛙均已沒入水中。我恍恍惚惚，如在夢中，回去跟妻子說了，她說：『明早姑且去看看，又有何妨。』所以第二天起了一個早，又到了池塘邊上。」

　　在這時候，我已有了一個大致的概念──這概念，自然是根據沈萬三靈魂的敘述而形成的。

　　沈萬三接到了形如青蛙生物的求救訊號，便救了那些「青蛙」，那些「青蛙」就完成了沈萬三「富甲天下」的願望，用的方法是給了沈萬三一只聚寶盆。

　　那聚寶盆，實際上是一具太陽能金屬複製儀，時至今日，地球人連邊也摸不著，當然不是地球上的物事。由此可以推論，那青蛙形的生物，也不是地球上的生物。

　　地球上的青蛙，在形體結構上，是一個典型，生物學的解剖上，常用牠來做例子。若說某一個星體上的生物，形狀看起來很類似地球上的青蛙，也是很可以理解的事。

　　（西方的「青蛙王子」傳說，是不是也源於此？）

　　整個事實是，一群外星生物，不知為何在地球落了難，危急之際，沈萬三救了他們。

十一、寶盒之家

　　那群外星人，為了答謝，才把聚寶盆給了沈萬三，使他「富甲天下」。

　　在這段過程之中，有兩點很值得注意。其一，是那些外星人發出的求救訊號，只有沈萬三收到，其他人收不到，那浮浪子弟也沒有收到。這自然是因為每一個人腦部的活動能力不同，所以接受訊號的能力也有強弱之分，像在古物店中不斷爭吵的鬼魂所發出的訊號，也不是人人收得到。

　　易琳收到的，可能反而比店主人還要多，這才生出事來的。

　　其二，那些蛙狀外星人，對地球人的行為相當了解，他們竟知道「富甲天下」雖然是地球上許多許多人的願望，但是這個事實和「福」之間，並不能毫無保留地劃上等號。

　　所以，他們一聽到沈萬三的願望，立刻就指出了這一點。

　　可惜，他們指出的這一點，一萬個地球人之中，一萬個都不會接受，說了也是白說。

　　沈魂繼續說下去，果然證明了這一點。

　　沈魂繼續道：「我走到池塘邊，就看到了好幾十隻青蛙一起聚在一只盆子上，向我望著，我還沒有開口，就聽到了聲音：『你要富甲天下，這盆可以滿足你，此盆放金滿是金，放銀滿是銀──』我聽到這裏，失聲道：『天下竟有這等寶盆。』我得到回答：『不是天下有此寶盆，而是天上有此寶盆。』」

　　我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沈魂道：「我想過，是說──寶盆是仙家寶物，出自九天之上。」

　　我道：「可以這樣說。」

　　沈魂頓了片刻，又道：「這時，群蛙跳開，我連忙捧盆在手，卻又聽得有聲音道：『富甲天下，未必是福，你真想清楚了？』此際，我已知遇上了蛙仙，就跪了下來，答道：『這是想也不必想的事，我再不後悔！』我聽到了幾下嘆息聲，又有人道：『這樣吧，你畢竟救了我們，我們不忍看你遭難，再給你一樣物事。』說著，從塘水中，就浮出了一件物事來。」

　　我失聲道：「那寶盒？」

　　沈魂道：「是，那塊板托著寶盒，浮上水面，到了塘邊。我並不貪心，忙道：『寶盆之賜，於願已足，不敢奢望。』那聲音卻道：『當你死路走完，此盒有活路可供你行，只是不知你是否肯行，也未知你屆時有否此機緣，可以及時走上活路。』在這幾句話之後，又有許多聲音在道：『可惜！可惜！』接著，群蛙一起入水，再無動靜。我持盆以歸──以後的事，和傳說所記，也就在大同小異了。」

　　我立時想到，沈魂的敘述，雖然離事實近，但仍然有不盡不實之處。

　　他沒有說出來的地方，一定是有關那盒子和「活路」這一方面。

　　因為，就他所述的來看，他後來遭了皇帝的嫉忌，獲罪，充軍，一下子從「天下首富」的地位上跌了下來，情況慘絕，終於被迫死，那是不折不扣在死路之上走到了盡頭。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若是有活路可走，如何還會有猶豫？

　　長久以來，他仍然不敢去走活路，只是把靈魂附在那塊板上。雖然我不知道靈魂確切的存在情況，但想來這種依附物件的情形，不會太好過。

　　這其間，自然另有曲折了。

　　所以，我搖頭道：「不然，你未曾說明，何以你放著活路不走，卻要附在那板上做──孤魂野鬼。」

　　沈魂被我問得好一會沒反應，我暗暗頓足，以為他無以為應，再也不和我們溝通了。等了好久，才又聽到了他的聲音，竟是長嘆一聲，接著道：「是，我還瞞了一些沒有說！」

　　這樣說了之後，他又停了好一會，才道：「在他說『可惜』之前，另有一番告誡，告訴我：『活路和死路一樣，一走上，就沒回頭，一定要走到底。』當時我心急成為富翁，也沒去細想，只是隨便問了一句：『那活路走到盡頭，卻是何等光景？』也不知是眾多蛙仙之中，哪一個回答了我：『哈哈！對你來說，可能苦不堪言，你要小心思量才好。』我在死路走到盡頭之後，真是苦盡苦絕，若活路也是一樣，我怎甘心再受一次苦，是以一直猶豫不決，不敢──上路。」

　　白素皺著眉：「若你決定上路，該當如何？」

　　沈魂又停了片刻，看來他頗不願把這一段事和盤托出，要追問一次，他才回答一點。他過了一會，才道：「蛙仙說了，只要我心意一決，那寶盒自然會有──神通，送我上路。」

　　我聽了之後，苦笑了一下，這話聽了之後，等於沒有聽一樣。整件事，還是模糊之至。我忍不住叫了起來：「不對！不對！你要說明白些，先說你出事之後，那盒子怎麼了。」

　　沈魂道：「我身亡之後，亡魂無所依，只想到我還有一只寶盒，蛙仙曾說，此盒可助我走上活路。其時，我也深知蛙仙當日要我再三考慮，是否真要富甲天下之意。在虛無飄渺之間，我已魂附板上，其時，寶盒及板早已流落在不知何人之手了，直到後來，一盒一板才歸入了舊物店之中。」

　　沈魂的這一番話，聽來實在了許多──他出事之後，封屋抄家，一切財產，自然四散，那一盒一板看來並不起眼，他到手之後，也從來未對人說起過，所以流落了出來，輾轉到了舊物店之中。

　　他的靈魂，居然會在「虛無飄渺」間附到了那塊板上，那自然是這盒子所起的作用，也就是那些「蛙仙」早佈置下的力量，準備救他的。

　　可是他卻由於受創太深，害怕了，不敢再嘗試，所以一直拖了下來。

　　靈魂對時間的觀念，可能和我們不同，在他來說，只是猶豫不決一會，但在人間已是好幾百年過去了。

　　我再追問：「和你爭吵的那些──陰魂，又是怎麼一回事？」

　　沈魂長嘆一聲：「不散的陰魂，各有各的冤屈，他們附在不同的物件上，我和他們說起自身的遭遇，他們一直希望可以超出生天，以為蛙仙所說的活路，就是──就是──」

　　他說到這裏，猶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如何措詞才好，我提示了他一下：「就是可以再世為人？」

　　他道：「也不盡然，再世為人，也沒有甚麼好，無非是踏上另一條死路而已！」

　　我駭然：「那他們想的是甚麼，難道還想成仙？」

　　沈魂嘆道：「他們正是如此想，但是我可不那麼想。一來，蛙仙曾一再告誡過我；二來，我只是想成為一個富人，結局也悲慘之至，若是妄想成仙，只怕上天不成，反倒又墮入十八層阿鼻地獄。所以我自己不敢試，也不讓他們去試，這才一直爭吵不已。」

　　他說到這裏，可以說已把一切都說得很明白了。

　　我們當然是聽到了一個奇異之極的故事，可是等到故事聽完，我們卻也發現，他所敘述的一切，對於我們尋找失了蹤的易琳和溫寶裕，一點幫助也沒有。

　　因為不但是我們，連沈萬三的靈魂，也一點都不知道兩人是何以失蹤的，也不知道那寶盒到了何處。

　　三人之中，最焦急的自然還是藍絲，她的鼻頭之上，沁出了細小的汗珠來。白素握住她的手，同時道：「若是你要──走活路，只消想著要走就行，是不是？」

　　沈魂過了一回才答：「是，蛙仙是這麼說。」

　　白素說得十分緩慢：「我們要請求你的幫助，你這就去走活路。」

　　沈魂叫了起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情景，通往何處，我不走，我要走，早去了！」

　　白素沉聲：「有兩個人不見了，大有可能和寶盒和活路有關，你去，在──那裏把他們找回來。」

　　事實上，白素也絕不知道「那邊」的情形如何，所以說來也大是含糊。

　　沈魂立時回應：「我不去，要去，你們自己去。」

　　我心中一動：「我們如何去？」

　　沈魂支吾了一陣，才道：「思念著要去，就可以去，這是蛙仙說的。」

　　白素疾聲道：「可還有其他的訣竅？」

　　沈魂不語，我們三人齊聲喝道：「說！」

　　這情形分明是表示，他仍然有極重要的關鍵隱瞞著未曾說。

　　我和藍絲已然大有怒容。

　　白素揮了揮手，示意我們且慢發作，她道：「你說出來，我們去，若是能把失蹤的兩人找出來，自然也可以探明甚麼是活路，這對你大有幫助，也可令你下定決心，走還是不走，也不要枉費了當年蛙仙替你安排的一片苦心。你看如何？」

　　白素的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之至。沈魂發出了一陣沉吟聲，我道：「你還有甚麼顧忌？」

　　沈魂道：「我只怕那──活路真的對我大大有利，若叫你們去了，就此封了路，豈不是壞了我的好事。」

　　我悶哼了一聲，心想，這傢伙怎麼如此畏首畏尾，又其蠢如豕，難怪聚寶盆落在他的手上，反為他惹來了大禍；也難怪那寶盒在他手中，一直沒有發揮作用。可知一個人的性格，決定一個人的命運，真是一點也不錯。聚寶盆若不是落在他這樣一個窩囊的人之手，得寶者的結局，只怕也大不相同。

　　白素好言相勸：「既是活路，哪有如此容易封死之理。」

　　沈魂還在支支吾吾，我喝道：「藍絲，把你降頭術中，對付孤魂野鬼的法術，使將出來！」

　　藍絲立時答應了一聲：「是。」

　　她說著，雙手捧起了那塊板來，我只看到藍絲舉起了板來，沒見她有任何動作，就已感到了沈魂惶急之至的聲音在叫：「我說了！我說了！」

　　藍絲目射精光，望定了那塊板，我隱約感到了沈魂發出的感到驚恐的聲響。後來，我對藍絲說：「降頭術對付靈魂竟如此有效，一下子就把沈萬三的靈魂嚇成了那樣。」

　　藍絲苦笑：「真是莫名其妙，當時，其實我甚麼也沒有做。」

　　我大奇：「甚麼也沒做？」

　　藍絲道：「是啊，我一拿起那塊板來，心中也不知道該如何做才好，他就已經投降了。」

　　我恍然，明白了沈萬三其人性格一定懦弱之至，決非一個成功人士，所以皇帝要對付他，他一點辦法也拿不出來。一經威嚇，立刻投降，任人魚肉。而且，他還很沒有決斷力，以致一直不敢去試一試蛙仙所說的活路。

　　那些蛙仙當年被他所救，純屬偶然，只怕還有幾分是由於他受了那浮浪子弟的威嚇，才把那簍子「蛙」買了下來的。

　　這聚寶盆和寶盒，落在像他這樣沒有用的人手中，也可以說是氣數。若不然，落到了英雄能幹者之手，只怕連歷史都可以改寫。

　　卻說當時，沈魂既然急叫，藍絲也就把高舉起來的那塊板，緩緩放了下來。

　　沈魂道：「這板，是那寶盒的家。」

　　這句話，聽來突兀，我、白素和藍絲都大是不解。

　　附帶說一句，這時，易琳父母早已被我們的言行舉止，弄昏了頭，而且恐懼莫名，白素早把他們關進了他們的房間之中，而且嚴重警告：不管聽到甚麼聲音，都不要出來。他們倒也聽話。

　　所以，我們和沈魂之間的對話，也少了一旁不斷發出的驚呼聲。

　　那板是寶盒的「家」，這句話不好理解。我們還沒有再問，沈魂已作解釋：「蛙仙說，這寶盒神通廣大，能大能小，來去無蹤，會騰挪變化──」

　　他說到這裏，我悶哼一聲：「這不成了活物了？」

　　白素卻很能接受沈魂的說法：「通靈的寶物，頗多有這種能耐的。」

　　我不服：「試舉例以說明之。」

　　白素道：「孫悟空的兵器金箍棒，本是定海神針，在龍宮之中，可以作柱，但一縮小，就可以放在身中，迎風一晃，便有碗口粗細。」

　　我叫了起來：「那算甚麼啊，小說家言，也能作得準的麼？」

　　白素瞪了我一眼：「幾百年前的小說家，尚且有這樣的想像力，你反倒沒有？」

　　我苦笑，搖了搖頭，這不知是甚麼邏輯。

　　沈魂介入我們的爭論：「不錯，蛙仙說了的，那寶盒早已通靈。」

　　我沒好氣：「你少嚕囌，趁早把蛙仙還說了些甚麼，和盤托出！」

　　沈魂忙道：「蛙仙說了，不論那寶盒如何變化，去了何處，總要回家的，若有事相求，可以令它回來。」

　　我疾聲問：「如何使它回家來？」

　　沈魂道：「蛙仙說了，要有一見寶盒，就願走活路者，潛心默想，它就會回來。」

　　沈魂在這樣說的時候，竟大有驚恐之意，我起初不明白有甚麼可害怕的，但繼而一想，就明白了，問他：「若是求了他回家來，又反悔不想走活路了，那會有甚麼後果？」

　　他一直不敢走活路，所以也不敢求寶盒回家，怕有後果。

　　沈魂道：「我也不知──蛙仙只說，若到時反悔，寶盒會發怒。」

　　我皺著眉──我見過那寶盆的照片，只是一只盒子，可是此際，聽來卻又千真萬確是一個活物。

　　從他可以來去自如這一方面來看，他又像是一個交通工具──我寧願是一個交通工具，因為外形如盒子的交通工具，總容易接受一些。雖然說生物也可以是任何形狀，尤其是外星生物，但是一個外形一如一只盒子的生物，總太古怪了些。

　　它還會發怒，不知道發怒的時候是甚麼樣子，會發生甚麼事。他離開時，門窗都關著，牆上也沒有洞，難道他有穿牆過壁的能力？

　　一時之間，各種古怪雜沓的想法，擠滿了我的腦袋，直到我聽了沈魂在發問：「你們之中，誰起意使寶盒回家來？」

　　沈魂這一問，不但把我的思緒自雜七雜八的胡思亂想之中拉了回來，也不禁使我一怔：對啊，誰起意使那寶盒回家來呢？

　　誰起意都可以，照蛙仙所說，只要一起意「走活路」，寶盒就會回家來。

　　可是卻也不能說了不算，不能把寶盒請回來之後，卻又反悔，說又不想走活路了。要是那樣，寶盒會發怒。

　　寶盒發怒會有甚麼後果，不可測。

　　沈魂一直在猶豫不決，不敢走活路，他自然也不會起意，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剎那之間，我們都是一樣的心思：走活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在那一剎間，我們也有一定程度的猶豫，也體會到了沈魂一直難以決斷，確然有他的苦衷。

　　還未曾等我們再決定，藍絲已道：「當然是我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過考慮，她說「當然」，那是因為事情和溫寶裕的下落有關，她和溫寶裕是早已有了白頭之約的。

　　沈魂道：「好，那就由你獨自──起念。」

　　我忙道：「為甚麼？我們不能旁觀嗎？」

　　沈魂道：「不能，蛙仙曾一再吩咐，只能獨自進行。」

　　我冷笑：「我不信你也不在一旁察看情形。」

　　沈魂的聲音，聽來十分無奈：「我無形無體，如何察看？」

　　我怔了一怔，我不是靈魂，自然無法知道靈魂的存在情形，我向白素望去，一面搖頭：「要是結果連藍絲也不見了，豈非更麻煩。」

　　在這方面，白素比我勇氣還高：「若是這樣，我們仍可嘗試。」

　　藍絲道：「我會設法──不論在甚麼情形之下，都和你們聯絡。」

　　我喃喃地道：「但望你能！」

　　白素已拉了我一下，沈魂忽然道：「借衛兄衣袖一用。」

　　我乍一聽，不知道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然後立即明白了，他是要離開那塊板，附在我的衣袖之上。我等了片刻，一點感覺也沒有，只聽得沈魂又道：「姑娘──寶盒──那活路的情形如何，若有所知，千萬請轉告！」

　　藍絲爽快地答允：「好！」

　　我和白素一起站了起來，看著藍絲捧著那塊板，走進了易琳的房間之中，把門關上。

　　這時，我的感覺異樣之至，不單是因為有一個鬼魂附在我的衣袖之上，而且這個鬼魂生前，還是曾一度富甲天下的沈萬三。更由於我全然無法想像藍絲進了房間之後，會有些甚麼事發生，那盒子是以甚麼方式「回家」來。

　　白素也屏住了氣息，我壓低聲音問：「沈員外，房內發生甚麼事，你不能知道？」

　　沈魂回答：「我不敢忤逆蛙仙之意。」

　　白素也壓低了聲音：「可以問藍絲。」

　　我一句話在喉嚨打了一個轉，沒說出來，這句話是「要是藍絲也不見了，找誰問去」。

　　這時，我們和藍絲雖然只是一門之隔，可是卻像是處身於不同的世界一樣，我在門前踱來踱去，問了十七八次：「那盒子究竟是甚麼東西？」

　　白素居然每一次都回答，她的回答大多數是「說不上來」、「可以是任何東西」。

　　也有的時候，她的回答比較具體一些，例如：「那是一個交通工具，可以發出能量，把人分解成為分子運送到遠處去，譬如說，送上活路。」

　　我搖著頭，仍然發出同樣的老問題，白素又不嫌其煩地補充：「他本身能大能小，小到如一粒芝麻，就算仍在房間之中，你也找不到他。」

　　我沒好氣：「你何不說他小到如一粒微塵？」

　　白素道：「有何不同？大、小本來只是一個概念，在人看來，汪洋大海，大至極點，但是在整個宇宙來說，地球上的那些水，算是甚麼？或許以為整個宇宙大至極點了吧，又焉知天外沒有天，整個宇宙，也不過是一粟之微。」

　　我苦笑：「聽來很偉大，可是不能解決實際問題：那盒子究竟是甚麼？」

　　白素極有耐性：「說不上來，可以是走上活路的導行儀。有一點可以肯定，能夠通過他，由死路到活路，對人類有大大的好處，只可惜沈員外不敢下定決心去上路，以致至今仍然成為遊魂。」

　　沈魂對白素的議論，頗有反應，哼了一聲：「我吃過一次虧，怎能不學聰明些。」

　　我好奇：「說真的，你究竟怕甚麼？」

　　沈魂長嘆：「說真的，我獲罪於人間的皇帝，身受極慘。更怕獲罪於陰間的閻王──試想，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人的生死，由閻王操縱，硬要去走活路，豈非和閻王挑戰，閻王焉有不大為震怒之理。我怕吃罪不起。」

十二、十六字境界

　　沈魂忽然之間，有了這樣的一番剖白，我聽了之後，第一個反應是想笑，可是繼而一想，卻也笑不出來。沈萬三獲罪於人間的皇帝，已吃足了苦頭，若是再得罪了陰間的皇帝，在他想來，上刀山，下油鍋，那更是無窮無盡的苦楚，以他懦弱的性格而言，自然更不敢向閻王的權威作出挑戰。

　　我道：「很好，你終於把心中的話全部掏出來了，且看藍絲走了活路之後，結果如何，你再決定是不是也走活路不遲。」

　　我這幾句話，卻是愈說愈是氣餒，因為藍絲毅然去「走活路」，結果如何，全不可測。

　　這一夜，自然難以闔眼，看來天色將明。藍絲進易琳的房間，已有幾個小時，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我大是不耐，幾次要去敲門，卻為白素所阻。等到天色大明，易琳父母恓恓惶惶出來，東張西望。連白素也忍不住了，向我揚了揚眉，我立時推開了房門──在未曾推開門之前，我已料到，最大的可能，是藍絲也神秘失蹤了。

　　雖然早就有這個心理準備，可是當門一推開，看到房間空無一個人時，胸口仍如同遭到了重錘一擊一樣。我定了定神，聲音乾澀，叫道：「藍絲，你是躲在衣櫃裏和我們玩麼？」

　　我當然知道自己所叫的絕不是事實，但這時，我除了像傻瓜一樣說些傻話之外，實在不知還有甚麼可做的了。

　　白素卻盯著那塊板看，她一步一步走近去，又俯身把放在地上的那塊板，取了起來，仔細看著。

　　我嘆了一口氣，勉力鎮定心神，發揮我的觀察力：「藍絲曾在這塊板前，盤腿坐了相當久。」

　　白素同意我的說法，因為在長毛地毯上，有過經重壓的痕跡。

　　我道：「藍絲，她也失蹤了。」

　　白素搖頭：「對我們來說，她失蹤了，對她來說，她是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

　　我立時道：「上了活路。」

　　這時，我聽到沈魂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但我並沒有理會他，因為我知道我應該做些甚麼。

　　我已經下了決定，只是還未曾想到應如何與白素說，白素已經道：「去找藍絲，去找他們。」

　　那也是我所決定要做的事。

　　我不容她再向下說，就急急道：「我去。」

　　白素望著我，這一刻已沒有考慮，就道：「好。」

　　她在說了一個「好」字之後，頓了一頓，才又道：「你先去。」

　　白素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我先去，就算一去不回頭，她也可以來找我，反正那塊板是寶盒的「家」。有那樣的作用在，只要下了走活路的決心，都可以進入一個神秘的境界。

　　我張開雙臂，和白素輕擁了一下，白素走出房間去，我聽得沈魂在喟嘆：「你們真是勇者。」

　　我想譏諷他幾句，但轉念一想，人各有性格不同，何必浪費精神。

　　白素出了房門，把門關上，我在那塊板的面前，坐了下來，盯著它看。

　　同時，我勉力鎮定心神，不斷地想著，我要走活路──我要走活路。

　　雖然我勉力地摒除雜念，可是當我在這樣想的時候，仍然不免想到，活路是甚麼呢？若是每一個人走的都是死路，那麼，甚麼力量可以改變這種狀況？如果自有生命以來，每一個生命都在死路上前進，所有生命都已安於這種情形，是不是能夠適應一個大改變？

　　我又想到，那一群青蛙狀的生物，不知是哪裏來的？他們是在一種甚麼樣的情形之下落了難，才被沈萬三所救的，又會到哪裏去──沈萬三多半也曾想到這一點，所以增加了他的猶豫。

　　我雜七雜八地想著，每當想得岔開去時，我就集中精神，只想我要走活路，這盒快回家來，引我走向活路，我必不後悔。

　　漸漸地，我雜念漸少，思想更集中。我一直盯著那塊板在看，也在不知不覺之間，產生了一種近乎幻覺的感覺，且覺得那塊板愈來愈大，起初，大得像一幅地毯，又不斷擴展。結果，眼前黑色的一片，竟大如一個球場，再接著，我觸目所及，全是一片黑色，竟像是已置身在一個黑色的海洋之中。

　　這時，我腦部的活動，還保持著清醒，我清楚地知道：來了，來了！怪事快要發生了！

　　這樣想著，突然之間，眼前大放光明，亮得睜不開眼來。那大團光亮，竟不知自何而來，一下子就佔據了一切。我的身子，也產生了一種飄飄蕩蕩的感覺，我想看清楚身處的情形，可是光線實在太強，根本無法看得清四周的情形。

　　但是我可以肯定，在感覺上，我的身體被一種力量在移動，很難說是向上、向下或是向前，總之，是在不停的移動。

　　那種飄浮的感覺持續了一陣，我就感到在四面八方的壓力，壓力愈來愈重，我不但身子被壓得無法動彈，而且連呼吸也大是困難。但是最難忍受的，還是心跳──心跳加重，每跳一下，就像是有一個大鐵錘，自內而外，在搥擊胸膛一般。

　　身體上的這種異象，令得思想上發生了極度的恐懼。我勉力鎮定，告訴自己，空間轉移，那一定是空間轉移，一切異象，都是空間轉移過程中的必然現象，很快會過去的，會很快過去的。

　　在困厄的情況下，告訴自己，這種困厄很快會過去，可以起到一定的安慰作用。

　　壓力愈來愈重，終於到了一下子我要閉過氣去的地步，眼前一黑，我以為已經昏過去了，但倏忽之間，壓力全消，神清氣爽，通體舒泰。

　　我自然而然大大鬆了一口氣，心想：空間轉移已經完成，我被轉移到甚麼地方來了呢？難道我已從必然的生命歷程──死路上，被轉移到了活路上？

　　這活路上，又是甚麼樣的一種情景呢？為甚麼一片黑暗？難道所謂活路，竟是一片漆黑？

　　這時，我的思緒紊亂之至，我伸展四肢，都可以活動，也可以站起來，我甚至跳動了幾下。四周極靜，我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沉住了氣，發聲問：「請問，我現在的處境如何？」

　　在如此奇詭的情形之下，我除了這樣發問之外，實在沒有別的事可為，雖然這樣做，看來像是傻瓜一樣，但也無可奈何。

　　卻不料我一問之下，立即有了反應，一個聲音響起，回答了我的問題：「你現在是在活路的起端，你是不是決定向前走？」

　　這個回答，可以說是簡單明了之至，可是我聽了之後，卻又是猶豫，難以回答。

　　因為，一來，我不是有意來「走活路」的，我的目的只是來找上路的人；可是，我來的時候，卻又真心誠意的表示願意走活路。

　　照沈魂的說法，是不能後悔，一反悔，那盒子會發怒，我也不知後果如何。

　　二來，我也根本不知向前走活路，走下去會有甚麼結果，這都需要考慮。

　　如今的環境，又是如此奇詭，實在無法使人作周詳的考慮，更難以決定。

　　我支吾了片刻，心想，那聲音的語氣聽來很是親切友善，可能容易商量，所以我先試探著問：「請問，這──活──路──走下去，是甚麼樣的情況？」

　　那聲音忽然發出了一陣「咯咯」的笑聲，笑得讓人有點手足無措，接著，那聲音道：「你和他們一樣，根本沒有走活路的打算，是不是？」

　　他一下子就揭穿了我的心思，這倒反而好辦了，我坦然承認：「是，我是來找他們的──我不知道你們是甚麼人，但你們的出現，已經打亂了我們正常的生活，請還我們平靜。」

　　那聲音立即道：「你們的『正常生活』，那是一條死路啊！」

　　我知道這時我不能再猶豫，一定要堅持，不然，情形可能有變。

　　所以我立時道：「在你們的觀點來看，或許如此，但這既然是我們的生命方式，也就是我們唯一的生命之路，既是唯一的路，也就無所謂活路或死路。」

　　我這一番話，說來流利之至，也道出了我對自身生命形式的看法。

　　我聽到了一些竊竊私語之聲，那聲音又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他把每一句話都重複一遍，聽來像是不勝感慨之至，接著又道：「難道你們之中，沒有一個看得開放得下的？」

　　我大奇：「這與看得開放得下有何關聯？」

　　那聲音道：「看得開就放得下，一放下，就可以走上活路，這道理再簡單不過，可是你們既然不知有死路活路之分，當然也無法明白這一點了。」

　　一時之間，我思想雜亂之至。這時，我已可以肯定，在經過了空間轉移之後，我此際對話的是某一類外星人，就是多年之前，沈萬三打救了的那種蛙形生物。他們的語氣之中，一副悲天憫人之外，還有難以掩飾的輕視，這一點很令我不快。

　　就算他們的生命形式遠比地球人高級，但地球人現階段的生命形式，也值得尊重，不能被輕視。

　　所以我道：「也沒有甚麼可講──當年，你們被人裝在簍子裏販賣，若不是沈萬三救了你們，只怕也是死路一條，不知被人清燉還是紅燒，還不如我們呢！」

　　此言一出，我又聽到了一陣雜亂的聲音，仍是那聲音道：「那次事故，是一個意外，恰好沈萬三接收到了我們的訊號；若不是他，也一定還有別人接收到，我們未為此擔心過。他現在怎麼樣了，何以他不來？」

　　聽到聲音的發問，竟像是不知道人間的時間已過去了五六百年，以為沈萬三還在人世一樣，我道：「沈萬三早就死了，他的靈魂，不明白活路何所指，所以遲遲不敢前來。」

　　那聲音嘆道：「有說『至死不悟』的，怎麼連死了仍然不悟。」

　　我道：「那不能怪他，那不是他的生命形式範圍之內的事，他不理解，那是常情。」

　　那聲音連連嘆息，像是遇到了絕不了解的怪事。

　　我又道：「我也一樣，我來了，但我的目的是找以前來的三個人，我相信他們也該轉移來了，我希望能把他們帶回去。」

　　那聲音道：「要是他們不願回去走死路呢？」

　　我一字一頓：「那我希望能聽到他們作出選擇。」

　　那聲音和其他不少聲音，又是一陣欷歔聲，這才道：「他們都不願意走活路──真是想引你們走活路都難啊。」

　　我道：「我已說過，甚麼是活路，我們根本不知道，當然不會上路。」

　　那聲音道：「先你來的那個知道，可是她也一樣不願意走。」

　　我怔了一怔，先我來的那人是藍絲，她又怎知道活路是怎麼一回事。

　　一時之間，我也無法追究，只是道：「能讓我們見面，能一起送我們回去嗎？」

　　那聲音道：「可以。」

　　他的聲音才一入耳，我就聽到溫寶裕在叫：「喂！我已說過多少次了，我是地球人，走的路，就是人的路，不論那是甚麼路，我只有走，你們別拉拉扯扯好不好。」

　　我叫道：「小寶！」

　　可是才叫了一聲，四面八方，突然之間，又全是光亮照耀，那種壓力又再產生。我心知轉移又已開始，只是不知是我一個人，還是連小寶他們一起，心中又是焦急。

　　這一次，過程快得多，突然之間，身上一鬆，光亮也消失。

　　在強光消失，視線恢復的那一剎間，我只看到那塊板就在我面前，有一只盒子正落向板上，和板碰在一起。兩者正迅速變小，轉眼之間，變得其小若塵，一眨眼間，就再也看不到了。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藍絲和溫寶裕一起發出的叫聲：「不見了，它不見了。」

　　也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白素出現在門口。

　　這時，我真有點手忙腳亂，因為那盒子一落到那塊板上，就迅速變小，消失的過程，不但快到極點，而且也奇詭之至，造成很大的震撼，所以我只聞溫、藍二人之聲，連他們在哪裏也沒來得及看。

　　若不是白素一推開門，就叫了我一聲，我也不知道來的是誰。

　　等到我聽到了白素的叫聲，視線移開了剛才那盒子消失之處，才看到了白素，也看到了溫寶裕和藍絲。他們兩人緊靠在一起，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他們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剛才那盒子的所在。

　　幾乎在同時，我也看到了易琳，她也注視著那處，站定著，神情惘然。

　　白素急步走過來，我們握住了手，白素問：「怎麼樣？」

　　我道：「我們全回來了。」

　　這一點，其實是不用說的，人全在房間中了，大家都可以看得到。這時候，易父易母也衝了進來，大叫著，兩個人一起把易琳擁在懷中，叫道：「阿女，你到哪裏去了，嚇死我們了。」

　　我輕輕一拉白素，退了出來，藍絲和溫寶裕也走了出來，我先問：「沈萬三的靈魂呢？」

　　白素道：「不知道──他附在那板上，現在，那板也不見了，他只怕也──走了──」

　　溫寶裕還不知道「沈萬三的靈魂」是怎麼一回事，大感興趣，連連追問。

　　他需要了解的事甚多，白素走過去，對易琳說了幾句話，易琳點頭答應，我們四人就告辭回家。

　　一路上，我已弄清楚，藍絲的情形幾乎和我一樣。不同的是，她在一團光亮之中，和溫寶裕相會，而光亮中傳出的聲音的對話，內容和我一樣。

　　溫寶裕的情形，略有不同。他是在房間之中，不住地在思索易琳聽到的呼喚是甚麼意思時，變化突然而來，以後過程，也和我們一樣。

　　我們都一致同意，經過了一個空間轉移的過程之後，我們到了另一個空間，那個空間，就是那種蛙形外星生物所存在的空間。

　　在那個特定的空間中，如果我們願意，只要放得下原有的生命形式，就可以走上活路，不必再在必然的死路上走，走向死路。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擺脫原有的生命形式。

　　不過，走上活路之後，是甚麼樣的一種生命形式，我們一無所知。

　　溫寶裕道：「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了甚麼地方。」

　　對於溫寶裕的這一個問題，易琳給了很是肯定的回答。易琳是應白素告別時的邀請，很快和我們會合，來作討論的。

　　易琳的回答是：「我們在那只盒子之中。」

　　易琳的遭遇，和我們又有所不同，她偶然地聽到了鬼魂的爭吵，得到了那只盒子，又聽到了不斷要她走活路的召喚，終於令她心動，表示了一下願意走活路的意願，就經歷了轉移。

　　然後，是在光亮籠罩下的對話，她知道自己有了奇遇，而且，她思想比較單純，一時間也沒有想到「走活路」等於是改變生命形式，所以，表示了樂意接受。

　　那些蛙形生物，似乎很樂意助人「走活路」，但是也不勉強，要人多作考慮──他們給沈萬三聚寶盆時，也曾請他一再考慮是不是真要富甲天下。由此可知，他們的作事方式，極尊重他人的意願。

　　所以，易琳聽到那聲音道：「你再仔細想一想。」

　　易琳回答：「讓我知道在活路上是怎麼一個情形，我才能想。」

　　那聲音道：「隨心所欲，永無死亡，完全解脫，徹底自在。」

　　當易琳敘述著，說出那十六個字時，我心中怦怦亂跳。若是有一種生命形式，到達了那十六個字的境界，那實在是無可再高了。地球人的生命形式，與之相比，當真是太不足道了。

　　我心中又想，若是我在那環境之中，聽到了這十六個字誘惑，只怕我會下定決心，改變生命方式了。

　　易琳當時卻對這十六個字並沒有像我這樣的震撼，她畢竟年輕，未曾經歷過憂患，也不會強烈地覺得自己的生命形式有甚麼不好，所以她又問道：「就此可得？」

　　那聲音道：「當然你要放下。」

　　易琳問：「放下甚麼？」

　　那聲音道：「放下你現有的一切。」

　　易琳默然，她想到了父母，想到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在外星人的眼中，像易琳這樣一個平凡的地球女孩子，實在甚麼也不擁有，只是在死路上蹣跚前進的可憐蟲──在外星人的眼中，就算是地球上的帝王將相，富商巨賈，也不外是在死路上步向死亡的可憐蟲。但是，在易琳或任何地球人心目之中，任何人擁有的一切，就是一切，哪能說放下就放下。

　　所以易琳默然。

　　對方也極之善解人意，當時就發出了一陣嘆息聲：「算了，不放下，不能上活路，你還是回去吧！」

　　易琳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損失了甚麼，只是問：「我現在在哪裏？」

　　那聲音道：「在寶盒中。」

　　易琳大奇：「寶盒之小，我怎能──」

　　那聲音笑了起來：「現在，寶盒更小如微塵，然而你若能放得下，小若微塵和大如宇宙，也就絕無分別，你放不下，卻也難明。」

　　易琳說到這裏，神情迷惘：「我確然不明所以。」

　　溫寶裕道：「納須彌於芥子！三千大千世界，原可以小若微塵，只看你心中如何想。」

　　我長長吸了一口氣：「不錯，那十六個字，聽來極其誘人，是生命的最高境界，但要你放下了才能得到，你放得下麼。」

　　溫寶裕側著頭，認真地想了一會，才長嘆一聲，道：「放不下。」

　　藍絲吁了一口氣，嗔道：「你若是連我也想放下，我才不饒你。」

　　溫寶裕又長嘆一聲，大有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之概。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各自微笑，當然，那十六字雖然誘人，但我們也一樣放不下。

　　既然放不下，活路對我們來說，也就只是遙遠不可及的一條路。

　　普通人就當它不存在好了，讓真正放得下的人去走吧──自有人類歷史以來，不知道有幾個人是走得進這十六個字所說的境界的。

　　我數不出。

　　你若知道，請告訴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