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救人質
二、四巧堂
三、鬧機場
四、今天、昨天、前天
五、時空紊亂
六、大展神威
七、老地方
八、雙程不是雙倍
九、前進後退之間
十、過一天退兩天
十一、果然發生
十二、大惹官非
後記

《雙程》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一○三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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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這是一篇序言，是用電腦來寫的。用電腦來寫作，好像已經不是甚麼新鮮的事情了，不過我使用的是最新的語言打字機。這對我來說，新鮮至於極點。

　　用了三十年以上的筆，忽然可以不用，感覺之奇特，無以復加。而且，非但不用筆，更幾乎不用手。其奇妙真是難以形容。

　　我很貪心，心想，把聲音化成文字的時代已經來到了，那麼，把思想化成文字的時代還會遠嗎？要感謝葉李華、朱敏鵑夫婦，是他們教會我使用電腦的。

　　倪匡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日三藩市

一、救人質

　　在上一個故事《活路》告一段落之後，還有一段對話，需要記述。

　　這一段對話，和另一段對話，可以算是這個故事的一個引子。雖然在故事的情節上並無關聯，可是在故事想要表達的觀念上，倒是一以貫之的，所以，也不能算是贅言。

　　第一段對話，發生在我和沈魂之間──沈魂，是我對沈萬三靈魂的簡稱；沈萬三是歷史上著名的明初豪富，擁有聚寶盆，富可敵國。

　　那是在《活路》這個故事告一段落之後的事，沈魂和我們告別，我問他：「你是不是已經決定要走活路了？」

　　他遲疑了一下，作出的回答，令我啼笑皆非，他道：「我──還要考慮考慮！」

　　我叫了起來：「還要考慮？你還要考慮多久？你沒有聽說嗎？只要放下，就可以走上活路，你還有甚麼放不下的？你億萬家財，早化為烏有；你的聚寶盆也已被皇帝打碎，你已死了幾百年，你現在甚麼也沒有，還有甚麼放不下，要考慮的？你還要考慮多久？你已經考慮了幾百年！」

　　由於沈魂的回答，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所以我連珠砲也似的問題，也愈問愈是激動。

　　雖然他的去路如何，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也不是特別關心他，但是我性子急，對於他這種猶豫不決的性格，很是不耐煩。二來，我實在好奇，不明白他在如今這種情形下，還有甚麼放不下，還要考慮的。

　　沈魂沉默了片刻，才道：「就算考慮再久，對我來說，也不是問題──對人來說，幾百年已經是歷史了，可以終結好幾十代生命，但對我來說，那──時間不算甚麼，這一點，你不會明白的。」

　　我吸了一口氣，確然，時間這個來無影去無跡抓不住摸不到看不見的東西，是一個極度怪異的存在，對於一切生命形式來說，重要無比，甚至是在主宰的地位──一切生命，都受它的控制；一切生命，都在時間的過去中，逐漸消失，歸於死亡。

　　可是，「時間」究竟是甚麼東西？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何以產生？如何產生？卻沒有人說得上來！

　　只有我的朋友羅開，人稱「亞洲之鷹」的，告訴過我，時間是一個大神，這時間大神主宰著一切生命的死亡。時間大神是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巨輪，在它的轉動過程中，一切生命，歸於終結。

　　羅開還堅稱，他曾和時間大神展開過十分可怖的鬥爭──我不是不相信他的話，只是對他所說的那些，無法深切了解。

　　事實上，連羅開本身，也無法具體地說出，時間大神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沈魂這時的反應，至少使我明白了一點，時間對生命有作用，但對存在形式如靈魂，就沒有作用，或者作用不同了。

　　在和靈魂的溝通經歷之中，我頗有和積年老鬼打交道的經驗，所有靈魂，似乎都可以擺脫時間的規範。所以，沈魂說，時間對他來說，不成問題。這一點，我雖然因為不是靈魂形式的存在，還有生命，無法完全理解，但至少還可以接受。

　　可是，我仍然不明白，他還有甚麼放不下，以致還要考慮的。

　　我再次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沈魂嘆息：「我當然有放不下的，在生前有了那麼可怕的經歷之後，現在，我是說，我的現狀，可以給我──一種大亂之後安定的──感覺──」

　　我大叫了起來：「天！你家破人亡，失去了一切，還會有這種感覺！」

　　沈魂惱怒：「你又不是我，怎麼可以否定我的感覺！」

　　我呆了半晌。

　　我明白了！

　　人，沒有放得下的！或者說，要一個人做到「放下」，那太難了！

　　旁觀者清，看得出這個人實在沒有甚麼可以放不下的了，應該輕而易舉，就可以放下了，放下了之後，他可以自在逍遙，走上活路。可是當局者迷，這個人總感到自己還有很多擔子還是要挑著，哪裏放得下。

　　一般總以為，這個人死了，總可以放下了吧──不放也得放了，人都死了，還有甚麼。

　　豈不知就算死了，一樣放不下，放不下就是放下下，活著如此，死了也如此。

　　死了之後，是另一種方式的存在，那是「現狀」。放不下的，就是「現狀」，即使這個「現狀」再壞，可是一樣放不下。

　　雖然那種「活路」，確實是虛無縹緲了一些，全然無法想像是怎麼一回事，可是先要人放下現有的，那就難於登天了！

　　佛家的精義，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說，何等簡單明瞭，可是「屠刀」，古往今來，有多少人能放得下？

　　沈魂的回答，給了我很大的啟發：這「屠刀」，真是難放得下。新發於研，鋒利無比的好刀，固然捨不得放下；就算是生了鏽的爛鐵片，也一樣要緊握在手中，其實，是深埋在心中。

　　等到大限一到，人死了，總以為一了百了，甚麼也沒有，不放也得放了吧，豈知也不然。

　　以前，我只知道放下或不放下，是人的主觀願望，所以很難做到。但死亡卻是客觀上必然發生的事實，任你是三皇五帝，也終須一死，死了之後，不放也得放，所以，終須一放，何不早放？

　　現在才知道，死了也不是那麼容易放，明明甚麼都沒有了，可是還緊緊抓住那虛無縹緲的「感覺」不放。

　　相形之下，自然也可以明白何以世上有那麼多七老八十的老人，走起路來已如風中殘燭，還要營營役役，為名利奔波了。

　　要叫人放下，明知可以走上活路，那也只是一種說法而已。

　　我當時呆了好一會，才道：「那你就去慢慢考慮吧！」

　　沈魂最後給我感到他的反應，是發出了一聲長嘆，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為了甚麼在嘆息。

　　這是第一段對話。

　　第二段對話，也和我記述過的一個故事有關，那故事題為《算帳》，提出了一個說法：每個人的一生，所有的一切行動，都是早已設定了的。

　　這個說法，我一個在義大利的朋友，表示不服，他特地來電話和我討論。

　　他道：「你提出的這個說法，很有問題。」

　　我道：「請說得具體一些。」

　　他道：「好。譬如說，一個人一生吃飯若干，是設定的，他可以每餐少吃一半，那麼，他的壽命不是就可以延長一倍了麼？」

　　我嘆了一聲：「和你這種人討論問題，很是無趣。既然一切都是早已設定的，那麼，就是「一切」──包括了他忽然會動念少吃一半飯這一點在內，所以沒有用。他如果起了這個念頭，並付諸實行，這一切也早在設定之中，不是他的創作，一切仍是照設定的行事。」

　　那朋友悶哼了三聲：「我不信。」

　　我也哼了三聲：「我有要求你相信麼！」

　　那幾近不歡而散了。確然，有不少人和這朋友相似，老是把「你這麼說，我不信」掛在口上。老兄，我甚麼時候要你信過。

　　你不信，是你的事，根本不必讓我知道。

　　這是第二段對話。

　　好了，言歸正傳，這就開始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開始於一個電話。

　　當我書房那個極少人知道號碼的，又有特殊響聲的電話突然響起來時，我在床上，老大不願意地翻了一個身，看了看時間，是凌晨四時三十八分。

　　我一躍而起──這樣的時間，有人打這個電話給我，那必然是有要緊的，或是很特別的事。

　　戈壁沙漠曾幾次要把我這個電話，接在一個如同手錶大小的隨身聽電話上，可是我卻一直沒有答應，我甚至連普通的隨身電話也拒絕使用。因為我覺得那東西像是一個怪物，可以使他人隨時騷擾你的安寧，我不想做人做到這一地步，所以才不肯用。

　　但這時，想想若是電話就在我的手腕之上，多少也有點好處，可以不必起床了。

　　我急步走向書房，白素也醒了，發出了一下聲音──這聲音，在別人聽來，可能毫無意義，但是我卻知道白素在向我表示：不論發生甚麼事，她都會支持我！

　　一進書房，在靜寂之中，電話聲聽來更是驚天動地。我一伸手，拿起電話來，就大聲道：「好了，是哪一位仁兄大人？」

　　會打這個電話來的，一定是和我極熟的朋友，所以我也不必掩飾在這個時候，被人吵醒的不滿。

　　電話那頭，卻傳來一陣「咭咭」的笑聲，一聽這樣輕鬆的笑聲，我就不禁一怔，因為那絕不是有急事的人所能發出來的。

　　隨著笑聲，一個清脆的女聲道：「不是仁兄，是仁妹；不是一個，是兩個。」

　　我明知那是兩個人在說話，可是我分不出哪一句是哪一個說的。

　　事實上，不等她們開口，才聽到她們的笑聲，我已知道是甚麼人了。

　　除了良辰美景，還會是誰。

　　這對奇特無比的雙生女，自從在《爆炸》這個故事之中，和她們相遇過之後，一直沒有聯絡，忽然有了電話，也很令人高興。

　　我打了一個呵欠，才道：「好呀，兩位仁妹，夤夜來電，有何見教？」

　　兩人仍是不斷笑著，一面笑一面說：「對不起，把你吵醒了，白姐在嗎？」

　　原來是找白素的，這時，白素已在書房門口，我向她做了一個手勢，按下了一個掣鈕，以便聽到她們之間的對話。白素接過了電話來，才「嗯」了一聲，就聽得良辰美景搶著道：「白姐，你可是精通手語的？」

　　我呆了一呆，不錯，白素精通手語，可是，就為了這個問題，她們值得在凌晨四時打電話來問？

　　白素卻沒有回答──我起初不明白，這個簡單的問題，何以她還要想了才能回答，但立即就知道了，問題其實殊不簡單，這證明在心思縝密方面，白素始終勝我一籌。

　　她在想了一想之後，道：「普通的一些，我自問可以應付。」

　　良辰美景立時叫了起來：「天！原來手語真有好幾種！那專家倒不是胡說，冤枉他了。是啊，有可能連白姐也不懂那手語呢！」

　　她們兩人自顧自說話，亂七八糟，好在我和白素都習慣了她們的這種說話方式，但我仍然不明白，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要是我在和她們對話，早就喝令她們快些切入正題了，可是白素的耐性好，並不發問，反倒是她們又問道：「手語還有特殊的麼？」

　　白素道：「有，有的只是少數人自創的，和江湖切口相類似。更有的是兩個人之間才明白的，那多數是夫妻、雙生子、兄弟姐妹之間才用的，別人自然無法明白他們自創的手語。」

　　白素的這一番話，連我也長了見識，良辰美景突然又轉換了話題，問：「白姐，你可曾聽說過『四巧堂』？」

　　她們接著又解說了「四巧」這兩個字。

　　白素一揚眉：「那是很久之前，一個由聾啞人組成的幫會。你們怎麼會知道的？這幫會會眾極少，取人極嚴，要死一個會眾，才能補充一個，會眾之中，頗有能人，你們怎麼知道的？」

　　良辰美景又叫了起來：「原來真有四巧堂這名堂，這個怪了！」

　　聽到這裏，我再也忍不住了，大聲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良辰美景的回答，卻是我再也想不到的，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一向行事鎮定之極的白素，聽了之後，也大是錯愕。

　　良辰美景的回答竟然是：「我們兩個，成了一個四巧堂高人手中的人質！」

　　這句話，雖然再簡單也沒有，可是一時之間，我真的難以理解。

　　首先，「成為人質」這絕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就算沒有槍口對準了太陽穴，也多半有利刃加頸。可是良辰美景卻一直有說有笑，而且，笑得很是輕鬆，一點也不像是落到了他人手中。

　　其次，她們兩人是何等樣的身手，就算打不過人家，要腳底抹油，溜之大吉，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怎麼就那麼容易叫人抓了去當了「人質」。

　　其三，甚麼四巧堂不四巧堂的，這種江湖幫會，大都是三五十年之前的事，早已風流雲散，沒有僅存者了，哪裏還會有甚麼活動。

　　所以，我第一個反應是：兩個小丫頭，又在胡說八道了！

　　可是，我一看白素的神情，嚴肅無比，我也就不敢貿然發表意見。

　　因為我知道，白素對於江湖上各種古裏古怪的幫會組織等等，知之甚詳，她和她父親白老大兩人，簡直是這方面的小百科全書。

　　我聽也沒有聽過「四巧堂」這個名詞，她一聽就解說出所以然來，可知其中必有古怪。

　　只聽得白素沉聲責問：「你們曾欺侮殘疾人來著？」

　　良辰美景急道：「沒有啊，我們怎麼會做這種無聊之事。」

　　白素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事情就有商量。」

　　我哼一聲：「事情本就沒有甚麼大不了，這兩個小丫頭，不知在鬧甚麼鬼！」

　　良辰美景叫了起來：「那四巧堂的高手說，若是不聽他的話，要有幾百人死於非命！」

　　我愈聽愈不像話，怒叱道：「叫那人向我說話！」

　　良辰美景又笑了起來：「他又聾又啞，只會特種手語，怎麼能在電話中和你講話？」

　　這時，白素狠瞪了我一眼：「你們把事情經過，好好說一遍。」

　　良辰美景道：「只怕在電話中說不明白，你要來才行。」

　　白素吸了一口氣：「好，我來！」

　　她一面說著，一面已回臥室去換衣服，我失聲問：「你們在哪裏？」

　　良辰美景道：「機場。」

　　我火冒三千丈：「哪裏的機場？」

　　良辰美景卻笑得歡暢：「當然是本市的機場，衛大哥，你也來，事情怪得很。」

　　我沒好氣，用力放下電話。白素動作快，已換好了衣服，並且向我拋來了外套和長褲。我一面下樓，一面穿上，動作難看，狼狽不堪。

　　看白素很是焦急的樣子，我不以為然，上了車，就道：「別緊張，這兩個小鬼頭，花樣多得很，我才不相信她們成了人質，身陷險境！」

　　白素笑了一下：「看來確然不像，不過也難說得很，因為那四巧堂中的人，行事──乖張得很，不能以常理度之。」

　　我道：「怎麼一回事，聽起來，有點像是武俠小說中的情節。」

　　白素緩緩搖著頭：「他們全是聾啞人、殘疾人，在世上，自然難免受人欺負，所以行為偏激。他們第一代創始人，在清乾隆年間，得遇高人，聽說那是一個女子，還是獨臂神尼的再傳弟子──」

　　我聽得興趣盎然：「好哇，那是明清八大俠之中，哪一位的徒弟？」

　　所謂「獨臂神尼」，是明朝亡國之君，崇禎皇帝的女兒長平公主，所收的八個徒弟，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人稱「明清八大俠」，倒也不盡是稗官之言，而是確有其人，大有其事的。

　　白素道：「應該是呂四娘，但年代久遠，已不可考查了。」

　　我道：「好傢伙，和雍正血滴子也扯上了關係！」

　　白素狠狠瞪了我一眼，我說道：「對不起，我並無輕視之意。」

　　白素嘆了一聲：「這四巧堂中的人，最多的時候，也不超過五十個，卻是人人各有所長。他們最恨的是欺躪殘疾人的行為，一教他們遇上，雖然犯事的是小孩子，也絕不肯放過──」

　　我聽得悚然，也大是反感：「那他們會如何對付？」

　　白素道：「爸告訴我，他們花長時間在對毒物研究過程中──那是他們自衛的方式，因為他們畢竟不如正常人，所以要另闢途徑，謀求發展。」

　　我心知白素對各色江湖人物，都很尊重，所以一句話在口中打了一個滾，並沒有說出來。

　　我想說而沒有說的話是：想不到和毒手藥王，也大有關連。

　　白素續道：「他們的獨門毒藥，很是古怪，能令人在短時間內變成殘疾。譬如說，他們知道有人在欺侮聾啞人，就逼那人服毒，服了毒藥之後，那人便有十天八天，或是一個月半載，耳不能聽，口不能言。那意思是叫那人也嘗嘗做聾啞人的苦況滋味，看他以後還會不會再去欺侮又聾又啞的可憐人。」

　　我聽了之後，不禁默然，因為這樣的行為，似乎很是公平。

　　我只是問了一句：「過後呢？」

　　白素道：「他們對藥物的控制，得心應手，到時，那人就恢復了正常。」

　　我搖頭：「這只怕也是傳說，若是有人欺侮失去了雙腿之人，難道他們也能令那人斷了雙腿一個月，到時又再長出兩條腿來？」

　　白素道：「你倒真能夾纏不清──他們能令那人下肢麻木，動彈不得，一如失了下肢。」

　　我仍然搖頭：「傳說而已，豈可足信！」

　　白素悠然道：「我還很小的時候，爸帶我去見一個老朋友，那老朋友是一方大豪，爸去了之後，他家人卻說他不見客。他和爸是極熟的，爸一路罵，一路闖了進去，誰也阻不住──」

　　我聽白素說著，也不禁神往，想想白老大行事的作風，一定是驚天動地之至。

　　白素續道：「等到闖進內堂，見到了那老朋友，不禁大吃一驚。本來那老朋友是昂藏七尺之軀，神威凜凜的一條漢子，這時卻彎腰拱背，十足是一個駝子，模樣怪之極矣，我爸一問之下──」

　　我插言道：「莫非他因為欺侮了一個駝背人，所以被四巧堂的人處罰的？」

二、四巧堂

　　白素道：「正是。」

　　我仍然不由自主搖了搖頭──雖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但要令人做一個短時期的駝子，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白素又道：「那大豪本身武功極高，可是他一說經過，更是駭人。」

　　我揚了揚眉，靜聽分曉。

　　白素道：「他那天帶了幾個伴當去打獵，回程時經過一處野店，進去歇腳。那野店的堂倌是一個駝子，有一個啞巴正和他比手畫腳，也不知在說甚麼，駝子一路後退，恰好撞向那江湖大豪。江湖大豪怎能容人撞上身子，伸手就是一推。事出倉卒，他下手的力道，使得大了一些，一下子將那駝子推跌在地。這時，他想起了一句俗語：駝子跌觔斗，兩頭不著。所以笑了出來，怎知這一來，就惹了禍了！」

　　我聽到這裏，咋舌道：「無心之失，竟也要受如此重懲？」

　　白素吸了一口氣：「後來，我爸問明白了，那啞巴正是四巧堂中人，事情經過他全看到了。出手推倒駝子，是無心之失，可是笑就不該。笑，就是有心欺弄殘疾人，就要受懲！」

　　我嘆了一聲：「這是野蠻人『替天行道』的理論。」

　　白素道：「我倒覺得理應如此，欺人殘疾，是卑污行徑，要受懲罰。」

　　我不爭下去：「好了，後來怎樣？」

　　白素道：「那大豪正笑著，那啞巴就哇哇大叫，撲了上來，身法之快，如鬼似魅，竟然未容大豪省悟到發生甚麼事，就已站到了身前，而且一伸手，已捏住了大豪的咽喉。大豪這一驚，非同小可，百忙之中，採取了兩敗俱傷的打法，一拳就打向啞巴的心口。」

　　我道：「嗯，一下子叫人抓住了咽喉要害，還能立即如此應變，此人武功大是不弱。」

　　白素道：「不弱也不中用。他這裏一拳打出，啞巴咧嘴一笑，竟然也一拳迎上去，兩拳相交，大豪只覺得手骨欲碎，奇痛徹骨──」

　　我聽到此處，忙叫道：「等一等！等一等！這話不對頭！」

　　白素笑道：「是不對頭，當年爸他老人家聽到這裏，也曾叫停。你且說，不對頭在何處？」

　　我道：「你說，那啞巴已抓住了大豪的咽喉，大豪這拳不是在極遠的距離出擊，那啞巴如何有回擊的餘地，發力出拳相迎？就算他能在近距發力，也必然先縮臂蓄力，大豪的一拳，早已打中他心口了！」

　　白素道：「說得好，當年，爸也是這樣問。大豪嘆了一聲，望了爸半晌，才道：『老大，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可曾聽說過通臂拳？那啞巴就會這一門怪異的拳法，手臂隨時彎轉，硬是我一發拳，他就揮拳相送，而且力大無比，我手臂立時軟垂下來！』」

　　我呆了片刻，「通臂拳」之名，在武俠小說「見得多」，但武俠小說中的武術，和現實生活的武術，全然是兩回事，這是人盡皆知之事。

　　原來，在現實武術之中，也真有「通臂拳」其事，當真是匪夷所思之至──因為這種武術，幾乎是全然違反人體結構的。

　　不過想深一層，傳說的中國武術，幾乎全和人身體的自然結構的功能，反其道行之，這才成為了一種特殊的本領。這其中就存在著一個十分值得深思的問題：是不是人對於自己身體的結構和功能，了解得太少了？

　　我這裏所謂「人體的結構和功能」，指的是如今實用科學所提出來的那一套，全世界奉為圭臬。事實上，中國的許多有關人體結構功能的理論，就與這一套「科學化」了的，全不相同──例如中醫的理論，就是其中之一，更不必說道家的氣功了。

　　所以，有不少不可思議的有關人體的現象，實用科學的理論無法解釋，這只能說明，如今的實用科學，對人體結構的功能，所知極少，才會有如此的情形出現。

　　話說轉頭，且說白素敘述當時的情形，說到那啞巴使出了通臂拳，一下子把江湖大豪的那一拳，頂了回去，且令得大豪手臂下垂，半邊身子酥麻。

　　那啞巴的動作，卻快絕無倫，一抬手，已把一粒藥丸塞進了大豪的口中。

　　那時，大豪還被對方捏住了咽喉，口不得不張大。藥丸一放進口中，那啞巴的手勢，十分純熟，手指略一使勁，那顆藥丸已順喉而下，吞進了肚中！

　　那啞巴也在這時鬆手，身形一閃，到了駝子的身邊，把駝子扶了起來，並且替駝子拍去沾在身上的塵土，頗是關切。

　　這時，那大豪呆住了，冷汗直淋，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被迫吞下肚中的是甚麼東西，若是穿腸毒藥，他不知是不是有救？又若是甚麼蠱毒之類，那豈非一生要受對方的荼毒？

　　一時之間，倏而萬念俱灰，覺得一生就此了結；倏而又覺得悲憤無比，要和那啞巴拚命，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心中更不知是甚麼滋味。

　　可是他人卻始終呆在當地，汗如雨下。就在這時，眼前金光一閃，那啞巴又到了他的身前，這一次，啞巴的手中，卻持著一塊五寸見方的金牌。

　　那金牌，顯然是純金打就，金光奪目。啞巴把金牌直送到大豪的眼前，大豪的雙眼，雖然已被汗水弄得視線模糊，但倒也還可以看到，那塊金牌上鐫著「四巧堂」三個篆字。

　　大豪畢竟是在江湖上闖蕩過幾十年的人，而且，這時，他的身子已開始漸漸收緊，不由自主，頭向下低，身向前彎。江湖上種種有關四巧堂的傳說，都一起湧了上來，他知道自己因推倒了那駝子，遇上了四巧堂的高手，要受懲罰了。

　　他掙扎著，啞著聲問：「要──我做多久駝子？」

　　那啞巴不知是否湊巧，還是知道大豪有此一問，就在此時，向大豪伸出了三隻手指來。

　　三隻手指在大豪面前一晃，那啞巴身影一閃，已經出了店堂。

　　江湖大豪只覺得全身四肢百骸，無不在漸漸收緊，他幾個伴當，直到此際，才定過神，圍了上來，大豪忙道：「快護我回去！」

　　還沒有到家，半途上，大豪的腰，就直不起來了，變成了駝子。

　　他起初還希望，那啞巴的三隻手指，是代表了三個時辰。三個時辰過去，腰背依舊，他就希望是三天，三天過去，還是直不起身子。等到白老大父女見到他時，已經過了三十多天，一個多月了！

　　我聽得又是吃驚，又是好笑，忙問道：「結果是多久？難道是三年？」

　　白素道：「不，是三個月。三個月之後，他一覺醒來，身子已挺直如昔，藥性已過去了──從此之後，他見到了殘疾人，尤其是駝子和啞巴，簡直如老鼠見到了貓一樣，再也不敢有絲毫得罪之意，並且逢年過節，還廣施善財給殘疾人。」

　　我吁了一口氣：「四巧堂的高手，武功如此之高，平時──都做甚麼？」

　　白素道：「劫富，濟貧──有殘疾的貧人，得他們的好處者，不計其數。」

　　我默然片刻，才道：「他們的堂口，名叫四巧堂，他們有哪四巧？」

　　白素道：「你誤會了，這『四巧』二字，另有涵義。『巧』是諧音，和竅同音。人有七竅，他們由於聾、啞，少了三竅的功能，只剩下了四竅，所以，才稱自己的幫會叫四巧堂。」

　　我道：「好心思，但不知為甚麼不叫四巧幫，或是四巧會？」

　　白素對答如流：「正如你所說，創堂人的心思好。他的意思是，雖然人人都有七竅，他們只有其四，但一樣是堂堂正正的人，不容其他人欺侮，要自強不息，這才取了一個『堂』字，是自勉自勵之意。殘疾人縱使有人同情，但終究不如自強重要。」

　　我聽到這裏，對白素的所知之多，已大是嘆服，但是我又不禁有疑問：「這麼一個冷門的幫會，何以你對之識之甚詳？」

　　白素微笑，卻並不回答我的這個問題，我明知其中必然大有文章，古怪甚多，正想追問，忽然聽到警車的嗚嗚聲不絕於耳。

　　其時，我們已將駛上通往機場的大道，面臨一個三岔路口，只見三條路上，都有大隊警車疾駛向前，分明是駛向機場而去的。

　　路上的其他車輛，見了這種陣仗，都駛向一邊，減慢速度，有的乾脆停了下來。

　　我一見這等情形，失聲道：「不好，機場中發生的事，遠比我們想像的嚴重！」

　　白素居然好整以暇，糾正了我一個字：「遠比你想像的嚴重。」

　　那意思是說，她早已想到事態嚴重，只是我後知後覺而已。

　　我想起她在接到了良辰美景的電話之後，確然很是緊張焦急，可知她確然比我驚覺得早，所以我也無話可說。

　　我非但沒有減速，反倒加快了速度，這時，後面有兩輛屬於警方的中型吉普車追了上來，想是嫌我沒有讓路，大響喇叭，以示警告。

　　本來，我的車經過戈壁沙漠改裝，性能之佳，要高出追上來的車子許多倍，大可不加理會，加速前進，就可以把它們拋開去。

　　可是，那兩輛吉普車其中的一輛，卻惡劣之至，在我還沒有來得及加快之前，竟然瘋了一樣，衝了上來，在我車尾，重重撞了一下！

　　雖然我沒有即時讓道給執行任務的警車，有不是之處，可是警車的行為，也未免太猖狂了。要不是我在被撞之後，立時踏下油門，車子絕塵而去，再給他撞上兩下，怕要車毀人亡！

　　連一向不動氣的白素，也不禁揚了揚眉，我「哼」了一聲：「趕路要緊，記得他的車號了？」

　　白素點了點頭，我的車已駛上了通往機場的大道，只見前面，四輛警車，一字排開，阻住去路，同時有一大塊告示牌，上面寫著怵目驚心的紅色大字：「警方執行緊急任務，此路已封！」

　　我只好停了下來，只有響著警號的警車，可以疾駛向機場。

　　白素道：「大事情，聽聽收音機怎麼說。」

　　一言提醒了我，忙打開收音機，恰好聽到特別報告：「本台最新消息，機場發生大規模劫持人質事件，約有超過三百名人質，被一男兩女劫持，目的似是想阻止飛機起飛。警方特種部隊正在緊急應付，赴機場的路，已被封鎖，請駕車人士注意。」

　　才聽到這裏，「蓬」地一聲響，一陣震動，我的車尾又被撞了一下。這一下，由於我的車停著不動，所以更是劇烈，若非我和白素的身手，懂得在緊急中如何保護自己的身體，非受傷不可。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笑了一下：「不必教他怎麼做人！」

　　我被白素一說，也立時心平氣和：「對，為甚麼要使他變得聰明？」

　　說話之間，一個身形高大的警官，已經自吉普車上跳了下來，面目頗為英俊，可是有一股戾氣，那種不可一世的神態，正證明他內心的淺薄和無知。

　　他下了車之後，一伸手，一拳打在我的車頂之上，又立時一腳踢向車門。

　　我剛想下車，調侃他幾句，另一輛警車疾駛而來，在車中傳出了一下呼喝聲：「你又在生甚麼事？」

　　那警官一怔，一副憤怒之色，指著我的車：「我要拘捕這車的司機！」

　　駛來的車中，一個穿便服的人下車，我一看到他，就笑了一下：「有人替我們擋麻煩了！」

　　那下車的，不是別人，正是我所熟悉的警方特別工作室主任黃堂。

　　他顯然早已認出了我的車子，也知道我在車中，所以急步向前走來。

　　其時，那高個子警官已想拉開車門，拉之不開，對車子踢了幾腳，竟然拉出了佩槍，就待射向門鎖。

　　黃堂搶過來，飛起一腳，踢向那警官的手腕。那警官看來高大威武，行動也如兇神惡煞一般，可是卻很是膿包，竟未能避開黃堂的這一腳，一下子被黃堂踢中，手中的槍，直飛向天。

　　就在這時，白素倏地自另一邊車門穿出，一下反彈，上了車頂，在車頂上略一借力，躍起兩公尺高下，就在半空之中，把那柄槍接在手中，再輕輕巧巧，落下地來，當真是兔起鶻落，好看美妙之至。

　　白素落地之後，把手中的槍倒轉，還給黃堂，笑道：「幸虧你及時趕到，不然，我當家的不識趣，只怕要成槍下冤魂了！」

　　黃堂的神情尷尬之至，想道歉，又不知該如何說才好，想要責備那警官，但想必由於那警官實在太兇頑，朽木不可雕，罵了也是白罵，更不知如何開口。

　　他脹紅了臉，一頓足，連聲道：「真是──真是──」

　　這時，我也下了車，那警官在驚呆中定過神來，神色悻然，大聲道：「黃主任，我和你並無統屬關係。」

　　黃堂冷冷地道：「上頭已命我全權處理此案，這兩位，是我請來相助的！」

　　那警官傲然道：「哼，那我就帶人撤退！」

　　黃堂道：「不，你那一部分人，暫時歸我指揮，這是命令！」

　　黃堂說著，把槍向那警官遞了過去，那警官伸手去接。我看到白素中指一彈，彈出了一顆極小的砂粒，那警官才接槍在手，砂粒便彈中了他手腕上的「尺關穴」。那麼小的砂粒，白素用的力道又恰到好處，他可能連感覺都沒有，可是穴道受了力，卻令他五指，剎那之間，變得一點力道也沒有。

　　他才接槍在手，還沒有握緊，五指力道消失，自然那槍也跌落地上。

　　他呆了一呆，哼了一聲，立即俯身去拾槍。白素的第二顆砂子，又已彈出，他身子還沒有直起來，槍又失手跌落地上。

　　我已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黃堂先是一怔，接著也哄然大笑。

　　那警官雖然兇頑，但並不笨，自然也知道了有人在捉弄他，可是卻絕無法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不過當然也可以知道和我們有關。

　　所以，他向我怒視了一眼，又伸手去抓槍。

　　我看他這一瞪之時，目光之中，竟充滿了怨羞，心中感嘆，怎麼會有這等暴戾之人，實在令人反感。所以我趁他身子還沒有站直，疾伸腳在地上踢起了兩枚小石子，激射而出，射在他的腿彎處。

　　這時，他如果站直身子，這一下未必能令他怎麼樣，至多覺出腿彎上略略一麻而已。可是這時，他正俯著身，身子本就向前傾，自行有一股力道在那裏，我這一擊，只不過是順水推舟，借他自身的力道，去對付他自己。中國傳統武術之中，最懂得這種利用，所謂「四兩撥千斤」者就是。

　　那四兩如何撥得動千斤？只是由於千斤本來有千斤力在，被四兩因利就便，加以利用了而已。

　　那警官一中了我的暗招，陡然之間，雙腿一軟，身子向前傾去。他還想穩住身子，不仆倒在地（這一點，也早在我計算之中），兩股力道一錯，全集中在腿彎上，所以雙腿一曲，身不由主跪倒在地。

　　黃堂對這人，想必也絕無好感，因為他竟然在此際落井下石，呵呵笑著：「知錯就好，不必跪下行大禮了！」

　　一句話，令那警官的面孔，脹得血紅。他手在地上一撐，跳了起來，握槍在手。看來，若不是他還有一絲良知，知道開槍對他自己的嚴重後果，說不定就向我們三人，亂槍掃射了。

　　黃堂也看出了情形不對，一個箭步，擋在他的面前，喝道：「收起槍！」

　　那警官臉色由紅而白，用力收起了槍，僵立著，一動也不動。

　　我知道這類人的脾性，死要面子，一時之間，還彎不過彎來。最後的辦法，是當他不存在，所以我向黃堂道：「機場的情形怎麼了？」

　　黃堂一揮手，突然冒出了一句令我和白素兩人都愕然的話來。

　　他道：「良辰美景這一對活寶貝，這次闖大禍了，誰也保不住她們！」

　　我驚訝道：「她們怎麼呢？」

　　黃堂道：「她們和一個來歷不明的男子，劫持了超過三百名人質，要脅機場停止運作二十四小時，甚麼飛機都不准起飛。」

　　我更是駭然：「你誤會了吧！我們接到她們的電話，說是她們成了人質，要我們立即前去解救！」

　　黃堂悶哼一聲：「可是我接到的報告是，機場警衛的武裝，全是被一雙身穿紅衣、來去如飛的美女解除的，難道會有錯？」

　　白素道：「別在這裏爭了，去到現場再說。」

　　黃堂提議：「上我的車，隨時可知最新的情況。」

　　我和白素一躍而上，黃堂也跟了上來，一個年輕的警員駕著車。黃堂一上車就說：「報告最新的情況！」

　　通訊儀中立時傳出了報告：「沒有大進展，被劫持者之中，有感到不適，需要就醫者，都被釋放。劫持者的目的，還未曾弄清，只是不讓所有飛機起飛。」

　　黃堂道：「那一雙紅衣女子，是怎麼一回事？」

　　報告道：「不清楚，她們動作快絕，和主要劫持犯是──一氣的！」

　　我喝道：「說話要負責，有甚麼證明？」

　　作報告的顯然不知道插言的是誰，猶豫了一下，才道：「她們──繳了警衛的武器，一起放在劫持犯身前，由劫持犯使用。」

　　黃堂吃了一驚：「有多少武器被──繳去了？」

　　報告的聲音苦澀：「單是自動步槍，就有三十二支之多，全上足了子彈。」

　　我也吃了一驚──一個人如果手頭擁有三十多支上足子彈的自動步槍，那麼，劫持上千人，也足夠了！

　　由此可知事態的嚴重，實是超乎想像之外。

　　白素沉聲問：「請問清楚，兩個紅衣女子，究竟是甚麼角色？」

　　黃堂照白素的話問了，報告有點遲疑：「不是很確定，她們自稱也是被劫持的，可是卻又一直在替劫持犯做事，不但幫他蒐集武器，而且，還幫他發號施令──」

　　聽到這裏，白素打斷了話頭：「等一等，她們能和那個聾啞人溝通麼？」

　　報告又遲疑了一陣：「也不能肯定，那聾啞人能使用的手語，警方的手語專家一點也不懂。可是，不准所有飛機起飛的要求，卻是兩個女子提出來的，她們說，那正是聾啞人的要求，也不知她們何由得知。」

　　我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頭上，輕輕拍打一下，因為事情看來亂成了一團，簡直是亂七八糟，到了難以弄得清的地步。

三、鬧機場

　　黃堂追問：「那為何一上來，說是有一男二女，三個人劫持人質？」

　　報告道：「情況一上來，極其混亂──現在也很混亂，所以才有這樣報告。事實上，那兩個女子的身分，很難確定，她們自稱也是被劫持者，聲稱若不照那聾啞人的意思行事，聾啞人就要傷害其他的人質。但是也有可能，他們本是同黨，作這樣的安排，是為了事後可以置身事外，不被追究。」

　　我再插了一句口：「那聾啞人沒有進一步的要求？」

　　我得到的回答是：「沒有，他只是不斷發出十分驚人的吼叫聲，可是根本不知道為了甚麼，就算他有要求，也沒有人懂。」

　　我自言自語：「哼，事情可算麻煩之極。」

　　黃堂也喃喃道：「之極的千次方。」

　　白素卻道：「等到了現場再說。」

　　說話之間，車已駛抵機場大堂的門口，只見附近全被警方封鎖，至少有數百名警員，配備各種武器在戒備。我們首先看到的，卻是良辰美景。

　　只見她們兩人，照例是一身紅衣，站在一輛車子的頂上，正在向警方發話。兩人道：「怎麼警方的最高負責人可沒有來？再不來，人質可能受到傷害了！你們別亂來，我們已請了衛斯理、白素夫婦來，事情一定可以和平解決，一定可以！」

　　我又好氣又好笑，心想真是幸運，是我們先趕到。若是給那脾氣暴戾的警官先趕來的話，看到她們這種說話的態度，只怕已經下令開火了。

　　我首先跨出車去，忍不住叱道：「你們兩個，在胡鬧些甚麼！」

　　兩人一見了我，大是高興，可是我一開口就責備她們，又令得她們大是氣餒，兩人委屈道：「你總是不問情由就責怪我們！」

　　黃堂和白素也出了車，立時有三個警官跑前過來，向黃堂行禮。

　　白素已道：「我們先進去再說。」

　　良辰美景也在叫：「我們先進去再說，可是不能有人帶武器！」

　　黃堂忍不住道：「兩位是劫持犯的代言人？」

　　良辰美景一翻眼：「聽不聽由你，可是我們認為，激怒那人，絕非好主意。」

　　黃堂道：「當然，那人手上有許多武器，這些武器，都是你們為他奪來的！」

　　黃堂對良辰美景的指責，可說嚴重之至，我立時想替她們說幾句話──雖然兩人的行為很怪，但是我相信她們這樣做，必有原因。

　　不過我還沒有開口，一看到她們兩人的神情，就知道根本不必說甚麼了。因為兩人笑嘻嘻，一副不在乎的神色，絲毫也不覺得事態嚴重。

　　她們道：「我們也沒有辦法，那人用殺害其他人質來要脅我們，我們只好依他的主意行事──再說，要是這些武器的主人不合作，我們怎能順利得手。對不對？」

　　兩人伶牙俐齒，說得黃堂啞口無言，神情尷尬，我忙打圓場：「好了，進去看情形再說。」

　　正說著，只聽得機場大廈之中，傳出了一陣可怕的吼叫聲。

　　那聲音洪亮之至，震得人耳際，嗡嗡直響，一聽就知道，發出吼叫聲之人，有著過人的肺活量──一般武術深湛之人，都有這個能耐。這陣吼聲，突如其來，確然也有風雲變色之威。

　　良辰美景忙道：「快進去吧，他又在生氣了！」

　　黃堂悶哼了一聲，向他的手下擺了擺手：「你們仍守在外面。」

　　幾個警官答應著，良辰美景在前，我、黃堂、白素在後，一起走了進去。

　　兩扇闊大的自動門才一移開，就看到了機場大堂中的奇景。

　　只見各色人等齊全──正是一個大型機場中應有的各種各樣人。

　　但是在正常的情形下，這許多各色各樣的人，都在忙碌地活動，各有各忙，凌亂一片的。而此時，所有人都如同泥塑木雕一樣，靜止不動，像是一切都停頓了一樣，這就顯得怪異莫名了。

　　令得所有人（好幾百人）一動也不動，而且鴉雀無聲的原因，也一看就明白。

　　在一個角落處，有一座頗高的櫃台，就在那櫃台上，堆著一堆自動步槍，在槍堆之後，站著一個人。這人，下半身被堆得很高的槍枝所阻，自腰以上，則露在槍堆之後。

　　乍一見這個人，實在無法不令人吃驚──任何人難免，我和白素也不例外。

　　只見其人膚色如鐵，比黑人還黑，若不是他的臉形沒有黑種人的特徵，一定把他當是黑人了。

　　他膚色黑而亮，自腰以上，赤裸，肌肉盤虯，每一塊凸出的肌肉，像是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生命，可以看到它們在跳動活躍。

　　他粗壯的手臂抬著，巨大的雙手，一手捏著一柄威力強大的自動步槍。他又居高臨下，再加上他那副神威凜凜的賣相，所以沒有一個人懷疑自己的生命，正在此人的控制之下，所以才誰也不敢動，誰也不敢出聲。

　　那人的姿態，威武之至，我們進來時，他正在仰天吼叫，看不清他的面目。

　　他叫了一陣，良辰美景已飛掠到了他的身邊，他這才止住了吼聲，低下頭來。

　　一看他的長相，我又是一呆。

　　只見他頭上光禿，一樣的漆黑錚亮，半根頭髮也無，五官甚小，擠在一起，那情形古怪之至，如鬼似妖，只有半分像人。

　　這個怪人，自然就是良辰美景口中的「四巧堂高手」了，造形如此奇特，和他的古怪江湖身分，倒是相當配合。只不過這樣的一個人物，應該是屬於古代的，行動也應該是劫法場，大叫「刀下留人」甚麼的，才合適一些。如今雙手都提著自動步愴，在機場劫持了幾百名人質，這未免太現代化了些，大是格格不入，也正由於如此，所以看來格外怪異。

　　良辰美景一到了他的身邊，倏然分開，一邊一個，站到了那人的左右。那人看看左，又看看右，擠在一起的五官亂動，口中嗬嗬有聲，神情又古怪又滑稽。

　　看來，他對良辰美景一模一樣的長相，極有興趣──這自然也能對他起情緒上的安撫作用。我立時把這一點向黃堂提了出來：「你看，那人一見到她們就安靜了下來，由此可知，人質不受傷害，她們的作用甚大。」

　　黃堂不是不講理的人，他也點了點頭。

　　白素在這時，沉聲道：「你們誰也別動，黃主任，傳令下去，誰也不准妄動，我去和那人交談。」

　　白素此言一出，我不禁大奇。

　　因為這時，有兩個警方的手語專家在，離那怪人不遠，良辰美景正在和那怪人不斷打手勢，比畫著，想要溝通甚麼。

　　可是那怪人只能懂簡單的手勢，無法作進一步的溝通。

　　那兩個警方的手語專家叫：「沒有用的，他根本不懂手語！」

　　良辰美景不服，反道：「他懂手語，只是你們不懂他的手語！」

　　那怪人在比畫之中，有時動作古怪之至，會連身子一起動作，而且，連五官也一起在動，分明這些動作之中，都包含著一定的訊息，只是無人能懂而已。

　　白素卻突然宣稱，她能去和那怪人「交談」，難道她竟懂得四巧堂特有的「語言」麼？

　　我正想著，白素已向前走去──這時，大堂中所有人都一動不動，只有白素一人在向前走，雖然她走得並不快，但看起來，卻礙眼之至。那怪人頗是機伶，也立時發覺，立時一聲怪吼，手中的自動步槍，向白素揮動，那意思是叫白素別動。

　　白素站定，雙手高舉過頭，做了一個古怪的手勢，同時腰肢扭動，厥狀甚怪。

　　如果不是場面很是緊張，乍看到白素的這種怪模樣，我真會大笑起來。

　　白素做了這些怪動作，還沒有再站直，就聽得那怪人發出了一下巨吼聲。

　　那是一下真正的巨吼，聲響之大，全然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我被震得整個人跳動了一下，幾百人，人人失色，不少女性，不由自主，失聲尖叫，有的甚至哭了起來。那實在是由於在實際生活之中，誰也想不到，一個人竟然可發出如此巨大的聲響之故。

　　那人一面吼叫，一面身形陡長，像是阿拉伯神話之中，忽然自瓶中冒出來的巨人一般。原來他剛才並不是站著，只是坐著或蹲著，由於下半身被槍枝所掩遮，所以看不真切。

　　這時，他才真正站了起來。

　　那人一站了起來，全場所有人，又一起靜了下來。

　　因為他身形極高，是一個真正的巨人，他約有兩公尺半高下，我認識的人之中，曹金福這大個子，是最高最粗壯的了──有一次到我家來，伸手敲門，竟然一下子把門打穿了。

　　可是，眼前這個人，個頭似乎比曹金福還要高，而且就著一站起來之勢，赤裸的上身如盤虯般的肌肉，跳動不已，充滿了強勁之極的動感，簡直是人體美的極致，具有極強的震撼力，所以才使得適才驚惶無比的群眾，一下子又靜了下來。

　　他站起來之後，五官擠動，神情高興之極，也意外之極，立時舉手投足，做出了一連串的怪動作來。

　　白素也報以一連串更怪的動作，不但手舞足蹈，手指閃動不已，而且還有身體的大動作，包括了兩次踢足過頭，身子躍起，在半空之中，三百六十度轉體，和三個原地後空翻在內。

　　總之，怪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

　　那怪人一面發出連連的怪吼聲，一面也還以各種各樣的怪動作。

　　那些古怪的動作，有許多，一定要身經極艱難的武術訓練的人才可以做得到──我是指真正的嚴格武術訓練，絕非指戲班子的那種花拳繡腿。

　　這時，我也可以知道，白素和那怪人的一連串怪動作，正是「四巧堂獨有手語」，他們兩人，正在通過這種特別之極的方法「交談」。

　　這種情形，把所有人看得目定口呆。

　　由於那怪人早已把手中的自動步槍扔去，所以實際上，所有人都已不再受威脅了。

　　可是，眼前的情景，實在太過奇特，一個美麗之至的婦人，和一個巨無霸，不斷做出千姿百態的怪動作，又是詭異，又是怪誕，所以人人看得目不轉睛，也沒有人想離開去。

　　良辰美景不知在甚麼時候，閃到了我的身邊，拍手歡笑，叫著：「白姐真行，真能和他交談！」

　　我已經揉了幾次眼睛，因為我實在不知道白素何以會「四巧堂手語」──看起來，這種特別的「語言」，很是複雜，絕不是一朝一夕所學得會的。

　　這時，白素和那怪人，身子的大動作已不再那麼多，但是雙手十指的動作，又快又繁複，看得人眼花撩亂。

　　這時，在場的所有人，自然沒有人能懂得他們「交談」的內容，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

　　只見白素漸漸現出驚訝的神情來，而且，驚訝的程度，愈來愈甚。

　　這使人知道，兩人「談話」的內容，一定古怪之至，因為白素絕非大驚小怪的人。

　　我性急，叫道：「先說一點來聽聽，究竟是甚麼事？」

　　白素吸了一口氣，大聲道：「各位聽了，這位一點惡意也沒有，他不顧一切，是來搭救各位生命的。」

　　白素不開口，事情已令人摸不著頭腦的了，可是白素一開口，莫名其妙的感覺，頓時增加了十倍。

　　這人在機場劫持人質，大鬧一番，竟是為了搭救人命來了？

　　這真是從何說起？

　　黃堂首先問道：「這人──」

　　可是，他才說了兩個字，事情突然之間有了變化，只聽得有人一聲大喝：「誰也別動，全部趴下！」

　　一時之間，以為又來了一個劫持者，可是我卻一聽，就認出發出叫人趴下命令的，正是曾和我發生爭執的那個暴戾之極的警官。

　　循聲看去，果然是他，只見他帶著幾個警員，手持武器，衝了進來。

　　黃堂大喝道：「你幹甚麼？」

　　那警官厲聲道：「捉賊！你不採取行動，我會向上頭報告！」

　　他一面說，一面衝向那怪人，這時他的行動，看來英勇無比，只是無法肯定，若那人手上也有自動步槍時，他也會如此英勇？

　　我、白素和良辰美景齊聲叫：「別亂來！」

　　呼喝聲敢說在大堂之中，人人可聞，但是卻止不住那警官的英勇行為，他一下子衝到了那怪人的面前，手中的自動步槍，已直抵住了那怪人的腰際──由於那怪人的身形太高，而那警官卻只是普通的小個子，所以帶槍相對，及腰而已，無法再高。

　　黃堂在這時，也大喝一聲：「快後退，這是命令──」

　　可是這時，事情已發生了，別說他這個特別工作室的主任，就算是大總統的命令，也不管用了！

　　只見那巨人先是低頭向抵在自己肚子的槍望了一眼，立即現出極厭惡的神情，一伸手，抓住了槍管，向上便舉。

　　這一下動作突兀之至，我相信那警官的位階不低，一定受過極好的槍械使用訓練。可是，再好的訓練之中，也不會有這樣的模擬情形出現──用槍抵住了對方的肚子，已經是全然佔優勢的情形之下，會出現那樣的變化！

　　大個子的身形高，握住了槍管，向上一揚手臂，不但令得那警官手臂上揚，而且雙腳也幾乎離地。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若是有應變的急智，或是若干自知之明，最好的辦法，自然是立刻鬆開握槍的手，連滾帶爬逃開去。

　　這樣做，可能很難看，但實在是全身而退的最佳方法。不單是那警官當時的情形，應該當機立斷，立刻放手；在許多人徹底失敗之前，也大多數有這樣一個及時放手的機會。

　　只可惜能把握住這樣最後一個機會的人不多，而這個機會，卻是稍縱即逝，自此不通的。

　　那警官既無應變的急智，也沒有自知之明，而且更加愚蠢無比，迷信自己手中的力量，他竟然在那時候，扳動了槍機。

　　一陣槍聲，聽來刺耳之至，子彈一起射向上，射得大堂之上的裝飾，紛紛下墜。現場卻並不見得混亂，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在令人目定口呆，就算有一些裝飾的碎片跌下來，落在頭上，也顧不得躲開了。

　　那警官之所以會扳動槍機，可能他想：你伸手握住了槍管，我一發射，你能不放手麼？槍管在子彈高速通過，發射而出之際，會產生高溫，絕非普通的血肉之軀所能抵受，非放手不可。

　　可是那巨人卻不是普通人，他伸手之際，我已看到，他那一雙大手，五隻手指奇短，掌心粗糙無比，分明是練過鐵砂掌之類的功夫。這種功夫在練的時候，手掌就要不斷在極熱的鐵砂之中插上幾千萬下，再配合特殊的藥物，把手掌的皮膚變得堅強無比，自然也不會怕槍管發出的高溫了。

　　在槍聲之中，黃堂狠狠地罵：「豬！」

　　我冷然道：「別侮辱豬。」

　　槍聲響著，那巨人左手一伸，卻已抓住了那警官的頭髮。

　　這一招，大失高手風範，可是卻實用之至。他一抓住了對方的頭髮，手臂一振，便將對方直提了起來，雙腳離了地。

　　那巨人把對方提到了和自己面對面的地步，瞪大著眼，盯著對方，兩人的鼻尖，相距不超過二十公分。

　　那警官一直手指扣在槍機之上，直到一梭子彈完全射完，巨人的手，始終握在槍管之上，沒有鬆開過，所有的子彈，一起射向大堂的天花板上。

　　子彈射完，那警官還有一手兩腳，可以活動，他被人抓住了頭髮，懸空提著，滋味自然不好受，一面掙扎，一面一拳打出。

　　那一拳的力道也不輕，「砰」地一聲，打在巨人的頭際。巨人咧嘴一笑，那警官卻怪叫起來，只見他的手已捏不成拳，手指立時紅腫了起來。

　　黃堂又狠狠地罵：「王八的笨蛋！」

　　他罵得頗是新鮮，似乎也沒有特別侮辱了王八，所以我悶哼一聲。

　　這時，巨人向白素望去，白素做了幾個手勢──事後，白素十分肯定地說：「我只是要他把人放下來，可是想不到他用這個方式來放。想是他心中極恨那人，但又不得不聽我的話，所以才如此的。」

　　白素這一番解釋，確有必要，因為若引起誤會，以為白素要借巨人之手，對付那警官，這就不好了。

　　那巨人一看到白素的手勢，發出了一下吼叫聲，突然一個轉手，已把那警官托了起來，變成頭下腳上。這時，那警官再兇狠、兇酷也已拋到了爪哇國，連叫也叫不出來了。

　　只見那巨人托著那警官，雙臂向前一送，便將那警官送得向外，直飛跌出去。

　　我一看這情形不對，這巨人一送之力極大，那警官落地之後，不死也得重傷，所以發一聲喊，疾掠而出。

　　一來，我也不想那警官受重傷；二來，我也想那巨人看看，除了他之外，這世上還有能人，所以，這一掠而出，蓄足了勢子，實是我畢生在武學上造詣的展示。

　　那時，良辰美景也已發動，她們兩人的身法，何等之快，但卻也未趕過我。

　　我疾掠而出，已趕過了被巨人拋出的警官。那警官在半空之中，扎手扎腳跌來，我一趕過了他，立時雙手齊出，托向他的身子，一下子托住了。可是卻不料那巨人的一拋之力，大得出乎我的想像之外，一股大力，如狂潮一般湧了過來。我眼看無法站穩，非跌倒在地不可，而且，不知在跌翻在地之後，還會出甚麼醜。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

　　也就在此時，良辰美景剛好趕到，一邊一個，伸手抓住了那警官。

　　那一抓，把力道卸走了一部分，我一提氣，這才算是站穩了腳跟，不至於摔一個觔斗。

　　我吸了一口氣，把那警官放了下來，向巨人看去，只見巨人面有訝異之色，彷彿有人能把他拋出去的人在半空之中接住，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一樣。

　　我心中不禁暗叫了一聲慚愧，明知若不是良辰美景及時趕到，我非當場出醜不可。由此可知那巨人力道之大，不可思議。

　　那警官被我放下來之後，木然而立，看來已嚇得靈魂出竅了！

四、今天、昨天、前天

　　我伸手在他的後頸之上，用力拍了一下，他才發出了「哦」的一聲，我道：「小朋友，你那魯莽衝動的習慣，要改一改了，不然，死了還不知自己是怎麼死的。」

　　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說不出話來。黃堂大聲下命令。過來兩個警官，挾著他走了出去。

　　白素這時已走向那巨人，她居然伸出手來，那巨人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白素向黃堂道：「黃主任，他沒有惡意，一點惡意也沒有。」

　　這時，機場大堂中反倒亂了起來，不知從哪裏冒出了許多人來，圍住了黃堂、白素和巨人，一個看來是機場主管，正大聲吼叫：「快通知各部門，照常運作。」

　　白素沉聲道：「不行，機場在明日凌晨之前，要停止一切操作。」

　　那主管和好幾個人齊聲反問：「為甚麼？」

　　我聽得白素這樣說，心中也訝異之極，還在心中問著「為甚麼」，所以也急於聽白素的回答。

　　怎知白素卻沒有回答，神色為難，向我望來，分明是向我求助，要我來代她回答這些人。

　　我不禁叫苦不迭──如何知道為甚麼？

　　這時，那些人更是聲勢洶洶，那主管更是大聲叱喝：「別理她，全是瘋子。」

　　他一罵白素是「瘋子」，這已激怒了我，我向著他冷冷地道：「你不是瘋子，你不肯聽我們的忠告，是不是因此有了任何意外，你都負責？」

　　我這樣說，其實也只是虛驚一招，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會有甚麼意外。但是我卻知道這一類主管人員的習性，最怕的就是對甚麼事負責。這一點，只要看看有甚麼事發生之後，一切主管者都例必想盡方法推卸責任，就可以知道了。

　　果然，我這樣一說，那主管就一怔，但仍然聲色俱厲：「會有甚麼意外？」

　　我連聲冷笑，虛張聲勢：「先別問甚麼意外，總之，你已接收警告，只是你一意孤行，這裏許多人都可以證明。任何意外，你是不是負責？」

　　這一次逼問，令得他臉色難看之至，聲調也緩和了下來：「沒有具體的事實，只是虛言恫嚇，我不能因此停止機場的運作。」

　　被我一輪毫沒來由的進攻，對方分明已經退了一大步，我要是舉不出具體的事實來，確然，他做為機場的主管，難以使機場運作停頓。

　　可是，叫我舉出具體的事實，我哪裏舉得出來，只好向白素望去。由於我剛才接過了她的「棒」，她已有機會思考如何應付的方法，所以這時，她的神態，看來很是從容，她向那巨人一指：「這位先生說，會有航機失事，自空而墮，爆炸，事故重大，舉世震驚！」

　　操作機場的人，自然忌聽這樣的話，所以自那主管以下，幾個高層人員盡皆變色。

　　那主管道：「他──這位先生，如何知道？」

　　白素悠然道：「推想，或者是他放了炸彈──或許不是，只是推想。」

　　那主管又驚又急向黃堂大聲問：「警方怎麼說？」

　　看黃堂的神情，一望而知，他的心中也是疑惑之至，不明白白素何以要如此。

　　可是他卻也從經驗知道，我有時還會胡來一氣，但白素決計不會，她提出這樣的要求，一定有原因，只是一時說不明白而已。

　　由於他對白素有信心，所以他吸了一口氣：「警方同意，為了安全，機場全部運作停止二十四小時，等候警方作緊急調查。」

　　在我們和主管交涉期間，我一直在留意那巨人的動靜，只見他的神色，一直很是緊張，雙手緊捏著拳，令得粗大的指骨不時發出「格格」聲來。

　　直到這時，黃堂這樣說了，白素也立即向他作了說明，那巨人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臉上的神情，也陡然鬆弛了下來。

　　看來，機場停止運作，對他來說，極其重要。

　　我這時心中想，這巨人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是一個「古代人」──我的意思是，他是一個和現代社會脫了節的人。

　　這樣的一個人，和飛機這種現代化的交通工具，應該不發生甚麼關係，他為甚麼如此關切一個機場是否運作，還要如此大陣仗、大動作來達到目的？

　　這自然只是我心中的疑問之一，事實上，我心中的疑問極多，不能一一列舉。

　　因為我把發生的事平鋪直敘，看了我敘述的人，和我一樣，都會產生同樣的疑問。

　　機場的幾個主管，悻然離去，只有一個年紀較輕的，留了下來，自我介紹：「我叫魯健，是機場控制室的副主任，我想留下來，和各位一起了解事情的進展，不知道是不是可以？」

　　我對他這種態度，很是欣賞，忙道：「可以，當然可以，而且必須！」

　　要一個機場停止運作，而不讓機場的管理人員參與其事，那自然說不過去。

　　我又補充：「事情可能很怪，我的意思是，發生的事，可能不能以常理去理解。」

　　魯健摸了摸他留的平頂頭：「我早有此心理準備──有衛斯理參與的事，當然都不能以常理去理解。」

　　我笑：「你且別忙捧場，究竟是甚麼事，我到現在為止還一點頭緒都沒有。」

　　魯健很是機伶：「看來，衛夫人大有頭緒？」

　　白素道：「我也沒有！」

　　這時，在黃堂的帶領之下，一眾人向駐機場的警方辦公室走去。

　　那巨人緊隨在白素的身邊，別看他如此高大，而且，毫無疑問，武功絕頂，可是動作神情，對白素的那種依賴的眼神，十足像一個小孩子──雖然我估計他的年齡至少在五十以上。

　　像那巨人這一類型的人，最難從他的外型去估計他的年齡，但他是一個成年人，這一點，殆無疑問。

　　到了警方的辦公室，人人不約而同望定了那巨人，雖然每一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疑問，但是卻又每一個人都不知如何發問才好。

　　辦公室並不大，人又頗多，很是擠迫，可是良辰美景偏有本事像蝴蝶一般，在陳設和人與人之間，穿來插去，令人眼花撩亂。

　　好幾次，她們在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都伸手想把她們抓住，可是總差那麼一點，她們的身法，實在太快，難以如願。

　　還是魯健先開口：「是不是可以讓我先知道，這位先生，為甚麼要機場停止運作？」

　　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望著白素，顯然是他知道，白素是唯一能和那巨人溝通的人。

　　白素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各位，事情有些不可理喻，我只是照實說。」

　　大家都沒有異議，良辰美景也停了下來。

　　白素道：「這位大哥說，因這個機場起飛的飛機之中，有一架會在空中爆炸，導致好幾百人喪生，所以他要機場停止運作，以防止慘劇發生。」

　　白素不說明原因，人人莫名其妙，可是她一說明了原因，大家更是莫名其妙，至少我是如此。

　　在辦公室中，不超過十個人，但一聽了白素的話，個個反應相同，都發出了表示不明白、不滿意，和覺得很怪誕莫名的聲音。而且接下來，幾乎人人都張口發問，一時之間，甚麼也聽不到。

　　白素高舉雙手：「一個個發問，我會代問這位大哥。」

　　她一面說，一面又用那古怪之極的手語，向那巨人「說話」，想來是在徵詢巨人的意見，是不是肯回答她轉達的問題。

　　在這時候，我實在忍不住，先爆出了一個問題：「你怎麼會這種古怪手語的？」

　　白素立即回答：「這問題，可以遲一步再說。」

　　那巨人也立時有了回應，白素又嘆了一口氣：「誰先問？」

　　魯健和良辰美景齊聲道：「我。」

　　說了之後，他們互相又讓了起來，「你先說」，「你們先說」，我大喝一聲：「都不說，我先說！」

　　我立刻把問題提了出來：「這人有預知能力？」

　　這個問題，自然也是別人想提，而沒有提出來的。所以，我的話一出口，立時有一片響應之聲。

　　而且，我也相信，其他人和我一樣，都預期白素會有肯定的答案──在我的經歷之中，曾經有過遇到有預知能力的人的經過，就算眼前這個巨人有預知能力，對我來說，也不是甚麼新鮮的事。

　　可是，白素搖頭：「不，不能說他有預知能力，不能。」

　　她強調了「不能」，也就是說，那巨人並不是有預知的能力。

　　這樣的回答，對我來說，雖是意外，但也不是極其不解，因為我還有第二個問題。

　　但對魯健來說，卻是驚訝之至，當我提及「預知能力」時，他已瞪大了眼。及至白素否定了我的問題，他的神情更是怪不可言，立即問：「他沒有預知能力，怎知飛機會有失事？」

　　他在急忙之中，把「會有飛機失事」說成了「飛機會有失事」，聽來有點像是洋人在說中國話。不過在那樣的情形下，並沒有人理會他。

　　白素並沒有理會魯健的這一問，只是向我望來，她自然知道，我會有第二個問題提出來。

　　我的第二個問題是：「這巨人，他有在時間中旅行的本領？」

　　「在時間中旅行」這樣的事，連聽起來都覺得很是拗耳，但在我的經歷中，也曾遇到過有此能力的人，王居風和我的表妹高彩虹，就有這個本領。他們兩人，志同道合，一直在時間中旅行，頗有些驚心動魄的經歷。雖然我已很久沒有他們的訊息了，但是我深知他們必然在不知何年何月之中，享受人生──最後一次，他們向我提供了駭人之極的錄影帶，發展成一個在中國金沙江上游發生的傳奇，我已把它記述在《黃金故事》之中，那是衛斯理故事之中很突出的一個，印象深刻。

　　魯健聽到了「在時間中旅行」，更是神情怪異莫名。

　　白素想了一想，仍然搖頭：「也不能說他有在時間中旅行的本領！」

　　白素竟然又一次否定了我的問題，那確然令我意外，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良辰美景也嚷了起來：「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魯健忽然也叫了起來：「我知道了！」

　　他的呼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白素的眼神之中，更充滿了鼓勵之意，請他說出來。

　　可是他一開口，卻令人大失所望，引起了一片噓聲。

　　他竟然道：「各位，這是『三條毛蟲的故事』──」

　　看他的神情，像是接下來還想問大家，有沒有聽說過「三條毛蟲的故事」，但未等他開口，噓聲已然四起。

　　良辰美景更是大聲道：「這是老掉牙的故事了，衛大哥的故事裏，就提到過好多次。」

　　黃堂卻道：「他的意思是，這位巨人先生在胡說八道，我倒也有此感。」

　　白素道：「他是不是胡說八道，我也不能肯定，我早已聲明過，他說的一些事，不可理喻之至。」

　　究竟如何「不可理喻」，白素始終沒有說出來，我們自然不知道。

　　良辰美景道：「不猜了，白姐你說。」

　　白素吸了一口氣：「我再肯定一下。」

　　她說著，面對著那巨人，又「交談」起來。

　　兩人的動作都怪異之至，有的動作，四肢身體的擺動幅度相當大，以致黃堂、魯健、良辰美景和我，要不斷搬開桌子椅子文具櫃甚麼的，以給他們可以有發揮的餘地。

　　在這過程之中，我們甚麼也看不懂，只看到白素的神情，充滿了疑惑。那巨人則有好幾次咬牙切齒，表示他說的是實話。

　　由此可知，那巨人所說的話，一定古怪之至，那更令人焦急。

　　好不容易，白素和那巨人的「交談」告一段落，白素最後向那巨人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坐下來。那巨人在坐下之前，走到放蒸餾水的架子之前，一伸手，抓起那一大瓶蒸餾水來，舉瓶便喝，只聽得「咕嘟咕嘟」一陣響，一大瓶水已去了一半。

　　白素雙手按在一張桌子上，開始敘述那巨人的話，她在轉述之前，聲明：「這巨人兩次的說法一樣，我也找不出甚麼破綻來，可是信與不信，只好全憑己意了！」

　　她說著，略一停頓，才轉入正題，可是第一句話，就聽得人莫名其妙。

　　她道：「他在十歲那年，有一個奇遇，從此，他的生命就與眾不同，變成了雙程生命。」

　　不但我不明，看來大家都不明，因為各人面面相覷，無人出聲。

　　白素做了一個手勢，阻止了我的發問，繼續道：「人的生命，是單程生命，自出生到死亡，就那麼一程，走完了，也就完了。就算再生，也是另一次單程，而不是雙程。」

　　我仍然不明白甚麼是「雙程生命」──那不是由於我的想像力不夠豐富，而是這個詞、這種說法，我生平第一次聽到，自然難於理解。

　　白素又道：「雙程生命，就是有回程的生命！」

　　我忽然感到極度滑稽，忍不住大笑了起來：「有回程，那是甚麼意思，像是買了來回票一樣，到了目的地之後，還能回來？」

　　白素竟然回答：「可以說是如此！」

　　我揚起手來：「生命的單程，是出生──死亡。回程是甚麼？是死亡──出生？」

　　若說有雙程生命，自然就是這樣子。

　　這也是我哄笑的原因，試想，一個人若是有回程的生命，也就是說，他會愈活愈年輕，最後，回到他母親的子宮中去，成為一顆受精卵子。這不是黑色的滑稽麼？

　　白素卻一點也不感到好笑，她神情嚴肅：「最後會怎樣，還不知道。如今，他的回程生命，最特別的一點是，時間的轉移，與我們完全不同。」

　　白素的話，愈來愈玄妙了，不過我可以明白。魯健問：「甚麼叫『時間的轉移』？」

　　我哼了一聲：「就是過了一天又一天。」

　　魯健又問：「他怎麼不同？」

　　白素道：「他也是過了一天又一天，可是和我們正好相反。」

　　我陡然明白白素想說甚麼了，但卻一時之間，由於過度的驚訝，竟得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白素也知道我想到了甚麼，她只向我點了點頭，才道：「我們，過了今天是明天，過了明天是後天。他在走回程，所以和我們不同──」

　　白素說到這裏，我已叫了起來：「天！他過了今天是昨天，過了昨天是前天！」

　　白素點了點頭，良辰美景聽了，跳起老高，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落在一張桌子上。黃堂瞪大了眼睛，魯健身子像陀螺一樣，團團亂轉，而且，不斷用力拍打著頭頂，顯得有點不正常──事實上，那是正常的，任何人聽了我剛才所說的話，都應該有些不正常的反應，那才正常。因為我的話，太不正常了！

　　黃堂先叫了起來：「衛斯理，你在說甚麼啊？甚麼過了今天是昨天，過了昨天是後天？」

　　我自己也在不由自主喘著氣：「那就是說，他過的日子，是倒過回去的──不對，也不是倒過，是走回頭的，就像你從甲地到乙地，再走回頭，由乙地回到甲地一樣，回頭路──」

　　黃堂不等我說完，就大叫一聲：「更不明白，你愈說我愈糊塗了。」

　　我苦笑：「事實上，確然，我也糊塗了。」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也苦笑：「我也無法作進一步的解釋，而且，我的思緒也很紊亂。還不能了解整個情形是怎樣，不過，他說到一點，倒是有助於了解他的生命歷程，與我們的不同之處。」

　　這時，各人都已大致定下神來，等白素作進一步的說明。

　　白素道：「他告訴我，能遇見我們，實在太高興了。他想不到能有這樣的巧台，遇到了一個可以傾訴他的遭遇的人，這機會太難得了。」

　　我揚眉：「確然，在這世上，要找懂得四巧堂手語的人，太少太難了。」

　　白素知道我因為弄不明白她如何會懂四巧堂手語，所以心中疑惑。她仍不解釋，只是一笑：「不是指這一點，而是說，他和我們相遇的機緣，太難得了。」

　　我攤了攤手：「人與人之間相遇，尤其是偶遇，本來就是難得的事，算起或然率來，幾乎等於零。」

　　白素搖頭：「他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他是說，他和我們相遇，就只限於今天，這十二個時辰──」

　　我不滿：「請說二十四個小時。」

　　白素改口：「就只有這二十四個小時，我們正好相遇，過後，就永遠沒有機會見面了。」

　　良辰美景早已自桌上跳了下來，停在白素的身邊，她們問：「為甚麼，他要死了？」

　　白素道：「不是，過了今天，我們去到明天，他走向昨天，就再也沒有機會相遇了。」

　　白素這句話一出口，各人又靜了片刻，我要求：「能不能說具體一些？」

　　白素點頭：「好，今天是乙亥年──」

　　我忙道：「請用公元紀年！」

　　白素嘆了一聲：「因為事情很怪，我用了他的說法，聽起來反倒順耳一些。」

　　我只好說：「那就隨便吧！」

　　白素道：「今天，是乙亥年七月初四。過了今天，我們進入明天，是乙亥年七月初五。而他，則走回到七月初三。」

　　白素說得再具體也沒有了，可是聽了她的話，各人仍是面面相覷。

　　白素又道：「我們向一個方向走，他向相反的方向走。今天，七月初四，恰好是一個交會點，就像兩條直線，只可能有一個交點一樣，過了今天，我們和他愈離愈遠，再也沒有機會相遇了。」

　　白素這一次，說得更明白了。

　　但是辦公室中也更靜了，只有那巨人的大口呼吸聲。我們都向他望去，他也望著我們。

　　良辰美景先開口：「可是──過了今天，他到了昨天，總還能遇到別人的！」

　　白素道：「那當然，不過，那是另一批人，除非，他也遇到一個也在走回程生命的人，那才能有機會天天在一起。」

　　我忽然問：「他遇到過沒有？」

　　白素道：「我也問過，他說沒有。」

五、時空紊亂

　　我望向那巨人──那有「雙程生命之路」的人，一時之間，腦中亂成一片，別說不知道說甚麼才好，連想，都不知道該想甚麼才好！

　　過了一會，我才問：「怎麼會有這種情形發生在他身上的？」

　　白素搖頭：「他自己也說不明白。」

　　我再追問：「這種事，在他身上發生多久了？」

　　白素吸了一口氣：「他說，他活了七十二歲，而今天，是他四十七歲的生日。」

　　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一面揮著手，一面道：「他──已走了二十五年的回程路。」

　　白素道：「是的，如果這種情形繼續下去，他還要再走四十七年，才能走完生命的歷程！」

　　我吞了一口口水，想到的是：一個人，如果有了雙程生命，是幸事，還是不幸呢？

　　人都戀生怕死，雙程生命，可以說是活兩次，打破了人只能活一次的規律。可是，其中的一程，卻是回程。回程的生命，過了今天是昨天，身處其間，是一種甚麼樣的情景，真是難以想像。

　　良辰美景定著眼盯著那巨人，聲音也變得有點異樣：「白姐，你說他已走了二十五年的──回程路，那就是說，往後去二十五年的事，他都經歷過了？」

　　白素道：「是，這正是他今天大鬧機場，要機場停止運作的原因。」

　　白素忽然這樣說，當真是奇峰突出之至，魯健大聲道：「這有何關聯？」

　　白素道：「今天，是他四十七歲的生日，每一個人對自己生日那天，周遭發生過甚麼事，總記得很清楚。而且這件事，對他來說，已經發生過兩次，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大家（至少我是）都很亂，所以對白素的話，要花一番精神去消化，一時之間，無人出聲。

　　白素也看出了我們的情形，她道：「情形極怪，要花一點心思才能理解。我盡量把事情簡單化。」

　　她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才又道：「今天是七月初四，請用心聽著，明天是七月初五。我們的明天，是他的昨天──這一點，先要弄明白，別理會是不是有可能，或是否太荒誕，先確定了這一點再說。」

　　我們都點頭，魯健像小學生聽了老師的講解之後一樣，重複了一遍：「是，先確定一點，我們的明天，就是他的昨天，他已經經過了我們的明天。」

　　白素道：「而且是兩次。」

　　我有點混淆：「兩次？」

　　白素道：「是，兩次。一次是他生命中的第一程，他在七月初四過了四十七歲生日之後，第二天就是七月初五，這一程的生命，和我們一樣。第二次是在生命的回程上，經過了七月初六，到七月初五，再到今天，他的生日。」

　　這樣的解說，夠明白了，大家都點了點頭。

　　我也知道事情的要點所在了：「他知道，在七月初五會有事發生，會有一架飛機失事！」

　　白素吁了一口氣，因為她總算把一件幾乎不可能用人類語言說得明白的事，大體上說明白了。

　　她道：「在他的雙程生命之中，兩次經歷了七月初五。兩次，他都知道在這一天會有一架飛機失事，機上數百人，無一生還，所以，他才有今天的行動。」

　　白素雖然把事情大體說明白了，可是我的腦中，卻更加混亂了，我道：「他的目的，是想不要有飛機起飛，那也就可以不發生飛機失事了？」

　　白素道：「正是如此。」

　　不單是我，所有人都叫了起來：「不對──不對，這不對頭！」

　　白素道：「是，這一部分，是有點混亂。」

　　我大聲回應：「豈止『有點混亂』而已，簡直是亂七八糟，一塌糊塗，無法接受！」

　　白素道：「在提出問題之前，我想先強調一點，事情本來就不可理喻──我已一再聲明過，所以，請不要以常理去理解。只要接受這個事實，那也不至於太不能接受。因為事情本身，完全超出了我們自小所受的邏輯訓練，是會感到混亂的。」

　　我苦笑：「好，提倡『理解的要接受，不理解的也要接受』者，可以大嘆吾道不孤了。」

　　白素一攤手：「沒辦法，如果堅持要用常理去理解，根本無法進行。」

　　我道：「雖然如此，可是有一些事，還是非弄清楚不可的。」

　　白素道：「請說。」

　　我道：「七月初五，明天會有一架飛機失事？」

　　白素道：「是，他知道。」

　　我不厭其煩，重複道：「乙亥年七月初五，這個日子，他已經過了兩次？」

　　白素點頭：「是，而且是同一個乙亥年。」

　　我吸了一口氣：「那是說，飛機失事，一共發生了兩次？」

　　在我問出這個問題時，大家都跟著點頭，顯然這也正是他們想問的。

　　白素道：「這一點，很具體地說明了事情不能以常理去理解，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弄清楚了，可以避免在其他問題上引起混亂。」

　　她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才又道：「雖然他經歷了知道飛機失事兩次，可是實際上，飛機失事只有一次，那一個乙亥年的七月初五，他去的時候遇過，回來的時候也經過。別忘了他的生命是雙程的！」

　　一時之間，良辰美景、黃堂、魯健，紛紛發言，亂成一團。我大喝一聲：「別亂，由我來統一發問！」

　　各人靜了下來，我還沒有出聲，白素又道：「大家冷靜一點，現在雖然許多問題糾纏在一起，顯得亂麻一般，但只要細心清理，還是可以理出一個頭緒來的。」

　　這時，白素要做的事，可真不少，她不但要和我們對答，而且還要和那巨人交談。和那巨人的「交談」，相當辛苦，很多時候需要有大動作。

　　我道：「好，慢慢來，先從雙程生命說起。現在，他的生命是在回程途中？」

　　白素道：「是。」

　　我問道：「他的第一程生命，曾活到七十二歲。那也就是說，他到過二十五年之後？」

　　白素點頭，表示肯定。

　　魯健叫了一聲：「天！他到過未來！」

　　白素的神情，略有疑惑：「這一點，應該沒有疑問。可是，由於人類對於『時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並未能有真正的了解，所以對過去、未來等等，都存在著難以理解的問題。」

　　魯健道：「時間就是時間，有甚麼不了解的？」

　　我「哼」了一聲，白素耐心解說：「如果問：時間是甚麼？相信沒有人回答得出，只好如閣下剛才所說：時間就是時間。但這樣的回答等於沒有回答，時間抽象之極，根本沒有具體的事物可以拿得出來。」

　　良辰美景道：「一次日出日落，就是一天的時間，這應該是具體的。」

　　白素道：「不是，日出日落這種現象，持續了許多億年；而時間的觀念，卻是在人類發展之後才產生的。而且，每一次日出日落都相同，可是為甚麼要分別成為今天明天後天？又為甚麼隨著時間的過去，人的生命會步向結束？時間本來是根本不存在的，只不過有了人，才產生了時間這樣的一個觀念，而這個觀念，卻又決定了人的生死。人類豈不是自己建立了一個觀念，規範了自己的生命？」

　　白素一口氣說下來，我聽到一半，已忍不住輕拍自己的腦袋，因為這一番話，引起思緒上的混亂更甚。

　　我趁白素的話告一段落，忙道：「先別討論這些，更亂了。就照你剛才所說，我們不用常理去理解就是。」

　　白素嘆了一聲：「也只能這樣。」

　　我又重複道：「他到過未來？」

　　白素再次肯定：「應該是如此，不然，他如何回來？」

　　我試探著：「可以假設成為，時間是每個人獨有的，也就是說，每個人有他自己的時間。」

　　白素又嘆了一聲：「其實，不必假設甚麼，先接受事實，再作探討。事實是，這巨人經歷過兩次七月初五，兩次他都知道有飛機失事。」

　　我高舉雙手，表示不再堅持己見。別人雖然面有難色，但是也實在難有更好的說法，所以神色尷尬。

　　白素繼續道：「所以，他要機場停止運作──沒有飛機起飛，自然不會有飛機失事。」

　　我也學她嘆了一聲：「你的話，陷入了時間問題的一個最不可解決的矛盾之中──既然兩次在七月初五都有飛機失事，他如何能改變這個事實，要知道，那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實，並不是未曾發生，可能發生的事。」

　　良辰美景也道：「還是不對。這樣說來，竟有三個七月初五了。一架飛機，怎麼可能失事三次？」

　　白素也不由自主，輕輕敲打頭部：「我也不明白，可是他堅持如此，我問過他，他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是說不想明知有慘劇，卻任由慘劇發生。」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關鍵問題：「問問他，他在四十七歲到七十二歲這二十五年之中，每一日都經過了兩次，這兩次都是一模一樣的麼？」

　　良辰美景反應極快，不等白素回答，就搶著道：「當然不一樣，上一次七月初四，是二十五年前，我們根本沒有出世！」

　　說了之後，她們立即更正：「不是二十五年，一去一回，是五十年，連飛機也沒有！」我搖頭：「你們又用常理去看這事了──並沒有五十年前或二十五年前，都是今天。」

　　白素道：「是，都是今天。」

　　良辰美景不服：「我們只遇到他一次，他卻已有了兩個今天，那上一個今天，他也大鬧機場來著？」

　　白素道：「沒有，我詳細問過他。他說，上一個今天，他在太湖邊上抓龜──去程和回程中，雖然都經過今天，可是一切卻可以大不相同。」

　　我低呼了一聲：「發生的事，可以改變的！」

　　白素道：「是，過了今天，他會回到昨天，這昨天是七月初三，可是那是他回程的七月初三，和去程的七月初三可以完全不同，他見到的、遇到的，全是另一批人，發生的是另一些事。」

　　我又「啊」了一聲：「這是否說明事情是可以改變的呢？」

　　白素搖了搖頭，表示不能肯定，我又盯著那巨人：「這麼說來，他也知道七月初三發生過甚麼事了？」

　　白素點頭：「當然，他去程時經歷過，我們也都知道昨天發生過甚麼事，可是回程的七月初三會有甚麼不同，他卻也不能知道。」

　　這種情形，是真正的怪異莫名，不知道該用甚麼語言文字來形容，正合上了我最經常說的一句話：人類的語言文字，只能表達人類生活之中正常發生的事。至於像那巨人這樣的「雙程生命」，絕非人類的正常生活，所以也就無法用語言或文字來作精確的表達。

　　一時之間，人人的腦中都亂成了一片，魯健向黃堂道：「黃主任，我看──我和你，肯定要大受譴責了。」

　　黃堂苦笑了一下，向我望了一眼：「我想，衛斯理先生也同意我的決定──既然有警告，總是小心為上。」

　　黃堂的神情和語氣，簡直像是一個臨溺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不放一樣。

　　我知道，一個國際化的大機場，停止運作二十四小時，那是世界性的大新聞，剛才機場主管竭力反對，魯健卻傾向要接受警告；而黃堂則拍板決定，所應負的責任更大。各方面的譴責，必然紛至沓來，因為事情可以改變，沒有飛機起飛，就沒有飛機失事，也就沒有方法證明那巨人的警告，是否真實。

　　那巨人又聾又啞，行為怪異，最能相信他所「說」的人，只有白素一人，我們之所以也相信了真有「雙程生命」這樣的事，全是由於白素的緣故。

　　黃堂剛才說我也必然同意關閉機場，那是想我也負上一份責任，而我又不是公職人員，無可受譴責之處。我很同意黃堂的處境，所以道：「是，我完全同意──關閉機場的損失雖然大，但是總比飛機失事，死好幾百人，來得好些。」

　　我的話才出口，「砰」的一聲，門便被打開，一群人衝了進來，衝進來的人，其氣勢洶洶之至。雖然他們手中並無武器，但是那股氣勢，只怕當年衝進巴士底監獄的革命者，也不過如此。

　　當先一人，正是機場主管，後面跟著的一人，全市人都認識他，是最高警察總監。再後兩個人，氣勢非凡，其中一個一進來就叫：「我是民航局長，警方無權封閉機場，絕對無權！」

　　另外一個則尖聲尖氣道：「我是市府秘書長，哪一位是下令封閉機場的？」

　　警務總監也把同樣的問題，重複了一遍，他顯然是明知故問，因為他在厲聲發問時，直視著黃堂。

　　黃堂臉色了白，但是神情堅決，他挺了挺胸：「是我，我下令關閉機場的！」

　　幾個人一起怒吼：「為甚麼？」

　　黃堂也豁出去了：「如果你們一個一個發問，而且，稍微留意一下君子的儀態，我會回答。」

　　民航局長和警務總監還爭著說話，門外又是一陣腳步聲，一隊武裝誓員抄了過來。

　　機場主管大聲吼叫：「把這些人全抓起來！」

　　過來的警員卻望向他們的總監，總監吸了一口氣，問黃堂：「為甚麼？」

　　黃堂也嘆了一口氣：「因為接到了報告，會有大型客機失事！」

　　一聽得黃堂這樣說，我就不禁在心中嘆了一聲，知道事情要糟。

　　因為世上沒有人，能夠把這樣的一件事，向各級官員解釋得明白的。

　　不論是甚麼地方，甚麼樣的官員，都有一套處世的準則，那準則神聖不可侵犯，就是：不論發生甚麼事，別想叫他們負責，他們有九千八百多種方法和說詞，推卸責任，說明一切都不關他們的事！

　　果然，總監立即問：「甚麼報告？來自甚麼人？可有說服力？能不能向遭到損失的各方面提出合理的解釋？是不是有絕對的必要採取全面的封閉？」

　　黃堂也知道自己對於總監這一連串問題，沒有一個可以令對方滿意的回答，他更知道自己的處境很是不妙，所以也懶得為自己多辯護了。

　　他只是有氣無力地向那巨人指了一指：「報告來自這位聾啞人士。」

　　總監向那巨人望去，「哼」了一聲：「他是一個劫持許多人質的現行犯，你非但不拘捕他，而且聽他的胡說八道！」

　　他說著，還一頓足：「太可惡了！」

　　他又向機場主管道：「機場可以立即恢復運作！」

　　主管大聲答應，白素忙道：「且慢，若是恢復運作，有意外發生了，誰負責？」

　　總監很是可惡，他明明認識白素，卻昂著頭問：「你是甚麼人？怎麼可以干涉警方執行任務？」

　　白素冷冷地道：「我是一介平民，但做為唯一能和提出報告者溝通的人，我有必要提醒你，雖然事情很怪異，但不照他的警告行事，一定會有重大事故發生，到時，全世界都有興趣知道，誰負責？！」

　　總監又驚又怒：「全世界？」

　　白素向良辰美景使一個眼色，兩人立時道：「是，我們是記者，替瑞士和西歐的七家通訊社工作，而且受亞洲一個國家通訊社的委任，全權代表該國處理任何有關新聞事宜。」

　　兩人說著，早已到了總監面前，各自取出放證件的夾子來，拉開，裏面足有十來張證件，證明她們的身分。

　　她們的這些身分，倒不是胡扯的，而是確有其事。做為歐洲通訊社的自由記者，倒也罷了，那亞洲某國國家通訊社高級記者的身分，卻是不簡單，那是她們和這個國家的統治者──一雙雙生子兄弟有非比尋常交往的結果。不光是這個身分，她們還擁有聯合國發出的記者身分證明。一項消息，若是通過她們的發表，確然可以舉世皆知。

　　總監看著這些證件，神色難看之至，乾著聲音問：「甚麼飛機會失事？是不是報案者放了爆炸品，還是他主持的陰謀？叫他說出來！」

　　白素沉聲道：「不是，他經歷過，他是一個有雙程生命的人，他──」

　　接著，白素竟把那巨人的特異的「雙程生命」事，說了出來。

　　當白素一開口說時，我就知道要糟──這種情形，絕不會有人相信的！

　　白素一路往下說，那些官員的神情，一路變得古怪。我的苦笑，也愈來愈甚。

　　事後，我對白素道：「你明知那些人絕不會相信這種事的，為甚麼還要說？」

　　白素無奈：「我不照實說，還能說甚麼呢！說甚麼他們都不會相信，還不如說實在的。」

　　我道：「你可以一味恐嚇他們，他們怕萬一出了事要負責，也就不敢反對！」

　　白素搖頭：「你沒注意到？辦公室有四具攝錄機同時開動，我們在辦公室中的言行，都一一被記錄了下來。就算真出了事故，把紀錄一公開，他們只要說：當時誰都不會相信沒有根據的報告，就可以把責任歸於意外。他們有恃無恐，不會受威嚇的！」

　　我呆了半晌──白素說的確是實情，我也無可反駁。

　　等到白素說完，警務總監忽然又認得白素了，他哈哈大笑道：「衛夫人，妳編故事的本領，顯然已經超過了衛先生了！」

　　白素認真地道：「這故事不是我編的，是這位聾啞先生說的，要我，相信他所說。」

　　總監繼續笑：「要是我說，我不信呢？」

　　白素真不容易，在這樣的調侃下，她居然還能保持誠懇的態度，她道：「希望你是對的，我也希望你能一直笑下去。」

　　可是總監卻全然失去了風度和幽默感，他陡然提高了聲音：「由這樣的一個人，提供了如此荒謬的一個報告，那使我有理由完全不接受，就算真有甚麼事發生，我也不必自責。」

　　白素安靜地道：「是的，在行政或法律上，你不必負任何責任。但如果真的有事發生，你這一生，必然會受你自己良心的譴責。」

　　總監傲然：「我的良心告訴我，我的決定，應向公眾利益負責！」

　　他向那巨人伸手一指，喝道：「拘捕這人！」

　　我、白素和黃堂同時喝阻：「不可！」

　　但那隊警員已向那巨人衝了過去。

　　接下來發生的事，混亂之極，我實在無法一一看得清楚。

　　事後，我問白素：「你有沒有在警員動手拘人之前，做了甚麼手腳？」

　　白素反問：「甚麼手腳？」

六、大展神威

　　我道：「例如在總監一下命令之後，甚至在下命令之前，你已經告訴了那巨人，要他採取行動？」

　　白素薄怒：「當然沒有，你別忘了，那巨人不但天生力大無窮，而且武術造詣極高，在你我之上不知多少，他雖然不通世務，可是保護自己的本領，比誰都多。再而且，這已是他的第二程生命，會有甚麼意外應付不了的，還需要我做手腳？」

　　我連連抱拳：「是，是我的不對，你別見怪！」

　　當時的情形，是那一隊警員之中，只有兩個人向那巨人走去，其中一個已取出了手銬來。他們來到巨人之前，我已料到會有事情發生，可是也想不出甚麼方法去阻止。

　　一開始，那巨人卻很是貼服，一個警員抓起了他的手來，另一個警員，手法熟練地替他上手銬。

　　可是連銬了幾下，都未能扣得上，因為那巨人骨骼粗大，手腕比常人粗了三倍有餘，那手銬根本不夠大。

　　那警員回頭望向總監，意思是在問：手銬不夠大，應該怎麼辦？

　　就在那一剎那間，事情就發生了。事情一發生，當真如同一連串的驚雷一樣，令人不及掩身，眼花撩亂，耳際充滿了各種聲響。

　　先是在那巨人身前的兩個警員，在常人之中，也可以說是大個子了，兩個人突然飛了起來。由於事變太過突然，所以兩人連驚呼聲都來不及發出，以致當兩人飛起來時，竟是一片寂靜，詭異之至。

　　接著，兩人還未曾跌落下來，那巨人發出了一聲怒吼，已經向前衝了過來。

　　他向前衝來之勢，猛惡之至，真正、實在地帶起了一股勁風。我、白素和良辰美景事後討論過，都認為即使我們早知他有此一著，四人要合力阻止，也阻擋不住他那一衝之勢。

　　良辰美景道：「加上白老爺子或許差不多！」

　　我道：「我們人再多也沒用，要同等級的人才行，我看只有紅綾和曹金福合力，才成！」

　　各人都為之咋舌，想起當時的情景，仍然覺得驚心動魄之至。

　　那巨人直衝過來，辦公室中頗多辦公桌，而且全是鋼桌，桌面上有玻璃。那巨人一下子摔出了兩個警員──那兩個警員當然是被他摔出來的，雖然誰也沒有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但也絕不會以為他們是自己飛起來的。

　　他摔出了兩個警員之後，就直衝向前，第一張攔在他面前的桌子，被他一步跨過，而第二張桌子，則被他一腳踏在中間。

　　那一踏之力，竟令得那張鋼桌整個凹了下去，不再成形！

　　這期間，再加上那兩個警員下墜的聲音，當真是驚天動地！

　　看那巨人的去勢，簡直如同一輛銳不可當、摧枯拉朽的坦克車一樣，他左腳踏扁了那張鋼製的寫字枱，右腳伸處，已到了總監的面前。

　　更出人意表的是，他一出手，先對付的，竟然不是總監，而是在他一邊，看來還隔得相當遠的機場主管。

　　當然，這時，人人都被他那種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的行動嚇呆了（連我在內），所以機場主管也呆若木雞，被他打橫手臂一伸，已經手到擒來，被他蒲扇也似的大手，叉住了脖子。

　　同時，在巨人身前的總監，自然也不能倖免，巨人的另一隻手再伸出，照著葫蘆畫瓢，也叉住了總監的脖子。

　　這一連串的行動，快疾無倫，估計不會超過五秒鐘──因為他發動時的那一下大喝聲，彷彿仍然在耳際，嗡嗡作響。

　　他一抓住了兩人之後，又是一聲大喝，雙臂一振，竟將兩人硬生生地提了起來。

　　在這時候，我看到白素的身子，急速扭動了幾下，雙手也隨之揚動，我一時情急，也忘了那巨人又聾又啞，大叫道：「不可傷人！」

　　我雖然不懂四巧堂的特種手語，可是也可以料想得到，白素是在向那巨人發出同樣的警告。

　　因為，事情雖然鬧得天翻地覆，但總還可以有個收場。但，如果傷了人，或是殺死了總監和機場主管這樣的重要人物，那這巨人一定會成為世界通緝的罪犯了。

　　我也不知道那巨人是否接到了白素的警告，不過，一看到他的手法，我倒先放下了心。

　　因為我看到，巨人的雙手，看起來雖然像是叉住了兩人的脖子，但仔細一看，可以看到他的手法，很是巧妙。他手大，手指長，手指的著力點，在雙頰和後項處，並不是叉在喉嚨上。

　　這樣，就算他把兩人提了起來，力道的重點，也落在頭骨部分。

　　所以，兩人也就不至於窒息，而且，也不會因為本身的體重，而導致頸骨斷裂，不然有生命危險。

　　當然，身處這樣的情況之下，甚麼舒服愉快，那是絕對談不上的了。

　　兩人一被提了起來，還在手舞足蹈，掙扎不已，我又大喝一聲：「別動，不會沒命！」

　　總監和主管二人，畢竟是做大事的人，雖然身處危境，倒也肯聽忠告，立時手腳下垂，不再亂動。

　　那巨人回頭，向白素望了一眼，雙目之中，流露出極度的依戀之色，看了令人感動。

　　白素又急速地向他「說」了幾句話，那巨人神情黯然之至，幾乎泫然欲淚，一扭頭，不再看白素，就提著兩人，大踏步向外走去。

　　我急問：「他想怎樣？」

　　白素也發急（多少年未見她如此惶急過）：「他說他不能被捕，絕不能，所以要挾著兩人離去，逃走！」

　　這時，巨人已跨出了辦公室，在辦公室中的人，都被他和他手中所提的兩個人，堵住了門口，出不去。只有良辰美景兩人，也不知道她們用的是甚麼方法。只見紅影一閃，兩人已出了辦公室。

　　我又大叫：「他能逃到哪裏去？」

　　白素聲音苦澀：「或許逃到『昨天』去！」

　　這一句話，陡然提醒了我，我大叫一聲：「有了！」

　　白素同時也想到了，她大叫一聲：「攔住他！」

　　這時，那巨人向外衝出去的勢子，何等猛烈，再加上他兩隻手中，各抓住了一個重要人物，外面的警員再多，武器再精良，也無奈他何，可以說沒有甚麼力量，可以攔得住他了。

　　但是，良辰美景才閃出去，她們卻可以攔住那巨人的，她們若是不顧一切，加以阻攔，那巨人必然不至於傷害她們。白素在剎那之間就想到了這一點，真可以說是機敏之至。

　　她一面叫，一面也已向外掠去。這時，在場的所有人之中，除了良辰美景之外，行動最快的，自然是我和白素了，我也立刻展動身形，可是，我們兩人卻無法超越那巨人。從巨人的身側看過去，只見良辰美景顯然已聽到了白素的叫喚，兩人們在那巨人的面前，手拉著手，又張開了另一手，阻攔之勢，一看就明。

　　想來她們也知道，這時要攔阻那巨人，等於是要攔阻一頭發了瘋的大象一樣，所以她們的神情，又是緊張，又是堅決，看來甚是有趣。

　　那巨人腳步略慢，可是一慢之後，又發出了一下大吼聲，向前硬逼了過去，離良辰美景已不過一公尺了，而且並沒有收勢之意。

　　兩人叫了起來：「我們攔不住了！」

　　也就在這時，白素找到了一個空隙，身形一閃，在那巨人的身邊掠過。

　　她一個轉身，竟硬生生橫在良辰美景和那巨人之間，雙手齊用，手指在那巨人的胸口，迅疾無比地點戳了好幾十下。

　　這一連串的動作，快疾無倫，等我也掠到那巨人的身邊時，白素已經快收手了。

　　我看到白素這樣的動作，心中更是大訝，實在不明白白素在幹甚麼──照這動作來看，白素像是在施展中國武術之中的「點穴」法，可是，點穴法是武術中最高深的一部分，早已失傳，現在只存在於武俠小說之中，白素再能幹，也不會這種武術。

　　雖然白素有很多本事，我還不知道她會──例如才展示的「四巧堂手語」，我就不知道她是在甚麼時候學會的，多半是很久之前的事，難得是她居然沒有忘記。

　　隨著白素的動作，那巨人的神情，起著急劇的變化。本來，他又是憤怒氣憤，又是驚惶緊張，這時，卻明顯地鬆了下來。

　　我一看這種情形，就立刻知道，白素的動作，也是四巧堂手語的一種──後來證明我的想法正確。這種用手指觸及對方身體的「語言」，是四巧堂手語之中，最重要深奧的部分，只有在傳達最重要的訊息時才用，出手的輕重，點戳的部位，分得極其精細，一點也錯不得，一錯，等於傳達了錯誤的訊息。

　　而這種手語，不到最緊急關頭，雙方之間，又不是有過命的交情，或是非比尋常的關係，絕不使用。一經使用，接受了訊息的人，一定會遵照訊息所指示的行事。

　　白素事後道：「當時事情緊急，我顧不得了，若是給我有一秒鐘的時間考慮，我就不會用這個方法，因為畢竟多年未用，生疏得很，一個錯失，就不得了！」

　　我不知輕重，問：「怎樣不得了？」

　　白素道：「譬如說，我想對他說：『你去試』，卻弄錯了一點，變成了『你去死』，他會立刻自斷經脈而死！」

　　我駭然：「他會那麼聽話？」

　　白素道：「這種觸及身體的手語，是絕對要對方服從的命令式，下達訊息的，大多數地位極高，收到訊息者，不能不從！」

　　我咋舌：「你竟敢冒充四巧堂的長老？」

　　白素笑而不答。

　　我更咋舌：「你真是四巧堂的長老？」

　　白素道：「這事，說來話長──」

　　我大聲道：「再話長，也要說！」

　　白素當然說了，我當然也不會拖在這當口補敘，且放在後面再說。

　　卻說當時，白素一放手，我看到她鼻尖有汗珠冒出，心知事情非同小可。

　　不過我也知道，她必然是在向那人傳遞訊息──把我們幾乎同時想到的告訴那巨人，看那巨人的神情，分明也已經接到了訊息，而且也明白了。

　　我和白素想到的，其實極簡單，那巨人怕上手銬、被捕，可能是人之常情，也可能是他另有慘痛經歷，所以才會大失常態。

　　我們想到的是，他和我們這些人相遇，是兩個直線相交的一點，只有這一點：今天。

　　一過了今天，他到他的昨天，我們到我們的明天，正所謂「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從此再無相逢之日。那麼，他受被捕之罪，也不過是這一天（今天）剩餘的十來小時而已，又怕甚麼？

　　我們的想法，怪誕之至，完全不合邏輯，而且，也不知道過了「今天」之後的情形怎樣。只是在「過了今天，再難相遇」這一點上聯想出來的，勉強可以說，在理論上可以說得通而已。

　　白素在向那巨人說話的時候，當然是怕那巨人不肯接受，所以才心情焦急。

　　等到看到了那巨人的神情，她也定下神來。良辰美景飄了開去，她又向巨人「說」了一句甚麼，那巨人手一鬆，把總監和主管放了下來。

　　兩人嚇得連站也站不住，自然立刻有人衝過來，把他們拉住。

　　等他們定過神來，已有許多警員，把我、白素、良辰美景和那巨人圍在中心。

　　總監喘著氣，像是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決定才好。

　　白素道：「趁事情沒鬧大，容易收篷，總監先生，是不是停止運作，你作決定。」

　　總監這才定過神來，大聲道：「我不會聽瘋子的胡說八道，當然要恢復操作！」

　　白素像是早料到他會這樣說，立刻道：「那是你的權利，可是你既然說這位是瘋子，那你在拘捕他時，我要求有醫生在場。」

　　總監瞪大了眼：「拘捕他？是，當然要拘捕他，來人！來人！」

　　他連叫了七八聲「來人」，非但沒有一呼百諾，而且人人都像是和那巨人一樣，變成了聾啞人──見過剛才的陣仗，誰還敢上來？

　　白素笑了一下：「如果你堅持要拘捕他，我可以負責把他送到拘留所去。」

　　總監當警務人員的資歷，當然不淺，可是在這樣情形下，他也不知該如何處理才好。

　　白素笑著，走到他的身邊，在他的耳際，低聲說了幾句話。

　　這一次，雖然我和白素心靈相通，可是也無法知道她向總監說了一些甚麼。

　　只見總監連連點頭，面有喜色，等白素說完，他已向黃堂下令，一臉嚴肅，不愧是一個警務總監的本色，他大聲道：「黃主任，這名──疑人，先交給你看管，等我向上級請示了該如何處理再說。」

　　他忽然之間下了這樣的命令，自然是白素在他耳邊所教的了，黃堂在聽了總監的命令之後，神情猶豫：「這個人──十分奇特，我怕看不住他！」

　　總監走過來，壓低了聲音：「看不住他，就讓他走好了，也不會有人追究你的責任，現在，你難道還要我公開作這樣的宣佈嗎？」

　　黃堂心知事情還是不妥，可是一時之間，他也想不出如何可以拒絕總監的命令，而且這時，在辦公室外的機場大堂上，不但警察多，看熱鬧的人多，而且還有大量記者，單是電視台的記者，就有七八名之多，各台的攝錄機，都對準了事件的主要人物。

　　在這樣的情形下，黃堂其勢不能全然拒絕總監的命令，所以他儘管神情遲疑，還是答應了一聲：「是！」

　　總監像是放下了一副重擔一樣，鬆了一口氣，大聲道：「我們走！」

　　也不知道他在招呼甚麼人和他一起走，總之，他自己在話一說完之後，就即大躍步向外走出去，急於離開這是非之地。

　　一大群記者向他圍了過去，自有大批警官替他開路阻擋，那不在話下。

　　這時，圍住那巨人的人更多，白素沉聲道：「拿緊，扯手！」

　　她竟連這樣的江湖暗語都用上了，我和良辰美景都不禁失笑。黃堂瞪著眼，看來是想向白素責問甚麼，可是這時兵荒馬亂，也容不得他發問，白素已道：「先離開這裏再說，黃主任，請你叫人開路，等離開這裏之後，有甚麼事再說。」

　　白素一面向黃堂說話，一面又向那巨人「說」了一些「話」，那巨人跨出一步，站到了白素的身邊。黃堂顯是沒有了主意，向我望來。

　　他的意思是，徵詢我的意見。

　　我用力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白素的主意，黃堂這才照著白素的意思，找人開路，殺出重圍，說了無數聲「無可奉告」，這才上了一輛警車。

　　那警車是來運載犯人的大卡車，那巨人上了車之後，坐在白素和我之間，我要看他的時候，仍然要抬高頭，可見他身形之高大。

　　而且，離他近了，可以感到他全身的肌肉，似乎無時無刻，不在跳動。看上去雖然沒有動靜，但是那種充滿了動感的精力彌漫，卻是可以明顯地感覺出來。

　　我一生的經歷之中，遇到過的奇人，不知凡幾，眼前這個巨人之奇，可以排名在前五名之列。

　　黃堂也上了車，問了一聲：「到哪裏去？」

　　白素想了一想：「我提議到小寶的那大屋子去，那裏有的是地方。」

　　黃堂這時，顯然已感到事情對他來說，愈來愈不對頭，所以反對：「那麼多記者跟著，我又是當眾受命，看管疑人，現在到一個私人住宅去，怎麼向公眾交代？」

　　白素的回答很直接：「擺脫所有的跟隨者！」

　　黃堂沒好氣：「司機只怕沒有這種本領，我看要衛斯理出馬才行！」

　　黃堂這樣說，以為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豈不知我是正有此意，立刻站起身來：「就我來！」

　　黃堂也無話可說，點頭同意。

　　我下了車，請司機下來，坐上了駕駛位。

　　我先觀察了一下情形，看到至少有二十輛以上大大小小的採訪車，蓄勢待發，準備和這輛警車打追逐戰。

　　當然，我也佔有很大的優勢，因為有更多的警方車輛，可供我調動。

　　我通過車上的通訊設備，借黃堂的名義，要警車以二對一，阻止各採訪車的行駛，只要有五分鐘的時間就夠了。要做到這一點，應該不難。

　　命令下達之後不久，我就看到，大量的警車、警方的摩托車，紛紛駛到了各採訪車之前，把我們隔了開來。我覷準時機，發動了車子，疾駛而出。

　　幾乎沒有費甚麼力，就把各採訪車完全拋開去了，到了陳長青的大宅之前，天還沒有亮，靜無一人，只怕再也沒有人會料得到，大鬧機場的可疑人物，會被警方帶到了這裏來了。

　　我下了車，看到黃堂先下車來，臉色大是不好，瞪了我一眼，我道：「手段如何？」

　　他來到我身前，神色凝重：「我感到不對頭，我被你們擺上了神檯！」

　　被擺上了神檯，那就是被當作祭品的意思，我吸了一口氣：「何出此言？」

　　這時，白素、良辰美景和那巨人也已下車，良辰美景一躍而過高牆，在裏面開了門（溫寶裕看來不在），讓各人進去。黃堂向那巨人一指：「這人──這人──這人──」

　　他連說了三次「這人」，卻難以為繼，我心中暗嘆了一聲：他想到了！

　　我立時向白素望去，只見白素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根本不理會我和黃堂，已和那巨人向大宅走去。

　　我也只好裝糊塗：「這人這麼啦？」

　　黃堂道：「這人的日子是倒著過的，一過了今天的子夜，他就進入昨天，我們就到了明天，是不是？」

　　為了使氣氛輕鬆一些，我做了一個手勢，請他先進屋子去，一面順口道：「是啊，他是這樣說，這種事古怪透頂，無法想像。」

　　黃堂發急，大聲道：「先別進去，我愈想愈不對頭──我負責看管此人──總監把這人交給了我，而過了今天，我們和這人再無相見可能，不管情形怎樣，明天我就交不出這個人來，是不是？」

　　他說了之後，又大叫：「衛夫人，是不是？」

　　白素在大門口站定了身子，轉過身來：「理論上是如此。」

　　黃堂大是惱怒：「原來你早知如此！你──這不是陷害我麼？明天我要是交不出這個人來，就算總監肯放過我，傳媒界怎肯放過我！」

七、老地方

　　我提高聲音：「嗨，你說甚麼，怎麼說她陷害你？」

　　黃堂又怒又急：「是衛夫人向總監提議，把這人交給我看管的！」

　　其實我早已想到了這一點，這時黃堂這樣說，我也說不出話來。白素嘆了一聲：「黃主任，接下來──今天和明天交接的那一剎那，會發生甚麼事，誰也不知道。那巨人或許會突然之間在我們眼前消失，這種情形，雖然絕不可理解，但不論在甚麼情形下，只要照實直說，也就沒有甚麼交代不過去的。」

　　黃堂苦著臉：「照實直說，也要有人相信才好啊！」

　　白素道：「我們這裏所有人都作證。別人真要不信，也只好由得他們了。」

　　黃堂仍是愁眉苦臉，憂心忡忡，我在他肩頭上拍了一下：「別像是吞了死老鼠那樣，我們共同處理古怪的事還少了麼，你怎麼忽然如此沒有信心？」

　　黃堂長嘆一聲：「唉，衛斯理，此事大大不妙，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你們可千萬不能事後不理。」

　　我拍心口保證：「絕不會！」

　　黃堂雖然鬆了一口氣，可是仍然愁眉不展。當時，我也沒有料想到事情後來會有那樣的發展，只當黃堂至多不過被上頭責備一下而已。同時，也對自己的說話的分量，估計過高，也對人性的醜惡，估計過低，所以，很是對不起黃堂。不過，倒由此發展出一個新的，絕妙的故事來，所謂有一失必有一得，這倒是始料不及的意外收穫，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當下，我們一起進了大宅，才在大門口，我就覺得那巨人的神情有點異樣，他東張西望，神情又是興奮，又是緊張，等到進了大廳之後，他發出了一下聲響。

　　他雖然又聾又啞，但是從簡單的聲響之中，倒也可以辨別出他的喜怒哀樂來。他在機場中的那幾下怒吼，驚天動地，這時發出的聲響，一樣在耳際引起陣陣回音，可是卻可以聽得出，他心中高興之至。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道：「奇怪，看情形，他像是很喜歡這裏。」

　　白素道：「豈止喜歡而已，他簡直對這裏，很是熟悉。」

　　說話之間，那巨人手舞足蹈，大踏步向前，在正當中的一張太師椅站定。

　　我們都以為他會坐上太師椅去了，誰知道不，他在太師椅前，挺直了身子，看來很恭敬地站了一會，滿面喜容，轉到椅背後，站著不動。

　　白素過去，和他指手劃腳，他也回答著，兩人「對話」相當久，我們人人看著納悶，黃堂還在不住唉聲嘆氣。

　　等到白素和巨人對話告一段落，白素才道：「他曾來過這裏──當年，是和一個四巧堂的長老一起來的，他隨侍在側，還是一個小孩子。接待他們的，是一個中年人，我估計是陳長青的上代。」

　　陳長青出身奇特，和良辰美景大有淵源，也可以說是江湖中人，血液中那種草莽英雄的遺傳，總有多少作用，會和四巧堂這種怪異的組織有來往，也不是甚麼出奇的事情。

　　可是，白素接下來又轉述了巨人的話，卻令我們都為之愕然。

　　她道：「他還說，這次到這裏來，是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一天，他在回程之時，若有可能，他要一絲不變，重溫那一天的情景。」

　　老實說，直到這時，我還是無法想像，難以假設他的「回程生命」是怎麼一回事，所以聽得白素這樣說，只好苦笑，無以為應。

　　怎知白素再說了幾句話，更令人咋舌，她道：「他說，就在這裏，他知道了自己可以有雙程生命。」

　　我、黃堂和良辰美景齊聲訝然：「甚麼？」

　　白素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我們且別出聲。同時，她也眉心打結，像是正在想該如何說明才好，過了片刻，她才道：「那個和他一起來的四巧堂長老，是他的養父──他長到兩歲上下，已被人看出又聾又啞，所以被人丟棄在野地，是那長老救了他，把他養大的。那長老──本來是那長老可以獲得雙程生命的，可是那長老卻把這個──奇遇，讓給了他──」

　　白素說到這裏，我已叫了起來：「這算甚麼，是購物優待券嗎？可以讓來讓去的！」

　　白素道：「這一部分，我也不明白，曾問了三次，但可能一則由於當時他年幼，二則可能是事情太複雜，難以用手語全部表達，所以他說來，有點不清不楚。」

　　我大搖其頭：「這像話嗎？這是事情最主要的部分，怎麼能夠不清不楚？無論如何要他說個明白。」

　　良辰美景也道：「是啊，這屋子中有甚麼古怪，竟可以產生『雙程生命』這種怪事。」

　　黃堂則苦笑：「要說趁早，為時無多，他一到了昨天去，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白素舉起手來：「別急，這事急不出來，我和他溝通的方法，比起正式的語言來，要落後很多，一著急，更是混亂。」

　　我道：「那麼，盡量問個明白──這是我們僅有的機會，只有那十來小時，錯過了之後，永遠不再！」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和那巨人對話起來。

　　這一次，那巨人看來興奮無比，就像是正常會說話的人，興致極高，話也多了起來，滔滔不絕一般，是他「說」得多，白素「說」得少。

　　大約經過了二十分鐘左右，白素才轉過身來，神情疑惑：「據他說，當年，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他的生命變成了雙程生命，是他臨死前才知道的，也就是說，他開始回程生命，才知道曾發生過甚麼事。」

　　我悶哼一聲：「這很合理，當年，他只不過是一個小孩子，當然不明白──連我們現在也都不明白雙程生命，是怎麼一回事！」

　　白素瞪了我一眼，怪我多口，我忙做了一個手勢，表示不再插言──我明白，事情種之複雜，白素不容易說得清，要是我在一旁不斷打岔，那更加夾纏不清，難以明白。

　　白素續道：「他雖然聾啞，可是腦部的其他功能完好，記憶力尤其過人。」

　　我又想插口，可是一張口，還沒出聲，就硬生生將話嚥了下去。我想說的是：那當然，他記憶力不好，絕學不會那麼高強的武功，也學不會那複雜的四巧堂手語了。

　　由於我沒有出聲，所以白素可以連續說下去，她道：「當時在這大廳中的情形，他歷歷在目，其時，可能還在清代，因為他說，另外一個老者在，那老者的辮子極長，幾可及地。」

　　那巨人活了七十二歲，若那是他八九歲，算是十歲之前的事，一來一去，是八九十年前的事──這樣的計算法，很是混亂，但是我也想不出如何計算。

　　就算是在清朝未年，那也不是很奇怪之事。

　　這巨宅歷史悠久，超過百年，殆無疑問。

　　白素又想了一會，才道：「巨宅主人、那長辮人，和四巧堂長老在交談，他在一旁侍立──」

　　我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搶著道：「且慢！」

　　白素不等我提出叫「且慢」的理由就自顧自道：「三人用的是筆談，各自飛快地寫著孛，而他，卻不識字，他一直不識字。」

　　我本來是想問「難道另外兩人也會四巧堂手語」，白素這一說，等於已回答了我的問題。

　　黃堂忍不住也說了一句：「筆談是聾啞人和他人交流的最佳方法，他何以不認字？」

　　白素道：「他的一切生活、學能，都由那長老負責，他在十歲那一年，也曾問過那長老，何以不教他認字，那長老的回答是：學會了字，就會和正常人多溝通，而和正常人溝通總是聾啞人吃虧的多，所以，愈少來往愈好。他是特地不讓巨人學認字的，使他可以盡量與世隔絕，少吃點虧！」

　　我們聽了，盡皆默然，雖然有說同情之心，人皆有之，可是事實情形，頗有絕不如此者！

　　我嘆了一聲，說了一句老話：「人心可怕啊！」

　　白素道：「所以，他也根本不知那三個人在說些甚麼，只覺得過了不久，那三人更是爭辯起來──下筆愈來愈快，而且，臉紅耳赤，動作也愈來愈大。他又看到，那長老不斷地指著他，使他知道事情和他有關，那令他更是惶恐，因為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甚麼事。」

　　我趁白素略停一停之際、急忙地插了一句：「他也『說』得夠詳細的了！」

　　白素這一次，沒有怪我：「接下來，就到關鍵問題了，我還要再問他一次。」

　　白素說著，就再度面向那巨人：指手畫腳起來。我留心看著，只見白素和那巨人不住（好幾次）伸手向上指，像是在說，上面有甚麼事發生。白素是在一再查詢，而巨人的每一次答覆，也很肯定。

　　我心想自己總算也可以明白一些四巧堂的手語了，不由得暗自高興。

　　白素轉個身來，繼續道：「過了一會，爭辯似乎已有了結論，那長辮老者向他招了招手，他當時心中更是害怕，可是長老做了不必害怕的手語。他走到老者面前，老者伸手拍著他的頭，向屋主人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他到現在還記得。」

　　白素這句話一出口，聽者愕然，良辰美景大叫：「這不像話！」

　　黃堂道：「他不聾了？」

　　我維護白素：「或許是那長老事後向他傳達的！」

　　白素道：「都不是，是他自己『看』到的──四巧堂中的人，全是聾啞人，可是他們的一個創辦人，並不是天生聾啞，而是青年時期，遭了仇家的暗算，才變成又聾又啞的。此人聰明絕頂，不但創出了一套複雜無比的獨特手語，而且也精通唇語，四巧堂中人，也個個必定苦學唇語。他們自己雖然口不能言，但是卻可以看到別人說話！」

　　我駭然：「我們在說話，他全看得出來？」

　　白素道：「是！」

　　良辰美景伸了伸舌頭：「乖乖，還好我們絕不曾說過他的壞話！」

　　黃堂道：「還是不對啊，他既然會看唇語，自然也應該會說唇語了！何必費那麼大的勁，做全身運動，來和他作交談？」

　　白素搖頭：「一來，我不用四巧堂手語和他交談，他不會當我是自己人，不會把許多事說給我聽。二來，看唇語是一回事，要說，又是一回事。一個不會說話，天生是聾啞的人，根本不知道甚麼是語言，只能用嘴唇的動作，表達一些簡單的意思，做為手語的一部分，並不能成為一套完整的語言。」

　　白素解釋得很明白，我做了一個手勢，請她繼續往下說，因為再下去，就到了關鍵性時刻了！

　　白素道：「那老者對屋主人說的是：『便宜了這個小娃子了！』他當時也根本不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發生在這大廳中的事，一直到很久以後，那長老臨死時告訴他，他這才明白。」

　　各人齊聲問：「是怎麼一回事？」

　　白素道：「事情頗複雜，原來那長辮老人，和那長老是老朋友，屋主人又和長辮老人相識，長辮老人知道屋主人的一個秘密，這秘密和人的生命有關，可是連屋主人在內，也不能完全明白，只知道和長命百歲之類有關，所以才在討論，由誰從這個秘密之中，得到好處。」

　　我聽到這裏，已大搖其頭。

　　白素斜睨著我：「你是心中在說，有那樣的好處，屋主人為甚麼不自己享用！」

　　我道：「是啊，此人多半是陳長青的祖上，若真有甚麼長命秘方，他如今可能還在世上，比陳長青更要長命，陳長青也不必出家去尋甚麼生命奧秘了！」

　　白素道：「這一點，我也大是疑惑，曾一再詢問，可是他由於當時年小無知，那長老卻也未曾向他交代，所以他也莫名其妙。」

　　我苦笑了一下，心中想：這一點大是重要，偏偏又不清不楚，真叫人難過。

　　白素繼續說道：「他們商量的結果，是把這個好處，給當時在場的那個小孩。」

　　我在那剎那之間，想到了兩件事，第一件，我一張口就叫了出來：「那好處是，使人能有雙程生命！」

　　白素也立時點頭，證實了正是此事。

　　而我想到的第二件事，卻沒有說出來──要不是我知道那巨人有看唇語的能力，我也會說出來。我知道了他有這能力之後，我怕我所說的，被他看了去，只怕會生出事來。

　　因為我想到的事，很是可怕。

　　後來，我和白素討論，白素搖頭道：「你把甚麼事都向壞的一方面去想。」

　　我說道：「你不能否定有此可能！」

　　白素也默然不語，顯然是她也以為大有此可能。

　　我想到的是，當時在大堂中的三個大人，都知道有這個可以獲得「雙程生命」好處的秘密，可是他們在爭辯了一陣子之後，並不是三個人都爭著要享用這好處，卻把好處給了一個小孩子。

　　這種結果，我猜想是他們同時也知道，或者是害怕，在得到這個好處之後，會有甚麼副作用，他們自己不敢試，卻拿孩子來作試驗品！

　　所以，這樣曠古奇聞的怪事，才落到了一個孩子的身上。

　　這自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拿無知的孩子作試驗品，去冒三個大人都不敢冒的險，這三個大人的行為，簡直卑鄙之至！

　　我當時想到了，卻沒有說出來的原因，是因為那巨人對那長老的尊敬，誰都可以看得出來。我提出這一點來，他當然不會同意，只怕會和我過不去，我可惹不起這樣的一個巨靈神！

　　這件事的真相如何，當然永遠不可能知道了，好在和這個故事雖有關聯，但並非大重要。重要的是，那巨人當時是如何獲得了「雙程生命」的。

　　當下，白素在點了點頭之後，我沒有再說甚麼，她吸了一口氣：「當時，他是小孩子，自然是大人說甚麼，他就聽甚麼，他也根本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那長老和屋主人，其時也和長辮老人一樣，用動作誇獎他，令他很高興，所以對接下來發生的事，印象也很深刻，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我道：「對他來說，應該是『兩輩子』也不會忘記才對！」

　　白素笑了一下：「對，兩輩子也不會忘記，現在，已經是他的第二輩子了！」

　　良辰美景交頭接耳了一陣，齊聲問道：「他──就是在這屋子中，獲得了雙程生命的？」

　　聽白素一路說來，當然可以得出那巨人就是在這屋子中得到了「雙程生命」的結論。良辰美景這一問，只不過是要加以肯定而已。

　　所以，我搶著說：「當然是──」

　　說了之後，我又想起剛才白素和那巨人在「交談」之中，曾不住指向上面，所以，我又補充了一句：「是在這屋子的樓上，不知是哪一層。」

　　說了之後，我頗揚揚自得，因為那表示我至少也明白了一點四巧堂的手語！

　　白素望了我一會，在她的眼神之中，我看出了她的心思，她在對我不以為然。

　　然後，她道：「不在樓上，是在地窖之中。」

　　我陡然一怔──我絕對可以肯定，剛才他們交談之中，只有向上指的手勢，沒有向下指，表示在地窖中有甚麼事發生的手勢。

　　我剛想張口問，陡然之間，我明白了！

　　我是留意到了白素和那巨人在交談之際，曾不斷有向上指的手勢，於是才自作聰明，以為事情在樓上發生。可是事實上，事情卻在地窖發生，而他們在交談之時，卻又並沒有向下指的手勢！

　　這說明了甚麼呢？

　　這說明了，在四巧堂的手語之中，向上指，就表示下面！

　　那是和尋常的手勢完全相反的！

　　這創造手語的主人，心機之深，真是無以復加。他不但創造了極其複雜的手語，還唯恐被外人識破，所以在手語之中，採取了和尋常手勢完全不同的動作，人家就算看懂了一些，也必然被引到錯誤的道路上去，我剛才就是那樣！

　　想明白了這一點，我自然而然，發出了一下感嘆聲，白素又望了我一眼，她知道我想通了，向我點了點頭。

　　我又吁了一口氣，聾啞人為了保護自己，花的功夫，可真不少！

　　我從說了蠢話到明白，只是一剎那間的事，除了我自己和白素之外，別人都不曾知道有這個過程。

　　白素一說出「在地窖」，卻引起了良辰美景相當程度的驚訝和緊張。

　　因為這巨宅的地窖，另有專門路徑，良辰美景也曾長期躲在地窖之中，使溫寶裕以為地窖有鬼。

　　她們對巨宅的地窖，自然很是熟悉，一聽說那裏可以有力量使人獲得「雙程生命」，當然覺得好奇。

　　她們道：「在地窖中，那地窖──」

　　白素道：「那地窖中全是棺木。」

　　是的，那地窖中，排滿了棺木，棺木比尋常的大，每一具都用傳統的油漆方法，保養得極好。是以那地窖中，陰森無比，連溫寶裕這種天下怕地不怕的小伙子，沒有事，也少下去。

　　溫寶裕的「有事」，是他知道那些棺木中，全是陳長青的祖先，他曾利用Ｘ光機去透視，發現棺木中的骸骨，都很粗壯，而且，都有大型的兵器陪葬。

　　陳長青的上代，曾和另一些人在歷史上顯赫過一陣子，這在我以前的故事中，已有交代，此處不贅。我想說明的是，溫寶裕的這項行動，只開始了不久，就被陳長青和我阻止了，一來是此舉有褻瀆祖先之嫌，二來也沒有甚麼作用。

　　所以，對那些地窖中的一切，可以說，連陳長青也不是很了解的。

　　白素繼續說下去：「他被帶到了地窖，看到了許多棺木，小孩子自然感到害怕，就緊拉住了長老的手，長老不斷命令他不要害怕，他看到屋主人和長辮老人，走到一具棺木之前，掀起了棺蓋，跨了進去──」

　　白素說到這裏，我和良辰美景都不由自主，大搖其頭。

　　因為在地窖中的棺木雖然很大，就算是空的，但是要兩個人跨進去，也很困難。

　　白素沉聲道：「那具棺木是一個入口，通向一處所在，由於地窖中棺木多──」

　　良辰美景插口：「一共是六十七具！」

　　白素道：「每一具都作正常用途，只有這一具，是暗道的入口！」

　　良辰美景又搖頭：「不。」

　　白素揚了揚眉，看來她一時之間，也不明白何以良辰美景會不同意她的敘述。

　　良辰美景道：「在六十七具棺木之中，確有一具是空置的，但那並不是甚麼暗道入口！」

　　白素明白了，她「啊」地一聲：「你們打開過？」

　　良辰美景笑：「豈止打開，還在裏面住了不少天，嚇溫寶裕！」

八、雙程不是雙倍

　　我也是直到此際，才知道當日兩人隱藏在地窖之中，竟是藏身在一具空棺之中的！

　　白素皺眉：「沒有地道入口？」

　　良辰美景用力點頭。

　　白素道：「那一定是後來有人更改過，把入口堵死了！」

　　良辰美景神情仍然疑惑。我道：「那簡單，下去看一看就明白，就算堵死了，也可以把它挖出來。」

　　白素道：「當然要下去看個明白，但是那不是當務之急，現在要緊的是：我們要在這巨人身上，得到更多的資料，那才重要！」

　　黃堂一直在擔心到了今天結束的那最後一刻，那巨人會化為一股輕煙，不知去向，所以他對白素的說法，大表贊同：「是啊，為時無多了！」

　　白素向那巨人指了一指：「當時，他看到兩個活人進了棺木，覺得又可怕又滑稽，沒想到過了一會，看到了一陣白色的塵霧冒起之後，那兩個跨進棺木中的人，竟然沉沒在棺木之中了。」

　　白素說到這裏，略停了一停，才道：「請注意，那全是他小時候的印象──有塵霧冒起，我認為是通向暗道的門，久未曾開啟，驟而打開時所引起的。」

　　她望向各人，大家不出聲，因為都同意她的說法。白素又道：「至於『兩個人沉沒了』，那自然是兩個人已打開了通向暗道之門，進入了暗道之中。」

　　我點頭：「應該是如此。」

　　白素繼續：「他和那長老等了片刻，才見到屋主人又自棺木中冒了出來，向他們招了招手，長老就牽著他，向棺木走去。到了棺木邊上，長老命他也跨進棺木去，他心中雖然害怕，卻也不敢不從。他跨進了棺木中，身子向下一沉，才看清棺木是沒有底的，人已向下掉了下去，掉下去之後，他眼前一黑，就甚麼也看不到了。」

　　白素在說那巨人兒時的遭遇，也就是那巨人得了「雙程生命」的經過，所以各人都全神貫注，聽得很是用心。

　　白素又向那巨人作了片刻交談，才道：「從那一刻起，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是在一團漆黑之中。對一個聾啞人來說，身處漆黑之中，惶恐比常人更甚，所以，他立時極度驚駭，以致有一些細節，在慌亂之中，不是記得很清楚了。」

　　良辰美景興致勃勃：「反正我們一定要把那地道找出來，記得到時帶照明設備就是。」

　　我想說，就算本來有一條地道在，要把它完全填死，也是很容易的事。但我心知這話一說出來，一定大大掃興，所以暫且不說。

　　白素已接著道：「他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在向下滑，好在他感覺到，在他附近有人，他只知道在他身邊的人，不是長老，而是屋主人。他一直滑了相當久，才算止住，在那時，他被人握住了手，帶著他向前走，走了不久，又被人拖著，坐了下來。」

　　白素嘆了一聲：「真可惜，他在黑暗之中，甚麼也看不到，又不能聽到甚麼。所以，他坐著的時候，發生了甚麼事，一點也不知道，只感到有一股大力，令他非坐著不可，他用盡氣力想站起來，可是卻做不到。終於，他又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拉了他一下，他向前跌出一步，身子的那股壓力也不見了。接著，他又被人拉著向前走。等到眼前一亮時，他已自棺木之中，被在棺木邊上的長老拉出來了，他這才知道，原來長老根本沒有下去過。」

　　我問道：「當時，他沒有覺得自己的身體，起了甚麼變化？」

　　白素搖頭：「沒有，他在過了不久之後，也漸漸淡忘了這件事。一直等到那長老臨死，一方面把長老的高位傳給他，另一方面，也告訴了當年，他在黑暗之中，已經接受了『雙程生命』。他直到那時，也不知道甚麼是雙程生命，一直到那一天真的來──」

　　黃堂高舉起手來：「哪一天真正來到？」

　　白素一字一頓：「回程生命的第一天！」

　　一時之間，各人都靜了下來，因為人人都想知道，這種奇妙之旅，難以想像的生命形式，是如何開始，如何進行的。

　　白素想了片刻，才道：「他臨死時，是在一處人跡不到的荒山野嶺之中──四巧堂中的人，幾乎全部都是避世的隱士，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目的是盡一切可能，避免和其他人接觸，他們在絕對靜默的世界中，悟出了一個道理：人是最可怕的生物，避之則吉，寧願和毒蛇猛獸為伍，來得好些。他們自己人之間，也只有不定期的聚會，偶然到人間，也多半只是為了可以遇到需要救助的聾啞人，助上一臂之力，或是見合緣的孩子，收養來成為四巧堂的人，對世事可以說絕不開竅。」

　　白素忽然像是把話題岔了開去，我幾次想要插口，都被她做手勢止住。

　　等她告一段落，我才道：「先說他回程生命第一天的情形。」

　　白素道：「你真性急。我先說明他臨死時的處境，也很重要，在他奄奄一息，生命將告終之時，他自知大限已到，快要死了。那時，在他身邊的，是幾隻在山中一直和他為伴的老猿猴，老猿猴有靈性，也知道他快要死了，所以圍在他的身邊，不斷把一些果子向他口中塞，希望他能吞食，但是他早已衰弱到連張開口的氣力都沒有了。他一直望著天，從下午到黃昏，一直到一鉤新月上升。」

　　白素的敘述，大是真切，只是對我這性急之人來說，卻有點急不及耐。

　　她接下去，總算說到了正題：「他感到生命在漸漸遠去，在那時候，他忽然對長老臨死時告訴他的那番話，有了深切的了解！」

　　我一直在疑惑，長老臨死時，就算是用四巧堂複雜無比，表達能力很強的手語，把有關「雙程生命」的事，告訴了那巨人，那巨人也應該無法弄得懂那是怎麼一回事。

　　別說是沒有受過教育，不通世務的一個啞人，就像我，算是見多識廣了吧，直到此際，也未能真正明白「雙程生命」是怎麼一回事。只是我沒有把這個問題提出來，怕打斷了白素的敘述。

　　直到白素說到這裏，我才「哦」了一聲，低聲道：「他到這時，心中才明白！」

　　白素道：「是，生命本身，奇妙之極，有許多事是根本不明白不了解的，可是生命的程序本身，卻仍然不變地、有規律地在進行，不會錯亂。人的生命更是如此，兒童和少年人青年人壯年人，根本無法想像死亡，因而對死亡產生極度的恐懼，但是一到了接近死亡的年齡，自然而然，就會明白死亡並不可怕，了解生命的終結，必然會來到。一句話：事到臨頭，就會明白。他那時的情形，就是如此！」

　　良辰美景道：「他知道自己死不了？」

　　白素道：「不，他知道自己會死，可是也知道，一死之後，去程生命結束，回程生命也立時開始。他一直不明白甚麼叫雙程生命，也曾苦苦思索，不得要領，這時才豁然開朗，一下子就明白了。」

　　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那是甚麼樣的一個情景。白素神情無可奈何，說明了她也不知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情形。

　　那究竟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甚麼樣的情形，當然只有身歷其境的那巨人才知道。

　　但是我敢說，就算那巨人不是聾啞人，他也必然無法說得清楚──還是那句老話：那不是人類的語言所能表達的，因為那種情形，根本不是人類生活中出現的事，當然無法用人類的語言形容。

　　我把這句老話又解釋了一次，以釋各人之疑。良辰美景顯得很是焦急：「他說不明白麼？總可以多少作一點──形容吧！」

　　白素道：「我問了他很多次了，他實在是說不出所以然來。」

　　良辰美景的神情，很是失望，忽然又道：「不要緊，反正地道就算填死了，也可以挖出來。」

　　我覺得她們的態度古怪──太熱中於想知道這「雙程生命」的奧秘了，似乎超出了僅僅是好奇心的範圍。

　　我忍不住問她們：「你們很想也有雙程生命？」

　　兩人怔了一怔，皺著眉，像是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我心中陡地一動，想起了一些事來，我望著良辰美景，語重心長地道：「古今中外，多有人在發長生不老之夢的，不過我認為這雙程生命，和長生不老，全然是兩回事！」

　　良辰美景極是機伶，一下子就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知道我看穿了她們的心事。她們俏臉略紅了一紅，但是由於我和她們實在太熟，所以她們也沒有太多的不好意思，反倒坦然道：「雙程生命，至少使生命延長了一倍！」

　　我大搖其頭：「非也非也，不能混為一談。你們要弄清楚，雙程生命，並不是生命加倍，而是一來一回。這回程生命是甚麼樣的一種情形，不是親歷者，誰也不知道。但據我推測，滋味絕不會好。」

　　良辰美景不服：「你所據而云然？」

　　我其實也不知道這「回程生命」的滋味究竟如何，也只不過是想當然矣，良辰美景這一追問，倒使我至少想起了一點來。

　　我道：「只舉一點，就可見其餘了。這一點是：他在今天見到的人，遇到的事，都只是一天之間的事，過了今天，就永遠消失了。」

　　良辰美景瞪大了眼，神情古怪。事實上，我也一樣神情古怪，因為那幾句話，雖然出自我口，可是我也無法作進一步的解釋。

　　如果要我用一個實例，作具體說明，我也真不知從何說起！

　　偏偏良辰美景像是非要把這個問題弄清楚不可，鍥而不捨地追問：「請你舉一個我們容易明白的實例，這才比較有說服力！」

　　我說了半天，原來她們竟認為我的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當真是豈有此理。

　　當下，我也不甘服輸，就悶哼了一聲：「聽著，很簡單，想一想，就可以有假設──」

　　我一面說，一面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指了指，表示要用腦去想，可是老實說，直到此際，我還是一點頭緒也沒有。但是，也就在那剎那之間，我靈光一閃，陡然想起了一個「實際些的例子」來。

　　我道：「譬如說，一個皇帝有了雙程生命──」

　　我在說到「一個皇帝」的時候，加重語氣，而且直視著她們。

　　良辰美景道：「好譬喻！」

　　我特意舉「一個皇帝」作例子，還是因為我看穿了她們的心意之故。

　　還記得《爆炸》那個故事嗎？

　　良辰美景和那故事中，那亞洲小國的獨裁統治者，那一雙雙生子，必然關係有進一步的發展。她們想像「雙程生命」是生命的加倍，也必然是為那獨裁者兄弟著想，所以我一說「皇帝」，她們也就立刻心領神會。

　　我舉出了我的實例：「譬如說，一個皇帝，大權在握，為所欲為，以百姓為芻狗，以一己為天下──」

　　良辰美景叫了起來：「夠了，不需要太多的形容詞。」

　　我笑了一下：「為了加強這皇帝希望生命延長的意念，有必要介紹他比普通人更留戀生命的原因！」

　　良辰美景撇了撇嘴，沒有再說甚麼。

　　我道：「在這樣的情形下，皇帝一定想永遠活下去當他的皇帝，就算不能，生命可以延長一年半載，都是夢寐以求的事，何況雙程生命，聽起來像是生命可以延長一倍，自然更是吸引──吸引皇帝和擁護這皇帝的人。」

　　我老實不客氣地說出了「擁護這皇帝的人」這樣的話，自然有譴責良辰美景的意思在內。她們的神情委屈。白素在這時，為她們說話：「別太多不必要的話，你且舉你的例子。」

　　我就繼續：「假設皇帝的第一程生命，到了盡頭──別怪我說廢話，有些話還非說不可。在實際情形之下，凡是皇帝到了生命的盡頭，必然出現你死我活，血肉橫飛的權力鬥爭。這個皇帝就算沒有這種事，一切風平浪靜，在萬民擁戴之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照我們現在的理解，在他死了之後的第二天，就立即開始了回程生命，是不是？」

　　各人都點了點頭。

　　我道：「為了確定起見，再向那巨人問一次。」

　　白素道：「好！」

　　她說著，就向那巨人「詢問」，巨人回答，白素道：「是！」

　　我又問：「回程生命的第一天，對他來說，有甚麼不同？」

　　白素又問，那巨人又答，白素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經開始了回程生命，卻說不出所以然來。」

　　我用力一揮手：「這就是了，因為他處於一個很是特殊的情形之下，他身處荒山野嶺，除了猿猴之外，並沒有別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今天和明天，或今天和昨天，沒有甚麼不同，界限不是那麼清楚，因為日子總是那樣，平淡而沒有變化──大家是不是可以想像到這種日子是怎樣的？」

　　良辰美景輕咬著唇，不出聲。

　　黃堂道：「可以想像，別說一天，就算是一年，既然每一天都一樣，沒有變化，自然也覺察不到會有甚麼變化。」

　　我道：「這就是了，那巨人是一個隱士，對他來說，回程生命一開始，沒有甚麼大變動，他甚至不會感到日子在倒退。可是，對一個皇帝來說，就大不相同了。」

　　我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加強語氣：「他有許多大臣，也有許多軍隊，有許多百姓，而一切屬於他權力範圍的人，卻進入了明天，永遠不會再相遇，他也就失去了一切，不再擁有了！」

　　我說完這一段，一揚眉：「明白了嗎？那不是生命的延長，而是回程生命！」

　　良辰美景皺著眉：「還是很混淆，他──那皇帝，到了昨天，一天天倒退，可是總還有人在，他仍然可以主宰那些人。」

　　我吸了一口氣：「我已經聲明過，我也同樣勉力在舉一個例子，真正的情形怎樣，我也不確知道，想像中，皇帝治下的所有人，都和皇帝分道揚鑣，再沒有任何關係，另一些人為甚麼還要接受他的統治？皇帝變得甚麼也不是，只是一個擁有回程生命的人。」

　　良辰美景仍是一臉疑惑，我嘆了一聲：「我已經盡力，再也不能了！」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道：「我也沒有補充──本來是一件奇怪之極的事，愈說愈糊塗，真是古怪透頂。」

　　良辰美景仍然處於極度的疑惑之中，喃喃自語：「這回程生命，究竟是怎樣一種情形呢？」

　　我對她們的「執迷不悟」有點冒火，冷冷地道：「看來除了親歷其境之外，不會理解的了！」

　　良辰美景並不理會我的譏諷，反向我挑戰：「只要有可能，當然要親歷，難道你不想嗎？」

　　我的回答十分實在：「是，我不想──別看我這人好像是千奇百怪，但我有一樣好處，就是對於自己的生命形式，很是知足，不想改變。我不想做外星人，也不想自己有古怪的回程生命。」

　　良辰美景很是認真：「那你──不準備深入探索這件事了？」

　　我道：「深入探索是一件事，投身進去改變生命的形式，又是一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良辰美景這才不再出聲，這個額外生出來的問題，總算暫時告一段落。

　　我首先提出了實際問題：「他是不是還記得，他當日進去的是甚麼位置？」

　　白素道：「我問過他，他說記得。」

　　我大聲道：「那不必再等了，我們立刻就到地窖去，把那地道找出來。」

　　白素道：「我在等小寶，我一到，就聯絡了他，他畢竟是屋子的主人，不等他來，似乎不便亂來。」

　　我剛想說「那有甚麼關係」，已聽到溫寶裕大呼小叫，衝了進來。他一進來，就四面張望，幾乎第一時間，視線就定在那巨人的身上。

　　他先是一怔，然後，大踏步走向前，來到那巨人的身前，向那巨人提了提手，做為行禮。

　　那巨人嘻著嘴，也伸手抱拳──俗稱「醋缽也似的大拳」，他那一雙「醋缽」，至少可以裝四公升的醋。

　　溫寶裕又疾聲問：「怎麼一回事？」

　　他問得很輕鬆，可是聽了他的問題，各人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回答。

　　溫寶裕望向我，我也緩緩搖頭：「太複雜了，一面行動，一面說！」

　　溫寶裕問：「甚麼行動？」

　　我道：「到地窖去，可能要大動土木工程，這屋子的地窖之中，有一條地道，大有古怪。」

　　溫寶裕聽了，反應之強烈，從未曾有。他先是「哇」地一聲大叫，直跳了起來，接著，又殭屍也似，直上直下，連跳了三下，居然一下比一下更高。

　　看他的樣子，當真是興奮莫名。他跳的時候還在叫：「太好了！太好了！這屋子的地面部分，我還未曾全部發掘出來，居然地下也有秘密，太好了！太好了！」

　　他不知叫了多少聲「太好了」，已經轉身，向通向地窖的門走去。良辰美景緊跟在他的身邊，向溫寶裕道：「那巨人就在這屋子的地窖下面，得到了雙程生命，古怪之至。」

　　溫寶裕又叫了起來：「不得了，甚麼是雙程生命？」

　　良辰美景於是就向溫寶裕說甚麼是「雙程生命」。當然，她們也無法徹底說得明白，只是把那巨人是在回程生命之中的情形，大體說了一下而已。

　　這時，我和黃堂在中，白素和巨人在最後，溫寶裕一面不斷發出怪叫聲，一面頻頻回頭，看那巨人，神情訝異到了極點。

　　到了地窖的門口，溫寶裕雙手用力去推門，那是兩扇烏木大門，看起來沉重無比，上面還有許多閃亮的大銅鐵，氣派懾人。

　　把門推開，一股陰沉之氣，撲面而來。

　　那地窖我來過很多次，可是每一次來，都感到陰沉無比，令人生出一股寒意。我的好朋友齊白，一生與古墓為伍，最喜歡居住在古墓之中，真不知他是怎麼忍受古墓中那種陰沉的，甚麼時候有機會，倒要帶他來這個地窖一次。

　　地窖的四壁和地上，全由巨大的麻石塊鋪成，可見當日工程之巨。

　　在牆上，有不少油缸，都點著長明燈。那種半明不暗的燈頭，更照映得那一具一具漆得黑光閃閃的大棺木，陰森無比。

　　溫寶裕由於知道那些棺木之中，全是陳長青的祖先，所以陳長青在把巨宅給了他之後，雖然沒有特別吩咐，他也把這地窖打理得十分好，燈火不絕，棺木之上，纖塵不染，以示尊敬。

　　一進了地窖之後，大家都注視那巨人，只見他擠在一起的五官，不住地更往上一起擠，看來像是很激動，但實在難以明白他的真正意思。

九、前進後退之間

　　他本來一直緊靠在白素的身邊，別看他身手高超，身形又巨大，可是靠在白素身邊的那種神情，就宛若小孩子依靠著保母一般。

　　這時，他的喉間，發出了一陣莫名其妙的聲音，大踏步向右再走去，他步子大，每一步跨出，幾乎有兩公尺左右，七八步跨過，已到了在右角處的一具棺木之前。

　　當他站定之時，略有猶豫之色，但隨即轉過頭來，伸手向左角──完全相反的方向，指了一指。

　　這一次，我絕對可以肯定了：在四巧堂的手語之中，有關方向，都是相反的，指東，是說西；指上，是說下。如今他指向左，當然是在說，就是在他右邊的那一具棺木了。

　　想明白了這一點，雖然沒有多大的訣竅，但總算是一個發現，所以我輕輕哼了一聲。

　　不必我出聲，白素早就可以在我的神情上，知道我想到了甚麼，她向我微笑，點了點頭，道：「他說，就是他身前的那具棺木。」

　　這時，眾人也不及去理會何以他指向身後，說的卻是他身前。溫寶裕先走向前去，到了那棺木之前，看了一下，就大搖其頭，而且，立刻自作聰明，向那巨人打起手勢來，又是搖頭，又是搖手，意思是不會是那一具棺木。

　　那巨人瞪著眼，望了他片刻，轉頭向白素望來，白素笑著，向那巨人比畫了幾下，那巨人也立刻有了反應，作了回答。

　　白素道：「小寶，你怎麼說不是這具，他說肯定是，掀開棺蓋，人可以下去。」

　　溫寶裕仍然搖頭：「這些陳長青的祖宗大爺，我全都伺候得極熟，每一具棺木，我都認得出來。這一具，我還用Ｘ光透視過，左邊是一柄長戟，右邊是一雙長劍，絕不可能有甚麼通道。他要不信，請他來試試，看是不是能把棺蓋打開！」

　　白素把這意思向那巨人「說」了，那巨人神情疑惑之至，走前一步，一伸手，抓住了棺蓋的邊緣，用力向上一掀。

　　他這一個舉動，結果出人意表之至──他未能打開棺蓋來，可是卻將那巨大的棺木，抬起了一半來！

　　我估計那棺木至少有兩噸重，看他像是並沒有費甚麼力，居然就抬了起來，其神力之驚人，只怕也不在傳說中薛仁貴的有九牛二虎之力了。

　　溫寶裕一見這等情形，就叫：「慢慢放下來！」

　　那巨人哪裏聽得見，一見棺蓋打不開，反倒用力把棺木重重頓下去又抬起來了幾次，在地窖中發出了沉悶巨大的聲響，駭人之至。

　　這棺木中躺的，也不知是陳長青的哪一位祖先，算是該有此劫，棺木的骸骨，只怕已被弄亂，正合上了「骨頭也散了」這句形容。

　　白素也已急忙打手語，那巨人反倒有不明白何以打不開棺蓋的神色。

　　這其間的道理，其實再明白不過。那當然是在他們上次，由這裏進入地道之後，棺木已被移動過位置了。

　　白素當然明白這一點，她向那巨人一打手語，那巨人這次雙手齊出，輕輕一推，他用的力還是大了些，把那具棺木推得和另一具撞在一起，又發出了「砰」地一聲巨響。

　　溫寶裕喃喃自語：「陳門歷代先人，有怪莫怪，這巨人是個渾人。」

　　那棺木被推開之後，地面上仍然是鋪的大麻石，和別的所在，並無二致。

　　良辰美景立即飄了過去，在那地方，用力頓了幾腳。

　　溫寶裕笑道：「你們身輕如燕，如何試得出虛實來？索性一客不煩二主，就叫那巨人去試試！」

　　良辰美景道：「小寶這主意不錯！」

　　白素向那巨人一打手語，那巨人立即身子向前一聳，帶起了一股風，躍起兩三尺高下，重重向剛才放置棺木的所在，落了下去。

　　只聽得結結實實的一聲響，我真擔心，若是那麻石板不夠厚，這下子就叫他頓穿了。

　　當然麻石板絲毫不動，發出的聲音，也絕不空洞，說明下面是實地。

　　接著，在白素的指揮下，那巨人又在別處也跳了幾下，發出的聲音，也是一樣。

　　良辰美景道：「填死了！」

　　溫寶裕道：「就算填死了，也可以挖出來！」

　　我吸了一口氣：「這工程，只怕浩大之至！」

　　溫寶裕道：「有這樣的奇事，工程再大，也得進行，反正陳長青留下來的錢甚多，不花掉一些，留著作啥。」

　　我笑道：「說得也是，這事情──」

　　良辰美景搶著道：「交給我們去辦！」

　　溫寶裕正好趁此脫身，連聲道：「好極！好極！」

　　這事情進行起來，可以肯定，困難無比，但是決定倒簡單，三言兩句，便算是有了定論。

　　白素道：「這工程進行起來，只怕不是三五天能完事的，重型機械用不上，只能用人力，估計──」

　　她說到這裏，停下來，我道：「簡直無法估計──誰知道這大石塊有多厚？或許有一尺！」

　　黃堂道：「無論如何，今天午夜之前，是絕不能完成的了！」

　　黃堂這樣說，令各人大是錯愕，因為這是廢話，今天午夜之前，非但不能完成，且連開始都不能，他說這話，不是白說嗎？

　　我剛想說他幾句，一轉念間，倒明白了他的意思，張大了口，出不了聲。

　　黃堂又道：「你也想到了？過了今日子夜，這巨人和我們不同路，再無相逢之日，他說的話，是真是假，也就無法證明。他若是胡說八道，我們就算把這屋子翻個身，也不會找到甚麼地道的！」

　　他這一番話，大是有理。

　　良辰美景聽了，大是氣餒，向我望來。

　　我嘆道：「此是其一，其二是，一條地道，要是有心把它填死了，並不如小寶所想那樣，總可以掘出來，它可能變得一點痕跡也沒有！」

　　白素的意思則是：「這巨人絕不會胡說八道。不過，大動土木之餘，是不是能找到有地道，那可難說！」

　　這意見和我相同，因為要填塞一條地道，令人找不到，那是很容易辦到的事。

　　良辰美景很有鍥而不捨的精神，還想表示異議，溫寶裕道：「其實要知道那巨人有沒有胡言亂語，很簡單！」

　　白素嘆了一聲：「是，只要看是不是真會有飛機失事，就可以知道了！」

　　白素此言一出，人人盡皆默然。

　　因為飛機出事，幾百人喪生，那是一件很悲慘的事，沒有人會希望這種事發生。

　　可是那巨人又說來言之鑿鑿，而且，在他的生命之中，也經歷了兩次。看來，只要相信他的話，這種慘事就一定不會發生。

　　他就是為了避免慘劇發生，才大鬧機場的。可惜的是，我們這幾個人，雖然可以接受他這種怪誕的說法，但是負責處理事件的官員，卻根本不相信。

　　如果慘劇真的發生，那證明巨人所說的一切，全是事實。不然，甚麼「雙程生命」等等，也全都是他的胡說八道了！

　　我相信別人都和我一樣──又想巨人所說的是真，但又不想慘劇發生。可是世事難兩全，這兩件事，要來就一起來，要沒有就一起沒有，不可能有選擇！

　　溫寶裕性格樂觀，絕不多愁善感，他雙手一攤：「該來的總要來，也無法可想，我只想到一點──」

　　他在說這兩句話的時候，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巨人，我吃了一驚：「小寶，別亂來，這巨人力大無窮，打一個噴嚏，你就吃不了兜著走。」

　　溫寶裕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向各人望了一眼：「理論上來說，他的回程生命是倒退的生命，也就是說，時間對他來說，是倒退的，不是前進的！」

　　黃堂悶哼了一聲，我則點頭道：「就我們對這事的理解程度而言，應該如此。」

　　溫寶裕道：「這就怪了！」

　　他說話一貫誇張，所以他叫了這一聲，也沒引起甚麼人特別的注意。

　　可是接下來，他所提出的問題，卻令得人人都不禁「啊」地一聲，都在心中想：是啊，怎麼會這樣？

　　溫寶裕接下來說的是：「這真奇怪，時間的倒退，為甚麼以一天為單位呢？時間的前進，是不斷在進行的，每一分鐘都在前進，也就該每一分鐘都在後退！」

　　各人感到他提出來的這個問題，大是有理，可是也沒有答案。

　　白素道：「不單每分鐘都在變化，而是每秒鐘，每千分之一秒、萬分之一秒、億分之一秒都在前進──如果倒退也照這種方式的話──」

　　她說到這裏，神情古怪之至。

　　我也立即道：「我們根本和他沒有相逢的可能，他根本無法和我們在一起！一個向前，一個倒退，雖然理論上有交叉的一點，但那一瞬即過，億分之一秒或更短，如何能和他在一起那麼久？」

　　良辰美景道：「是啊，更混亂了──他的生命雖然是倒退的回程，可是，至少在今天的這一天，他是向前的，還是從清晨零時起，過到第二天零時止，並不是倒退著過，只不過是過了今天，他就變成退到了昨天了。」

　　溫寶裕搖頭不已：「那也不對啊，各位看──」

　　他說著，向前跨出了一步：「跨一步，算是一天，今天，他是向前跨出了一步的，過了今天，他後退──」

　　他說著，之後退了一步，站定，神情也古怪。

　　我失聲道：「如果是這樣子，他也回不到昨天去，來來去去，進一步，退一步，他應該永遠在今天！」

　　良辰美景雙手撐著頭：「更混亂了！更混亂了！」

　　確實是更混亂了！

　　溫寶裕又跨進一步，再後退一步：「除非他進一步，退兩步，那才能回到昨天。」

　　他說著，以行動來表示，跨了一步，退了兩步，那當然比他原來的位置，後退了一步。

　　他像是有了大發現，很是興奮：「一定是這樣！」

　　良辰美景苦笑：「甚麼是這樣啊，亂七八糟的。」

　　溫寶裕道：「在所謂回程生命之中，以一天為一個單位，在這單獨的一天之中，他的時間和我們一樣，向前進；然後，一天結束，他就倒退兩天，再前進一天。這樣，他的整個生命，才形成一個倒退的生命！」

　　溫寶裕的這一番分析，令我大是讚佩，我大聲道：「說得好，你沒來之前，我們都沒有想到這一點！」

　　溫寶裕受了稱讚，更是臉上發光，繼續發揮：「時間和日月星辰的運行有關。他的這種情形，基本上，還是一種時空的錯亂組合所致，當然，也是來自宇宙運行的一種變異，恰好反應在他的身上而已！」

　　我笑：「這只好算是一種假設。」

　　他的回答順口之極：「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良辰美景有點不屑：「如何求證法？」

　　溫寶裕向那巨人一指：「就落在他的身上。理論上來說，今日子夜，他就會在時間上倒退兩天，然後，開始他的昨天。」

　　我也不知他準備如何「求證」，所以很有興趣地聽他說下去。

　　溫寶裕道：「這關鍵時刻，是在子夜時分，一到第二天的零時零分，我們到明天，他到昨天，就再也見不到他了，所以，在將到子時之前──」

　　他才說到這裏，我和白素一起叫了起來：「不可以！」

　　溫寶裕大訝：「我還沒有說出來要怎麼樣，怎麼就不可以了！」

　　我道：「千萬別試圖把他綁起來、關起來，或是有類似的行動，以阻止他離去！」

　　溫寶裕神情不服，一翻眼：「那會怎麼樣？」

　　良辰美景哼了一聲：「很簡單，你還沒動手，他就把你的骨頭拆散了！」

　　溫寶裕還想爭辯，可是他向那巨人看了看，對於良辰美景提出的這一點，他倒也不敢不認真考慮。

　　我相信他本來的意思，確然是想把那巨人關起來或是綁起來甚麼的，可是他腦筋動得快，一轉念間，他就道：「誰說要把他綁起來！我的意思是，請他好好吃一頓。在食物之中──」

　　我不等他說完，就喝道：「自己掌嘴！連這種下三濫的主意也想出來了！」

　　溫寶裕嚷了起來：「這可能是人類科學史上，最偉大、最重要的發現。」

　　白素也不以為然：「加進藥把他弄昏過去，我看並不能阻止他在時空之中倒退。別忘了，他第一次開始時空倒退，是在他死了之後的事！」

　　溫寶裕怔了一怔，這才伸手在自己的嘴上，打了一下：「是，我想岔了，死了尚且可以倒退到昨天去，昏迷也不能解決問題！」

　　我又好氣又好笑：「別企圖改變他的雙程生命了！」

　　黃堂卻不同意：「最好可以改變，這人──是總監當眾交給我看守的，要是他不明不白消失，誰會相信他回到了昨天？」

　　他在那樣說的時候，仍大有埋怨地望著我和白素，可知他始終在擔心這件事，而且嗔怪是白素向總監出的主意，把巨人交給了他。

　　我已向他保證幫他說明，他仍是如此擔心，我也無法可施。

　　我道：「現在我們唯一可做的是，到子夜時，大家圍著他，且看他如何消失。」

　　溫寶裕道：「我要拉住他的手！」

　　一眾人討論到這裏，自那巨人的身上，忽然發出了一陣很是怪異的聲響，令人人為之愕然。

　　那陣聲音並非發白巨人的喉間，而是自他身體之內發出來的，聽起來，像是有一大鍋水，正在沸騰一般。

　　一開始時，確然是人人愕然，但不到一秒鐘，也個個都忍不住大笑了起來。連一直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黃堂，也有了笑容。

　　因為在過去的幾個小時之中，我們的遭遇，實在太奇特了，所以成了驚弓之鳥，一有些甚麼現象發生，就立即聯想到了怪異的方面去，卻不向尋常的方向去想。

　　所以，乍一聽到那巨人的身體之內，發出了聲響，就大吃一驚，不知道又有甚麼怪事發生了。

　　等到定下神來，這才想起，人人的身體之中，都會發出相類似的聲響，只要他的肚子又餓了的話。

　　那是飢餓造成的生理現象，所謂「肚子餓得咕嚕嚕直叫」，就是這種情形。只不過因為這巨人體形龐大，腹腔自然也廣闊，所以那一陣聲響，聽來特別驚人而已。

　　我忙道：「他餓了，小寶，你這裏有甚麼吃的？」

　　溫寶裕笑了起來：「有，大大的有。五分鐘，不，十分鐘之內送到！」

　　他說著，飛奔了開去，奔到了地窖的門口，又站定：「大家都吃點東西的，有必要再在這地窖之中麼？」

　　白素道：「暫時沒有必要，我們要爭取和這巨人相處的每一秒鐘，可以擱一下的事，都擱一下再說。大家都上去吧！」

　　溫寶裕大聲叫：「到廚房去！」

　　他說著，已衝了出去，可是他快，也不如良辰美景，兩人身形一閃，就已從溫寶裕的身邊，掠了過去。

　　等到白素帶著那巨人，我和黃堂跟著，到了巨宅之中，那巨大無比的廚房之中時，桌上已經擺放了不少食物。

　　這巨宅本來是陳長青的，陳長青有儲存食物的習慣，廚房連著一個很大的冷藏庫，那冷藏庫，照陳長青的說法，是「長期抗戰」式的。裏面儲藏的食物之多，簡直是匪夷所思，整頭的牛羊豬獐鹿，每一種至少有十頭以上，有生的，有煮熟了的，各種調味皆有。

　　其餘雞鴨鵝等等，更是不在話了。所有食物，都經由特別的真空處理，而且，冷藏庫的溫度，陳長青特別仿照北極發現長毛象猛獁的那一處的低溫，是攝氏零下五十二度。

　　探險人員在那樣的低溫下，發現了一批古代長毛象──不是化石，而是在低溫下，被保持得很是完整的屍體。探險人員設法剖下肉來，還很新鮮，完全可供進食。而推測時間，那批長毛象，可能是冰河時期起，就凍結在那裏的，超過五百萬年了。

　　所以，陳長青以前常說，他保存的那批食物，不但在低溫之中，而且，經過真空包裝，他估計，在一千萬年之內，都可以保持新鮮。

　　是不是真的可以保持新鮮一千萬年，只怕誰也無法去實踐證明了，但是，百來年是絕無問題的，而冷藏庫中的食物，至多不過二三十年而已。

　　所以，當一隻烤羊，經過微波迅速處理，溫寶裕吃力地將之扛上桌來時，熱氣騰騰，肉香四溢。白素向那巨人做了一個手勢，那巨人發出了一下吼叫聲，大手伸處，將整隻羊一把抓了起來，張口就咬，也沒有見他吐甚麼骨頭，只見他腮幫子不斷鼓動，發出一連串各種古怪的聲響，轉眼之間，那羊已是剩下了一半。這樣的狼吞虎嚥法，只怕做過野人的紅綾，也要嘆為觀止。

　　我看著那巨人吃東西，心中有無數疑問，可是不論是甚麼問題，都要通過白素才能和他溝通，所以我向白素做了一下手勢，示意有很多問題要問。

　　白素還沒有回答，黃堂又道：「我看，等他吃完了，送他進拘留所去吧！」

　　我忙道：「不行，我們有幸遇到了這樣一個奇人，能和他相處的時間又不長，怎能輕易放走他！」

　　黃堂的神情仍是遲疑，我再說服他：「和這巨人一別，不單是距離上的問題，還有時間上的問題，那是再也不會有希望重逢的了。所以，和他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貴無比。」

　　黃堂皺著眉：「我竭力主張，至少在午夜之前，送他進拘留所去，不然，我會有大麻煩！」

　　我一揮手：「再說好了！」

　　我的態度，得到了除黃堂以外，其他人的認同，黃堂也無法可施。

　　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後來發生了許多事情，都證明黃堂的憂慮，並非事出無因。而我完全沒有照顧到他的想法，那是我的不對。

　　黃堂指著我的鼻子，大罵一頓，其間難聽的話頗多，也不必細述（誰會詳細記下人家罵自己的話），最後，他以極其憤慨的語氣道：「衛斯理，你這個人，一貫自以為是，所以也自私無比。為了你一己的好奇，不理他人死活，自說自話，莫此為甚，我認識你這種人，算是我倒了十七八代的楣！」

　　我有生以來，還真未曾挨過他人如此的痛罵，但這次錯在自己，我除了苦笑以應之外，沒有別的可做。

　　黃堂罵完，拂袖而去，後來又生出許多事來，但那已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當下，不但是我，溫寶裕也在迅速地利用一具小型錄音機，把他想要問的問題記下來。

　　那巨人一直在埋頭痛吃，雙手起落如飛，兩顎運動不絕，咀嚼之聲，如同萬馬奔騰一般。最令人駭然的是，竟可以看著他的腹部，漸漸鼓起，直到吃到了看來像懷孕五六個月的孕婦時，他才撫著肚子，一連打了十來個飽嗝，又吞了一大塊豬肉，這才吁了一口氣，不再進食。

十、過一天退兩天

　　那巨人吃飽了之後，站起身來，向各人團團行了一禮，又對白素行了一個很古怪的禮，白素連忙還禮。溫寶裕忙道：「好了，抓緊時間，我先問！」

　　那巨人正捧起一大瓶水，咕嚕嚕地喝。白素也當真一刻不停，向他打手語，打的當然是溫寶裕的第一個問題。

　　溫寶裕的第一個問題是：「請問他，他在今天之前的那一天，在幹甚麼？在哪裏？」

　　「今天之前的一天」，對我們來說，是昨天，但是對那巨人來說，是明天──這種情形，混淆之極，但既然無法深究，只好承認事實，不然，根本無法在這個問題上進行任何探索。

　　那巨人放下水瓶，回答白素，白素立即傳達：「他說，他在一艘船上，聽到船上的人，都在說飛機掉了下來，死了很多人。他記起在第一次進程生命中，也曾聽說過，就是這個日子，所以很焦急，想要這個慘劇不要發生，所以就上了岸！」

　　我苦笑：「他在船上幹甚麼？」

　　溫寶裕不滿我插口，忙道：「先讓我問完！」

　　我怒道：「有甚麼分別，你問的，還不是和我問的一樣！」

　　溫寶裕咕噥了一聲，沒有再堅持。

　　白素道：「他的情形太奇特了，每過一天，他回到昨天時，不但時間變異，連空間也轉換，竟是身不由主的。」

　　各人默然，我則長嘆了一聲。

　　這情形，實在太奇特了──我倒不是指那巨人的遭遇，而是指我們如今面臨的情形。以往，不論探索什麼事，就算一開始處身於一團煙霧之中，一點頭緒也沒有，但總是一步一步走向光明，慢慢地理出一個又一個頭緒來，積少成多，豁然開朗，真相大白。

　　可是這一次，卻是愈來愈亂，愈來愈糊塗，愈來愈沒有頭緒，簡直是一團糟！到現在為止，非但連最基本的事都沒有弄清楚，而且，根本千頭萬緒，連建立一個概念，都在所不能！

　　白素也無可奈何：「他說，每一次回到昨天，都會在不同的所在。我想，這是由於在時間的轉移之中，空間同時也起了變化之故。」

　　溫寶裕道：「可是，時間向前進，也是變化，為甚麼我們進入明天，空間不變？」

　　白素回答得很實在：「我不知道其中緣由，我只知道前進和後退是兩回事，在時間的前進狀態中，連帶的變化是這樣；在時間的後退狀態中，其他連帶的變化又是另一個樣子。」

　　各人默然，我想說話，可是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只好揮了揮手。

　　良辰美景疑惑：「過了今天，他──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會由於時間的後退，而被轉移到甚麼地方去？」

　　白素點頭：「是，這些日子來，他一直都是如此！」

　　兩人道：「不對，若是如此，他是怎麼去到機場的？」

　　白素道：「七月初四凌晨零時零分一秒，他忽然身處一艘船上，那船就停在本市的海灣，他從城市燦爛的燈火中認出了是這個城市，這才闖進機場去的──他到達機場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多，尋常人從船的停泊所在到機場去，大半小時就夠了，他走了不少冤枉路。」

　　良辰美景點頭：「是，我們正準備搭夜機，就遇上了他在鬧事。」

　　白素道：「幸虧有你們，不然，像他那樣胡鬧法，一定被特種警察當成是恐怖份子，亂槍掃射致死了！」

　　白素在這樣說的時候，又向那巨人打了連串的手語，想是在責備他行事魯莽。那巨人卻一臉不服的神色，也回了一串手語，想是在為他自己辯護。

　　良辰美景道：「要是能知道他過了今天，人到哪裏去，這就好了。」

　　黃堂一頓足：「要是能那樣，那才好呢！」

　　黃堂一直在關心那巨人歸他看守，不見了之後，他要負責，我對他的這種態度，覺得很不耐煩，粗聲粗氣道：「那也沒有用，就算你知道他在甚麼地方，他在昨天，你在明天，還是找不到他！」

　　這種情形，混亂之至，所以黃堂聽了之後，像傻瓜一樣張大了口，竟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溫寶裕真是樂觀：「好極，我們對他的情形，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了！」

　　良辰美景道：「了解甚麼啊！更亂了！」

　　溫寶裕講了幾句話，居然大有道理，他道：「你們沒聽說過一句名言麼？『愈亂愈好』！亂，表示有很多頭緒在，只不過我們未曾理出來，那比全然沒有頭緒，一絲不紊，好得多了！」

　　良辰美景本來一直和溫寶裕爭論不休的，但聽了這一番話，也不禁首肯。

　　我乘機道：「別在這些摸不著抓不到的事情上打轉了，先說重要的實際問題：他說會有飛機失事，是不是肯定由本市的機場起飛的飛機？是甚麼時候？請他把所知的情形，儘可能地詳細說出來，人命關天，我們能做多少事來挽救，就做多少！」

　　白素輕嘆了一聲，顯然這個問題，她也已經問過那巨人許多次了，不過，此際「循眾要求」，她也就再問了一次。

　　然後，她相當緩慢地道：「他所知，是有一架載了幾百人的飛機，在本市起飛，他記得起飛城市的名字，但卻不記得飛往何處，這一點真是糟糕，我也責備過他。他說，他能知道是從這裏起飛的，已經不容易了，要知道他又聾又啞，又不識字！」

　　我大是好奇：「既然他又聾又啞又不識字，他又如何知道甚麼飛機失事！」

　　溫寶裕也道：「是啊，他更沒有理由，知道飛機是由本市起飛的！」

　　白素道：「請注意，他經歷了『兩次』飛機失事的那一天，一次是去，一次是回。第一次，他只知道飛機失事，那是他看到很多人都在看報紙，報紙上有飛機失事的圖片。電視也有新聞──街頭的電視店中，陳列著幾十架電視，遇有熱門新聞，就會開給路人看，所以他知道有飛機失事。電視畫面上，更有大量的失事死亡者的屍體畫面。而等二次，他更加留意看，看到了在電視畫面中，有本市的著名建築物。他又聾又啞又不識字，可是並不笨，所以他知道！」

　　白素一口氣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才又道：「不過，可惜的是，他沒有留意那是哪一班飛機。但他有他的辦法，他的辦法是要阻止所有飛機起飛。」

　　溫資裕異想天開：「他要是帶著一份報紙，那該多好。」

　　各人都呆了一下，溫寶裕的話，聽來雖然不經，但卻叫人聯想到極多的事──這巨人，若真每天帶一份報紙在身，那麼，這份報紙，對於他在今天遇到的人來說，就是明天的報告了。

　　明天的報紙，自然可以使人預知明天發生的事！

　　以此類推，他要是把報紙一直帶回去，一年甚至五十年以後的事，都可以預知！

　　一時之間，人人神情怪異，白素道：「這一次，他沒有這樣做，而且，我也不準備勸他這樣做。人人都不知道明天發生的事，沒有理由給少數人知道！」

　　良辰美景道：「還是不公平，他就知道！」

　　白素笑：「還是公平得很──他知道，可是一點沒有用，那對他來說，並不是甚麼預知能力，只等於我們知道昨天發生的事！」

　　我一時之間，只覺得事情雖然荒謬，可是卻滑稽之至。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溫寶裕也覺得古怪，所以跟著我笑。

　　這事情的荒謬滑稽在，這巨人完全可以知道「明天」發生甚麼事，可是他自己卻沒有明天，他過了今天之後，不是明天，而是昨天！

　　我們笑了一會，我才道：「那麼，他至少應該知道那是甚麼時候發生的事！」

　　白素道：「他無法知道確切的時間，但是他在街頭，看到電視上出現飛機失事，許多人圍著看的時候，是華燈初上時分。」

　　我忙道：「現在是夏天，將近晚上八時日落，亮燈，也就是那時候的事。」

　　溫寶裕道：「這種大消息，電視台會有特別報告，一般來說，事情發生，消息傳出，到電視台播放，總得──」

　　黃堂接口道：「至少三小時。」

　　溫寶裕道：「算它三小時，那就是明天下午五點左右，現在是上午十點──還有三十小時左右慘劇就會發生了。」

　　我頓足：「要請這位巨人先生，回想每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可能改變一切！」

　　溫寶裕在這當口，卻還在咬文嚼字：「對這位巨人先生來說，『回想』一詞，似乎不很合適──」

　　我不等他說完，就喝道：「廢話少說！」

　　溫寶裕伸了伸舌頭，不再作聲。

　　白素不斷在和那巨人「交談」，那巨人的動作又快又多，白素也是。兩人都在武學上有極其高深的造詣，體能過人，所以很多時候，身體擺動的幅度，不是常人所能做得到的，看得人眼花撩亂。

　　白素還要一面向我們解釋：「我正在問他一切細節問題，他也努力在說，不過還是沒有線索。」

　　我們一致鼓勵白素：「繼續努力。」

　　在這種情形下，又過了一小時，我看了看錶，心中暗嘆，「為時無多」這四字，形容如今的情況，可說是再確切也沒有了。

　　我來到白素的身邊，握住了她的手：「休息一會，真要問不出甚麼來，就只好相信，已經發生過的事，是不能改變的！」

　　溫寶裕道：「豈止已經發生過──發生過兩次！」

　　我一直注意黃堂的不安愈來愈甚，而且頻頻用他的手提電話在聯絡。

　　他也看到了我一直在注意他，所以向我解釋：「我調來了一隊警員，守在這屋子的四周。」

　　我心裏正煩躁得要命，一聽就冒火：「幹甚麼？防止我們逃跑？」

　　黃堂也有點惱怒：「衛斯理，你理性一點好不好？我責任重大──」

　　我大聲道：「你不是責任重大，你是在準備事後如何卸責！」

　　黃堂怒道：「不錯，我正是如此，你有甚麼可以教我的？」

　　我道：「對不起，沒有！」

　　黃堂也不客氣：「對不起，你一定要有，因為你說過，你會替我設法的，不能說了不算！」

　　我冷冷地道：「好，等有人要抓你上電椅時，由我來代你去，這總行了吧！」

　　黃堂更怒：「你要是這樣不負責任，我還是把這人早點送進拘留所的好！」

　　也不知怎地，平時，我和黃堂很談得來，可是這一次，卻總看他不順眼，而且也感到他說的話不順耳，此際一聽得他那樣說，更是反感，就大聲斥責：「人人都在關心幾百條人命，你只關心你自己的責任！」

　　黃堂的臉脹得通紅：「幾百個人的生死，是早已注定了的事，我看沒有人可以挽回，而我的事，只要你不阻攔，就可以不會發生！」

　　他也許是在氣頭上，說話沒有考慮，所以給我抓到了毛病。

　　我也是為了逞這一時之快，不肯冷靜一些來處理事情，這才以致事情終於發展到了對黃堂極其不利，無可挽回的地步。

　　當下我道：「好啊，我才不會阻攔你，你有本事，就把他押到拘留所去好了！」

　　黃堂呆了一呆，臉色更是難看，因為他明知自己難以做到這一點。就算他命令許多警員來執行命令，機場大堂中的那一幕，他也曾經歷。

　　他向白素望來，白素故意不去看他，令他很難開口求助。

　　白素事後很後悔：「真不應該這樣對他，真該向他道歉十次，或更多！」

　　我苦笑：「當時誰也想不到事情會如此嚴重，也想不到官場竟然如此齷齪！」

　　白素道：「不是誰也想不到，黃堂是想到了的，不過我們都沒有理會他！」

　　我只好道：「事情既已發生，真是我們對不起他！」

　　這些都是以後發生的事，暫且不提。

　　卻說當時，黃堂憋了一肚子氣，乾脆不再理會我們，自己走到一角去，坐了下來，來個無聲抗議。

　　我們也不理會他，繼續幫著白素盤問那巨人──我們實在也幫不了甚麼，只是不斷提出問題，希望在那人的答案之中，找出線索來。

　　那巨人若是一個普通人，一定在他所知的事情之中，有許多線索可供我們找尋的，例如他看到的畫面之中，有甚麼突出的建築物，或是甚麼人等等。可惜這巨人所過的日子，幾乎是與世隔絕的，他完全生活在一個封閉的，無聲的，只有他一個人的世界之中，能知道有飛機失事，已經算是很了不起了。

　　溫寶裕最先高舉雙手：「我投降了！」

　　時間過得飛怏，又過去了三個小時，就是說，離可能發生的空難，又近了兩三小時了。

　　溫寶裕在宣佈放棄之後，來回踱步，發表意見：「看──現在，那巨人和我們一樣，在時間中向前進，一樣是一秒一分一個小時地過去，所以我們可以在一起。」

　　各人都覺得很是疲倦──糾纏不清，沒有頭緒的思索，有時比劇烈的勞動，更容易使人疲累。所以溫寶裕在大發議論，沒人表示意見。

　　溫寶裕用力一揮手，一本正經地道：「重要結論第一點：在雙程生命的回程之中，以每一天為單位，在單一的一天之內，和常人無異！」

　　說了之後，他揚揚自得，問各人：「這算不算是一項偉大的發現？」

　　我沒好氣：「太偉大了！」

　　溫寶裕道：「進一天，退兩天，然後又進一天，再退兩天，就以這種的後退方式，來度過他的回程生命！」

　　良辰美景「哼」了一聲：「這發現更偉大了，叫人感動得流下淚來！」

　　溫寶裕不樂：「我還以為你們對雙程生命有濃厚興趣的。」

　　兩人神情沮喪：「是又怎樣，都無頭無尾，不知從何進行才好。」

　　溫寶裕道：「第一步，自然是先把那個地道挖掘出來再說。」

　　我道：「這要取決於那地道還在。要知道，地道一經填死，就不再存在，再也找不到了！」

　　溫寶裕對我這樣說法，倒也同意，來回踱步，突然之間，滿面喜容，高舉右手：「有了，有一個人，找到了他，就算地道已經填死，只要曾經存在過，他就有辦法把它找出來！」

　　溫寶裕說著，向我望來，像是在考驗我知不知道他所指的是甚麼人。

　　這自然難不倒我，我冷冷地道：「要找這個人，那比發現地道更難。」

　　良辰美景也想到了：「齊白！」

　　我和溫寶裕都點頭，是的，若是能找到盜墓家齊白，那麼，他一定有辦法，至少，他可以知道那地道是不是曾存在過。

　　盜墓而可以成「家」，功力自然非同凡響，可惜其人行蹤飄忽，我倒可以肯定他必然藏身在一座古墓之中，只是不知是在世界上哪一個角落而已。

　　我揮揮手，正想再說甚麼，忽然聽得白素大聲道：「黃主任，快問一問，哪一家殯儀館，明天有很是盛大的出殯儀仗！」

　　白素的這個問題，可說是突兀之至，一時之間，人人為之愕然。

　　一時之間，黃堂手拿著電話，也不知道該如何下命令才好。

　　白素抱歉地一笑：「我也急得亂了──有了一點線索，他說，當他在街上，看到電視上播放空難消息時，看到街道上有一列車隊駛過，照他的形容來看，那應該是一個盛大的送葬隊伍。」

　　黃堂立時照白素所說的去詢問，我望著白素，心念電轉，但是又搖了搖頭。

　　白素說的那是一個線索，不錯，可以說是，卻也沒有甚麼用處。

　　從這個送喪的隊伍上，可以大致推測出電視台作特別報告的時間，從而推測飛機失事的時間，但所得的結果，一定也模糊之至。

　　因為第一，不知道電視台的特別報導是第一次還是第好幾次了，這樣重大的新聞，必然會重複又重複地作特別報導。第二，就算知道了新聞報導的正確時間，也無法知道空難發生的準確時間，因為無法知道空難發生的地點，也就無從推測失事飛機是何時起飛的。

　　不過，一線光，比完全黑暗好，這總算是一個突破，所以大家都等著黃堂詢問的結果。

　　黃堂一面聽電話，一面連連點頭，他放下電話，吸了一口氣：「我們真是悖時，連這樣的大出殯，都一點也不知道！」

　　我不耐煩：「是甚麼人出殯，你直說就是！」

　　黃堂被我搶白了一句，很是不自在，就咳了一下，才道：「是地產業大王的岳母。」

　　我們都「哦」了一聲，對城市中的某些人來說，一個和豪富有關聯的人出殯，可能是頭等大事，但對我們來說，實在沒有非知不可的必要。

　　黃堂道：「殯儀館就在機場附近，預定的大殮時間是晚上七時零三分──那是吉時，鐵定不變。大殮之後，隨即出殯，所以可以肯定，車隊在機場附近出現的時間，是在七時三十分左右。」

　　黃堂的推測分析，都很精采。可是，這時，我們卻都想到了另一個事實，大受震撼，以致對他的那番話，沒有多大的反應，只是神色凝重，默不作聲。

　　我們這樣的反應，一開始，令黃堂覺得奇怪。可是他畢竟也是頭腦十分靈敏的人，立刻也想到了，他「啊」地一聲，叫了起來：「他──說的──是真的！」

　　是的，這正是我們大家都想到的一點！

　　本來，對那巨人所說的一切，包括明天的空難、雙程生命等等，我們雖然可以接受，但並不表示沒有懷疑，完全相信。

　　尤其是對於造成幾百人死亡的空難，總希望是那巨人在胡說八道，實際上不會發生。尤其，當那巨人說不出細節情形時，「根本沒有甚麼空難」的想法，也就產生。

　　可是現在，那巨人卻提出了一件在明天會發生的事，證明了他並不是在胡說八道。

　　連我們也不知道明天會有富商岳母出殯一事，那巨人自然也不會知道，可知他真的看到了那個出殯的儀仗隊伍。那也就是說，他也真的看到了飛機失事的圖片，那說明，真有空難發生過，不必再懷疑了！

　　從接受一個怪誕事實是不能發生的，到肯定了這事實會發生，當然有很大的不同。

十一、果然發生

　　本來，就像一塊大石懸在空中，會不會落下來，還在兩可之間。而如今，卻是那大石已落下來了，而且，結結實實，砸在心口！

　　黃堂在叫了一聲之後，苦笑道：「我們總可以做些甚麼的！」

　　我沒好氣：「做甚麼，最好的辦法，就是那巨人的方法，關閉機場！」

　　黃堂瞪了我一眼──這一天，我和他之間，不知道有甚麼地方犯了沖，兩人都覺得對方不對勁。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很有些時候，會出現這種莫名其妙的情形。

　　那天的情形要不是如此，也不會有以後的那許多事發生了。就算是在事後，也不知道是為了甚麼緣故，只好說是「合該如此」了。

　　當下，各人心情都很沉重，白素道：「是不是可以託有影響力的人，和有關方面說一說？」

　　我立刻想到了陶啟泉和大亨，當然，大亨比陶啟泉更有力，因為大亨和政界的高層人士，關係密切。我也想到了國際刑警的高層和我認識的一些各國的特工，由他們出面來警告，說是有恐怖份子要進行破壞，也可以有效。可是問題是，用甚麼去說服那些人，令他們肯去為我們向有關方面說項？

　　他們會接受一個人有「雙程生命」這種事嗎？

　　所以，我一面想，一面搖頭，口中卻找到了一個理由：「我看不中用，時間無多了，就算有人肯出面，有關方面第一件事，就是要開會研究，就算開的是緊急會議，等會開好，空難也已發生了！」

　　白素道：「那我們總算盡了力。」

　　我吸了一口氣：「你準備去找──」

　　她和我一起說了出來：「大亨！」

　　白素用電話聯絡大亨，十分鐘之後，回電來的，卻是朱槿。

　　白素很有耐性，把事情詳細地告訴朱槿，要朱槿參加意見，看是不是能夠阻止慘劇的發生。

　　朱槿的第一個反應是：「天！原來在機場鬧事的，和這樣的怪事有關。白姐，告訴你一件事，對這個──雙程生命人是很不利，有情報指這個人是極其危臉的恐怖份子，屬於一個極端神秘的恐怖組織！」

　　白素答道：「無稽之談！」

　　朱槿道：「詳細情形我還不清楚，不過不是無稽之談，有關方面，有他做案──行事的一些紀錄──別的不說，單說今天他在機場的行動，也足以使全世界的警務部門，把他當恐怖份子了吧！」

　　白素嘆道：「可是他的目的，卻是想救人，這世界真是是非黑白混淆不分的混沌世界！」

　　朱槿道：「我會儘可能去盡力，救人是要緊事，就算不能救所有人，也可以救得一個是一個。」

　　白素愕然：「如何救得一個是一個？」

　　朱槿的想法，聽起來，很是異想天開：「到處去打聽，自己相識的人之中，有沒有要在二十四小時內搭飛機的，有，就要他們別搭乘。」

　　白素欣然：「是啊，可以到機場去，作個別勸阻，有肯聽從的，就──」

　　我忙道：「不可！絕不可！你到機場去，莫名其妙宣佈會有空難，叫人別搭飛機，非但別人不會聽，會把你當神經病，而且，也擾亂公眾安全，結果又會遭到警方的對付。」

　　朱槿道：「那就找自己人好了，大亨好像明天一早要遠行，我就一定要他改期！」

　　白素重複著朱槿的話：「救得一個是一個！」

　　當時，我只覺得這兩個聰明絕頂的女子，怎麼竟然會想出這樣的笨法子來，而且她們真的這樣做了。事後，居然有意料不到的效果，那是題外話了。

　　溫寶裕在白素和朱槿的通話告一段落之後，拍著手，道：「我們和這位巨人朋友相處的時間不多，還有好多問題要問，不可浪費時間。」

　　我嘆了一聲：「你問吧，我實在想不出還有甚麼好問的了。」

　　溫寶裕繞著那巨人打轉。那巨人像是對他頗有好感，一直望著他。溫寶裕忽然嘆了一口氣：「他要是能說話，那就好了！」

　　我道：「他要是能說話，還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個子，決計不會有今日這樣的奇遇。」

　　溫寶裕的思想轉得快，忽然又道：「我決定在快到午夜時分，和他──連在一起，看看他回到昨天去，是不是能把我也帶去。」

　　他說著，向白素道：「煩你對他說明。」

　　白素駭然：「你說和他『連在一起』，是甚麼意思？」

　　溫寶裕認真地想了一想：「時間來不及，不然就算動一個手術，真把我和他連接起來，我也願意！」

　　聽得溫寶裕這樣說，各人都大是駭然。我卻很是佩服，因為這小子真是說得出做得到的，若是有十天十個月的時間，可以使他通過外科手術，和那巨人連接在一起的話，他還真會那樣做。

　　現在，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時間，這個方法，當然行不通了。

　　他像是很感到遺憾：「所以，只好和他綁在一起。黃主任，有沒有最好的手銬，把我和他銬在一起，看看他是不是能把我帶走。」

　　我忙道：「別胡鬧了，真是把你帶走了，令堂和藍絲那裏，怎麼交代？」

　　溫寶裕呆了一呆，只生感嘆：「唉！一個人要是能夠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有多好。」

　　沒有人去理會他的「無病呻吟」，黃堂道：「有，不過他要是能把你帶走，這雙程生命，也未免太簡單了！」

　　白素已在不斷向那巨人做手語，那巨人也有作答，過了好一會，白素才道：「他說不上來，不過他答應了，你可以試一試，他不知道會有甚麼結果。」

　　溫寶裕跳了起來：「妙極！」

　　良辰美景道：「不行，你牽掛太多，還是由我們隨他去來得好些。」

　　黃堂苦笑：「這人要是真在這裏不見了，我只怕要糟糕透頂，不如由我跟他去算了！」

　　我「哼」了一聲：「不見就不見了，會糟糕成怎樣？」

　　黃堂焦躁起來：「你別我說一句，你就頂一句，糟糕到怎樣，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事情一定發生在我的身上，不是在你的身上！」

　　黃堂這話，更令我反感，要不是白素連使眼色，我還要向他口出惡言。

　　我沒有再說甚麼，黃堂重又回到一角去生悶氣。白素代溫寶裕再向那巨人轉達了溫寶裕要和他「連在一起」的意願，那巨人現出了怪異莫名的神色來，望定了溫寶裕。

　　溫寶裕的神情，十分緊張，頻頻問道：「他怎麼說？他怎麼說？」

　　白素緩緩搖頭：「他說，不中用──有一次，在桐柏山，中國河南省的，他不小心著了一幫土匪的道兒。那幫土匪曾吃過他的虧，用下三濫的方法捉住了他，在他雙手雙足上，都套上了鐵環，綁在一根鐵柱上，商量著要剖心報仇──」

　　白素說到這裏，又搖了搖頭，停了一會，忽然加了一句：「其中有一個細節，我想不通──且不去說它。那幫土匪，磨利了刀，齊集了人，他也自知在劫難逃了。卻不料土匪還未曾下手，時間已過午夜，他一晃之間，人已在一座大廟之中，出了廟一看，景物全非，已到了中國的南方，不是福建，就是廣東了！」

　　大家聽得目定口呆，白素又道：「所以，你就算動手術和他連在一起，到時，也自然分開，而他在時空的變異之中，不知道會到哪裏去。」

　　溫寶裕叫道：「這太不可思議了！那幫土匪──」

　　白素道：「那幫土匪如何了，再也沒有人知道，因為他再也不會與之相遇了。」

　　我道：「你想不通的細節是甚麼？」

　　白素道：「我在想，恰好時間過了午夜。若是在午夜之前，土匪就下了手，他是死是生？」

　　這個問題一出，無人能夠回答。

　　照說，那當然是死！

　　可是，他若是死了，他的回程生命，如何繼續？

　　還是，他的回程生命，就此結束了？

　　我道：「他自己怎麼說？」

　　白素道：「和我們一樣，他──不──知──道！」

　　溫寶裕道：「好極，一切都是未知之數，不管怎樣，我都要和他連在一起，他是不是同意？」

　　白素居然笑了一下：「他對你很有好感，說你給他的食物，美味之至。他可以讓你騎在他的肩頭之上，他還表示，若是真能把你帶走，有你作伴，那是大大值得高興之事。」

　　溫寶裕聞言，不禁伸了伸舌頭，良辰美景笑得打跌：「好啊，小寶成了巨人的玩具了！」

　　溫寶裕居然大無畏：「別嚇我，我不怕，能回去，自然也有辦法能回來！」

　　我隱隱覺得這事有點不妥，但由於整件事都不著邊際，想擔心也無從擔心起，也就想過就算。

　　當下，我、溫寶裕和良辰美景，又通過了白素，向那巨人問了不少問題。可是也都不得要領。

　　時間過得快，不知不覺之間，天色已黑了下來，溫寶裕又去準備了一頓豐盛無比的食物。我們都沒有甚麼胃口，那巨人又據案大嚼，樂不可支。

　　在這期間，白素曾抽空用電話，聯絡了一些熟人，問他們是不是會搭飛機。

　　朱槿也差不多每隔一小時，就打一個電話來。朱槿最後一個電話，是在晚上十時前打來的，她道：「事情真巧，我認識的人之中，沒有人要在近期搭飛機，只有大亨要到瑞典去，五分鐘之後出發去機場，飛機在十時十分自本市起飛。我勸他取消行程，他不肯聽。」

　　我立即道：「他不聽，你要強制執行！我們有確切的證據，確實會有空難，雖然未必是他所乘搭的那一班，但何必冒險？」

　　我的話才一說完，就聽到大亨雄渾的笑聲傳來：「老衛，生死有命，你怎麼也如此執著了？」

　　我大喝道：「少扮瀟灑，你比誰都怕死！叫你碰上了我命你取消此行，這就是你的命！朱槿，別和他說廢話，下手！」

　　我想，朱槿出手，必然在我發令之先，也是同時發生的。

　　電話之中，只聽得大亨發出了一下悶哼，接著，便是一下重物墜地之聲。

　　我笑道：「下手太重了些吧？」

　　朱槿回答：「沒有辦法。愛之深，責之切。」

　　這六個字竟被她在這時引用，聽來古怪之極。

　　其實，我當然不必擔心，朱槿焉有出手不知輕重，傷害了大亨之理！

　　那時，那巨人在吃飽喝足了之後，就在大廳的地上，躺了下來，不一會，鼾聲如雷，睡得極沉。

　　我從來也未曾知道一個人的鼻鼾聲可以大到這種程度。巨宅的大廳極大，為了避開如雷的聲響，我們已經到了離開他至少有十公尺以上的一個角落。可是，講話還是非得提高聲音不可，不然，就算面對面，用正常的聲音，還是聽不到對方的語聲。

　　只有黃堂，守在那巨人的身邊，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我也沒有去注意他。事後，我才想到，他可能對即將降臨在他身上的噩運，很有預感。

　　溫寶裕望著正在酣睡中的巨人，道：「真是可惜，『回程生命』何等珍貴，他卻還要浪費時間在睡眠上！」

　　溫寶裕這種似是而非的理論甚多，我不禁笑道：「這像話嗎？人的生命，本來就珍貴無比，可是還不是人人都要睡覺！」

　　溫寶裕嘆：「是啊，都可惜。要是使人可以不會疲倦，不必睡覺，那麼，等於是每個人的生命，增加了一倍，至少是三分之一！」

　　我道：「人各有志，不少人視睡為人生一大樂趣，你怎可剝奪他人的樂趣？」

　　溫寶裕笑道：「愛睡者睡，愛醒者醒，各適其式，豈非大妙。」

　　我也感嘆：「本來各適其式，是最好的了。可惜有一些人，天生有毛病，硬要將自己所喜，強加在他人的頭上，甚至不惜動用武力，來達到如此目標，這才是人間糾亂不絕的主要原因。」

　　這時，溫寶裕也早從酒庫中取出不少美酒來，大家把盞閒談，話題雖不離那巨人的「雙程生命」，但有時天馬行空，也不知道會扯到哪裏去。

　　時間過得很快，到接近午夜時分，那巨人仍然在沉睡，溫寶裕正在說：「難道他在熟睡之中，也會突然不見？」

　　我道：「不是他不見，而是整個時空的轉移，他本身並沒有移動，該睡的一樣睡！」

　　溫寶裕道：「真好，一覺醒來，人事全非。」

　　良辰美景覺得倦了，互相靠著，在閉目養神。

　　時間，大約是在十一時四十分左右，突然之間，電話鈴響了起來，是黃堂的電話，黃堂陡然抬頭，聽電話，才聽了一句，他就發出了一下叫聲。

　　燈光之下，只見黃堂身子在發顫，臉上死灰，這種情形，一看就知道有事發生了。

　　我疾聲問：「怎麼啦？」

　　黃堂道：「快看電視！快看電視！」

　　他叫得無頭無腦，我們都為之一怔，但隨即明白，電視上一定有重大的事件在報告。這大廳中並無電視，溫寶裕大叫一聲：「跟我來！」

　　良辰美景已首先掠起，幾個人一下子全奔進了右首的偏廳之中。溫寶裕開著了電視，就看到了特別新聞報導：「自本市飛出，原定飛往北歐的一架大型客機，在起飛不久之後，在空中發生爆炸，墜毀在距海邊不遠的山嶺之間，機上──」

　　我不知道別人怎樣，我自己，只聽了幾句，就根本無法聽下去，只覺得頭腦發脹，耳際嗡嗡直響，甚至連那個新聞報告員的面目，看起來也漸漸模糊。

　　果然有空難！

　　我們把空難的時間估計錯了！

　　那巨人說他是在華燈初上時看到電視畫面的，那是第二天，重複又重複報告中的其中一次，並不是空難發生之後的第一次！

　　現在我們看到的，才是空難發生之後的第一次特別報告，空難不是在明天發生，而是今天就發生了！

　　我在頭腦一片紊亂之間，只聽得白素叫道：「就是那班飛機，就是大亨本來要搭的那班飛機！」

　　我向她望去，她的神情很激動，手放在心口：「天，總算救了一個！總算救了大亨！」

　　白素的行動電話也響了起來，白素一拿起電話來，不問是誰，就道：「他醒了？知道自己死裏逃生了？」

　　電話當然是朱槿打來的，白素只講了幾句，就收起了電話。

　　這時，我們都盯著電視，身子都一動也不動，當真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報告員在說，拯救人員正趕往失事現場，至少有數百人目擊飛機爆炸的情形，飛機碎片像煙花一樣在半空中散開。

　　報告員還在呼籲，觀眾之中，若是有恰好把這場慘劇發生時的情景，攝錄下來的，請和電視台聯絡。

　　電視台也立刻請來了空難專家分析，說是根據目擊者的說法，飛機在空中爆炸，成了碎片，那等於說機上所有人生還的機會是零。

　　報告員聲音沉重，也出現了許多人湧在航空公司辦事處的畫面。

　　溫寶裕首先打破沉默，他語音有些發顫：「這巨人──真的有雙程生命，他經歷過的事，確然會發生！」

　　溫寶裕的那句話，才一出口，黃堂就「啊」地一聲，叫了起來，直奔向大廳，他奔得太急了，以致才奔出了幾步，就一下子摔倒在地，他立時躍起，繼續向前奔去。

　　我也陡然一驚，立即看時間，已經過了零時，是零時十一分了！

　　各人互望，可是大廳方面，卻靜寂無聲。我吸了一口氣，急急向大廳走去，只見黃堂在剛才那巨人躺著酣睡之處，木然而立。

　　地上，那巨人發出的鼾聲依稀像是還在，他呼出來的酒氣，也可以聞得到，可是他人，卻已不知去向了！

　　我的腳步聲驚動了黃堂，黃堂轉過頭來，臉色灰敗，存著萬分之一希冀地道：「他會不會──走開了一會？」

　　我直斥道：「你明知他回到昨天去了，還說這種話！」

　　這時候，我心中也懊喪不已，因為我們本來準備看著，到時候這巨人是如何消失的，溫寶裕還準備和他連在一起。可是恰好空難的消息於此時傳來，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以致不知時間之眨過，錯過了一日和另一日交替的那一刻，沒能目睹這巨人消失的情形。

　　而這種機會，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各人的心情和我相仿，很是沮喪，所以，黃堂是在甚麼時候靜靜離去的，也沒有人注意。

　　溫寶裕連連頓足，不住唉聲嘆氣，為錯過了這樣一個再也難逢的機會而傷心。

　　白素安慰他：「小寶，能叫我們有機緣遇上這樣一個奇人，已經是很值得高興的事了，不可貪心。」

　　溫寶裕長嘆一聲，他自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不是不可貪心，是貪心了也沒有用──要是貪心有用，我還是非貪心不可！」

　　白素微笑了一下，也不和他爭辯。白素又打了幾個電話，詢問空難的詳情，由於事情才發生，所以各方面的消息，很是混亂，和新聞報導大致相仿，也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大約在半小時之後，大門口傳來了「噹噹」的敲門聲。這所巨宅的大門上，有兩個大銅環，繫在門上的一個空心部分，敲動這銅環，就發出如同敲銅鑼也似的聲音，聽來很是誇張。

　　溫寶裕一面向外走去，一面道：「半夜三更，何人來訪？」

　　我道：「你猜呢？」

　　溫寶裕笑：「當然是死裏逃生之人，報恩來了！」

　　這小子，果然有七八分機伶，不一會，他帶了兩個人進來，一男一女，可不是大亨和朱槿。

　　大亨一進來，就向我們拱手為禮，表示感激，只說了一句話：「大恩不言謝！」

　　朱槿卻臉色沉重，四面看了一下，說了一句突兀之至的話：「所有的人，全在這裏了？」

　　我訝然道：「甚麼意思？」

　　朱槿和大亨的動作一致，兩人都取出了手提無線電話來，朱槿道：「我們來的時候，看到大批警車向這裏駛來，通向這裏的道路，都由警方設了路障，我們要不是有特別通行證，根本進不來。我看警方準備對付這裏，那天鬧機場的──人呢？」

　　她在說「大鬧機場的人」之際，中間頓了一頓，看來她本來是想說「大鬧機場的恐怖份子」，後來，才改了口的。

　　我一聽得她如此說法，心中一凜，陡然之間，想起一些事來，思緒變得紊亂之至。

十二、大惹官非

　　大亨接著道：「我想你們需要律師，需要好的律師，需要很多好的律師！」

　　溫寶裕和良辰美景究竟年輕，社會經驗還差了一點，都愕然道：「為甚麼？」

　　我和白素立時互望了一眼，白素搖了搖頭。我們在一個眼色之間，已經交換了語言所能表達的訊息，我是在說：走！我們還有時間走。白素的回答是：不走！我們沒有做錯事，何必心虛要走？

　　溫寶裕看出了我們臉色不善，忙道：「怎麼了？」

　　我沉聲道：「雖然不能說大禍臨頭，可是這屋子，只怕要遭劫！」

　　這巨宅內容之豐富，舉世無雙，溫寶裕一聽，大吃一驚，張大了口，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白素道：「就算要搜屋子，也不能隨意破壞，小寶，你放心！」

　　溫寶裕更是吃驚：「搜屋子？」

　　白素道：「是的，我猜想是這樣，由於飛機發生爆炸，有關方面，將之和大鬧機場一事，聯繫起來，認為那巨人是恐怖份子，飛機是遭到了破壞──他們認為那巨人早知有破壞的計畫，所以才預知有空難。大搜捕行動，只怕還不是當地警方的事，而是由國際合作反恐怖行動組織所部署的。」

　　白素一語未了，突然之間，強光自四面八方，射將過來，同時，擴音機傳來了洪亮的聲響：「屋中的人注意，你們已經被包圍了，限你們在三分鐘之內，把雙手放在頭上，慢慢走出來！」

　　良辰美景喝道：「闖！」

　　朱槿疾聲阻止：「萬萬不可，就照吩咐走出去！」

　　事後，我們才知道，那巨人一開始鬧機場，國際反恐怖組織已經接到了報告，他們也立刻作出了和白素猜測那樣的判斷，認為有人要製造空難，所以在那時已開始了行動。

　　其中，在世界各地的警務首腦、特工領袖，都是利用了軍用超音速噴射機趕來本市的。

　　像美國的小納爾遜，就是其中之一，還有兩三個國際刑警上層重要人物，也是如此。

　　且說當下，大亨和朱槿一起道：「出去，不會有事，律師們也該趕到了！」

　　我又是生氣，又覺得這是一場鬧劇，問：「難道是黃堂安排的？」

　　朱槿嘆了一聲：「據我所知，主角要是不見了，他就惹了大麻煩了！」

　　我不無惱怒：「你究竟知道多少！」

　　朱槿不以為然：「你是知道我幹甚麼的，八千公里外的訊息，我都立刻可以獲得，何況是近在咫尺的事。」

　　我努力定神：「那你把知道的情形，全告訴我。」

　　朱槿道：「要一面走一面說，不然，三分鐘的限時一過，他們就算把這屋子夷為平地，全世界都不會有人說一句不是！」

　　溫寶裕一聽，急得叫了起來：「快走！快走！」

　　他才跨出了一步，就把雙手放到了頭上──我完全知道他不是動不動就投降的人，但是這屋子是陳長青留給他的，可不能毀在他的手上。

　　我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我這一輩子，做過各種各樣的事，但是把雙手放在頭上走出去，這種窩囊事，卻也沒有做過。

　　大亨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先把雙手放在頭上，向我一笑：「大丈夫能屈能伸，不算甚麼，連成吉思汗也曾受過屈辱，何況我們又不是真正投降，只是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外面有的是我們的熟人，一出去就沒有事了！」

　　大亨自己的身分地位，何等至尊，他反倒這樣來勸慰我，令我很感動，道：「也罷。不過，似乎不必那麼早就高舉雙手吧！」

　　大亨也笑了起來，於是，一行人，遵照指示，一出門口，就把雙手放在頭上。

　　出了門口一看，才知道朱槿所言非虛。外面的陣仗之大，真是駭人。單是在上空盤旋的直升機，就有七八架之多，由四面八方和上空射過來的燈光，集中在門口的空地上，豈止如同白晝，簡直連眼睛也睜不開來。

　　我們來到空地中心，才聽到來自半空中的聲音喝道：「都站著別動，維持原來的姿勢，一動也別動！」

　　我們幾個人相視苦笑，心知對準我們的各種武器，只怕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在這種情形下，還是遵命不動為是。

　　有三架直升機迅速降落，有七八個人分別下了機，向前走來，由於強光集中在我們身上，所以我看出去，只能見影影綽綽的人影而已。

　　但是那幾個人看我們，當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立即聽到，他們幾乎人人都發出了幾下驚呼聲，其中有一個人更叫：「衛斯理，是你！」

　　我仍然看不清他是誰，不過聽聲音，我也認出他來了，正是小納爾遜──此君的官愈來愈大，他竟然親自駕臨，可知事情實在非同小可。

　　我苦笑道：「小納，你好！」

　　另外有幾個人急奔過來，雙手揮舞，叫著大亨的名字，來到了近前，神色惶恐之至，神經質地叫著：「誤會──一定是誤會！」

　　大亨冷冷地道：「我們可以放下手來了？」

　　有好幾個人同時大聲叫：「各單位注意，是誤會！不准有任何行動！」

　　在那些叫嚷聲中，我還辨出了警方總監的聲音。由此可知，這大亨，是真正的大亨，影響力之大，難以想像。

　　也虧著有大亨在，我們一干人也佔了便宜，不至於成為階下之囚。而不到十分鐘，十幾個律師氣急敗壞地趕到，事情就要好辦了。

　　這時，小納和我已經有了簡單的對話，我第一句話就告訴他：「事情不可思議之極，比你曾經歷過的所有怪事，加起來更怪。」

　　小納招手，叫過來幾個人：「我們會用心聽。」

　　他也沒有向我介紹那些人，但看起來個個精悍無比，當然全是世界各地反恐怖活動的主持。

　　雖然環境不是很適宜敘述如此複雜的事情，但我還是急急把有關那巨人的事，說了一遍。

　　我相信聽我說話的那幾個人，全有著極高的理解力，可是一時之間，在他們臉上現出來的古怪神情，簡直是難以形容。

　　他們部一致望向小納，小納說得斬釘截鐵：「我對於聽說的話，不會有任何保留，百分之百地接受。」

　　後來，在一次更多人參與的會議上，我和白素出席，會議由小納主持。我在會上，花了更多時間，更詳細地敘述了那巨人的「雙程生命」，小納又再次說了這幾句話。

　　我、白素、良辰美景、溫寶裕、大亨和朱槿，都沒有惹上官非，事情不了了之。可是黃堂卻沒有那麼好運氣了。

　　他惹上了大麻煩。

　　雖然，我一再地向各方面敘述了發生在那巨人身上的事，也得到小納的大力支持，大亨的竭力保證，可是空難是由於恐怖份子破壞，這一點還是在某些人的心目之中的必然，不肯放棄。

　　以警務總監為首，竟得出了一個可怕之極的結論：那巨人是恐怖組織中的一份子，知道有破壞飛機的事，不知基於甚麼原因──可能是神經不正常，他大鬧機場，搶奪武器，劫持人質，洩漏了恐怖陰謀。

　　警務總監還特別說明，警方在處理這件事情上，十分得宜，解除了恐怖份子（那巨人）的武裝，人質無一傷亡，而且，把恐怖份子交給警方特別工作室主任，暫時看管。

　　可是結果，恐怖份子竟然不知所終。

　　更可怕的是，在那巨人不知所終這個現實之前，警務總監不但不相信那巨人的「雙程生命」，而且，也不單指責黃堂失職，而是指控黃堂和恐怖組織有勾結，所以放走了一個重要的恐怖份子！

　　這是極其嚴重的指控，即使在一個法治完整的社會之中，這種指控，也嚴重之至，甚至不被保釋。

　　等到我知道了黃堂的處境竟如此糟糕時，也不禁後悔不迭。

　　我後悔，一來沒有當晚在機場，由得那巨人把總監摔死，至少把他摔成植物人，也就不至於讓他想出這樣的壞腦筋來害人。

　　二來後悔，這種結果，黃堂其實是一早就知道的了，而且，曾一再提出來過，可是我卻當作了耳邊風，非但不在意，而且大起反感。

　　若是依了黃堂的主意，把那巨人送進拘留所去，那巨人到時在拘留所之中消失，黃堂自然揹不上「故意縱放要犯」的罪名了！

　　黃堂被停止職務，羈押了三天，大亨和我發動了許多人，並且動用了超過十名大律師，才使得法庭准許黃堂保釋候審。

　　我去接他出來，他連望也不望我，我向他深深一鞠躬：「對不起，是我的不是！」

　　黃堂看來是傷心透頂，竟然道：「閣下說甚麼？閣下是甚麼人？我不認識你！」

　　來接黃堂的人甚多，我被他這樣奚落，只好僵在當地，作聲不得。

　　我想要分辯幾句，白素在我身邊道：「他現在在氣頭上，我們只管盡力幫他就是。」

　　幫他，就是要找最好的律師，幫他打官司。律師團說：控方也沒有確實的證據，證明黃堂和恐怖組織有關聯。但是，有關甚麼「雙程生命」的證明，也肯定不會為法庭接受，即使提出這種證詞的，包括了如大亨、小納這種有身分地位的人在內。

　　這就使事情變得很是棘手──黃堂「罪名成立」的可能性是五十五十！

　　大亨比較樂觀，這樣看：「說他和恐怖組織勾結，那是荒天下之大謬，一定不成立。不過他疏忽職守，令一個交給他看守的人不見了，這一點，卻是百口莫辯，所以，警務工作，他是幹不下去的了。」

　　大亨更拍胸口：「不幹就不幹，我可以提供一百多個比他現任工作更好的工作給他。」

　　可是黃堂卻拒絕了大亨的好意──事發之後，他根本不和我說半句話，將我恨之入骨，只有一次，從法庭出來，我把他截住了，要他不要躲避我，該打該罰，總要有個表示。

　　他這才額上青筋暴綻地把我當眾罵了一頓，小部分內容，上文已記述過，他罵完之後，又加了幾句：「別以為從此我會原諒你──絕不會，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單是為了不想見你，我就可以不惜人間蒸發，從此消失。你知道甚麼叫『不共戴天』？這就是！」

　　這一頓痛罵，令我狼狽之至，而且還白挨罵，對事情的改善，一點幫助也沒有，堪稱冤枉之至。

　　黃堂在拒絕了大亨的好意之後，大亨曾去找他，黃堂向大亨透露了心聲，由大亨轉述給我聽。黃堂說：「當警務人員，是我畢生的志願。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可以在警務工作的崗位上終其一生。可是這幸福卻被衛斯理這混蛋打破了，那等於是扼殺了我的人生樂趣，我還會對其他甚麼工作有興趣？」

　　大亨笑道：「你想繼續做警務工作，那也可以，我可以使你到甚麼小國家去，當警務總監！」

　　黃堂勃然大怒：「你把我當甚麼人，竟然這樣子侮辱我！」

　　大亨嚇得連連道歉，落荒而逃，來到我這裏，轉述了黃堂的話之後，嘆了一聲：「我看，你和他之間，再也無法恢復友情了，唉，為了莫名其妙的一個人，竟生出那麼多是非來。」

　　我道：「那不是『莫名其妙的一個人』，那是一個有著雙程生命的奇人！」

　　大亨道：「是，奇怪極矣，他現在在甚麼時候？」

　　我道：「算起來，應該回到五月份去了！」

　　大亨用力一揮手，告辭回去。

　　我為之悶悶不樂，黃堂的案子還沒有開審，那次空難的原因，也尋不出來。

　　白素見我如此情緒低落，提議道：「不如再去試一次，再去找黃堂，拚著再挨一頓罵，或許事情會有轉機，也未可知。」

　　想起挨罵的滋味，確然不好受，但事情確然是我不對，不妨再去一試。

　　所以我答應了。

　　再也料不到，這一去找黃堂，竟然又發展出一個故事來，意外突兀之至──那是另一個故事，表過就算。

　　在那巨人失蹤算起，大約兩個月的時間，陳長青的那巨宅，當真遭了劫，先是被警方人員徹底搜查了一次，溫寶裕緊張之極，和十幾個律師嚴密監視搜查行動，不容許有任何破壞。

　　過了這一關，他和良辰美景就開始挖掘那巨人所說的那條地道。

　　我早就說過，那將是徒勞無功的事，他們偏不相信。

　　結果是勞師動眾，進行了巨大的工程，把整個地窖，挖下了近三公尺深，而一無所獲。而且，工程艱鉅無比，因為地窖之下，第一層，鋪有近一公尺厚的花崗石，每一塊重在三噸以上。

　　若不是陳長青在留下巨宅的同時，也留下了大量金錢，他們的這一舉動，足以令一個中等富豪破產。

　　這挖掘行動，擾攘了好幾個月──在這期間，當然又發生了許多事，但大部和這個故事無關，反倒是和黃堂有關的事最多。

　　一個國際化大都市的警方特別工作室主任，被指控和恐怖組織有關，而且，這個恐怖組織，最近還「成功地爆炸了一架客機，造成超過三百人死亡，罪大惡極」，那自然是轟動世界的新聞。

　　這種官司，一審經年，黃堂雖然在大亨等人一力主持之下，可以「交保候審」，可是條件也十分苛刻，不但保釋金是天文數字，而且，他還要隨身佩戴「警方監聽儀」──這種電子儀器，可以使警方二十四小時知道他的活動範圍。當然，警方在總監的親自命令下，對他的一切行動，進行了嚴密的監視，他和一個失去自由的犯人，幾乎可以劃上等號了。

　　他身受如此，對我的誤會，自然加深，我明知很難挽回，只好暫時擱一下再說。

　　在這期間，我和白素不止一次，討論那巨人的「雙程生命」這種奇詭莫名的現象。但是和最初一樣，觀念之上，都混淆之至，有時，像是挑到了一些頭緒，可以順此發展下去，可是，立刻又有一個足以推翻這個頭緒的疑問產生，那頭緒又不成為頭緒了。

　　這種情形，在過往我們的討論中，曾一再出現，我也都記述過了。既然沒有新的發展，那麼也自然沒有必要加以重複。

　　卻說在若干日之後，我和白素又討論起來，我忽然想起一個久已想問，但卻一直沒有問的問題來。

　　我直視著她：「這四巧堂的手語，如此複雜，你是如何學會的？」

　　我這樣問的時候，態度自然很是緊張，所以白素也可以體會到問題之後的潛台辭：你還有多少花樣，是我完全不知道的？

　　白素笑了一下，卻是答非所問：「你不覺得，我們討論來討論去，一點頭緒也沒有，是不是應該找一個有見識的人，去請教一下？」

　　我道：「我早想過了，找──」

　　說到這裏，白素道：「找爸爸！」

　　我則道：「找令尊去！」

　　兩人心意一致，莫逆於心，我對於剛才的「嚴詞責問」，不禁大感慚愧，揮了揮手，表示那問題，不必提也罷！

　　白素也居然真的沒事人一樣，當我沒有提過，並不作答。

　　這倒使我有些納悶：莫非其中真有甚麼隱秘不成？不過，我立即用力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拋開。白素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意一樣，望著我微笑，更顯得高深莫測。

　　於是，我們就啟程去找白老大。

　　到了法國，見了白老大，把情形說了一遍。在我和白素敘述之際，他老人家閉著眼睛，一面喝酒，一面在樹蔭下乘風涼，只是不時發出一些語句做為反應，例如「啊！四巧堂」、「真不可思議」、「那地道，只怕是找不到了」之類。神情則不一，一下子蹙眉，一下子微笑。

　　等到講完，他嘆道：「當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想得到的事情都有，還有不知多少，是你想也想不到的。雙程生命，嘿嘿，若是叫我老頭子再活回去，這可要我的命了，寧願早點到陰司去做鬼還好！」

　　白素有一個心願，一直希望她的父親，能和她母親一樣「成仙」，但這種事豈是強求得來的，想起縱使百年，也難免一死，不免傷感。不過話說回來，白老大的感嘆，大是有理，要是再活回去，也實在太難以想像了。

　　白老大又聽了我們所作的種種推測和假設，他雙手一攤：「我沒有補充，應該說，我無法有補充。這種事，只好囫圇接受事實，連想也不必多想，愈想愈是糊塗，因為它和我們的邏輯觀完全不合，使我們的腦部，無法運作，自然得不出任何結論來。這情形，就像你違反了電腦的操作過程，不可能得到甚麼一樣！」

　　白老大這樣說，倒很能說明我們在這件事上，摸不著邊際的情形。

　　他忽然又道：「這種事，我猜想，以前發生過好多次了！」

　　他這句話，倒真有點石破天驚，我和白素都為之愕然。白老大「呵呵」笑著：「在古代的筆記小說之中，多有記載著，某處忽然出現了一個怪人，或僧或道或丐或普通人，看起來瘋瘋癲癲，說上許多莫名其妙，人人難明的話，然後一下子就失了蹤影，可是他所說的話，後來應驗了。這種記載，是不是很多？」

　　凡是看過些中國古代筆記小說的人，都可以知道，像白老大剛才舉例的那種記載，多至不可勝數。

　　我明白白老大為甚麼提出它們來，我道：「這些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人，全是──雙程生命之中，正處於回程生命的人！」

　　白老大道：「你看，是不是可以如此理解？」

　　我大是嘆服：「可以，太可以了！他們所作的那些『預言』，全是他們經歷過的事，就像那巨人知道有空難一樣，當然後來都一一應驗了。」

　　白老大伸了一個懶腰，忽然問我：「你難道不奇怪，何以阿素竟然會四巧堂的手語？」

　　我有點悻然：「我問了，她不肯說！」

　　白老大哈哈大笑，白素過去，摟住了他的脖子，父女二人，笑作一團。白老大邊笑邊道：「她六歲那年，我為了要探知四巧堂的機密，命她扮做又聾又啞，被四巧堂發現收留，她在四巧堂高手的撫養下，過了一年多，還有甚麼學不會的！」

　　事情說穿了，再簡單不過。可是命一個六歲幼女，扮做聾啞，混入四巧堂去，這種犯江湖大忌之事，其中的兇險萬狀，我只能設想百分之一，已是背脊冒冷汗。

　　若論膽大妄為，白老大可算是天下第一了！

　　白老大笑聲陡止：「你在心中罵我甚麼？」

　　我老實道：「膽大妄為，天下第一，八字而已。」

　　白老大大是高興：「好評，刻在我的墓碑上！」

　　夕陽漸西沉，一時之間，三人都靜了下來，頓覺寧靜無比，這一日也就過去了。

後記：一位物理學家的來信

　　這個故事記述完畢之後，我卻遲遲沒有發表，原因是有個關鍵一直困擾著我。今天接到了一位物理學家的回信，才終於令我茅塞頓開。（這位物理學家舉世聞名，是個殘而不廢的奇人，我也是不久前才和他結識。由於那段經過太過匪夷所思，而且有些疑點尚未解決，所以我至今未曾整理出來。）

　　因此，我決定將這封信做為這故事的後記，以下就是信的內容。

　　親愛的衛君：

　　來信收到，您所敘述的確實是個罕見現象，不過我要強調，它在理論上絕對成立。

　　根據量子力學，一切物理都是量子化的結構，換句話說，全都擁有最小的單位，甚至時間、空間亦然。我們通常感到的連續性，其實只是一種巨觀的錯覺。因此之故，正向和反向時間軸的「交點」，並非真正一個沒有大小的點，而應該是一個區間。若將兩個時間軸想像成兩條帶子，就不難理解其中的意義。

　　唯一的問題是，時間的基本單位尺度極短，這個所謂的「蒲郎克時間」，數量級只有十的負四十三次方秒。它為何會無端暴漲了十的四十八次方倍（根據您的敘述，那人在正向時間軸存在了一整天），則是一個較難解釋的現象。話又說回來，在我所鑽研的量子宇宙學領域中，某些事件雖然機率極小，只要不等於零，它就絕對有可能發生。

　　希望以上的說明對您有些幫助，代問候嫂夫人和令千金。

　　ＰＳ：請轉告溫寶裕先生，我們已經收到他的申請表和讀書計畫，他很有可能獲得全額獎學金。像他這種想像力極端豐富的青年，最適合學物理不過。我甚至期望有朝一日，他能成為我的子弟。

　　您忠誠的朋友Ｓ．Ｗ．Ｈ草於劍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