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徵求啟事
二、世上最不公平的事
三、失敗
四、想不通
五、外星人上門
六、古已有之
七、沉重打擊
八、暗流洶湧
九、叛變的震撼
十、買家雲集

《買命》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一○五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自序

　　這個故事，記述到了第八章的時候，在一份香港報紙的副刊上，讀到了一篇文章，其中有一段，很有意思，和故事中想買命的豪富所想的一模一樣。由此可知，想用自己擁有的金錢去購買生命，使自己可以多活幾年，甚至永遠活下去，是有錢人日思夜想的事情。

　　這個故事，可以給想買命的人一些希望，雖然有哲人說：希望是最大的騙子，可是世界上有太多願意被騙的人，所以即使是一線希望，也足以令人無限興奮。

　　那篇文章，用方言（粵語）所寫，我把它改為國語，意思絕對不變，而大家都可以看得懂了。

　　那一段很短，如下：

　　記得八十幾歲之羅富翁，人生甚麼都有，有一天他忽然喟然歎曰：「若有人說保證給我多十年命，他要多少錢我都給。」

　　不管多麼富有，到了風燭殘年，他就會有這樣的想法。

　　這，算不算是悲劇？

　　但願生命配額快點可以轉移，以遂天下富翁之願──安得生命千萬年，大庇天下富翁盡開顏。

　　多一點做夢的材料，總不是壞事。

　　對不對？

　　倪匡

　　一九九六．七．四．一六三五三二

　　三藩市

一、徵求啟事

　　這些年來，我記述了超過一百個故事，其中有的一開始就和我有直接的關係，有的開始時和我風馬牛不相干，發展下去，才漸漸發生關係。

　　而這個故事卻有點特別──它一開始和我沒有關係，可是卻又大有關係。

　　世上矛盾的事情本來不少，然而這件事又不能說是很矛盾──情形如何，且聽我詳細道來。

　　那天早上，我才起身不久，就至少接到了十多個電話，全都由我的熟人打來，內容一致：「你看了今天的報紙沒有？對那個廣告有甚麼意見？」

　　當我接到第一個電話的時候，我還沒有看過報紙，當然也不知道那個廣告是怎麼一回事──以後的電話，我的回答一律是：看過了，暫時沒有甚麼意見。

　　第一個電話，是很久沒有聯絡的宋自然打來的。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還記得這個人？

　　宋自然是溫寶裕的舅舅，和他有關的故事是《命運》、《還陽》，很有些曲折離奇的事，發生在他的身上。他的腦部甚至於被動過手術，目的是為了取消一部分記憶──這些，和本故事無關，略提一提就算。

　　當他打電話來這樣問我的時候，我只是隨口反問：「甚麼廣告？和我有關？」

　　他回答：「很難說，你看了之後，自己判斷。」

　　我知道宋自然不是大驚小怪的人，他特地告訴我這件事，那說明事情必然有點古怪。

　　於是我找來報紙，根本不必找，因為那廣告就登在第一版上，不但字體極大，而且色彩繽紛，奪目之極。

　　我一下子就看完了，呆了一會，一時之間也難以說出這是怎麼一回事。

　　當然，先要說一說這個廣告──它並不長，全文如下：

　　徵求啟事

　　茲徵求各種生命配額，有意出讓者，請函本報信箱十三號。出讓者請提出所要求之代價──徵求人備有巨額資金可供運用。出讓者必須簽署文件，以證明是在完全自願的情形下出讓生命配額，並清楚明白出讓本身生命配額之後的結果──其後果概由出讓者本身全部承擔，與徵求人無涉。

　　整個啟事的正文就是如此。

　　啟事的正文看不出有甚麼地方和我有關。可是啟事還有一個附註卻提到了我。

　　那附註如下：

　　附註：若不明白何謂「生命配額」，可參閱衛斯理記述的故事《算帳》。

　　就是這麼一句話，簡單明瞭。別人看了有甚麼感覺，我不知道，而我看了之後，卻呆了好一會，思緒十分紊亂，難以確實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當然，單從那徵求啟事的文字來看，事情像是很簡單──只不過是有人願意用金錢來購買生命配額而已。

　　而問題就複雜在「生命配額」上。

　　根據啟事的附註，生命配額的定義，以我記述的故事《算帳》中所提到的為標準。

　　這個附註，看來很看得起我，可是也令我產生了無數疑問──這些疑問，我在下文會一一提出，現在先用最簡單的方法，介紹一下甚麼是「生命配額」。

　　說起來很離奇，也有點令人心驚肉跳──在《算帳》故事的發展中，我知道了每個人一生的所有活動，都有一個數額。

　　「一生的所有活動」是真正的所有活動──包括了一切活動在內，我一再強調這一點，是由於那十分重要。

　　我再說一遍：一切活動，都有一定的數額。

　　說得具體一些，可以舉幾個例子，例如人一生之中走多少步路，吃多少東西，呼吸多少空氣，喝多少水等等，都有數額限制。

　　以上的例子是人生中的大事，而生命配額所涉及的是一切活動，任何小事也包括在內，例如一生之中眨眼若干次、產生快樂的感覺若干次、汗腺的活動若干次──出多少汗、腎上腺活躍的次數是多少──興奮多少次──

　　我不厭其煩地舉例，是想說明「一生的所有活動」中的「所有」，是真正的一切所有。

　　人一生的所有活動，構成了人完整的生命歷程。喪失了任何一部分活動能力，生命就不完整。

　　例如不能行走、不能說話、不能吃東西、甚至於不能思想等等，那就稱為「殘廢」。

　　任何一項活動都具有一定的數額，當這項活動的數額使用完畢，這項活動也就停止──這個人就不能再有這項活動了。

　　譬如說，某人一生走動的數額是三萬步，走完之後，他就不能再走動了。

　　通常來說，所有活動的數額都是幾乎同時使用完畢的──這種情形出現的時候，就是說這個人已經死亡。

　　若只是某些活動的數額用完了，那麼情形就是這個人喪失了這些活動的能力。以某人用完了走動的數額為例子，此人雖然沒有死亡，但是已經喪失走動的能力──很多人在生命的後半程，要在輪椅上度過，就是這個緣故。

　　這種數額，就是生命配額。

　　生命配額每人不同，由每人身體細胞內的生命密碼決定，而生命密碼則在生命一開始形成時，就已經設定了。

　　這一切，都是勒曼醫院中的人告訴我的。勒曼醫院之中有將近三十個來自不同星球的外星人，在對地球人的生命不斷地作研究，我相信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對人類生命的研究比他們更深刻的了。

　　他們提出了「生命配額」論，而且還在研究的過程中，發現通過對生命密碼的改變，可以使生命配額也起改變。他們舉出一個具體的例子：在某些藥物的刺激下，生命配額可以有極其小量的變更。像西方醫學在普遍使用的強心針，就可以令人的心跳數額略為增加，其人就可以多活幾分鐘。

　　根據這個理論，只要在生命密碼上動手術，就可以使得生命過程起重大的改變──只不過，生命密碼的奧秘實在太複雜，即使是勒曼醫院的研究，也只是才起步而已，理論上雖然已經確定，可是實際上卻還無法做到。

　　至於在實際上如果可以隨心所欲地更動早已設定的生命密碼，會出現怎麼樣的情形，那是可供想像力馳騁的廣闊原野。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生命配額」的內容──我在這裏所作的介紹，已經比在《算帳》這個故事中所提到的，又有了進一步的理解。

　　在報紙上刊登徵求啟事者，特地提出《算帳》中有關生命配額的解釋，當然是由於在此之前，從來也沒有人這樣具體地把生命和配額聯繫在一起之故。

　　我想了大約三分鐘左右，笑了起來，有了決定：宋自然如果再打電話來問我的意見，我就告訴他，那一定是不知道哪個朋友在開玩笑。

　　因為把我在故事中記述的理論，當成真的一樣，煞有介事，登報徵求，這豈不是開玩笑的成分，高於一切？

　　宋自然果然又打了電話來，那是在大約十五分鐘之後，我卻並沒有照我想好的答案來回答，只是說：「讓我再想一想。」

　　因為在這十五分鐘之內，我接到了三個電話，來自世界各個地方。

　　打電話來的朋友，都是看到了報上刊登的徵求啟事之後，來問我有甚麼意見的。

　　由此看來，這個徵求啟事似乎在世界各大城市的報紙上都有刊登──那麼，開玩笑的成分自然降低到了不可能的程度：誰會這麼無聊，花費大量金錢，去開這種玩笑！

　　所以，我要好好的想一想：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

　　我想了半小時左右──期間，又接到了十來個電話，小半來自本地，包括提到過的宋自然的電話，當然少不了溫寶裕的。大半則來自其他地方，內容一樣。

　　這時，白素和紅綾並不在我的身邊，她們從前天起，就一直在那個雞場──還記得那個雞場嗎？就是那個神秘的、有使生物「成精」力量的地方。紅綾一直帶著她那隻神鷹在那裏研究，希望把那種神秘力量找出來。

　　最近也不知道她有了甚麼樣的發現，拉了白素一起前去，講明了十天之內，不能有任何人去打擾她們。

　　因此，我只是一個人獨自設想。

　　我且把我的設想過程，全部記述如下：

　　首先我想到的是，徵求啟事的刊登者，十足相信了我在故事中記述的事情，此人的想像力必定可觀。

　　接著：我就問自己幾個問題。

　　其一：他要生命配額有甚麼用處？

　　單是這個問題，就不容易有答案。因為就算肯定了有生命配額的存在，這生命配額也是虛無飄渺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就算真的能夠從一個人的身上取出來，給了你，又有甚麼用處呢？

　　經過考慮，可能的用處，是把生命配額轉移到另一個人的身上去──這樣的想法，已經可以說是很荒誕的了。

　　不過，這個想法，可以成立──只有這樣，收買生命配額的人，才有好處。

　　好處是：經過生命配額的轉移，多了生命配額的人，也就等於增加了生命──那就等於是出錢買命：相對的，出讓了生命配額的人，也等於是為了金錢，而出賣了自己的生命。

　　得到了這樣的結論，我不禁駭然──我知道，在有些地方，存在著一種不道德，而且違法的買賣：人體器官的交易。

　　這種交易被公認為違法和不道德。然而，如果真存在生命配額的買賣，那麼，其違法和不道德的程度又如何呢？

　　相信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這種事情從來也未曾發生過。

　　問題之二是：如果有人願意出讓生命配額，交易談妥之後，如何交貨和收貨？

　　有甚麼方法可以把生命配額從一個人的身上取出來？又有甚麼方法可以把生命配額注入另一個人身上？

　　簡單來說，就是有甚麼方法可以令生命配額在人和人之間轉移？

　　我相信雖然勒曼醫院發現了生命配額，可是他們也沒有隨意轉移生命配額的能力。

　　我當然更不會以為有哪一些地球人，已經找到了這個方法。

　　那也就是說，掌握了這種能力的，必然是來自地球之外的力量，而且不屬於勒曼醫院的那一群。

　　想到這裏，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勒曼醫院的那群外星人，可以假定他們並不懷有惡意，而掌握了生命配額轉移能力的，對人類來說，完全陌生，是友是敵，全不可測。

　　從刊登徵求啟事這一點來看，他們的行為似乎頗為文明──用金錢來購買，這正是人類的行為。

　　可是誰又能保證他們會不巧取豪奪──那也是人類的標準行為！

　　如果他們徵求不到，硬要搶掠，又有甚麼力量可以阻止？

　　有人說我在分析事情的時候，習慣向壞的一方面去想，這時候，情形就是那樣，我越想就越感到不對勁，覺得有必要對這件事做進一步的瞭解。

　　有了這個決定之後，我才思考第三個問題。

　　第三個問題是：會有人願意把自己的生命配額出讓給別人嗎？

　　只要他知道甚麼是生命配額，他就應該知道如果出讓它，那就等於出賣生命。

　　我的答案是：肯定會有──一定會有人為了金錢而出讓自身的生命配額。

　　我甚至於不懷疑會有人因為金錢出讓自己的全部生命配額。雖然這樣做等於自殺，可是人世間也有不少為了得到保險金而自殺的例子──金錢，尤其是巨額的金錢，在某種情形下，其重要程度甚至會高於生命，這種現象雖然畸形，可是的確是人類行為之一。

　　我又聯想到了另外一些事情：我想到常有一種情形，有人會在某種情形之下，許願說：「如果可以怎麼樣怎麼樣，我就願意減十年壽命──」諸如此類。

　　這「減十年壽命」的許諾，當然難以實現，可是如果可以在一個人的身上，把生命配額抽取出來，那麼，把這個人的壽命減去十年，也就輕而易舉。

　　這也就是說，任何人出讓自己的生命配額，等於是出賣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使自己的壽命減少，少活幾天、幾個月、幾年甚至幾十年。

　　由於生命配額和生命有如此密切的關係，所以出讓生命配額的行為，也等於不同程度的自殺行為。

　　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說，徵求者是在收買人命，而出讓者是在賣命──那是名副其實的賣命，不是說著玩兒的！

　　想到了這一點，我更下了決心。

　　決心是：我一定要徹底瞭解這件事，在必要的時候進行干涉──這樣做並不是多管閒事，因為刊登徵求啟事的人，既然借用了我的名字，那事情就等於已經和我發生了關係。

　　當然，那時我還想到了另外一些問題，不過概念還很模糊，例如我感到生命的買賣是不道德的，那只是根據習慣的思想方法而得到的結論。

　　事實上，就算出讓了生命配額的人，壽命會縮短，得到了生命配額的人，生命會延長──這種情形，已經是不折不扣的生命買賣，但如果雙方同意，自願進行，是道德還是不道德，還真難說得很。

　　俗語說：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兩相情願的事情，就很難用道德的標準來衡量了。

　　雖然，金錢收買人命，聽來很駭人聽聞，也違反了自然界不論貧富，大家都免不了生老病死之苦的規律，變得很不公平。

　　可是，當一個窮人走投無路的時候，能夠有獲得一大筆金錢換取他一部分生命的機會，相信他會十分樂意這樣做，也沒有人可以有權責備他不道德。

　　我同時地想到，平時經常可以接觸到「出賣肉體」──「出賣身體」之類的說法。不過這種說法都是象徵性的，並不是真正地把身體賣出去。

　　同樣的，又有「出賣靈魂」的說法。

　　雖然原振俠醫生曾經告訴我一個真實的出賣靈魂的故事，但一般來說，那些說法，也是象徵性的。

　　以此類推，難道出賣生命配額也是象徵性的？

　　我越想越是紊亂，眼前報紙上的字，像是一個一個在扭曲跳動一樣。

　　我站了起來，來回走動，這時候，不斷有電話打進來，說的全是有關那徵求啟事的事──在早上打來的電話，全都來自附近的城市，而這一天，電話不絕，有從很遙遠的地方打來的，因為時間上的差別，他們那邊才看到報紙，由於事情實在太古怪，所以也不理會我這裏正是三更半夜，就打電話來。

　　我被這些電話鬧得頭昏腦脹，更想不出一個究竟來。

　　當天下午，宋自然和溫寶裕一起來到。溫寶裕一進門就叫：「有了頭緒沒有？」

　　我沒好氣：「你又有了甚麼頭緒？」

　　我只不過是隨便一問，卻不料溫寶裕真的已經做了一些功夫，他哈哈一笑，取出了幾張照片來：「請看，這就是幾家報館中的十三號信箱。」

　　把報館信箱當做通訊地址，是掩飾行藏的好辦法──到報館去取信件，人家就不知道他真正的地址了。

　　通常，報館方面並不是真正有一個信箱放信，而只是根據信箱號碼把信分開來放就算。

　　不過，從溫寶裕拿來的照片來看，那是一隻體積約有半立方公尺的鐵箱，那鐵箱四面密封，只有上面開了一道縫，可以塞信進去。

　　看到了這樣的一個信箱，我又起了很多疑問。

　　溫寶裕不等我仔細想下去，就已經道：「本市一共有七家報館刊登了徵求啟事，每家報館都有一個同樣的信箱，是一個中年人在刊登啟事的時候送去的，請報館把收到的信件都放進去。我觀察了一下，這鐵箱有兩個很隱秘的鎖孔，看來沒有特別的鑰匙，不能打開。」

　　我由衷的道：「做得好！照這樣看來，全世界至少有兩百個這樣的箱子了──同樣的徵求啟事刊登在世界各地的報紙上。」

　　溫寶裕皺著眉：「看來是真的了──我的意思是，那不像是有人在開玩笑。」

　　我把我想到的那些，說了出來。溫寶裕笑道：「很簡單，會有人到報館去取回鐵箱，跟蹤這個人，就可以知道徵求者的來龍去脈了。」

　　的確如此──知道了徵求者是何方神聖，當然對瞭解整件事的真相有很大的幫助。

　　我伸了一個懶腰：「這種事情，不必你親自出馬，請郭大偵探派幾個人去進行就是。」

　　溫寶裕立刻打電話和小郭聯絡，他放下電話之後，又和我討論有關生命配額的一切。

　　他想像力豐富，頗有些天馬行空式的想法，有的太過離奇，我也不說了。其中有一個想法，倒可算奇特。

　　他說：「我想到了！一定是有人想做一個活人出來！」

　　這是溫寶裕說話的方式──聽了之後，根本不知道他想表達甚麼東西。

　　我只好順著他的話：「就算要做一個死人出來，也沒有可能。」

　　溫寶裕搖頭：「我的意思是，假定有人製造了一個機械人，想要這個機械人和真人一樣，那他就需要生命配額！」

　　他又繼續補充：「像我們的朋友，自稱新人類的康維十七世，只怕就是利用了人類的生命配額，所以不論從哪方面來看都像是真人一樣的機械人！」

　　我望了他半晌，對他的想像，我只好道：「有這個可能，不過我以為一個快要死的人，更需要生命配額。」

　　溫寶裕的想法，回到我曾經想過的那一方面。他大呼小叫：「不得了！如果生命配額可以轉移，那不知道將會有多少罪行因此而生！」

　　我苦笑了一下，溫寶裕又道：「就算，譬如說，我肯出讓我的生命配額──」

　　他說到這裏，張開了雙臂，繼續道：「又有甚麼方法可以把我的生命配額從我生命中取走？」

　　我當然無法回答他這個問題──不過，到了第二天，這問題有了一些進展。

　　那個徵求啟事第二天仍然刊登，而內容有了增加。

　　增加之一是說明了「來信保證守密，絕不洩露」。

　　之二是：雙方同意之後，由徵求者負責取走出讓者的生命配額，出讓者需在其過程中作全面配合，若中途反悔，一切後果，由出讓者自行負責。

　　之三是：本徵求啟事刊登期限為一個月，有意出讓生命配額者，請把握時機。

　　之四則十分豈有此理：本敘事雖然提到衛斯理先生的名字，但一切與他無關，特此聲明。

　　溫寶裕的反應是哇哇大叫：「他們真有辦法取走生命配額！他們好像並沒有把你放在眼裏！」

　　他的話，很有煽動性，我笑了一下：「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追查到底。」

　　我說要追查，當然立刻就開始行動。

　　第一步行動是先和小郭聯絡──自從上次我託小郭尋找金秀四嫂而結果不算圓滿之後，小郭一直情緒低落，直到這時，他又有新的任務了，這才重新振作起來。

　　他一聽到我的聲音，就道：「小寶吩咐的事情，我已經派人去進行了。」

　　我道：「可能會有人每天都去取信，監視要十分嚴密。」

　　小郭問道：「我看，這徵求啟事很像是開玩笑。」

　　整件事是一個玩笑，當然不是沒有可能。為了避免小郭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所以我這樣回答：「我不以為是開玩笑──事情可能牽涉很廣，甚至於會改變人類的生命方式。」

　　小郭聽我說得如此嚴重，當下也不敢怠慢，連連答應：「我加派人手，派最好的人去。」

　　接下來，那徵求啟事的內容，並無增減，我的名字依然每天出現在報紙上，前後接到打來詢問的電話，不計其數。

　　白素和紅綾在幾天之後，出現了一會，她們看來行色匆匆，我把報紙給白素看，她只是隨便瞄了一瞄，就下了結論：「有人在開玩笑！」

　　這是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可是白素也如此，卻令我大大失望。我剛想提醒她好好考慮一下，她卻已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

　　我這才留意到她有點精神恍惚，看來她對那個徵求啟事，根本沒有加以注意。

　　我拉住了她，問道：「發生了甚麼事？」

　　白素搖頭：「不知道，我還不知道。」

　　從白素的神情看來，分明有一些事困擾著她。我再問：「要不要幫助？」

　　白素還是搖頭：「不必，我和紅綾可以應付。」

　　她雖然這樣說，可是語氣並不肯定，我正想再說甚麼，紅綾已經在門外叫道：「媽，快點！」

二、世上最不公平的事

　　白素一面應著：「就來！」一面對我道：「我們有了一些發現，可是還說不上來發現了甚麼，必須傾力以赴，實在沒有餘力再去想別的事情──我們不單是在那個雞場，還可能到處亂跑，時間也可能很久，你忙你的，我們忙我們的，可好？」

　　我心中充滿了疑惑，不知她們發現了甚麼，可是白素既然那麼說了，我就算問，也必然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而且我對那個徵求啟事的追查，還不能算是有了開始，當然不可以放下不理。

　　我對白素和紅綾兩人的能力，很有信心，所以點了點頭。白素不等我再說甚麼，就已向外走去。

　　我跟了出去，看到紅綾在一輛越野車上，那隻神鷹停在車頭，她看到了我，只是向我揮了揮手。

　　白素一躍上車，紅綾已迫不及待，車子引擎發出一陣怒吼，絕塵而去。

　　我在門口呆了好一會──這不像是白素一向的行事作風，由此可知，事情一定大異尋常。

　　這時，我當然完全無法猜測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至於後來事情的發展，那是後來的事情了。

　　我之所以現在就把白素和紅綾匆匆來去這件事先說一說，是因為事情發展下去，形成了另外一個故事的緣故──當我有機會記述這個故事的時候，大家就可以知道事情發生的時間。

　　當時，我也意料不到我這裏的事，竟然會隔那麼多天，而毫無進展──不然，跟了白素和紅綾去，好歹也可以知道她們究竟在忙些甚麼。

　　卻說小郭派出去的人，再加上他也託了報館中的熟人，如果有人去取應徵信，我們斷無不知之理。

　　看來刊登徵求啟事的人，很有耐性，並不急於知道有多少人來應徵──這一點，我們倒知道，每家報館，每天收到寄給十三號信箱的信，開始時大約每天只有十來封。

　　後來，由於徵求啟事持續刊登，已經成為城中的熱門話題，所以應徵信也多了起來。

　　到了啟事所說的一個月期限，估計每家報館收到的應徵信接近兩千封之多。

　　這時候，小郭已經調查清楚，同樣的徵求啟事在全世界一百六十個城市刊登──粗略估計，有數以十萬計的人應徵，願意出讓自己的生命配額。

　　我相信在這許多人之中，真正知道「出讓生命配額」意味著甚麼的人，少之又少──甚至於可能一個也沒有。

　　我很難想像，徵求者如何和那麼多人聯絡。

　　同時，我也感到，這徵求啟事有很大的欺騙成分在內，因為它並沒有詳細地說明出讓生命配額的後果，只是含糊地叫人參考我的故事──卻又鄭重說明不得反悔。

　　應徵者如果在不明不白的情形下，達成了「雙方同意」，後來又知道事情關乎自己的壽命，到時候，想要反悔，就要負起全部後果──後果是甚麼，誰也不知道。

　　這樣的發展情況──當然不能說沒有欺騙成分在內。

　　而事情既然牽涉到了我的名字，我覺得有必要在這方面提醒一下那些以為有便宜可佔的應徵者。

　　我請了小郭和溫寶裕來商量。

　　（本來，和白素商量最好，可是我去了一趟雞場，那裏靜悄悄地闃無一人，不知道白素和紅綾到哪裏去了。）

　　（我也曾在雞場內外看了一遍，卻甚麼也沒有發現，只好帶著滿懷的疑惑離去。）

　　我們三個人粗略計算了一下，要同樣在一百六十個城市，將近一千家報館上刊登說明啟事，每天花費就要將近一百萬美元。

　　溫寶裕首先叫了起來：「我認為沒有必要去花這個冤枉錢──那些應徵者都是為了貪錢，行為並不高尚，不值得為他們出力！」

　　小郭舉手：「我同意──我有簡單的處理方法：由衛斯理具名寫一個說明──」

　　溫寶裕搶著道：「對了，每個應徵者理論上都會從衛斯理故事中去瞭解甚麼叫作生命配額，把寫好的聲明，附在故事中，就可以廣為流傳──要是連參考一下衛斯理的故事都不肯，那就只好貴客自理了。」

　　我點了點頭──他們兩人提議的這個方法很好。同時我也想到了一個問題。

　　小郭、溫寶裕和我，可以動用的財力，不能算小。可是單是刊登啟事，就令我們覺得太不划算。

　　我在心中粗略估計了一下，那個神秘的生命配額徵求者，在這次行動中會花費多少金錢？

　　我把這個問題提出來。小郭道：「在全世界報紙上刊登啟事，費用至少是三千萬到五千萬美元。」

　　溫寶裕接著說：「要處理幾十萬封來信，需要一個很龐大的機構來進行，這個機構需要多少花費來維持，難以估計。」

　　我道：「我們不必有確切的數字，只是要肯定絕不會有人肯花那樣大量的金錢來開玩笑！」

　　小郭和溫寶裕都不出聲，神情嚴肅──他們也都感到了事情有異乎尋常之處，雖然聽來荒謬，可是顯然真的有人在以金錢收買人命！

　　溫寶裕又道：「除了立刻進行聲明，我們也不能坐等。」

　　小郭道：「我沒有坐等，對大部分報館，我進行了調查，發現了一個怪現象。」

　　我和溫寶裕都瞪了小郭一眼，怪他有了發現卻不告訴我們。小郭急忙分辯：「我也是才收到所有資料，正想找你們，衛斯理的電話就來了。」

　　我不想聽他解釋，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快說發現了甚麼。

　　小郭道：「我向各報館調查去刊登徵求啟事的是何等樣人──我感到這一點很重要。」

　　我和溫寶裕都點頭，表示同意。

　　小郭繼續說道：「結果是完全沒有人出過面──一切都是通過信件來進行，報館方面收到的費用，由瑞士銀行的本票支付。」

　　小郭說到這裏，神情有點沮喪。我明白他為何如此──他當然曾經向瑞士銀行方面去做過進一步的調查，可是也當然碰了釘子，一無所獲，瑞士的銀行，是一個攻不破的堡壘。

　　我伸手在他的肩頭上拍了一下：「算是極大的收穫，使我們知道徵求者擁有我們想像不到的雄厚財力。」

　　溫寶裕立刻發揮了他的想像力：「一群豪富，正聯手在進行收買人命的勾當，他們想用金錢來使他們的生命得到延長。」

　　接著他又感歎：「有錢，不但可以叫鬼推磨，更可以改變天定下的壽命！」

　　他的這個想法，並非不可接受，小郭的感覺顯然和我一樣，他道：「如果是如此，那超級大富豪陶啟泉一定有分。」

　　溫寶裕認真地點了點頭：「要去問一問他──我們一起去，人多勢眾，教他不能隱瞞事實。」

　　我搖頭：「不能現在就肯定那是事實──至少我們根本無法想像生命配額如何轉移，這不是憑有錢就可以做得到的事。」

　　正說著，書桌抽屜中的電話響了起來──這電話只有少數熟人才知道，我還以為那是白素打來的。

　　我打開抽屜，接通了電話，就聽到溫寶裕和小郭一起發出了「啊」地一聲低呼，同時我也聽到電話裏「喂」了一下，我不必憑聲音去辨別那是甚麼人，因為我根本可以看到是甚麼人在和我通話──溫郭二人，之所以在電話接通之後，有異常的反應，也正是看到了打電話來的是甚麼人之故。

　　說明了，也很簡單──傳真電話雖然還沒有普遍被人使用，可是已經不能算是最尖端的科技，在我書房裏的那一套傳真電話的設備，是戈壁沙漠的傑作，在螢光幕上顯示出來的形象，十分清晰，不是別人，正是我們剛在提起的陶啟泉。

　　說到曹操，曹操就到，這自然令人驚訝。

　　我回答了一聲，陶啟泉就急急地道：「報紙上那個徵求啟事是怎麼一回事？」

　　他一上來就開了這樣一個問題，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因為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我立刻道：「你來問我？我還正要問你哩！」

　　陶啟泉大惑不解：「問我？我怎麼知道！這種怪裏怪氣的事情，應該和你有關係才是！而且，那啟事說得很明白，照你所說的標準行事，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嘆了一聲：「說來話長──」

　　才說了四個字，陶啟泉就打斷了我的話頭：「長話短說──我們這裏有很多人等著聽你的回答。」

　　我沒好氣，剛想問他還有甚麼人，已經看到了大亨出現在螢光幕上，大聲報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來，螢光幕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人，每個人都自報姓名──其實，這些人只要一亮相，就人人都知道他們是甚麼人了，根本不必說姓道名。

　　總而言之，一共十來個人，人人都是超級大富豪，很難想像那是一個怎麼樣性質的聚會。常言道「商場如戰場」，這些人勾心鬥角，你要他死，他不讓你活，雖說心裏都明白天下所有的財富不可能讓一個人擁有，可是實際上人人都努力在想達到這個目標。

　　要這些人聚集在一起，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努力，這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可是這時候從這些人的神情來看，他們很是同心協力，顯然目標完全一致。

　　我有大約十秒鐘的疑惑，隨即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我明白這些人聚集在一起是為了甚麼──刊登在報上的徵求啟事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他們在我記述的故事中瞭解到生命配額的意義，以他們的聰明才智而論，當然很容易就可以得到一個結論：通過生命配額的轉移，可以把他人的生命，據為己有。

　　這個結論，肯定使得這些人大喜若狂，這正是他們這種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當人有了數不清的財富之後，金錢幾乎使他們可以擁有一切──唯一的例外是：即使全世界的財富在一個人的手裏，這個人還是無可避免的要死亡。

　　有錢人怕死！越有錢，越怕死！

　　這些人全是超級大富豪，也就必然超級地怕死！

　　這一點，在他們急切地想在我這裏得到答案的神情上，可以絕對肯定。

　　我想到這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其實，事情本身並不好笑，甚至還十分悲哀，可算是黑色幽默。可是，卻又實在令人忍不住會發笑。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子的，這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我其實並無幸災樂禍之意，可在這些人聽來，我的大笑，顯然不懷好意。

　　大亨首先怒喝：「有甚麼好笑！只要知道可以活得更久，我們願意付任何代價！我們付得起！追求活得更久，並不可恥！」

　　本來，我之所以大笑，一半是為了感到造化弄人的無可奈何和滑稽，很有些其情可憫之意。

　　試想一想，這些人活著，享盡了榮華富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擁有一切物質上的享受。醇酒美人，應有盡有，想來精神上也不會不愉快。

　　若是在古代，他們或許還有可能被帝王權貴所害，像歷史上著名的富翁沈萬三、石崇等等。可是現在連打著「窮人造反」起家的極權統治者，也和他們結成了親家，打得火熱，使他們的人生樂趣大為增加。

　　原來，可能還有健康問題。不過我相信這些人每個都已經和勒曼醫院打過交道──用他們的財富換來了健康，所以他們看來個個生龍活虎，活著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好了。

　　可是，不論他們多麼想一直活下去，也不論勒曼醫院多麼神通廣大，對他們來說，殘酷的事實是：他們一樣要死！

　　他們死亡的日期，並不由他們的金錢來決定，而是由他們的生命配額來決定。

　　對於他們來說，沒有甚麼再比生命配額有限，終有用完的一天更可怕的事情了。

　　我想到這裏，雖然我對大亨那種赤裸裸地，公然要用金錢來收買人命的說法很是反感，但我沒有表示出來。

　　我只是淡淡地道：「對不起，我感到死亡對每一個人來說，很是公平──人人都要死，這豈非公平之至。」

　　當我這樣說的時候，我絕想不到這樣的話也會有人反對──因為我的說法，在邏輯上根本無可反駁。

　　可是，我話才一出口，就聽到「叭」地一聲響。在螢光幕上我看到大亨滿臉怒容，正在拍桌子。大亨這個人，是多血質的典型──容易衝動，不肯掩飾感情，我倒喜歡他這種豪爽的性子。

　　這時候，我也不知道他為何發怒。而他接下來所說的一番話，卻聽得我目瞪口呆。

　　大亨一面拍桌子，一面脹紅了臉怒吼：「公平？誰說公平？我說一點也不公平！那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

　　他的怒吼，伴隨著他拍桌子的聲音，震耳欲聾。

　　我、小郭和溫寶裕面面相覷，不知道他何所據而云然。可是看其他人的反應，卻像是很同意大亨的說法，其中有兩三個人，甚至於情不自禁鼓起掌來。

　　我忍住了氣：「願聞其詳！」

　　大亨挺直了身子，一副理直氣壯的神情，大聲道：「人人都要死，是最不公平的事！」

　　他又重複了一次他的論點，不過我還是莫名其妙。

　　接著，大亨說出了他的觀點──或者說，他代表所有的豪富道出了心聲。

　　他又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人和人之間，本來就絕不平等──有的人聰明，有的人愚蠢，有的人懶，有的人勤，有的人一生造福人群，有的人為禍人間，有的人成就非凡，有的人一事無成，有的人憑艱苦奮鬥而變富翁，有的人不思振作而窮困終生，有的人死了會影響千萬人的生活，有的人死了和活著根本沒有分別，人和人之間既然那麼不同，為甚麼大家都要死？」

　　他一口氣說下來，越說越是激動，雙眼瞪得極大，雖然我不是和他面對面，可是也可以感到他在急促地喘氣。

　　聽得他這樣說，一時之間，我倒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反駁──他的說法，我當然無法接受，可是又不能說它全無道理。

　　一貫的說法是：老天再公平不過，不論是甚麼人，都難免一死。可是想一想大亨剛才所說的，令所有不同的人，有同一個結果，真的能算是公平嗎？

　　在我沉默期間，溫寶裕插了一句口：「每個人的生命配額，長短不一，也不是人人相等的。」

　　大亨立即又叫了起來：「那更是不公平之至！是不是努力而有成就的人生命配額一定多？他們──老實說，看看我們這些人，是不是應該有更多的生命配額？」

　　溫寶裕道：「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應該活得更長！可惜那不由得人自行作主，老天自有安排！」

　　大亨一聲怪叫：「老天的安排不合理、不公平，我們就要自己爭取！」

　　看來我們三人之中，小郭對大亨的論調最是反感，他冷笑道：「你如何爭取？」

　　大亨回答得再直接也沒有：「用錢去買！」

　　一句話令得小郭臉色發青，再也說不出話來。

　　對大亨這種氣焰沖天的態度，我也很是反感。我剛想說：「你有錢，人家未必肯出賣自己的生命。」可是也就在這時候，我想起了那徵求啟事──應徵者數以十萬計，顯然有很多人願意用自己的生命配額去換金錢。

　　一想到這裏，我不禁氣餒，想說的話，也就沒有說出口。

　　溫寶裕冷冷地道：「有錢真好！不過用錢買命，聞所未聞，只怕還是閣下的白日夢！」

　　大亨也冷笑：「任何事都有一個開始，不作白日夢，就連開始也沒有──小朋友，你不可不知，世界上很多事情，就由作白日夢開始！」

　　溫寶裕雖然能言善辯，可是一時之間卻也只是眨眼，說不出話來。

　　我用力鼓掌：「說得好極了！祝閣下成功，萬歲萬萬歲，永生不死，這就很公平了！」

　　大亨自然聽出我是在諷刺他，他脹紅了臉，還想說甚麼，陶啟泉攔在他的身前，叫道：「各位、各位──」

　　可是大亨動作粗魯，一下子拉開了陶啟泉，大聲說道：「我知道你們心裏在想甚麼，你們想的是：用錢買命，那是不道德的行為。我告訴你們：只要一個願買，一個願賣，這就是正常的交易行為。凡是兩相情願的事情，就不能用道德或不道德來衡量──相反地，用任何道德標準去衡量雙方同意進行的行為，加以干涉、非議，才是不道德，因為妨礙和干涉了他人的自由意願。」

　　大亨這一番話，一氣呵成，流利之至，顯然那是他心中真正的觀點。

　　他的這種觀點，並非完全不能為人接受，可是放在「用錢買命」這樣的行為上，總使人有說不出來的彆扭。

　　如果平心靜氣地想一想，站在他們這種豪富的立場來說，用錢去買任何東西，只要對方願賣，就是天公地道的事情──包括買賣的是生命在內。

　　確然，即使是「用錢買命」這樣的行為，只要雙方完全自願同意，就也不能稱之為不道德的交易。如果不讓這種交易進行，那就是不讓他人的意志自由發揮，這倒真是有點不道德了。

　　顯然，溫寶裕和小郭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一時之間，我們都不出聲。

　　大亨喘了幾口氣，語調緩和了些：「不是我恃錢行兇，試想一想，世界上有多少人，少活三五天、幾個月，甚至一年半載，對他們來說，有甚麼關係？如果少活一年半載，而可以獲得大量金錢，對這些人來說，還是大大的好事──那個徵求啟事有那麼多人去應徵，就是證明。」

　　小郭大聲道：「你的話令人作嘔！」

　　大亨一聲冷笑：「這只是你個人的感覺。再舉一個具體的例子：一個窮苦不堪、生活極差的人，活了七十二年，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另一個生活小康，豐衣足食，絕對不必為生計擔心，活了七十一年。兩個人生，給你選擇，你選哪一個？」

　　我聽得大亨舉了這樣一個例子，不禁搖了搖頭──這樣的選擇，給一萬個人去選，只怕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會選那生活無憂的一生，而不會貪心多活一年，而被窮困煎熬一輩子。

　　尤其，現代社會討生活越來越艱難，一生豐衣足食，不必為生計擔心，那簡直是人生的美滿境界，是許多人拚命努力也未必可以爭取到的目標。

　　我同意小郭的話──大亨的話的確令人作嘔，可是卻也不得不承認大亨所舉的例子有無可抗拒的力量。

　　我看到小郭雖然仍是一臉的不以為然，可是卻也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大亨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他話已說完。

　　我、溫寶裕和小郭三人一時之間，也無話可說──大亨所說的一切，可以不同意，卻也很難說他有甚麼不對。

　　陶啟泉在這時候才算是有了講話的機會，他道：「衛斯理，你一向最痛恨，稱之為人類最卑劣的行為是極權統治──」

　　我不等他講完，就打斷了他的話頭：「為甚麼忽然之間討論起這樣的大問題來了？」

　　陶啟泉道：「長江大河，始自濫觴。人類之所以有極權統治這樣的醜惡行為，就是由於太喜歡干涉他人的自由選擇權利而來的！」

　　我想不到像陶啟泉那樣的人，居然懂得這個道理。

　　我苦笑了一下：「你說得對──每個人的自由選擇權，不應該在任何藉口之下受到干涉。」

　　我看到陶啟泉、大亨他們在聽我這麼說了之後，神情都很高興。我立刻又道：「我們剛才討論的這些問題，可說是毫無來由──實際上，我根本不認為生命配額有轉移的可能，所以不論怎麼說，都是空口說白話，一點用處都沒有。」

　　我以為這樣說了之後，這場莫名其妙的討論，就可以宣告結束了。

　　可是陶啟泉卻和大亨以及其他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接著，他又向我道：「衛斯理，你可能有困難，可是無論如何，請你幫助我們達成心願，我們願意付任何代價。」

　　他最後一句話令人反感，不過他所說的令我愕然──我不明白我能幫助他們些甚麼。

　　我勉強笑了一下：「恐怕我們之間有些誤會，諸公若有困難，大可以用金錢來解決，何必要我幫助！」

　　陶啟泉苦笑：「衛君不必那麼小器，大家意見不同，討論一下，就算不能達到共同的結論，也不必放在心上，各行其事就是。」

　　陶啟泉這話說得很有理，而且也是我一貫的主張，所以我不好意思再說甚麼，只是問道：「你們想要求我做甚麼事？」

　　陶啟泉猶豫了一下：「那徵求啟事──」

　　我不等他講完，立刻道：「那徵求啟事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事實上，在你打電話來之前，我們還以為那是你幹的好事，只有你們，才有這樣的財力。」

　　陶啟泉聽了我的話，神情古怪，又向各人望去，各人表情不一，大都搖頭，很是無可奈何。

　　陶啟泉也搖頭：「不是我們──不但不是你看到的我們這些人，也不是其他的著名富翁，我們已經在全世界範圍內聯絡過，無法知道是誰刊登了這個徵求啟事。」

　　我知道全世界的超級豪富，有一個組織，現在在螢光幕上可以看到的那些人，我相信全是那個組織中人，陶啟泉既然那樣說，可以肯定徵求啟事並非超級豪富所為。

三、失敗

　　當然，除了這個組織之外，世界上還有的是財力豐厚的人──有所謂「隱形富豪」這一種人，這種人究竟有多少，平時他們進行甚麼活動，也無人可知。

　　我攤了攤手：「既然這樣，那就沒有辦法了。」

　　陶啟泉歎了一聲：「請不要為難我們──我知道這徵求啟事之中，既然提到了你的名字，你一定不會放過這件事，而會做徹底的調查。」

　　我並不否認：「是，可是到現在為止，我還一點頭緒也沒有。」

　　聽得我這樣回答，陶啟泉竟然興奮莫名：「這就好──只要你肯調查，就一定會有結果！」

　　我有點啼笑皆非：「多謝捧場！你未免對我太有信心了。」

　　陶啟泉道：「總而言之，你一找到那刊登啟事的人，立刻通知我，這就算是幫了我的大忙了。」

　　我想了一想，猜到了他們的目的：「你們是想和他聯絡，請他把徵求來的生命配額，轉移到你們身上？」

　　陶啟泉回答得很坦白：「正是此意。」

　　我不禁長歎一聲：「你們真是不惜一切手段，只求可以長命！」

　　大亨搶著道：「真要是可以長命，我們也真的會不擇手段。不過現在我們只是在進行交易，手段正當之至。」

　　陶啟泉補充：「我們經過商量研究，得到的結論是：那徵求者收購了許多生命配額，他不見得會自己使用，多半是善價待沽，我們向他去買，有何不可？」

　　我忽然之間，感到很疲倦，不想再討論下去，就揮了揮手：「好，我答應你，一有那徵求者的下落，我立刻通知你。」

　　陶啟泉大是高興，竟至於發出了歡呼聲，其餘各人也彷彿立刻可以長生不老一樣，有一大半人在手舞足蹈。

　　陶啟泉又道：「衛斯理，你也應該感到興奮──這種情形，正是你常說的『生命形式的改變』，地球人的生命，如果可以互通，那是天翻地覆的改變！」

　　我越聽越不是味道，陶啟泉所說的「生命互通」，聽起來很好聽，可是實際上卻是有錢人用錢去收買人命。可是我偏偏又想不出如何反駁──這種感覺決不好受，就像吞下了一大團肥肉，塞在胸口，膩得難過，卻又吐不出來一樣。

　　剛才，我的那種疲倦感覺，就是因此而產生的。

　　我語氣冷淡：「對，真要是出現了這樣的情形，那確然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那是可想而知的事。

　　試想一想，生命配額如果可以用來交換金錢，以人性貪婪的角度來看，將會產生的混亂，和所引起的種種巧取豪奪，實在是令人不寒而慄──在已經夠醜惡的人類行為上，更加深了醜惡的程度。而混亂的結果，得益者當然是金錢的擁有者。

　　人類行為現在已經幾乎全部由金錢在主宰，再加上那樣的變化，真不知道會是怎麼樣了。

　　我不想再說下去，伸手停止了通話，在螢光幕上人像消失的時候，聲音已經聽不到了，可是我還看到陶啟泉在向各人說話，從他的唇形上，我可以辨出他在說甚麼，他在告訴各人：放心，衛斯理說話算數，他一定會做到──

　　我只好苦笑，心中惱怒，想把一口氣全都出在刊登徵求啟事的那人身上，可是卻又根本不知道那人是何方神聖。這情形，就像向空氣發拳一樣，怒意全無著落，真是不愉快至於極點。

　　小郭看出了我的不快，他道：「這些人因為怕死，所以心理狀態變得很不正常。常說一個快淹死的人，會抓住一根稻草不放──這些人想抓的甚至不是稻草，而是空氣！」

　　溫寶裕的看法略有不同：「也不能說是甚麼也沒有──空氣也是物質，只不過不是那麼容易抓得到而已。至少有人在徵求生命配額。」

　　溫寶裕說話有點沒頭沒腦，我們和他熟了，容易明白他的意思，他剛才最後一句話的意思是：既然有人在徵求生命配額，由此可以推論生命配額必有用處。

　　我揮了揮手：「現在甚麼也不必說，首要任務，是把那徵求者揪出來！」

　　小郭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當時，不但小郭有把握，我也以為那不是甚麼難事──在全世界範圍內刊登廣告，而且在每一家報館都放了一隻大箱子，要把他找出來當然應該不是難事。

　　小郭行事十分仔細──他不但在本市有部署，而且在其他九個大城市中安排了同樣的措施，一方面派人等候，看來取裝滿了應徵信的大箱子的是甚麼人，一方面也在報館裏買通了人，加以密切注意。

　　到了一個月期限將近時，小郭的行動更是完美──他派了一組跟蹤專家，事先研究了從報館出來之後，可以離開的所有路線，而在每一條路線上都派人事先等候，所有人之間，都有先進的通訊聯絡系統。

　　這樣的安排，可以說是萬無一失的了。當小郭向我報告他採取了這樣的措施之後，我還笑他：「太小題大作了吧。」

　　小郭道：「小心點好，我怕錯過了這次機會，那徵求者從此不再露面，再要找他就難了。」

　　小郭平時行事作風並不誇張，可是這次卻有點異乎尋常。他成立了一個「指揮中心」，並請戈壁沙漠裝置通訊系統。

　　在大行動開始前三天，他硬拉著我去看。我看了之後，也不禁歎為觀止──在中心工作者超過五十人，每人面前都有電腦系統，小郭自任總指揮。

　　據他介紹，這個指揮中心，和世界十大城市，都有直接的聯繫，包括本市在內，有四個城市還可以有現場傳真，也就是說，在那四個城市，跟蹤小組的行動情形，在中心的螢光幕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其餘六個城市，雖然沒有現場傳真，可是也有語音聯絡，也可以及時瞭解行動的進展情形。

　　小郭更想到了我沒有想到的部分。

　　他道：「我想徵求者一定已經知道，這個徵求啟事引起了全世界的注意，也料到一定會有人想把他找出來，所以他可能在一百多個地方，同時採取行動──這樣，人家找到他的機會，就會減少到最低程度。」

　　我稱讚他：「你想得周到，可以說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他非現原形不可。」

　　小郭十分興奮：「到時你再來──戈壁沙漠和小寶也會來，一有結果，立刻可以去和那徵求者見面，看看他究竟安的是甚麼心，要他人的生命配額有何用處？」

　　一直到了最重要的時刻之前幾秒鐘，我們幾個人還是充滿了信心。溫寶裕甚至不止一次地說：「這是三隻指頭捏田螺──手到拿來的事情。」

　　當我首先感到事情可能不會如我們想像中那樣順利時，對方的行動已經開始了。

　　時間是午夜零時，十個有直接聯繫的城市，同時傳來了報告：對方行動開始，有人在報館取走了鐵箱。

　　事實上，在其中四個城市發生的事，包括本市在內，我們都可以在螢光幕上看到。

　　小郭這個總指揮，早就站在一張桌子上，手持激光棒，威風八面，指揮若定。

　　最早在螢光幕上看到對方的人馬出現，是在本市的報館內部──小郭神通廣大，在報館中也安裝了監視設備。不過也只限於本市，其他三個城市，只能看到報館門外的情形。

　　由於對方的人馬，並無特殊的標誌，而報館門外進出的人又很多，無法辨認，要在他們進了報館之後，才可以知道他們就是目標。

　　所以，我們最早認出是徵求者派出來的人馬，是在本市報館中抬走了鐵箱的那三個人。

　　一看到那三個人在和報館職員辦手續的時候，我就覺得事情不會那樣順利。

　　因為在其他三個城市的報館門口，剛才也有看起來差不多的三個人，進了報館。

　　世界各地，時間不同，可是居然在各個城市，對方的人馬能夠做到同時出動，由此可知對方組織能力之強。而對方的行動如此嚴謹，我們是不是那麼容易成功，當然也要打上問號。

　　當我想到這一點時，小郭還十分意氣風發，正在大聲道：「看清楚！這三個人就是目標。」

　　那三個人，無論是服裝打扮還是樣貌，都普通之至，這樣子的人，混在人叢之中，最難辨認，所以也是最安全的。

　　而更令我心驚的是，在其他三個城市，我注意到走進報館的三人一組的目標，也全是同樣不起眼的人物──這當然也是精心安排的結果！

　　由此可知，對方行事之精密，異乎尋常，看來絕不如我們想像中那樣容易對付。

　　我想提醒一下小郭，可是又想到小郭早已佈置妥當，也很難臨時再增加甚麼，所以忍住了沒有出聲。

　　不一會，看到本市報館的那三個人，其中兩個抬著鐵箱，一個開路，向外走去。

　　小郭在發號施令：「注意！目標即將離開！」

　　我在這時，問了一句：「這三人剛才是使用甚麼交通工具來的，有人注意到了沒有？」

　　這個問題，竟然沒有人回答──這並不令我感到十分意外，因為我也沒有注意到。

　　說話之間，只見那三人已出了報館門口，而在此同時，可以看到另外三個城市的報館門外，也各有一組三人，也是一個在前，兩個抬著鐵箱在後，走了出來。

　　另外六個城市的報告也在前後相差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內傳來：內容一致：目標已經取得鐵箱，離開報館。

　　我可以想像，全世界一百多個地方，每一處都有同樣的行動在同一時間之內進行。

　　要安排這樣的一次劃一的行動，不是簡單的事情，由此看來，我們的對手決不尋常，殆無疑問。

　　小郭顯然已經想到了這一點，他的神情變得很嚴肅，發出了一連串的指令。

　　可以從螢光幕上看到，小郭佈置的跟蹤人員，紛紛出動。

　　我一面看，一面搖頭──這些跟蹤人員，實在說不上高明。不過好在離開報館的三人小組，看來完全不在乎是不是有人跟蹤──那走在前面，開路的那個，甚至還在大聲吆喝，叫途人讓路。

　　溫寶裕在這時候說了一句：「這些人好像並不怕被人跟蹤。」

　　我道：「事情有些古怪──」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就已經看到情形有變──必須說明一下，我們看到的一共有四組螢光幕，每一組代表一個城市。而怪異的是，在四組螢光幕上，那三人小組的行動，幾乎完全一致。

　　不但如此，而且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所有四組螢光幕上出現的畫面，也幾乎相同──若不是背景各自不同，真叫人認為那只是一組人在進行活動。

　　情形的變化是：看到了一輛小貨車駛近三人小組。三個人合力把鐵箱抬上了貨車。

　　看到這裏，我忍不住大叫了起來：「不可能！我們看到的不是實在的情形！」

　　我之所以會這樣叫，是因為在螢光幕上看到的情形，越來越怪異──那四個三人小組的動作竟然完全一樣，他們彎腰，抬起箱子，手的姿勢，手指放在鐵箱上的位置，都完全相同，就像是同一部電影的不同複印本一樣。

　　要四組人有這樣一致的動作，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那四組十二個人，全是機械人，接受同一個軟體的指揮。

　　還有一個簡單的可能，是這個指揮中心的接收系統受到了干擾，被人做了手腳，輸入了同樣的訊號，所以才會在螢光幕上出現這樣的情形。

　　我才一出聲，小郭和溫寶裕也已經發覺情形不對。

　　小郭顯然絕對未曾想到會有這樣的情況出現，所以一時之間，他揮舞雙手，可是卻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溫寶裕反應比較快疾，他立即叫：「快和現場跟蹤人員直接聯絡！」

　　也就在這時候，情形又有了變化，所有的螢光幕上，突然出現了一張人臉。

　　那張人臉佔據了整個螢光幕，是一個「大特寫」。

　　那人的五官很是普通，可是看起來卻怪異莫名，原因並不是因為它古怪，相反地，反倒是由於它太平淡，或者說，太普通。

　　然而，就在這張普通之至的人臉上，卻又透出一股極其詭異的氣息，極難在一時之間把心中的感覺確切地說出來。

　　由於這人臉在決不應該出現的時候，突如其來，所以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整個指揮中心，在那一剎間，靜到了極點。

　　緊接著，出現在所有螢光幕上幾十張同樣的人臉，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更是令人毛髮聳然。

　　而在一笑之後，所有畫面全部消失，變成了一片花白。

　　事情發展到了這地步，倒也明朗了──那當然是訊號接收系統受到了干擾之故。溫寶裕就是因為知道了這一點，所以才要直接和跟蹤人員聯絡，聽取他們的報告。

　　本來，在螢光幕畫面之外，跟蹤人員的報告，隨時和畫面上看到的行動相配合，可是這時，畫面消失，跟蹤人員的聲音也同時聽不到了。

　　只見小郭呆若木雞，臉如死灰，雙眼發直，看來神情恐怖之至。溫寶裕則慘叫：「完了！」

　　一時之間，在指揮中心之中，雖然沒有人再出聲，可是整個氣氛壞到了極點，簡直可以說是籠罩了一股死亡之氣，一般來說，只有在吃了敗仗之後的軍營之中，才會有這樣的情形。

　　我看這情形不對，雖然我們受了挫折，可是並不代表我們一敗塗地，士氣不應該如此低落。

　　我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叫道：「別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訊號系統被人破壞了，我們的跟蹤人員還在，跟蹤行動並沒有停止！」

　　我雖然在「鼓勵士氣」，可是心中卻也在打鼓──因為我知道指揮中心的通訊設備是由戈壁沙漠設計的，毫無疑問，必然是尖端科技。可是如今卻不堪一擊，由此可知對方也精於此道，其功力至少不在戈壁沙漠之下，更有可能，比戈壁沙漠更加高強。

　　這使我想起在上一個故事中，戈壁沙漠的住所被天工大王輕而易舉進入的情形。

　　當時戈壁沙漠二人臉如死灰的情形，就和小郭現在差不多，我也不敢想像，戈壁沙漠知道了他們的精心設計，如此容易給人破壞，會有甚麼反應。

　　我雖然指出我們的跟蹤人員還在，可是在完全失去聯絡的情形下，他們是不是能夠完成任務，我也根本沒有把握。

　　所有人之中，其實是溫寶裕最樂觀，他立刻響應：「衛斯理說得對！我們的工作還在進行，結果如何──」

　　他語還沒有說完，小郭已從桌上跳下，向外就衝，我叫了他一聲，他也沒有回答，一下子就衝了出去。

　　而正在這時候，門外有兩個人急急向內走來，幾乎和小郭撞個滿懷，那兩個人在走進來的時候，口中正在嚷叫：「對不起，我們來遲了！」

　　那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戈壁沙漠。

　　他們也看到了向外衝出去的是小郭，兩人的反應算是很快，伸手向小郭就抓，可是還是慢了一步，給小郭衝了出去。

　　兩人一臉疑惑，站在門口，大聲問：「發生了──」

　　只說了三個字，他們看到了指揮中心的情形，不必再問下去，也可以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

　　兩人先是身子一震，接著，怪叫一聲，腳步踉蹌，衝到控制台前，動作極快地操作起來。

　　這時候，所有螢光幕上都是一片漆黑，甚麼也沒有，經過他們操作之後，情形並沒有改善。

　　兩人停了手，過了一會，才慢慢地轉過身來。

　　在這一段時間中，整個中心，又是一片靜寂──誰也不敢出聲，大家都知道，通訊系統遭到了破壞，受打擊最重的就是他們二人。

　　兩人轉過身來之後，先望向我。

　　我大聲發問：「剛才收到的訊號，有沒有記錄下來？」

　　立刻有一個工作人員回答：「有！」

　　我道：「請重播。」

　　只有重播剛才接收到的訊號，才能令戈壁沙漠徹底明白發生了甚麼事情。

　　同時，我向戈壁沙漠道：「先看了再說。」

　　那工作人員開始重播剛才錄下來的影像。

　　戈壁沙漠才看了不到一分鐘，反應就大是激烈，雙臂揮舞，口中先是發出了一陣沒有意義的怪叫，狀類瘋狂，可知他們所受打擊之嚴重。

　　不過他們二人也並非泛泛之輩，不到幾秒鐘，他們便已經鎮定下來，恢復了常態。

　　雖然他們氣息還很急促，可是他們已經在開始討論問題。兩人都說得極快，而且聲音很低，我要走近去，才能聽清楚他們在說些甚麼。

　　他們不愧是專家──一下子就看出了問題的所在。

　　他們一個道：「好傢伙！局部侵入！」

　　另一個怕我不懂，解釋道：「訊號局部侵入，干擾畫面的一部分。」

　　我還是不十分明白：「那又是甚麼意思？」

　　他們指著螢光幕：「這三個人，是敵人加進來的訊號所形成的畫面，背景看到的一切，才是正常接收到的訊號。」

　　我不禁駭然：「怎麼能做到這一點？」

　　兩人道：「只要知道了我們訊號的頻率就可以。」

　　我瞪了他們一眼，責怪他們何以如此容易就給人知道了訊號使用的頻率。

　　兩人神情難看之至，過了一會，才道：「敵人有極好的設備──當然，由於我們事先對敵人估計過低，才沒有把防備工作做好，是很大的錯失。」

　　我在他們肩頭上拍了幾下：「人總難免有錯，不必放在心上。」

　　戈壁沙漠苦笑：「這次我們算是遇上勁敵了。」

　　我試探著問：「很厲害？比天工大王怎麼樣？」

　　兩人臉色雖然難看，可是也給我的話逗得笑了起來：「當然不能比──至多和我們一樣。」

　　他們給了我這樣的回答，令我很放心，因為至少事情如果發展到最壞，還可以請天工大王出山來解決──開始，我把事情估計得太容易，現在受到了挫折，自然要重新估計。

　　現在，我完全無法想像對方是何等樣人，戈壁沙漠已經乾脆稱之為「敵人」，我相信雙方敵對的立場已經形成，當然不能掉以輕心。

　　戈壁沙漠還在繼續討論對方所使用的手段──其中有大量通訊技術上的專門名詞，我也不是很聽得懂，就算聽懂了，如果照樣記述出來，也會把人悶死，所以從略。

　　我和溫寶裕互望了一眼，他搖了搖頭，表示也不知道小郭要幹甚麼。

　　所以，目前我們完全無法採取進一步的行動，只好等各地的跟蹤人員有了結果之後，看結果如何，再作定奪。

　　我想，應該是本市的跟蹤人員最先有結果，可是事實上卻是其他城市先來了報告──直接的通訊已經被破壞，所有的報告都是用普通長途電話進行，在緊急的時候，普通的設備反而此特殊的更有用，真是諷刺。

　　報告令人感到十分沮喪，幾乎完全一樣：三人一組從報館取走鐵箱，跟蹤人員不久就發現直接通訊中斷，他們繼續跟蹤，可是在二十到三十分鐘之內，就給對方擺脫，跟蹤宣告失敗。

　　同樣的報告，一個接一個來到，溫寶裕在我耳邊低聲道：「郭大偵探這個觔斗栽得不小。」

　　我苦笑：「你不如說我栽了觔斗還好。」

　　我這句話才一出口，就聽到小郭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們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嚐到失敗的滋味了？六十年風水輪流轉，也應該跌倒一下了。」

　　我轉過頭去，看到小郭臉色發青，滿頭大汗，神情激動，顯然是感謝我剛才的話──我把挫敗算在我們兩個人的身上，表示我們一直是共同進退的。想起當年小郭為了和我一起探索《紙猴》的秘密，他中了暗算，身受重傷的情形，如同在眼前一樣。

　　想起往事，總不免令人有點感慨，不過現在也不宜懷念往事，我勉強笑了一下：「事情才只不過開始，怎麼就說我們輸了？」

　　溫寶裕走了過來，笑嘻嘻地道：「就算輸了，也不打緊，常言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何足道哉！」

　　小郭苦笑，我問道：「情形如何？」

　　這時候，我已經料到小郭剛才離開，是去幹甚麼了──通訊一斷，他大受打擊，後來經我一言提醒，他想起報館離開這裏並不是很遠，所以他就趕到現場去了。

　　看他如今的情形，似乎他到了現場之後，情況並不有利──不管情形怎麼樣，我都想知道經過。

　　小郭定了定神，反問：「其他地方有沒有報告來？」

　　我道：「有，全都是在三十分鐘之內，失去了目標。」

　　小郭腳步不穩地走了幾步，這種情形看在眼裏，著實令人駭然，小郭並不是沒有經過大場面的人，而現在竟至於如此，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溫寶裕拽過一張椅子，放在小郭身邊，小郭頹然坐下，雙手抱著頭，一言不發。

　　溫寶裕自作主張，大聲吩咐，令所有工作人員離開。

　　轉眼之間，整個指揮中心就只剩下五個人。小郭仍然不出聲，戈壁沙漠不斷地捏手指，使得指節發出「格格」的聲響。

四、想不通

　　我好幾次要催小郭開口，反倒是溫寶裕打手勢阻止了我。

　　我焦躁起來，瞪了戈壁沙漠一眼：「兩位請別不斷弄出怪聲來好不好？」

　　戈壁沙漠立刻雙手握拳，不再發出聲響。小郭也在這時候抬起頭來，他臉色蒼白，可是聲音倒還鎮定：「對方早已料到會有人跟蹤，所以早有準備，我們卻以為人家沒有防備，所以才落得如此狼狽。」

　　我頗不耐煩：「先別忙分析戰情，且說戰況如何！」

　　小郭苦笑，搖了搖頭：「說起來真丟人──我趕到離報館四條街處，就和我們的跟蹤人員會合，而那時候，目標就在我二十公尺之前，是一輛小貨車，我可清楚看到貨車車廂上，有三個人和一隻鐵箱。」

　　小郭說到這裏，略頓了一頓，我們每個人都聽得面面相覷，心中駭然──以小郭的能力而言，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實在沒有可能會跟不上目標的！

　　我們當然無法憑空想像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一切都要等小郭說下去。

　　這時候小郭已經完全定過神來，他把接下來發生的事，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聽了小郭的敘述之後，又有至少三分鐘的沉默──因為大家都需要時間來消化，或者說需要時間來接受小郭所說的一切。

　　小郭的經歷，確然不是一下子就可以令人接受的。

　　當小郭想到通訊雖然斷絕，但若是儘快趕到現場，事情並非不能挽救時，他的想法一點也沒有錯。事實上，當他離開指揮中心沒有多久，他就看到了跟蹤的目標──那輛小貨車。

　　當時小郭駕著摩托車，那輛小貨車迎面而來，和他擦身而過。其時已過午夜，又不是在鬧市，路上車輛稀少，小郭耳聽八方，眼觀四方，立刻就看到那輛小貨車的車斗上，有三個人和一隻大鐵箱在。

　　附帶說一句：那小貨車十分普通，甚至相當殘舊，車斗也沒有遮蓋，一目了然。

　　小郭對那鐵箱，很是熟悉，一看就認出那是跟蹤的目標。他正想轉一個彎追上去，就已經看到兩輛車子駛過來，其中一輛加快速度，超過了小貨車向前駛去，另一輛則慢了下來。

　　這兩輛車子一出現，小郭就認出那正是自己派出去的跟蹤人員，那輛慢了下來的車子中，有著整套的追蹤儀器和通訊設備。

　　小郭連忙向車子揮手，那輛車子速度更慢，小郭不等車子停下，就棄了摩托車。

　　他奔向車子，打開車門，一閃身就進了車子的後座。

　　小郭這一連串動作，的確乾淨俐落，所以他上車之後，車前座的兩個跟蹤人員齊聲喝采。

　　那兩人隨即向小郭報告，和指揮中心失去了聯絡，可是他們從報館門口一直跟下來，已經有將近十五分鐘，也根本不必使用甚麼跟蹤設備，因為目標始終在視線之內。

　　看來對方不是毫無防備，就是完全不在乎有人跟蹤。

　　小郭上車之後，看到那輛小貨車一直在前面不遠處，他也鬆了一口氣，覺得跟蹤行動可以繼續下去，順利完成。

　　這時候，車子正行駛在一條直路上，不但可以看到那輛小貨車，也可以看到在小貨車之前的車子，那車子也是屬於跟蹤人員所駕駛的。

　　也就是說，兩輛車子把小貨車夾在中間。這是明目張膽的跟蹤，小郭甚至有欺人太甚之感。

　　不一會，轉上了大路，那路一邊是山崖，一邊是山坡，也是直路，一眼望不到盡頭。

　　小郭在說到這裏時，頓了一頓。

　　我們都知道結果小郭跟蹤失敗，可是直到此時，我們還無法想像他是如何會讓目標走失的。

　　小郭苦笑了一下，伸手抹了抹臉，繼續說下去。

　　當時的情形，實在一點也沒有特別之處，可是最突然的變化，往往就在以為最不會有意外的時候發生。

　　接下來發生的事，小郭在向我們敘述的時候，還是一臉不相信的神色。

　　大約又過了幾分鐘，情形並沒有變化。小郭剛想用普通的流動電話和我們聯絡，卻看到前面的小貨車忽然向右轉去。大路三線行車，那小貨車的行動看來又不像是換線，而右邊正是山崖，小貨車轉了一個九十度角，在這種的情形下，它如果不及時停車，唯一的結果就是撞上山去。

　　小郭大是驚訝──他知道有上千種擺脫跟蹤的方法，用自己撞山這種自殺型的方法，他卻連聽也沒有聽說過。

　　一時之間，他甚至於想按喇叭令對方停下來，不要去做這樣的傻事。

　　可是，前後不過幾秒鐘，他就看到那小貨車並沒有減慢速度，直撞向山崖。

　　小貨車的行動已經怪不可言，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更看得人目瞪口呆，駕車的那一位甚至於緊急煞車，使得車子在路上打了好幾個轉。車裏的人，自然也被轉得七葷八素。

　　不過這對他們看到的事情並沒有影響──他們看到的事，是在車子還沒有打轉的時候發生的，而且一下子就完成。

　　他們看到的是：那小貨車撞向山崖，並沒有發生預料中的撞車事件，而是那小貨車順利地沒入了山崖之中。

　　是的，一點也不錯──那小貨車沒入了山崖之中，就像一根燒紅了的釘子插進一塊牛油一樣。

　　小郭一再強調：「絕對不是眼花──不但我們三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連前面車子中的兩個人也從倒後鏡裏看得清清楚楚，那小貨車確然是駛進了山崖之中。」

　　我、溫寶裕、戈壁沙漠聽小郭重複說了三遍，我們都沒有出聲。當然我們不是不相信小郭的話，而是需要時間想一想。

　　小郭在這時候又補充：「雖然車子進山，只是不到一秒鐘的事情，可是給我的印象深刻之極，我想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忘記──比任何電影中的特技鏡頭更精采。」

　　我們仍然沒有出聲。小郭再補充：「我大約在三分鐘後下了車，走到小貨車隱沒的山崖之前去察看，山石上一點痕跡都沒有，像是根本沒有這件事發生過一樣。」

　　溫寶裕最先有了反應：「固體穿越固體的明顯例子──生命配額的徵求者是外星朋友，只有他們才有這種能力。」

　　他說了之後，並沒有人附和，他又道：「或者是神仙所為。不過根據衛斯理的理論，所謂神仙，大多數就是外星人，又或者是生命形式經過改變的人，也已經不能算是地球人了。」

　　戈壁沙漠和小郭向我望來，我想了一會：「有可能。」

　　溫寶裕因為他的意見得到了初步肯定而十分興奮，他揮著手：「可能之一！」

　　我沒好氣：「請再說可能之二。」

　　溫寶裕不停眨眼，過了一會，他搖頭：「暫時想不出──如果這是唯一的可能，當然沒有之二了。」

　　小郭望著我：「真是外星人，這個觔斗栽了不算冤枉。」

　　我又想了一會，才道：「現在不能下結論──且等其他地方的詳細報告。我不以為所有的跟蹤都失敗，情形都和本市發生的一樣。」

　　小郭點了點頭：「最遲，明天一早，就可以知道。」

　　我道：「好，那就明天再說。」

　　我說著，伸了一個懶腰，看到戈壁沙漠兩人神情很是古怪，而小郭正瞪著他們。

　　溫寶裕則在一邊，像是在勸說，又像是在煽風點火：「大家是自己朋友，有甚麼話，別藏在心裏，應該說出來。」

　　戈壁沙漠望了小郭一眼，欲言又止，小郭已經怒道：「你們不相信我所說的經過，是不是？」

　　我聽得他們忽然之間起了爭執，暫時並不準備表示意見──因為我對小郭所說的一切，雖然不至於不相信，可是也由於完全無法想得通，所以也有保留。

　　事實上，就算不相信小郭所說，也一樣想不通──小郭有甚麼理由要騙我們呢？

　　戈壁沙漠不敢直接開罪小郭，卻拖人下水，向我一指：「不單是我們不相信，衛斯理多半也不相信！」

　　小郭不怒反笑：「要是衛斯理也不相信，那我就一頭撞死算了！」

　　一時之間，各人都向我望來。

　　本來由於想不通的地方太多，令我思緒十分紊亂，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同時等有進一步的資料時再說，所以才提議等到明天。

　　可是現在情況忽然變成了這樣子，我非表示態度不可。我連想都沒有想，就道：「我絕對相信小郭所說的每一個字！」

　　小郭向著戈壁沙漠連連冷笑：「幸而有人相信我，免得一頭撞死了，做鬼也不明不白。」

　　戈壁沙漠齊聲怪叫：「衛斯理，要是你相信，為甚麼還要等進一步資料，而不立刻採取行動？這不是你一向的行事作風，你可別口是心非！」

　　我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有太多的地方想不通，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溫寶裕大聲道：「算在外星人帳上，甚麼都變得不成問題。」

　　溫寶裕這樣說，我竟然難以分辨他是真心如此，還是在出言諷刺！

　　因為確然有很多人，一直在笑我總是把不可解釋的事情推在外星人頭上。事實是：有很多事，確實是外星人所為，但當然也不是所有的事都如此，不可一概而論。

　　像現在發生的這些事，當然有可能是外星人所為。但是在有可能是地球人所為的前提下，就要先研究是地球人所為的可能性──而在排除了所有的地球人可能性之後，那麼當然就是外星人幹的好事了。

　　這是很簡單的邏輯，理所當然，有些人覺得有點不能接受，只不過是因為在觀念上還不肯承認有外星人的存在而已──而我認為這樣的觀念非常落後，也正是抱這種落後觀念的人，不在少數，所以地球人在整個宇宙之中，地位低微。

　　連在觀念上都不肯接受有外星高級生物的存在，那當然不是高級生物應有的行為。

　　這些都是題外話，一些人自己觀念不夠開放，卻又喜歡否定不屬於他知識範圍之內的事，這種情形，很是可笑。

　　當下我把這些話說出來，然後表示了我的具體意見：「要肯定了百分之百不是地球人所為，才能算在外星人帳上。」

　　我這樣說了之後，各人都不出聲。

　　我先問戈壁沙漠：「地球上有沒有我們的同類有能力破壞指揮中心的通訊運作？」

　　戈壁沙漠回答肯定：「當然有。」

　　說了之後，他們又道：「不過我們不認為人類可以把一輛小貨車，連人帶車，駛進山崖之中。」

　　他們明白地表示了態度。

　　小郭和戈壁沙漠剛才雖然在爭執，可是這時卻也同意他們的意見：「我也這樣想。」

　　溫寶裕攤了手：「我當然同意。」

　　我卻搖了搖頭，溫寶裕首先責問：「這是再也明白不過的事，何以你會有異議？」

　　我道：「第一，我想不通外星人要地球人的生命配額有甚麼用處。第二，我也不以為外星人在地球上的活動會以如此大張旗鼓的方式出現。第三，如果是外星人所為，勒曼醫院方面多少總會有一點消息，不會一無所知，他們應該會通知我，而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他們的消息。生命配額的理論首先由他們提出，他們應該關心才是。」

　　溫寶裕老實不客氣道：「你一點兩點說了那麼多，一點也不能解決問題──請問如何解釋車子駛進了山崖這件事！」

　　這個問題，當然不好回答──它可以說是到現在為止，所有問題的關鍵所在，若有答案，事情就容易解決了。

　　這時候，我也很難說明為甚麼我在直覺上，覺得這件事不是外星人的所為──後來再回過頭來討論的時候，我才找到了原因。

　　原來在我觀念之中，根深蒂固地認為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十分低級，不值一提，不會引起外星人的覬覦，外星人也不會對地球人的生命配額有興趣，所以我才不覺得那是外星人所為。

　　身為地球人，而居然腦海深處，有這樣的想法，究竟是對還是不對，或者，是幸還是不幸，我竟然十分迷惘，不能肯定。

　　當下，我回答道：「現在我沒有解釋──至少，我要到小貨車消失的現場去看一看。」

　　溫寶裕立刻道：「我也去。」

　　小郭在一瞬間竟然有很是害怕的神情，可是這種神情一閃即過，他道：「好，我來帶路。」

　　後來小郭解釋：「由於我剛才目睹的情形實在太妖異，所以不免害怕。」

　　我略想了一想：「帶上照明設備，和金屬探測儀。」

　　我說著，向戈壁沙漠望去，兩人道：「我們要盡一切可能，把干擾的能量來自何處找出來──大約只有兩成希望。」

　　我鼓勵他們：「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不可放棄。」

　　他們兩人緊握著拳頭，用力搖晃，以示決心。

　　戈壁沙漠用甚麼方法去進行，暫且不表。卻說我們三人，在攜帶了應用設備之後，駕車出發。二十多分鐘之後，小郭就道：「快到了。」

　　這時候車子在大路上行駛，路上很是寂靜，溫寶裕已經打亮了照明設備，把路右邊的一片山崖照得通亮。

　　小郭就是在這時候解釋他剛才何以會害怕的原因，他並進一步補充：「設想如果我們也連人帶車，駛進了山崖，而被嵌在山石之中，實在無法不感到恐怖。」

　　我也給小郭的說法，引得生出一股寒意。溫寶裕反倒哈哈大笑：「這倒好！幾百萬年之後，如果有人開山劈石，發現了我們，那簡直珍貴之至。」

　　他話才一說完，小郭就叫：「停！」

　　我立刻踩下煞車，車子震動了一下，停了下來。溫寶裕立刻把探射燈對準了山崖。

　　車子在路上，離開山崖大概有十公尺左右，這探射燈小郭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弄來的，性能極佳，眼前一大幅山崖，連一棵小草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小郭一躍下車，向前走去。我想起他剛才所說「嵌在山石之中」這樣的話，連忙也下車追上去──反正我們兩人是老搭檔了，理應有難同當。

　　溫寶裕也趕了上來，我們來到離山崖不到兩公尺處站定，小郭伸手指向前：「就是這裏，我記住了這棵小樹，就是這裏！」

　　這時候我們三個人的影子，照在山崖上，看來十分巨大，小郭在說話的時候，雙手揮動，巨大的影子也跟著動，給人很是詭異的感覺。

　　小郭這樣說了之後，我和溫寶裕都沒有反應，小郭又說了一遍：「就是這裏！」

　　我和溫寶裕互望了一眼，我說得委婉：「山壁上這樣的小樹很多，看起來都差不多，你很有可能記錯了。」

　　小郭臉上變色：「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我肯定就是這裏！」

　　我再問：「除了這小樹之外，還有甚麼可資識別的記號？」

　　小郭激動起來，揮著手，衝向前，手在山壁上用力拍著：「就是這裏！記號太多，我全認得出──就是這裏，你們為甚麼不相信？」

　　我歎了一聲：「你自己低頭看一看──我們三個人走過來，地上的野草尚且留下了那麼明顯的痕跡，如果不到一小時之前，有一輛小貨車輾過，怎麼會一點痕跡都沒有？」

　　在近山壁的地上，連綿不斷，長著許多蒲公英，高可及膝，正是結籽成熟的時候。蒲公英是典型靠風力傳播種子的植物，每一粒種子上都有白毛，形成一個個銀白色的小毛球，在探射燈的強光之下，閃閃生光，十分美麗。

　　這種小毛球，輕輕一碰，就會散開來，剛才我們走向前來的時候，就令許多種子散了開來，漫天飛舞。

　　而且蒲公英的莖，十分容易折斷，有人走過，也會倒下一大片──我說得如此詳細，只是為了說明一點：若是在不到一小時之前，有一輛車子駛過，斷無不留下痕跡之理。

　　小郭低下頭去，過了好一會，他才抬起頭來，臉色慘白。我忙道：「我相信你說的一切，只是請你肯定一下，事情是不是的確發生在這裏！」

　　小郭口唇顫動，發出的聲音很是低微，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的是：「一定是這裏，我肯定是這裏！為甚麼會這樣子，真叫人想不通！」

　　我拍著他的肩頭：「想不通的不止是你一個人──我也一樣想不通！」

　　溫寶裕接著道：「想不通的也不止是一件事，很多事都無法想得通──除非承認一切都是外星人在作怪。」

　　他又重申他的主張，我還是沒有附和。

　　這現象很怪──往常有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首先認為那是外星人所為的就是我，可是這一次明明同意了溫寶裕所說的話，就可以解決很多問題，我卻偏偏不向那一方面想。

　　溫寶裕也感到莫名其妙，在等不到我的反應之後，他大搖其頭：「只要你想得出，我就可以接受。」

　　他的意思是，只要我作出任何假設，他就可以放棄自己的想法。我只好苦笑，因為正如他剛才所說，很多事情都想不通，那又何來甚麼假設！

　　溫寶裕重重頓足：「我認為應該向我們認識的外星朋友著手查，非我族類，其心必殊──我看，事情多半就是勒曼醫院的那些人幹的好事──你當他是朋友，他未必也這樣想！」

　　我沉聲道：「我會去問他們，可是我決不同意你對他們的看法。在所有外星人之中，在勒曼醫院的那一群，對地球人最有好處。」

　　溫寶裕聳了聳肩，有點老氣橫秋：「路遙，才如馬力──」

　　我不等他說完，就道：「我把他們當朋友，正是日久見人心的結果。」

　　溫寶裕做了一個鬼臉，沒有再說甚麼。

　　小郭看起來大是失魂落魄，他已經第十多次問：「我們應該怎麼辦？」

　　他又道：「我看，小寶的意見很實在，事情──真有可能是外星人所為。」

　　我很不耐煩：「外星人要地球人的生命配額有甚麼用處──回答了我這個問題，我就同意那是外星人所為！」

　　溫寶裕搶著說：「用處太多，不勝枚舉。」

　　我悶哼了一聲，等他作進一步解釋，溫寶裕揮著手，他揮動的手，在山壁上形成巨大的黑影，像是一個怪物正在舞蹈，再加上我們三個人的影子，使我想起多年之前，記述在《影子》這個故事中的外星生物──竟然只是一個平面，一個影子！

　　由此可知，將不可思議的事和外星人聯繫起來，還是有一定的道理。

　　想到這裏，我也不要溫寶裕再舉例了。

　　溫寶裕正想開口，就被我打手勢阻止。我道：「不必空談，我們分頭去做實在的事情。」

　　溫寶裕答得爽快：「好，我會照我的想法去進行。」

　　我也沒有問他如何進行──他認定了那是外星人幹的行當，難道他有辦法找到那外星人不成？

　　小郭則苦笑：「我有甚麼事情可做？」

　　大概真是這些年來，小郭的事業太順利了，所以一些小小的挫敗，就使得他垂頭喪氣，如同世界末日一樣。我道：「你去整理世界各地來的報告，越詳細越好──集中在目標是如何消失這一方面，這是事情的關鍵之一。」

　　小郭一面點頭答應，一面沿著山崖，來回走了二百公尺左右，回來之後，黯然搖頭──顯然沒有發現任何有車子駛過的痕跡。

　　溫寶裕上了車，熄了探射燈，眼前好一會看不見東西。小郭坐上了駕駛位，三個人各有心思，所以也不說話，我思緒很紊亂：心想，真正能和我討論事情的，還是只有白素。

　　像現在，溫寶裕和小郭都不明白何以我堅持事情和外星人無關，而我又偏偏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如果白素在，那就根本不必我多加解釋，她就能夠明白我的心意。

　　我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到她，她和紅綾不知道在進行甚麼事情，偶爾會回家。

　　我想，不如回家去，要是碰巧白素回來，就可以聽聽她的意見。於是我對小郭道：「先送我回去。」

　　小郭點頭答應，把車子開得飛快。

　　午夜過後，街道上很冷清，看起來這是一個很平常的晚上，可是我們三個都知道暗中有極不尋常的事情正在進行──這事情有關人的生命！

　　不一會，車子駛抵我家門口，我一躍下車，和他們揮了揮手，小郭駕車離去。

　　我走到門前，剛要開門，就聽到門內傳出老蔡洪亮的聲音──老蔡近年來聽力越來越差，因此嗓門越來越大。他又堅決不肯用助聽器，每當說話，都是大叫大嚷，我早已儘可能避免和他說話。

　　不但如此，他的脾氣也越來越壞，尤其對陌生人，簡直就像吃了火藥一樣，得罪了不少來找我的人──當然也有好處，替我趕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這時候我聽到老蔡的聲音，是在對一個人說話，他說的是：「說不定，他說不定甚麼時候回來。」

　　接著，我沒有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我心想那人說話的聲音如果正常，我在門外，當然聽不見。不過問題是，老蔡也應該聽不見，不知道他和老蔡如何溝通？

　　再下來，又是老蔡的叫嚷：「不打緊，你只管等，你要喝些甚麼？」

五、外星人上門

　　我一聽之下，訝異莫名，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要不就是明天太陽會從西邊出來！

　　本來，老蔡所說的話普通之至，正是一個管家的待客之道。可是老蔡非常人也，除非是白老大這樣身分的人，他才會這樣善待──有一次，超級大豪富陶啟泉就差點沒有給他抓著頭髮拖出去！

　　我當然不以為這時候在裏面的會是白老大，因為老蔡的語氣很客氣，顯然他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

　　這就是我感到訝異的原因──這來者何人，竟然能令老蔡對他刮目相看！

　　我仍然沒有聽到有人和他對話，接著老蔡又道：「要不你喝點酒？我知道書房有好酒，我去取來。」

　　聽到這裏，我再也忍不住，迅疾推開門來，一眼望見老蔡確然在和一個人說話，兩人同時回頭向我望來。

　　我一看和老蔡說話的那人，大感意外。

　　那人非別，正是上次我到勒曼醫院去，接待我，並且和我討論人類生命配額的那位亮聲先生！

　　此人絕非地球人，乃是不折不扣的外星人！

　　他本來坐著，看到了我，笑嘻嘻地站了起來。此君現在看來，完全是一個普通人──對他的底細，其實我也不甚了了，我不知道他來自哪一個星球，也不知道他原來的樣子如何。

　　不過我知道他在勒曼醫院，和其他許多外星人以及一些地球人，從事地球人生命的研究。

　　他們的研究成果，已經極有成就──其成就可以說驚世駭俗之至，我曾在許多故事中記述過。

　　最近一次和他們接觸，就是這位亮聲先生告訴我有關生命配額的情形。如今發生的事，可以說就是從我知道了有生命配額這回事而開始的。

　　要不是我在《算帳》這個故事中，記述了這件事，我看也就根本不會有那個徵求啟事，就算有，其中也不會提到我，事情也就和我無關。

　　如今，因此而生出那麼多事情來，溫寶裕懷疑就是勒曼醫院幹的好事，我也正要和他們聯絡，他自己找上門來，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我由衷的發出一聲歡呼，張開雙臂，向他走去，他也向我走了過來，我們熱烈擁抱，我用力拍著他的背，他也做著同樣的動作。

　　老蔡在一邊看著，神情很是高興，我心想，要是老蔡知道我現在抱住的根本不是人，他不知道會有甚麼表情。

　　老蔡大聲道：「我去拿酒。」

　　老蔡的耳朵雖然不好，可是身體十分壯健，他說走就走，一句話沒說完，人已經轉過身，向前跨出了兩步。

　　就在這時候，亮聲半轉過身，望向老蔡。

　　我絕對可以肯定，亮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是老蔡卻已經停步，並且轉回身來，打著自己的頭：「真是，你不喝酒，剛才你說過，我一眨眼就忘記了，人老了，真不中用。」

　　這情形，就像是亮聲才和他說了話，而他在回應一樣。

　　我之所以把這個經過說得這樣詳細，是因為這種情形啟發了我，使我對一些本來無法設想的事，可以作出設想。

　　詳細情形如何，下文自會明說。

　　當下，我對這種情形，心中十分疑惑。而老蔡接下來又講了幾句話，立刻解開了我心中的疑團。

　　老蔡是向我說的，他道：「這位先生真好，他說的話，我句句聽得明明白白，不像你們，說話像蚊子叫，聽來不清不楚。」

　　我當然懶得和他說明，只是揮了揮手，告訴他這裏沒有他的事了。同時我用詢問的眼光，望向亮聲。

　　亮聲笑：「這位老先生聽覺不是很好，問題出在他的聽覺器官上，所以我直接刺激他腦部的聽覺神經，和他交談。」

　　我一面和他走上樓去，一面思索他所說的話，隱約捕捉到了一些甚麼，卻又並不具體。

　　當時，我想得很多，雜七雜八，沒有一個主要的頭緒。我只是順口問道：「貴院神通廣大，何不略施小技，令敝管家聽覺器官恢復功能？」

　　亮聲望著我笑：「衛君，你又迂了！他聽聲音的配額已經用完，我們本事再大，也無可奈何。」

　　我心中一動：「要是生命配額可以轉移──例如把他人的聽聲音配額轉到他的身上，那情形又將如何？」

　　亮聲盯著我看，他的目光不但十分銳利，而且有一股奇異的光芒──要是我有甚麼虧心事，一定會在這種目光的逼視之下，顯得十分不安。

　　而我既然胸懷坦蕩，當然不必躲避他的目光，我也望向他：「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亮聲這才吸了一口氣：「理論上來說，貴管家如果得到了他人的聽聲音配額，他就可以聽到聲音。」

　　我緊盯著問：「生命配額的其他部分，也可以以此類推？」

　　亮聲的表情很是古怪，像是以為我在和他開玩笑，不過他的回答還是很實在：「不錯，理論上來說，可以。」

　　我雙手緊握著拳，揮動著：「那樣說，豈不是只要通過生命配額的轉移，受益人的生命可以無限制地延長下去？」

　　這時候我們已經進了書房，亮聲老實不客氣坐了下來，並且翹起了雙腳。

　　我並不遲鈍，這時已經看出亮聲是故意以不禮貌的動作來表示他心中的不滿。同時我也可以肯定，他有許多動作，例如盯著我看之類，都表示他對我很有意見。

　　我不知道那是為了甚麼──我只知道這一定是他來找我的原因。

　　我走到他的身前，神情嚴肅：「閣下既然化身成為一個看起來像是君子的地球人，那麼，行為也請比照君子來進行。」

　　我的用詞，十分囉唆，正合某些所謂「文藝作品」的用法，對於這種用詞方法，最準確的評語是：那不像是人說的話。

　　而我在當時是故意這樣說的──道理很簡單，因為亮聲根本不是人，用不像是人說的話，與之交談，不亦相宜乎？

　　而且不但是他對我不滿，我也對他不滿──上得門來，甚麼話也沒有說，就擺出一連串動作來，真是莫名其妙。

　　亮聲聽得我那樣說，整個人跳起來，大聲道：「我怎麼不君子了？」

　　我也大聲道：「有話不直說──非君子也！」

　　亮聲抗議：「不是說話不可以太直接嗎？那是禮貌。」

　　我教他：「陌生人之間可以如此，朋友之間如此，就變成虛偽，絕非禮貌！」

　　亮聲喃喃自語：「地球人的行為，真是複雜！」

　　我笑道：「你慢慢學吧，你對我有何不滿，從實道來。」

　　亮聲倒也爽快：「你不夠朋友，找到了生命配額轉移的方法，卻不告訴我們！」

　　他說得十分認真，而且再也不在表情上掩飾他的不滿。

　　我呆了一呆，叫了起來：「這話從何說起？」

　　叫了一句之後，我靈光一閃，知道他是為甚麼會來興師問罪的了──事情很明顯，又是那徵求啟事惹出來的。

　　徵求啟事上提到了我的名字，而稍有頭腦的人，看到了這樣的徵求啟事，一定可以聯想到徵求者要生命配額的用處，也可以進一步推想到徵求者已經有了轉移生命配額的方法。

　　而啟事上既然把我的名字抬了出來，再聯想到事情和我有關，也是很自然的結論。

　　當然是由於勒曼醫院注意到了這個徵求啟事──他們有理由加以注意，因為生命配額這個觀念，在地球上是由他們最先提出來的。他們又以為事情和我有關，所以才派亮聲而來。

　　想通了這些，我只好苦笑：「我還以為是你們不夠朋友──你倒反而怪起我來了！」

　　亮聲的反應極快──他腦細胞活動的速度，可能超過地球人一百倍，一聽得我這樣說，不必我再作進一步解釋，他就道：「啊！不關你的事，這就奇怪了，是誰刊登這個徵求啟事的呢？」

　　這時，可以肯定，事情和勒曼醫院無關。

　　我當然也不必再和他討論這個問題。這時我對亮聲的出現，極表歡迎──和他討論整件事，比和任何人討論更好。

　　我立刻道：「為了找尋這個徵求者，我們已經做了不少工作，可是一無所穫！」

　　亮聲道：「願聞其詳。」

　　我就把這一個月來，有關這件事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講給他聽，包括了陶啟泉、大亨那一干豪富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用錢購買生命配額在內。

　　在說完了陶啟泉他們那些人的意圖之後，我和亮聲之間有一段對話。這段對話和本故事關係不大，可是我還是把它記述在下面，因為在這段對話之中，很可以體現「旁觀者清」──亮聲這個外星人，對地球人行為瞭解之透徹，竟然在我之上！

　　對話是由我先引起的──我對於陶啟泉他們的行為，始終不以為然，所以把這個情形說了之後，面對一個外星人，我有些慚愧的感覺。

　　我道：「他們這些人一心想要購買他人的生命配額，用在自己身上，地球人的行為之中，甚多不堪者，這一項也可以算是典型之至了。」

　　亮聲聽了我的話之後，神情很訝異──顯然他並不同意我的說法，他問道：「陶啟泉、大亨他們，全是商人，是不是？」

　　我奇怪他何以有此一問：「當然是，全是。」

　　亮聲點了點頭，他再開口，說的話卻離題萬丈：「你可知道，人腦部的活動，也在生命配額的設定範圍之中？」

　　我道：「當然知道──人一生所有活動，都在生命配額的設定範圍之中，不會多，也不會少。」

　　亮聲這才道：「這就是了──一個人之所以會成為商人，根本是由於『設定』的緣故，他的腦部活動，全都依據商業行為的準則來進行，請問商業行為的準則是甚麼？」

　　亮聲雖然對地球上的一切十分熟悉，可是他畢竟長期在勒曼醫院之中，並不曾真正溶入地球人的生活。而且平時他和地球人說話的機會也不是很多，所以他說起話來，一板一眼，有時候很多話可以省略不說的，他也一定不厭其煩，照說不誤。

　　他這時這樣問我，聽來就有點囉唆。

　　我瞭解他說話的習慣，所以我也不厭其煩地回答：「商業行為的最高原則是『謀利』──追求利潤，是商人的生命目標。他們的生命目的是賺錢，除了賺錢，還是賺錢。所以中國人有一句老話：千做萬做蝕本不做。」

　　亮聲笑：「請把你最後那句話，從另一個角度來理解。」

　　我想了一想：「那也就是說：只要有錢賺，千做萬做，甚麼都做。」

　　亮聲哈哈大笑：「答對了！」

　　我有點惱怒：「緣何發笑？」

　　亮聲道：「我笑你明知道商人的行為離不開他生命的設定範圍，卻還要責怪他們，要求他們去做不屬於他們生命設定範圍之內的事情。」

　　他的話，一時之間很難徹底明白。我追問：「你的意思是──」

　　亮聲揮了揮手：「我的意思是：商人的唯一行為準則是賺錢，除此之外，和他講任何原則都屬多餘──因為那不在商人的生命設定範圍之內，等於叫一條響尾蛇去愛撫一隻老鼠──挾泰山以超北海，是不能也，非不為也。」

　　他先是舉了一個古怪透頂的例子，接著居然引用了《四書》中的名句，雖然不倫不類，可是倒也把問題說得明白之極。

　　我笑道：「響尾蛇不但不會去愛撫一隻老鼠，而且還會把牠一口吞掉！」

　　亮聲向我指了一下：「你總算明白了。」

　　我吸了一口氣：「照你的說法，根本不必和商人談甚麼道德、正義、民主、自由等等？」

　　亮聲道：「也不是完全不可以，但首先一定要有錢賺──能賺錢，甚麼都可以談：不能賺錢，一切免談。這是商人的生命本能，要是沒有了這種本能，就不是商人了。」

　　我大為歎服：「陶啟泉或許還會裝模作樣一番，但大亨一定會把你當成知己。」

　　亮聲很是自負：「我這番話，是所有商人的心聲。」

　　我悶哼了一聲：「可是承認這一點的人卻並不是很多──很多還要把自己裝扮成君子、上等人，很令人噁心！」

　　亮聲大搖其頭：「衛君！衛君！你大錯而特錯了！」

　　我大為不服：「明明只是為了賺錢，都還要擺出一副講仁義道德的君子嘴臉。為了賺錢，就可以是非不明、黑白不分，向強權統治叩頭，連做人起碼的尊嚴都沒有，那還不令人噁心？」

　　亮聲仍然搖頭：「你感到噁心，那只不過因為你不是商人。人，只是一個統稱，在這個統稱之下，有許多分類，有革命英雄、有民主先鋒、有人權鬥士、有販夫走卒、有富商大賈、有的殺人放火、有的偷雞摸狗──各按設定的生命本能行事。你所謂是非、黑白，那是你的生命本能。」

　　他說了一大篇，我還是不斷搖頭。

　　他歎了一聲：「你還是不以為然？我問你：蜂鳥說企鵝捕魚維生無恥，企鵝又去罵燕子捉蟲充饑下流，燕子嫌蜂鳥吸蜜噁心──你說有沒有道理？」

　　我望了他一會，無話可說，只好道：「沒有道理──可是人總是人，和其他動物不同。」

　　亮聲又哈哈大笑：「那也是因為你是人！當然，人設定的生命本能，比其他動物要複雜得多，可是基本原則不變──各有各的生命方式，沒有必要，也絕不能用單一的標準去統一。」

　　他說到這裏，略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不管這單一的標準是仁義道德，還是強兇霸道，都決不會成功。奇怪的是，人類很熱衷於行為統一，人類的全部歷史，就是追求行為統一的經過──無數紛亂，不斷失敗，都無法改變人類的這種追求。」

　　我呆了一會──這個外星人，看地球人的行為，完全是旁觀者清，在他的心目中，完全沒有「人」的立場，人，在他觀念中，和其他動物沒有分別，所以他才能將人的行為分析得如此透徹。

　　根據他的說法，我確然是大錯而特錯了──陶啟泉、大亨他們收買人命的行為，根本無所謂對或不對，因為根本就沒有一個對或不對的統一標準。

　　你認為對的，他認為錯；他認為對的，你認為錯，應該照誰的標準行事呢？

　　矛盾在人類又是群居生活的動物，所以相互之間，要沒有紛爭，那是決無可能之事！

　　亮聲顯然知道我在想些甚麼，他道：「你想通了？」

　　我只好苦笑：「沒有想通──越想越糊塗！」

　　亮聲聳了聳肩：「那就不要去想它──我們還是想想實際問題比較好。」

　　我嘆了一聲：「甚麼是實際問題？」

　　亮聲吸了一口氣：「有人已經找到了生命配額轉移的方法──問題是：是甚麼人？」

　　我道：「我已經把一切經過告訴了你，這個問題，應該由你給我答案才是。」

　　亮聲抬頭望著天花板，半晌沒有說話。

　　從他的樣子看來，他的困擾不在我之下。我提議：「不如先告訴我，你們做了些甚麼工作。」

　　亮聲過了一會，才點頭道：「好。」

　　說了一個字之後，又過了片刻，他才道：「這徵求啟事第一天在報上出現，我們就注意到了，立刻進行討論。討論的結果是：事情既然和衛斯理有關，他一定會和我們聯絡，把一切資料提供給我們，所以我們不必做甚麼工作。」

　　我聽他這樣說，真是啼笑皆非：「你們也太相信我了！生命配額是你們首先提出來的，怎麼可以那樣不放在心上？」

　　亮聲苦笑：「我們的結論，只是錯在以為事情和你有關，並不錯在對你相信。」

　　我很是感動，也很無奈──要不是他們相信我，一早就開始有行動，以他們的能力，一定可以有很好的成績。

　　我抱著一線希望：「你們不至於一點工作也沒有做吧？」

　　亮聲攤開雙手：「大家都認為，你在進行，和我們在做一樣，所以──」

　　所以，他們甚麼也沒有做！

　　直到一個月之後，他們以為我已經可以提供資料給他們了，而我卻沒有消息，所以亮聲就來了。

　　我心中懊喪無比：「你們既然甚麼也沒有做，剛才你又在想些甚麼東西？」

　　亮聲的回答，倒令我精神為之一振。

　　他道：「我在想，那輛小貨車怎麼會在跟蹤者的眼前消失。」

　　我大是高興──這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亮聲是外星人，本身就屬於這種怪事的範圍，他一定知道是甚麼原因。

　　我急忙道：「你想到了甚麼？」

　　亮聲又想了一想：「有幾個可能。一、根本沒有那小貨車和三人小組──」

　　他才說了一句，我就忍不住抗議：「小貨車和三人小組都是我親眼看到的。」

　　亮聲長長地歎了一聲，那情形就像是普通人和一個白癡在說話，說了半天，白癡並不明白，令他感到無可奈何一樣。而我，當然就是那個白癡了。

　　我無法否認，我的所知，比起亮聲來，差得很遠，可是他用這種態度來表達這一點，我也無法忍受。

　　所以我重申：「我確然看到過！」

　　亮聲看了我一會，才道：「根據你剛才的敘述，你是在螢光幕上看到，並不是真正親眼看到。」

　　我怔了一怔：「是，可是──」

　　亮聲不等我說完，就打斷了我的話頭：「可是至少有六個人是親眼看到的，對不對？」

　　我道：「對──而且請你注意，其中有觀察力極強的郭大偵探在內！」

　　亮聲道：「就算你也在，對我的假設也沒有妨礙，根本沒有小貨車和那三個人。」

　　我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亮聲笑了起來：「不必如此，我一說你就明白：假設有力量影響你們的腦部活動，刺激了視覺神經，就可以使你們『看到』任何情景。」

　　他話才一出口，我就伸手打自己的頭──這當然是可能之一，剛才，他和老蔡交談，他根本沒有發出聲音，可是老蔡卻說能把他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當然是同一個道理。

　　這種事，對外星人來說，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事情就是外星人所為了？

　　亮聲知道我在想些甚麼，他不等我開口，就道：「我們──能夠聯絡到的非地球人，都沒有做過。」

　　我道：「那這個假設就不成立了──我不認為地球人掌握了這種力量，可以影響他們腦部神經的活動。」

　　亮聲搖頭：「我記得你曾經記述過一個故事，尊夫人在日本被控殺人，且有目擊證人，是也不是？」

　　我大叫一聲：「是，但是整件事件，和外星人的物品有關。」

　　亮聲提到的那件事，發生在若干年之前，由於當時的經歷很是恐怖，印象深刻，所以剛才亮聲一提起來，我就不由自主叫了一聲。這件事的始末，我記述在《茫點》這個故事之中。

　　本來我想簡略地把經過說一下，可是隨即發現做不到──事情的經過太曲折離奇，情節也太複雜，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明白，只好放棄。

　　不知道這段因果的朋友，只要知道有那樣一件事就行──對瞭解本故事並無影響。

　　亮聲道：「外星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不知道留下多少東西在地球上，有的被地球人發現之後，又找出了它的一些功用，這就使得個別的地球人具有特異能力，有可能影響他人的視覺神經，使得受影響的人，看到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東西。」

　　我呆了半晌，點了點頭──照亮聲這樣的說法，這個假設可以成立。

　　亮聲看了我的反應之後，繼續道：「二、小貨車和三人小組既然不存在──你們之所以看到了這一切，只不過是立體投影的效果而已。」

　　我聽得目瞪口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亮聲感到奇怪：「你不能接受這一說法？」

　　我不由自主搖頭，仍然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亮聲想了一想：「立體投影，就如同──」

　　亮聲話沒有說完，我已經定過神來，失聲道：「你的意思是，我們看到的全是投影？等於在看立體電視一樣？」

　　亮聲連連點頭：「正是如此。」

　　我不禁苦笑──這種設想，也真只有亮聲這種外星人才能想得出來，匪夷所思至於極點，可是經他提出之後，仔細想一想，就會覺得並非沒有可能。

　　至於在技術上如何能把立體投影運用得如此出神入化，那只是細節問題而已。

　　而在視覺上來說，立體投影和真有其事，實在難以分辨──除非當時跟蹤者駕車衝上去，才能發現自己跟蹤的原來只是一團幻影。

　　如果是立體投影，那麼要讓它消失在山崖之前，看起來像是駛了進去，也很容易。

　　這個設想，我認為可能性甚高。

　　亮聲再道：「第三個可能，就是固體穿越固體。」

　　他說了一句之後，頓了一頓，才又道：「雖然有不少外星朋友可以做到這一點，可是卻很費功夫，不值得在這樣的小事情上使用。那就等於不會有人用一支火箭放風箏一樣。」

　　他提供了三個設想，我又考慮了一回，先說了我認為外星人不會對地球人生命配額有興趣的想法。

　　亮聲笑：「對，地球人的生命配額對我們來說，確然沒有甚麼用處，不過──」

六、古已有之

　　他突然住口，神情有點不好意思，我知道他接下來的話一定對地球人不是很恭敬，我揮了揮手：「但說無妨。」

　　亮聲道：「不過如果有轉移生命配額的方法，我們卻極感興趣，事實上，我們也正在研究這個方法，只不過到現在為止，還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大是駭然：「連你們都沒有頭緒的事情，誰會先找到了方法？真是難以想像！」

　　亮聲感歎：「天下之大，能人甚多。」

　　我道：「能人不會突然冒出來，除非來自天外，不然總有來龍去脈可循。」

　　亮聲想了一會：「借你的電腦一用。」

　　我站了起來，作了一個手勢，請他隨便使用，而我則立刻走出了書房──我知道亮聲要通過電腦和勒曼醫院聯絡，其間可能不想有外人在旁，做人必須識趣才是。

　　我索性下了樓，斟了一杯酒，才喝了一口，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汽車急煞的聲音。我連忙打開門，只見一輛車子還差二十公分，就要撞在門上。

　　由於車子堵在門口，所以從車內出來的人，無法走進門來。此人反應甚快，只見他身子一聳，上了車頂，接著一個翻滾，滑過車頭，就進了門。

　　我雖然早已看清來的是小郭，等他站定之後，我還是不免大吃大驚──這時候已經快到天亮時分，都說在這時候，要是一夜沒睡，臉色會很難看。

　　而小郭這時，臉色已經說不上是好看還是難看，因為他臉上的那種顏色，看起來根本不能稱之為「臉色」！

　　他一站了起來，就雙手一起抓住了我的手臂，用力搖著。看他這種情形，可以肯定他不會帶來甚麼好消息。

　　我順手把手中的酒送到他的口邊，他總算接了過去，一口喝乾。我拍著他的肩頭：「別著急，沒有甚麼大不了，只不過是立體投影而已──相當於大型魔術。」

　　我開門見山，一下子就提出了這個關鍵性的問題。小郭打了一個突，張大了口。看到他有這種反應，我就知道他已經明白了我說的話。

　　過了一會，他要用手把張大的口合攏，面部五官才算是恢復了正常狀態。

　　我這才問他：「有甚麼壞消息？」

　　他先不回答，而是說了七八遍「立體投影」，越說神情越是古怪，說到最後，竟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隨著笑聲，他的臉上開始有了一絲血色，漸漸地，變成了兩團紅暈，不到兩分鐘，他還在笑著，可是已經滿臉通紅，看起來比剛才更為恐怖。

　　如果他是一個修習中國內家氣功的人，在這種情形下，就會發生走火入魔，不死也要重傷。就算他不是，這種情緒上的極度激動，也不是甚麼好事。

　　我連忙把整瓶酒塞到他的手中，並且用力拍他的背部。

　　小郭先止住了笑聲，才大口喝酒，可是仍不免嗆得劇烈咳嗽，過了好一會，總算恢復了正常，可以說話，他指著我，說的還是那四個字：「立體投影！」

　　我回答的也是這四個字：「立體投影！」

　　小郭雙手抱拳，向我一揖到地：「本來我就佩服你，現在更加十倍──你是怎麼料到的？這是唯一解釋，我可以肯定這一點！」

　　我奇道：「你憑甚麼肯定？」

　　小郭又喝了一大口酒──他臉上的紅暈顯得自然許多，他把酒還給了我，在我喝酒的時候，他把他何以肯定這一點的原因說了出來。

　　原來，他氣急敗壞衝到我家，是來向我報告來自世界各地，他派出去的跟蹤小組的跟蹤結果。

　　結果十分可怕，這是小郭何以面無人色的道理。

　　所有的跟蹤小組，遭遇都大同小異──在跟蹤過程中，目標突然消失。

　　而且，消失的情形都很怪異。

　　有的是在市區，小貨車忽然一個轉變，穿過建築物的外牆，駛了進去。有的是在郊區，小貨車轉彎駛出公路，在田野裏消失。有的甚至於在隧道裏面，小貨車就穿過隧道壁，不知所蹤。

　　情形和小郭的遭遇差不多，所有的報告都是如此，自然令小郭駭異莫名，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

　　這也是他一聽到我說「立體投影」，恍然大悟之後，忍不住哈哈大笑的原因。

　　他說了在各地發生的事，又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我也曾作了很多的設想，越想越感到害怕，不知道是甚麼力量在和我作對。我就沒有想到是立體投影，當然只有這個可能，才會出現那樣怪異的情形。」

　　我先聲明：「這種情形是立體投影，不是我的設想。」

　　小郭一聽，大是訝異，四面張望了一下，不見有人，他問道：「是誰的設想？」

　　我向樓上指了一指：「勒曼醫院來了一個人，我稱他為亮聲先生，你雖然沒有見過他，但應該對他有印象。」

　　小郭對我記述的故事，都太熟悉了，所以他立即道：「就是上次對你提起人的生命各有配額的外星朋友？」

　　我點了點頭，小郭十分興奮：「那樣說來，一切全是勒曼醫院幹的好事了。」

　　我搖頭：「不是，和勒曼醫院無關。」

　　接著，我就把和亮聲之間的對話，簡略地向小郭說了一遍。小郭聽得目瞪口呆：「那會是甚麼人？」

　　我道：「他現在正在用電腦和勒曼醫院聯絡──我相信這等於是他和所有在地球上的外星人聯絡，希望會有結果。」

　　小郭喃喃自語，有點失魂落魄。我提議：「就算肯定了是立體投影，也還有很多問題需要解決，我們不妨趁此機會，作進一步具體的設想。」

　　小郭伸手在他自己額頭上敲了幾下：「我想，進報館去的三人小組真有其人。」

　　我道：「那當然，立體投影中出現的人，不可能搬走一隻鐵箱，他們抬著鐵箱離開了報館，接著，訊號被切斷──我相信，就在這時候，立體投影開始運作，跟蹤者從那時候開始，看到的就是幻影，而那三個人，帶著鐵箱離開，擺脫了跟蹤。」

　　小郭沉吟不語，顯然他對我的推斷，還有疑問。

　　我自己也知道這樣的推斷並不完整，例如，立體投影出現的時候，為甚麼跟蹤者會立刻被吸引過去，而放棄了原來的目標。

　　不等小郭發問，我先把這一點提了出來。

　　小郭搖頭：「我在想的不是這一點──那只不過是轉移注意力而已，普通魔術師就可以做到。」

　　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說法。他又在自己的額頭上敲了幾下：「立體投影的理論，並不新鮮，提出來已經很久了──」

　　我打斷了他的話頭：「豈止理論，在實驗室裏已經試驗成功。」

　　小郭道：「問題就在這裏──至今為止，只是在實驗室試驗成功，並沒有聽說可以廣泛使用。」

　　我歎了一聲：「生命配額的徵求者，絕非普通人。世上有很多能人，走在時間的前面，像戈壁沙漠，他們在使用的新科技，就有很多是世人聞所未聞的。」

　　小郭想了一想：「這倒也是。可是難以想像，這放射立體投影的設備裝置在何處？就算利用人造衛星，也無法同時在一百多個地方運作。」

　　我道：「如果是利用人造衛星，那倒可以想像──人造衛星轉播平面投影，就是我們日常所看的電視，可以同時形成無數的畫面，所以理論上來說，也不是難事。」

　　小郭苦笑：「是我把對方估計過低。失敗了，在大多數情形之下，並非給人打敗，而是自己跌倒的。」

　　他忽然大生感觸，我則在想對方是如何製造出立體投影來的──關於這些，我並不是專家，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所以我只是在想，在我知道的人之中，有誰是這方面的專門人才，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想來想去，除了戈壁沙漠之外，還有一個天工大王。戈壁沙漠已經參與了這件事，而天工大王自從上次《洪荒》那個故事結束以後，飄然而去，再要找他，只怕比去找那個徵求生命配額的人更為困難。

　　我正在想著，樓上傳來了亮聲的聲音：「衛君，可以肯定，立體投影的訊號發射，並非來自高空──也就是說，和任何人造衛星無關。」

　　他一面說，一面走下來，走向小郭，伸出手來：「郭大偵探，幸會，幸會。」

　　小郭和他熱烈握手：「事情有閣下參與，一定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我不明白的事情太多，生命配額本來是由你們提出來的，沒有道理你們對生命配額的研究，反而落在他人之後！」

　　我心中暗暗好笑，小郭在使用「激將法」──不知此法在外星人身上是否有用？

　　亮聲瞪著小郭，大有中計的跡象──他很不服氣地問：「何以見得？」

　　小郭揮了揮手：「顯而易見，有人不惜大張旗鼓，徵求生命配額，當然已經有了轉移的方法，不然要來何用？」

　　亮聲臉色不好看，悶哼了一聲，並不回答。

　　小郭暗暗向我做了一個鬼臉，我忍住了笑，小郭的方法看來很有用。本來我以為亮聲這個外星人，有能力知道他人在想甚麼，現在看來，並非如此。至少，他就不知道小郭是故意在刺激他。

　　亮聲來回走了幾步：「其實，生命配額這回事，也不能說是我們首先提出來的，我們只不過用現代的語言具體解釋了這個存在的事實而已──生命中一切活動，早經設定，千年以前，就有人提出。中國人所說的『定數』就是。」

　　我大有同感：「中國人在這方面不但早已提出，而且也有很深入的系統研究。」

　　亮聲點頭：「可惜的是，系統太多，相互之間，不能互通，更談不上互相參考，取長補短，不但各行其事，而且還要互相攻訐，偶有所得，又要保守秘密，所以研究一直停滯不前，而且又充滿了神秘色彩，幾千年來，失去了多少機會！」

　　我和小郭想起他說的情形，也不禁同聲一歎。

　　亮聲又道：「等到有機會發展系統研究的時候，偏偏又有一群所謂講科學的人，努力反對這種偉大的發現，稱之為「宿命」、「迷信」，對於前人的研究，非但沒有發揚光大，反而一筆抹煞，真是不知所云，不知何時才可迷途知返。」

　　他忽然之間大發議論，很出意料。然而他所說的情形確然令人可惜，中國古代人對於生命歷程的研究，確然遠在現代人之上。

　　我道：「我相信中國古人曾經接受過外星人的指點，至少曾經接觸過外星人留下的資料──研究地球人生命歷程的資料。」

　　亮聲沉吟不語，思索著我的話。

　　小郭雙手揮動：「如果衛斯理的說法成立，那就說明有一些外星人對地球人生命的研究，達到了很高的水準。只不過不知道他們是甚麼人，也不知道那是何年何月的事。亮聲先生，閣下雖然也是外星人，但到過地球，研究地球人生命的外星人，來自許多不同的星球，只怕閣下也未必全知道！」

　　亮聲攤開雙手：「別說全知道，只怕連百分之一也沒有！」

　　小郭向我望來，我明白他的意思──還是認為現在這件事和外星人有關。而我一直不同意他的看法，現在他用了我的話來證明他的觀點正確。

　　我吸了一口氣，緩緩搖頭：「研究是一回事，真正採取行動，收買地球人的生命配額又是一回事，我還是以為外星人不會對地球人生命配額有興趣──那對外星人來說，是完全沒有用的東西。」

　　小郭沒有和我爭下去，亮聲這才回應小郭剛才的話，他道：「勒曼醫院雖然走在前面，但是另外有人走在更前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郭疾聲問：「會是甚麼人？」

　　亮聲的回答很有趣：「不知道。」

　　小郭聲音苦澀：「線索中斷，再也無從追究，看來這件事要變成無頭公案了。」

　　我和亮聲齊聲道：「怎麼會？」

　　小郭望著我們，我先道：「少說也有幾十萬人去應徵，對方總要和應徵者聯絡，也就是說，有幾十萬條線索可以追尋。」

　　小郭可能是沮喪太甚，所以連那樣簡單的事情都沒有想到。此刻經我一言提醒，他叫了起來：「真笨極了──應該也去應徵，那就可以和對方有直接的聯絡了。」

　　我笑道：「那還不容易，在我們認識的人之中，必然有應徵者在，且看徵求者如何與之聯絡，就可以循這條線索追下去。」

　　小郭的樣子，看來像是恨不得一頭撞死，他長歎數聲：「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亮聲大笑：「你用錯成語了──應該說：『一子錯，滿盤輸』才對！」

　　小郭瞪大了眼，可是他的確用典不當，只好無可奈何，我也忍不住笑──使用地球人的語言，小郭反倒不如亮聲，由此可知他思緒之紊亂。

　　當下，亮聲道：「我們去追查誰在收購生命配額，有了結果，立刻和你聯絡。」

　　小郭不甘示弱：「大家一起查，保持聯絡。」

　　亮聲點了點頭，走向門口，在門前，他停了一停，轉過身來，神情嚴肅：「這件事，很有點古怪──」

　　他說到這裏，欲言又止。

　　我道：「雖然我們並非同類，卻是朋友，有話只管直說。」

　　亮聲點頭：「好，那我就不客氣了──這件事，看來好像不著邊際，可是實際上關乎人命，對方目的如何，不得而知，兩位行事千萬小心則個！」

　　他如果說到這裏為止，也不會有小郭後來激烈的反應。

　　我猜想他始終對地球人行為的複雜性瞭解得不夠透徹，所以不懂得在很多情形之下，話只說幾成就夠了，不必說到十足。

　　他唯恐我們不明白，接著又道：「最好不要輕舉妄動，若是感到自己力有未逮，不如按兵不動。」

　　我絕對可以肯定，亮聲的話雖然聽來太直接，但是他完全是出於一片好心──連他也不知道對方是何等樣人，而隱形的敵人最可怕，所以他才一再提醒我們。

　　然而，他的話在才受了重大挫敗的小郭聽來，就變得刺耳之極。小郭悶哼了一聲：「你算是在警告我們？」

　　亮聲仍然聽不出小郭語氣不善，他回答道：「忠告！」

　　小郭臉色難看，連連冷笑，亮聲還想說甚麼，我連忙打岔：「你剛才說你們對生命配額的研究一點頭緒也沒有，那未免令人難以相信──多少總有一點成績吧。」

　　亮聲聽了，一臉苦笑：「真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現出不相信的神情，亮聲道：「我們建立了生命配額這個概念，當然也會想到將它轉移，可是我們卻找不到生命配額在甚麼地方。」

　　我不明白：「甚麼叫生命配額在甚麼地方？」

　　亮聲解釋：「就是不知道生命配額藏在身體的哪一個部位──不能把它找出來，當然也就根本談不上轉移。」

　　我問：「你的意思是，生命配額的情形，就像人的思想一樣──明知它的存在，可是卻不知道它存在於何處。」

　　亮聲又點頭，又搖頭：「情形類似，可是更糟糕，人的思想，至少知道存在於腦部，而生命配額究竟在哪裏，卻不知道。」

　　我感到駭然：「總也是在腦部吧？腦部是人體中最複雜的部分，我相信生命的一切組成部分，都在其中。」

　　亮聲攤了攤手：「我們也假設如此，可是還沒有任何發現。」

　　小郭冷冷地道：「我也不以為你們已經找到了思想確實存在於何處。」

　　亮聲望了小郭一眼：「確實知道思想存在於腦部，因為可以從腦部測試到思想波，然而『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具體的所在，還在努力尋找。」

　　小郭沒有再說甚麼，亮聲向他伸出手去，小郭握得並不起勁，和才與他相會時的熱烈大不相同，前恭而後倨之至。

　　我送亮聲出去，小郭沒有跟出來。亮聲壓低了聲音，悄悄道：「郭大偵探好像不是很高興？」

　　他總算不是完全沒有感覺，我就把小郭不高興的原因和他說了一下。亮聲大是不服：「我才來的時候，你教訓我說話要有甚麼就說甚麼，我照你的吩咐做，怎麼又得罪人了？」

　　他這幾句話，說得我啞口無言──我的確曾責怪過他說話吞吞吐吐。我想了一會，苦笑道：「人類行為太複雜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教你才對──事實上，很多地球人，包括我在內，也不知道該如何處世。」

　　亮聲歎了一聲，喃喃自語，說了兩句我聽不懂的話，猜想不是甚麼好話，用的當然是他那個星球的語言，我自然沒有那樣笨去追問這兩句話的內容。

　　送走了亮聲，回到屋子裏，小郭兀自憤然：「這傢伙太小看我們了，我一定要先他一步，找到那應徵者。」

　　也說不上為了甚麼，我有強烈的感覺，感到事情會有意料之外的困難。當下我沒有說甚麼，只是囑咐小郭要小心，並且多多和我聯絡。

　　小郭告辭離去，事情到這裏，是一個小段落。

　　別的故事，事情雖然也分段落，可是一個段落和另一個段落，總是可以銜接起來，中間不會相隔很久。

　　可是，這次卻是例外。

　　自從那天之後，事情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沒有了下文。

　　小郭離去後，果然努力去追查那刊登徵求啟事的人，動員了一切他可以動員的力量──那也就是說是全世界有資格的私家偵探的一次空前聯合大行動，從格陵蘭到雪梨，從杜拜到都柏林，都有小郭的同行在努力。

　　可是一天又一天，事情膠著在那裏，一點進展也沒有。那應徵者像是根本不曾出現過一樣。

　　戈壁沙漠致力於尋找當晚干涉訊號的來源，也是一無所獲。

　　十天之後，每天都和我有電話聯絡的小郭，又找上門來，臉色像是經過死人化裝師精心修飾過一般，沒有一絲生氣。

　　在這裏需要說明一下，在這十天中，白素和紅綾出現過。她們有事情和我商量──事情和《原形》這個故事有點關係，還是她們在那個神秘的雞場所追查的事。

　　那事情之古怪離奇，簡直超乎想像之外，她們在過程中遇到了困難，找我來商量，是理所當然之事。

　　這件事，開始只有她們二人在處理，後來我也參加進去。不過整件事和現在在敘述的故事一點關係也沒有，所以沒有必要在這裏交代經過──我會儘快把它記述出來。

　　現在要說明的是，在找尋應徵者沒有結果的很長一段時間中，我另外有事情在進行。

　　當然，我也和她們討論了我這裏發生的事。她們的意見，並沒有新意──也是認為有人找到了生命配額轉移的方法，所以才高價收購，那是某種程度的收買人命。

　　我特別問了紅綾的意見，想知道在她的知識範圍內，能提供甚麼新的見解。紅綾在想了好一會之後，給我的答案是搖頭。

　　不過她倒很同意我的意見──認為地球人的生命配額對外星人並無用處，最感到需要越多越好生命配額的人，是陶啟泉、大亨那一干豪富。紅綾說，也有可能外星人想通過他們來控制人類，用生命配額來利誘他們。

　　我聽了紅綾這個意見之後，笑道：「你這個設想，大有溫寶裕風格──外星人用這種方法來控制人類，未免太迂迴曲折了。」

　　紅綾也笑：「那就當我沒有說過。」

　　和白素與紅綾的討論，對事情的進展一點幫助也沒有。

　　當小郭每天和我電話聯絡時，我聽到他的聲音越來越是沮喪，我就感到很奇怪──不但不應該沒有線索，而是應該線索太多，有上百萬應徵者可藉查詢，怎麼會一無頭緒？

　　而當他找上門來，我看到他臉色那麼難看時，我才知道事情真有出乎意料的嚴重。

　　小郭進來之後，軟癱在沙發上，出氣多，入氣少，半晌不說話，只是乾瞪眼。

　　看到他這種情形，我不禁啼笑皆非。我知道事情一直沒有進展，確然令人沮喪，但也不至於這樣子。

　　我剛想勸解他幾句，他突然開口：「會不會是你那個聲明壞了事，以致我甚麼也查不到！」

　　我又是愕然，又是生氣：「你在胡說甚麼！」

　　小郭提到的那個「我的聲明」，我在前文曾經提及──目的是為了要應徵者明白到出讓生命配額和自己的壽命有關，要鄭重考慮，不可輕舉妄動。

　　在聲明中，我詳細說明了生命配額對人的重要性，同時也表達了我的意見──總結了徵求者刊登以來，我和許多人討論的結果。這篇聲明，刊登在所有曾經刊登徵求啟事的報紙上，希望所有應徵者都可以看到。

　　刊登的費用，當時的小郭拍胸口：「登上三天，費用我出。」

　　我說：「一天就好──我們也是盡人事而已，只怕言者諄諄，未必有人肯聽。」

　　決定了之後，聲明在前幾天見了報。我還以為陶啟泉會向我抗議，認為聲明壞了他們的好事。

　　卻不料陶啟泉他們那邊一點反應也沒有，小郭倒反而責怪起我來了。

　　當下我沉聲道：「此話從何說起？」

　　小郭道：「人人都珍惜自己的生命，聲明令他們害怕，所以人人──」

七、沉重打擊

　　我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頭：「聲明只會使人不去應徵，絕不會使你連一個應徵者也找不到，你只要稍微想一想，就可以明白，不要胡亂找理由！」

　　小郭哭喪著臉：「可是我想破了頭，也想不出為甚麼連一個應徵者也找不到──那上百萬人，都去了哪裏？」

　　這件事，的確怪之極矣！

　　本來，我們都以為要找應徵者再容易不過，找上一千幾百都不成問題，可是事實卻是小郭已經花了整整十天時間，卻連一個應徵者都沒有找到。

　　我絕不認為小郭使用的方法有問題──他的方法很正確，先是廣泛地通過各種途徑，接觸了許多人，詢問他們是不是曾經應徵。

　　在沒有結果之後，小郭利用了刊登我那個聲明的機會，在聲明之後，呼籲應徵者和他聯絡，並且許以一定的好處。

　　所以，到現在為止，竟然連一個應徵者也找不到，那真是沒有道理之事。

　　怪只怪我們當初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要不然，從報館裏拿幾百封應徵信出來，是輕而易舉之事。

　　知道了哪些人會去應徵，就可以在他們身上追查徵求者的下落。因為徵求者和應徵者一定會聯絡。

　　現在事情最古怪之處，並不是徵求者從此音訊全無──若是那樣，事情還容易解釋，可以當作徵求者忽然改變了主意，對生命配額不再有興趣了，那麼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可是現在情形是沒有人承認自己是應徵者。

　　估計各地報館收到的應徵信超過一百萬封，可是經過十天努力，一個應徵者也找不到，這其中有甚麼文章在，實在令人難以想像。

　　在小郭沒有上門之前，我已經就這個問題作了許多設想，這時我把其中最有可能的一個提了出來：「會不會徵求者已經和所有的應徵者取得了聯絡，要求所有的應徵者保守秘密，所以才有現在這種情形出現。」

　　小郭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三天沒有喝水，乾澀無比：「用甚麼方法可以一下子聯絡過百萬人？」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小郭又道：「用甚麼方法，可以令過百萬人，那樣聽話，保守秘密？」

　　我也無法回答這第二個問題。

　　小郭再問道：「應徵出讓生命配額，又不是犯法的事情，為甚麼不能讓人知道？」

　　這個問題，我倒也可以回答：「問題不在於應徵者，而是通過應徵者可以找到徵求者。」

　　小郭現出一副「那還用你說」的神情。我繼續道：「現在這種情形，就是把我們追查的線索完全掐斷，那是徵求者不想有人追查的緣故。」

　　小郭焦躁起來：「這些我全知道，問題是他如何會做得那樣好，那樣成功！」

　　我只好苦笑──這個問題，後來當然有了答案，可是在當時卻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在這裏，我要加插一件後來發生的小事，以說明在想問題的時候，往往會忽略了最簡單的一方面，而偏向於複雜的那一面去想，越想越不通，這種情形有一個專門名詞來形容，曰：鑽牛角尖。

　　那件小事是：不久之後，溫寶裕也來討論這件事，他並不感到十分古怪，他的說法很有趣。

　　他說：「寫信去應徵，為了金錢而出賣生命，雖然並不犯法，可是也絕不光彩。請問兩位，如果你們做了應徵者，有人問起，你們會不會承認？」

　　這個問題，問得我和小郭面面相覷──我們並不是答不上來，回答很簡單，在絕大多數情形下，會加以否認。如果是陌生人來問，那更是百分之百不會承認。令我們發呆的是，那樣簡單的一個道理，我們竟然會沒有想到！

　　溫寶裕見問倒了我們，大為興奮，接著又大發議論：「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出賣靈魂，可是不論你去問甚麼人，就算問上一百萬個，也不會有一個人肯承認。」

　　溫寶裕這個比喻，說它恰當，聽來卻又很古怪；說它完全沒有道理，卻又難以反駁──這是典型的溫寶裕作風。

　　呆了片刻，小郭才道：「那不能相提並論，所謂出賣靈魂，那是抽象的，而且在道德規範上是一種罪惡，所以才不會有人承認。」

　　溫寶裕大搖其頭：「出賣靈魂是抽象，出賣生命配額何嘗不是，生命配額和靈魂同樣抽象──看不見，摸不著，可是又的確是一個存在。為錢出賣靈魂固然卑鄙，為錢出賣生命配額也決不高尚，加以隱瞞，人之常情。」

　　我道：「你的說法，可以成立，不過不可能是全部原因，因為應徵者人數太多，不可能所有人想法一致，總有一些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人在。」

　　溫寶裕對答如流：「現在，還沒有人獲得實際的利益──當有人因此獲利之後，就會有人承認，並且認為光榮之至。現在可以看到多少人在出賣尊嚴，出賣人格，在強權勢力面前，表現得像一條爬蟲，卻還恬不知恥地洋洋自得，就是他們已經得到了強權勢力的賞賜之故。」

　　我和小郭都為之皺眉──溫寶裕的話，固然有理，不過卻離題遠了。

　　接下來，溫寶裕一發不可收拾，又發表了許多議論，都和故事無關，不去提它。

　　那天，我和小郭得到的結論一致：除了等待和繼續尋找應徵者以外，無事可為。

　　過了兩天，戈壁沙漠來電話，聲音聽起來很苦澀，表示他們對這件事無能為力，心裏很難過，要去找天工大王協助，而天工大王行蹤何處，無從捉摸，所以他們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回來，云云。

　　我想勸他們不要去，可是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好──他們和小郭一樣，因為挫敗而情緒陷入低潮，要是不能克服，他們將會對生活失去信心，那是一件極其可怕之事。所以他們要做甚麼，只好由得他們去做。

　　這件事，竟一下子打敗了小郭和戈壁沙漠，真是始料不及，連我也不免受了影響，情緒低落。幸好白素和紅綾那邊發生的事，我很快就參加了進去，也就把這件事擱到了一邊。

　　當時我的想法是，此事勒曼醫院必然會徹查，他們神通廣大，一定比我們更容易有結果。我和亮聲有約，互通消息，大可以坐享其成。

　　卻不料接下來的三個月，除了小郭和我聯絡，只要我沒有出門，他也常來找我之外，勒曼醫院方面，一點消息都沒有。而戈壁沙漠更如泥牛入海，全無音訊。

　　小郭的情形，一次比一次壞。到了三個月之後，他雖然還不至於形銷骨立，可是看來體重至少輕了十五公斤。我看他還是愁眉苦臉，就打趣他：「閣下近來正在勤練『黯然銷魂掌』嗎？」

　　他口角掀動了一下，如果那算是笑容的話，簡直比哭還要難看。他也不說話，雙手抱頭，坐了下來。

　　我承認三個月來，連一個應徵者也找不到，是極其沉重的打擊，所有可以勸慰他的話，我全部說完了，再重複一遍，也沒有意思。所以在我們兩人之間，就出現了沉默──這種情形，在我們相識以來，可以說沒有發生過。

　　這時候，白素和紅綾的那件事，反倒已經到了尾聲，紅綾和白素正在遠行，以結束整件事。

　　而我們這件事，卻像是陷入了絕境，再也沒有任何發展的可能。

　　然而事情往往就在最糟糕的時候，會有轉機，所謂「否極泰來」和「絕處逢生」等等的詞句，都是形容這種情形的。

　　那天，就在我和小郭相對無言，情緒低落到了連喝酒都沒有興致時，忽然門鈴響起。

　　我甚至懶得去開門，任由它響。

　　門鈴的聲音，設計的是貝多芬第五交響樂開始的那四個音符──據說，那象徵命運之神在叩門。

　　還是小郭先道：「去開門吧。」

　　我沒有行動，只是懶洋洋地道：「你去，或許命運之神能改變你的命運。」

　　小郭也不動，只是扯著嗓門叫：「誰啊？」

　　他一叫，門外還沒有反應，倒把老蔡叫了出來，我向老蔡打了一個手勢，老蔡嘀嘀咕咕，不知說些甚麼，走去開門。門一打開，就聽到有女聲問：「衛斯理先生在家？」

　　我知道老蔡耳聾，必然聽不到對方的話，同時我也聽出了那是朱槿的聲音──想起朱槿和大亨的關係，以及她的背景，我更提不起勁來。

　　我懶得出聲，向小郭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打發來人。小郭大聲道：「他叫我說他不在！」

　　我也沒有責怪小郭這樣說，因為我明知朱槿既然找上門來，我想不見都不可能。

　　小郭的話才一出口，就又聽到了另外兩位女子的聲音，其中一個發出了一陣悅耳的笑聲，另一個則道：「衛先生為何拒人於千里？」

　　我辨出那笑聲是水葒所發，水葒自從上次和豪富陶啟泉見面之後，兩人立刻打得火熱──陶啟泉最喜歡嬌小玲瓏的女性，以前也曾有過不三不四的情婦，那些女人當然無法和水葒相比，所以陶啟泉如獲至寶，肉麻當有趣，稱水葒為『我的小妖精』。

　　這種事，本來與我無關，可是找上門來，我當然有權表示不歡迎。可是另外一個女子，卻和朱槿、水葒不同，不屬於我不想見的那一類。

　　這一位女子，原來的身分和朱槿、水葒相同，且是她們的「大姐」，後來，在她身上有奇異之極的遭遇，使她有千載難逢的機會，脫離了「組織」。

　　這個女子，在我所遇見過，甚至是聽說過的奇人之中，絕對可以排名在首三名之內。

　　她的身體裏，曾經被植入超微型核子武器，威力足以毀滅一個中型城市，而這在她體內的核武器，竟然由她的意念來控制──也就是說，她想要爆炸，爆炸就會發生。

　　這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了。

　　而她後來的際遇更奇，一個「活了」的機器人，居然愛上了她，幾經曲折，和所有神話故事一樣──從此他們快樂的生活在一起。

　　那個自稱為「新人類」的機器人，就是康維十七世。

　　這一切，都在原振俠醫生的故事，和一些我的記述之中，在這裏略提一下，是想說明她的情形，和朱槿、水葒有所不同。

　　她的名字是柳絮。

　　就算我不想見她，我也想知道康維十七世的近況，因為這個機器人奇上加奇，簡直難以形容，也無法用簡單的方法來介紹，好在他和這個故事關係不大，可以暫且不理。

　　當下我站了起來：「請進！」

　　三個各擅勝場的美女，應聲而入。從她們走進來的先後次序，就可以看出她們心思慎密──她們知道我對朱槿、水葒不是很歡迎，可是對柳絮卻大不相同，所以柳絮走在最前面。她們三人全都是滿面笑容──笑容本來就是人類表情之中最可愛的，出現在美麗的女性臉上，更是看來令人賞心悅目，就算心情不好，也會立刻神清氣爽。

　　柳絮先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大鬍子問衛先生您好。」

　　她再說了之後，還深深鞠躬，朱槿和水葒也跟著行禮。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柳絮口中的「大鬍子」就是康維十七世──這個外星機器人完全依照地球人的外型，是一個身材魁偉的大個子，長著大鬍子。

　　我忙道：「謝謝，他怎麼樣，在忙甚麼？」

　　柳絮道：「他很好，我本來要拉他一起來，可是他說：你有事去求衛斯理，他一定肯答應幫助，不必我去。要是他拒絕了，我再出馬不遲。」

　　我一面聽，一面暗暗稱讚她說話之聰明──她分明是有事來求我，本來，上山打虎易，開口求人難，可是她卻輕輕易易就把話說了出來，而且話中有套，令我無法拒絕。

　　她如此工於心計，我倒不能令她一下子就達到目的。我悶哼了一聲：「言重了。」

　　身形嬌小的水葒走前一步，笑嘻嘻道：「大鬍子姐夫真是那樣說，我在一旁聽到的。」

　　我冷笑道：「別說大鬍子神通廣大，就你們三位已足以翻江倒海，我想不出會有甚麼要我幫忙之處。」

　　水葒眉開眼笑：「怎麼會沒有？江湖上人人都傳言道：天上神仙有難題，來找人間衛斯理！」

　　這小妖精滑頭滑腦，精靈無比，我明知她這些話是現編出來的，可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聽了倒也並不礙耳。

　　我又哼了一聲：「居然押韻！」

　　水葒立刻向我行了一禮，大聲道謝。朱槿看我神情已不像剛才那樣冷淡，她也開口道：「這件事，除了衛先生你之外，只怕無人可以相助──大亨他怕碰釘子，所以不敢來。」

　　我心中大是奇怪──她們說話繞著彎子，本來我不知道她們的來意，可是這時朱槿這句話一出口，我就立刻想到：莫非她們正是為了生命配額的事情而來？

　　我正在疑惑，水葒已經搶著道：「他也是一樣，他說：老朋友了，可以不去惹他生氣，就最好不要去。」

　　水葒口中的「他」，當然就是她的相好陶啟泉了。由此可知，她們真是為生命配額之事而來的。

　　朱槿和水葒代表了陶啟泉和大亨，這可以理解──我相信她們可能更負有任──為手握重權的老人家尋找生命配額，從來帝王比常人更怕死。

　　可是我不明白柳絮是代表甚麼人而來的──康維十七世雖然是一個機器人，但也屬於外星人的範圍，我的想法不變：地球人的生命配額，對外星人並無用處。

　　我在這樣想的時候，目光注視著柳絮，柳絮、朱槿、水葒她們這一干人，全是名副其實的水晶心肝琉璃人兒，鑒貌辨色，善解人意之至，柳絮一下子就從我疑惑的目光中，知道了我正在想些甚麼。

　　她笑了一下：「那是大鬍子的意思，他說，我們要天長地久在一起，我的生命太短促，所以如果有可能增加生命配額，他會盡他所能來為我爭取。」

　　她這幾句話，不但回答了我心中的疑惑，而且言簡意骸地說明了她們的來意。

　　我大是駭然──她們全在努力尋找生命配額，這並不意外，叫我吃驚的是：她們全都找到我這裏來了！

　　可憐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正和小郭兩人在發愁，如何還能提供甚麼幫助給他們？

　　我揮了揮手，來回走了幾步，這才道：「你們怎麼到現在才來找我？」

　　三人一聽，居然大為緊張，齊聲道：「我們來遲了？」

　　我忙道：「不是這個意思──」

　　她們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想了一想，才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對生命配額有興趣，不應該從現在才開始，應該早就注意到了。」

　　三人爭著道：「我們確然早已注意，而且一早就已經有了部署。」

　　我和小郭互望了一眼，對她們的話大感興趣。這時候我才把小郭介紹給她們。三人嘴甜，一輪客套話把小郭聽得臉上陰霾去了一半。

　　我道：「先別說捧場話，且將你們從甚麼時候開始注意，又如何部署，有何結果，一一道來。」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怕她們要我先說我對這件事已經有了甚麼結果。如果她們提出了這個要求，那我就會十分尷尬，因為幾個月來，我一點結果都沒有。

　　想不到她們十分爽快，二話不說，就回答了我的問題──這令我很是感動。其實這也是她們的聰明之處，她們來尋找我的幫助，當然先要令我對她們有好感。

　　她們三人說話很有條理，所以幾分鐘之內，就把事情的經過，說得清清楚楚。

　　原來和陶啟泉、大亨那一干豪富，從那徵求啟事一出現就注意一樣，那批已經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的老人，也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認為他們如果得到更多的生命配額，就可以更長久地坐在權力的寶座上。

　　這樣的想法其實很正常──看到了徵求啟事，誰都會想到一定是有了生命配額轉移的方法，也就自然而然想從中獲益。那干豪富如此，在權力寶座上的人也如此。

　　那干豪富第一步措施就是來找我，權力老人明知道我對他們絕無好感，所以不來碰釘子。

　　他們雖然也因為徵求啟事上提到了我，而認為事情和我有關，但是決定不到逼不得已的關頭，不來找我。

　　他們自己採取了措施。這措施說穿了很簡車，可是卻連那一干豪富都想不到──豪富只想到用錢去購買生命配額，而權力老人卻運用了他們的權力，選擇了接近一千人寫信去應徵！

　　當我聽她們三人講到這裏時，我不禁長歎數聲──其中過程，我可想而知，而近千人在經過動員之後，一定相信自己願意獻出生命配額，也是為了國家民族，而不知道只是飽了少數人的私慾！

　　我冷冷地道：「好辦法！有權比有錢好，自古已然，卻不料原來於今尤烈！這些人一定感到光榮，因為權力中心把那樣重要的任務交給了他們。」

　　我說話並不留情，盡情諷刺，小郭幾次想打斷我的話題，我都不加理會。

　　我明白小郭的心意──他用盡方法，連一個應徵者都找不到，令他徬徨之至。

　　這種情形，怪異莫名，都以為無法再追尋下去了。如今忽然知道有那麼多的應徵者在，自然值得高興。小郭唯恐我得罪了她們，她們拂袖而去，那又不知道從哪裏再去找應徵者了。

　　等我說完，三人的笑容始終那樣甜蜜和自然，好像我說的事與她們完全無關。

　　柳絮淡淡地道：「或許是──那不是問題的中心。」

　　我作了一個手勢，請她們繼續說下去。

　　權力中心對於生命配額可以轉移這件事，其熱衷的程度，絕不在那一干豪富之下。他們甚至於成立了一個專門小組，處理此事。朱槿在這個小組中，擔任了重要的角色。

　　通過朱槿，權力中心和一干豪富聯繫在一起──他們本來就有著許多共同利益，但從來也沒有一次比這次的利益更一致。

　　這當然就是陶啟泉、大亨他們再也沒有來找我的原因──豪富們一定認為權力中心比我更有辦法。

　　聽到這裏，我感到她們的話很坦白，不像有甚麼隱瞞之處，可是我不明白她們為甚麼終於又來找我。

　　我一面思索，一面不動聲色聽她說下去。

　　她們一再強調，奉命去應徵的那些人，絕對忠誠可靠，不會欺瞞組織。這一點，本在我的意料之中。

　　然後，他們就等待徵求者的聯絡。

　　權力中心的幾個主要人物，會召集專門小組訓話，要小組把這件任務放在一切工作之上，同時也通過權力中心向各級組織發了絕密文件，要各級組織協助專門小組工作。

　　聽到這裏，我又忍不住諷刺：「真是傾力以赴──你們已故最高領袖不是曾經說過，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嗎？怎麼全都忘記了？」

　　朱槿歎了一聲：「衛先生，我把一切發生的事全部告訴你，如果你認為有些事你不喜歡聽，是不是要我將之略去？」

　　這兩句話很是厲害，給我一個軟釘子碰──因為是我一開始就要她把全部經過告訴我的。

　　不過我也不會怕她──她們並不知道我這裏正一籌莫展，所以她們還有求於我，在她們不知道我的底細之前，我就佔著上風，沒有必要接受她們的「釘子」。

　　所以我立即冷笑一聲：「我聽到了不喜歡聽的話，自然會有反應，和你說不說沒有關係。倒是如果我說了甚麼，你們覺得刺耳，大可不聽，只管請便。」

　　我的話，說得很不客氣──後來小郭對我說：要是她們一生氣走了，我會把你掐死！

　　當時我也曾想過這一點，不過我知道這三位女將，絕對不容易應付，不能有任何機會給她們佔上風，要不然以後麻煩更多，所以必須堅持。

　　在我說完了這番話之後，有大約數秒鐘的沉默，朱槿低著頭，樣子像一個受了責罵的小孩子。柳絮想說甚麼，可是嘴唇掀動，卻沒有出聲，顯然是怕說錯了甚麼，惹我更生氣。水葒卻笑嘻嘻，一副看熱鬧的神情。

　　過了一會，朱槿才抬起頭來，低聲道：「對不起，我不應該那樣說。」

　　我揮了揮手，擺出一副「大人不計小人之過」的姿態。

　　又是後來，小郭說起當時他的感受，說他兩手捏著冷汗，看我針鋒相對，不肯讓步半分，心裏焦急得如同滾油煎熬一般。

　　我自己也知道我擺的是空城計，但當時情形卻非硬撐下去不可；若是讓她們知道了在我這裏將一無所獲，她們就不會把經過情形告訴我。

　　我的態度越是強硬，她們就越是以為我有恃無恐，也就不會隱瞞他們做過甚麼。

　　朱槿的神態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像是甚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說下去。

　　專門小組的工作，進行得十分認真，他們通過了原有的分佈在世界的特務網路，監視各間刊登了徵求啟事的報館──當然也知道了在每間報館都有一個大鐵箱，是放置應徵信之用。

　　聽到這裏，小郭已經有點坐立不安。

　　我也隱隱感到事情不妙，因為同樣的工作，小郭也進行過。

八、暗流洶湧

　　小郭的監視工作，在進行過程中，完全不知道另外有人也在進行同樣的監視。若是朱槿他們的專門小組，也並不知道同時有小郭在採取同樣的行動，那還不怎麼樣──這表示雙方面都同樣大意。

　　如果小郭不知道專門小組的活動，而專門小組對小郭的活動卻一清二楚的話，那麼在監視行動上，孰優孰劣，任何人都可以知道，這對小郭來說，會是難以承受的打擊。

　　我正想向朱槿打眼色，要她在這件事上不必說得太詳細，可是小郭已經驚叫了起來：「你們知道我也派了人在監視？」

　　小郭一出聲，朱槿就向他望去，自然也就看不到我的眼色，所以她立即點了點頭：「是。」

　　而在這時候，柳絮和水葒卻看到了我的眼色，她們二人搶著道：「不知道。」

　　雙方同時出口，一方承認，一方否認，場面變得很滑稽，可是卻沒有人笑得出來。

　　小郭當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剎那之間，他臉上血色全無，雙眼發定，身子顫抖，樣子可怕之極。

　　我忙道：「你行事光明正大，旁人偷偷摸摸，當然你在明人在暗，不算是甚麼！」

　　小郭望了我半晌，喉間發出了一陣「咕咕」聲，還是說不出話來。

　　看到他這種情形，我真恨不得給他一巴掌──感到受了打擊，這很正常，可是也不用像是世界末日一般。而且他也不想一想，朱槿她們自己找上門來，由此可知她們的行動，一樣沒有結果，大家都是失敗者，有甚麼好難過的。

　　當著三人，我當然不能罵他，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郭失魂落魄，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做了些甚麼，水葒卻忽然一拳打在小郭的肩頭上。別看那是粉拳，可是力量顯然不輕，打得小郭身子一震，總算回過神來。

　　水葒笑嘻嘻：「郭大偵探，你怎麼啦？」

　　我恐怕小郭一開口，就洩了我們的底，所以搶著道：「他有些行動，不想讓別人知道，如果專門小組的行動，包括刺探他的秘密，他會十分反感。」

　　三人互望了一眼，同時搖頭。朱槿道：「我們只知道除了我們的人之外，還有一些人在作監視工作，郭大偵探的人馬，只是其中之一，我們對郭大偵探的秘密，一無所知，也根本沒有興趣。」

　　這時候小郭已經定下神來，他知道自己差點誤了事，所以連連搖手：「沒有事，我只不過忽然想起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請繼續往下說。」

　　我聽了朱槿的話，更是大奇，忙道：「還有些甚麼人在進行監視工作？」

　　本來，我以為在進行監視工作的只有小郭部署的人馬。在知道了有朱槿他們的專門小組之後，已經是一個大大的意外。如今聽朱槿說，還有別的人，也在進行監視工作，這更是我們未曾料到的事情，所以我才急忙相問。

　　朱槿立刻給了我回答──在聽了她的回答之後，我和小郭，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心中的懊喪，難以形容，我們行事居然如此疏忽大意，如此自以為是，遭到失敗，實在是理所當然之事！

　　朱槿說的是：「太多了，我也只能說一個大概。」

　　單是這一句話，已令得我和小郭如同被一盆冰水兜頭淋了下來一般。

　　朱槿接著道：「有日本、韓國財團的人，有阿拉伯世界的人，有亞洲石油產地的人──總之，可以說是世界豪富的總動員，還有各國政府特殊部門人員，至少有超過三十多個國家派出了他們的精銳特務──」

　　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朱槿不必再舉例下去。

　　這時候我知道自己的失策，簡直不值得原諒。小郭當然也有同樣的感覺，而且比我強烈十倍──他大叫一聲，跳了起來，向外就衝，到了門前，竟然「砰」地一聲，在門上重重撞了一下，然後才打開門，衝到了外面。

　　他順手關了門，所以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些甚麼。

　　朱槿等三人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情。我猶如啞子吃黃連，有苦自家知。

　　一時之間，朱槿也不知道是不是繼續往下說。

　　在各人沉默之中，我心念電轉，在心中連連歎息──我竟然以為對生命配額有興趣的只是陶啟泉他們那一干人，真是幼稚之至，大錯而特錯！

　　要知道，生命配額等於生命，用錢去買生命配額，等於用錢去買命──命而可買，全世界的有錢人，焉有不爭先恐後，搶著去購買之理？

　　那徵求啟事既然在全世界範圍內刊登，自然也吸引了全世界範圍內的豪富和有權者的注意，甚至於不是豪富，只要想自己活得更久的人，一樣會為之心動，想要把他人的生命配額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這個徵求啟事給人的印象是：生命配額可以轉移，這才是那麼多人被深深吸引的原因。

　　表面上看來，大家對這件事還有所懷疑──生命配額畢竟是虛無飄渺的東西，是不是存在，尚且沒有定論，能否轉移，當然更是疑問。

　　由於這件事的吸引力實在太強烈，簡直無可抗拒，所以有能力的人，儘管不是十分相信，甚至於根本不相信，也不肯放過，以防錯過萬一的機會。

　　其中倒只有勒曼醫院，相信我去進行，等於他們自己一樣，所以才沒有湊熱鬧。

　　這種情形，倒在一定程度上證明了我的想法：外星人對生命配額沒有興趣。

　　接下來我想到的事，令我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我想：如果生命配額真能轉移，那麼世界將會產生甚麼樣的混亂？現在世界上由金錢產生的混亂，將被替代──生命配額會成為新的搶奪目標。

　　在搶奪的過程中，會有多少醜惡的手段被使用，只怕遠在搶奪金錢的過程之上，令人不敢深一層去想──單是接觸到這一問題，就不寒而慄！

　　朱槿鑒貌辨色，多少料到發生了甚麼事情，她試探著問：「衛先生是不是事前沒有想到這個徵求啟事會引起那樣廣泛的注意。」

　　我不得不承認：「是，想不到會如此轟動。」

　　朱槿道：「應該說：暗流洶湧。因為誰都沒有結果，所以明鬥還沒有開始。」

　　我思緒本來十分紊亂，聽得朱槿這麼說，我精神為之一振，同時我也想不通以他們可以動員的人力物力，怎麼會沒有結果。

　　我先向她們作了一個手勢，然後大踏步走到門口，打開門，看到小郭雙手抱著頭，在不斷重重頓足，以發洩他心中的難受。

　　我走過去，用力在他肩頭上拍了一下：「快進去，聽她們說失敗的經過。」

　　小郭抬起頭來，神色茫然。我壓低了聲音，又道：「沉住氣，聽她們說，全世界都沒有結果。且聽他們是怎麼樣失敗的，也好借鏡。你這樣垂頭喪氣，她們看得不到好處，就甚麼也不肯說了！」

　　小郭咬牙切齒，點了點頭。總算多年來經過不少大風大浪，當我和他並肩走進去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沒事人一樣。

　　進了屋子，我也不說甚麼，只是向她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們繼續說下去。

　　朱槿繼續所說的經過，我和小郭越聽越奇──其經過情形，和小郭跟蹤那小貨車，目標在中途不可能的情形下消失一模一樣！

　　朱槿而且說：「在世界各地，據我們瞭解所得，情形大抵類似，真是怪不可言！」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兀自神情疑惑，而柳絮和水葒也是一樣。

　　我心中暗暗好笑──這件事，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和亮聲討論，得到了他的提點，才有了一個可以接受的假設。

　　我裝模作樣的笑了一下：「以你們人才之鼎盛，應該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三人神情苦澀，一起搖頭：「作了無數設想，沒有令人可以接受的。」

　　我顯得很悠然，緩緩地道：「有沒有想過根本沒有跟蹤目標──所有監視者追逐的都只是虛像──」

　　這三位女將，果然非比尋常，有極之靈活的頭腦和豐富的想像力。

　　我才說到這裏，她們就跳起來，其中柳絮的反應算是最溫和的了，尚且不免雙手揮動，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水葒則至少翻了三個觔斗。

　　混亂了一陣子，朱槿才道：「虛像！天！我們怎麼想，也想不到這上頭！」

　　當她這樣叫嚷的時候，柳絮和水葒連連點頭，同時向我望來，眼色之中，大是欽佩。我心中暗暗慚愧──這並不是我的設想，而是來自勒曼醫院的外星人亮聲告訴我的。

　　當時，我只好裝糊塗，還要擺此一副「你們到現在才想到」的神情，道：「立體投影雖然決不普遍，可是在實驗室之中，早已成為事實。這次所有的跟蹤者都被愚弄，就是因為想不到這一點的緣故。要不然，虛像看起來再真實，也畢竟是虛像，可以看出破綻，當場揭穿。」

　　我說了之後，她們三人開始了急速的討論，她們只不過花了十來分鐘的時間。而我這個旁聽者，已對她們的推理能力，佩服之至。

　　她們的討論之中，解決了我心中的一個疑團。

　　我認為立體投影的假設可以成立，但是就算有人已經可以完全掌握這種新技，並加以運用，我還是不明白造成立體投影的訊號，發自何處。

　　我曾自然而然想到，那是通過人造衛星發出來的，可是卻又難以想得通。

　　她們在討論中也很快就說到了這個問題，訊號發自人造衛星的想法首先被提出，但立刻遭到否定，接著，又有幾個假設提出來，也都不能成立。

　　柳絮忽然用力一揮手：「螳螂捕蟬，黃雀在其後。」

　　我一聽她引用了這一句成語，恍然大悟──我又把一件其實是很簡單的事複雜化了，鑽了牛角尖。

　　有了柳絮的提示，問題立刻明朗──何必動用到人造衛星那樣大陣仗，只消有一輛車子在附近，隨著跟蹤者的車子移動，發出訊號，就可以達到目的！

　　我向小郭望去：「當晚，你在跟蹤那小貨車的時候，可有注意到後面有甚麼奇形怪狀的車子？」

　　小郭苦笑道：「當時我只注意前面──」

　　他說到這裏，現出十分難過的神情──好的跟蹤者當然要耳聽八方、眼觀四面，他做不到這一點，那是他的錯失。

　　這三位女將當真機靈至於極點，我因為一時高興，問了小郭一句，小郭只回答了半句，可是就在這一問一答之間，我的裝模作樣就露出了破綻。

　　我猜想她們立刻知道了我這裏其實甚麼成績也沒有，不過她們還很客氣，並不直言揭穿，只是委婉地道：「我們已經說了很多，是不是衛先生和郭大偵探也說一說？」

　　我心想，再裝下去，也不是辦法。

　　在這件事上，免不了和他們合作。雙方合作，貴乎坦誠，偶然耍些小手段，也應該適可而止。

　　所以，我立刻道：「我們這裏，和全世界對這件事有興趣的人一樣，一無所獲──比你們更不如，我甚至連一個應徵者都沒有找到！」

　　此話一出，有一段短暫時間的沉默。水葒和朱槿有不相信的神情，只有柳絮並不表示懷疑，而她的表情看來很是嚴肅。

　　柳絮先開口：「願聞其詳。」

　　我就摘要地把我們的經歷說了一遍。

　　等我說完，水葒和朱槿不信的神色也就消失。

　　我攤了攤手：「所以，你們在我這裏，得不到甚麼幫助。」

　　在我這樣說的時候，小郭又是歎息，又是頓足。我也打算她們聽了我的話之後，就此離去，所以我也不作他想。

　　只見她們三人互望了一眼，還是由朱槿先說：「不，還是要請衛先生幫助我們──或者說，共同努力，解決問題。」

　　她這樣說，令我很感意外，因為他們有上千個應徵者的資料，我們一個也沒有，如果共同努力，那明顯是我們佔了便宜。

　　而他們為甚麼要讓我們佔便宜，我卻想不出道理來。

　　見我神色猶豫，柳絮道：「事情有意料不到的變化，大鬍子說了，非請衛斯理出馬不可。」

　　我由於不知道事情有甚麼變化，所以也不知道何以康維十七世會有這樣的主張。我為人頗有自知之明，也知道康維十七世具有通天徹地之能，他既然那樣說，應該有他一定的道理。

　　我學著她剛才的口吻：「願聞其詳。」

　　柳絮道：「先從我這裏說起。大鬍子既然想我能天長地久和他在一起，就希望我的生命配額無窮無盡，永遠用不完──」

　　我打岔道：「生命配額這回事，只不過是提出來的一個理論，假設性的成分很大，大鬍子為何深信不疑？」

　　柳絮的回答，很出乎意料：「在那個徵求啟事刊登之前，大鬍子就一直在研究人類的生命形式，你在《算帳》這個故事之中，一提出了生命配額這個設想，他就高興之極，說和他的研究，十分吻合。並且說，只要生命配額可以轉移，問題就可以解決。」

　　柳絮轉達康維十七世的意見，令我又驚又喜。

　　喜的是，以他宇宙性的知識，肯定了生命配額的存在，這證明這個設想，大有可以成立的基礎。

　　驚的是，當更多人認識到生命配額的存在，而生命配額的轉移又成為事實之後，意料中的大混亂必然產生，對人類來說，不能算是好事。

　　我想了一會，才示意柳絮再說下去。

　　大鬍子康維十七世採用的方法與眾不同──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去跟蹤徵求者，結果被立體投影所愚弄。康維十七世的辦法，有點古怪──也不知道他「腦中」哪一部分下的決定，和尋常人的行為頗有不同。

　　這也不足為奇，因為他的一切行為，都是照人類行為來設定的。人類行為極端複雜，並無統一規律，大家都那樣做，他別開生面，這也是人類行為之一。

　　他採用的方法，可以說是「釜底抽薪」之計。

　　我聽柳絮說到了一半，就大聲喝采，小郭也叫了一聲好。可是柳絮卻神情苦澀，看來康維此計，也未能奏效。

　　康維並不跟蹤，他由於神通廣大，所以他乾脆在那三人小組搬出了鐵箱，才上了小貨車，還來不及使用魔術手法，轉移視線之前，他就上了車，給了駕車的一拳，駕車的立刻昏了過去，他就駕著車直駛向他的大本營──柳絮古堡。

　　（康維把他的古堡用柳絮的名字命名，以表示他對柳絮的愛意云云──機器人肉麻起來，比人類更甚。）

　　康維的想法是：徵求者不見了一大箱應徵信，自然不肯干休，會來找他算帳，他就可以和對方正面交鋒──這叫作「引蛇出洞」之計。

　　就算徵求者不在乎那些應徵信，他也有那三人小組在手，可以在三人身上問出徵求者的下落來。

　　我和小郭就是聽到了這裏，一起叫好的。

　　這可以說是「一石二鳥」之計。

　　柳絮神情苦澀，歎了一聲：「他想得不錯，可是卻一樣完全沒有結果──甚至可以說一敗塗地！」

　　我大是訝異：「怎麼會呢？」

　　柳絮還沒有回答，小郭大聲叫道：「等一等！這事是在哪一個城市發生的？」

　　柳絮先回答小郭的問題：「日內瓦。」

　　小郭眉心打結，沉吟不語。我問道：「你接到的報告怎麼說？」

　　小郭道：「日內瓦方面，報告說，他們跟蹤小貨車，忽然起了一陣濃霧，失去了目標。」

　　我苦笑道：「那麼多跟蹤者之中，看來只有在日內瓦所跟蹤的才是真正的車子，不是虛像。」

　　小郭說：「不對啊，如果說有很多跟蹤者，總應該有人跟到古堡才是。」

　　柳絮道：「大鬍子發現了有很多跟蹤者，所以他製造了一場濃霧，把所有跟蹤者都擺脫了。」

　　小郭追問：「如果立體投射的設想成立，而訊號又是就近在一個流動物體上發出來的，難道訊號發射車，也給擺脫了？」

　　柳絮道：「顯然如此──大鬍子當時決不知道有訊號發射車跟在後面，不然，他的目標會放在發射車上，也許不至於一無所獲。」

　　柳絮說著，望向小郭，小郭搖了搖頭，表示暫時沒有問題了。

　　我道：「沒有想到對方會利用立體投影，這也不算是失敗。」

　　柳絮苦笑：「大鬍子把三人帶到古堡，威逼利誘，希望能在這三人身上，找出徵求者的下落來──」

　　我聽到這裏，暗暗搖頭──在世界各地出現的「三人小組」必然只是就地取材的小角色，在他們身上必然一無所獲。

　　情形果然如此，康維在三人身上，甚麼也問不出來。這三人是臨時受僱於人，他們的任務只是把鐵箱搬上小貨車，然後駕車向前駛，到第一個彎角就轉彎，自然有人接應，以後的事情就不用他們管了。

　　從這種情形，可以判斷轉移注意力，都是在第一個彎角進行，過了那個彎角之後，跟蹤者就被誤導去跟蹤虛像，真正的小貨車擺脫了跟蹤。接著，三人小組的任務完畢，另外有人接手──這接手的人，才可能是主要人物。

　　康維由於一上來就駕走了小貨車，所以連見到那接手人的機會也沒有。

　　他在肯定了那三人是沒有用的小角色之後，就連人帶車放走，留下了那隻鐵箱。

　　小郭聽到這裏，又道：「那小貨車，也是一個線索。」

　　柳絮道：「小貨車是那三個人去租的，僱用他們的人，一直只用電話聯絡，酬金放在他們其中一人的信箱中──三人自始至終不知道僱用他們的是甚麼人，只知道是一個聽來很平板的男人聲音。這三人是當地的小混混，他們所說，經過核實，並無虛言。」

　　小郭再道：「那鐵箱，應該是一個大線索！」

　　柳絮道：「我們也以為是──那鐵箱構造奇特，堅固無比，連大鬍子也費了一番功夫，才打得開。」

　　我聽了不禁駭然──康維的神通，何等了得，他隨手一指，發出的雷射激光，幾乎可以破壞任何物質，柳絮居然說他「費了一番功夫」，真難以想像這是甚麼樣的情景！

　　柳絮在我的神情上，看出了我心中的疑問。她道：「鐵箱是用普通的合金製成，全部密封，只有一道半公分寬、二十公分長的縫，可供信件投入──」

　　小郭插言：「這也不難把它打開！」

　　柳絮道：「要把它打開，當然不難，難在要把它復原──像是完全沒有打開過一樣。」

　　我不明白：「這又何難之有？」

　　柳絮吸了一口氣：「我也不明白，可是大鬍子說，這鐵箱每一個接口處，都有密碼，就算在表面上看來，打開之後，再銲接成一模一樣，若是密碼不對，還是會被發覺。」

　　聽得她這樣說，我心中更是大奇。

　　一來，甚麼「接口處都有密碼」云云，聞所未聞，也難以想像。二來，那鐵箱中放的又不是甚麼寶物，何至於要動用那樣先進的科技去保護。三來，我不明白康維何以把它打開以後，又要恢復原狀。

　　我把這三個問題一一提了出來。

　　柳絮依次回答：「金屬在銲接的過接中，形成的形狀，如同人的指紋，絕難相同，這就構成了密碼。猜想是徵求者不想應徵信落在他人之手，所以才鄭重其事。康維在三人身上，得不到任何線索，就希望對方把鐵箱拿回去──」

　　她說到這裏，我已經明白了。

　　康維是想對方取回鐵箱，仍然和鐵箱中那些應徵者聯絡，而他已經掌握了那些應徵者的資料，當然可以循這條線索，追查到徵求者的下落。

　　小郭同時也想到了這一點，他心急地問：「結果如何？」

　　他實在是多此一問──柳絮早已說過他們並無結果。

　　柳絮苦笑了一下：「大鬍子總算把鐵箱打開，又完全恢復原狀──他自誇地球上只有他才能做到這一點，連天工大王都不能。鐵箱中共有一千一百二十六封應徵信──」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停，神情很是古怪。

　　看她那種欲言又止的樣子，像是有甚麼難言之隱一般。一直到現在為止，她都直話直說，未嘗有甚麼隱瞞，為何這時卻吞吞吐吐起來？

　　不等我發問，她已經說明：「我是想起了那些應徵信的內容，有些感慨，所以才──」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她的這種行動，令人莫名其妙──當時我沒有想到她的感慨有極其豐富的內容，可以發揮成為一部描繪人性的文學巨著。我當然沒有這個本領，可是在故事的發展中，後來的這一部分，所佔的地位也相當重要，有必要在這裏先提上一提。

　　小郭聽到他們擁有一千多封應徵信，神情十分羨慕──他一定想到了有那麼多應徵信，就可以和寫信人聯絡，也就等於有了一千多個應徵者的資料。

　　我提醒他：「應徵信要到了徵求者的手中，徵求者和應徵者聯絡之後，才有用處，不然一點用也沒有。」

　　小郭忙問：「那一箱子信，後來怎麼樣了？」

　　柳絮攤了攤手：「把它放在報館附近，每個人走過都可以看到，也有不少人對它有興趣，可是並沒有人取走它，日曬雨淋，一直到箱中的信，全都變成了紙漿，才被垃圾車搬走了。」

　　小郭只好苦笑，我說道：「那就是說，行動失敗，一點線索也沒有得到。」

　　柳絮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九、叛變的震撼

　　她說了之後，頓了一頓，才道：「大鬍子很是沮喪，他想了半天，才說：除了衛斯理之外，只怕沒有人可以找出那個徵求者來了。」

　　我啼笑皆非：「多謝他看得起我，只可惜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對了，你們三個人，又是怎麼會走在一起的？」

　　柳絮的回答，有一大半在我的意料之中。她道：「我知道天下對生命配額轉移最有興趣的是兩種人，一種是富豪，一種是權貴。所以我先去找朱槿──大亨對這個可以令他長命百歲的徵求啟事，一定有所行動，我想瞭解一下他們行動的結果。」

　　朱槿接下去說：「大亨和陶啟泉這兩大豪富，這次總算同心合力，攜手合作。他們聯合了一干豪富，第一步是去找衛斯理，聽說在衛斯理那裏，豪富們碰的釘子不小。」

　　我笑了一下：「各人立場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我仍然答應有結果就告訴他們，可是他們後來又勾結上了權貴，自然不必再在我這裏找結果了。」

　　雖然我明知權貴那一方面也沒有結果，可是我由於不知道何以會如此，所以我還是道：「現在全世界只有你們掌握了一千多個應徵者的資料──難道徵求者一直沒有聯絡？」

　　朱槿神情苦澀，連水葒也收起了一直掛在她俏臉上甜蜜的笑容。朱槿道：「事情很怪──」

　　這已經是她第好幾次說「事情很怪」了。

　　小郭不耐煩：「你別老是說事情很怪──究竟怪在何處，請詳細說來。」

　　朱槿不理會小郭的搶白：「我要從頭說起。那些應徵者雖然都是經過挑選，忠誠可靠，但是在他們寄出應徵信之後，還是受到了嚴密地監視。」

　　我冷笑一聲：「這是你們一貫的行事方式，不足為奇。」

　　朱槿裝作沒有聽到，繼續道：「監視範圍很廣，他們的通信、電話、電腦等等都在監視之列。他們的行動有人跟蹤──他們之中任何人，和外界的接觸，全都在監視之中。」

　　這一次，我沒有表示意見。

　　這些人既然是權力中心挑選出來的，受監視也是自願，在一個主人和奴隸分得清清楚楚的社會中，總有很多為奴的致力於反抗，也有很多為奴的致力於討好主人。

　　朱槿強調：「總之，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掌握之中，徵求者要和他們聯絡，我們一定會知道。」

　　我點頭：「我明白，總之一切都在控制之中──難道徵求者一直沒有消息，沒有和應徵者聯絡？」

　　朱槿現出迷惘的神色，說話也支吾：「我們──不知道──」

　　我和小郭齊聲道：「這像話嗎？一切全在你們掌握之中，怎麼會不知道？」

　　朱槿還沒有回答，水葒先說：「情況有意料之外的變化，在那一千一百二十六人之中，有六十個人失蹤了！」

　　我霍然起立，一時之間，竟不知說甚麼才好。

　　我總算知道她們為甚麼要來找我了──凡是有想像中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人們總會想到我，這當然是由於許多年來，我遇到的怪事甚多之故。

　　像水葒剛才所說的情形，就是在理論上來說，絕對不會發生的事，可是實際上卻發生了。

　　被監視的人，有上千個之多，聽來很駭人聽聞，好像也很困難，但是對慣於監視億萬百姓一舉一動的權力中心而言，卻是簡單不過的事。

　　而且事關權力老人萬歲萬萬歲，那是頭等大事，辦事人等，豈敢怠慢，怎麼會讓其中六十個人，失去了蹤跡？

　　小郭的反應比我更強烈，他驚訝得連站也站不起來，怪聲叫道：「你再說一遍！」

　　第二遍是朱槿說的，還是同樣的一句話：「有六十個人失了蹤。」

　　事情放在那裏──六十個在嚴密監視下的人不見了。可是我還是不能相信，因為這實在難以想像。

　　我把心中的疑問提了出來：「貴地對百姓的控制如此嚴密，就算是普通老百姓，要玩消失，也不是容易之事，何況那六十個人是在監視之下！」

　　水葒做了一個鬼臉：「要是事情容易解釋，我們也不會在這裏了。」

　　她說得很有道理，當然是他們遇到了不可解決的困難，才會找上門來的──而且可以相信，他們必然試過各種辦法，最後逼不得已才來找我，因為他們知道我不會有甚麼好臉色給他們看。對他們來說，到我這裏尋求答案，已經是最後一條路了。

　　由此可知，那些權力老人是多麼急切想要買命。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就算買命可以成為事實，當然也只對活人才有作用。如果人已經死了，買來的命，只怕也派不上用處了。對於行將就木的老人來說，這是真正「只爭朝夕」的事。

　　想到這裏，我竟然很是幸災樂禍──雖然我們從小就被教導不可以這樣，可是偶然幸災樂禍一下，還真是感覺不錯。

　　我哈哈大笑了起來。

　　除了小郭之外，三位女將顯然明白我為甚麼忽然之間笑得那樣歡暢，她們不便表現心中的怒意，只好木然。

　　我一面笑，一面道：「對不起，我真的感到好笑。」

　　這時候，小郭也知道我為甚麼那樣好笑了，他道：「我的感覺和你不一樣──我只感到可悲。」

　　我道：「對他們來說，可悲；對我來說，可笑！」

　　水葒笑嘻嘻道：「等到你自己死到臨頭的時候，你就不會感到可笑了。」

　　這三個女將之中，看來還是水葒最厲害──她竟然能把攻擊性如此強烈的話，伴隨著如此甜蜜的笑容一起說出來。

　　我也效法，用滿面笑容來說嚴肅的話。我道：「我並不習慣用任何方式，掠奪屬於他人的一切，所以和豪富們不同。豪富的成功，就是運用他們的智慧，千方百計把他人的歸於自己所有──這是他們積聚財富的方法，所以他們才會想到買他人的生命，放在自己的身上。至於那些權力老人，比豪富更不堪，他們甚至於把剝奪老百姓的基本人權，當作是天經地義的事。對他們來說，如果可以強搶，就算死一萬個老百姓，能令他們多活一天，他們也會毫不考慮去做！我就算要死了，也知道那是生命必然的結果，會坦然處之。並不是我有甚麼特別──普通人都是如此，特別怕死的只是豪富和權力老人，所以他們感到可悲，我感到可笑！」

　　我一口氣說下來，居然仍舊笑容不減，小郭首先笑起來：「我修改剛才的話：我替他們感到可悲。」

　　三人之中，反應不同。柳絮到底已經跳出了那個圈子，所以她對我的話，可以有同感，她低歎了一聲，沒有說甚麼。

　　朱槿和水葒卻不相同，她們不但在權力中心的範圍之內，而且又和超級大豪富有密切的關係，全是我的話攻擊的對象。

　　（一個聲稱並且堅持是「無產者」建立的強權統治，卻和豪富們打得火熱，關係如水乳交融，這是人間最怪的怪事──比起來，我經歷的那些事情，簡直不值一提。）

　　朱槿和水葒齊聲道：「不說這些！」

　　我伸手指向水葒：「是你先挑起話頭的。」

　　水葒還真是能屈能伸，她站了起來，向我深深行了一個禮，用動聽之極的聲音道：「是我的不對，請原諒。」

　　我經歷過的場面之中，以這種場面最難應付，我只好揮了揮手，含糊不清地說道：「算了。」

　　朱槿也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接著道：「那六十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失蹤──」

　　小郭糾正她的話：「應該說：幾乎在同一時間，你們發現那六十個人失了蹤──因為他們究竟是甚麼時候失蹤的，你們並不能肯定。」

　　朱槿點頭：「你說得對，他們是在同一天不見的，確切的時間不能肯定。」

　　我心中更是大奇：「具體情形如何？他們都應該有專業人員跟蹤，怎麼會不見了？」

　　朱槿吸了一口氣：「六十宗在跟蹤中失去目標的報告，都大同小異──目標在跟蹤途中消失。」

　　我沒有出聲，等她作進一步的說明。

　　我已經感到，事情有異乎尋常的怪異，也感到這六十個人的消失，和世界各地當日跟蹤搬去鐵箱的小貨車，遭到失敗，似乎有一些關係。

　　不過我還說不出所以然來，需要朱槿提供更多資料。

　　朱槿一開口，說的那句話，卻令我莫名其妙。

　　她道：「大霧──很濃的濃霧。」

　　說了這一句話之後，頓了一頓，她才又道：「極濃的霧，衛先生，你生平見過最濃的霧，到甚麼程度？當時情形又如何？」

　　我耐著性子，回答她的問題：「有一次，夏天，清晨日出不久，在上海一個叫龍華的地方附近，我過一條小河，走在獨木橋上，低頭，只能看到自己的腰部，連大腿都被濃霧繚繞，小腿和腳，根本看不見──這是我一生之中，至今為止，所見過的最濃的濃霧。」

　　我因為知道朱槿這樣問我，必有原因，所以我回答得十分詳細。

　　朱槿道：「比這更濃！」

　　她說「比這更濃」，那就是說等於甚麼也看不到了──在那樣的情形下，進行跟蹤，當然困難。可是濃霧是一回事，目標消失，又是另一回事。

　　再濃的霧，也會消散，散了之後，可以繼續跟蹤，就算暫時失去了目標，也不等於這個人從此消失。

　　我想著，還沒有發問，朱槿已繼續道：「也是早上，被跟蹤的目標，進行正常生活，各自在走向工作崗位途中，突然起了濃霧，能見度等於零──」

　　她說到這裏，我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了她的話頭：「那是在甚麼地方？」

　　朱槿道：「在首都。」

　　我道：「我的意思是，雖然在同一個城市之中，這六十個目標，不會集中在一起，是不是？」

　　朱槿真是有備而來，我一提出這個問題，她立刻取出一份地圖，打開鋪在桌子上，我們大家也就圍著桌子觀看。

　　那是一幅首都的地圖，上面有許多小紅點，分佈在東南西北各處，最遠的相距大約有二十多公里。

　　朱槿解釋：「小紅點代表目標消失的地點。」

　　小郭失聲道：「這樣說，那天早上，整個城市，都籠罩在濃霧之下？」

　　朱槿吸了一口氣：「若是如此，事情還不足以稱為極端怪異。怪的是，濃霧只在那六十處地方發生，範圍大約是兩百平方公尺左右。」

　　根據朱槿所說，情形確然怪異之至──在幾乎相同的時間之內，突然起了六十團濃霧，遮住了被跟蹤的目標，像是有意掩蓋目標擺脫跟蹤一樣。

　　想到這裏，我腦中隱隱約約、模模糊糊想到了一些甚麼，可是念頭一閃，還沒有進一步去想，就被另一個清晰的想法，趕走了那個念頭。

　　我想到的是，柳絮剛才說過，康維十七世曾經製造了一場濃霧，擺脫很多跟蹤者。我立刻向柳絮望去。

　　柳絮不等我發問，就搖頭道：「不是他，他根本不知道有那六十個人的存在。」

　　我沒有理由不相信柳絮的話，那麼，這些濃霧就是另外有人製造的了。我道：「要製造一大團濃霧，並不是甚麼難事──奇在濃霧一起，人就消失。」

　　朱槿接下來所說的話，更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她道：「若就是這樣，還不足以令我們來請教。」

　　我瞠目不知所對──實在想不出事情還會有甚麼更古怪的變化，根據朱槿所說，可以說已經古怪到了極點。

　　朱槿神情怪異，忽然問道：「剛才我是怎麼說的？」

　　我已經感到頭昏腦脹，揮手道：「你是怎麼說的，為何要來問我？」

　　朱槿吸了一口氣：「我說過，跟蹤那六十個人的跟蹤人員，每一組由兩個到五個人組成。」

　　她是在詳細補充她剛才的敘述──我不知道她為甚麼要這樣不厭其煩，而當她說到這裏時，我忽然想到，就搶著說了一句：「難道所有濃霧，也是立體投影？」

　　朱槿也搶著回答：「應該不是──雖然我們從來沒有想到過立體投影。」

　　我站了起來，來回走動。朱槿繼續道：「那兩百多人的報告，都說有濃霧，範圍在兩百平方公尺左右──」

　　小郭不耐煩：「已經說了，不必重複。」

　　朱槿歎了一聲，還是照她的方式在敘述：「那兩百多人的忠貞程度，實在是無可懷疑的。」

　　我道：「可想而知──派他們去監視已經被認為是可靠的人，他們當然應該加倍可靠。」

　　朱槿望著我，一字一頓：「可是我們還是進行了調查。調查的結果是：那六十處地方，當時都有其他人在，卻沒有人說曾經有過濃霧！」

　　我呆了一呆，小郭比我更震驚，他疾聲道：「你再說一遍！」

　　朱槿道：「在所有跟蹤人員報告說在濃霧中失去了目標的時間地點，其他人都說根本沒有濃霧──我們詢問了超過五千人，眾口一詞。」

　　這一次，我和小郭，都聽得再明白不過，一時之間，我作了幾個設想。

　　當然不會是立體投影──如果是，人人都可以看到。

　　也不會是所有的跟蹤人員都在說謊──那樣笨拙的謊言，一戳就穿。而且向權力中心撒謊的後果，嚴重之至，比不能完成任務要嚴重得多。

　　更不會是其他人說謊──其他人根本沒有說謊的必要。

　　這就使事情變得怪異莫名，足以使他們硬著頭皮來找我了。

　　可是我也難以明白，何以事情會如此之怪。

　　我想了一想，才道：「看來，只有那兩百多人看到了濃霧，其他人看不到。」

　　水葒聳了聳肩：「怎麼可能？」

　　想來確然不可能──要就有濃霧，大家都看見；要就根本沒有霧，大家都看不見。怎麼可能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有人看到有濃霧，有人卻說沒有。

　　對水葒的問題，我無法回答。

　　小郭道：「看到濃霧的，不止那兩百多人，至少還有那六十個人，因為他們在濃霧之中消失。或者說，那六十人至少知道跟蹤者的視線會被濃霧遮掩，他們才趁機擺脫了跟蹤。」

　　小郭的話，引起了新的討論，暫時把水葒的問題，擱了下來──事實當然是誰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新的討論點是，朱槿立刻提出來：「郭大偵探，照你的說法，這六十人的失蹤是早有預謀？」

　　小郭冷笑：「誰如果認為那是突發事件，我認為他的智力大有問題。」

　　我同意小郭的看法：「不但是預謀，而且這六十人是串通的！」

　　這句話才一出口，水葒和朱槿一起叫了起來：「不可能！決無可能。」

　　我向柳絮望去，柳絮道：「雖然這次我沒有參與其事，可是據我所知，在嚴密地監視之下，別說是六十人的大連串，就是六個人的聯繫，要不為人知，也決無可能。」

　　由於事情實在太怪，我也顧不得出言諷刺。想了一想，我才道：

　　「我更正我的說法──應該說，這六十人的行動，是接受了同一個指令的。」

　　朱槿等三人眉心打結，顯然是用心在思索這一說法。

　　朱槿和水葒的臉色，變得很蒼白。

　　我道：「是不是因為這種情形太可怕了，所以你們才不敢接受？」

　　這種情形，對他們來說，確然可怕之至，因為權力中心一直以為所有人都在控制之下，尤其是那六十人，被挑選出來，負有重大任務，被認為是忠誠可靠分子，卻接受了背叛指令，要他們在組織的監視下消失。

　　可怕的不止是六十個人的叛變，而是叛變的過程，權力中心一無所知！

　　權力中心更感到害怕的是完全不知道叛變的指令者，是甚麼身分，為何要發動叛變。

　　本來權力中心以為一切它都瞭若指掌，現在卻發現它有太多的不知道！

　　而最令權力中心憤怒和害怕的是，它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叛變，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叛變之中，不知道這種在他們掌握之中的叛變行動已經進行了多久。

　　這是對權力的挑戰──而他們感到這個挑戰他們將無力應付，威脅到了他們的生存！

　　生命配額還沒有到手，權力基礎卻已經動搖，這如何不令他們心驚肉跳！

　　世界上有的是獨裁強權統治者一夜之間，被從權力寶座上拉下來的例子──菲律賓的那一個，運氣還好些，可以流亡外國；羅馬尼亞的那一個，就硬是從車上被拉了下來，被子彈射了個腦漿四濺。常言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同樣身分的人，看了這樣的下場，能不心寒？

　　所以，我可以斷定，這件事發生之後，權力中心一定緊張到了神經質的地步。

　　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之後，冷冷地道：「你們早已經對這件事做過詳細的研究，是不是？」

　　朱槿點頭：「是，可是沒有結論。」

　　我道：「不是沒有結論，而是有了結論，而權力中心不敢面對現實──結論是：那六十人叛變了！而叛變是有計劃、有組織的。權力中心失去了控制，因此怕得要死！」

　　朱槿和水葒，出乎意料之外，竟然承認了我的說法，她們點頭：「可是，衛先生，如何──」

　　我不等她們說完，就大喝一聲：「且慢！我們的見面，到此為止。我不會為可以使那些人長命百歲而出半分力！相反地，要是有方法可以提早結束他們醜惡的生命，我會全力以赴──也算是對人類文明進展盡了一分力量！」

　　我的話說得如此決絕，毫無轉圜的餘地。

　　朱槿的臉色變得難看之極，水葒勉強想維持笑容，可是那僵硬的笑容看起來比哭還難看。柳絮望著她們二人，雖然沒有出聲，可是那神情顯然是在對二人說：看，我早就告訴過你們，去找衛斯理，他不會有好臉色給你們看──憎厭和鄙視強權統治，是他一貫的作風！

　　我已經下了逐客令，可是朱槿和水葒顯然還沒有離去之意。我不去理會她們，掉過頭去，對小郭說：「猜猜看，獨裁者就算得到了許多生命配額，當他被人民群眾在廣場上吊起來，或者被叛變的軍隊亂槍掃射的時候，生命配額是不是能保護他們，使他們還能繼續血腥統治？」

　　小郭還沒有回答，朱槿和水葒已經霍然起立，向外就走。柳絮向我抱歉地笑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我冷笑道：「你們走了？不送，不送！」

　　三人出了門，居然保持風度，輕輕把門關上。

　　小郭在這時候，長歎一聲：「真過癮。」

　　我聽出他話中頗有不滿之意，就冷冷地說：「卻又怎地？」

　　小郭說：「過了癮，卻也斷了線索！」

　　我哈哈大笑：「你以為可以在他們那裏得到線索？」

　　小郭苦笑：「只有他們掌握了一千多個應徵者的資料──徵求者遲早會和他們聯絡。」

　　我揚起手來，恨不得在小郭頭上重重敲打幾下──他實在太糊塗了！我提高了聲音：「徵求者和應徵者之間的聯絡，早已完成！不但是那六十人，我相信全世界各地都有應徵者被聯絡上，而且他們也都失了蹤！」

　　小郭不停眨眼，對我的話，顯然還不能完全接受。

　　但他畢竟是推理能力很強的人，不到一分鐘，他就張大了口──完全想明白了。

　　他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我們一直在尋找應徵者，而徵求者卻在暗中和應徵者聯絡！」

　　我道：「也不能說人家是在暗中聯絡──我們根本不知道對方用甚麼方法和他認為適當的應徵者聯絡，或許人家很光明正大，只是我們一無所知而已。」

　　小郭大搖其頭：「在嚴密監視之下，徵求者如何能避過監視，和應徵者聯絡？」

　　我也搖頭：「我還沒有想通──應該說，我還一點概念都沒有。這件事，我越想越怪，許多設想，都無法自圓其說，甚至越來越糊塗！」

　　小郭不同意：「事情固然怪絕，可是我倒覺得已經漸漸有了頭緒。」

　　我攤了攤手：「頭緒何在？」

　　小郭道：「徵求者在收到了應徵信之後，一定曾經經過挑選，選出了他們認為適合的應徵者──假定每個城市六十人，他們就開始和被選中的應徵者聯絡。」

　　小郭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等待我的反應。

　　小郭是在就整件事作假設性的推理，這第一段的假設，我認為可以接受，所以我點了點頭。

　　小郭繼續道：「刊登徵求啟事的都是世界各地的大城市，人口最少的也接近一百萬。每個城市只選擇了六十人，這說明他們對生命配額的需要量不是很大。」

　　這個假設，也可以成立。

　　應徵者雖然願意出讓自己的生命配額，但也不會出讓很多──這是可以肯定之事，假如應徵者今年三十歲，生命配額可以供他活到七十歲，他會出讓多少？

　　如果代價很高，他可能會出讓兩年、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超過十年，就很難想像──財富再多，生命變得短促，不會有人做這種笨事。

　　不過小郭的假設，抓不住問題的中心──問題不在於徵求者需要多少生命配額，而在於他需要生命配額來做甚麼！

　　我想了一想，示意小郭繼續說下去。

十、買家雲集

　　小郭剛想開口，我想到了一點補充，忙道：「你說徵求者只和被選中的六十人聯絡，我認為所有的應徵者都曾經得到過徵求者發出的訊息。」

　　小郭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道：「訊息可以肯定具有強烈的說服力，要求所有的應徵者都不承認自己曾經去應徵。」

　　小郭遲疑：「那麼多人，個個都肯聽話？」

　　我道：「不知道用的是甚麼方法，但顯然十分有效──這就是我們連一個應徵者都找不到的原因。」

　　小郭不住搖頭──我並不怪他，因為事情確實有太多想不通之處。小郭喃喃地道：「難道徵求者發出了嚴重的威脅，所以嚇得應徵者不敢承認？」

　　我苦笑了一下：「這是可能之一。像這類的枝節問題，可以暫時不去研究，等到根本問題解決了，自然會跟著有答案。」

　　小郭用力擺動身子，又大叫數聲。看來是想一抒心中鬱悶之氣。然後，他道：「徵求者對生命配額的需要量，和用處有直接的關係。需要量大，表示會用來做買賣；需要量小，看來就像是用來做研究工作。」

　　我同意小郭的分析──生命配額如果已經到了可以買賣的階段，其需要量之大，一定超乎想像。像現在那樣，一個城市選六十人，當然遠遠不夠。

　　小郭又道：「要是被選中的人，都已失蹤，為甚麼沒有引起注意？」

　　我揚了揚眉：「在有過百萬人口的城市中，每天都有許多人不見，不會引起太大的注意。」

　　小郭苦笑：「我們現在可以做甚麼？」

　　我想了一會，很無可奈何：「甚麼也不能做──根本無從著手，只好靜以待變。」

　　小郭大大不以為然，指著我：「說得好聽，甚麼靜以待變，根本就是承認失敗，沒有鬥志！」

　　我攤了攤手：「隨便你怎麼說。」

　　小郭湊近了我：「這不是你的作風──衛斯理從來對任何事情，都鍥而不捨，哪有半途而廢之理？」

　　我突然覺得很疲倦，伸手在臉上抹了幾下，說話也有氣無力：「凡事總有一個開始，就讓這件事作為第一件衛斯理不想追究下去的事好了。」

　　小郭雙眼發定，聲音嘶啞，叫了起來：「告訴我真正的原因──我不相信你會承認失敗。」

　　我歎了一聲：「當失敗來到時，不管你承認或不承認，都要接受，現在的情形，就是如此。」

　　小郭極固執：「說真正的原因！」

　　我望了他半晌，才徐徐地道：「魯迅本來是學醫的，後來他放棄了──」

　　我才說到這裏，小郭已經接口：「他說：學醫，醫好了富人，他們繼續欺壓窮人；醫好了窮人，他們繼續給富人欺壓，太沒有意思，所以他放棄了。」

　　我點了點頭：「你知道就好。」

　　小郭倒真有鍥而不捨的精神：「你的觀念太落伍了，魯迅的時代在將近一個世紀之前，現在富人和窮人之間的對立，也不是那樣尖銳了。」

　　我苦笑道：「我知道，可是我一想到強權統治者，若可以藉生命配額的轉移而長命百歲，我就對這件事毫無興趣。」

　　小郭冷笑：「你也太天真了──強權統治是一個集團，死了一些，自然有另一些頂上去，本質不變，幾個人是死是活，對整個集團根本不發生影響──從幾個人的存在與否，引申到根本政策會有改變，那只是八九流所謂政論家的一廂情願而已。」

　　小郭這一番話，令我大是歎服──道理我也早已明白，不過在感情上總無法接受強權統治者生命可以得到延長。

　　我拍了拍他的肩頭：「好，你繼續推理下去。」

　　小郭很高興，大大吁了一口氣，續道：「我設想所有被選中的應徵者已經集中到了某一處所在──在那裏，進行生命配額的買賣。」

　　小郭的這個假設，和其他有關這件事的設想一樣，都有一種很奇怪的現象：明知事情應該如此，可是卻無法想像事情怎麼會如此。

　　像小郭說，所有被選中的應徵者，已經集中起來。我同意這一想法，可是無法想像這件事是如何進行的。

　　在世界其他各地，從每個大城市中，轉移六十個人到目的地去，雖然不是難事，但要做到完全沒有痕跡，也不是容易的事──現代人的行蹤，總有線索可循。

　　而更不可想像的是在強權統治嚴密監視之下，消失了的那六十人，相信朱槿他們已經盡了力去追尋那六十人的下落，當然沒有結果。

　　而如果說那六十人已經離開國境，那更難以想像了。

　　我的神情十分猶豫，小郭知道我的心意，他道：「要令那些人出國，雖然困難，但絕非不可能──」

　　他語沒有說完，我已經點頭表示同意。

　　確然，困難，但並非不可能──在那舉世震驚的大屠殺之後，劊子手意猶未盡，下令通緝許多「要犯」，在總動員之下，看起來應該可以把「要犯」一網打盡。可是事實是，「要犯」紛紛出國，令得劊子手目瞪口呆，不知道在哪一個環節出了毛病。

　　所以在強權統治之下，嚴密監視也還是可以突破的。因此小郭的設想可以成立。

　　我揚了揚手：「你的假設可以成立，不過對追究整件事情，並無幫助。我們完全不知道對手是誰，而且無法想像甚麼人或是甚麼集團如此神通廣大，可以做到那樣多連想都無法想的事。」

　　小郭望著我，不出聲。

　　我知道他在想甚麼，搖頭道：「不，不會是外星人。你先要說服我，外星人要地球人的生命配額有甚麼用處。」

　　小郭歎了一聲：「如果，不是外星人，那我真的不知道徵求者是甚麼人了。」

　　小郭的話才一出口，大門打開，還沒有見人，就聽到了語聲：「不知道是甚麼人，可以找！」

　　我和小郭一聽到聲音，就霍然起立，同時也感到一陣勁風，一隻大鷹，先展翅飛了進來，接著是身形高大粗壯的紅綾，在紅綾身後，正是剛才發話的白素。

　　白素和紅綾回來了，令我大為高興，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白素後面，還跟著一個人，卻是勒曼醫院的亮聲先生。

　　他們突然出現，在高興之餘，我也感到奇怪──聽白素的話，像是我和小郭的對話，她都聽到了一樣。

　　我向她投以詢問的眼色，她點了點頭，向亮聲望去，卻說了一句我聽來莫名其妙的對話：「在哪裏？」

　　亮聲走向前來，走到桌子之前。不久之前，我和朱槿他們曾圍著桌子看地圖。

　　亮聲來到桌子之前，向那張還攤在桌上，朱槿她們離去的時候沒有帶走的地圖指了一指。

　　紅綾大踏步走向前，伸出大手就要去抓那地圖，白素出手極快，一翻手，已經扣住了紅綾的手腕，不讓她去動地圖。

　　三人這一連串的動作，看得我和小郭目瞪口呆，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白素阻止了紅綾，轉過頭來，向我說了一句話──卻只見她口唇掀動，不聞其聲，她用的乃是「唇語」，說的是：「有偷聽器，亮聲在外面就發現了。」

　　剎那之間，我怒意上衝，雙手握拳，就要向外衝去。

　　白素鬆開了紅綾，又一把將我拉住──她用很高興的語氣道：「小郭也在，太好了，我們到書房去。」

　　小郭也看懂了白素的唇語，他立刻點了點頭，先上了樓。我忍住了氣，跟了上去，白素、紅綾和亮聲，也一起進了書房。

　　白素反手把門關上──我書房有極其完善的隔音裝備，如果偷聽器是在樓下，那絕聽不到我們在書房說的話。

　　門才一關上，小郭就道：「好傢伙，竟然關公面前舞大刀，在衛府玩起偷聽的花樣來了！」

　　白素道：「若不是亮聲先生，我們真還無法發現──那張地圖，就是靈敏度極高的偷聽器，那是最尖端的科技。」

　　白素跟著說了經過，原來她和紅綾回家來，在門口遇上了亮聲。亮聲當時的舉動很奇怪──手中拿著一隻小盒子，放在耳邊，正在傾聽甚麼。

　　他見了白素，向白素作了一個手勢，白素走向前去，他把小盒子湊到白素耳邊，白素就聽到了我和小郭的對話。

　　白素當然立刻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亮聲向不遠處的樹叢指了一指，又做了幾個手勢，表示不關他的事──後來他才向我們解釋，他那隻小盒子，功用萬千，可以接收到許多訊號。那偷聽器發出的訊號，給他截到，當時他並不知道是誰在我家裏放了偷聽器，不過根據訊號的來龍去脈，他知道偷聽者正躲藏在不遠處的樹叢之中。

　　白素當時就感到亮聲並無惡意，她聽了我和小郭的對話一會，才開門進來。

　　我相信放下偷聽器的事情，柳絮必然並不知情──雖然她一樣從爛泥堆中出來，可是在康維十七世的薰陶之下，應該已經習慣行為光明正大，不會再如此鬼頭鬼腦。這種行為，如果給康維知道，這個「新生命形式」的機器人，一定會勃然大怒，柳絮不敢冒這個險。

　　那也就是說，是朱槿和水葒幹的好事。

　　我對她們二人，本來就沒有甚麼好感，這時更是反感、厭惡到了極點。

　　白素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示意我稍安毋躁。她向亮聲望去，亮聲攤了攤手，神情很是無可奈何：「上次和衛先生會面之後，我們很努力去追尋那徵求者的下落，可是一無所獲，所以又來聽聽消息──不過看來，衛先生這裏，對事情也是毫無進展。」

　　我和小郭都苦笑。小郭道：「只有一些設想，事實毫無發展──衛斯理想要放棄──」

　　他說到這裏，望著白素，白素笑道：「他是說著玩的。」

　　我繼續苦笑：「可以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仍然一點結果也沒有。朱槿她們前來，以為有了轉機，可是也落了空。連勒曼醫院都沒有頭緒，我們還有甚麼可為？」

　　白素不理會我的話，向亮聲道：「你們對這件事為甚麼興趣如此強烈？」

　　她在這樣問的時候，反手向我作了一個手勢，我知道她的意思是，我一直堅持事情和外星人無關，理由是外星人不會對地球人的生命配額有興趣。而亮聲以及他代表的勒曼醫院，可以說是屬於外星人的範圍，他們顯然很有興趣，這也可以證明我的想法不是很對。

　　亮聲回答道：「我們一直在研究人類的生命，從而發現了生命配額這回事，要是我們的發現，給人用來做買賣，會給人類社會秩序帶來大混亂。」

　　亮聲所說的這一點，我早已看出來。

　　在這件生命配額買賣的事情上，不論是買家還是賣家，由於身在其中，只計較本身的利害，所以看不出它對社會秩序的破壞性。

　　我自問不會去買命，更不會去賣命，可以說是一個旁觀者，所以能看出這件事的嚴重性。

　　而亮聲是外星人，旁觀者的立場更是毫無疑問，所以他應該比我看得更清楚。

　　白素對亮聲的回答感到滿意，她點了點頭，神情嚴肅：「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不能放棄追查，一定要查出結果，並且阻止這種生命配額的買賣。」

　　本來我對這件事，真有點心灰意冷，這時白素的話，令我不由自主發出了一聲長嘯，表示已經下了決心，要在毫無頭緒的情形下，繼續追尋。

　　我一發聲，紅綾這個野人，巴不得有這個機會，也跟著吼叫起來。兩人的聲音合在一起，雖不至於驚天動地，倒也十分驚人。就在這時候，我從窗子看出去，看到有一群人，從附近的樹叢中走出來。

　　從上向下望，由於角度的關係，看起來人都像是很矮。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本來就不高，這時看來更像是一個土墩在向前移動。而跟在他身後的三名女子，則不論從甚麼角度來看，都美麗奪目，艷光四射。

　　這三名女子，當然就是柳絮、朱槿和水葒。

　　而當先那個身形粗壯紮實的漢子，卻是大亨。再後面是陶啟泉和一些我認得出或認不出的富豪。

　　看到了這些人，我並不感到奇怪──他們曾經來找過我，自然會再來。倒是朱槿在我這裏放下了偷聽器，又敢公然出現，我倒很佩服她的勇氣。

　　令我意外的是在他們之後，後面還有許多人。

　　首先是七八個穿著阿拉伯服飾的人，還有幾個穿著軍服，肩頭的肩章上的星星閃閃生光。

　　除此而外，還有一些奇裝異服的人，和二三十個由他人扶著走路的人，甚至於還有幾個是坐在輪椅之上的。

　　這一大群人，組合之奇特，當真是無以復加。

　　看他們的情形，正是朝我家而來。可能我和紅綾發出的聲音，透過窗戶傳了出去，多半聽來還是十分驚人，所以那些紛紛停步，抬頭向上望來。

　　這一下，使我可以居高臨下看清他們的臉面。而一看之下，小郭首先發出了一下驚呼聲，我也不禁吸了一口氣。

　　一眼之間，我至少可以認出十個八個大人物來──這些大人物，不是超級大豪富，就是有能力翻雲覆雨，令世界大亂或是天下太平的掌權者。

　　其餘我一時之間認不出的人物，其身分也可想而知。

　　這許多經濟、政治和軍事巨頭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個世界性的高峰會議。

　　我正在疑惑，何以會有那麼多巨頭級人物聚在一起，白素已在我身後道：「這些人，全是生命配額的大買家。」

　　經白素一言提醒，我更是怒意陡生，冷笑道：「我真希望可以有生命配額出讓──而拒絕賣給他們，看看他們絕望的表情，也是賞心樂事！」

　　亮聲搖頭：「衛君你太偏激了！生命配額的買賣對人類來說，不是好事。可是如果找到了生命配額轉移的方法，卻不失為偉大的發現。這種發現可以用錢買的話，我也是買家。」

　　我怒道：「你要生命配額有甚麼用？」

　　亮聲的回答其實也在我意料之中，他道：「地球人的文明發展，相當緩慢，其中原因之一是由於地球人的生命短促。如果一些偉大的科學家，能夠享有更多的生命配額，他們就能對人類文明作出更多的貢獻。譬如說，達文西如果可以多活五十年，人類的飛行史可能提早兩百年。」

　　我冷笑道：「你剛才所說的，純粹是外星人的癡人說夢，生命配額要是可以轉移，必然百分之百轉移到那些人的身上──」

　　我說到這裏，伸手向窗戶外指了一指，這時，那些人離我的屋子更近了。

　　我又用力揮了揮手，提高了聲音：「決不會輪到科學家來享用！」

　　亮聲道：「那只是分配方法的問題──不是根本問題。」

　　我瞪著他：「你有聽說過一個皇帝，看到了面有菜色的饑民，怪他們為甚麼不吃肉糜的故事？你剛才說的風涼話，比此更甚。分配問題就是根本問題──不會由你來分配罷！」

　　亮聲苦笑：「要是由勒曼醫院掌握了生命配額的轉移方法，就可以由我來分配。」

　　我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道：「當你掌握了這種權力的時候，會和有權的地球人一樣──權力令人腐化，這是至理名言！」

　　白素在這時候，打開了書房門，向下叫了一聲：「所有人等在門口，不得妄動！」

　　白素的話，當然可以通過偷聽器令朱槿聽到，朱槿自然也會轉告那些人。

　　可是白素的話雖然很權威，卻沒有起到作用。她的話才一出口，大門就傳來了「砰砰」的敲門聲，簡直沒有禮貌到了極點。

　　我忍無可忍，從樓上一躍而下，在半空中一個翻騰，落在門前，左手拉開門，右手一探，已把在門外用力敲門的那傢伙的手腕抓住，順勢向後就摔。

　　在把那傢伙摔出去的時候，感到他身子很是沉重，等到他哇哇大叫，我才知道他是大亨。

　　緊接著，人影一閃，一個人在我面前掠過，我順手就抓，卻抓了個空，其人身法之快，竟不在良辰美景之下。同時聽得那人叫道：「手下留情！」

　　其人不是別人，正是朱槿。

　　這時我也正在奇怪，何以一下子摔出了大亨，卻沒有聽到他重重落地的聲音。

　　我疾轉過身，看到了眼前的奇景：只見紅綾不知在什麼時候出的手，右手抓住了大亨後頭凸出的那塊肥肉，左手托住了大亨的後腰，已經把大亨高高舉起。

　　大亨一面在掙扎，一面吼叫連連。

　　看到了這種情形，我自然而然哈哈大笑，喝采道：「好俊的身手！」

　　紅綾則笑著，手臂搖動，作狀要把大亨摔出去，同時道：「矮胖子，你再叫，我這樣用力一拋，看你的生命配額是不是立刻全部報銷！」

　　大亨只怕自從出世以來，未曾受過這樣的待遇，他就算再橫行已慣，這時也怕紅綾說得出，做得到，儘管氣得兩腮鼓脹，卻是不敢再叫。

　　這時除了朱槿飛掠而入之外，其餘人等，倒都聽從白素的吩咐，在門口站定，不敢亂動。

　　連白素對紅綾的行動都十分欣賞，緊接著我的喝采，她大聲問我：「你可知道這是甚麼手法？」

　　我大笑不止：「當然知道！」

　　接著，我就提高了聲音：「當年北丐洪老爺子，和西毒歐陽先生，出手抓那個胖大和尚，用的就是這個手法！」

　　我和白素的對話，聽得懂的人不會很多，可是大亨的處境越來越不妙，卻是有目共睹。

　　只見在我們說話之間，那隻神鷹也仗著人勢，來湊熱鬧。牠飛到大亨胸前停下，尖喙離大亨的眼睛不到一公分，來回擺動，像是就要啄下去一般。

　　好一個大亨，果然強悍無比，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居然雙眼圓睜，連眨也不眨一下。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更出乎意料之外，只聽得朱槿尖叫一聲，突然她身形一矮，竟然直挺挺跪了下來，滿面都是惶急之情，叫道：「都是我不好，不該在府上放偷聽器，快放他下來，我向你們全家叩頭賠罪！」

　　大亨則在上面喊叫：「是我的主意！要殺要打，只管衝著我來，別難為別人！」

　　叫嚷之間，朱槿還真的要叩下頭去，白素連忙搶向前去，俯身一把抱住了她，把她抱了起來。

　　朱槿和大亨這一番患難見真情，令紅綾也大為感動，立刻把大亨輕輕放下。大亨和朱槿也立刻緊緊相擁。

　　我看到這種情形，剛想發出一聲冷笑，白素已經反手抓住了我的手，不讓我出聲。

　　後來，我笑白素和紅綾：「你們也太容易心軟了，這一男一女，擺明是在做戲，你們那麼快就原諒了他們！」

　　白素回答：「得饒人處且饒人。他們做戲做到這個程度，我們自然應該趁勢收手，留一個地步。況且這件事要追查下去，很多地方要和他們合作，弄得太僵，沒有好處。」

　　當時我雖然沒有再說甚麼，可是心中不以為然。不過後來事情的發展，確如白素所料──這是後話，甚至已不在這個故事的範圍之內，表過不提。

　　當下，大亨仍然擁著朱槿，向我望來，道：「為了要弄明白你在這件事上，掌握了多少資料，所以放偷聽器是我的主意。」

　　我已經接受了白素的暗示，所以只是冷冷地道：「好主意──不過白費心機，我甚麼資料都沒有。」

　　大亨望了一下小郭，接著又向亮聲望去，神情很是疑惑。

　　我拉住了亮聲，走到大門口，提高了聲音：「這位是從勒曼醫院來的亮聲先生，你們有一大半人知道他的來歷。你們所追尋的生命配額，就是首先由勒曼醫院提出來的。他可以告訴你們，他們只是提出了這個概念，並不知道如何把生命配額從一些人的身上轉移給另一些人！你們追求的事，連亮聲先生都不知道，等於根本沒有這回事！」

　　我之所以把亮聲拉了出來，是因為我看到門外那批人的陣仗，知道事情如果不徹底解決，日後我將不勝其煩。所以非十分明確表示，我和整件事情沒有關係，在我這裏，甚麼也得不到才行。

　　那些人聽了我的話，都很失望，一些本身是大人物的人，有我認識的，上來和我打招呼，不認識的，也過來自我介紹是某某人的代表。

　　一時之間，著實亂了好一陣子。我指著其中一人：「你的主人，才過了五十歲生日，正當壯年，何必那麼急著購買生命配額！」

　　那人的回答，可以說代表了所有買家的心聲。他道：「主人說：人生無常，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早有準備，不會有錯。主人請我多多向衛先生問好。」

　　我攤了攤手：「各位都已經明白，我實在不能在這件事上提供任何幫助！」

　　大亨走到我的身旁，大聲道：「我們此來，本來就沒有打算在你這裏得到任何幫助！」

　　我又好氣又好笑：「那麼，閣下所為何來？」

　　大亨的回答，更令我氣結。他竟然道：「我們是來請你不要破壞這件事──我們決心要購買生命配額，請你不要從中作梗，破壞我們的買賣！」

　　我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這時候紅綾和白素，站到了我的身邊，表示對我支持。

　　我直盯著大亨，冷冷地道：「我做甚麼，或者不做甚麼，都由我自己決定，你，或是任何人，都不能改變──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大亨臉色鐵青，一言不發。陶啟泉上來想打圓場，我向他搖了搖頭：「你們不能說服我，我也不能說服你們──大家各行其事。誰也別打擾誰，好不好？」

　　陶啟泉長歎數聲，沒有再說甚麼。

　　我不再理會他們，轉身進屋，亮聲小郭紅綾白素也都跟了進來，紅綾走在最後，轉身向門外大吼數聲，嚇得門外那些人連連後退，她才哈哈大笑：「祝你們成功──個個變成千年不死大鳥龜！」

　　我立刻跟著轟笑：「說得好！」

　　白素雖然不以為然，可是也忍不住笑起來，小郭和亮聲一起鼓掌。門外那些人神情雖然尷尬，可是看來他們並不介意變成大烏龜，重要的只要千年不死就好。

　　這表示了他們買命的慾望是多麼強烈！

　　剎那之間，我想到的是：世界上究竟是想買命的人多，還是想賣命的人多呢？

　　這個故事，題為《買命》，到這裏告一段落。

　　沒有結果──當然還沒有，因為「買命」根本就是一個不完整的行為。只有買，沒有賣，就不會有結果。有買，有賣，才是一個完整的過程。

　　所以，理所當然，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的「下回」就一定是《賣命》。

　　種種峰迴路轉的變化，都會在下一個故事《賣命》之中，得到發展。

　　不知道你是不是相信有生命配額這回事。

　　我非常相信──因為在我身上，確實有幾種生命配額已經用完了。

　　我甚至於難以肯定，如果生命配額可以購買，而我又有能力購買的話，我會不會去買──就像那些人一樣。

　　你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