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第一章、大會天下
第二章、生死關口
第三章、行為反常
第四章、死穴
第五章、齊白的困境
第六章、與夏蟲語冰
第七章、王宮秘室
第八章、一根怪東西
第九章、陰謀
第十章、洞中奇事
尾聲

《考驗》

倪匡

《衛斯理系列》之一○七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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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在記述完了這個故事之後，感到又好笑又難過──在最後一章我敘述在山洞中看到的奇景，其實在很多文明地區已經是生活的必然部分，可是在落後地區卻還可以成為幻想小說中的題材。

　　地球極小，可是文明和野蠻之間的距離卻極大。

　　難道真要靠「天神」來消除這個距離嗎？

　　倪匡

　　一九九七、一、三○

　　三藩市，大霧，各種船隻的汽笛聲不絕於耳。

【第一章、大會天下】

　　在沒有敘述這個新的故事之前，關於上一個故事《賣命》還有一些補充。一《賣命》的故事情節已經全部說完，可是還有不少感想和經過，若是不說明白，就意猶未盡。不但說故事的人，會如骨鯁在喉，就算是聽故事的人，也會感到少了一截，所以必須補充。

　　好在這種情形──借新故事的開始，補老故事之未竟，在我敘述的故事中，已經出現過很多次，各位讀友想必習以為常。

　　卻說我和白素，在非人協會總部停留了將近半個月，而當天一直到我們從水中出來幾小時之後，我才想到，我們在柳絮古堡附近的湖邊失蹤，不知道到現在過了多久？

　　要是已經有老半天的話，康維和柳絮只怕會著急。

　　由於神智一回復情形，就看到了黃而，接下來種種意外的事情，連連發生，以致我和白素都沒有想到我們的突然失蹤，會引起驚慌。

　　首先令我們感到驚心動魄的，當然是「三大生命」之中的「水」至少已經和一個地球人之間有了溝通。而且水的力量，無遠弗屆，上可以到大氣層的邊緣，下可以到最深的海底──是真正的「上窮碧落下黃泉」。

　　不但如此，水還可以深入任何生物的每一個細胞，從而控制生物的行動。

　　雖然水是一切生命之母，可以假設他沒有惡意──我自己也曾經在他的控制之下感到十分平靜。可是在地球的歷史上，從古至今洪水為患，卻從來也沒有停止過，不知道曾取走了多少生命，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些問題都要在黃而的身上得到解答。

　　問題極其複雜，黃而這個人的思路又不是很清楚，說起話來，糾纏不清，我已經準備好和他「長期抗戰」。

　　這時候，范總管他們，雖然還沒有掌握生命配額的轉移方法，可是卻心急無比，而且對於遲早可以成功，信心十足。所以他們竟然要趁所有會員都在這裡──連白素也在的機會，先開會討論，決定什麼人才有資格得到生命配額的轉移，確定一個原則。

　　他把這一點提了出來，說是徵求白素的同意，卻斜著眼向我望來。

　　我知道他鬼頭鬼腦，無非是不想我參加他們的討論。

　　我道：「你們只管去討論，可是得把黃而留給我，我有很多話要向他說。」

　　當我這樣說了之後，我還怕范總管不答應。誰知道他立刻點頭，而且黃而也大聲道：「好，！太好了！」

　　等到所有人離開──白素在離開的時候，向我使了一個眼色，表示她會表達我的意思。他們走了之後，黃而大大鬆了一口氣，高興地道：「和你說話，比和他們開會有趣多了。」

　　我笑道：「承蒙你看得起。不過我有正經話要問你，你可不要胡亂回答。」

　　黃而伸了伸舌頭：「請問。」

　　我第一個問題是：「這裡離我們來的地方有多遠？我們由地下水道來，花了多長時間？」

　　黃而側著頭，略想了一想：「大約五百公里──經過了五十小時左右。」

　　他說得輕鬆，可是我一聽之下，整個人直跳了起來──五十小時！那豈不是已經超過了兩天兩夜！不知道我們去向的人，早已天下大亂了！

　　我急忙叫道：「不得了，趕快帶我去打電話，我要報平安！」

　　黃而笑嘻嘻道：「哪裡用得到你去！他早已向有關人等發出了訊號，告訴他們你平安無事了。」

　　我聽了之後，不禁呆了半晌。

　　本來問題已經夠多的了，而在問答之間，又有新的問題產生。我也顧不得是不是有條理，只好想到就問。

　　這時候聽得黃而這樣說，我自然而然地問：「他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黃而攤開了雙手，一副無賴的模樣：「他告訴過我，可是我記不住那麼多。」

　　我忍住了氣：「你記得多少就說多少！」

　　黃而翻了翻眼：「反正每個細胞中都有他的存在，他可以左右細胞的活動，如此這般，要提供一些信息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其中的細節，誰耐煩去研究──老實說，以人的智力而論，也根本不會明白。」

　　黃而這個人，性格天生如此，任何事只求有趣，不論其他。在他心目之中，最重要的事，是他認為有趣的事情，別的他就一概不加理會。

　　我冷笑一聲：「他，既然如此神通廣大，可以輕而易舉教你明白其中道理！」

　　黃而道，「當然可以，不過我沒有興趣。」

　　我靈機一動：「那就請他教我。」

　　黃而搖頭：「他對我說過，他盡可能不和人發生聯繫──」

　　他一面說，一面不住搖頭，欲言又止，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連黃而也會說話吞吞吐吐，可知此事甚大，更引起我的好奇心。

　　我也知道他藏不住話，所以等他說下去。

　　可是等了一會，他卻還是在搖頭，沒有說什麼。我忍不住問：「有什麼不能說的？」

　　黃而長嘆數聲，居然憂心忡忡，我忍不住催他：「有屁請放，不要把自己蹩死！」

　　黃而苦笑：「其實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所有主命，都由他而產生，其他人類的生命名稱最複雜、最完整，可是在所有的生命之中，也只有人類對他的損害最深。這種情形令他失望之至，他曾經幾次大規模地懲戒，可是人類的破壞行動卻變本加厲。你說，他該怎麼樣才好？」

　　本來是我在問他，忽然之間，反倒變成他問起我來了。對他的問題，我當然無法回答。實際上在聽了他剛才那番話之後，我感到心驚肉跳。

　　我明白黃而所說的「大規模懲戒」是怎麼一回事──至少我可以舉出其中的兩次：一次是整個地球上發生的大洪水；另一次更可怕，被稱為冰河時期。

　　「他的懲戒」不但可以使生物遭受困苦，而且可以使生物絕滅！

　　而他又顯然不願意有這樣的情形出現，所以他一直只是在實行小懲戒，絕少運用大懲戒。反而倒是無知的人類，用愚蠢的行為在逼迫他，不斷地逼迫，好像不達到要他實行大規模懲戒，不肯干休！愚蠢的人類，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

　　人類之中，也不是沒有人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可是儘管他們大聲疾呼，可以喚醒許多人，卻不能夠改變胡作非為者的愚昧，結果會如何，實在難以想像。

　　剎那之間，我心中感到煩躁無比。我問道：「總共才不過五百公里，怎麼花了那麼多時間才到達？」

　　我先把大問題擱下，問了小問題再說。

　　對於我這個問題，黃而的反應也出於我的意料之外。他雙手一起向我豎起大拇指，神情欽佩莫名。

　　我真的無法瞭解他想表達什麼，他要是不開口，我再也猜不到。他道：「你們兩人真了不起，他沒有辦法完全控制你們腦部活動，所以和對付其他人不一樣，只能使你們在水中緩慢地前進，不然你們的反抗會更強烈，會引起怎樣的後果，連他也不知道！」

　　聽得他這樣說，我並不感到自豪，因為我的心情十分沉重──水的大懲戒，遲早會到來，這絕不是令人可以感到輕鬆的事。

　　黃而居然知道我在想些什麼，他拍了拍我的肩頭：「這就是他為什麼努力要找一個和他能直接溝通的人的原因。通過我，可以使人類明白自己該怎麼做。」

　　黃而的態度，樂觀之至。我不知道他何以如此有信心，可能他和水之間另有協定。

　　和黃而的興致勃勃相反，我感到很是疲倦，半躺了下來，沒有再和他討論下去。

　　黃而看來很享受和我的對話，他又東扯西拉他說了很久，都和整個故事沒有關係，聽得我有點不耐煩。於是我問他：「非人協會的會員我也認識幾個，怎麼現在看到的全是新臉孔？你師父都連加農怎麼不在？」

　　黃而攤了攤手：「我不知道，一切全是范總管的安排。」

　　聽得他這樣說，我心中的隱憂更甚──要是生命配額的轉移一旦成為事實，掌握這種能力的人，等於控制了人類生命的長短，只有傳說中的地府閻王，或是天上的南斗星君才有這樣的能力。

　　雖然說出讓生命配額者，必須絕對自願，可是分配生命配額的權力非同小可，掌握了這種權力的人，難道可以逃過「權利令人腐化，絕對的權力令人絕對地腐化」的規律？

　　後來我和白素討論過這個問題，白素並不擔心，她的理由是非人協會中的所有人，原則上都是「非人」，自然和「人」不一樣，在人身上必然出現的情形，在非人身上，就不一定會出現。

　　白素的這種說法，玄之又玄，和「白馬非馬」論，堪稱古今輝映，我自然無法和她再爭下去。

　　卻說當時我問黃而：「他們會討論多久？」

　　黃而莫名其妙高興地大笑：「誰知道！他們討論是不是要接受我成為會員，足足討論了七天六夜。」

　　顯然他不是無緣無故笑得那樣開心──他是為了可以避免參加那種冗長煩悶的討論而感到高興。

　　他表現如此天真，令我也受到了感染。我道：「那我不能無了期地等下去，請你轉告白素，我先走了。」

　　黃而抓耳撓腮，大是依依不捨。我看了好笑，逗他道：「你要是在這裡感到煩悶，不如跟我到外面去走走，見識一下。」

　　黃而那一副心癢難熬的神情，我無法用語言形容。他就地打了十六八個轉，然後長嘆一聲：「不行。我答應了他們，要盡量和水溝通，不能離開。」

　　說完之後，他雙手抱頭，幾乎要失聲痛哭。

　　我指著他笑：「沒見過你這樣的傻瓜！天下無處不是水，哪裡都可以和水溝通，誰叫你非守在這裡不可！」

　　黃而先是一愣，接著直跳了起來，大笑道，「可不是！我們這就走！」

　　我有意把黃而「拐走」，可能是下意識中對非人協會還是懷有不滿情緒之故。黃而這一開始闖天下，真像是脫了繩的猴子一樣，生出無數事來，只是和這個故事無關，所以表過不提。

　　我留了一張字條，說走就走，第二天就到了柳絮古堡。

　　康維見到了我，高興莫名，柳絮和陳景德兩人，卻像是意料之中一樣，那當然是由於他們兩人早已接到水的信息之故。康維卻因為身體中沒有水，他的生命和水沒有關係，所以無法接收水所傳遞的之信息，他也不相信柳絮和陳景德兩人的「感覺」，所以很為我和白素擔心，見我平安回來，自然高興。

　　陳景德第一句話就道：「我已經和陳宜興聯絡過，叫他到這裡來。」

　　我望向柳絮和康維：「要是主人同意，我想請所有人都到這裡來，一下子把問題解決。」

　　柳絮問：「所謂『所有人』是些什麼人？」

　　我笑道：「當然不是全世界人，只是和整件事有關的。和那些對買命有興趣的人、向他們說明一下，生命配額的轉移還是遙遙無期的事情，免得他們陰魂不散，一直纏住我。」

　　柳絮指著康維笑：「你就是其中一個『陰魂』！」

　　我連忙道：「康維、陳景德和那些想買命的豪富權貴不同，他們不是為自己。」

　　柳絮長長吸了一口氣，靠在康維身邊，表示她完全知道康維的心意。康維道：「好，全請他們來。」

　　消息傳出去，兩天之後，聚集在柳絮古堡的人，超過七百。

　　這還只是想用錢購買生命配額的正主兒。至於他們的職員、侍從、保鑣和他們使用的各種交通工具的駕駛等等，超過一萬人。

　　當然有資格進入柳絮古堡的，只是那七百多人。

　　這七百多人，可以說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豪富權貴。他們傾巢而出──不但有坐輪椅來的，甚至於有被抬了來的。

　　每個人都懷著希望，希望可以用錢來買命。其中稀奇百怪的事情之多，難以盡述。

　　以前我只知道人群湧向有黃金出產的地方，用各種手段去爭奪黃金，其間發生過許多不可想像的事情。現在才知道那些人為了爭奪買命的機會，更是無所不用其極。

　　當然這些人的強項不是金錢就是權力，他們開出來的條件，都極具吸引力。

　　例如一個阿拉伯酋長，願意以一億美元來購買一年的生命配額，而且他需要一百年。

　　我曾經看過很多賣命者急切希望出讓生命配額的信件，這種條件一公開，相信排隊賣命的人，會擠滿了阿拉伯沙漠！

　　柳絮在這種局面下，表現了她非凡的組織和管理能力。把那些平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豪富權貴，處理得服服貼貼，聽話無比。

　　後來我表示佩服，柳絮謙虛道：「那些人都是有所求而來，而且所求的是生命，當然我要他們怎麼樣就怎麼樣。人到無求品自高，一旦有所求，不論求的是什麼，品格自然就放在一邊了。那些人別說叫他們好好排隊，就算叫他們滿地亂爬，他們也一樣聽話。」

　　柳絮這一番話可以說把人性分析得徹底之極。

　　當時在柳絮古堡中的情形，實在不值得詳細記過，所以我盡量從簡。

　　我只是向他們說明，生命配額的轉移，還只是在研究階段，並未成為事實。

　　我既沒有向他們說起文依來兄弟把自己的地球人配額，轉移到他們母親身上一事，也沒有說及研究工作是由水的力量在推行──因為我不認為那些人有足夠的想像力，明白水是一種生命形式。

　　那些人當然失望之至，而且絕大部分根本不相信我的話。要不是來自勒曼醫院的亮聲先生也在，他們可能會賴在古堡，不肯離去。

　　他們之中，頗多人和勒曼醫院打過交道，已經憑他們的金錢買過普通人絕不能想像的好處，所以對於來自勒曼醫院的亮聲，很是服氣。

　　亮聲只說了一句話：「衛斯理所說的全是事實，你們最好相信。要不然等到研究有了成果，誰曾經生事，就取消資格！」

　　就這一句話，令得那些人都安靜了下來。我為了避免日後的麻煩，所以補充道：「各位放心，一旦生命配額轉移成為事實，只要肯付出代價。都可以獲得他人的生命配額。」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並不知道非人協會和白素她們討論誰有資格獲得生命配額的結果。不過我想既然有那麼多人，願意出讓生命配額，很可能供過於求──這世界上生活不好的人，肯定多於活了一世還想活第二世的人。

　　所以我並不感到自己這樣說有什麼問題。

　　至於後來我知道了非人協會的決定，和我的說法，很有出入，也沒有什麼大問題，因為生命配額的轉移，何時能成為事實，誰也不知道。

　　當時紛擾了一番，那些人心理上也得到了滿足──充滿了可以長生的希望，一哄而散。到當天晚上，只剩下幾個熟人。

　　其中陳景德、陳宜興兄弟在離去之前，向我們幾人說陳宜興的遭遇，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和我的遭遇差不多，都是感到在夢境之中，四周圍全是水，心境很是平靜，等到忽然回了家，也就像是大夢初醒一樣。

　　這種遭遇，對於沒有經歷過的人來說，當然難以想像。溫寶裕就發揮他的想像力，大發議論。

　　他道：「這種情形，古已有之。什麼南柯一夢、黃粱一夢、做夢化蝶等等，只怕全是腦部受了水的控制之故。」

　　這時候還在古堡的全是熟人，自然知道溫寶裕那種不受控制的胡思亂想，所以有的只是微笑，有的根本裝出聽不到的樣子，溫寶裕覺得無趣，又自言語了一會，才住了口。

　　敘述到了這裡，《買命》和《賣命》這兩個故事可以說告一段落了。之所以在新的故事開始之前，又說了那麼多，是由於新故事還是從古堡開始的緣故。

　　在我和白素「突然失蹤」的三天之中，柳絮和康維真正著了急，盡他們一切可能，通知了我們的熟人。

　　所以在柳絮古堡中聚集的熟人很多──我不一一例舉了，只揀和故事有關的才說。

　　由於古堡中來自全世界各地的豪富權貴實在太多，雖然柳絮有非常的組織能力，可是那種混亂的程度，也就和混沌初開差不多。什麼都亂成一團，也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有許多事，在記憶中也很是模糊。

　　像齊白是在怎麼樣的情形之下，擠過圍在我身邊的人，來到我眼前的，我就不是很清楚。

　　齊白這個全世界最出色的盜墓專家，和我是老朋友了，我們一起經歷過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是我的冒險生活中的好伙伴。

　　對我所敘述的故事稍有接觸的，就可以知道齊白這個神通廣大的人物是何等樣人，所以不必多作介紹。

　　不過雖然我和他極熟，忽然看到他出現在眼前，還是覺得非常意外。因為他這個人行蹤不定，最難尋找──大部分時間，他都住在不知道哪一個古墓之中，恍若鬼魂，要找他，困難程度和找一隻鬼差不多。

　　所以我看到了他，第一個反應就是自然而然向他道：「康維真有本事，連你也找了來。」

　　齊白的神情有點古怪，搖了搖頭：「我不是康維找來的。」

　　我揚了揚眉：「那你也是為了──」

　　我的話沒有說完，他就打斷了我的話頭：「本來就要找你，恰好知道你大會天下，所以來了。」

　　我感到意外，因為我認為齊白早已參透生死，超然物外，不會像那些豪富權貴一樣，為了可以獲得生命配額而來找我。

　　當時由於場面混亂，我心中雖然奇怪，可是也沒有時間去詳細發問，只是做了一個表示訝異的神情。

　　齊白立刻瞭解，他道：「我不是為了見鬼的生命配額而來，是有事情要你幫助。」

　　我吸了一口氣，又攤了攤手：「不管什麼事情，且等我這裡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再說可好？」

　　齊白卻道：「不，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這時候，想和我說話的人很多，到處都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更有很多人要擠到我身邊來，可以說絕不是商量事情的好時機。

　　可是齊白既然這樣說，而且我看出他的神情很是焦急，看來事情非比尋常，所以我立刻道：「請說。」

　　齊白踮起腳，向右邊指了一指：「我想請你介紹我認識天嘉土王，本來想要見他極之困難，難得他正好在這裡，我有事情找他商量。」

　　我循他所指看去，看到天嘉土王正坐在一角，神情很不耐煩──這是必然之事，因為這位土王，可以說是世界上碩果僅存的一位既有權勢，又富甲天下的土王。

　　天嘉土王的王國雖然不大，可是卻極有地位，所以這個土王，並不是徒有虛名，而是真正有財有勢的人物，在豪富權貴雲集的古堡中，他絕對可以名列首五名之內。

　　他上次沒有親自來，只是派了代表，那代表曾和我交談過幾句話。這次他親自來了，我也只不過和他說了幾句話，想他平時何等威風，一呼百諾，在這裡卻受到了冷落，自然難免氣惱。

　　這恐怕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樣的經歷。

　　在上一次看到他的代表時，我就很是感慨。當時我就對他派來的那人說過，土王正當盛年，何必急於購買生命配額？

　　事後白素笑我問得太傻：「這位土王在他的生命中能夠享受世界上的一切，根據生活越好、越是怕死的定律，他的怕死程度也一定是世界之最，所以他必然是全世界最熱切希望購買生命配額的人。」

　　照現在他親自出馬的情形來看，白素的分析顯然有理。

　　這位土王，我雖然聞名已久，可是這次還是初會，我只知道原振俠醫生曾經和他打過交道，過程甚為驚心動魄。

　　我也不知道齊白找他有什麼事情，想像之中，一定不會有什麼大事，因為齊白早已到了沒有事情求人的境界。

　　而且在當時的情形下，我要介紹一個人給他是輕而易舉的事，所以我也沒有多想，就點頭道：「好，跟我來。」

　　我一面說，一面側身擠開人群，向天嘉土王走去。

　　齊白緊緊跟在我的身邊，急急地道：「我有事情要求他，本來他一定不會答應，現在他有求於你，只要你在介紹我的時候，說幾句話，我就有希望。」

　　一聽得他這樣說，我就立刻感到事情絕不簡單，所以我停了一停。就這略一停步，身邊又有許多人圍了上來。

　　我只好再向前走，問齊白：「你想我怎麼說？」

　　齊白道：「怎麼說有效，你就怎麼說！」

　　我頓時有被利用之感。

【第二章、生死關口】

　　所以我立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齊白先是不敢和我目光接觸，接著，他神情哀求，目光之中更是惶急憂慮兼而有之，使我知道事情絕對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

　　可是在當時的情形下，我實在無法向他追問詳情。而且我也無法拒絕他的要求──我們不但是老朋友，而且自從相知以來，我也沒有看到過他有現在這樣的神情，可知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那我就只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

　　這時候離天嘉土王已經只有幾步，天嘉土王也看到我向他走去，以他的地位之尊，他竟然很自然地站了起來。

　　本來他的行動，是普通的社交禮貌，可是發生在他的身上，就不簡單，他才站出來，在他身邊就有好幾個人，本來是筆挺站著的，這時立刻向他躬身行禮。

　　我聽到身邊的齊白吸了一口氣，顯然是他看出土王對我很尊重，那就表示他對土王的要求有希望。

　　土王向前迎來，先向我伸出手，我們熱烈握手──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對方如此態度，完全是為了想得到生命配額之故，和我本身無關。

　　我不知道齊白要和土王商量什麼，但想來一定不如土王要求的生命配額重要，所以我想我的介紹，一定會得到土王的重視。

　　我也知道土王在西方著名的學府之中受過高等教育，有相當程度的西方作風，所以我就開門見山，伸手把齊白拉了過來，向土王道：「這位是齊白先生，他是一位奇人──」

　　接著我用了不到一分鐘時間，向土王介紹了齊白的豐功偉績，然後道：「他有些事情和你商量，你們先談一談。」

　　土王的神情有點失望──他顯然有話要和我說，不過我的話很明白表示他和齊白商量完了之後，我再和他說話，所以他勉強的點了點頭，向齊白望去。

　　齊白的反應，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向土王行了一個極為尊敬的大禮。這傢伙平時很是自傲，他的這種行為，使我可以肯定，他對土王必有所求，而且求的事情一定很不簡單！

　　看土王的反應，對齊白很客氣，俯身把他扶了起來。這時候大亨和陶啟泉以及另外兩人來到了我的身邊，老實不客氣把我拉了開去。而且一下子在我身旁又圍滿了人，所以無法知道土王和齊白到底商量了一些什麼，也不知道他們的情形如何。

　　一直等到我向大家宣佈完畢，有兩個身形高大。服飾奇特的大漢排眾而前，一下子就向我行五體投地的大禮，跪倒在地。

　　我大是錯愕，後退了一步，只見柳絮陪了一個老年人，也是服飾奇怪，越過了那兩個大漢，走向前來。那老人向我深深鞠躬，態度恭敬之極，道：「我們國王想和閣下說幾句話，請閣下俯允所請。」

　　這次大會天下，豪富權貴雲集，單是「國王」，現任的和早已遜位的，至少有十位以上。

　　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那老人口中的國王是哪一國的君主。柳絮則在這時，低聲向我道：「是天嘉土王──他堅持要和你單獨會面。」

　　我皺了皺眉，本來想說如果是為了生命配額的事情，那就不必了，因為我沒有什麼可以補充。

　　可是我話沒有出口，就改變了主意──絕不是我趨炎附勢，由於天嘉土王財勢熏天，而是由於我再也沒有見到齊白，不知道齊白和土王商量了一些什麼，結果怎樣。我想在土王那裡，問出個究竟來。

　　當時我想到的只是齊白可能需要我的幫助，而不好意思開口，作為好朋友，應該主動去瞭解他的需要，並沒有想到其他。

　　事情後來從這次會面發展開去，生出許多事來，當然不是那時候所能料到的。

　　卻說當下我改變了主意，點了點頭，向柳絮道：「好，借你的書房用用。」

　　那老人一聽，大喜過望，以致於手舞足蹈。柳絮笑道：「好極，他正在我書房恭候。」

　　她召來了一個小機器人帶路，那老人和兩個大漢恭恭敬敬跟在後面。上了一道彎度甚大的樓梯，在走廊盡頭，是兩扇很大的桃木門，門上有許多浮雕，看來極其古雅。

　　小機械人在門外停止，同時發聲：「到了，請進。」

　　我向那老人望去，老人立刻搖頭：「國王陛下和閣下單獨見面，我們在外侍候就是。」

　　我迅速想了一想，想不出我和天嘉土王之間有什麼機密大事可以商量的，我判斷土王如此緊張，來來去去，還不是為了生命配額！

　　所以我心中頗不以為然，連門都沒有敲，就推門走了進去。

　　書房極大，光線陰暗，以致於我一時之間無法看到土王身在何處。我定了定神，才聽得土王的聲音，從右首傳了出來：「多謝你肯來相見──請關上門。」

　　以他的地位來說，對我可以說客氣之極。我順手關上門，已經看到他坐在一張椅子上，我向他走過去。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越是離得他近，就越是感到他的不快樂。他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不快樂的氣息，雖然無形無質，可是卻使人很容易就感受得到。

　　做人做到像他這種地位，居然還要不快樂，真是不可原諒！

　　所以我就老實不客氣，開門見山：「你看來像是極不快樂！」

　　土王也不嘆氣，只是沉默了一會，才道：「你的感覺很敏銳──別人都看不出來。」

　　我忍住了笑──因為我感到他實在很可憐。我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很誠懇地告訴他：「別人不是看不出來，而是沒有對你說！」

　　他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摸了幾下，像是很疲倦。

　　我不知道他有什麼心事──要說做人做到他這樣的地位，也有不能解決的困難，唯一可能就是生、死大關。可是他又正當盛年，身體又很健康，要是現在就開始擔憂死亡，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所以我並不同情，只是冷冷地望著他。過了一會，他並不開口。我感到不耐煩，催了他一下：「有話請說！」

　　他目光閃爍不定，仍然不出聲，我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如果你想要得到生命配額的轉移，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明白，真的無能為力。」

　　他略點了點頭，表示接受我的話。

　　我攤了攤手，表示既然如此，那我們的談話就沒有必要繼續下去了。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冒出了一句話來：「我今年已經五十歲了！」

　　我道：「毫無疑問──全世界都知道。」

　　我這樣說，並不誇張──不久之前，他五十歲生日，曾在他那座偉大的王宮之中，大宴親朋，冠蓋雲集。是當時最轟動的花邊新聞。

　　他對我的話大動於衷，只是喃喃地又重複了一遍：「我今年五十歲了！」

　　我又好氣又好笑──五十歲，那是一個人正當盛年，可是他卻已經如此恐懼死亡的來臨，這種情形無論如何不能說是正常。

　　於是我語帶諷刺：「我感到你和我說話，沒有作用──你應該去找心理醫生！」

　　他反應並不遲鈍，頓時臉有怒容。

　　我又道：「你想要購買生命配額，我無能為力──真的無能為力！」

　　他的怒容更甚，冷笑了一聲：「你的生命配額的理論，根本不值一提──在邏輯上完全說不通，只是你的妄想，連你自己都不能自圓其說！」

　　我一心認為他是為了生命配額才和我交談的，卻不料他忽然說出這番話來，當然令我感到十分錯愕。

　　我揮著手，聲明：「有關生命配額的理論，不是我提出來的，它來自勒曼醫院。想來你也知道勒曼醫院是怎麼一回事吧！」

　　天嘉土王仍然冷笑：「不通就是不通，不論來自何處，不通還是不通！」

　　他一連串的「不通」說得我也有點冒火，我且不責問他既然認為不通，又何必親自前來古堡。

　　我只是冷冷地道：「倒要請教。」

　　他揮了揮手：「所謂生命配額的理論基礎，是假定有關生命的一切都是早已設定了的。根據這個原則，一個人是不是有接受他人生命配額的配額也早已設定──要是一個人根本沒有接受他人生命配額的配額，就算生命配額的轉移成了事實。對他來說，也一點用處都沒有。而一個人是不是有接受他人生命配額的配額，根本無法確知。所以生命配額的轉移，到頭來終於是虛無飄渺的妄想！」

　　他這番話，聽來很是不容易明白，他看到我有疑惑的神情，又立刻一字不易地重複了一遍，說得流利之至──可見得這一番話，他曾經經過深思熟慮。

　　我用心把他的話想了一想，才道：「你說得對──所以一個人如果擁有接受他人生命配額的配額，生命配額的轉移，就終於可以成為事實。」

　　他疾聲問：「如何才能知道這一點？」

　　我搖頭：「我不知道，正在研究，所以我不能提供任何幫助，請你原諒。」

　　由於他的身分畢竟十分特殊，所以我已經盡量客氣對他。他神情苦澀，搖頭道：「你弄錯了，我並不相信生命配額的轉移會成為事實！」

　　我莫名其妙：「那你上次派代表來，這次又御駕親征，是為了什麼？」

　　他吸了一口氣，直視著我：「我有事要你幫助。」

　　我更是訝異：「身為一國之尊，又是世界著名的豪富，會有什麼事情辦不了的，需要你親自去求人？」

　　他仍然望著我，目光之中，充滿了期望，可是他說了原因，我一聽之下，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道：「我需要一個極度勇敢、極度機智的人來幫助我，你就是這樣的人。」

　　我一面笑，一面揮手道：「你完全弄錯了！我絕不勇敢，更加笨得要死，你對我不瞭解。道聽塗說，誤會了。」

　　他搖頭：「早知道求你不容易，不過你也不必一口拒絕，能不能聽我說明白，是什麼事情要你幫助？」

　　我有一個弱點──好奇心太強。在這樣的情形下，實在無法抗禦好奇心的引誘。

　　所以我立刻點了點頭：「可以，請說。」

　　他一開口說的那句話，聽得我頭上冒煙，幾乎忍不住要給他一拳。他竟然又重複地說：「我今年五十歲了！」

　　雖然我沒有行動，可是臉色當然難看之至。他苦笑了一下：「你對於我國的歷史，顯然並不瞭解。」

　　我承認：「對，一無所知──我不知道貴國在人類文明，科學技術上有什麼貢獻，倒是知道貴國在窮奢極侈方面，頗有建樹！」

　　我的話才一出口，他就霍然起立，大踏步走向門口。看來準備拂袖而去。

　　在我說這種明顯表示對他和他的國家表示輕視的話時，我已經預料他會有激烈的反應，所以對他的行動並不表示意外，只是冷笑了幾聲。

　　這時候我以為他一定不會再回頭，從此以後，也不可能再見到他了。因為他的國家，雖然在人類進化史上，不值一提，可是他畢竟是一國之王，平時聽慣奉承，哪裡曾給人這樣奚落過。

　　然而出人意料之外，他一直衝到門口，就停了下來。停了足足有一分鐘之久，從他的背影來看，可以看到他身子在微微發抖，可知他實在是憤怒之極。

　　不過他在停了一分鐘之後，便緩緩轉過身來，臉色依然鐵青，不過可以看出他正在盡最大的努力在克制自己的怒意。

　　對他能如此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倒是很佩服。

　　所以我沒有進一步再說什麼，又過了一會，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走了回來，在我面前很嚴肅地道：「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不可以辱我的國家！」

　　我吸了一口氣，也很嚴肅地回答：「我不感到曾經侮辱貴國，如果我的話說得不明白，給你這種感覺，我可以向貴國表示歉意！」

　　這話明顯地表示，如果我曾侮辱他，我不會道歉。

　　他倒沒有進一步發怒，只是冷冷地道：「對於我有所求的人，如此態度，那不是君子所為。」

　　我攤了攤手：「那是因為閣下從來沒有求過人的緣故，有一句話：上山打虎易，開口求人難。想來你也沒有聽說過。」

　　他沉默了一會，才道：「究竟你是不是願意聽我把事情詳細告訴你？」

　　我道：「願意。可是請你不要再重複你的年齡，以及貴國的歷史，我對這兩點，半分興趣也沒有。」

　　土王悻然：「可是事情非從這兩點說起不可！」

　　我嘆了一聲，揮了揮手，表示不再堅持。

　　土王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又開口說話，一開口，竟然還是那句話：「我今年五十歲了。」

　　這次我沒有再打他的話頭，由得他說下去。

　　他頓了一頓：「每一代的國王，到了五十歲那一年，在他過了生日之後的半年之內，都要做一件事，證明他是一個適合在位的國王。如果他不能證明，王族就有權廢去他的王位。」

　　這一番話，令我感到事情對他來說的嚴重性──雖然這種國家，不論換誰來當國王，對全世界都沒有什麼影響，可是對他本人來說，卻是頭等大事，要是他被廢去了王位，他不知道還剩下什麼東西。

　　他肯這樣低聲下氣求我，當然有其原因所在！

　　也可想而知，這件要年屆五十歲的國王去做的事，一定很困難，至少要勇敢和智慧並重，才能做得到。

　　從有這樣的一個傳統來看，我對於這個民族肅然起敬──這是一個極好的傳統，是在沒有民主之下的自然退休制度。人到年老，容易趨向昏庸，胡作非為起來，就是國家民族的大災難。

　　要統治者在五十歲那年去接受一項嚴厲的考驗，當然是淘汰腐朽老人的一個好方法。

　　別看這個民族在很多方面。不在先進文明之列，可是這個傳統卻優秀之至──有幾千年文化的國家，如果也有這樣的傳統，可以把腐朽老人淘汰掉，那就不知道可以避免多少災禍！

　　所以我由衷地喝了一聲采：「好！」

　　土王像是知道我為何喝采，他苦笑了一下，又停了一會，才道：「在歷史上，曾經接受這種傳統考驗的國王，一共有三位。」

　　我感到很奇怪：「貴國的歷史，好像不應該那樣短。」

　　土王點頭：「是──其他的國王，都在到了應該接受考驗的時候，選擇了放棄王位。」

　　我笑道：「這等於是強迫退休──你準備如何選擇？」

　　我在這樣問的時候，神情和語氣都充滿了諷刺，因為我看出他既不想接受考驗，又不想退位。

　　土王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伸手直指著我：「你錯了，我選擇接受考驗！」

　　他這樣說法，倒頗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且我不明白，他既然有了這樣的決定，他來找我幹啥？

　　我揚眉、聳肩、攤手，用身體語言發出了問題。

　　土王沉默了片刻，才道：「在歷史上，有三位國王選擇了接受考驗──」

　　我道：「你剛才已經說了。」

　　土王又沉默了一會，才一字一頓地道：「這三位國王，都沒有回來──從此就沒有回來！」

　　我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不明白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我還沒有發問，土王已經解釋：「這考驗，是要到一處地方去取一樣東西回來。他們──那三位國王，一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仍然沒有表面上的反應，可是心中卻在想：這種情形在很多蠻荒民族之中都很普遍，溫寶裕就曾經被苗疆的苗人要求他「走天梯」來表現他是一個勇士。

　　這種所謂考驗，大部分情形之下，都有匪夷所思的情節──更多的情形是，考驗的過程，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勝任，而要靠「天意」的幫助，情形十分可笑，屬於蠻荒民族無知行為之一。

　　我想到這裡，忍不住道：「看來，你們崇拜的神，並不保佑那三位國王。」

　　土王臉色陰沉，並不出聲，我心想有關他人信奉的神，最好不要多開玩笑，所以轉口道：「也就是說，在貴國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國王，可以通過傳統的考驗。」

　　他點了點頭：「是──」

　　在說了一個字之後，他突然興奮起來，提高聲音：「所以，如果我能通過考驗，就成為歷史上第一個成功的國王，我的子民對我的擁戴也必然空前。」

　　我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了一些事，脫口就道：「現在是不是你的王位有了危機？」

　　土王先是震動了一下，接著苦笑：「這是顯而易見的──我如果放棄考驗，必然要放棄王位。王位有很多人覬覦，危機也就必然存在。」

　　我吸了一口氣：「要是你接受考驗，也一去不回呢？」

　　土王道：「我有二十六天的時間，從我開始接受考驗算起，到最後一天，我還沒有出現，王族就會在三天之內，擁立新的國王。」

　　我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他的處境──這時候我的神情也很嚴肅。我想了一會，才道：「由於以前沒有成功的例子，所以王位的爭奪，你離開的第一天就開始！」

　　土王用一種很奇怪的眼光望著我，然後嘆了一聲：「你想得太樂觀了──王位的爭奪，十年之前已經開始了！」

　　土王的話才一出口，我就「啊」了一聲，同時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打了一下──我實在太遲鈍了！土王這個位置是一塊大大的肥肉，想搶奪這個位置的人，自然早已開始活動。而且根據古往今來的例子，這種活動一定集卑鄙下流之大成，這是人類爭奪權位的必然規律。

　　由此可知，天嘉土王的地位，十分不安全，如果他不能通過那項傳統的考驗，他就非下台不可。

　　雖然他下台之後，生活仍然會比普通人好很多倍，可是長期在權位之上，忽然摔了下來，也就等於從天堂到了地獄，我不以為他能夠適應。

　　所以對他來說，這個危機也就等於生死關頭。

　　這恐怕也是他對購買生命配額沒有興趣的原因──他面臨的生死大關，並非增加生命配額所能解決！

　　情形既然如此，那麼他來找我幹什麼？

　　想到這裡，我已經心中有數，所以不等他再說什麼，我就大搖其頭。

　　土王的神情懊喪之至，他掙扎著道：「你且別先搖頭，能不能聽我說完了再表態？」

　　我攤了攤手：「你喜歡浪費時間，我可以奉陪──不過結果是一樣的。」

　　土王又是憤怒，又是無可奈何。過了一會他才道：「傳統規定，這項考驗，在位的國王可以和一個同伴一起進行。」

　　由於已經料到他想如何，所以我對他的話一點反應也沒有，甚至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果然他吞了兩口口水，十分艱難地道：「我研究了全世界有資格和我共同進行的人，認為你最適合，所以我想請你作為我的助手──」

　　他話沒有說完，我已經不住搖頭，他略頓了一頓，提高了聲音：「如果你肯答應，要什麼條件，只管說，只要是我做得到的，都沒有問題。」

　　我本來想和他開玩笑，說我的條件是要他把土王的寶座讓我來坐坐。但是我看到他神情焦切無比，額頭上涔涔汗下，可憐得很。這時候，再來和他開這種玩笑，只怕他會精神崩潰！

　　所以我忍住了沒有說，反倒老老實實地告訴他：「不論你可以提供什麼條件，我都不會和你一起去做這種無聊的事──對我來說，其實對全世界來說，部落誰來當領袖，都是一樣！」

　　土王臉變得通紅，厲聲道：「我們是一個國家，不是部落！」

　　我冷冷地道：「貴國人口若干？」

　　土王應聲回答：「三十萬！不在於人口多寡──一萬五千人，也是一個國家！」

　　說到這裡我已經站了起來，土王也霍然起立，氣氛僵硬，我走向門口，準備不再理會他，自行離去。

　　土王在我身後叫道：「等一等，你不想知道一下具體的情形？」

　　我連頭都懶得搖，我開了門，向外走去。

　　土王又叫道：「要是我答應你朋友的要求，你是不是可以考慮我的請求？」

　　一時之間，我也弄不明白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所以繼續向前走去。等到走出了兩步，才突然想起，他說的「我的朋友」是齊白。齊白曾有事求他，看來被他拒絕了，所以他現在就提出來當作交換條件。

　　我不知道齊白要求他做什麼事──事實上齊白這個人又在人間出現，已經大大出乎意料之列，在這個怪人身上，曾經有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由於異常的經歷，他根本到了另一個空間，在那裡享受他那異乎尋常的愛情。

【第三章、行為反常】

　　我雖然曾經記述過他那種奇異的經歷，可是對於他所處的環境，並沒有親身經歷，所以也不甚了了。只是大體上知道齊白在那個環境之中，猶如處身仙境，快樂無比。

　　所以我乍一在古堡中見到他，就感到奇怪，同時也意識到一定有極不尋常的事發生在他的身上，不然他決不會離開他的仙境，來到人間。

　　只是當時的環境十分紊亂，齊白一見到我，就要求我介紹他認識天嘉土王，我把他介紹給土王之後，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當時我認為土王想得到生命配額，齊白有些事要求他，應該沒有問題，現在我當然知道土王另有目的，可是他一樣有求於我，而他居然拒絕了齊白的要求，可知齊白的要求一定很難做到──這也是他現在提出來作為交換條件的原因。

　　這不但引起我極大的好奇心，想知道齊白究竟要求些什麼，而且我也關心齊白，想知道在齊白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作為老朋友。可以幫助，一定要盡力才是。

　　土王可以說十分聰明，在已經沒有轉圜餘地的情形下，還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轉過身來，直視著他：「齊白要求你做什麼？」

　　土王也直視者我，並不出聲，一副「你不答應我的要求，我就不告訴你」的神態。

　　我感到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指著他：「你不說也不要緊，可是我要告訴你，你錯過了一個最好的機會，齊白應該是陪你去通過考驗的最佳人選。」

　　土王現出不相信的神色：「他比你能幹？」

　　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我根本無法和他相比，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人，而他則非人、非鬼、非神，超越三界，穿梭陰陽，我無法形容──事實上，人類的語言根本無法形容他現在的情形。」

　　我這樣說齊白，絕對沒有誇張，而且事實的確是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形容齊白才好。

　　土王卻像是根本不相信我的話。我有點冒火：「你說曾經研究過我，難道就未曾注意到我的朋友？不然你就應該知道，齊白是怎麼樣的人物！」

　　土王仍然神情疑惑：「我沒有留意你的朋友──不過他如果真的神通廣大，為什麼還要有事情來求我？」

　　我衝口而出：「他求你什麼？」

　　土王竟然一臉狡猾，並不回答。

　　看來，他還想以此作為我答應他要求的交換條件，我不禁哈哈大笑：「你不說，難道我不會去問他？」

　　土王的反應很奇怪，他像是竭力忍住了一句話，沒有說出口。那句話好像是想說：就算你去問他，他也不會告訴你！

　　我揚了揚眉：「你不知道我和齊白的交情，不論什麼事，他都會對我說！」

　　土王似笑非笑，神情可惡，我也不打算再和他說下去。可是他卻又道：「如果你和他真有交情，那就應該幫助他，使我答應他的要求──他所要求的事情，看來對他重要之至。」

　　土王最後的那句話，我倒是絕對同意，不過我還是揮了揮手，冷笑道：「他有事求你，你有事求我，根據數學定律，他的事我也可以幫他完成。」

　　天嘉土王大搖其頭，神情得意非凡：「人世間的事情，豈能以數學定律來規範？他所要求的事，天地之間，偏偏就只有我一個人可以幫他！」

　　我望了他好一會，心中的好奇心更甚。不過我當然不會再問他齊白究竟求他幹什麼，因為我完全不打算陪他去進行那種考驗。

　　我略想了一想，心平氣和地提議：「你們二人，不妨互相交換，你答應幫他，讓他陪你去進行考驗，他的能力在我之上，一定能給你更大的幫助。」

　　我的提議，一點也不複雜，只要土王相信齊白的能力，立刻可以成交，兩人各適其適，問題自然解決。

　　土王皺著眉，很認真地考慮我的建議，過了一會，才道：「我仍然認為你是最佳人選。」

　　我也很認真地回答他：「比我能力強的人，天下有的是！旁人不說，這個古堡的主人，就上天下地，無所不能。你住在深宮，關起門來做土王，對外界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

　　天嘉土王又想了好一會，才十分勉強地點了點頭，「好，我只管和齊白去商量──不過要是事情不成功──我還是要來麻煩閣下。」

　　我當時並沒有在意，只是隨口答道：「你再來煩我，也沒有用，我不會為你的王位出力！」

　　話一說完，我轉身就走，只聽得土王在我身後，唉聲嘆氣，聽得出他真是憂心忡忡。我心想，齊白雖然非神非鬼，可是真的神出鬼沒，要找他不是容易的事。

　　我剛想回頭問一問土王是不是有把握找到齊白，已經聽得土王的聲音老大不情願地說著：「你可以再和我商量，衛斯理對你十分推崇，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如此！」

　　這幾句話，只聽第一句，還以為他在和我說話，聽下去才知道不是。聽來他像是在對齊白講話！

　　土王的那幾句話，並無奇特之處，可是這種情形卻令我吃驚之至，自然而然停了腳步。

　　令我吃驚的原因是，我聽出土王的話是在召喚齊白。

　　我知道齊白有突破空間的本領，那不會令我吃驚，可是我深知齊白的為人，高傲無比，能容人呼之則來？

　　土王居然習慣地用召喚下人的口吻來召喚齊白，怎能成功。我的提議，等於白說了！

　　我的吃驚，分成兩個部分。先是吃驚於土王的無禮，我疾轉過身，剛想出言斥責，卻已聽到齊白的聲音，若遠若近，飄飄忽忽地傳來，正在回應土王的召喚：「來了！來了！」

　　我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齊白竟然召之即來，這固然使我意外之極，同時也想到，那必然是齊白有求於土王的事，對齊白來說，重要到了極點，他才會如此委屈自己。

　　那事情對齊白來說，既然如此重要，我自然非管不可，所以我站定了不動，看等齊白出現之後，我可以做些什麼。

　　轉眼之間，眼前一花，齊白已經出現在一排書架之前，一時之間，我簡直不能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齊白會突然現身，我早已經經歷，不足為奇，可是他的行為卻令我難以相信這個人是我所熟悉的齊白。

　　只見他才一出現，就立刻向土王行禮，接著急忙趨向前，雙手握住了土王的一隻手，用力搖動，臉向著土王，臉上的那種諂媚之情，就算請唐宋八大家一起來執筆，只怕也形容不出來！

　　齊白從來也不是這樣的人，以前他對盜墓老前輩病毒也只是尊敬，從來也沒有這樣肉麻的表現。

　　我用力眨眼，以肯定眼前出現的是事實。

　　這時候土王現出很是鄙視的神情──這是自然而然的事，越是獻媚，越是遭人看不起，這是一定的規律。

　　我也多少有點明白，何以我竭力向土王推薦齊白，土王總是不相信齊白的能力。那一定是上次齊白見到土王的時候，情形也是如此，所以招來土王的輕視之故。

　　土王抽回被齊白握住的手，同時用極無禮的手勢，揮著手令齊白離他遠一點。

　　齊白在向後退開去的時候，甚至也是彎著腰，不敢挺直身子，臉仍然向著土王，神情像是恨不得能夠去舔土王的鞋底，那副奴才相，真是令人作嘔！

　　雖然這種情狀並不罕見，日常總可以看到一些賣身投靠新主子的奴才，如此這般地醜態百出，可是我絕不認為這種情狀應該發生在我的朋友身上。

　　所以我忍無可忍，大喝一聲：「他媽的齊白！你在鬧什麼鬼！」

　　我大聲一喝，齊白才抬頭向我望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令我更無法相信那是事實，看齊白的情形，像是他出現之後，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直到此時，才看到了我。

　　他看到了我之後的反應，簡直難以想像，他先是怔了一怔，然後突然之間就變了臉，變化之快，難以形容。剛才他還是一頭搖尾乞憐的狗，轉眼之間，就變成氣焰萬丈，連身子都還沒有來得及挺直，就已經向我呼喝道：「這裡沒有你的事，你走開！」

　　我一生的冒險生活，訓練了我迅速無比的應變能力，可是這時候在齊白的斥責之下，我卻像個傻瓜一樣，張大了口，不知道如何才好──因為我絕沒有想到，齊白會用這樣的態度來對我！

　　就在我呆住了不知道該如何才好之際，總共也不過一秒半秒的事情，齊白的神情變得更兇狠，樣子也更可怕──一些電影中的反派、豪門走狗之類的嘴臉，就是這樣子。

　　他再次怒吼：「叫你走！走！走！」

　　他一面吼叫，一面揮手頓足，眼珠瞪得極大，以致臉上的肌肉也為之扭曲。

　　這時候我心中的吃驚，多於生氣，因為齊白的情形看來像是中了邪，本來他這種情形，看起來更像是鬼上身，可是他和鬼魂之間，有著奇妙的、糾纏不清的關係，鬼上身這種事情，大概不會發生在他的身上，我感到一定是有什麼外來的力量，影響了他的行為。所以我向他走去，同時道：「你鎮定些，究竟發生了──」

　　我一句話還沒有說完，齊白已經同時向我衝了過來，竟然二話不說，揚手向我臉上就摑！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攻擊，更是意外之極，我立刻一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可是還是給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臉頰，由此可知我在那一刻，由於吃驚而反應慢了許多。

　　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我還是沒有見怪之心，只認為齊白的行動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可是接下來我手中突然一空，明明抓住齊白的手腕，卻變成了空手，眼前一花，齊白也不見了蹤影。再定睛一看，齊白已經到了土王的身邊。

　　我知道這是他在施展突破空間的本領，而他在到了土王的身邊之後，還不忘向土王笑一下，然後才沉下臉來，向我喝道：「叫你滾，你就滾！你這個人，從來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只有破壞，沒有建設。你快滾！」

　　片刻之間，我只覺得遍體生涼，如同浸入了冰水一般。

　　因為我看出來，齊白的行為，並不是受了什麼外來力量的影響，完全是他確然想那樣做！

　　我還無法知道他這樣做，目的是什麼，可是我卻可以肯定，他在這樣做的時候，心中絕沒有把我當成朋友。

　　他並不是做戲給土王看──如果是那樣，倒至少應該先向我打個眼色，或者做個手勢。他是真正想壓低我，抬高他自己。

　　多年的朋友之交，竟然會發生如今這樣的情形，真是令人心寒！一時之間，我仍然難以適應，只是後退了兩步。齊白又一聲大喝，順手抄起一張椅子，向我直扔了過來。

　　我心頭那口悶氣無處可出，也大喝一聲，一拳打出，打得那張椅子四分五裂，散了一地。

　　我再也不向齊白看一眼，轉身就走。

　　至少有十幾秒時間，由於我心情實在太激動，以致眼前金星直冒，什麼也看不到。

　　直到我幾乎和一個人碰個滿懷，才定過神來，看清楚站在我面前的，正是大鬍子康維十七世。

　　康維瞪大了眼睛，神情吃驚，問道：「衛君，你怎麼了？臉色怎麼比機器人還難看？」

　　我連透了幾口氣，雖然心口還是悶塞無比，可是總算可以開口說話了。我張大了口，脫口道：「我瞎了眼，認錯了──不知什麼東西當朋友！」

　　康維身後傳來柳絮動聽的聲音：「衛先生動真氣了──其實大可以不必。」

　　她說著。從康維的身後閃了出來，繼續道：「對於不是東西的人，最好就當他不是東西──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我苦笑道：「道理誰都明白，可是身歷其境，這口氣可真難嚥得下！」

　　柳絮笑靨迎人：「可得聞其詳乎？」

　　我嘆了一聲：「你剛才還叫我不要放在心上，我遵命以行，已經忘記了！」

　　柳絮也沒有再問。康維神情疑惑，我伸手在他肩頭上拍了兩下。「還是你這個機器人好──人心──太不可測了！」

　　說了之後，我又忍不住長嘆數聲，才道：「這裡的事，已告一段落，我們後會有期。」

　　他們兩人送我出古堡，我駕車離去，一路上精神恍惚，一直在想齊白的行為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得出了一個初步的結論：齊白有事求土王，希望在土王面前竭力表現他自己。

　　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何以他要在土王面前這樣詆毀我？

　　說來說去，問題還是在他要求土王的是什麼事情，而這是完全無法憑空想像的事。而且我對齊白失望之至，再也不想去想它，所以就真的如柳絮所說──把它忘記了。

　　接下來兩天，我又到了非人協會總部附近的一個小湖旁邊，住在一家鄉村旅館中，目的是想能等到白素。

　　白素莫名其妙成了非人協會的會員，而非人協會的行為也不是常人所能預料──生命配額的轉移，還只是一個設想，離成為事實十劃還沒有一撇，他們就已經先開會討論哪一種人應該有資格接受他人的生命配額，雖然說做事宜未雨綢繆，可是也未免太早了些。

　　我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和白素約定在哪裡見面，我來到非人協會的附近，等候白素，是因為近年來我和白素之間，越來越心意相通──情形和神通之中的「兩心通」很類似。

　　我們並沒有刻意「修練」這門功夫，只是相處久了，腦電波活動的頻率就自然而然容易接近，能夠了解對方的心意。我相信腦電波的活動無遠弗屆，不受距離的影響。

　　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們經常在不同的距離分開之下，互相向對方傳達心意，不過成功率並不是很高。

　　這次我想再試驗一下，看看白素是不是能夠接收到我腦部活動所傳送出去的訊號──反正就算不成功，也沒有損失。

　　到了小湖邊上第一天，我就集中精神，只想著要白素能夠前來和我相會。

　　在這一天裡，我發現有些情形很奇怪。小湖邊應該很平靜，可是我卻發現了有不少不三不四的人，老在我一百公尺的範圍內打轉。

　　那些人形形色色，什麼種類都有。有的看來是新婚夫妻來度蜜月，有的是老先生和老太太，也有三三兩兩釣魚客，也有對著湖光山色寫生的畫家──

　　這些人要說有古怪，也難以說出具體古怪在什麼地方，他們和我目光接觸的時候，也都很客氣地打招呼。可是我的直覺卻告訴我這些人大有古怪。

　　於是我留心觀察他們，可是看來看去，又實在看不出什麼毛病來。

　　要不是我對自己的直覺有充分信心，一定會以為自己神經過敏了。又過了一天，白素沒有出現，可是周圍的人卻更多了。到了中午，我在小湖邊散步，不論我走向何處，在我二十公尺的範圍內，必然有人出現。

　　這令我感到氣惱──那些人分明是在監視我，他們既然如此鬼頭鬼腦，身分隱密，那麼我需要做的事首先就是揭穿他們的身分。

　　我估計他們屬於非人協會，所以想了一想之後，我向一個咬著煙斗，看來像是在湖邊沉思的中年人走了過去。

　　我之所以選擇那個中年人，是因為我留意了好一會，看到有七八個人，曾經在他的近距離經過，雖然我沒有發現他和那些人之間有什麼溝通，可是這種情形並沒有發生在其他人身上，或許他們的溝通方法隱密，我沒有覺察。

　　憑這一點觀察所得，我就可以假設這個中年人是所有人的頭頭。所謂擒賊擒王，我當然首先要找他。

　　我一直走到他的身邊，他很自然地向我望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視線又轉向遠方，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來。

　　我心中冷笑了一下，很自然地問：「你們的會，開得怎麼樣？有結論沒有？」

　　這兩句話，聽來有些沒頭沒腦，可是如果他是非人協會中人，自然會明白我的意思。

　　那中年人陡然聽到我這樣說，震動了一下，張大了口，連煙斗也掉了下來。

　　他也顧不得去撿拾，轉過頭，瞪大了眼，向我望來，其吃驚程度遠遠出乎意料之外。

　　不過他也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就恢復了鎮定──快到了我幾乎以為剛才看到他吃驚的情形，是我眼花了！

　　他在轉眼之間，突然變得臉帶笑容，先好整以暇地拾起了煙斗，然後才道：「衛先生，真是名不虛傳──真不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露了破綻，給你看穿了。」

　　他一開口，竟然立刻承認自己所為，這倒很是意外，也使我對他們的反感程度減低。何況非人協會雖然對我無禮，可是白素已經是會員，我和他們之間，也沒有理由處於敵對地位。

　　所以我笑了一下：「你們並沒有破綻。」

　　那中年人大是訝異：「那閣下是如何知道我們是在留意尊駕的行動？」

　　他竟然把監視這種醜惡的行為說得如此優雅，我笑了起來：「說出來你可能不服氣──我只是憑我的直覺，感到你們鬼頭鬼腦，不懷好意！」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起先像是不是相信我的話，可是立即笑了起來：「鬼頭鬼腦抑或有之，不懷好意則絕對是閣下的誤會。」

　　此人說話甚是風趣，我也笑道：「然則難道是一片好意？」

　　他突然神色變得十分嚴肅，先點了點頭。然後才道：「真是一片好心──只是不知道如何向閣下表達。」

　　我心中大是疑惑，不知道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同時我也感到自己的判斷可能有誤──如果對方是非人協會的人，不會說出這種話來。

　　我沉聲道：「直說即可。」

　　在我和那中年人對話之間，已經有四五個人接近我們，隱隱成了包圍之勢，所以雖然中年人說一片好心，我還是全力戒備，而且也可以進一步肯定他們並非屬於非人協會。

　　可是那中年人一開口，卻和我當他是非人協會中人，問他的那個問題接得上，他道：「我們開會討論，開會──經過再三的討論，已經有了結果──」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才好。

　　我笑了一下：「你們的決定如何？」

　　中年人直視著我：「真要直說？說了你不會見怪？」

　　雖然我已經感到他們可能不是非人協會的人，可是這個問題卻是我一開始就問下來的，所以順著這個問題，我還是把他們當作是非人協會派出來的。

　　所以我自然而然回答：「我為什麼要見怪？大不了你們決定我沒有資格接受生命配額的轉移──我可以告訴你們，從頭到尾我根本對他人的生命配額沒有產生過興趣！」

　　我把話說得再明白不過，可是對方的反應卻奇怪之至。不但那中年人現出訝異莫名的神情，在身邊的幾個人，也有的發出了感到奇怪的聲音──他們一直把自己的身分掩飾得十分好，要他們有這樣的反應，非得我的話令他們真正感到奇怪才行。

　　然而我的話怪在何處呢？難道他們認為全世界的人，都希望能夠得到更多的生命配額？

　　我正在思疑，那中年人伸手在額頭上打了一下，瞪大了眼望著我：「閣下在說什麼？請恕我不懂莫測高深！」

　　他的神情絕不像是做作，在那一刻我已經可以肯定，他不屬於非人協會。

　　我知道這個誤會沒有必要延續下去，所以我揮了揮手，直截了當地問：「你們不屬於非人協會？」

　　那中年人神情更是莫名其妙：「非人協會？那是什麼東西？」

　　我也學著他，在自己頭上打了一下，有點啼笑皆非：「我誤會了──」

　　我雖然知道自己弄錯了，可是一時之間也不明白何以我們的對話可以由我誤會的問題開始，而又可以繼續下去。

　　那中年人顯然也有同樣的疑惑，所以我們兩人都用疑惑的眼光望向對方，過了一會，中年人才道：「如果你弄錯了我們的身分，那麼你所說的開會結果，也不是我們的那回事了？」

　　我苦笑：「應該不是──這叫誤打誤撞，剛好你們也開過會──你們的會，難道和我有關，所以你們才來注意我的行動？」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心中急速轉念，想弄明白這夥人和我會有什麼關係，可是放眼看去，走近來的人越來越多，卻全是生面孔，自然無法知道他們的來歷。

　　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如果對他們一無所知，那就顯得我很低能，我總要多少把他們的來歷說出一點名堂來才是。

　　我注意到那些人不論男女老少，膚色都很黝黑，臉型也有共同的特徵，他們的服飾打扮雖然不同，可是有幾個青年人，腰間都有新月形的匕首──刀套上用各種寶石裝飾，很是華麗。

【第四章、死穴】

　　我的視線才一接觸到那幾個人腰間的匕首，心中陡然一亮──在我和天嘉土王見面的時候，土王總喜歡把手放在腰間，在他的腰帶之上，也有著一柄匕首，當然皮套上的寶石，更要華貴得多。

　　由此可以推論，這些人和天嘉土王有關。

　　多半是土王仍然想我幫助他去通過考驗，所以才派了那麼人來跟蹤我。

　　想到這裡，我心情大是輕鬆，笑道：「其實不論你們開會的結果如何，都和我沒有關係──我已經和天嘉土王會過面了。」

　　我說得輕鬆，可是我的話才一出口，不但那中年人大是緊張，連周圍的那些人也都神情異樣，有七八個青年人急速向前跨出了幾步，一時之間氣氛變成十分惡劣。我也紮定了馬步，準備隨時動手，因為看起來那些人好像準備向我發動攻擊。

　　那中年人不但緊張，而且十分焦急，他竟然伸手向我抓來。在那一剎間，我當然可以輕而易舉地反抓住他的手，可是我卻看出他並不是向我攻擊，而是在心慌意亂之餘，想隨便抓住什麼，以求心中略安而已。

　　所以我任由他雙手一起抓住了我的手臂。

　　只見他神情惶恐已極，聲音發顫，問道：「你已經答應他了？」

　　他這樣的反應，令我大是訝異──如果他們是天嘉土王派來的人，應該很高興我已經答應了土王的要求才是，絕不應該有現在那樣的反應。

　　這時不但那中年人像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其餘人等更是憤慨莫名，那幾個青年更是對我怒目相向，剎那之間充滿了敵意。

　　本來那些人雖然行為鬼頭鬼腦，可是我並不感到有強烈的敵意，要不然我也不會估計他們是非人協會的人。

　　可是現在四面八方緊迫過來的敵意，簡直已經化為一股濃濃的殺氣，令人心中凜然。

　　我一感到氣氛不對，立刻反手抓住了那中年人的手腕──這樣就算所有的人向我發動攻擊，我制住了他們的首領，應當可以佔到上風。

　　也就在這時，兩個青年已經衝到了我的面前，匕首出鞘，寒光閃動。在他們將攻未攻之間，我陡然心中一動，確定了那些人的來歷，我很是惱恨自己直到這時候才想到了對方的身分，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怪叫。

　　同時那中年人也怒喝：「退開！全退開去！」

　　我為了表示對他們決無故意，所以在中年人叫嚷之際，我已經鬆開了他的手──既然已經料定了他們的身分，我當然可以肯定我和他們之間，不會起衝突。

　　他們的確和天嘉土王有關係，但卻不是土王派來的人，不是土王的手下，而是土王的反對者！

　　我明白了這些人是土王的反對者，就決不會和他們成為敵人，所以大可以不必緊張。

　　我鬆開了那中年人之後，立刻就大聲道：「沒有，我沒有答應土王的要求！」

　　一句話就令得四周圍所有人的情緒，剎那之間改變，有的人甚至因為高興，而發出了近乎嗚咽一樣的歡呼聲，可知他們的心情激動之極。

　　那中年人比較冷靜，雖然他也有意外驚喜的表情，可是他盯著我看，並不出聲。

　　我向他攤了攤手：「如果你們的目的，是要我不答應土王的要求，那你們根本不必向我提出，因為我們認識一致。」

　　那中年人仍然不出聲，一個身形高大的青年叫道：「你也和我們一樣，反對土王的統治？」

　　這個問題，不容易回答，更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明白，牽涉到的問題很多。

　　當然，在當時那種情形下，我不會和他們作詳細的討論，我想了一想，道：「我反對一切非經人民選舉產生的政權。」

　　那中年人吸了一口氣，向四周圍擺手，他雖然沒有說話，可是他的手勢卻十分有力，至少有四五十人，轉眼之間隨著他的手勢，無聲無息走開去，不到三分鐘，就走得蹤影不見，湖邊只剩下了我和那中年人兩個。

　　那中年人這才嘆了一聲，又猶豫了一下，才道：「我很高興，也很幸運，和閣下不是敵人。可是也遺憾之至，我們不能成為朋友。」

　　他的話聽來莫測高深，可是只要略想一想，也就很容易明白。這中年人氣度非凡，其餘人又對他尊重之至，可想而知他一定是王族中人。

　　也就是說，他是王位的爭奪者。

　　他反對天嘉土王的統治，目的並不是為了推翻極權，只是為了他自己可以當土王。

　　所以他成功也好，失敗也好，對老百姓來說，完全沒有影響。所以我不幫助天嘉土王，和他並不處於敵對的地位，可是也不會是他的朋友。

　　我突然感到十分厭惡，像這種推翻了一個極權，結果卻建立了更殘酷以逞的另一個極權的情形，人類歷史上屢見不鮮。

　　更令人噁心的是在這種過程中，必然有一方聲稱自己為民請命，好像正義公理完全在他這一邊，可是結果卻是好話說盡，壞事做盡！人類行為之醜惡，以此為最。

　　所以我退開了幾步，用身體語言表示和對方的距離。同時我冷冷地道：「請閣下和閣下所領導的人，不要再在我周圍出現，我對於你們的王位爭奪戰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中年人居然十分知情識趣，立刻連連點頭：「是，是，閣下不幫天嘉土王，我感激不盡──」

　　我不等他說完，就大聲喝止：「住口！我作什麼或不做什麼，都不是為了你，和你的爭鬥決無任何關係！你要是對我表示感激，可能要面對由此產生的反效果！」

　　那中年人仍然笑容滿面，連聲答應。

　　我不願和他再糾纏下去，轉身就走。他卻在我身後叫道，「請等一等，我還有一句話。」

　　我並沒有停住，只是放慢了腳步。只聽得他大聲道：「請注意一件事──天嘉土王答應給你什麼條件，我都可以加倍奉上！」

　　我陡然轉身，同時揚起手來，真想立刻衝上前去，給他兩個耳光，可是看到他的樣子，卻全然不感到自己有什麼不對之處，反倒很殷切地盼望著我的回答，令我感到我和他之間完全無法溝通。在這樣的情形下，就算把他打死，只怕他也不知道為了什麼。

　　所以我大可以省點氣力，我就沒有出手，只是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就轉身走了開去。

　　他也沒有跟上來。我回到旅館不久，就發現那些人全都不見了。我一心來等白素，卻遇上了這件事，自然無趣之至。

　　除了無趣之外，我還感到非常不自在，因為那些人能夠跟蹤我來到這裡，一定經過周詳的佈置，我的行動，早已在他們的監視之下，我竟然並不覺察，這種現象，表明我已經不是很適合再在冒險生活中打轉了──要是他們想對我不利，就有很多機會可以下手。

　　而且他們確然有對我不利的理由──要是我答應了天嘉土王的要求，就變成和他們處於敵對地位，對於他們可能加在我身上的暗算，由於我的感覺遲鈍，完全無法預防。

　　有了這種感覺，心中的不快，至於極點！

　　我也不想再等白素，只想找一個地方，好好的想一想，在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致出現如今這樣的局面。

　　還真要感激天嘉土王和那中年人，如此看得起我，認為我在他們的王位爭奪中，可以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我驅車到了機場，也不問目的地，就上了最早起飛的一架飛機。

　　飛機起飛之後，我要了一瓶酒，一口氣就喝了半瓶，然後閉目養神，心緒極亂，想到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像白老大一樣，找個地方去隱居。可是隨即又想到，以白老大之高齡，雖說隱居，可是一有什麼事情，他還不是照樣參與。由此可知，真正要跳出紅塵，絕不是容易的事情。

　　我想到這裡，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還沒有嘆完，就聽到我身後傳來了一個熟悉之極的聲音，在低聲問遣：「衛君何至於借酒澆愁、長嗟短嘆？」

　　那聲音我再熟悉不過、所以剎那之間我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以為是酒喝得太急了所造成的，故而我並沒有轉頭去看，反倒又嘆了一聲。

　　這時候有一人坐到了我身邊的空位上，我也懶得去看是什麼人，從我這時的行動中，可以看出我當時心境之不佳，簡直已經到了極點。

　　在我旁邊坐下的那人，竟然伸手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安慰我，叫我不要那樣心緒不寧。

　　這一下令得我大吃一驚──雖然我已經感到自己的反應開始遲鈍，可是還不至於遲鈍到了這種地步！

　　我立刻一翻手，抓向那隻手的手腕──這是武術中的一招小擒拿手，我不敢說自己出捷逾閃電，但也絕對只是半秒之內的事。

　　我既已出手，視線也自然而然投向我攻擊的目標。

　　只見那隻手動了一下，分明可以在電光石火之間避開我的那一抓，可是卻立刻靜止不動，給我一下抓個正著。

　　這再明白也沒有，對手是怕我一下抓不住，心中更不好受，所以才讓我抓住，來安慰我的。

　　到這時候，我對於身邊的是什麼人，自然再無疑問，苦笑了一下：「幾十年夫妻，何必相讓！」

　　那人──當然就是白素，聲音柔和：「一時情緒不佳，不必心灰意懶。」

　　我抓住了她的手，自然知道她曾經經過精心化裝，因為那隻手看來膚色很深。我抬眼向她看去，忍不住笑了起來。白素她化裝成一個婦女，眉心之間還點著鮮紅色的一點。

　　我一面笑，一面指著她的鼻尖：「還少一個鼻環。」

　　白素也笑：「已經夠好了，至少──」

　　她講了一半，就沒有再說下去。我自然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是想說至少在我身邊已經打了不少轉，而我沒有認出她來。她沒有說下去的原因，當然是怕又刺激我。

　　我自己也覺得好笑，搖了搖頭：「我心神恍惚，聽到你的聲音，還以為是幻覺！」

　　白素望定了我，我攤了攤手：「連這班飛機目的地是何處，我也不知道！」

　　白素沒有說什麼，只是握住了我的手。我把在湖邊等她，遇上了那些人的經過，告訴了她，同時也說出了因此而產生的不宜再過冒險生活的感覺。

　　白素聽了，仍然好一會不出聲。

　　過了許久，她才感嘆地道：「其實我們都不是主動地喜歡冒險，只不過是許多事情逼上身來而已。所以無所謂是不是適宜冒險生活──除非你不再要生活！」

　　我想了一會，還是很有些無可奈何之感，搖了搖頭：「至少可以主動地避開會帶來麻煩的事。」

　　白素忽然笑了起來：「只怕生活不會依照主觀願望來進行！」

　　她竟然講起這種所謂「充滿哲理」的話來，未免叫人啼笑皆非，同時也叫人不明白實際意義何在。

　　我剛想進一步詢問，白素已經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我呆了一呆，循她的眼光看去，機艙中人並不是很多，不超過十個。不過我在一望之下，就發現至少有三個人，目光正從我們身上，迅速地收回。

　　他們的行動，表示剛才他們正密切地注意我和白素。

　　我相信這幾個人，是一直跟蹤我上飛機來的，看他們的外貌，還是和土王一類。這些人竟然如此陰魂不散，真是豈有此理，叫人忍無可忍！

　　我向白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留在座位上，我起身向離我最近的一個人走去，那是一個看來很有身分地位的老者，我不能肯定是不是曾在湖邊見過他。

　　我去勢洶洶，可是對方並不感到驚訝，反倒略欠了欠身，表示歡迎，神情鎮定。

　　我來到了他的身邊，坐了下來，冷冷地問：「你屬於哪一邊？擁護天嘉土王。還是反對天嘉土王？」

　　老者神情優雅地笑了一下：「既不擁護，也不反對。」

　　我瞪著他，正想口出惡言，他已經道：「作為王族中輩分最長、和可以代表許多人的身分，只是希望能按照傳統的規矩辦事。」

　　我還是忍不住：「那是他媽的你們家裡的事，你們這樣陰魂不散地跟著我，算是什麼！」

　　老者的態度仍然很優雅，他道：「很感激你來要求解釋──」

　　他話沒有說完，我已經對他那種軟皮蛇的態度感到不耐煩，我冷笑道：「不是我要求，是你們必須解釋！」

　　老者攤了攤手，道：「我們知道，天嘉土王要求你陪伴他一起通過考驗，所以我們必須知道你是不是答應──你答應或是拒絕，意味著天嘉通過或是通不過考驗，我們要先做好準備，這是我們國家的頭等大事，不能在沒有準備的情形下，倉卒從事。

　　我又是駭異，又是好笑：「你們太看得起我，怎見得一有我參加，天嘉土王就可以通過考驗？」

　　老者也笑了起來：「老實說，閣下是何等樣人，一個月之前，我還一無所知。只是我知道天嘉土王在三年前就已經開始物色人才，陪他一起通過考驗，結果他認定了閣下是最佳人選，我相信他的選擇不會錯！」

　　我大搖其頭：「不但錯了，而且大錯特錯──因為我根本不會答應他的要求！」

　　老者用很是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明顯地表示他並不相信我的話，這令得我很氣惱：「你舉三個不相信我的原因給我聽。」

　　老者應聲道：「一個就夠了──要是你不答應天嘉土王的要求，為什麼你會到我們國家去？」

　　我又想口出惡言，問他誰想到他那種地方去。可是話沒有出口，就聽到白素在我身後輕輕咳了一聲。我心中陡然一動，失聲道：「這飛機是飛到你們那裡去的？」

　　老者瞪大了眼：「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飛機的目的地！」

　　我苦笑，回頭向白素望去，白素向我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我也真是無可奈何之至，一面搖頭，一面道：「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

　　出乎意料之外，老者居然道：「我相信──因為這一個月來，我已經完全知道閣下是何等樣人了！」

　　我鬆了一口氣：「謝謝你肯相信我。」

　　老者嘆了一聲：「那是天嘉土王的不幸，是海高的大幸──我可以開始籌備海高土王的登基典禮了。」

　　我當然知道海高就是我在小湖邊見過的那個中年人，這時候老者也道：「天嘉和海高兩個人你都見過，你覺得他們兩人誰當土王更好？」

　　這問題本身已經十分好笑，再加上他問得一本正經，煞有介事，更令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機艙之中，除了我和白素之外，其餘大概全是老者的從員，所以他們都向我怒目而視，怪我對老者無禮。

　　老者的反應卻很認真：「你的意思是，他們兩人誰當土王都是一樣？」

　　我出言諷刺：「你居然明白！」

　　老者緩緩搖頭：「其實大有不同，有的土王對百姓好，有的土王對百姓不好──這其間就大有差別。」

　　我冷笑：「古代百姓不懂，只好祈求上蒼賜一個好土王，現在百姓早已知道自己有權選擇一個好『土王』，這是人類文明進步的成果。雖然還有不少地方，土王們用槍桿剝奪了百姓的這種權力；可是在文明國度，『土王』是由百姓選出來的，叫做『民主』，這你只怕不懂了。」

　　老者閉上了眼睛一會，並沒有接我的話──對於還有土王制度的國家來說，民主選舉國家領袖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老者當然無法回應我的話。

　　不過老者接下來的反應，倒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老者苦笑了一下：「想要天嘉土王接受全民選舉，來決定他的地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問道：「為什麼？聽你的話，天嘉土王似乎頗得民心，比海高要好。」

　　老者一味搖頭：「雖然如此，天嘉土王寧願接受傳統的考驗──雖然在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土王可以通過這種考驗，而且個個下落不明，生死難料。所以他算是一個極有勇氣的人──」

　　他頓了一頓，才繼續道：「可是最有勇氣的土王，也不敢把自己的王位交給全民去決定，這是所有類似土王那種統治者的死穴。別說付諸實現，他們只要一想起來，都會害怕得全身發抖，精神失常，行為瘋狂。我們只不過是地球上微不足道的小地方，當然不能逃出這個規律。連有的巍巍大國，也是一聽到全民選舉就發神經病，可知這種毛病之根深蒂固。」

　　就是這一番話，令我訝異莫名，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老者看到了我驚訝的神情，笑了笑：「我有三家大學的博士銜頭，其中有一個是政治學博士。」

　　我忍不住道：「閣下既然有這樣深刻的認識，為何不努力改革貴國的政治制度？」

　　這一下輪到他哈哈大笑：「我為什麼要改革？一旦改革，我的地位也要交給全民去決定了──我也同樣害怕！」

　　我一點也不感到好笑，只覺得噁心。我冷冷地道：「人們這種人，看起來是威風八面的統治者，實際上卻是徹頭徹尾的懦夫，比老鼠還不如，是人類的渣滓邪穢，一定會受到歷史的蕩滌和消融！」

　　這一次，老者的反應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現出很疲倦的神情，連聲音都變得苦澀，他居然對我的話表示贊同：「你說得對，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這種人一聽到全民選舉就又恨又怕的原因。」

　　他承認了這一點，我冷笑一聲，不再說下去。

　　我回到了座位，白素雙手互拍，雖然沒有發出聲音，可是當然是對我剛才那些話的喝采。然後她又低聲道：「飛機飛到土王的勢力範圍之內，衛大英雄只怕會有麻煩。」

　　我大聲道：「歡迎之至！」

　　我這句話是說給機艙中某幾個人聽的──我相信在老者率領的那些人中間，必然有天嘉土王的耳目在。權力鬥爭的卑鄙骯髒、下流無恥，是自古已然，於今尤烈的事。不但在老者的那些人中，有天嘉土王和海高的耳目，在誓死效忠的天嘉土王和海高的部下之中，當然也各有反叛在。

　　至於見風使舵，見權就跪拜，有奶便是娘，早上說黑，晚上說白，臉皮比牛皮還厚等等更是全掛子的本領，所以我相信我的話一定會傳到土王的耳中。

　　我倒要看看這個表面上勇敢，實際上膽怯的土王，能把我怎麼樣！

　　白素明白我的意思，揚了揚眉，表示支持。

　　我心中感到好笑──不久之前，我還在想找一個地方隱居，不問世事。可是現在卻又無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亂，由此可知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機艙中暫時變得平靜，過了一會，從駕駛艙中走出穿著機長制服的人，直來到我面前，神態十分恭敬，彎下身子：「衛斯理先生，有你的電話。」

　　我還沒有反應，就聽得那老者發出了一下悶哼聲，接著機長壓低了聲音，神情鄭重之至：「是土王的電話。」

　　我自然也明白了老者何以有此反應，因為他知道在機艙中已經有人秘密地把發生的事情報告了土王，所以土王的電話才會打到飛機上來。

　　我索性做戲做到十足，懶洋洋地道：「麻煩你告訴土王，我現在不想聽電話。要是他想和我講話，只要他有辦法趕在我的前面，先在機場上著陸，我倒可以給他一點時間。」

　　機長的神情，看來像是不相信他自己的耳朵，呆在那裡，不知如何才好。

　　那老者揚聲道：「就照衛先生的話去做。」

　　機長這才連聲答應，走回駕駛艙去。

　　機長走開之後，老者學著我的腔調，也懶洋洋地道：「想不到閣下也深明討價還價之妙──這架子端得越大，條件就會越好啊！」

　　本來我對這老者頗有好感，因為他能把一些人竭力在遮掩的事情直截了當的說了出來。

　　可是如今他這樣諷刺我，證明我和他之間還是有著不可跨越的鴻溝。我冷冷地道：「對了，我有許多條件要提出來，第一條就是要天嘉土王把你貶為平民。」

　　老者的臉色，變得尷尬之至。這人是一個悲劇人物──他的知識和他的行為完全相反，在這種情形下，他只要不是天良喪盡，多少還有一點人性的話，他就會感到痛苦莫名。

　　看現在他的情形，他正在矛盾之中，感到難過──可是要他放棄現在享有的特權，那只怕還是比登天更難。

　　我不再對他說什麼，只是自顧自把在古堡中的情形，向白素敘述。當然也提到了天嘉土王將要通過的考驗。

　　我們用家鄉的方言交談，我相信機艙中不會有人聽得懂，這一點可以從他們的表情上看得出來。

　　我又敘述了齊白的混蛋行為，在說的時候，我仍然十分氣憤，當然也少不了口出惡言。

【第五章、齊白的困境】

　　白素對人和對事的態度，一向比我寬容。她在聽了我的敘述之後，眉心打結：「你沒有研究一下，何以齊白會有這樣的態度？有沒有想到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沒好氣：「他的苦衷，就是要不顧一切討好土王，好令土王答應他的要求！」

　　白素神情疑惑，緩緩搖頭：「照你所說，事情有大多疑點，簡直難以想像。」

　　我揚了揚眉，還沒有開口，白素又已經道：「齊白本身已經超越了人的境界，進入了鬼神的範圍，應該神通廣大之極，他還會有什麼事情倒轉頭來要去求一個普通人？」

　　對白素的問題，我答不上來。

　　白素輕輕嘆了一聲，她雖然沒有說什麼，可是顯然大有責怪我的意思。

　　我大是不服：「如果你在場，你會怎麼樣？」

　　白素想了一會，搖頭道：「我也沒有辦法──你已經盡了力，他不肯說，責任在他自己那一邊，不過作為多年朋友，應該了解他的為人，可以肯定他必然有極大的苦衷在。」

　　有白素在身邊，我比較心平氣和得多。我只是悶哼了一聲：「他不說，人家怎麼知道他有什麼苦衷。」

　　白素皺著眉，有好一會沒有出聲。我知道她正在設想齊白究竟有什麼隱衷，所以並沒有打擾她──關於這一點，我也曾從各方面做過設想，可是不得要領，且看白素是不是能有所突破。

　　過了一會，白素搖了搖頭：「我想不出齊白有什麼事情要求土王──只想到事情有可能和他那個具有陰間使者身分的麗人有關。」

　　我苦笑──因為齊白和那個神秘之至的女人之間，關係撲朔迷離之極，齊白一口咬定那女人是他很多世以前的情人，甚至就是歷史上傳說的出色美人之一的洛神。

　　我對他的這種想法，介乎信與不信之間。反正齊白找到了愛情，又愛得如此之深，他作任何想法，都沒有害處。

　　白素這時候提出事情可能和他的愛人有關，我也曾想到過，可是卻無法作進一步具體的設想。所以我點了點頭：「有可能，不過更難設想幾千年之前的麗人，一直在充當陰間使者，早已超脫了生死，會有什麼事情要凡人的幫助。」

　　白素遲疑地道：「或許天嘉土王──並不是──凡人。」

　　我立刻轟笑了起來：「凡是自稱什麼受命於天，或者自命不凡的貨色，其實都是最平凡的東西！」

　　白素沒有再說什麼，又過了一會，她才道：「天嘉土王需要通過的考驗，內容如何？」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他很想告訴我，可是我既然不準備幫他，自然也沒有興趣聽他說內容。」

　　白素望著我一會，我看出她頗有不以為然之意，我連忙分辯：「我對土王這種身分的人，天生沒有好感，所以和他說話，已經十分勉強，當然不會對他的事情有興趣！」

　　白素仍然不出聲。我悶哼了一聲：「算他運氣好，要是他去找原振俠醫生幫忙，原振俠向他算起舊帳來，只怕他要挨一頓好揍！」

　　白素笑了一下：「你沒有興趣，我倒很有，你不介意我了解一下吧？」

　　我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白素忽然轉身，向那老者招了招手。老者神情疑惑，但他還是站了起來，向我們走來。到了我們面前，他先向白素點頭示意，然後才問我：「這位女士是──」

　　我笑著，也站了起來，指著白素道：「這位女士是我的妻子。」

　　剎那之間，老者的神情古怪之至，因為她化裝十分精妙，老者顯然難以想像衛斯理的妻子白素原來是印度人。

　　我解釋：「她作了一些改變容貌的打扮。」

　　老者看來竭力想維持禮貌，可是神情仍然掩不住訝異，因為經過化裝之後，白素的原來樣貌，連半分都沒有保存。老者，心中一定在想，「不論經過怎麼樣的打扮，總是個印度人！」

　　白素向老者笑盈盈地道：「我對土王要進行的傳統考驗很有興趣，閣下能不能向我作詳細的介紹？」

　　老者沒有立刻答應，卻向我望來，仍然很是疑惑。他雖然沒有出聲，可是我知道他是在再一次問我：這位真是你的妻子？

　　我心中覺得好笑，可是卻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老者才道：「可以，當然可以，衛夫人有吩咐，怎敢不從。」

　　白素微笑：「閣下太客氣了。整個王國之中，閣下處於一人之下，所有人之上的地位，就算是土王，也不會對閣下下命令，我只是請求而已。」

　　老者顯出更是奇訝的神情，顯然是白素道出了他的身分。

　　不但是他，連我也感到很奇怪，不明白白素何以一下子就料中了他的身分。

　　後來我拿這個問題問素，白素笑道：「是你自己沒有留意──他不在乎哪一個人當土王，只有地位絕對超然的人，才能如此。要不然在權力爭鬥之中，每個人都磨刀霍霍，只有知道自己無法再進一步的人，才會不在乎。」

　　白素的精細觀察能力一向在我之上，我只好自嘆勿如。

　　卻說當時那老者略抬起頭來，揚了揚手，立刻有一個青年提著一隻方形的箱子走了過來，老者又作了幾個手勢，機艙服務員行動迅速，把原來放置雜物的枱几清理出來。

　　青年把箱子放上去，打開，是一副看來十分精良的電腦。

　　這時候我的感覺很是古怪──土王要通過的傳統考驗，古老之至，而且十分神怪。可是老者卻用走在科學最前面的設備來介紹它，兩者之間，不調和至於極點！

　　老者請我們過去，我實在沒有興趣，而且也不是很知道為什麼白素會感到有趣。本來我不想動，可是白素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我這才勉為其難。

　　青年十分熟練地操作，電腦螢光幕上先是出現了大字：考驗。

　　同時有一個聽來很是莊嚴的聲音，把這個字唸了出來一接下來所有的畫面，都由這個聲音解釋。看來那是專門為土王的考驗而準備的資料。

　　資料聲容並茂，介紹得很是詳細，它甚至還記錄了最近五十年，兩個去進行考驗而一去不回的土王，在開始進行考驗時候的經過──那當然是當時拍攝下來，如今又經過處理，變成電腦軟體的結果。

　　原來土王通過考驗這件事情，在當地來說是頭等大事，全國上下，一起熱情投入。不但土王出發的時候，有龐大的儀仗隊歡送，而且還在土王進入受考驗的場所之後，守候在外面，等候土王勝利歸來。

　　反正儀仗隊也不會白費──要是到時候土王不出來，就可以作為新王登基之用，很是黑色幽默。

　　在記錄上，可以看到那兩次歡送土王去進行考驗的儀仗隊規模很是盛大，從首都的王宮出發，前後呼擁的至少有好幾千人，沿途兩旁還有很多百姓歡欣鼓舞，表示慶祝。

　　考驗的入口處是在通過了一個峽谷之後的山腳下──旁白說，大約要步行一天才能到達。

　　在這段旅程之中，土王有時步行，有時騎馬，有時坐轎。

　　從記錄來看，那兩個土王神情都很威武，充滿了信心，當然他們進入了那個入口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那個入口是一個山洞，很窄，看來不超過一公尺，高約兩公尺左右。

　　在山洞口，堆著許多長條形的石塊，把山洞口堵塞得連蚊子也飛不進去。

　　在土王到達之後，幾十個壯男上去把石塊自上而下，一塊一塊搬下來，每搬一塊，就有祭師帶領著載歌載舞，所花的時間甚多。

　　等到石塊全都搬完，土王向四方天地行禮。

　　看來行禮的儀式十分隆重，等到行禮完畢，所有的人都俯伏在地，所有聲音也全部靜止。

　　兩位土王的動作都差不多，他們先是抬頭向天看了一會，像是祈求上蒼的保佑，然後大踏步向前走，來到了山洞口，停了一停，接著，就頭也不回，向山洞之中走了進去。

　　土王才一定進山洞，那幾十個壯漢立刻行動，又把那些石塊堵在洞口。

　　我看到這裡，不禁駭然；失聲道，「把洞封住了，在洞裡面的怎麼出來？」

　　那老者道：「土王有一支號角，他如果通過了考驗；就會吹動，外面的人，一聽到聲音，立刻就會搬開石頭。」

　　我再問：「如果過了限期，那便如何？」

　　老者只是攤了攤手，沒有說話，答案可想而知，那就是一到限期，所有人就會離去，到時候，除非那山洞另有出路，要不然，在裡面的土王就再也出不來了！

　　等到把所有的記錄全部看完，我向白素望去，想知道她有什麼反應。白素眉心打結，正在思索，並不出聲。

　　過了一會，白素才道：「山洞裡面的情形如何？」

　　老者搖頭：「完全沒有人知道，那是禁地，除了土王之外，沒有人敢進去。而且洞口那些石頭，要幾十個人才搬得動，普通人根本進不去。」

　　白素追問：「難道從歷史上來說，從來沒有人有好奇心想去試一試？」

　　老者還是搖頭：「至少我沒有聽說過──傳說中那山洞之內，一步一險，只有土王這種最勇敢的人，才有希望可以安全出來，其他人進去，有死無生。」

　　我冷冷地道：「就算是土王，也是有進無出！」

　　老者神情已是無可奈何，他嘆了一聲：「所以；在這樣情形下，天嘉還敢於去嘗試，很不簡單。」

　　白素揚眉：「聽起來，你好像比較喜歡天嘉擔任土王？」

　　老者對於這個問題表現得很是驚慌，他連連搖手：「千萬別這樣說！我對誰當土王都一樣！」

　　我知道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顧忌在，白素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她皺了皺眉，沒有再問下去。

　　老者又等了一會，幾次想要開口說話，都忍住了沒有出聲。我和白素都各自思索，過了一會，老者忍不住問：「衛先生究竟會不會和天嘉土王一起去進行考驗？」

　　我剛想衝口而出說「當然不會」，白素已經用力在我腰際拉了一下，顯然是不讓我說話。

　　我轉過頭去，用疑惑的眼光望向她。白素卻自顧自向老者道：「這是一件大事，一時之間，難以決定，我們還要詳細考慮。」

　　那老者也不置可否、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那青年迅速收拾好電腦，也走回座位。

　　我這才低聲問：「不幫天嘉土王去進行考驗，這沒有什麼可以考慮的，你為什麼不讓我乾脆拒絕？」

　　白素回答：「世事難料，把話說死了，不好轉圜，不如留點餘地。」

　　我呆了半晌，不知道白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因為我拒絕天嘉土王的要求，態度很明顯，並沒有模梭兩可之意，不明白何以白素會以為我有可能改變態度。

　　白素沒有作進一步的說明，我感到白素在最近，頗有些莫測高深和行事令人難料。

　　別說她在和我見面之後，絕口不提非人協會開會的事，就連她在那個古怪的雞場中，逗留了很久，究竟在幹些什麼，我也一無所知。想到這裡，我自然而然發出了一些不滿意的聲音。

　　白素笑了起來，伸手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她當然已經感到了我的不滿，可是看起來她並沒有作出說明的意思。於是我進一步哼了一聲。

　　白素像是感到很有趣：「你常說，事情還沒有整理出來，不便敘述，我這是照你的方式行事。

　　我有點啼笑皆非，要求：「多少說一些來聽聽。」

　　白素點頭：「好，你對哪一樁事有興趣？」

　　看來她只準備回答我一個問題，這倒令我很為難、因為我想知道的問題很多，只能揀一個的話，真不知道該揀哪一個才好。

　　白素故意耍我：「十秒倒數，過時不問，當作放棄權利。」

　　我被她一催，脫口就問：「那雞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白素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嘆了一口氣：「這件事。千頭萬緒，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她說到這裡，竟然現出十分茫然的神情──這表示她真的為這件事情感到心煩，也可知事情的棘手，非同小可。

　　這更令我又是吃驚，又是生氣，我加重了語氣：「從什麼時候開始，你的事情，不和我商量了？」

　　白素勉強地笑了一下：「不是不和你商量，而是事情根本還沒有結果，正在進行。我想我和紅綾兩人可以應付、所以就不打擾你了──衛斯理的故事夠多的了，這件事就讓給我們吧。」

　　我實在不知道是應該繼續生氣，還是一笑置之。

　　白素繼續解釋：「事情牽涉的範圍之廣，遠遠出乎意料之外，連這次非人協會要我加入，我明知你會不高興，我也立刻答應，也和這件事情有關。」

　　我聽了之後，更是大奇。不過我還是趕緊聲明：「你加入非人協會我並沒有不高興，這件事──」

　　我話還沒有說完，白素已經作了一個手勢，阻止我再說下去。

　　看她的樣子，像是實在不想說，我也賭氣不再問，心想：你不說，我也一樣有辦法知道。

　　這樣一來，氣氛變得很僵，兩人都不說話。而飛機在這時候突然飛得很不穩，左右搖擺，在我們身後，有幾個人發出了驚呼聲，

　　我也看到了距離我們的飛機不遠處，有二架極新型的噴射戰鬥機以高速飛行，並且迅速地接近我們的飛機，

　　在空中飛行，五百公尺已經是極端危險的距離，而那架噴射機居然來到了距離我們的飛機只有二百公尺處，還沒有停止的意思！

　　在這種情形下，不但機艙中驚呼聲更甚，連我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噴射機的飛行速度何等之快，不到一秒鐘，眼看兩架飛機就要撞上，那架噴射機突然機首向上翹起，變成直向天空衝去，在我們的飛機旁邊不到一百公尺處掠過，令得我們的飛機劇烈地震盪起來。

　　一時之間，彷彿世界末日已經來臨，後面的機艙中傳來的驚呼聲更是驚天動地，那架噴射機則已經在尾端帶起一股白煙，呼嘯而去。我們的飛機至少在兩分鐘之後，才恢復正常。

　　在這兩分鐘之內，飛機上所有的人，可以說都從生到死，又從死到生，走了一遍。

　　等到飛行恢復了正常，我首先叫了起來：「太可惡了！可惡到了極點！我絕對不會放過它！」

　　白素雖然鎮定，可是也不禁臉色蒼白，她應聲道：「應該是天嘉土王的飛機，可是卻又實在沒有道理。」

　　我也想到那可能是天嘉土王的飛機，因為我曾經要他比我早到，所以他向我示威來了。

　　他為了表示自己的威風，居然置數百人的生命於不顧，其可惡的程度，無以復加！

　　可是我也和白素一樣，覺得實在沒有道理──他有求於我，應該知道這樣的行動，會引起我的極度的反感。

　　機艙中那老者和其他人都臉色難看，我向老者望去，老者神情苦澀，搖了搖頭，十分無可奈何。我問了一句：「天嘉土王的行事作風一向如此？」

　　老者仍然只是搖頭，並不回答。

　　紛擾之間，飛機已經開始降落，等到漸漸接近機場，可以看到機場上空空蕩蕩，顯然經過清理，只看到有一架新型噴射機停在跑道盡頭。

　　俗語說：冤家見面，分外眼紅，我一看到那架飛機，就氣往上衝，向白素道：「果然是他！」

　　飛機接近跑道，更可以看到在那架噴射機旁邊，有一輛車子，車旁站了幾個人，其中有兩個，看起來依稀是天嘉土王和齊白。

　　白素在我身邊低聲道：「我感到事情有點古怪，下機之後，且慢發作。」

　　本來飛機還沒有完全降落，我已經雙手緊握，準備給天嘉土王一些教訓，聽得白素這樣說，我緩緩地舒了一口氣，盡量使自己保持心平氣和。

　　飛機開始降落在跑道上，看起來天嘉土王和齊白比我更心急，他們已經上了車，向飛機降落的方向駛來，顯然是要和我第一時間見面。

　　同時也另外有好幾輛車子、從四面八方駛來，跟在土王車子的後面，那些車子有的是軍車，車上全是軍人。

　　我轉頭向白素道：「如果因為這裡是土王的勢力範圍，就要容忍他的那種行為，我不同意。」

　　白素笑道：「當然不是──我們什麼時候在惡勢力面前屈服過？」

　　白素的回答，深得我心，我道：「所以也不必對他太客氣。」

　　白素不置可否，說話之間，飛機已經在跑道上停了下來。機長滿頭大汗從駕駛艙出來，喘著氣，聲音嘶啞，向我叫道：「總算到了，謝天謝地！」

　　服務員打開機門，我才走向門口，看到下機的梯子還沒有來到飛機前，土王已經在地上張開雙臂，大聲叫道：「衛斯理，我比你早到了，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看他那種興高采烈的樣子，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惡行之惹人討厭。

　　等到梯子靠上了飛機，出乎意料之外，首先衝上來迎接我的竟然是剛才站在土王身後的齊白。

　　剛才我在看到土王的同時，當然也看到了齊白，注意到他在向我揮手，卻想不到他臉皮如此之厚，完全忘記了他曾經如何對付我！

　　只見他氣急敗壞，三步並作兩步，連跑帶跳上了梯子來，一下子就到了我的面前，張開雙臂、想來擁抱我。

　　我連忙伸手，抵住了他的胸口。齊白總算在我的臉色上看出他不是很受歡迎，所以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可是他卻誇張地大聲叫道：「衛斯理，你出的題目，天下除了天嘉土王之外，再也沒有人做得到，哈哈，你想不到吧！」

　　他那一番話。分明又是說給土王聽的，而且還是用極肉麻的方法，令人作嘔之至！

　　我忍住了自己的怒氣，只是冷冷地道：「讓開！」

　　齊白卻又向上走了一級，忽然之間，五官一起動作，古怪透頂。看他那種拚命在擠眉弄眼的情形，像是在對我說：我們哥兒倆是自己人，有話好說，不要當著外人，給他難看。

　　齊白在這時候又有這樣的表現，當真令人莫名其妙，他想用這種方法來和我套交情，真正豈有此理之至！

　　我剛想一腳把他踹下梯子去，白素已經在我身後低聲道：「一個人，如果不是真正到了走投無路的絕路，絕對不會這樣無恥，我們如果不幫助他，他就沒有希望了。」

　　白素那一番話令我陡然心中一凜，剎那之間，我感到白素洞察人情的本領，遠遠在我之上，我看到齊白這樣的行為，只會生氣，卻沒有深一層去想，齊白若非真有極大的苦衷，何致於此。

　　他既然不得已到了連人格都可以不要的地步，所遭遇的困難之大，可想而知。作為朋友，當然要體諒他才是。

　　我一想通了這一點，立刻心平氣和。

　　於是我立即學著他的模樣，擠眉弄眼，表示我已經明白了他的暗示。齊白剎那之間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擔一樣，一面長長吁了一口氣，一面整個臉上所有的細胞都在表現感激之意。

　　（後來我明白在飛機上，白素不讓我把話說完，是早已看出了齊白有這種反常的行為，有不得已的苦衷，她也早知道我在明白了這一點之後會怎麼做，當真具有先見之明。）

　　我收回抵住他胸口的手，他過來和我擁抱，像是想在我耳邊說些什麼，可是由於心情太激動，所以只是發出了一些沒有意義的聲音。

　　他的激動，自然是由於他想不到我那樣快就明白了他的難處，感到了真正的友情的可貴。

　　我在他耳邊道：「鎮定些，不論有什麼事，哥兒倆並肩上，都可以解決。」

　　齊白更是難以出聲，只是連連點頭，表示明白了我的心意。

　　這時候，土王也走上梯子來，我心中急速地轉念，把齊白、土王和我三個人之間的關係，整理了一下。

　　三人之間的關係很奇妙──齊白有事情求土王，土王有事情求我。在古堡的時候，齊白顯然想取我的地位而代之，所以他就拚命貶低我，希望可以和土王達成交換條件：彼此互相幫助。

　　可是土王顯然沒有接受他的方法，還是堅持要我的幫助，所以齊白才會又改變了態度。

　　現在我既然已經體察到齊白有極大的苦衷，準備幫他解決，那也就是說，變成我非答應土王的要求不可。

　　只有我答應了土王的要求，才能以此作為條件，去交換土王答應齊白的要求。

　　想到這裡，我不禁苦笑，兜兜轉轉，我還是要做我自己不願意做的事

　　現在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地步，看來我已經沒有退縮的可能，只好看一步走一步了。

　　所以我也改變了態度，等土王來到身前，我先向他伸出手來，土王一面感到意外，一面大是高興，和我熱烈握手，大有洋洋自得之色：「我先你抵達，你沒有話說了吧！」

　　我揚起手來：「等一等！我要機長轉達的信息是：你有辦法比我先到再說。」

　　土王呵呵笑了起來：「能夠『再說』就好，總可以說得攏的！」

　　我不屑他現在這種大有把握的神態，所以冷冷地道：「要是剛才兩架飛機相撞，你我都已經一命嗚呼，什麼也不必說了。」

　　土王聽了我的話，顯出十分訝異的神情，陪著笑：「閣下的話，令人莫測高深，我不明白。」

　　他一面說，一面還向齊白望去，像是想問齊白是不是明白我在說些什麼，齊白也是一臉茫然，搖了搖頭，表示他也聽不懂我的話。

　　我不禁大是惱怒，指著那架停在不遠處的噴射機：「剛才是誰駕駛那架飛機的？」

　　土王居然沒有覺察我的責備之意，立刻指著自己的鼻子，大聲道：「當然是我！」

【第六章、與夏蟲語冰】

　　我更是惱怒：「你覺得自己的駕駛技術很好，是不是？」

　　天嘉土王還是聽不出我在諷刺他，神情洋洋自得：「在駕駛噴射機方面，我是專家──技術可以排在世界百名之內。」

　　我冷笑：「我看最多排第一千名──剛才你如果再飛近五十公尺才拉起機頭，那就可以排在百名之內了。」

　　這一次，他瞪大了眼睛，一臉疑惑之色，齊白也道：「你在說些什麼？怎麼我們全聽不懂？」

　　我正想再次斥責，白素在我身後碰了一下，低聲道：「不如讓機長來解釋。」

　　我回過頭去，看到機長正在門口探頭探腦，我就向他招手，機長走了出來，我道：「請你把剛才在空中發生的事情，向土王敘述一遍。」

　　機長先向土王行禮，然後又說了一大串恭維土王駕駛技術高明的話，肉麻之至。足足講了五分鐘之久，才說到正題：「土王大人萬金之軀，以後千萬不要再玩這種危險遊戲了！」

　　他說得委婉之至，不過土王還是大怒，喝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給土王大聲一喝，機長嚇得縮進了機艙，卻換了那老者出來。土王本來大有怒意，看到了老者，卻也強忍著，很客氣的叫了一聲：「圖生叔。」

　　土王這樣稱呼那老者，我並不感到意外。因為老者曾經說過，目前他在王族之中，輩分最高，土王稱了「叔」，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老者──圖生王叔答應了一聲，神情很是不滿，沉聲道：「剛才你的行為像是一個幼兒！」

　　他可以用這樣的語氣來和土王說話，由此可見他在王族中的地位很高。

　　土王又驚又怒，大聲道：「我怎麼啦？怎麼你們幾個人說話全像放屁一樣！」

　　他非但不肯認錯，還要它出惡言，實在太過分了！

　　我一伸手，已經老實不客氣抓住了他的衣襟，土王立刻怪叫了起來，隨著他的叫聲，一隊士兵衝上梯子來。

　　想那梯子能有多寬，十來個士兵爭先恐後，要來「勤王」，頓時擠成一團，令得梯子劇烈晃動，幾乎翻倒。

　　土王繼續怪叫：「衛斯理！我當你是君子，你怎麼動起手來了？」

　　我正想罵他，白素已經揚聲道：「大家鎮定，這其間有誤會。天嘉土王，你剛才可曾賣弄技術，令得兩架飛機幾乎相撞？」

　　土王怒道：「誰會幹這種無聊事！」

　　白素才一發問，我也知道誤會了土王，所以立刻鬆手，應聲道：「剛才就是有人幹這樣的無聊事，而且用的是同樣的飛機。」

　　土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難看，失聲道：「海高！一定是他，他不想衛斯理幫我，所以從中破壞！」

　　他一面說，一面向圖生王叔望去，像是想徵求他的同意。王叔喃喃地道：「一定是他──」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住了口，用十分疑惑的眼光望向土王，土王的神情也疑惑之至。

　　我知道他們在疑惑什麼──我在空中向土王提出要他先我到達，才有商量。土王在接到了信息之後，一定一秒鐘也不耽誤，就立刻行動。在這樣的情形下，海高就算想要破壞，他是如何知道土王的行動的？

　　這個問題，其實只有一個答案：「在土王身邊，有人洩漏了土王的行蹤！」

　　土王和圖生王叔顯然也都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如此反應強烈。在爭權奪位的過程中，在對方的身邊，安排叛徒是最常用的手法，不足為奇。

　　不過土王知道在自己身邊有了叛徒，心中自然又驚又怒，這一點，完全可以在他的眼光之中看出來，他的眼中閃耀著陰鷙兇狠的光芒，看來令人心驚肉跳。

　　可以肯定，他立刻就要對身邊的親信進行整肅，其間自然不免會連累無辜──這是權位交替不能在正常而文明的情形下進行，而必須通過陰謀詭計來爭奪的必然現象。

　　天嘉土王顯然是一個極端聰明的人，這時候他心中雖然惱怒之極，可是他卻還懂得利用這個時機。

　　他向我道：「海高想謀奪王位，所以才使用這種下流手段，如果讓他得逞，絕非國家人民之福！我一定要通過傳統考驗，繼續在位，才能讓人民有好日子過。」

　　他這樣說的時候，直視著我，言下之意很明顯：所以我必須幫助他通過考驗。

　　他這種態度，令我反感。我冷冷地道：「閣下怎麼知道人民一定希望你來當土王，而不是海高？」

　　這個問題，其實普通之極，因為天嘉也好，海高也好，在他們那個地方，不論誰當土王，都是由王族那一小撮人來決定，所以，不論如何回答，這個問題都可以成立，那是毫無疑問的事。

　　可是這樣普通的問題，在天嘉土王聽來，卻像是天方夜譚一樣，他可能從來也沒有被人這樣問過。

　　一時之間他瞪大了眼睛，像是想把我吞下去。他回答得倒也很快：「當然是我，怎麼可能是任何其他人？」

　　看到他這樣充滿自信的樣子，我覺得他可厭又可憐。這時候我們許多人還都擠在梯子上，實在不是討論問題的好所在，可是我還是忍不住立刻就接著問：「你用什麼方法來證明這一點？」

　　土王可能覺得這個問題更加怪異，所以回答得極不耐煩：「這還用問嗎？我的百姓，每次見到我都歡呼不已，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冷笑：「那絕不是什麼證明──江洋大盜在綁赴刑場時，也有人向他歡呼！」

　　土王終於忍不住大怒：「你竟敢侮辱我！」

　　我保持鎮定：「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這是歷史名言。」

　　土王挺了挺胸，在這樣情形下，他居然還可以勉力壓仰自己的怒氣，這一點倒頗令人佩服，他長長吸了一口氣：「我什麼時候侮辱過我自己？」

　　雖然他鐵肯著臉，可是這句話語音聽來並不十分激動。

　　他這樣的態度，使我感到他是一個可以與之討論問題的人，所以我也很認真地回答他：「你的權位，並非循文明的途徑得來，而你不感到慚愧，反倒認為理所當然，表示你和現代文明脫節──或許你自己不覺得，但事實上你正在不斷地侮辱你自己。」

　　我平時說話很少這樣長篇大論，這時要和土王爭辯，自然要把話說得完全一點。

　　土王冷笑：「什麼叫作『文明的途徑』」？

　　我答得極快：「簡單之至──民選就是。」

　　剎那之間，土王的神情古怪之極，望著我，像是望著怪物一樣，搖頭不已，揮了揮手，口中咕噥了幾句。我雖然沒有聽清楚，可是在他那種不屑的表情上，完全可以知道他是在說我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不值得和我再說下去。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作「夏蟲不可以語冰！」對夏蟲來說，冰是它認知範圍之外的事，它根本不知道，天地之間有一樣東西叫「冰」。

　　就像土王那樣，人類已經知道國家領袖由人民選舉才最正當和文明的方法，可是那卻在土王這類人的認知範圍之外，所以他聽了我的話才會覺得不可思議，認為荒謬絕倫。

　　這種話，若是他統治下的百姓提出來，當然是彌天大罪，不殺頭至少也要充軍！

　　像土王那種經由稀奇古怪，五花八門、亂七八糟的方法，或是憑長矛大刀、機槍大炮、占山為王所產生或得到權位的統治者，他們的認知另有一套，而且由於事關他們的地位，所以他們的那一套在他們的勢力範圍內絕不容許有絲毫反對的聲音。

　　和土王這類人，根本無法用文明人們思想和語言與他溝通──不論他在多少間大學內擁有多少個銜頭，看起來多麼現代，可是在本質上他還是一個野蠻人。

　　所以我也現出和他同樣不屑的神情，說到這裡，兩人之間已經根本無話可說了。

　　一時之間，氣氛變得僵硬之極，連四周圍的空氣也像是被凍結了一樣。

　　在這樣情形下，最著急的自然就是齊白，他向我和土王，點頭哈腰，陪著小心，乾笑道：「看看，大家擠在梯子上幹什麼？衛斯理，想來你也久聞天嘉王宮的大名，一定心急想去參觀了吧！」

　　他一面說，一面拚命向我擠眼睛，以致於滿頭大汗。

　　他的用意很明顯，是要我千萬忍耐，別再和土王爭辯。我心中雖然十二萬分不願意，可是看到這種情形，也不禁大是不忍。心裡頭暗罵了一聲，這傢伙不知道究竟有什麼事有求於人，似致弄得如此卑躬曲膝，半分也不敢得罪土王！

　　而且看來不管他已經做得像一條狗一樣，土王好像還是沒有答應他的要求。

　　我心中雖然疑惑，可是在這樣情形下，我當然無法向他查問究竟，而且照他的那副死相看來，就算我問，他也未必肯講。

　　我只好先順著他的意思，勉強答道：「不錯，久聞天嘉王宮之名，倒要見識一下。」

　　一聽得這樣說，齊白大大鬆了一口氣，土王則大感意外──他以為我和他已經把話說僵了，不能轉圜，卻料不到我居然肯去王宮，他當然喜出望外。

　　他邀請我和他同車，當然是表示十分敬重我，我點了點頭，接受了他的邀請，同時心裡對他的反感，也減少了若干──至少他這個人器量不算大小，剛才和我幾乎翻臉，現在還能對我禮遇。

　　同時我向他介紹白素：「這是我的妻子──」

　　我還沒有說出白素的名字時，齊白雙眼已經瞪得老大，連眼珠也幾乎跌了出來。

　　看到他這種情形，就可以知道白素的化裝是如何精妙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後來齊白對我說：「當時我雖然心事重重，可是也給你嚇個半死，以為你和白素之間出了問題，另外弄了一個印度人做老婆。」

　　土王和其他人都不明白我為何發笑，我連忙解釋。天嘉土王當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直到後來，他看到了白素原來的面貌，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土王連圖生王叔都請了去王宮。一路上，在土王的車子中，有我和白素，以及在我堅持之下，也上了車的齊白，以及土王和圖生王叔等人。

　　開始時大家都保持沉默，我心中在想：要說人生無常，真至於極點。我只不過隨便上了一架飛機，結果卻形成了現在這樣的局面！而且再發展下去會怎麼樣，根本無可預料。

　　白素最先打破沉默，她道：「土王閣下已經決定了要去通過考驗，絕不考慮退位？」

　　土王回答得相當幽默：「通常，『退位』這個名詞總和『讓賢』連在一起，我想不出有誰會比我更好，所以絕無遲位的打算。」

　　他這種一貫的自信心爆炸的語氣，我也已經習慣了，所以只是哼了一聲，沒有說什麼。

　　白素又道：「趁公眾還不知道你的決定，其實還可以再三考慮，因為所謂『考驗』──」

　　白素話還沒有說完，圖生王叔就發出了一下苦笑：「早在三個月之前，已經昭告天下，土王要遵照傳統，接受考驗，全國民眾，無人不知！」

　　土王笑了一下：「所以已經沒有再考慮的餘地了！」

　　白素微笑：「我很懷疑，在事先，閣下有沒有詳細考慮過？」

　　土王轉過頭去，看了白素一會，才道：「當然考慮過──而且還向天神祈禱過，請求天神賜我勇氣。」

　　我本來想問他，是不是他的天神告訴他只有衛斯理才能幫助他通過考驗。不過我立刻想到，他們信奉的天神，在他們心目中有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這個玩笑開不得，所以就沒有出聲。

　　白素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回望著土王，土王解釋：「要在王位上的信徒，在一定時候去接受考驗，就是天神的主意。」

　　關於這一點，我早已想到過，因為如果那是什麼人為的規矩，以天嘉土王現在的權力來說，絕對可以將它廢除，不必履行。正因為那是天神的規定，所以他才不敢違背──若是違背了天神的主意，他在這個國度裡，就再也沒有立足之地了。

　　車子裡沒有人出聲，土王繼續道：「規矩說明可以有一個助手，所以我才想請衛先生幫忙──不請助手則已，要請，當然請最好的，不知道衛先生現在是不是考慮接受？」

　　我料不到他那樣快就要我決定，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齊白已經搶著道：「接受，當然接受──」

　　在這裡，我必須交代一個細節。這個細節本來微不足道，可是結果卻使整件事的發展起了變化。

　　土王的座駕車是三排座位的禮賓車。在上車的時候，為了表示對我和白素尊敬，土王讓我們坐最後一排。而我把齊白拉了上來，坐在我的身邊。

　　土王和王叔坐在中間那一排，所以當土王望向白素的時候，他要轉過頭來，而在我們交談的大多數時間，他是背對著我們。

　　就是這一個細節，導致了以後事情的發展。

　　土王問我是不是考慮接受他的請求，我還沒有回答，齊白已經搶著代我應充了。

　　我當然可以了解齊白急切盼望我能幫助土王，以利他對土王的請求，所以他才會這樣做。

　　我剛想瞪他一眼，天嘉土王已經有了反應，他一聲歡呼，陡然轉過頭來，欠起身子，向我伸出雙手，要和我握手。

　　看他滿臉歡容的神情，他顯然誤會齊白剛才所說的那句話是出自我的口中了！

　　我急忙想要解釋，可是可惡的齊白卻在這時，突然托起了我的手臂，變得我像是要和土王握手。

　　我還沒有來得及縮手，土王已經雙手一起把我的手緊緊握住，並且用力搖晃，同時連聲道：「謝謝！謝謝！太謝謝你了！我一定會盡我的力量來報答！」

　　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內，陰錯陽差，就變成了是我答應了土王的要求！

　　我想要把事情說個明白，齊白卻發出了一下充滿了哀求的聲音，我心中一軟，遲了一遲，沒能第一時間開口說明。在這樣情形下，要是不能立刻否認，錯過了時機，再來說明，就變得沒有意思──像是說過不算，想要賴帳一樣。

　　當下我吸了一口氣，一面縮肘重重在齊白胸口撞了一下，以懲戒他的胡作非為，一面只好承認了這個由於誤會而形成的事實。

　　我沉下臉來，十分嚴肅地道：「我不在乎報答，可是我需要了解全面情況──你不能對我有任何隱瞞，尤其是在宗教方面，不能因為我並不信仰你們的天神而對我有所避忌！」

　　既然莫名其妙捲入了這件事情，我當然只好把它做好，雖然心中並不願意。

　　天嘉土王開口答應，我又道：「還有一件事情，必須預先說明：『剛才我們討論問題的立場，我不會改變。』」

　　土王笑道：「不要以為我不能容納異見，只要有共同的目標，不同的意見，可以先放在一邊。」

　　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並不陌生，它的潛台詞是：等到共同的目標完成之後，再來開刀不遲。

　　當下我並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哼了一聲，土王則高興得唱起歌來，歌喉居然大有水準。

　　齊白給我重重撞了一下，雖然不致於受傷，可是也好一會出不了聲，他忍住了沒有叫痛，卻不斷用腳踢我的小腿。

　　我這時候，心中還感到很是窩囊，所以故意不理他，直到土王唱了三四分鐘，我才道：「當然，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必須現在提出來，作為條件。」

　　土王顯然心情甚好，揮著手，大聲道：「不管什麼條件，你儘管說好了。」

　　我道：「我答應了你的要求，你當然就應該答應齊白的要求了。」

　　我以為在這樣情形下，土王一定毫不考慮就會說「好」，可是土王的反應卻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只見他霍然起立，可是車子的高度根本不容許他站直身子，而他的動作又十分急速，所以結果是他的頭重重地撞在車廂頂上。

　　一時之間，連正在行駛的車子也為之震動，他被那一撞的力量反彈回來，又重重地摔回座位上，狼狽不堪。

　　這種情形意外到了極點，連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好。

　　我只覺得兩邊同時有手按到了我的手背之上，一邊是白素，她顯然是在示意要我鎮定；另一邊是齊白；他的手比冰還冷，冷到難以形容的地步──只好說，唯有從陰間來的，才會有那樣冷的手，給他一按，我竟然幾乎忍不住要打冷顫。

　　齊白的身體語言自然是在說：土王這樣的反應，當然是表示這個條件他不會接受，齊白的希望落空，所以他才會手腳冰冷。

　　剎那之間，我心中疑問之多，無以復加。我先轉頭向齊白看去，只見他臉色煞白，欲哭無淚，若是逢父母之喪，他也有這樣神情，就堪稱孝子了。

　　從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來看，可知他向土王的請求，對他而言，重要之至。

　　而土王在這樣情形下，居然還不肯答應，也由此可知齊白的請求一定非比尋常，不知道是怎麼樣難以辦得到的事情，真是惹人起疑。

　　齊白盯著土王的後腦，看來他還存有一線希望，希望土王經過考慮之後，會答應我提出的條件。

　　可是他失望了！

　　土王在僵了半晌之後，總算開了口──在他一動不動的時候，車廂中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他一開口，各人都暗中鬆了一口氣。

　　土王語音乾澀，清了清喉嚨，才能講出話來，這證明他所說的話，是經過劇烈思想鬥爭的結果，絕不是衝口而出。

　　他道：「雖然我極端需要你的幫助，衛斯理先生，可是你剛才所說的那個條件，我無法答應。」

　　他竭力保持平靜他說了那兩句話之後，忽然發瘋也似大叫一聲：「停車！」

　　那一下叫聲聽來可怕之極，說他在叫的時候，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無奈和憤怒，誰也不會反對。

　　隨著他的叫聲，車子急煞，不但發出刺耳之極的聲音，而且那麼長大的車子，竟然在路上急速地打了幾個轉！

　　車子還沒有停定，我已經忍不住叫起來：「他媽的齊白究竟要你幹什麼？就那樣難答應？」

　　我想在這樣情形下，我這一問，他們兩個人之間總有一個會給我答案。就算齊白的要求不近人情之極，他自己不好意思說，土王也會說出來，以證明錯不在他。

　　可是怪不可言的是，齊白和土王兩個人對我的問題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車子總算停了下來，車廂中是難堪的沉默，我又是惱怒，又是疑惑，剛想再問，土王已經老實不客氣下了逐客令：「請三位下車，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可以再談的了！」

　　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子，實在是一分鐘之前再也料不到的事情。我和白素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色，看白素的神情，像是還想說些什麼，我立刻暗示她什麼也不必再說。

　　因為土王已經叫我們下車，本來是他求我們的事，焉有我們倒過頭來求他讓我們留下來之理？

　　而且他指明「三位」，那當然是指我、白素和齊白三個人而言。白素會意，打開車門，她和我立刻離開了車子。

　　齊白卻還賴在車廂裡不肯出來。他雙手攀住了前排座位的椅背，在向土王哀求：「別趕我下車，我去說服衛斯理，叫他先幫了你，然後再討論我的請求。」

　　齊白的哀求，可說是委曲到了極點，可是土王的回答卻豈有此理之至，土王像喝狗一樣喝道：「滾！快滾！我絕不會答應你的請求，所以不必多說，免得給人一個已經答應的感覺，然後再來一反口，做一個言而無信的小人！」

　　我雖然出了車子，可是齊白和土王在車廂裡的對話，還是可以聽得清清楚楚。土王最後的那兩句話，顯然是衝著我來的，他是說我先答應了他，然後又不斷提出條件。

　　本來這事情我根本沒有答應過，全是齊白在搞鬼──不過現在當然更難以解釋這一點了。但無論如何，我不能背上一個言而無信的小人這樣的惡名！

　　所以我向著車子大聲道：「你把話說清楚些！是你自己說的，什麼條件都可以提出來──不知道誰是言而無信的小人！」

　　我的話才一說出，中間的車門陡然打開，土王跳下來，伸手指向我，吼叫道：「把你和我的事，和他和我的事，分開來說好不好？為什麼一定要扯在一起？」

　　他的話說來，大是贅口，難為他在極度激動之下，居然說得十分流暢。

　　我冷笑一聲：「我答應幫你，就是為了要幫他！這話夠明白了吧！」

　　土王臉色鐵青，向前衝了幾步，直來到了我的面前，又伸長了頸子，幾乎和我鼻尖對鼻尖，我感到他在急速地喘氣。

　　我站在原地不動，並不退縮。兩人就這樣僵持了足有兩分鐘之久，他才突然向我胸口一拳打出。

　　我注意到他手臂向後縮，準備發力，也就是說我要避開他那一拳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我知道像這種近距離發力出拳，想要積聚強大的力量，是很困難的事情。除非在東方武術上有極高的造詣，否則做不到這一點。

　　我估計他養尊處優，不見得會武術，那就算被他打上一拳，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而且我已迅速準備教訓他隨便出手打人，所以，我一提氣，迸了一口氣在胸口，使胸口的肌肉變得鐵硬。

　　在這樣情形下，他一拳打在我胸口，用的力氣越大，反彈力也越強，會使他的拳頭生痛──武術上這種借力反彈，若是功夫深了，能把對方的拳頭震得骨頭碎裂。

　　說時遲，那時快，我這坐才一提氣，他那一拳已經打到！

　　只聽得「砰」地一聲響，剎那之間，我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竟至於站不穩，向後連退了三步，才站定了身子，手仍然不免自然而然向胸口撫去，以止疼痛。

　　白素顯然料不到會有這種情形發生，她的反應極快，身形一閃，已經來到了我的身邊。

【第七章、王宮秘室】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大叫一聲：「好傢伙！」

　　白素望著我，很有責備之色，她當然是在怪我明知對方出手，竟然如此托大，不避不擋，硬接了對方一拳。

　　我也承認自己確然太大意了，所以無話可說，我抬眼向土王看去，只見他坐倒在地，圖生王叔正急急忙忙走向他，要把他扶起來。土王則很是強悍，雖然他左手托著右臂，右手五指又紅又腫，已經不能抓成拳頭，那當然是受到了反彈力所傷的結果，其痛楚顯然在我胸口所感到的劇痛之上。

　　不過圖生王叔伸手去扶他的時候，還是給他側身撞了開去。

　　他自己掙扎著站了起來，也學著我叫了一聲：「好傢伙！」

　　白素這時候在我身邊低聲道：「此人基本上還是君子。」

　　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首先，他向我打出的那一拳，肯定沒有用全力，因為他發力的過程我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隨便一拳而已，居然已經可以把我打退一步，可知我一上來就看錯了他，他實在是身負絕頂武功之人！由此可知剛才那一拳，他並沒有存傷人之心。

　　結果，他吃的虧還在我之上，他居然也沒有暴怒。

　　他並沒有叫他護衛來對付我──需知此間乃是他的地頭，他可以為所欲為，而他沒有無賴式地使用他的特權，在受創之餘，能夠這樣，很不容易。

　　而且他雖然很需要我的幫助，齊白也說了先讓我幫了他再說，他還是一口拒絕──他可以先取得了我的幫助之後，再來賴帳，以他的地位來說，誰也無奈他何。

　　他不那樣做，這也證明他基本上可算是君子。

　　所以當他站起來，又吵走過來時，我也向他走過去。兩人又到了幾乎鼻尖相碰的近距離。

　　他先開口：「真是名不虛傳，真可惜，你居然會有這樣的朋友，連累了你我不能進一步相交，真是可惜！可惜！」

　　他連連表示可惜，很是真心誠意。我也由衷地道：「其實你誤會齊白了。齊白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能比我更有效的幫助你，或許他並不善於介紹自己，所以你才不了解他──」

　　接下來，我花了大約三分鐘時間，把齊白的奇才異能，以及他現在能夠自由來去陰間、他奇特的身分等等，作了簡單的介紹。

　　齊白這時候也已經從車子裡走了出來，他聽得我這樣介紹他，神情很是感激。

　　土王斜睨著齊白，顯然對我的話半信半疑。

　　我不知道齊白做了些什麼，令得土王如此輕視他（可能多半還是和他向土王提出的要求有關），我又一次強調：「所以在不可測的考驗中，他能給你的幫助更多。」

　　齊白此時也用充滿了期盼的眼光望著土王，土王一面甩著顯然還十分疼痛的右手，一面很認真的在想著。

　　過了一會，他緩緩地搖頭：「不行，要是我接受了他的幫助，我就領了他的情，就必須考慮他的請求──」

　　他說到這裡，更是大搖其頭──他並不是說領了齊白的情，就要答應齊白的請求，而只是說「必須考慮」而已。可是單是考慮，就已經令他大搖其頭了，由此可知要他答應這件事，更是萬無可能。

　　他略頓一了頓，又道：「所以，衛斯理，我明知你這個人難纏得很，還是寧願要你幫忙，領你的情。」

　　我聽得又好氣又好笑：「你在說什麼話？我這個人難纏？現在是你在纏我，還是我在纏你？」

　　土王苦笑，「算我說得不對，你這個人──這個人──是難以對付！」

　　我攤了攤手：「也沒有什麼難對付──你答應幫齊白，我就答應幫你，事情就是那樣簡單。」

　　說來說去，還是回到了老問題上。

　　土王恨恨地頓足，轉過身去。看來一提到這個問題，就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的神情也充滿了疑惑。這時候圖生王叔走到土王的身邊，低聲道：「不關王位，就答應了衛斯理的要求，又算什麼。」

　　圖生王叔勸得合情合理，可是土王卻立刻勃然大怒，厲聲喝罵：「你知道個屁！別說王位，我寧願立刻被天神降天火燒死，也不願聽王八蛋的胡言亂語！」

　　他在說到「王八蛋」的時候，狠狠地向齊白瞪了一眼，以表示他心中對齊白的恨意。

　　而他所說的「天神降天火燒死」是他所信奉的宗教中最惡毒的誓言，不是隨便可以說得出口的，所以嚇得圖生王叔連連後退，再也不敢出聲。

　　齊白的「胡言亂語」竟然能夠使天嘉土王發這樣毒誓，其內容之「胡」之「亂」到了什麼程度，實在是難以想像。

　　我向齊白望去，他不敢和我目光接觸，顯然是怕我向他逼問他對土王的請求內容。

　　這時候我也真的很生氣，齊白千求萬求要我幫他，但是究竟為了什麼，他卻一點都不說。我把他當朋友，肯為了他陪土王去進行完全不知道內容的考驗，而他居然還要向我隱瞞他的目的──這就已經不把我當作是朋友了。

　　所以我氣往上衝，冷笑一聲，揚聲道：「這王八蛋確然不是東西，大可以不去理會他，我們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這兩句話我是對著土王說的，土王一聽，先是整個人打了一個突，然後張大了口，卻說不出話來，顯然他再也想不到事情忽然會有這樣的轉變。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很有誠意地向他點了點頭。

　　土王整個人向上蹦跳起來，大叫一聲，雙臂張開，向我直撲了過來。我站著不動，他一下子抱住我，用他的額頭，用力撞我的額頭，撞得十分用力，發出「砰砰」的聲響，連撞了十來下，才鬆開了我，後退了一步。

　　我被他撞得額頭很痛，正不知道這是為何來，圖生王叔已經大聲道：「恭喜衛先生！」

　　我有點啼笑皆非：「喜從何來？」

　　圖生王叔笑孜孜道：「天嘉土王剛才已經把閣下當成了自己兄弟，從此禍福與共，豈非大大的喜事！」

　　我向土王望去，只見他也笑嘻嘻地望著我，一副我很應該對他感恩圖報的樣子。

　　我剛才還只不過是有點啼笑皆非，現在簡直是啼笑皆非之至。或許其他人會認為能和土王稱兄道弟是一件喜事，不過我卻一點也沒有這樣的意思。

　　我剛想發話，白素在我身邊悄聲道：「只要不和他爭奪王位，你有了這個便宜兄弟，也沒有什麼壞處。」

　　我本來想說的話，就是要說做土王兄弟，危險之至──凡是對王位有威脅、有可能變成土王的人，就像坐在火山口上一樣，必然招在位者的防範和排擠，弄不好就會有殺身之禍。

　　這是古今中外在獨裁情形下的鐵律，沒有例外。在歷史上由此而發生的兄弟相殘、父子加害、同志拚命的情形，不知道有多少例子可列舉！

　　所以我一點也不感到那是什麼喜事，何況我心中再明白不過──土王有此一舉，無非是想藉此收買人心，好讓我出力為他做事。這種把戲，半文不值！

　　可是白素卻向我這樣說，一時之間我也不明白她是不是另有深意，不過她倒是指出了很重要的一點：只要我清楚讓土王知道，沒有爭奪王位之心，也就沒有什麼壞處。

　　當下我向土王點了點頭：「很好，在通過天神所設定的考驗時，不知道會有怎麼樣的兇險，正需要兩個人同心合力來應付，決不能兩人之間有絲毫猜忌。」

　　說著，我也向他張開雙臂走過去，和他擁抱，同時也和他額頭相撞，實行「來而不往非禮也」。

　　我在這樣做的時候，並不知道額頭相撞是他們一種很隆重的儀式，和中國人的歃血為盟或是上香叩頭差不多，而且如果一方向另一方行了這個儀式，另一方如果不照樣做一遍的話，對先行禮的一方來說，就是莫大的侮辱──這些我是在事後才知道的，當時我也去撞土王的頭，只不過是一種頑童心理：剛才你撞了我，現在我撞回你！

　　卻不料誤打誤撞，卻完全做對了。

　　再加上我事先所說的那一番話很是得體，所以土王的額頭雖然被我撞得紅了大片（他右手的紅腫還在），他還是高興莫名，用左手拍我的背，表示友好。

　　接著，他拉住我的手，大聲道：「上車，上車！」

　　他又想伸手去拉白素，以示親熱，可是手指紅腫，難以彎曲，所以只好改為請上車的手勢。

　　等我們三人上了車，圖生王叔也跟了進來，齊白來到了車前，卻不料土王對他大聲道：「既然我們都認為你是那個什麼蛋，你就不必和我們在一起了！」

　　齊白顯然想不到土王會有此一著，一時之間僵在那裡，不知如何才好，哭喪著臉，向我望來。

　　我剛才雖然惱他，可是看到他這種可憐相；心中卻又不忍，只是土王已經發話，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請他上車才好。

　　這時候白素向齊白道：「閣下不妨先離開一陣，等他們通過了考驗再說──這正是閣下原來的意思！」

　　齊白雖然臉色難看，可是聽了白素的話，還是連連點頭，退了開去。

　　土王一聲令下，車子疾駛而去。當車子將齊白遠遠拋離之際：土王竟然不由自主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由此可知他心中對齊白是如此厭惡。

　　我心中一動，心想這倒是探聽消息的好機會。所以我故意道：「若不是他自己肯離開，想要擺脫他，根本沒有可能。」

　　土王眉心打結，樣子很是煩惱。我進一步道：「他有可以突破空間的能力，你是知道的了？」

　　土王又呆了一會，才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樣子極端無奈，道：「我見一次，趕一次，他臉皮再厚，只怕也會不好意思再糾纏下去。」

　　我趁機道：「他有那樣重要的事求你，我想他不會死心。」

　　我裝出像是知道齊白向他要求的是什麼事情的樣子，好引土王把事情說出來。

　　可是土王卻一點不笨，他望了我一會，搖頭道：「不管他想出什麼辦法，我不答應，諒他也無可奈何。」

　　說了之後，他立刻轉換話題，對於齊白的要求，竟然隻字不提，半點口風都不漏。

　　我也不便追問，只好仍然心中暗自納罕。

　　這時候車子已經進入市區，在前面開道的車子響起警號，所有的交通燈全部轉為綠色，使車隊可以暢通無阻，直趨王宮。

　　不多久就可以看到巍峨輝煌的王宮，其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斜陽照在王宮金色的屋頂上，閃起一大片金光，燦爛奪目，至於極點。

　　土王洋洋自得，大聲問道：「你看怎樣？名不虛傳吧！」

　　我本來不想掃他的興，可是實在忍不住，就冷冷地道：「這王宮是給土王居住的吧？」

　　這個問題聽得像是多餘之至，可是骨子裡大有文章，我想土王應該聽得出來。

　　果然土王臉色一沉：「我會一直在這王宮住下去，住到我死為止！」

　　他咬牙切齒說了這兩句話之後，還感到意猶未盡，續道：「以後是誰來住，也要由我指定！」

　　我暗中冷笑一聲，心想告訴他秦始皇和阿房宮的故事──他那座王宮再大，也決比不上阿房宮的「覆蓋三百餘里，隔離天日」那樣偉大，

　　可是我轉念一想，這種土人，和他說歷史，他怎麼會懂？所以我只是喃喃自語了一句：「十世、百世、萬世──」

　　那正是秦始皇對他的帝國的幻想──剛才土王講的話，心態也是如此。

　　卻不料這個土王非比尋常，就這句話他也聽明白了，他向我瞪了一眼：「歷史上被火燒了的王宮，不知多少，可是不會是我這一座。」

　　我搖了搖頭，沒有和他爭下去，他也忽然之間現出很疲倦的神態──當然是由於他自己心中很明白，如果他不能通過那個考驗。他連離開那個山洞的機會都沒有，王宮屬於誰，對他來說，根本已經毫無意義。

　　想到這裡，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來，我問道：「以前那三位接受考驗的土王，他們的助手，後來怎麼樣？」

　　天嘉土王直視著我，一字一頓地道：「和那三位土王一樣，進了那個山洞之後，再也沒有出來。」

　　雖然這個答案，在我意料之中，可是聽了之後，還是自然而然感到了一股寒意。

　　土王神情嚴峻──我倒真的很佩服他的勇氣──他很認真地道：「所以我這次不但是自己去進行考驗，而且也可以去找一找他們，可能在山洞中，不只是那三位土王和三位助手，可能還有更多的人在裡面。」

　　他那種明知危險之極，仍然勇往直前的氣概，雖說是為了保存他的王位，可是少一分決心，也難以做得到。

　　我們互望了一會，他又道：「雖然你已經答應和我一起進那山洞，可是你還可以考慮退出。」

　　我不怒反笑：「你不必激我，我經常說話不算數，就算我現在不反口。說不定到了山洞口，我會臨陣退縮，你要有思想準備。」

　　土王神情苦澀，過了一會，才很有誠意地道：「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會說那種話了。」

　　在這個過程中，白素一直沒有開口。後來她才對我說：「土王的政治手段極高，他說話一收一放，把你套得緊緊地，叫你非和他一起進行考驗不可，你這個傻瓜，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那時候，我回想經過情形，確然如此──這個土王，實在極不簡單。

　　卻說當時車子駛進王宮，直達一組建築物之前，停了下來。土王問我：「是先休息一會，還是立刻研究如何進行？」

　　我道：「當然是立刻進行。」

　　土王很是高興，下車之後，有很多人迎了上來，都給他揮手趕開去。他帶著我和白素向內走，圖生王叔跟到了一道門前，就停止了腳步。

　　那道門上，有著很是複雜的圖案浮雕，全都塗著金粉，雖然庸俗，倒也金碧輝煌。

　　我留意到，到了這裡，非但圖生王叔止步，所有的侍從也都沒有跟上來。顯然這裡已經到了只有土王或是他特准的人才能進入的禁地。

　　土王來到了門前，站得離門很近，明顯地是想遮掩什麼，他這種行動，未免小裡小氣，所以我刺了他一句：「世界上再好的鎖，也總是有人可以打開的。」

　　土王呆了一呆，身子退開了些，只見他雙手在浮雕上不斷地觸摸著，過了一會，那門向上緩緩升起。

　　門後是好大的一個空間，空蕩蕩地，除了正中有一座很大的塑像之外，什麼也沒有。

　　那空間呈八角形，至少有兩百平方公尺。在八角形的每一邊，都有一道看來完全一模一樣的門。

　　土王向我望了一眼，我不等他發問，就道：「只有一道門可以通向目的地，其餘的全是死亡陷阱。」

　　土王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他走到左首的一道門前，伸手把門推開：「請進。」

　　我和白素一起走了進去，裡面是好大一間書房。四面全是很高大的書架，放滿了書籍。我揚了揚眉，才有些疑惑的神色，還沒有說什麼，土王已經道：「當然這裡的書，我沒有完全看過，可是也看了六七成。」

　　我剛才心中正在想：書是夠多的了，不知道看過多少本？

　　土王鑒貌辨色的能力竟然如此之強，上海人打話：踏著尾巴頭會動，機靈之至。

　　當下我也不說什麼，他帶著我和白素一起來到了一張巨大的書桌之前，書桌上有一副電腦，我們一起在書桌旁坐了下來，土王嘆了一口氣：「關於考驗的資料，實在不多，只知道有可靠記錄的是，有三個土王和他們的助手進過山洞，到了期限，沒有出來──從此之後，再也沒有出來。」

　　我道：「會不會是山洞封得太死，在裡面吹號角，外面根本聽不見？」

　　土王瞪大眼睛，搖頭道：「應該沒有可能。」

　　我道：「以防萬一。我認為你除了攜帶號角之外，帶要帶上性能極佳的通訊設備，以便和外面聯絡。」

　　土王聽了我的建議之後，沒有什麼反應。

　　我又道：「為了可以事先了解山洞中究竟有什麼古怪，可以利用無線電控制的攝影機──送一架攝影機進去，就可以把山洞中的情形，弄個清楚。」

　　土王聽到這裡，忽然笑了起來：「我如果這樣做，給人知道了，從此以後，我在任何人面前，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我揚了揚眉，心想：你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也不是什麼難事。

　　土王又大嘆了一口氣：「就算我可以做到沒有人知道，我也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他頓了一頓，續道：「我可以騙人，可是不能騙神！」

　　我想不到他對他的宗教信仰，竟然如此虔誠，本來我還有許多提議，對他的通過考驗大有幫助，可是看情形他也一定不會接受的了。

　　我皺著眉，向白素望了一眼，詢問她可有什麼辦法說服土王。白素想了一想，道：「利用現代科技，幫助克服困難，這不算是對神欺騙。」

　　土王大搖其頭：「傳統就是傳統，天神規定如此，任何改變都是對天神的不敬，現代科技配備再好，也難以抵擋天神的懲罰。」

　　我悶哼了一聲：「難道就這樣赤手空拳去進行？山洞裡只要有一條大一點的蟒蛇。你我沒有機會再出來了！」

　　士王還是搖頭：「照你那樣說，我們豈不是要每個人帶一挺機關槍進去？」

　　我沒好氣：「豈止機關鎗，最好還有手榴彈──凡是可以攜帶的武器，越多越好。」

　　土王大有不屑之色：「你始終不明白，再多武器，也敵不過天神的力量！」

　　我陡然站了起來：「那你何必找我做助手？我更敵不過天神的力量！」

　　土王的神情既不耐煩，又有點惱怒：「說來說去，你還是沒有弄清楚──去進行考驗，絕不是去和天神作對，所以根本沒必要和天神比較力量。天神如果認為我可以繼續當土王，統治我的子民，他就會讓我順利通過考驗，不然你就算帶一顆原子彈，也沒有用處，你明白了嗎？」

　　我心中暗罵了一聲：你是個笨蛋？

　　後來我和白素討論當時的情形，白素道：「當時我們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土王對他們宗教中的那位天神，有著真正的信仰，不像我們，根本不相信什麼天神，所以才覺得他的行為很笨。」

　　情形確然如此，當時我心中暗罵，樣子當然也不會好看到哪裡去。土王嘆了一聲：「我一定要接受考驗，而且一定要完全依照傳統──也就是天神的規矩去做，不能給他人抓到任何不合規矩之處。不然，等於我沒有勇氣去接受考驗！」

　　話說到這裡，土王神情苦澀：「我雖然決定接受考驗，可是老實說，以為我一直很害怕──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找你做助手的原因。我問過很多人，大家都推崇你的能力。我感到有你和我一起，就不會那樣害怕。」

　　他把話說到這種程度，可算是十分坦誠。

　　我心中只好苦笑──真是「人怕出名」，莫名其妙捲入了這件事，連是什麼名堂都說不上來。

　　我感到無可奈何之至──原來土王把我當成了在驚濤駭浪中的救生圈，只可惜我這個救生圈，也是自身難保！

　　我只好道：「你太相信別人對我的評價了。不過既然答應了你，我一定努力──我們什麼時候開始進行？」

　　土王指著書桌上的日曆：「還有七天。」

　　他說了之後，略停了一停，又道：「在這七天之內，覬覦土王寶座的人，必然會想盡一切方法，進行破壞，所以請兩位千萬小心，最好在這裡不要出去，以免節外生枝。」

　　我聽得又好氣又好笑：「你去進行考驗，根據以往的記錄，根本是凶多吉少，想當土王的人應該鼓勵你去才是，怎麼會來阻撓破壞？」

　　土王望定了我：「就是因為我請到了閣下做助手，人人都知道我成功的機會大大增加，所以就會起壞心──海高這傢伙冒充我來得罪你，就是例子。」

　　白素提議：「你乾脆把這件事公佈出去，令所有民眾全部知道，就算有人要對付我們，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也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土王大是高興，立刻拿起電話，下了一連串的命令。他在公告之中，稱我為「天下第一勇士」，我聽得他如此說，疾聲更正，以致大聲吼叫，可是土王不加理會，等到他放下電話，我不禁十分惱怒：「你這樣稱呼我，真是無事生非，給我惹麻煩！」

　　土王卻道：「我必須使民眾對我有信心──兩個勇士一起去通過天神的考驗，對我國三十萬人民來說，是頭等大事，全國民眾一定興奮莫名，可有得熱鬧的了！」

　　我向他潑冷水：「要是我們這兩個勇士都一去不回，那就更熱鬧了。」

　　天嘉土王居然一點也不生氣，他望了我一會，笑道：「你對自己沒有信心，我卻對你信心十足──只有我有可能一去不回，你是一定有辦法可以回來的！」

　　他對我的信心確然比我自己還強，白素在一旁微笑：「這一點，我倒也可以肯定，要是對他沒有這點信心，我怎麼會讓他去。」

　　我叫了起來：「你們兩個，怎麼繞著彎子罵人？」

　　土王不明白：「怎麼會是罵你？」

　　我哼了一聲：「兩個人進去，一個人出來，這不是在罵我只顧自己，不顧別人嗎！」

【第八章、一根怪東西】

　　土王笑了起來：「你和我不同，我是天神要考驗的對象，你卻不是。所以天神必然對我嚴厲，如果我有對不起天神之處，就不會有好下場，你只不過是我的助手，天神沒有道理會讓你回不來。」

　　他這個獨裁統治者居然這樣敬畏天神，倒也很出人意料之外。我道：「以前三個助手，不是一樣沒有回來。」

　　土王道：「以前那三個助手，全是當時土王的衛士，對土王有無比的忠心，我猜想是土王沒能通過考驗，在山洞中發生了不幸的事情，他們忠於主人，所以就沒有出來。閣下當然不會像他們那樣，是不是？」

　　我立刻道：「當然！我最痛恨什麼人對什麼人忠心──那是狗類的行為，不是人類的所為！」

　　土王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攤了攤手。他的意思很明顯：到時候如果他有危險，我實在沒有法子幫他，就大可自己顧自己。

　　雖然到時候我會不會不理他，我也不能肯定，但如果把話說在前頭，倒也先小人後君子，很是不錯。

　　我又提出了一個問題：「難道事先到那個山洞附近去勘查一下也不可以？」

　　土王道：「不是不可以，而是沒有必要──那地方和其他無數山頭一樣，沒有特別。」

　　我看著他，他道：「我已經在那山洞附近，查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那是我的生死大關，請相信我，可以做和應該做的事情，我都做了。」

　　我揚了揚眉，還沒有出聲，白素已經說話──她說的話，和我想說的一模一樣：「同樣的事情，讓不同的人去做，就會有不同的結果。」

　　我笑了起來：「正是如此──反正還有七天時間，與其悶在王宮，不如讓我們到處走走。」

　　土王考慮了一會，點了點頭：「不過在出發前一天，一定要回來──出發的儀式十分隆重，至少會有上萬人參加，到時我和你都是主角，非出場不可。」

　　我沒有意見：「請你準備交通工具。」

　　土王點頭：「我也可以把你的防身武器先給你──接傳統規矩，我和你都可以在寶庫之中選擇一樣東西，作為武器來防身。」

　　我聽得好奇心大作，問道：「寶庫，什麼寶庫？」

　　土王吸了一口氣，神情變得很嚴肅，他緩緩地道：「那是歷代傳下來的寶物放置的所在，只有兩個人知道開啟的方法，一個是我，一個是地位最高的教長。」

　　他說得很是隆重，我有點懷疑，正想提出，他已經道：「我可以帶兩位進去──這是土王的特權，由天神所賜，而且只有我一個人不但自己可以進去，還可以帶人進去。」

　　從他的神情和語氣之中，可以看出能夠進入那個寶庫，是一件非常難得的事情。

　　我對這件事倒很有興趣──凡是這一類型的寶庫，裡面往往有出乎意料的寶物，去參觀一下，開開眼界，大是有趣。這類寶庫，絕大多數都極之秘密，外人能夠進入的機會極少，如今土王竟肯讓我和白素進去，可算是機會難得。

　　所以我道：「好極，請你帶路。」

　　土王揚起手腕，像是要看手錶，可是他卻對著手腕上，一個比普通手錶略大的東西說話：「準備車子。」

　　那東西顯然是一具微型通訊儀──他並非不懂利用現代科技，只是當事情和他的宗教有關之際，他必然捨科學而就宗教而已。

　　然後我們循原路出去，到了建築物外面，已經有車子在等候。上車之後，車子並沒有駛出王宮的範圍，大約行駛了將近二十分鐘，到了王宮的一角。

　　那是一個很大的廣場，大約有兩個足球場大小，在正中，是一座由花崗石砌成的立方體，每邊約有五公尺，沒有門，也沒有窗，看來就像是一座石台。

　　在那廣場四周，是很高的欄柵，和更高的崗樓，崗樓上站著哨兵。土王介紹：「能夠在這裡擔任守衛，是至高無上的榮譽。」

　　這時候我也知道那個大石台一定是寶庫的入口處，把入口處放在廣場中間，的確十分聰明，因為除非是隱形人，不然想通過廣場，就一定會被發現。

　　白素問道：「這寶庫存在已經有好久了？」

　　土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很久很久，據說這寶庫還是由天神建立的，讓我們世代相傳。原來當然不是這個樣子，這廣場和石台都是我加建的──我選擇在這裡建王宮，也就是為要把寶庫劃入王宮的範圍，更有利於防衛。」

　　白素一面點頭答應，一面向我望來，口角帶笑。

　　她雖然沒有出聲，可是我當然知道她心中在說什麼。

　　白素是在說我一向的理論是：所有的神，全是外星人。所以這個寶庫如果是「由天神建立」的，那麼也就是說，是由外星人建立的了。

　　當然，「由天神建立」只是一個傳說，可能由於年代久遠，已經無可查考了，但是如果真是外星人建立的話，在裡面一定可以找到一些證明。

　　雖然在我的經歷之中，已經有過許多次發現外星人在地球上留下的東西，也曾經和許多不同種類的外星人打過交道，但由於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新鮮感受，所以如果這一次也可以發現外星人在地球上的作為，不失是一大收穫。

　　進入寶庫的過程很是複雜，我從簡敘述──這類經過用文字來表達，十分囉嗦，不如用形象來表達那樣直接。

　　經過了土王的聲波、手紋、眼紋，檢查之後，才從石台之下，升起了一把梯子。

　　我們從梯子爬上去，到了石台頂上，看來只是平坦一片，也不知道入口在什麼地方。

　　這時候我忽然想起，齊白對土王的要求，不知道會不會是他要求到這個寶庫中來？

　　只見土王在石台頂上來回走著，石台上面的花崗石都經過精心打磨，光滑無比，土王在走動的時候，全神貫注，像是唯恐走錯了一步。

　　我知道其中必然大有機關，所以暫時並不去打擾他。

　　他走了至少有七八十步，才停下來，自然而然鬆了一口氣。由此可知他剛才在走動的時候，心情十分緊張。

　　他接下來的動作，匪夷所思至於極點，看得我和白素目瞪口呆。他竟然抬起腳來，把雙腳上的鞋襪全部脫了，赤腳站在石台上，

　　等他做完了這些，我們自然知道，要進入寶庫，還要檢查人的腳掌紋！這防衛之嚴密，實在令人嘆為觀止──除了這裡之外，我還真想不出還有什麼地方會用到腳掌紋來做開啟之用的。

　　看土王手提鞋襪，站直了身子，樣子十分滑稽，再也沒有了他當土王的那種威風。

　　我忍住了笑，像是不經意地道：「這裡防衛如此嚴密，齊白想要進來，當然非求你答應不可，不然就算地球上所有古墓他都可以出入自如，也無法進入此處。」

　　土王聽了，先是怔了一怔，令我以為已經料中了，可是隨即土王啞然失笑，道：「你誤會了，這王八蛋並沒有要求進入寶庫。」

　　我大是尷尬，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土王又笑著邊：「你還有更大的誤會，寶庫裡面，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寶物。它之所以叫做寶庫，主要是由於信仰上的緣故，是象徵性的。它也代表了土王的權威──若是被人侵入，代表了對土王極大的侮辱，所以我必須用最嚴密的防衛方法。」

　　土王或許並非有意取笑我，可是我實在感到不是味道。幸好這時候石台頂上起了變化，土王站的那塊花崗石，緩緩向下沉去，他連忙向我們招手，要我們也站到那塊花崗石上面去。

　　當我和白素站上去之時，石塊已經下沉了半公尺左右。

　　石塊一直向下沉了三公尺左右，就停了下來。前面是一條狹窄的甬道，三人要魚貫向前，走出了十來步，到了盡頭，又向下沉去，再沉了三公尺左右，才看到了一個空間。

　　那空間不是很大，像是一個普通的地窖，上下四面也都用花崗石砌成，有著微弱的光亮。

　　放眼看去，只見裡面亂七八糟地放了許多東西，大多數看起來是土人用的工具和武器，十分原始，有的甚至是樹枝上面綁著一塊磨尖了的石頭而已。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最簡陋的器具，如瓦罐、石臼等等。

　　我不禁失笑：「這算是什麼寶庫？我們就要在這裡找武器，去應付不可測的考驗？」

　　土王沉下臉來，「這裡每一樣物品，就算不是天神留下來的，也是曾經經過天神的祝福，你可千萬不要輕侮了它們！」

　　幸好土王早已說過，這寶庫是象徵性的，主要是信仰上的意義，不然我必定還要繼續取笑。

　　白素的態度，卻和我不一樣，她很認真地去察看每一樣東西，看得很仔細。

　　當她打開一個相當大的籐條編成的籮筐時，連土王也不禁現出了訝異的神色；問道：「衛夫人是不是感到這裡的東西，很有些特別之處？」

　　白素答道：「我感到這裡的東西應該很特別才是，可是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發現什麼。」

　　她一面說，一面從那籮筐中取出了一樣東西來。

　　那東西看來像是一個大鐵錘──有大約五十公分長的柄，一端是一個長方形的物體，有兩個拳頭般大小，分明也是原始工具。

　　白素拿著那東西，向我望來，我沒好氣：「你想我拿這個東西當武器？」

　　白素微笑：「你過來。」

　　她說著，伸出手，像是要把那東西交到我的手中，土王在這時候像是要說什麼，可是古古怪怪地向我望了一眼，又忍住了沒有出聲。

　　這種情形，使我意識到這東西可能有古怪。我笑道：「這是什麼東西？」

　　白素搖頭：「我也說不上來，正要請教。」

　　她這樣一說，我更肯定這東西有不尋常之外，看起來可能很沉重，如果我不小心，就會接不住，掉在地上，所以我一面向前走過去，一面提了一口氣。

　　白素一等我走到她身前，立刻就把那東西遞給了我。我早有準備，雙手把它接了過來。

　　我準備的是那東西會十分沉重，所以在接的時候，鼓足了力。誰知道這東西一上手，竟然一點重量都沒有！別說它黑黝黝地看起來像是鐵鑄的，就算是紙糊的也不應該如此之輕！

　　我準備好的力氣一下子落了空，身子向後一仰，幾乎站立不穩。土王在這時候哈哈大笑：「想不到吧，這裡說法是這東西最古怪，我曾經秤過，你猜它重量是多少？」

　　我早從土王的神情中看出他知道這東西有古怪，所以這時候他看到我狼狽的樣子，而有這樣的反應，也不足為奇。

　　我還沒有回答，他已經急不及待地自己說了出來：「只有十分之一克！」

　　十分之一克當然是不能算是完全沒有重量，可是放在手裡，這個重量卻完全感覺不出來。所以那東西就像是完全沒有重量一樣。

　　這時候我已經定過神來，把那東面拿起來仔細看看，看來看去，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用手指叩上去，發出的聲音像是叩在鐵塊上──它顯然是實心的。

　　我心中疑惑之至，先向白素望去，白素立刻搖了搖頭。我再向土王望去，土王道：「我曾經帶幾個博學多才的人來看過，他們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我想這一定是天神留下來的。」他說到這裡，又古古怪怪向我望來，笑道：「根據你的理論，那一定又是外星人的東西了。」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很有些取笑的意味。可是我卻很嚴肅：「它肯定不是地球上的東西──既然不屬於地球，那就必然屬於外星，什麼好笑！」

　　土王不再笑我，也很認真地問：「如果那真是天神的東西，它有什麼用途？」

　　我沒好氣：「怎麼問我，這東西古怪透頂，難道你就未曾好好研究過它？」。

　　土王搖頭：「寶庫中的物品，不能攜離，只有在接受考驗時，可以揀任何一樣作武器。」

　　我把那東西揮動了幾下，由於它根本沒有重量，所以感覺十分怪異。我又把那東西揮向石壁，用的氣力甚大，土王發出了一下驚呼聲，當然是怕損壞了寶庫中的東西。

　　那東西一端有兩個拳頭大小的一塊物體，砸在石壁上。

　　那樣輕的東西，照說應該輕飄飄地毫無著力才是。可是它砸了上去，居然發出了一下聲響，而且還有反彈力，確然可以算是一件工具。

　　土王看到那東西絲毫無損，才鬆了一口氣。

　　我立刻有了決定：「我就要這個東西當武器！」

　　我還唯恐土王不答應，所以語氣十分堅決。土王連想都沒有想，就道：「好極！如果你能夠研究這是什麼東西，也是一件好事，能夠解決我心中的疑問。」

　　看來土王對這東西也有興趣，只是他一直守規矩，沒有把它拿出去研究而已。

　　土王自己則選擇了一把短刀，隨即把短刀別在腰際。我手中的那東西很長大，無處可放，只好提在手中，想起至少有七八天，我會一直把它拿在手裡，心中不免有滑稽之感。

　　寶庫中既然有這樣奇特的一件東西，可能還有別的，所以我和白素又很仔細地察看其他的物件。土王雖然一再說只有這一件特別，可是也沒有阻止我們。

　　找了大約一小時，連幾團爛布都抖開來看過，我又拿那東西在石壁上下敲打，看看是不是有暗門，也沒有發現。

　　土王一直很有耐心，可是他自己卻並不動手，顯然他對這個寶庫曾經經過詳細研究，這時候只不過是想看看我們能否有新的發現而已。

　　等到我們並無所獲，土王才道：「看來天神只給我們留下了一件東西。」

　　他竟然已經肯定了那東西是「天神留下來」的，後來白素笑他「比衛斯理還要衛斯理」，他自己也覺得好笑，他總算說了老實話：「稱衛斯理是天下第一勇士，那是拍他的馬屁，想他答應我的要求。其實是他有很多假設，都很合我胃口，和我的設想合拍，所以我才一定要他做助手！」

　　這是在事後的對話，當時我聽指他那樣說，雖然有點意外，可是也大表同意，這自然是兩個人想法合拍之故。

　　因為在寶庫中發現了這怪東西，所以我的計劃有了改變。本來我準備到那山洞附近去勘查一番，現在我相信了土王說他已經做過這個工作，並無發現的說法，我決定先研究這件輕得離奇的怪東西。

　　在離開寶庫之後，我和土王發生了激烈的爭辯。我要帶那怪東西離開，找設備完善的研究所，去研究它究竟是什麼。可是土王堅決不容許我把它帶離國境，只准我在他的國度之內研究。

　　我甚至口出惡言：「在你們這種落後地區，蠻荒之地，能研究出什麼名堂來？」

　　土王不為所動：「隨你怎麼說。寶庫中的物品，萬萬不能離開國境。」

　　無論我怎麼說，他始終不肯，而在他的國度之內，實在沒有法子作肉眼觀察之外的其他研究。

　　於是在接下來的兩天中，我和白素翻來覆去地看那怪東西，又作了種種假設。可是只能肯定一件事：在地球上還沒有發現這樣又輕又堅固的物質──這樣的物質如果能大量普遍使用，整個工業文明要改寫。

　　試想一想，如果用這樣的物質來造汽車、飛機等等，那會是什麼樣的局面？

　　我準備請在歐洲有龐大工業系統的雲氏兄弟前來，他們也可以攜帶一些儀器來作檢查。

　　可是才一提出來，土王又立刻反對：「這東西，照規矩只有你一個人可以看和觸摸，連衛夫人都不可以。我已經格外通融，決不能再有別人看到它，而且也請兩位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有這樣的一件東西！」

　　我怒道：「嘴長在我身上，我愛說什麼話就說什麼話，不要說是你，就是你的天神也阻止不了我！」

　　土王臉色大變，突然一個轉身，走了出去。這時候我們正在他為我們安排的房間中，我在他走出去之前，在他身後冷笑了兩聲。他才把門用力關上，我就向電話走過去。住房之中，設備極其齊全，應有盡有，我還是想打電話到法國去找雲氏兄弟。

　　白素嘆了一聲：「不必了──就算你打通了電話，土王要不讓人入境，誰能進來？」

　　我道：「好哇，我們就一拍兩散，叫他另請高明！」

　　白素搖頭：「別說你已經實牙實齒的答應了他，就算你拼著言而無信，他當然也拿你無可奈何。可是在寶庫中，已經有了那樣的發現，在那山洞裡，應該不知道還會有多少古怪東西。一拍兩散云乎哉，恐怕是自欺欺人吧！」

　　白素那一番話，說得我啞口無言──我在研究那怪東西的同時，早已想到過白素所說的那些。因為這怪東西既然不可能是地球上的物質，那麼和外星人有關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在這裡，如果事情和外星人有關，我相信這外星人和土王口中的天神大有關連。

　　所以在天神指定進行考驗的那個山洞中，就有可能有天神（外星人）留下的更多物品或者是他曾經出現過的證明。

　　我實在急不及待的想到那個山洞中去，要是土王不讓我去，我的好奇心會令我十分痛苦。

　　白素望著我笑：「看你怎麼處理，叫你掉過頭來去求土王，你是一定不肯的了。」

　　我連想都不想：「那當然！」

　　白素笑嘻嘻地望著我，一副看我怎麼辦的樣子。我們互望了一會，突然一起笑了起來，異口同聲道：「他會回來的！」

　　我又補充：「他回來的遲早，和他的器量成反比例。」

　　白素點頭表示同意，正在此時，門已經被緩緩推開，我和白素都不禁笑出聲來。土王推門而入，瞪著我們，大聲道：「一點也不好笑！」

　　他那樣快就回來，表示他的器量很大──和器量大的人打交道，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所以我和白素是真感到愉快才笑的。當下我向他道：「對不起，剛才是我出言無狀。」

　　我向他道歉，他看來有點受寵若驚，連連道：「算了，算了，我也不是生氣，只是怕得罪了天神。」

　　我聳了聳肩，表示接受他的解釋。白素問道：「等你通過了考驗，是不是會有一個慶祝儀式？」

　　土王大是興奮，甚至於在片刻之間，臉色通紅，大聲道：「當然！那是最盛大的慶典。」

　　他說到後來，雙手揮動，像是在發表演講一樣。

　　看到這種情形，我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

　　土王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我：「你又想說什麼？」

　　我搖頭：「不中聽的話，不說也罷！」

　　土王說著：「只要不得罪天神，說來聽聽倒也無妨。」

　　我仍然搖頭：「標準不同，我認為沒有得罪，你卻認為得罪了。還是不說的好。」

　　我越是不說，他越是想聽，說到後來，我只好道：「你一想到通過了考驗就如此興奮，其實對你來說，最大的、最有成就感的考驗，應該來自全國民眾才是。」

　　我以為這次又是對夏蟲語冰，說了也是白說。

　　卻不料雖然是白說，可是土王的反應卻大不相同。他聽了之後。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大感意外，忍不住鼓掌：「你能明白，真了不起！」

【第九章、陰謀】

　　白素笑道：「既然要和他合作，為什麼不大家愉快一些。」

　　我吸了一口氣，正想長篇大論反對白素這種說法，白素卻做了一個手勢，不讓我說話，她繼續道：「有什麼樣的民眾，就有什麼樣的統治者。獨裁統治者要靠民眾的力量來推翻──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獨裁統治者自己願意下台，也沒有一個會願意把自己的權位交給民眾去決定。所謂『你不推、他不倒』，一個民族，如果長期在獨裁統治之下，直到現在，還是不能享受民主，這裡面就大有問題存在。」

　　白素說話一向委婉和留有餘地。這一番話要是叫我來說，對甘於長期接受獨裁統治的民族，一定有更嚴厲的評語。

　　這個故事，由於主要人物是一位土王，而且故事主要情節和他的權位得失有關，所以特多這一類的討論，都是在故事的經歷過程中有感而發，和整個故事聯結在一起，並非無的放矢，在此略作說明，以免各位讀友誤會我改變了敘述故事的風格。

　　卻說接下來幾天中，土王除了自己實在不能來陪我們之外，都和我們一起。他自己不來時，就派圖生王叔和王族中許多重要人物來，看來是想包圍我們，不讓我們和他不想要我們見的人接觸，因為我始終沒有再見到那個最有希望繼承王位的海高。

　　海高給我的印象十分深沉陰鷙，想來他一定並不心急，只要天嘉土王未能通過考驗，他就可以坐個土王的寶座。

　　就算他什麼都不做，希望也很大，因為從來也沒有土王可以成功通過考驗，只要天嘉土王不成為例外，他就成功了。

　　如果他還不放心，要做些事情的話，當然是要努力去破壞天嘉土王的行動，使他不能通過考驗。

　　我把這一點向天嘉土王提了出來，並且例舉了一些可能。例如他如果買通了在山洞外的守衛，即使聽到山洞裡傳出了號角聲，也不把堵在洞口的大石塊移開的話，那麼我和土王就被困在山洞之中了。

　　天嘉土王否定了我的想法，他提出了強有力的論點：「教長和我的關係極好，他不會放棄現在和土王的良好關係，而去和新土王重新建立關係。」

　　我想說，要是海高早就和教長打好了關係，答應給教長的好處比現在更多，情形就對我們不利了。

　　不過我想了一想，並沒有說出來，因為所有謀算奪位的行動，必然在暗中進行，在位的以為自己的位置穩如泰山，直到陰謀發動，才知道身邊早已全是叛徒──這種情形在歷史上不知道曾經重複又重複發生過多少次了。

　　本來我應該把這些都說出來；因為我已經和土王在同一條船上，他倒了霉，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可是我還是沒有說，我知道像土王這種充滿自信的人，以為所有人都接受他的統治是天經地義地事情，就算我說了，他也不會聽得入耳。

　　我只好和白素商量，要她在我們進入山洞之後，在外面照應。這是一個極其困難的任務，因為沒有變故，當然什麼事也沒有；一旦有了變故，她一人就孤立無援，一切只有靠自己了。

　　白素當然不至於退縮，可是她也不能不考慮事情的嚴重性。她道：「在這裡，如果有變故發生，我根本不可能找到幫手，別看現在圍著天嘉土王團團轉的人很多，一旦換了主人，這些人自然又向新主人搖頭擺尾了。」

　　我笑道：「這個自然，所以你要千萬小心。」

　　白素想了一想：「齊白這個人真古怪，事情是由他而起的，現在竟然蹤影不見，不然他倒是一個好幫手。」

　　我哼了一聲：「這傢伙鬼頭鬼腦不知道在搞什麼花樣，其實最好是他陪土王進山洞去──他有突破空間的能力，就算被困在山洞裡，也難不住他。真不明白土王為什麼拒絕他！」

　　白素沒有再說什麼，那幾天時間，就在諸如此類的情形下度過。我們沒有離開王宮，只是在電視節目上看到，離土王接受考驗的日子越近，國民的情緒越是熾熱，簡直到了舉國上下都為之瘋狂，人人都全情投入的地步。

　　終於到了這一天，土王全身傳統的服飾，身上各種裝飾極多，單是各種猛獸的牙齒，就有十六八顆之多，看來相當滑稽。

　　早一天，他也要求我作他們民族武士的打扮。被我一口拒絕，所以當土王騎著高頭大馬，由許多衛隊官員擁簇著出發到那山洞去的時候，我雖然也在他身邊騎著馬，可仍然是普通人的裝扮，看起來當然不如土王那樣神氣。

　　不過在道路兩旁，人山人海看熱鬧的民眾，也有向我指指點點的，知道我是土王接受考驗的助手。而且土王對我也做過一番宣傳──當然是誇張了許多倍的。

　　白素則早已到了山洞前在等我們。

　　整個隊伍有好幾百人，我和土王在中間，走在最前面領隊的是教長，他的行進方式十分特別，既非騎馬，也非坐車，而是由兩個大漢抬著一張椅子，他就坐在那張椅子之上。

　　教長的身分十分神秘，平時絕不見人，要等到有重大事件的時候，才會露面，所以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只見他滿頭白髮，身形削瘦，面目陰沉，雙眼半開半閉，似睡似醒，非但不和人說話，連目光也不望人，確然莫測高深。

　　在教長身後，是一隊大力士，這隊大力士，負責搬動大石塊，是行動中的關鍵性人物，所以我對他們十分留意。

　　我想先了解一下指揮他們行動的是什麼人，一問之下，原來他們在這次行動之中，只聽教長的指揮。

　　看教長這副死相，顯然不是容易與之溝通的人物，不過我還是要努力去試一試。我企圖接近他，可是在他身邊總有幾個身型異常高大粗壯的大漢圍著，把他保護得十分嚴密。

　　每當我想走近，那些大漢就對我瞪大了眼，像是我要對教長不利一樣。

　　而教長在那些大漢的包圍之下，什麼人也不看──要和他對話，至少要和他目光有接觸才行，連這個機會都沒有，如何開口？

　　倒是有一次，他的目光，盯住了我手中的那怪東西，雖然他的眼睛仍然半開半閉，可是也可以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望向那怪東西之際，變得十分異樣。

　　這種異樣的目光，顯示了他對那怪東西有一定的認識。

　　他和土王一樣，有權進入寶庫，當然也曾見過這怪東西，知道它幾乎沒有重量。不過我心中一動：他是教長，理論上來說，他是所有人之中，最接近天神的一個，如果怪東西真是天神留下來的，他對它的了解，會不會在所有人之上？

　　我想到了這一點，就故意把那怪東西舉高，而且不斷轉動，像是耍花槍一樣，吸引他的注意，如果他一開口，我就可以問他這怪東西究竟還有什麼怪異之處。

　　可是他盯著怪東西看了一會，就收回了目光，仍然是那樣一副半死不活的神氣。

　　我無法可施，只好對土王道：「你說教長和你的關係很好，他為什麼不像所有人那樣興高采烈，卻像是有什麼傷心事一樣？」

　　土王回答：「他是教長，在大眾面前，要保持神秘感。而且他真的為我擔憂，怕進了山洞之後出不來──要是海高做了土王，可能和他合不來。」

　　我再問：「那山洞中的情形，他也不知道？」

　　土王搖頭：「從來沒有任何人進過那山洞，除了進去之後，再也沒有出來的人之外。所以在山洞之外，沒有人知道山洞中的情形。」

　　他這幾句話說得很是累贅，說了之後，又直視著我。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在說我如果害怕，不妨提出來。

　　我當然不至於害怕，而我對他那種為保留王位而不顧一切的勇氣，也很佩服。或許正如他曾經說過那樣，他說，他天生就是土王，如果他不當土王，他就什麼也不是了。所以他不得不進那山洞去，寧願從此出不來。

　　當時我沒有說什麼，只是聳了聳肩，表示不必再討論這個問題。

　　行列前進的速度很慢，土王要不斷接受民眾的歡呼，有的時候還有民眾擁向前來，用宗教儀式向土王祝福，土王也就停下來接受祝福。

　　走走停停，大約二十公里的路程，走了足足十小時，等到來到那山洞前，已經是夕陽西下時分了。

　　山洞前的空地上，更是人多──一路行來，我估計全國三十萬人之中，至少有三分之二出來參與盛典。

　　空地上留出了一條通道，直通到山洞前。教長和那一批大漢先到，教長停下來之後，仍然坐在那張椅子上，那些大漢則走向堆在山洞前的大石塊。

　　本來人聲喧嘩，鬧鬨鬨的空地上，突然靜了下來。至少有上萬人，竟然可以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由此可知，事件是如何懾人心魄，以致人人都屏住了氣息。

　　一時之間，只聽到山腳下的風聲，和土王與我的坐騎向前行走的「得得」蹄聲，連其他所有在走動的人，也全部放輕了腳步，不發出聲響來。

　　場面頓時變得莊嚴肅穆之至，等到我和土王也到了近前，連蹄聲都停止，就只剩下山風聲了，格外增添了幾分蕭瑟之意，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味道。

　　我看到白素就在山洞口附近，和一批官員在一起。和她的目光一接觸，她就立刻用唇語向我說：「沒有進一步的消息，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山洞中的情形如何。」

　　我也用唇語回答：「不要緊，再兇險、再不可測的所在，我都闖過。」

　　白素沒有再說什麼，她的臉色，看來也很平靜，不過我知道她內心實在也很擔憂──以前有三個土王和三個助手，進去了之後就沒有出來，這個事實，很令人驚心動魄。

　　我始終感到，我參與了這件事，有點莫名其妙，尤其現在齊白這傢伙不知道在哪裡，更是沒有名堂。

　　可是事已如此，也說不上來，只好本著一貫的冒險精神，勇往直前。

　　這時候土王向我示意下馬，我們兩人並肩向前走去，來到了教長身前。教長仍然是誰也不看，他伸手在他身上所穿的寬大的紅長袍中取出一支號角來。

　　那號角並不很大，和普通水牛角差不多。他把號角湊向口邊，一鼓氣，就吹了起來。

　　剎那之間，我只覺得天旋地轉，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號角雖然不大，可是發生的聲音卻是響亮刺耳至於極點。由於突然之間受到了那樣強大的聲響的刺激，幾乎到了人所能忍受的極限，所以才會有天旋地轉之感。

　　教長吹了兩三下就停止，我恢復了鎮定，這才發現其餘所有人都用雙手摀住了耳朵，大約只有我和土王、白素以及教長自己才沒有那樣做。

　　由此可知這號角會發出如此驚人的聲響，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我和白素是外來者，所以才不知道。

　　我立刻向土王瞪了一眼，土王用極低的聲音道：「我們兩人不能掩耳──我們是勇士！」

　　我還想說什麼，他已經走前一步，教長站了起來，雙手把那號角遞給了土王，土王也用雙手接了過來，很鄭重地把它插在腰際。

　　我這才想起，這號角就是土王在通過考驗之後用的：吹響它，外面的人聽到之後，就會搬開大石塊，放人出來。

　　這號角能發出如此驚人的聲響，在山洞中吹，聲音可以透過大石傳到外面，應該沒有問題。

　　可是也就在這時，我想到了一個問題。

　　以前進山洞去接受考驗的三位土王，當然每人也帶了號角進去，只是不知道他們帶進去的是甚麼樣的號角？是不是也由教長授予？如果所帶進去的號角都由教長授予，那麼要是教長在號角上做了手腳，到時候人要出來，卻吹不響，在山洞裡面，洞口有那樣的大石塊封住了，豈不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雖說教長剛才曾經吹了兩下，發出驚人的聲響，但這也有可能像「智劫生辰綱」中的情形──那桶有蒙汗藥的酒，搶劫者何嘗不是自己先喝了兩口證明沒有問題？

　　我一想到這裡，趁土王接了號角，向後退了一步之際，立刻向前，在他身邊低聲道：「這號角，你也吹兩下試試。」

　　我這個提議，可以說顧慮周詳之至。卻不料土王聽了狠狠地向我瞪了一眼，並且用手肘向我胸口用力撞了一下。

　　他雖然沒有出聲，可是這身體語言卻強烈得很──明顯地是要我別再說這種話。

　　我卻堅持：「一定要試一試！」

　　土王的神情變得難看之極，手自然而然按在腰際的匕首之上。看來他是恨極了，想把我一刀插死！

　　我明知土王不想我再說不去，可是事情至關重要，所以我不顧一切，還是把剛才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而且把聲音提高，語氣加強，以顯示我的堅持。

　　當時這種場合，土王一定知道他絕對不適宜發怒，所以他心中雖然極其憤怒，可是卻無法發作，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他的神情變得十分恐怖。

　　只見他臉上肌肉抽搐，雙眼像是要噴出火來，喉嚨中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響，向我靠近，抬起腳，向我的腳背，重重踩了下來。

　　我當然不會給他踩中，所以他一腳踏空，變成像是狠狠地頓了一下腳。

　　我不管他反應如何，正想再把聲音提高，將我的提議說第三遍，已經坐向椅子上的教長忽然向我望來，目光陰沉，而且開口說話：「天嘉，你那個助手，行為好像很不正常！」

　　他不但目光陰沉，而且語音也是冷森森地令人聽了感到十分不舒服；不過出乎意料之外，這個渾身上下沒有半分現代氣息的傢伙，竟然操一口極其標準的牛津腔英語──這種語言，在冷言冷語的時候，最能發揮功用。所以他那句話，就像一把利刃，刺向土王，令得土王忍無可忍，咬牙切齒，從口中迸出一句話來，向我罵道，「你這個蠢東西，閉上你的臭嘴！」

　　或許他習慣罵人，可是我卻絕不習慣被人罵。所以這時候不但他怒發如狂，我也生了氣，冷笑道：「如果我是蠢東西，你就比我更蠢──挑了我當助手，卻又不聽我的話！」

　　土王還沒有反應過來，教長已經發出了兩下陰惻惻的笑聲：「天嘉，你何不就聽他的？」

　　土王這時候實在忍不住了，向著我厲聲吼聲叫：「為什麼我要聽你的話！你說不出道理來，我殺死你！」

　　本來我們之間的對話，都是壓低了聲音在進行的，除了就在近前的一些人之外，其他人都沒有發覺事情有什麼不對之處。可是土王這一大聲吼叫，立刻引起了注意，許多人交頭接耳，一陣又一陣的嗡嗡聲，像波浪一樣，傳了開去。

　　在幾萬人聚集的場合，發生了這樣的情形，可以說十分不妙。而且在人聲之中，還有一個人在哈哈大笑，我雖然看不到這個人，但是一聽聲音，就可以知道在幸災樂禍的正是海高。

　　我覺得事情必須立刻得到解決才行，不然可能引起很大的紊亂。我當機立斷，也盡量把聲音提高到接近吼叫的程度：「你應該試吹一下這支號角──如果你吹不響它，你就完全沒有機會再走出山洞！」

　　土王顯然並不以為我的提議真的有用，他只是知道如果他不照我的話去做，我會沒完沒了一直堅持下去，所以他拿起那支號角來，對準了我的耳朵，鼓氣用力就吹。

　　他這樣做。當然不是安的什麼好心，剛才那號角發出的聲音如此驚人，在我耳邊吹響，只怕足以將鐵耳膜震破。而他在盛怒之下，照我的話去做，實在是無可奈何之至，因為他對我的了解程度很深，知道我會一直堅持下去，不會放棄，所以他才賭氣那樣做的。

　　也正是因為他對我有很深的了解，所以事情的發展，才對他有利。

　　當時他用力一吹，我迅速地半轉身，避免號角對準了我的耳朵。可是土王的臉腮從鼓起到平坦，顯然他已經把氣全都吹了出去，那號角卻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空地上人雖然多。本來已經寂靜無聲，可是這時候我才知道什麼叫做一片死寂。

　　真正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像風聲，當然還是存在的。可是由於心頭的驚悸實在太甚，所以聽覺在那一剎間，失去了作用，以致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天嘉土王的應變能力，在接下來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內，表現無遺。

　　在才一開始他吹不出聲音來的時候，大約有不到十秒鐘的怔呆，這絕對正常──甚至是我，料到這號角可能有花樣，等到真正證實了，也有七八秒鐘的愕然！

　　我大概是所有人中最先有了反應的一個，我聳身跳上一塊大石，伸手直指教長，想大聲叫「教長想害天嘉土王」，可是由於實在太緊張，以致張大了口，卻發不出聲音來。

　　後來我轉述這件事的經過給紅綾和溫寶裕聽，溫寶裕這小子竟然笑我：「何至於如此緊張？」

　　白素代我說明：「當時空地上好幾萬人，教長的叛意暴露，如果他還有別的陰謀，就必須立即發動，在這幾萬人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是在教長那一邊，也不知道有多少在土王那一邊。總之雙方都不會人少，要是立刻起了衝突，那就是上萬人的浴血惡鬥，能不緊張？」

　　白素的話，很精確地說出了當時的情況。

　　後來情形的發展，並沒有出現這樣的情形，我不認為是天嘉土王的運氣好，而是教長不認他怎麼計劃，他都認為只要天嘉土王進了山洞，就萬事大吉，根本不用他再費什麼心。

　　他做夢也想不到會有我這個人，在那樣的情形下，要土王試吹號角。

　　照說，土王是絕對不會接受這樣的提議的，而且土王也的確怒氣沖天，不想接受。教長在那時候，還是一點都不驚慌，還陰惻惻地叫土王不妨聽我的話，他以為土王絕無所從之理。

　　然而他卻沒有想到，我就是我，獨一無二，說到了就一定要做。難得土王深明此理，所以還是在盛怒之下，被迫去吹號角，結果把教長的陰謀揭穿！

　　當下我站在大石塊上，只是指著教長，還沒有出聲，看到本來樣子半死不活的教長，臉如死灰，簡直已經死了九成！

　　就在此時，臉色鐵青的土王也已經有了反應，他也跳上了大石塊，站在我的身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簡單的動作，向所有看得到他的人，說明發生了什麼事。

　　他舉起號角，再次用力去吹。

　　幾萬人都可以看到，那號角不論怎樣用力吹。都沒有聲音發出來，這比任何言語都有效。

　　然後土王抬起手，和我一樣，指向教長。

　　我們兩人的手指，像是威力無窮的魔術杖一樣，片刻之間，在教長身旁的人，像潮水一樣退開去，其中一些大漢，略為猶豫了一下，可是還是隨著眾人退開。

　　轉眼之間，教長的旁邊空出了一大片，變成只有教長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

　　一看到這種情形，我大大鬆了一口氣，知道局勢對土王有利，就算教長原來有一定的反對勢力，這時候也使不出來了。

　　幾萬人仍然個個屏住了氣息，等待事態的發展。

　　只見教長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身子搖搖晃晃，站了起來。雙手發抖，把身上紅色的長袍脫了下來，走前一步，把長袍舖在地上，又把綁在身上的一些東西解了下來，雙手捧著，像是要獻給土王，立刻有土王的警衛大踏步走向他，把他手中的東西接了過來，來到石塊前，放在土王腳下。

　　土王連看都不看，銳利的目光，仍然盯在教長的身上。我低頭看了一下，看到那是一副小型的揚聲設備。

　　我俯身把它取在手中，立刻明白了教長的把戲，我依樣葫蘆，高舉起那副設備，按動了一個按鈕，設備中的小型揚聲器就發出了一下響亮刺耳之極的號角聲。

　　我也一句話都沒有說，可是我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教長的身上，在我可以接觸到的目光中，都充滿了卑夷不屑的神色。

　　土王一揮手，又有四個警衛走過去，把教長架了起來，架著他向外就走，人群仍然寂然無聲，讓出一條通道來。那四個警衛一直架著教長向前走，也不知道會把教長帶到什麼地方去。

　　土王這時候臉上才算有了血色，隨即他變得十分興奮，目光投向一批穿著各色長袍的人，這批人多半是教長的手下，在教中擔任各種職務的人。

　　隨著土王的目光，那批人立刻走向前來，站在大石塊前，個個神色恐懼，望定了土王。

　　土王從大石塊上一躍而下，走過去把舖在地上的紅色長袍撿了起來，然後來到一個穿著黃色長袍的人身邊，替他把黃色長袍脫了下來，披上紅色長袍。

　　只見那人大喜若狂，向土王行了一個姿態很古怪的禮，然後把他原來的黃色長袍，交給了一個穿綠色長袍的人，那人也立刻大是高興，立刻換上，又把自己的綠色長袍交給了一個穿藍色長袍的人。這樣交下去，一直到最後，在一批穿著灰色長袍中的一個人換上了新的長袍為止。這些人一個接一個換上新長袍，動作非常連貫而順暢，看來十分有趣。

　　我雖然不完全了解他們在搞什麼名堂，可是也多少知道一些大概。

　　這些人身上長袍的顏色，當然是代表了他們在教中的地位品級，能穿紅色長袍的就是教長。

　　土王剛才是冊封了新的教長，而新教長又提升了別人。等於很多人都官升一級，皆大歡喜。

　　我之所以將這段經過敘述得十分詳細，是由於在這件事上，可以看出土王的處事手段極端高明。他懂得在這時候最重要的是穩定人心，所以先給教中上下人等大大的好處，至於事後是不是會算帳，那是以後的事情了，至少在土王進入山洞之後的那段時間裡，新任教長絕對不會再背叛土王，而且就算海高那一派反對力量想有什麼動作，新任教長也會站在土王這一邊。

　　土王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一場陰謀背叛，而且妙的是從頭到尾，完全沒有人說一句話，一切全部在極度的寂靜中進行，像是默劇一樣。

【第十章、洞中奇事】

　　土王又回到了大石塊上，左手握住了我的右手，握得十分有力，顯然是在表達他心中的感激。

　　然後他舉起我的手來。兩個人的手才一舉起，咱空地上幾萬人就爆發出歡呼聲來，剛才還是極度的寂靜，這時候格外覺得歡呼聲驚天動地。

　　土王一面接受歡呼，一面向我道：「選你做助手，證明了我的眼光超卓。」

　　這時候他那副得意的神情，簡直難以形容。我聽得他這樣說。不禁怔了一怔，一時之間，被堵得說不出話來。總算人生又添了新的經驗：一件事，在不同的人看來，竟然可以有這樣不同的觀點和角度。

　　明明是我救了他，可是他卻歸功於他自己眼光超卓！

　　我只是悶哼了一聲，沒有說什麼，因為我明白像土王這種身分地位的人，看問題和普通人不同──所有的事情，成功了都是他自己的功勞；失敗了全是他人的過失。

　　歡呼聲持續了足有五分鐘之久，有很多人擠上來，手上舉著號角，要獻給土王。更多人擠不上來，就索性吹起號角來，聲音更是震耳欲聾，看來他們的成年男子都有隨身攜帶號角的習慣。

　　土王在兩個人手中接過號角，遞了一個給我，示意我和他一起吹。那兩支號角當然會發出聲音，而且十分響亮。

　　隨著這兩支號角的吹動，早已蓄勢待發的大樂隊也立刻奏起雄壯的曲子。新教長走向前來，請土王開始進行考驗的儀式。

　　那一隊大漢，隨著樂隊所奏曲子的節奏，口中發出吼叫聲，開始合力把山洞口的大石塊搬開。

　　我和土王就在洞口等著。這時候我心中也不免緊張，因為進入山洞之後會有什麼遭遇，完全不可預測。

　　除了那隊大漢之外，其餘人都退了開去，離洞口至少有一百公尺才停止，而且人人低下了頭，不望向山洞，連教長也沒有例外。那隊大漢，在搬開了兩塊大石塊之後，各自取出一幅黑布來，綁在自己的雙眼之上。

　　顯然是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土王和助手之外，任何人都不能進入山洞，連望向山洞，都是不可以的。

　　我回頭向人叢中看去，只見白素雖然也隨著眾人後退，可是她卻並沒有低下頭。

　　我向她做了一個鬼臉，白素笑了下，揚起手來。我看到她手裡拿著一具小型望遠鏡，顯然她是要在大石塊搬開之後，觀察山洞中的情形。

　　在這裡，我要附帶說明一下的是：白素本來也要帶上這樣的望遠鏡和另外一些科技配備，例如性能良好的通訊儀之類，可是我卻沒有同意。

　　我不同意的理由是：我不能在勇氣上給土王比下去──他能只帶一把匕首就進山洞去，我也就不必帶其他設備，有那怪東西就行。

　　事關我的自尊，白素當然沒有堅持。所以我此行完全是按照原始的傳統進行，毫無取巧之處。

　　卻說那些大漢雖然綁住了雙眼，可是動作一點也不慢，在吼叫聲中，大石塊一塊一塊被搬開，不多久就已經搬開了七八塊，山洞口暴露之處已足可供人出入。

　　大漢們在這時候大叫三聲，一起後退。

　　空地之上，又變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土王壓低了聲音：「該我們上場了！」

　　我點了點頭，和他一起躍下大石塊，向洞口走去。由於四周圍極靜，所以我們的腳步聲，很多人都可以聽得到。

　　到了山洞口，我和土王都略停了一停，向山洞口看去，視線只能到達大約十公尺處，再向內去，是什麼境況，黑黝黝地無法看得清楚。至於那十公尺左右，看來和一般山洞並沒有不同。

　　事先土王曾一再告誡，不能帶任何現代化的工具進去，所以我們連電筒也沒有，只有土王帶了一個小火把。

　　那小火把用含油質十分豐富的樹枝紮成，土王說可以燃燒三小時左右，不過沒有點火的火種。

　　所以在還可以藉外面的光線看到山洞中將近十公尺左右的情形時，我已經認定了洞壁上一處地方，那裡有不少凸出的石尖，我一走進山洞，就向那處洞壁走去。

　　這時候外面的天色也已經逐漸灰暗，進了山洞之後，那些大漢又立刻搬動大石塊，開始把山洞堵上。所以我的行動必須很快，因為山洞中立刻會變成一片黑暗。

　　我迅速來到了那洞壁之前，回頭看時，土王還在離洞口不遠處，而就在那一瞬間，最後的一塊大石塊已經堵住了洞口，眼前立刻變成一片漆黑。

　　我聽到土王濃重的呼吸聲，我沉聲道：「先將小火把點著了再說。」

　　土王這時候，看來不免也有驚慌，他答應了一聲，向我走來。我伸手摸到了一個石尖，用那怪東西去敲打，別看那怪東西很輕，居然一下子就把石尖敲了下來。

　　我敲下了兩個石尖，互相撞擊，立刻有火花迸出來。將小火把湊向前，我們兩個人，像是露營的童子軍一樣，擊石取火：點燃了火把。

　　那火把由六根手指粗細的樹枝紮成，在燃著了之後，我抽出了一根，把其餘的踩熄，我解釋：「我們在山洞中不知道要待多久，要節省使用。」

　　事到臨頭，土王顯然沒有我來得鎮定──這恐怕是他第一次冒險，難免有些手足無措。所以我雖然名義上是他的助手，實際上一切行動都要以我為主。

　　我又道：「留著樹枝燒過的部分，我們要在洞壁上留記號，以免在山洞中迷路。」

　　土王又連連點頭，我們就用一根樹枝發出的火光照耀著向山洞中走去，光線不是很夠，山洞裡面氣溫又比較低，所以很陰森。

　　每走進三十步，我們就在洞壁上寫上一個數字。樹枝的火光只能使我們看到身邊幾公尺左右內的東西，向前看去，前面黑沉沉的，像是無窮無盡一樣，不多久我們的記號已經寫到「十二」──那也就是說，我們深入山洞，有將近三百公尺了。

　　這山洞竟然如此之深，更加重了我們心頭的壓力。

　　土王走得離我越來越近，幾乎靠在我的身邊，就差沒有拉住我的衣服了。

　　我們都不說話，那自然是由於心中緊張的緣故，直到記號寫到「二十」，一根樹枝已經燃燒完了，我聽到了流水聲，這才鬆了一口氣：「有水，我們至少不會渴死了。」

　　土王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顯見得他心情緊張至於極點。我伸手在他肩頭上拍了兩下，鼓勵他：「別緊張，就算山洞沒有盡頭，我們也不必一直走下去──要是沒有什麼事發生，我想深入一千公尺已經足夠了。」

　　土王呼吸很是急速：「那怎麼行？天神的考驗沒有降臨，我們怎麼可以出去？」

　　我道：「或許，你有勇氣進入山洞接受考驗，就已經過關了！」

　　土王大搖其頭：「如果事情那樣簡單，為什麼以前三位土王都沒有出來？」

　　我也知道事情不會那樣簡單，必然會有一些事發生，可是總不能一直在山洞中等待事情的發生。反正以前三位土王都進入山洞之後，沒有出來。所以天嘉土王只要能夠出去，就象徵他已經通過了考驗，所有民眾都會接受這一點。

　　我把我的意思說了，土王想了一想，覺得有理，他的神情也輕鬆了許多。

　　我們一面說話，一面仍然在向前走。水聲越來越清楚，在微弱的火光下，看到了一股清泉從一處洞壁中流出來，注入下面的一個小水潭中。

　　那水潭大約有一平方公尺大小，無法知道有多深。我們正感到口渴──心情緊張容易導致口渴。所以我們一起俯下身去喝水，可是我們的口唇沒有碰到水，兩個人同時震動，一時之間，身子僵凝──由於我俯下身，手中的火把也低了許多，火光照耀的角度起了變化，所以令我們看到了剛才看不到的一個角落裡的情景。

　　在那個角落裡，躺著六個人──正確地說，是六具骸骨！

　　剛才我們還在討論以前進入山洞的六個人，現在陡然看到了六具骸骨，心靈所受到的震動實在無與倫比！

　　僵了好一會，土王才轉過頭來，望向我，我甚至於可以聽到他頭部轉動時頸骨所發出的「格格」聲。

　　我勉力鎮定心神，可是一開口，聲音還是發啞，我只說了三個字：「是他們！」

　　土王也跟著說：「是他們！」

　　然後又僵呆了不知多久，我用手撥水淋在臉上，那水極冷，令得我神智清醒，土王也照做，兩人這才能站起來，向那些骸骨走去。

　　骸骨並排躺在地上，很是完整，可以看出他們死了之後，沒有經過任何移動。

　　骸骨身上的衣物都還十分完整，看來他們像是躺了下來等死，然後就死了。

　　我和土王面面相覷，互相可以聽到對方的心跳聲。

　　又過了好一會，土王才聲音發顫地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三批人，隔了好多年──不同時間進來的──會並排躺在一起？我們──我們──」

　　他說到這裡，沒有再說下去，可是意思十分明顯，他是在問：我們是不是也應該躺下來等死？

　　我心中也疑惑之極──完全不像有什麼置人於死的事情發生過，何以六個人就整齊地死在這裡？

　　死人已經成了骸骨，致死的原因也很難發現了。而六個人的衣服飾都很完整，他們的腰帶上，都佩有匕首，其中三個人的腰帶上，還有號角。

　　那號角當然是準備出山洞時用的，他們顯然沒有用過。那也就是說，他們根本沒有出山洞的準備。看他們的樣子，也沒有經過死亡的掙扎。

　　這更可以證明，死亡突如其來，他們事先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這樣的分析應該很合理，可是還有說不通之處，那就是如果六個人是同時進來的，他們就有理由並排死在一起，例如可以理解為他們在睡覺的時候死亡。

　　可是他們卻是分三批進來的，第二次和第三次進來的人，選擇在骸骨旁邊睡，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我心中充滿了疑惑，想不出究竟來，而口渴的感覺又來襲，我把燃燒中的樹枝，插在一具骸骨的兩隻鞋子之間，走向水潭，雙手去掬水喝。

　　才喝了兩口，我陡然一怔，在水潭的倒影中看到了山洞頂的情形。由於火光在那六具骸骨處，所以看到的洞頂也就是對準那六具骸骨的所在。

　　本來山洞之中，洞壁和洞頂都是怪石嶙峋，可是那一處洞頂卻有大約三公尺見方的一塊，平整光滑無比，看起來就像鏡子一樣。

　　這時候土王也來到了水潭邊，我先讓他喝了幾口水，然後才指著那處洞頂給他看。土王一看之下，也是陡然怔呆，失聲問道：「這是什麼？」

　　我沒有回答，卻自然而然走到那六具骸骨之旁，先是坐了下來，然後為了要更方便和清楚地觀察洞頂那奇特的地方，就很自然的躺了下來，正好躺在一具骸骨身邊。

　　土王一看到這種情形，尖聲叫：「衛斯理，別躺下！」

　　我連忙一躍而起，抽了一口涼氣──土王警告我別躺下，當然是想說如果我躺下，就可能死亡，在若干年之後，再有人進山洞來，就會發現有七具骸骨並排躺著了！

　　是不是一躺到那像鏡子一樣的洞頂之下，就會死亡？當時當然無法肯定。可是給土王這一提醒，我心中也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沒有再躺下去，只是抬頭向上望。

　　土王來到了我的身邊，也向上看著。

　　樹枝發出的火光相當微弱，洞頂又至少有五公尺高下，所以看起來並不很真切，也不知道是不是火光閃耀的緣故，那一幅洞頂像是變幻莫測，有許多雲霧狀。波浪狀的陰影在不斷閃動起伏，有的時候顏色淺，有的時候顏色深，古怪透頂，莫可名狀。

　　我們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頸骨發痠，我不是沒有看出什麼名堂來。奇怪的是，土王看得十分認真，也沒有再向我發問，像是若有所得。

　　我也不去打擾他，為了使他可以看清楚些，我又點燃了兩根樹枝，並且把樹枝舉高。

　　卻不料這樣一來，洞頂的景象，看起來反而變成模糊不清了。我心中一動，失聲道：「這景象，像是投射性電視螢幕一樣，周圍光線越暗，影像越是清晰。」

　　土王並沒有低下頭來，只是移動身子，回應道：「不但如此，而且還要在一個一定的角度，才能看到最清晰的影像。」

　　他說完了這一句話，頓了頓，然後我們兩人一起叫了起來：「躺在它下面！」

　　我們互相望著對方，心中的詭異之感，越來越甚，土王沉聲道：「這一定是天神所設──要看清楚天神給我們什麼指示，才能知道要能過什麼考驗。」

　　我點了點頭，同意他的說法，向地上指了一指。土王深深吸了一口氣，勇氣陡生：「既然要躺下來，才能看清天神的指示，我也不怕！」

　　說著，他兩步跨過，到了一具骸骨之旁躺下。我也來到他的身邊照樣躺了下來，同時把火熄滅。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土王抓住了我的手臂。然後洞頂那一幅漸漸有了光亮──和投射性電視螢幕相仿，好像有了畫面。不一會，就可以看到畫面中間出現一道直線，把畫面分成了兩部分。

　　也就在這時候，忽然一陣震動傳來，不但有隆隆的聲響，而且震動十分劇烈，像是突然發生了地震。

　　震動只維持了幾秒鐘，然後就是極度的寂靜。過了好一會，土王才啞著聲音問：「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候奇怪的是，洞頂雖然有灰濛濛的光，有畫面可以看得到，可是光線僅止於此，並不能使我們看到任何其他東西──我和土王並肩躺著，可是卻完全看不到對方的臉。

　　所以發生了什麼事，完全無從得知。只是我感到了極度的不安，知道一定有很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我勉力鎮定心神，突然之間，我遍體生寒，失聲道：「你可感到少了什麼？」

　　土王的不安一定比我更甚，他聲音苦澀，像傻瓜那樣反問：「少了什麼？」

　　我吸了一口氣，也要很努力，才能使聲音不發顫：「水聲！那泉水的聲音哪裡去了？」

　　自從聽到水聲之後，水聲就一直在耳邊，可是現在卻聽不到了，只是一片寂靜。

　　土王又跟著我反問：「水聲──水聲到哪裡去了？」

　　我再吸了一口氣：「我要點燃火把，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土王立刻同意：「好！好！」

　　我再次用石塊撞擊取火，才點著了一根樹枝，土王就已經發出了一下慘叫聲。

　　我抬頭向他看去，只見他的神情恐怖莫名，指著我的身後，張大了口，全身發抖，出不了聲。

　　看到他這種情形，我也要鼓足勇氣，才能轉過頭去。

　　等我轉過頭去之後，只見水潭不見了──不是那水潭消失，而是在我們和水潭之間，忽然多了一道牆，那牆將整個山洞全部封死，看來連一道縫都沒有！

　　剎那之間，我腦中轟轟作響，什麼也不能想，和土王兩人僵在那裡，不知過了多久，還是土王先出聲，他慘叫：「天神！天神！我哪裡得罪你了！」

　　平日看來那樣英明神武的天嘉土王，這時候竟然哭出聲來。土王這種情形，令我心中更亂。可是他的哭叫，卻給我一定的啟示──這一切，確然是「天神」的安排！

　　洞頂的那一幅畫面，突然一陣震動，出現了把山洞封死的一道牆，這一切，絕對不是人力所能做得到的，只有是「天神」的所為，不可能有第二個解釋。

　　照現在的情形來看，天神封死了山洞，顯然是要我們死在山洞之中，和那六具骸骨一樣！

　　土王可能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突然衝向那道牆，拳打腳踢，那道牆當然紋絲不動，他又發出可怕的吼叫，轉頭向山洞深處奔去，像是想去尋找出路。

　　然而他並沒有奔出多遠，我還可以朦朧地看到他的背影，就聽到他又發出了一下慘叫，同時也聽到了剛才他向那道牆拳打腳踢時發出的同樣聲響。

　　這說明了在他前面，是同樣的一道牆！

　　也就是說，我們被封死在山洞中間了！

　　這種處於絕境的經歷，對我來說，並非第一次，所以我一開始時雖然不免驚慌，可是很快就鎮定下來。我伸手觸摸道牆，發現牆的質地和我帶進山洞的那個怪東西一模一樣。

　　再用那怪東西用力敲打牆，發出的聲音沉實無比，像是那牆不知道有多麼厚一樣。

　　我轉過身，看到土王正在往回走，他腳步踉蹌，看來已經難以抵受打擊。我正想向他大聲呼喝，要他鎮定些，不然更是死路一條！不過我還沒有開口，他已走到了那幅洞頂之下，突然身子一震，站定了不動，抬頭向上。同時他的神情也由極度驚慌，漸漸變得平和，顯然已經鎮定下來。

　　而且很快的他的臉上，現出十分虔誠的神情，我叫了他兩聲，他完全沒有反應──這種情形，使我可以感到，這時候他正在接收什麼訊號，所以才會這樣全神貫注。這訊號一定傳送的是好消息，不然他不會有這樣的神情。

　　我自己並沒有任何感覺，只好注視著他。過了大約十分鐘，土王跪了下來，仍然盡量望著洞頂，卻又膜拜起來，姿勢怪異莫名。

　　我靜以待變，心想他會不會因為受不了打擊而變得神經失常了？他拜了一會，挺身起立，向我望來，現出很奇怪的神情──這正是我望著他的神情。

　　他開口問我，語音十分正常：「剛才你沒有收到天神的信息？」

　　他這樣問，我倒並不感到突兀，因為剛才他的樣子，就像是在接收什麼信息。

　　我搖頭：「沒有──我並非天神的信徒，你才是。」

　　土王招手，要我過去，同時道：「如果我可以出去，你也可以出去。」

　　我聽了之後，更是吃驚，因為他的話有潛台詞：如果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

　　我走到他身邊，疾聲問：「天神給了你什麼訊號？」

　　土王深深吸了一口氣，指著那幅洞頂：「天神告訴我，洞頂那幅畫面，會漸漸出現明和暗兩部分，明多於暗，我就通過了考驗，可以出去；暗多於明，我就失敗，天神會賜我無痛苦死亡──你也一樣。」

　　他的話有關我們生死，可是我卻不是很明白，正想再問，他已經在那六具骸骨之旁躺了下來，同時拍著身邊，要我也躺下去。

　　我滿心疑惑，姑且在他身邊躺下，自然而然視線就投向洞頂。只見那幅洞頂，本來已經分成兩半，這時，兩半都有變化發生，一半有明亮的光在閃爍，另一半則是有陰影大擴散。

　　漸漸地，一半有了大約十分之一的明亮部分，另一半的黑暗部分則少得多，只有二十分之一左右。明暗兩方面都在緩慢地擴大，明的部分，擴大的速度明顯比黑暗部分來得快。

　　這情景像是一明一暗正在比賽，而現在是明的部分占了優勢。

　　土王興奮之極：「我可以通過考驗了！你看，明的部分多！」

　　我也感染到了他的興奮，可是我卻不明所以，我道：「這算什麼？是有兩種力量在表決，決定你是不是可以通過考驗？」

　　土王脫口答道：「一定有許多天神在投票，看我是不是應該通過考驗，看來天神之中，對我好──」

　　他說到這裡，陡然住口，我轉過頭去看他，只見他現出怪異莫名的神情。我立刻問：「是不是天神又給了你信息？」

　　他點了點頭，也轉頭望我，神情仍然怪異：「天神告訴我，是不是能通過考驗，並不由他，而是由我的子民決定！」

　　我聽了，神情一定比他更加怪異：「民眾如何決定？他們在外面投票？這洞頂就是顯示他們投票的進度？明亮的代表贊成，黑暗的代表反對？」

　　這一連串問題，我以為土王必然無法回答。

　　誰知道土王回答得又快又肯定：「正是如此！」

　　一時之間，我也顧不得身在險境，哈哈大笑：「貴國民眾什麼時候有了投票權，可以決定你的去留？」

　　土王連吸了幾口氣，才道：「沒有，他們沒有投票權來決定我的去或留，可是他們每個人都能在自己心中，想要我繼續當土王，還是要我滾蛋。」

　　我一聽得他這樣說，陡然坐了起來，剎那之間，心頭大受震動，疾聲問：「你是說，全國民眾心裡的想法，就反映在洞頂的畫面之上？」

　　土王和才進山洞時的驚惶失措大不相同，這時候他整個人都像充滿了智慧，他道：「不錯，這畫面上就是民眾意願的反映！」

　　接著他又喃喃自語：「原來反對我當土王的人也不少！」

　　我不理會他的感嘆，再問：「民眾的思想，如何會在這裡反映出來？」

　　土王像是對這個問題完全沒有興趣，他道：「我不知道──天神自然有他的辦法。」

　　我的思緒很是紊亂，一時之間理不出頭緒來，而視線仍然留在洞頂。只見黑暗部分的擴大速度忽然增加，漸漸和明亮部分相同。土王胸脯起伏，十分緊張，而有一段時間，黑暗部分反而超過了明亮部分。土王大口喘氣，連帶我也緊張起來。

　　幸好那一段時間並不長，明亮部分追了上去，又超過了黑暗部

　　這時候我感到情形十足是在看什麼大規模選舉的開票過程，可是在這個國度中，又絕對沒有選舉這回事，民眾的思想如何會反映到這裡來？

　　這個問題，我已經在心中問了幾百遍，直到這時，我心中才陡然一亮，想到了一個要點。

　　世界上再強大的極權統治，可以把所有反對者的身體都關到監獄裡去，可是卻完全沒有能力可以鎖住任何人的思想。

　　每個人，不論處在何種境地，他要想些什麼，都有他的自由，極權統治者不論用何種方法，都無法阻止。

　　而人在思想的時候，是有思想波發射出來的。

　　如果這裡有可以收集民眾所發出的思想波的裝置，在收集了之後，再將之分成贊成和反對兩部分，在那幅洞頂上顯示出來，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情形了！

　　這情形是：全國民眾，正通過他們的想法在「投票」，以決定土王的生死去留。

　　這可能是人類社會中最公正的「選舉」了──每個人都可以真正表達自己的意見，不受任何干擾。

　　這天神，竟然作了這樣的安排，當真可愛之極。

　　這也真是對土王的一個真正的、嚴格的考驗──民意的考驗！

　　我感到這個假設，完全可以成立，因為「天神」顯然可以憑思想和他的信徒溝通，他就告訴了土王考驗的過程。

　　我卻完全沒有感覺，我猜想那是由於我不是他的信徒之故。

　　土王維持他的極權統治，想也沒有想過把自己的去留交付民眾去表決，可是現在「天意」如此，他除了接受之外，別無他法。

　　那幅洞頂上，明亮部分有時多，有時少，有時和黑暗部分相等，土王的情緒也就隨之起伏。

　　在有一些時間，黑暗部分占優勢時，他現出不相信的神情，不斷地問：「怎麼會？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反對我？」

　　我們不知時間，也不疲倦，更沒有饑渴之感，一直注視著那幅洞頂。

　　終於，在相差只不過一線的情形下，明亮部分先填滿了那一半，我和土王忍不住大聲呼叫，跳了起來，還沒有站穩，劇烈震盪又已發生，我們這才留意到，火光早已熄滅，除了那幅洞頂之外，什麼都看不到。

　　但上一次震盪，是多了兩道牆，現在土王已經通過了考驗，震盪再次發生，當然是那兩道牆消失──真可惜，我沒有在黑暗中看東西本領，所以無法知道這兩道牆出現和消失的經過情形，不知道它們從何而來，自何而去。

　　等到震盪過去，那幅洞頂上的畫面也已不見，我摸索著找到了燒剩的樹枝，再把它點燃，果然剛才把我們封死的那道牆已經不在，山洞和我們進來的時候一樣。

　　土王大聲歡呼，也不等照明，就向外衝了出去。我跟在後面，不多久，就聽到土王吹動號角，發出響亮的聲音，從山洞深處，也傳來了回響。

　　接下來發生的事，都是理所當然，順理成章，不必詳細敘述了。

　　在慶祝土王通過考驗的慶典過去之後，土王還想留我和白素，但我們堅決告辭，土王拉住了我的手，親熱無比，可是他所說的話，卻令我無言以對，他道：「生命配額轉移的事情怎麼樣了？我需要大量的生命配額！」

　　後來我和白素討論我在山洞中的情形，我提到對「天神」那種安排的敬佩，白素卻道：「我的敬佩程度，只有你的一半。」

　　我訝而問其原因，白素答道：「天神祇給了該國民眾罷免權，卻沒有給選舉權，所以我只敬佩一半。」

　　我呆了半晌──白素說得有理。

　　不過我以為如果在極權統治下，民眾可以對統治者進行罷免，也已經夠好的了。

　　你說呢？

【尾聲】

　　一定會有人說：故事沒有完。

　　不，這個故事叫《考驗》，故事已經敘述完畢。

　　那麼齊白呢？齊白到底向土王要求什麼？

　　齊白和土王之間的事，當然是另外一個故事。

　　土王沒有告訴我齊白究竟向他要求什麼，而齊白卻又不知去向，所以到現在為止，我也不知道他向土王要求什麼。

　　以後是不是會知道？

　　我再神通廣大，也無法知道以後的事。

　　所以，《考驗》這個故事，堪稱完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