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力亂神短篇》

作者：倪匡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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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容醫生的妻子

有許多職業，用宗教的眼光來看，十分之褻瀆神明──侵犯了神的權力。如果說生命由神所賜，一切應由神的意志所安排的運作，那麼，許多醫生的行為就屬於這一種。

整容醫生的行為尤甚，他們改變了人的外型。與生俱來的外型，本來是無可改變的，循自然規律變化，可是外科手術卻打破了這種規律，使人的外型，照人的主觀願望而改變。

雖然整容行動已相當普遍，但是想起來，總不免古怪，頗令人寒毛直豎的。

※※※

容醫生並不姓容，稱呼他為容醫生，只不過因為他是個整容醫生，去了一個「整」，簡化一下，就成了容醫生。

容醫生是正式的外科整容醫生，並不是跑江湖騙人的那種，他有著極好的外科醫生的資歷。當他開始以優秀醫科畢業的資格掛牌行醫之後，也還不是專門的整容醫生，而是和一般外科醫生一樣，替病人開刀施手術。

後來，他進行了幾項整容手術，十分成功，漸漸傳了開去，名聲大噪，別的業務就漸漸放下了。因為女人愛美的天性，自古已然，於今尤烈，追求外型美的熱潮，簡直是舖天蓋地，勇往直前，義無反顧。一個平常看到切開半生熟的牛排有血色就會昏過去的弱女子，為了使自己的鼻樑稍為高一點，就可以大無畏的精神，接受外科手術，把自己的皮肉，作為手術刀馳騁的場所。

而且，經濟學家說，女性的消費能力最值得重視，對容醫生來說，更對此絕無懷疑。

半小時的手術，收費可以高昂得連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出口，所以，往往有「既然是熟人介紹來的，就給你打個八折」的話，可是，就算打一個八折，一樣是相當驚人的費用，和真正醫病救人的費用，不成比例。

而且，大部分的整容手術，都可以在醫務所完成──這有一個大大的好處，病人只要求整容的效果好，醫生收了費，是不是發了收據，大多不會追究。而且，整容的費用，不能在保險費中求補償，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報銷，自己拿了出來就算，也不會有什麼人特地要求收據的。

當容醫生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他高興了好久，那時，他新婚不久，一晚在就寢之前，他喜孜孜地對妻子說：「向病人收費之後，不給收據，就可以不必交稅，一天可以做十次八次手術，這省下的稅，夠我們花費有餘了！」

他妻子的一雙妙目之中，閃著十分明亮的光芒，這證明她也十分興奮，她的提議是：「最好只收現金，不收支票，這樣，稅務局想查，也無從查起！」

容醫生心滿意足，這證明他的妻子十分有頭腦，所以他連聲道：「對！只收現鈔，親自收！」

所以，在容醫生醫務所做過整容手術的人都知道這個規矩：醫生自己收錢，收了錢，也沒有收據。病人都十分高興遵從醫生的意思，但求醫生的手術能使他們看來美麗就心足，誰會吃飽了飯沒事做，到稅務局去告上一狀？

容醫生一直十分鍾愛他的妻子，容醫生致力於業務發展，十分忙碌，沒有什麼閑暇去結識異性，而且他生性內向，很怕向異性表達自己的意思，總在幻想之中等待一個美麗的女性，熱情萬分地主動向他示愛。

這種心理狀態，在心理學上屬於自卑自閉的一類。

雖然現代女性對異性都十分大膽，可是容醫生吃虧在外型難得女性的歡心：他一早就禿頭，只剩頭上外圈一圈，他又捨不得全剃掉，偏偏他的頭長得很尖──小時候父母疏於照顧，沒有時間搓，只由得他睡，所以他把頭睡尖了，這樣子禿法，看起來就格外難看。

而且他雖然是專業人員，可是性格卻十分貪婪（前面已經寫了他貪婪的性格），所以他一雙小眼睛中，總有一股十分曖昧，模糊不清的目光，像是一頭爛眼的餓貓所發出的那種光芒一樣。

再加上，天生口臭，用盡方法也醫不好，有一個時期（當他還是醫科大學的學生時），甚至懷疑自己的身體構造與眾不同，多了一個「臭腺」。他曾想把這個「臭腺」找出來，然後施手術割掉，徹底治愈他的口臭，使他不再永遠不能和人面對面講話。

當然，他的尋找沒有結果，所以情形一點也沒有改善，反而年紀越大，越是厲害。

除此之外，他的外型倒還過得去，不算英俊，也不特別難看，普普通通。

儘管他的獨身者條件十分好，收入之豐厚，令人咋舌，可是仍是屢次不成。

這期間，自然有不少熱心人，努力為他介紹對象，可是沒有一次成功。

不成功的原因相當多，試舉一個和容醫生相識之後，來往了一個多月，又終於分手的女郎和她母親的對話為例子，就可見一斑。

母親說：「阿囡，容醫生有什麼不好，年紀比你大了些，也不過是二十來歲，他一天的收入，抵得普通職員兩三年，你們結了婚，你弟弟去外國留學就不成問題，你爸爸也可以退休了……」

女兒的回答是：「媽，你別迫我，每次他一開口說話，我就要嘔，他的口，臭得……像不知甚麼。昨天，他想親我，我真的吐了，吐得一車子都是，這樣的男人，怎能和他過日子？」

母親聽了，也只好長嘆一聲，縱有許多好處，總也不能把女兒往糞坑中送，所以只好作罷。

「高不成低不就」的情形，大抵類似。

然而，千里姻緣一線牽，容醫生不會一輩子沒有妻子，第一次發現心理學家說得很對，人的感情，會強烈影響人的感覺。

也就是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如果有好感的話，另一個人就算有強烈的體臭，那個人也會聞得十分舒服。

那女郎進入他的醫務所，是來推銷一種新的藥品的。容醫生很忙，這種推銷員，都由護士接見，決定，容醫生不加理會──醫務所的三個護士，都長期佩戴口罩，容醫生自己也是一樣，那麼，雙方在非交談不可的時候，就可以避免尷尬情形的出現。

那女郎和護士說了一會，由於那幾種新藥，超越了護士的常識之外，而容醫生預約的下一個病人，恰好還沒有到，所以，護士就把那女郎帶進了醫生的房間。

女郎解釋著，容醫生則有點心不在焉，那時是夏天，那女郎的無袖緊身衫，把她的曲線表露無遺，皮膚腴白滑嫩，肩頭渾圓，十分誘人。

雖然那女郎的樣貌不是十分艷麗，可是由於年紀輕，也就自然有青春煥發的美麗。

容醫生用專家的眼光審視著她，已經有了打算：鼻樑略低，鼻頭太寬了些，眼睛可以再加大一點，口唇略厚，需要減薄，牙齒倒是潔白整齊的，嗯，胸部好像不夠大，他見的女人都是小胸脯女人（大胸脯的女人又何必來找他），所以他對大胸脯有一種變態的崇拜──每當經過他的手術而擁有一對豐乳的女人手術後複診的時候，他總要狠狠用力在豐乳上搓揉幾下，美其名曰：這是必須的按摩！

所以，這女郎的雙乳雖然略小，對於他來說，絕不成問題，他可以使一雙乳房變得多大就多大！

這一點，也令得容醫生十分自豪，從那些女病人崇拜的目光中，他也可以得到極度的滿足。

那女人說完，看著他，等他的決定。容醫生心神恍惚，只是連連點頭。

而就在這時，他忽然要打噴嚏，他取下了口罩，大大地打了一個，只是用手略掩，幾乎仍和那女郎面對面。

打了之後，他才想起了自己的口臭。

在打了一個噴嚏之後，容醫生才想起自己的口臭！當時，他恨不得地上立時出現一個洞，好讓他躲了進去！他整個人僵呆，眼光絕不敢望向那女郎，頭皮發麻，身子發脹，喉間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響，隨便他怎麼想壓都壓不下的那種怪聲。

容醫生會有那樣的反應，是十分自然的，因為在他的一生之中，他太清楚人家對他口臭的反應！

當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人家會直接面斥：「小孩子，你的口怎麼那麼臭？」

當他是青年時，別人會毫不避忌地轉過頭去，甚至當著他面揮手，想把臭味揮去。

當他成了專業人員，在社會上有一定的地位，別人都假裝不覺得他有口臭，沒有什麼特別的動作，自然也不會面斥，可是人家臉上那種古裏古怪的神情，找了一個機會離開他之後的竊竊私語，更令他受不了，好幾次，幾乎想衝過去把這種神情的人捏死。

而這時，他正對那女郎大有好感，準備獻一點殷勤，而且大有進一步打算的時候，忽然來了一次臭氣大噴發，那真令得他無地自容！

他耳際的「嗡嗡」聲響一直在持續著，但是他聽到了十分動聽的聲音在叫他，他吞下了一口口水，視線移到了那女郎的臉上。

那女郎一點也沒有古怪的神情，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一雙妙目，望著他，在等著他的決定。

容醫生心頭狂跳，順手拿起了一張紙巾，在口邊抹了一抹，又準備帶上口罩，可是當他拿起口罩來的那一剎間，他突然勇敢了起來。

事後他回憶自己的勇敢，覺得自己決斷十分英明，要不然，那女郎不會在日後成為他的妻子。

當時他想到的是：不必戴口罩了，如果剛才她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異樣，普通的面對面的講話，她自然更不會覺得異樣，自己應試一下完全和正常人一樣地和人交談，不必再遮遮掩掩──他一直極討厭那種行為！

他定了定神，居然十分鎮定地道：「對不起，請你再解釋一遍！」

那女郎大方地笑了一下，果然又十分詳細地解釋了一遍，在這期間，大約是二十分鐘左右，容醫生和那女郎有好幾次面對面的機會──兩個人的鼻尖距離，不會超過二十公分。

他十分留意那女郎的神情，那女郎一點也沒有異樣的神情，連他都可以聞到那女郎肌膚之中所散發出來的那股青春女性特有的幽香。

容醫生對這次會面，滿意之極，答應了那女郎的一切要求，並且留下了那女郎的名片，十分愉快地送那女郎出去，看得幾個護士訝異不已，而容醫生像是示威一樣昂著頭，走回診所。

他自然知道並不是自己的口臭突然痊愈了，他肯定自己找到了一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可以成為他妻子的女性，因為那女郎對他的口臭，沒有厭惡的反應，這當真令他大喜若狂，忍不住要大聲狂呼，引吭高歌。

第二天容醫生就約會那女郎，當晚就送那女郎回家，女郎單身住在一個小單位中，他已了解到她的家人全在鄉下（當然是她說的），在門口，女郎向他微笑，他鼓起勇氣，在女郎的額上，親了一下，女郎略昂起頭來，微閉上眼睛，口唇竟半開半閉，等著他進一步的親吻。

雖然後來，容醫生發覺進展得快了一些，可是那是後來的事了，當時，他只覺得血向上湧，整個人都像是被自己的體內沸騰的血，托得向上飄浮了起來一樣！

天可憐見，那年，容醫生三十八歲，可是他還沒有吻過一個女人的嘴！

就算他去召妓，妓女在他拱著嘴唇湊上去的時候，也必然急急轉過臉去，有的甚至毫不客氣地把他推回去！

在比較高級的風月場所之中，有的是職業性的漂亮女人，幾乎每一個都可以在見面之後三小時之內，就和客人發生性行為的，起哄的時候，親個嘴兒也是極普通的事，可是容醫生都沒有這種艷福──他的口太臭了，坐在她身邊的女人，甚至都自然而然地側著身子！

可是這時，一個俏麗年輕的女郎，竟然主動地讓他親吻！一點也不誇張，容醫生在把自己的口唇，印向那女郎的口唇之際，他的身子在劇烈地發著抖。

他沒有再敢吻得太深，可是那淺淺的一吻，足以令到他畢生難忘，他後退了一步，那女郎有點害羞地垂著頭，但隨即抬起頭來，深情地望著他，而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顯得她也心情激動。

接下來，自然一切進行得再順利沒有，一個月之後，容醫生正式提出求婚之前，一枚五卡的全美鑽石戒指揣在懷中，在他的車子中，他和她靠得極近，他問了一個問題：「親愛的，你不覺得我……我的……口氣……重了些？你不怕直說？」

那女郎張大了眼：「口氣？我不覺得啊！」

她說著，還特地湊過來，連吸了幾口氣，容醫生把她緊緊摟在懷中，乾坤於是定矣。

婚姻生活愉快無比，容醫生最滿意的是，妻子竟然是處女──他是醫生，自然知道處女作第一次性行為之際會出現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反應。

所以，容醫生心滿意足，自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再無缺陷！──不，有小小的缺陷：妻子不夠標準的美麗，不過不要緊，好在他是整容醫生，使樣貌平凡的女性變得標準的美麗，正是他的看家本領。

於是，一個月之後，容醫生的妻子眼睛變得大了。眼睛變得大了之後，那就格外水汪汪地動人。

又一個月之後，容醫生的妻子鼻子高了，鼻子高了之後，整個臉型也就格外挺秀高貴，一掃以前的平庸。

再一個月之後，容醫生的妻子的口唇變薄了，口唇變薄了之後，看起來就格外嬌俏了，再加上她本來就牙齒潔白整齊，所以不論是淺笑或者嬌吟，格外動人。

容醫生的妻子，也十分欣賞自己容貌的改變，加上適當的化妝，她在任何場合都艷光四射。

然後，容醫生的妻子，雙乳由三十一變成了三十六，別看相差只是五吋，可是在視覺和觸覺上，相去有如一天一地，妙不可言。

在隆乳手術之後，容醫生更是努力每天替妻子按摩搓揉，務求在最短時間內，使人工隆起的雙乳，變得和天生的豪乳一樣地柔軟可人。

這個時期，容醫生對於年輕貌美的女病人，也沒有以前那樣熱衷了，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妻子，已經十全十美，他不必再去追尋別的女性了。

而容醫生的妻子，在這樣的情形下，也自然而然，逐步掌握了容醫生的全部財產──十分妙的是，一切還都是容醫生自己提出來的，超過十處物業、股票、現金存款，全都轉入了妻子的名下。

然後──各位一定已經想到了，突如其來的一天，容醫生發現他的妻子，攜帶了一切財物，出售了一切物業，失蹤了！

容醫生在發現妻子失蹤之後，簡直要瘋了！

他自然也心痛隨妻而去的大量財產，但是那還不要緊，他可以把手術費提高一倍，一樣有許多女人會來求他施手術，三年五載就可以賺回來。

令他傷心欲絕的是，他不知道妻子何以要離開他？

也直到這時，他才感到，自己對妻子的所知，實在太少太少了！

他只知道她的家人在「鄉下」，什麼地方呢？有什麼人呢？為什麼沒有相片，也沒有通訊？

他只知道她受過中學教育，什麼學校呢？為什麼從來沒有同學，甚至，也沒有朋友？

她像是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人，一點社會背景也沒有，突然出現在他的醫務所中，唯一和她有聯繫的是那間醫藥用品供應公司和她原來居住的那個小單位。

在痛定思痛之後，他去調查，查到了她是那公司的臨時雇員，受雇的時間，只有一天──就是在他醫務所出現的那一天，也就是說，她之所以會在那間公司工作，目的就是要在他的醫務所出現，因為在時間上算來，她根本沒有時間去造訪第二個醫生！

而那個她居住的小單位，也是租來的，只租一個月。容醫生這時自然也想了起來，她住所的傢俬陳設，未免太簡單了，像是草草佈置成功的。

越是調查，事情也就越是明白。這個女郎出現，和他交往，成為他的妻子，都是經過安排的。安排得甚至十分潦草，可是他卻一步一步隨著別人佈置的路踏下去，如此毫無知覺，而且也如此心甘情願！

為什麼計劃的佈置者會那麼肯定他會墜入彀中呢？當然是對他有十分透徹的了解，知道他由於口臭這項生理上的缺點，得不到異性的垂青之故。所以這個姿色平庸的女郎一出馬，裝成了完全感覺不到他的口臭，他立刻就上了當，一切的計劃，都那麼天衣無縫！

容醫生至少有三個月的時間，神思恍惚，他知道自己在這樣的精神狀態之下，根本無法施手術──雖然整容手術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精細手術，但是也需要施術者高度的精神集中。

而如今自從妻子捲逃了之後，他幾乎睜著眼，也會想到妻子那張宜喜宜嗔，艷光四射的臉，浮在他的眼前，更要命的是，那張美麗的臉，還有那雙驕人的雙乳，都是他的精心傑作。

容醫生把自己關在鄉下的別墅中，一想到恨處，就用拳頭敲打桌子和牆壁──如果這種日子長久一點，他的拳頭可以練出十分出色的硬功來。

在這段時間中，他想了很多，以前在狂熱中忽略了的許多細節，都想了起來。包括妻子經常一個人出去「買東西」，一去就是三四個小時，去的時候又全是他最忙的時候等等。

這樣的計劃，雖然粗糙，當然也不是一個女人獨自可以想出來的。

這更令得容醫生痛心，因為妻子的同黨，極可能是一個男人！

那也就是說，當他捧著妻子嬌美的臉龐，親吻她的嘴唇之時，還有別的男人可能比他更熱烈地在享受這一切。當他攬著妻子嬌媚的胴體在飄飄欲仙，另一個男人可能才快樂過！

而她本來一點也不好看，是他把她改造得那麼好看的，可是卻給別的男人在享受，那更令得他怒發如狂，他對她那麼好，把一切全交給了她，可是她卻這樣對他。容醫生一個人在別墅中的狂吼，若是給別人聽到，一定會叫人認為在這棟屋子之中，出現了一個什麼史前怪物。

前後不到兩年，那兩年他當然快樂，妻子千依百順，找不出半點毛病來，也正由於這樣，才取得他百分之百的信任。

這時，他只好「阿Q」式地想，自己的口臭那麼難忍，這女郎居然忍受了將近兩年，那也算是很辛苦，那些錢，當算給她的好了，也虧得她忍受──想到這裏，容醫生嘆了一聲：演技真好，竟然有人可以忍受那樣的惡臭，而一點都不顯露出來，他細細回想這兩年的情景，妻子和他相處，不論在什麼樣的情形之下，一點討厭的表情，也沒有顯露出來過。

容醫生甚至存著希望，妻子真是愛他的，只有真正的愛情，才能夠從心理上改變生理上的感覺，使她不覺得他那麼劇烈、人人掩鼻的口臭。

也由於存在著這個希望，在他的精神狀態漸漸恢復正常之後，他委託了私家偵探，希望找出他妻子的下落──這時，容醫生的妻子，在經過容醫生的整容手術變得美艷無比之後捲逃的事，已經成為上流社會最熱門的話題了。私家偵探的調查沒有結果，又過了大半年，容醫生參加了一個國際性的醫學會議，他的許多同行來參加，在一次聚會中，一個來自法國的華籍外科醫生說了一件事：「我施行過一次十分古怪的整容手術──她本來十分美麗的臉，變得平庸，鼻子由高變低，乳房由高聳改得扁平，嘴唇加厚等等，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他聽了之後，也跟著別的人，嘖嘖稱奇一番，並沒有加以特別的注意。

那醫生繼續說：「這女人是華人，在法國南部，很有點艷名，是高級應召女郎，和騙子集團也有點關係。來找我之前，甚至，哈哈，男人沒有不好這調調兒的──當然有過關係。她的要求那麼奇怪，我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她也坦白告訴我，她要去釣一條大魚，哈哈，各位當然知道『大魚』是什麼意思，我更奇怪要去釣大魚，應該把自己弄得美艷，怎麼會把自己變得平庸呢？」

容醫生聽到這裏，心中陡地一動，想說什麼，可是沒有說出來。然而別人也想到了，一個行家道：「或許她要釣的大魚是我們的同行，整容醫生都喜歡一展身手，看看自己的傑作可以達到什麼程度，如果本來就是一個美女，吸引力絕比不上可塑性高的平庸女人！」

這番話，引起了一陣掌聲，因為確然說中了整容醫生的一種特殊心態。

那醫生又道：「上個月，我在一個舞會中看到一個美女，好像就是她，可是也不能肯定，如果真是她，那麼，又曾替她施展整容手術的那一位，一定是了不起的整容專家，了不起！」

容醫生張大了口，喘著氣，幸好這時他附近幾公尺之內沒有人。那醫生笑得十分詭秘：「那美人有一個十分怪的好處，她天生嗅覺神經失靈，聞不到任何氣味，所以有些特別服務，簡直……」

那醫生的話，被一陣古怪的笑聲所暫代。

容醫生幾乎昏了過去，他還沒有昏過去的原因，是新婚第一夜的情景，他記得十分清楚。

然而，那醫生又在說下去：「那條『大魚』一定會上釣，因為我還替她做了重植處女膜的手術！」

容醫生昏過去了！

. 到非洲打獵去

很多人喜歡打獵，而且認為打到了獵物，很有英雄感。其實只要略想一想，就會覺得十分滑稽，配備了性能優良的槍械，坐在跑車之中，射中了諸如羚羊、鹿子、野兔之類的小動物，不知何英雄之有，就算打到了獅子老虎，獅虎的爪牙雖利，也斷然比不上槍械，又不是徒手搏擊打來的獵物，有什麼好炫耀的？

可是喜歡打獵的人還是沾沾自喜，彷彿是作了什麼了不起的偉業一樣，不知是什麼心態。

這個故事，是一個和打獵有關的故事，希望喜歡打獵的人看了，不會反感。

※※※

創業成功的富豪，通常來說，在事業上建立了一個王國之後，同時也要建立一個家族王國，要把一個大家庭，置於他個人的控制之下。

這種情形十分普遍，最簡單的稱呼是「大家庭」。

在一個大家庭之中，可以有許多許多的組成部分，大家都很熟悉這種大家庭，因為小說、電影、電視劇，都不斷以這種大家庭在作背景，紅樓夢是典型，家春秋也一樣，人人都耳熟能詳。

大家庭的中心人物，自然是老爺，老爺是大家庭的家長，萬貫家財，是靠他的機智勇敢，或鴻運高照，或不擇手段爭回來的，無論在事業上或家庭中，都有無限的權威，是封建時代的縮影。

（別以為早已沒有了皇帝，可是，「無上權威，不容反抗」這個陰魂，再過五百年，也散不了。）

夫人，是老爺的配偶，老爺另外還有多少女人情婦妾侍，可以不論，因為在現代化的大家庭中，這一類女人，都不會同處在一個屋頂之下。

（少爺們的除配偶之外的其他女人，情形也是一樣。）

然後，就是少爺了。少爺者，顧名思義，是老爺的兒子，在一個大家庭中，少爺的數目，三五七不等，在這個故事中，不必太多，三個就好。

少爺的配偶是少奶奶，大富人家的少爺，有兩種模式，一種，是早早讀書不成，就在父親所創的事業之中，擔任要職。另一種，是學業有成，對所學的專業，且十分出色，可是結果殊途同歸，也一樣在父親所創的事業之中，擔任要職。

這個故事中的三個少爺，也不例外。

年輕有為，在追求異性方面，自然也容易得多，所以三位少爺都在二十幾歲就結了婚，三位少奶奶的身份，分別是：大少奶是一個雖然紅不起來，可是美艷不可方物的明星，出身寒微，嫁入豪門。二少奶和二少爺是大學同學，家庭雖然比不上夫家煊赫，但是勉強說一句門當戶對，也不會有人否認。

最神秘的是三少奶了。

當三少爺忽然向老爺和夫人宣佈：「我結婚了！」的時候，老爺和夫人都十分高興：「是什麼樣的女孩子，先帶回來看看！」

老爺和夫人的態度已經夠開明的了，可是三少爺卻更加新潮，他的回答是：「我說我結婚了的意思，是我已經結婚了！」

老爺勃然變色，當時在場的，除了老爺夫人之外，還有大少爺二少爺，大少奶二少奶，還有照例大家庭不可或缺的沒有嫁人的姑媽，以及一直依靠豪門生活的什麼表叔表舅之類的人物，自然也有跟隨了多年的老傭人。

一時之間，所有人等，全部都屏息靜氣，等待老爺發作。老爺盯著才從美國回來不久的三少爺看了半晌，一個在事業上能取得巨大成就的人，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他立即想到，時代畢竟不同了，想包辦兒女的婚姻，大是困難，不得已而求其次，能維持一個大家庭就算了。

所以，老爺一開口，雖然仍是怒容滿面，但是聲音卻出奇的平靜，這令到擺出了一副反抗神態，準備抗爭到底的三少爺，也不免感到意外。

老爺說：「已經結婚了？只要你自己喜歡，父母也不能勉強你，可是你知道，你一定要像你兩個哥哥一樣，搬進來住！我沒有死，你媽媽沒有死，就一直要這樣！」

三少爺大喜：「一定，爸、媽，一定，你們見了她，一定會喜歡的！」

順便一提，這個豪富之家，十分突出，由於實在是真正的富豪，所以在城市最佳的住宅區，建造了一幢十八層高的大廈，建造的時候，轟動建築界，因為所用的建材，實在考究得浪費。

十八層的大樓，每一層的面積，有一千多平方公尺，自然還有一個大花園。整個大家庭，就在這棟大廈之內，老爺自然有一層，三位少爺，兩位小姐各一層，投靠的親戚，有一層，其餘的，是大客廳、大飯廳、娛樂室、客房等等，豪奢之至，全城罕有其匹。

老爺的要求很簡單：人只要在城中，每天固定的時間，在家庭聚會室相聚。

三少爺那番話，就是在相聚的時候提出來的，當時兩位小姐在外國留學，不在，所以未曾躬逢其盛。

夫人一聽得老爺這樣說，也鬆了一口氣：「儘快搬進來吧！」

大少爺二少爺大少奶二少奶立時向三少爺舉杯：「恭喜恭喜。」

第二天，三少奶就進來了，高挑身形，水靈靈的大眼睛，膚色蒼白，腿長腰細奶大屁股圓，漂亮得叫人喘不過氣來，一比之下，連著名的美女大少奶都給比了下去。

三少奶對人十分有禮，自報了姓名，一個一個地稱呼，可是被老爺和夫人問到她的家世時，三少爺插了口：「她最不願意別人提起家世，她就是她，我娶的是她，她活著也是為了自己，她不想和其他人扯上關係，請不要再問──從此以後，別問！」

這番話，簡直是不合情理到了極點，可是三少爺一副認真得頭上綻青筋的樣子，三少奶卻只是淺淺地笑，有幾分冷漠。

大少爺在這時候，問了一句：「老三，連你也不知道她的來歷？」

三少爺的回答竟然是：「不知道，我娶的是她，不是她的來歷！」

二少奶低聲咕噥了一句：「奇怪，除非有見不得人的事，不然哪有這種情形！」

二少奶的聲音雖輕，可是三少爺還是聽到了，相距足有五公尺，三少爺竟然一躍而前，一下子就跳到了二少奶的面前，嚇得這位東方藝術的博士，渾身亂顫。

三少爺惡狠狠地道：「二嫂，這種話，再也不要出自你的口中！」然後，他一挺身，提高聲音：「再也不要出自任何人的口中！」

三少爺在說那幾句話的時候，神態和語氣，一如一位向敵方宣戰的將軍。

老爺立即怒叱：「這算是什麼禮貌？」

三少爺昂然：「人家對我講禮貌，我也對他講，人家不講，我也不講！」

二少奶臉色鐵青，在那片刻之間，也沒有了藝術家的風度，她嘿嘿冷笑了十幾下，只是不出聲，雖然人人都聽得出她冷笑的意思，可是她並沒有開口說什麼，三少爺倒也無可奈何。

後來，在大家庭中，三少奶雖然神秘得叫人窒息，可是除了和三少爺一起，她足不出戶，只是在自己的那一層房所之中，暫時倒也相安無事。

各位，像這樣的一個大家庭，不知可以發生多少稀奇古怪的事，詳細寫起來，可以寫上千萬字，等有機會，或者會擇要寫出來，而這個故事，只是一個打獵的故事。

首先提出要去打獵的是大少奶──其實一開始，也不是要去打獵，而是大家庭的成員之中，有好幾個可以「走得開」，所以在家庭聚會室聚會的時候，就討論到什麼地方去渡假。

像這樣的大家庭，三兄弟在集團中擔任要職，自然也有利害衝突，表面上看來，客客氣氣，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勾心鬥角的事，不是寫長篇小說，可以不加理會。

老爺是永遠走不開的──這是創業者的通病，不知道什麼叫休息。

能「走得開」的事大少爺，自然也包括了大少奶。還有三少爺，當然也有三少奶，二少爺走不開，所以他們兩夫婦對討論如何渡假，並不熱衷。

還有大小姐和二小姐都有空，兩位小姐都沒有嫁人，可是都有知心密友。

大少奶奶提出：「我弟弟恰好也放大假，可以參加我們一起去度假。」

大少奶的提議，只有大少爺一人反應熱烈：「好！好！這青年人十分有趣，玩的東西懂得多，連飛機的駕駛證都有。」

就在這時，大少奶提出了打獵，她道：「去年，他在非洲打獵，說是刺激極了，今年可以請他帶我們去，也新鮮一點！」

她講到這裏，頓了一頓：「像我們這樣的人家，家庭成員的一舉一動，都是新聞，老是到歐洲去，也不好看，都非洲打獵去，說起來也……有趣！」

大少奶由於出身不是豪門，所以很有點自卑，尤其剛才提起她弟弟時，明顯地在其餘人的臉上，看到了不屑的神色，所以她才更要爭這一口氣，彷彿她的提議若不實行，整個家族都會沒有面子。

三少爺有點意動，望向三少奶奶：「到非洲打獵去，這主意倒不壞！」

他說到這裏，有徵詢的神色，三少奶用十分柔軟動聽的聲音回答：「你說怎樣就怎樣！」

自從這位神秘的三少奶入門以來，各人聽到她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句話。她永遠不反駁三少爺的話，這一點令大少爺和二少爺羨慕之至，尤其二少爺，由於二少奶門當戶對，一樣是大富之家出身，所以兩夫婦之間，意見相左的情形也特別多，二少爺不少次，暗自咬牙切齒，想到一個柔順妻子的好處，心中也就格外有些不順意，這時，他又聽得三少奶這樣說，竟然意向十分明顯地大聲嘆了一口氣。

二少奶的反應，自然是一聲如同冰凍匕首一樣的冷笑。

老爺不置可否，轉動著手中的酒杯，夫人有點大驚小怪：「哎呀，去打獵，獅子老虎可全是猛獸，弄得不好，會有危險的。」

大小姐「格格」笑了起來──過了二十八歲仍然沒有結婚的女人，就格外喜歡作少女狀，豪富之家的大小姐也不例外，她一面笑，一面道：「就算到非洲去打獵，也打不到獅子老虎，至多打些小動物，媽你大可放心！我參加，我和彼得……」

彼得是大小姐的密友，當然不是真名，和羅勃作為二小姐的密友，阿尊作為大少奶奶的弟弟一樣，都是信手拈來的名字，切勿去追究這是誰那是誰。

大家都望向老爺，老爺緩緩點了點頭。

於是，到非洲打獵去，就成為了定局，參加者是：彼得、羅勃、阿尊三個外人。

（看，只要開頭是大格局，長篇小說可以無窮無盡寫下去，單是這三個普通的名字，就可以塑造出三個不同性格的人物來，也可以在他們的身上，發展出千頭百緒的故事，悲歡離合，悉聽尊便。）

大少爺大少奶，三少爺三少奶，大小姐二小姐，是大家庭中的成員。

一共是九個人，大少奶奶說：「讓阿尊去辦一切手續，他去年去過，又閑著沒事！」

老爺閑閑地道：「皇帝不差餓兵，老大，阿尊的那一份，你代他出了吧！」

大家各自出自己的一份，到非洲打獵去，自然天公地道，老爺的安排也很合理，只是大少奶的俏臉之上，無緣無故紅了一陣子。

怎麼到了非洲的，細節自不必表，現代社會，一切節奏要快，說故事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鏡頭一轉，一輛裝備良好的中型旅遊車，已經在非洲平原上疾駛，那旅遊車專供打獵人士租用，可以供十二個人同時打獵──座位旁邊有圓孔，可以供槍管伸出去，通過安全玻璃瞄準，在這樣的情形下，若是射不中獵物，那只好貴客自理，與人無尤，而且安全之至，除非忽然出現了什麼史前怪物，或是遇上了金剛一樣的大猩猩，不然，等閑的猛獸，還不是一槍一個！

兩天下來，大家都十分盡興，他們住在狩獵區附近的旅館中，而且由於十分高興，獵物也多，大家興高采烈（這兩天狩獵的經過，有不少精彩之處，也只好從略，實在十分可惜，大家各憑想像力去想像好了），所以當各人在旅館前的空地，圍著一大堆篝火，烤著獵來的獵物，肉香四溢，各人又喝了相當程度的酒之後，就各自誇耀起自己的成績來。

每一個都說了，只有三少奶不開口，二小姐正好坐在她的旁邊，她打了三少奶一下：「對了，這兩天，你好像一槍都沒有開過！」

二小姐不說，大家也不注意，因為野獸一出現，大家便爭著射擊，誰多開一槍，誰少開了一槍，根本無從查究，可是經二小姐一提，三少奶好像一槍也沒有開過，大家又都有點印象。

三少奶的聲音很低：「是的，我……沒有！」

二小姐不滿意：「那你來幹什麼？」

三少奶望著三少爺，笑得十分甜蜜：「我陪他來！」

這一句話，逗得各人都笑了起來，三少爺笑得最歡：「怕我給吃人族招去做女婿啊！」

大家更樂，彼得和羅勃兩人，不約而同，發出怪聲，把自己扮作吃人族的土人，向大小姐和二小姐進攻，兩位女士於是和兩位男士摟作一團，在草地上打滾，笑聲不絕，阿尊專心一志在烤著獵到的兩頭鹿，通過熊熊篝火，望向在草地上打滾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吞了一口口水，想像著自己代替了彼得或是羅勃之後，會有什麼結果。想著，又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

三少奶在這時候，忽然尖聲道：「讓我們提前回去，好不好？」

三少奶雖然是對著三少爺說的，可是她提高了聲音，人人可以聽得到。三少奶說話的聲音，從來就是細細柔柔的，忽然這樣一叫，各人都注意，向她望來，在火光的掩映下，她的臉色極蒼白。

三少爺也吃了一驚：「為什麼，玩得那麼高興！」

三少奶的回答，不合情理之極，可是也令人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她道：「就是因為太高興了，樂極生悲啊！」

約有一秒鐘的沉默，然後便是一片的責備聲，三少奶垂著頭，露出雪白的一段後頸，一言不發。

三少爺愛憐地摟住了三少奶的肩頭，像是想替她辯護，可是也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在她耳際低聲道：「你說這些話幹什麼！」

三少奶的聲音低得只有她丈夫一個人聽得見：「我是有這種感覺！」

大少爺雙手舉向上，看來準備發表言論，但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蓬蓬」的皮鼓聲，那種皮鼓聲，很有震撼人心的作用，一時之間，各人也都靜了下來。

篝火上烤著獵來的鹿，遠處又有那種聽來驚心動魄的皮鼓聲，一切氣氛，都十分符合非洲探險，使各人更感到刺激，也都決定了回去之後，要向周圍的人，好好誇耀一下到非洲去打獵的驚險刺激。

鼓聲忽然快，忽然慢，忽然低沉，聽了兩三分鐘後，三少爺道：「那是鼓語，如果聽得懂，就可以知道在傳遞什麼訊息！」

彼得突然大叫一聲：「不好，那是非洲吃人部落，要挑了大小姐去！」

大小姐嘟起嘴：「為什麼只挑我一個！」

彼得做了一個十分古怪的鬼臉，湊過去，在大小姐的耳際，說了一句除了大小姐之外，誰也聽不見的話，大小姐粉拳如雨而下，搥打著彼得，彼得卻樂得呵呵大笑，絕不還手。

就在這時，兩個受他們雇用的嚮導，走了過來，神色凝重。這兩個嚮導是當地的黑人，膚色如漆，走過來時，火光映著他們的臉，看起來十分詭異，兩人到了近前，先向鼓聲傳來的方向，指了一指，才道：「明天，是一個很特別的日子，各位請停止狩獵一天！」

幾乎所有人都叫了起來：「為什麼？」

正在最興高采烈的時候，突然停止一天狩獵，自然沒趣至極。在這非洲原野上，如果不打獵，幹什麼可以消磨一整天？難道打麻雀？

兩個嚮導互望了一眼：「非洲有很多神秘的事，這鼓聲，是一個大部落的巫師，正在通知所有人，明天不能打獵，各位還是遵從的好！」

所有人（三少奶除外），一聽，都轟笑了起來，彼得揮手：「去！去！別來掃興！」

兩個嚮導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離去，他們走的時候，道：「明天我們不會參加，而且，我們已經轉達了巫師的警告！」

各人笑：「去吧，別囉唆了！」

嚮導走了之後，一隻烤熟了的，肉香撲鼻的鹿已經自支架上取了下來，生活在文明的大都市久了的人，在這種情形下，各自用鋒利的小刀，把大塊的肉割下來，放入口中，那滋味就大是不同，吃得人心滿意足。

飽餐之後，他們根本不把嚮導的警告，放在心上，鼓聲這時也停止了。

大少爺首先提出：「兩天，都只是獵些小動物，明天得去找些猛獸！打兩頭獅子，製成標本，放在大廳，那才夠意思！」

大少爺雄心勃勃，立時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個個都吞口水，像是看到了兩頭雄赳赳的獅子，蹲在他們家的客廳一樣，襯托出豪富之家的氣派！

各人商議停當，可是第二天早上出發時，卻鬧了一場不愉快：嚮導堅決不肯出獵。

他們的目的想獵獅子，沒有具經驗的嚮導帶領，自然要增加困難。在嚮導一直以「巫師曾以鼓聲警告」為理由而拒絕之後，大少爺大發脾氣，指著兩個嚮導的鼻子，呼喝著：「你們被解僱了！」

兩個嚮導非但沒有抗議，反倒以十分憐憫悲哀的神情望著大少爺。

大少爺憤而向各人道：「我們自己去找，我們有車子，駛出一百里，不信找不到……」

各人轟然叫好，三少奶蹙著眉，低聲對三少爺說：「我不想去，你也別去！」

三少爺又好氣又好笑：「這像話嗎？快來！」

三少奶是被三少爺半推著上車的，彼得駕車，呼嘯著出發，一到了曠野之中，幾個男性沒有目的地亂放了好幾槍，以壯聲勢。

上午出發，一直到中午，除了發現一群羚羊之外，什麼猛獸也沒有看到。

中午，他們下車活動一下，進食，有兩頭長頸鹿向他們靠近，長頸鹿不是打獵的目標，所以各人看著牠們晃著長頸，走了開去。

休息了一會之後繼續行程，車駛到了他們前兩天沒有到過的地方，這時駕車的是阿尊，他陡然叫了起來：「前面有獅子！看，有獅子！」

的確，前面的一株大樹之下，一頭巨大的雄獅，正躺在地上，孤零零的一隻。

各人都興奮之至，七嘴八舌，阿尊減慢了車速，七支威力強大的獵槍，自圓孔中伸出去，瞄準那頭獅子，大少爺發號施令：「別射頭，集中射他的心臟部分，那樣製成的標本才完美！」

在各人看來，那伏在樹下的雄獅，已經和標本差不多了。三少爺的手指，緊扣在槍上，可是就在這時，一隻冰冷的手，放在他的手上。

三少爺回頭看，是三少奶，三少奶沒有說話，可是眼中滿是哀求的神情，三少爺知道他哀求什麼：哀求他不要開槍。

三少爺在這樣的眼光之下，心軟了一軟，想要辯解幾句，可是射擊的機會已經過去了──大少爺一聲令下，數槍齊發，槍聲震耳。

三少爺在那一剎間，心中想：那麼多槍，獅子一定被打死了，自己向一頭死獅補上一槍，又有什麼意思？所以，他扣住了槍機的手，也鬆了開來。在那一剎間，他清楚地聽到三少奶長長吁了一口氣。

在槍聲靜止之後，有一個短暫的寂靜。每一個人的視線，都盯在那頭雄獅身上，可是每一個人，也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除了三少爺三少奶和駕車的阿尊之外，一共是六支獵槍，不可能一槍都打不中的。可是那頭雄獅卻仍然伏在樹下，一副懶洋洋的神態，連鬃毛也未曾動一下，更別說流血受傷了！

彼得和羅勃先一起叫起來：「邪門！」

大少爺吞了一口口水：「再射，阿尊，駛近一些。」

阿尊沒有反應，大家一起向他看去，三秒鐘之後，才有驚叫聲發出來，也不知首先是誰發出來的了，總之每一個人都叫了又叫，只有三少奶是例外，她沒有叫，只是劇烈地發抖。

阿尊伏在駕駛盤上，背上和胸口，一片爛糟糟，分不清是血是肉是骨──威力強大的六槍，彈無虛發，一起射在阿尊的身上，而且，正如大少爺所說的：都射在胸口，那樣，做起標本來才完美。

為什麼會這樣，沒有人知道。

如何善後？有的是錢，自然容易解決。

那豪富之家──對不起，是故事，別追究，一追究，就變成了新聞報導了。

. 能言鳥

會口吐人言的鳥類很多，鸚鵡最為大家所熟知，而九官鳥是其中最能言善道的。九官鳥屬白頭翁科，牠模擬人語的本領自何而來，無人明白，是無數宇宙奧秘之一。

在這裏，就有一隻能言的九官，自九官的說話中，探索出了一個有財有勢的專制老人，和一個心情極苦悶的妙齡女郎共同生活的故事，那老人又一再聲稱會殺掉那女郎……

※※※

他在街上閒逛，沒有目的，因為是假期，不要工作，在家裏又悶得很，所以出來走走，走著走著，就到了一個小公園門口。

在那裡，他聽到了幾個小孩子在你推我擁，明顯地有一番爭執，小孩子都在大聲叫：「我的！應該歸我！」

有的孩子叫「是我發現的」，有的孩子叫「是我捉到的」，他停了下來，帶著欣賞的心情作旁觀，孩子的歲月，大都無憂無慮，爭吵是生活中的樂趣，和成年人爭吵，大不相同。

他發現其中一個孩子成了眾矢之的，那孩子手中拿著一隻紙袋，正在向他奔過來，紙袋中像是有什麼活物在，正在動，其他的孩子在追逐著。那孩子奔得急了，一下子撞在他的身上，他一伸手，就把孩子手裏的紙袋接了過來。

所有孩子停在他面前，望著他，他高舉著紙袋，問：「裏面是什麼？」

孩子齊聲回答：「鳥！一隻鳥！」

他把紙袋口打開一點，看了看，確然，是一隻鳥，通體烏黑，頭部有鮮黃色的羽冠，他認識這種鳥，這種鳥叫九官鳥，他也知道這種鳥的特性：十分會模仿各種聲音，以致會口吐人言，訓練得好的，可以說很多話，而且不單說話，連聲音也和他模仿的人十分相似。

他也知道這種鳥的市場價格相當高，所以，當他知道孩子們只不過是偶然發現這隻鳥，捉住了放進紙袋中的時候！他多少有點貪心，他這樣說：「你們別爭了，每人給十元，鳥歸我！」

孩子們大是高興，他得到了那隻九官鳥，在回家的途中，買了一隻鳥籠。

鳥在籠中，開始的時候，顯得不是很安定，來回不停跳動，後來定了下來，當他對著鳥籠時，九官鳥也側著頭打量他，他對著鳥說話：「你會說話嗎，教你：你好！你好！你好！」

九官鳥仍然側著頭望著他，眼神之中，竟然大有不屑的神情。

他覺得好笑，也就沒有再加以多大的注意，打算著約女朋友去看電影，才拿起電話來，就忽然聽得一個十分蒼老的聲音在喝：「放下！」

他嚇了一大跳，那聲音十分威嚴，有一種叫人不得不服從的力量，所以他不由自主，放下了電話，同時，他也聽到了一個老人在咳嗽的聲音。

本來，他著實駭然──住所只有他一個人，何來老人的聲音？可是當他循聲看去，發現發出老人語聲的，正是那頭九官鳥時，他又是訝異，又是高興，失聲道：「是你，你真的會講話！」

九官鳥在「講話」的時候，伸長了脖子，看起來像是很吃力，可是自鳥嘴中吐出來的，卻清清楚楚，是人類的語言，接下來的，是一個十分嬌甜的女聲，連聲音中那種埋怨的腔調都在：「什麼都不准！」

老人咳了一會，就大聲吐痰，又怒斥了一句：「不准就是不准！」

接下來，九官鳥翻來覆去，就是重複著那幾句話和咳嗽聲。

他大是驚訝，盯著那九官鳥，看了很久，才起身走動幾步，那時，九官鳥又換了別的話，仍是那個蒼老的聲音在喝問：「到哪裏去？」

那女聲十分不耐煩，可是又不能不服從：「哪裏都不去，就在這裏等死！」

老人大怒，在一輪急咳之後，又呼喝：「你要死，那還不容易！」

女聲也惱怒：「知道你有財有勢，你敢殺人？」

老人更怒：「殺了你又怎樣？」他聽到這裏，簡直呆了，不知道自己是面對一隻鳥，還是正在播放廣播劇的收音機！

然後，翻來覆去，就是那段對白，和大量的咳嗽聲，吐痰聲。

其中重複最多的是老人所說的「殺了你又怎樣」。

第二天，他約了幾個朋友來聽鳥話，聽的人，無不嘖嘖稱奇！其中一個說：「鳥要學會說話，必須有反覆的長期訓練，或者他聽到的次數太多，也就自然學會了。假設這隻鳥的主人，是那個老者，我們就可以設想出一些情形來。」

他和他的朋友都年輕，也好奇，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就在九官鳥所說的話中，編出了一個故事來。

編出來的故事是這樣的：

一個有財有勢的老人，和一個妙齡女郎生活在一起。

「妙齡女郎一定很美麗，不然，有財勢的老人不會看中她。」

「妙齡女郎的身份可能是情婦。」

「妙齡女郎原來是什麼身份，可能是小家碧玉，可能是老人事業機構中的職員，也可能是歡場女子，甚或至于是不得意的電影明星或歌星，總之，可是任何為了金錢而和一個老人在一起生活的那種女性身份。」

那老人對這個妙齡女郎的生活，管制得十分嚴格，甚至連電話都不准打。

幾個人試過好多次，那九官鳥一看到有人拿起電話來，就會喝：「放下。」

那老人更不准妙齡女郎外出，那女郎是一個典型的籠中的「金絲雀」！

那妙齡女郎的物質生活可以推斷，相當豐富，可是精神生活，一定相當痛苦，她的生活，等於是「就在這裡等死」，她一定常說這句話，所以九官鳥才學會了，也這樣說。

那有財有勢的老人，精神生活也不見得如何愉快，他雖然緊緊地看牢了那妙齡女郎的身體，但是他一定知道，他絕對看不牢那女郎的心，女郎分分秒秒想飛出去，想擺脫他的束縛。

老人的身體不是很好。

「他不斷咳嗽，吐痰。」

老人的性格，一定孤僻古怪至極。

「長期咳嗽，為什麼不看醫生？自然是由於性情古怪之極的緣故。」

編出來的故事似模似樣，於是大家都取笑他：「喂！這頭九官鳥落在你手裡，可能是天意，是要你英雄救美，把那女郎救出來！」

「救出女郎，美人自然感恩圖報！」

「說不定老頭子死了，美人還有大量遺產！」

「老頭子身體不行，說不定那美人還是……」

說到這裏，各人的笑聲，也就曖昧得近乎猥瑣了。

不過，無論如何，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九官鳥自己不會編出那些話來。

那些話，必然有人反覆說過。

也就是說：真的有那個老人和那個女郎在！

他忽然擔心起來：那老人不斷在說：「殺了你又怎麼樣」，會不會有朝一日，真的下手？

「殺了你又怎麼樣！」

老人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狠勁，也可以想像得出，不論那老人的長相如何，在說這話的時候，也必然樣子兇狠至極。

他在開始想到那老人會不會真的下手殺人的同時，也想到了一個問題，這老人是誰？

當然，一定有這個老人，也有這個女人，九官鳥才學會了那些話。

那女人又是誰呢？

一個有財有勢的老人，總不會和一個平平常常的女人生活在一起的吧？

這種種問題，引起了他莫大的興趣，也引起了他朋友的莫大興趣，幾天之後的一個下午，他們幾個人聚集在他發現九官鳥的地方，那是一個山坡的下面，抬頭向前看去，有許多幢大廈，都是十分高級的住宅。

他指著那些大廈：「看，這種高級大廈，每一個單位的面積，都超過兩百平方公尺，有錢人要來金屋藏嬌，十分適合。我看，那隻鳥兒就是從這些大廈中的一個單位中，飛脫出來的！」

他的朋友都笑他：「真是福爾摩斯第二，神探的下一代！你看看，大廈超過一百幢，你能一個一個單位去問：你們是不是養過九官鳥？」

他翻著眼：「真沒有常識，我登一個報，說是捉到了能言的九官鳥一隻，會模仿主人的聲音，聲音是一男一女，這種九官鳥，是很得人喜愛的寵物，失主看到了報，就會和我聯絡。」

他坐言起行，果然在幾張暢銷的報紙上，登了一段小小的尋人啟事，別出心裁，用九官鳥的第一人稱刊登。

廣告的內容是：「我是一隻迷途的九官鳥，現在靠一位好心人收留，可是我想回到主人的身邊，我記得主人一男一女，男主人年紀很大，經常咳嗽，女主人並不滿意她的生活，兩人常常爭吵，他們爭吵的經過，由於我九官鳥天生的能力，所以可以模仿出來，我的主人一定知道我是誰，如果不想失去我，請電話聯絡。」

由於啟示的內容和形式很特別，所以連刊了三天之後，很引起了一些注意，他也收到了許多電話，可是都是希望能擁有這頭九官鳥，問他是不是肯出讓，都不是原來的鳥主人。

他當然拒絕，因為他的目的，是想找出那個老男人和那個女郎來──在他的想像之中，那個在有財勢老人的威脅之下，過著幽閉式生活的女郎，越來越是美麗，越來越是動人，雖然只是他的憑空想像，可是他已經決定，要令那女人重獲自由！

當他把這一點，向他朋友提出來的時候，自然又引起了一陣譏笑：「好啊！英雄救美啊？」

有的就道：「人家女郎或許貪錢，你有那麼多錢養女人！把人家救出來了，怎麼辦？」

有的更嘲笑：「根本連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就憐香惜玉起來了？一定是想女人想瘋了，怎麼樣，今晚到夜總會去快樂一下？」

他對種種嘲笑，置之不理，仍然固執地相信自己的設想：有一個美麗的女郎，正在過著非人生活，他要令這種情形得到改善。

啟事登了三天，沒有作用，他不再刊登，那天晚上，他設計了一個方案，向那個高尚住宅區挨家逐戶去問，或許可以問出一個名堂來。

雖然，那可能會花很長時間，但是反正每天下了班之後沒有事，就算花上三四個月，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當晚，他有了這個決定，心中很興奮，也睡得遲了一些，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被一下淒厲之極，刺耳之極的慘叫聲驚醒！

雖然他是在睡夢之中被那下尖叫聲驚醒的，可是那一下慘號，實在令人吃驚，他陡然坐了起來之後，仍然遍體生寒，毛髮直豎，身子不住發抖，那一下慘叫聲，顯然就在臥室外傳出來──由於他住的單位只有一間臥室，外面是起居室，所以他睡的時候，常常不關房門，那慘叫聲是在廚房門口處發出來的。

他由於驚恐至極，張大了口，想喝問是誰在叫，可是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那時，在剛才發出一下慘叫聲之處，又傳來了一陣劇烈的嗆咳聲！

剛才他緊張得全身冒汗，等到咳嗽聲一傳出，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那是他聽熟了的，那頭九官鳥所發出來的聲響。

然而，他只吁了一口氣，罵了那鳥一句，又陡然緊張了起來：剛才那一刻尖叫聲，這樣悽慘，那麼恐怖，又分明是女人的叫聲，這表示了什麼？

人不到生死關頭，不會發出這樣的叫聲來！女人叫聲之後，是老人的咳嗽，在這期間，發生的是什麼事？

他踉蹌起來，先走到外面，望向那頭九官鳥，九官鳥側著頭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他進廚房去，拿了一罐啤酒出來，拉開了啤酒罐。

那「拍」的一下聲響，不知給了九官鳥什麼刺激，九官鳥陡然之間，又發出了一下那個慘叫聲！這時他清醒，慘叫聲就在他的身前發出，令得他陡然震動了一下，手中的啤酒罐也失手落在地上，冒著白沫的啤酒，流了一地，他連彎身去拾起來的氣力也沒有，只被剛才那一下慘號，嚇得全身發軟發抖。

這一晚接下來，九官鳥沒有再發出什麼特別的聲音，他在逐漸恢復了鎮定之後，自然無法再入睡，第二天精神不振，一下班，就約了他的朋友到家裏來，把昨晚發生的事，告訴大家。

他的結論是：「有兇殺案發生，那女郎一定被那個老人殺掉了！那一下慘叫聲，是女郎臨死前，知道自己將死在老人的手下所發出來的！」

別人有點遲疑：「不會吧，為什麼九官鳥過了那麼多天才學叫出了慘叫！」

他早已想到了這一點：「慘叫聲只有一下，慘叫之後，人就死了，老人在行兇之後，又一陣劇咳，九官鳥總共只聽過那慘叫聲一次，自然印象不深，所以，也只有在偶然的情況之下，學了出來。」

各人面面相覷，他又道：「那老人一直在威脅要殺那女郎，果然他行了凶……不管他多麼有財有勢，我要揭發這宗兇案！」

大家都十分駭然：「你憑什麼去揭發？就憑一頭九官鳥模仿出來的聲音？」

他固執：「我請求警方協助！」

大夥都笑了起來：「你去報警？唯一的可能，就是把你當作瘋子關起來！」

其中有一個同事勸他：「要不要先找私家偵探幫忙？我有一個朋友在一間規模極大的私家偵探社服務，你要不要和他聯絡？不過收費很貴！」

他咬牙切齒：「一定要替那女郎報仇！」

他既然下了這樣的決定，別人自然也無法勸阻了！

第二天下午，他走到那家私家偵探社去見那個偵探。那家偵探社的規模，真的極大，佔據了建築物的上下六層，每層面積超過三百平方公尺，有兩層，專門是電腦資料的儲存設備。

偵探社的總偵探姓郭，那是世界名探，他見不著的。他見的那個偵探姓林，也已很不簡單了，有兩個美麗的女秘書，有寬大的辦公室。

林偵探一面踱著步，一面聽他的敘述，開始時有點不耐煩，但是越聽越有興趣。

等到他講完，林偵探用力一揮手：「好極了，我們才添了一套電腦設備──法醫學上，早就可以根據一個人的聲音，描繪出一個人的外型來。因為人的聲音受頭部骨骼構造的影響，人的外型，也受骨骼結構的影響，兩者之間有密切的關係，現在把這個工作，交給電腦，正確的程度，可以接近百分之八十！」

他「啊」的一聲：「我要假定九官鳥的模仿能力是百分之一百。」

林偵探笑：「就算鳥的模仿力只有八成，電腦根據聲音得出的形象結果，也有六七成相近了，如果真是有財有勢，那樣的人不會超過一百個，只有六七分相似，就可以認得出他是誰來。」

他又是興奮，又是駭然：「你是說電腦有繪形儀，簡直就可以把那個老人的樣子現出來？」

林偵探點頭：「理論上可以，明天我攜帶和電腦繪形儀配合使用的錄音機，到你家裏去錄音！」

他在這時，才想起了朋友的話，很不好意思地問：「請問……費用是多少？」

林偵探呆了一呆：「我們從來沒有偵辦過這等案件，請你等一等，我去請示一下。」

林偵探走了出來，他在辦公室中，一等就等了將近二十分鐘，林偵探才回來，神情十分高興：「總偵探說，這個案件的過程十分罕見，若是真的依據你的敘述，可以揭發一宗謀殺案的話，那麼，不必付任何費用，偵探社方面，只想取得發表案件的權利。」

他一直擔心自己付不出錢來，一聽可以有這樣的優待，自然也十分高興，連聲多謝，差一點就沒有說出「存歿均感」這樣的話來了！

當天晚上，他回去之後，一面喝著啤酒，一面對著那頭九官鳥，對鳥說話：「你知道嗎？你替你的主人申了冤！我相信你絕對不是那老頭子的寵物！」

九官鳥側著頭看著他，間中「咳嗽」幾下，他嘆了一口氣，九官鳥也長嘆一聲，可是明顯地是一個女人的嘆息聲。他又道：「你好好的一個女孩子，為什麼要成為老頭子的寵物呢？為了錢？」

九官鳥看來不是很懂得和人對答，突然又變成老人的聲音，兇狠地說：「看我不殺了你！」

他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雙手亂搖：「不要再有那聲慘叫，不要！」

在他說完了這句話之後，四周圍變得十分靜，九官鳥沒有再說什麼。

第二天，林偵探帶了一具十分精巧的錄音機來，那九官鳥十分樂於講話，老人的話女郎的話，都錄了不少，只是沒有錄到那一下慘叫，這一點林偵探也早已知道，九官鳥到他手裏已有將近兩個星期，他也只不過聽到兩次而已。

然後，他和林偵探又來到偵探社的電腦室，把錄音帶交給電腦繪形儀的操作人員，不到五分鐘，電腦的終端螢光幕上，已經有人的頭型現出來，開始時變幻不定，看不很清楚，但不久之後，就穩定了下來，變成一個相當清楚的人的頭部，在已經過了幾次小小的修正之後，終於固定了下來，一張印著和螢光幕上現出來的形象相同的圖片，也緩緩移出來，雖然影像中的老人沒有頭髮──無法根據聲音來判斷一個人的頭髮是怎樣的。

不但是林偵探和他，連電腦的操作員，也都驚訝之至：那是一個老人，樣子相當普通，可是由於他十分出名，所以人人一看，就可以認得出這個老人是什麼人來，的而且確，這個老人當得起「有財有勢」這四個字！

林偵探在呆了一呆之後，道：「想不到這繪型儀的功能如此之高！」

他突然有了一陣極度的恐懼感！

因為，以他現有的證據來說，指證一個最微不足道的人謀殺，也不一定能夠成立，何況是指控這樣的一個大人物！

他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林先生，我看……恐怕有點不對……算了吧？好不好？」

林偵探的神色，也陰晴不定，顯得他也下不了決心，因為那老人實在太不普通了！

大約僵呆了三分鐘之久，林偵探才道：「再看看那女郎是什麼人！」

林偵探的提議，他大表贊同，因為那女郎的聲音，十分分明，大多數的時候，又哀怨之至，使他心弦為之震動，他早已把那女郎當作了是自己的夢中情人，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那是何等憾事，要是有機會可以把她的芳容現出來，自然再好沒有。

於是，操作員又開始工作。

幾分鐘之後，和剛才一樣，終端螢光幕上，在經歷了雜亂的變幻之後，現出了一個清麗脫俗的妙齡女郎的頭部來，一樣沒有頭髮──但不論有沒有頭髮，也是人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她是誰！

她不是極其出名，可是也有很多的機會在各種公眾媒介，傅播工具之上亮相，她的職業，也需要她有那樣的曝光。

林偵探望向他，他也望向林偵探，兩人的臉都白了。這個很有知名度的女郎，最近一年來，沒有作公眾露面，據說是患病──大家也都相信她是患病，因為她已在大約一個月之前，因病逝世。

女郎年輕貌美，因病逝世的消息，相當轟動，人人都覺得惋惜，但是卻從來沒有人懷疑過她的死因。

但如今有了九官鳥所發出的那些聲音，那出名清純美麗的妙齡女郎，真的是「因病逝世」嗎？

林偵探和他互望了相當久，林偵探緩緩搖了搖頭，他也搖了搖頭。

他們都知道對方默默搖頭的意思！這件事，只能這樣算了！

他捲起那張影像，離開了偵探社，把女郎的影像張貼在床頭，每當九官鳥發出她的聲音時，恍惚之間，就像是那女郎在說話一樣。

一直到一個月之後，他才千方百計，用盡了方法，把那隻九官鳥，交到那有財有勢的老人的一個親信手裏，再轉交給那老人。

再一個月之後，報上大字標題，報導一個有財有勢的老人突然逝世的消息。

他無法確知老人的死因，可能因內疚自殺，可能被九官鳥所發出的那一下慘叫聲嚇死。不過，他確知老人曾聽過九官鳥的話，因為那九官鳥，被發現在猝死老人的臥室之中！

. 夢中死人

人人都有做夢的經歷，最好的情形是夢一醒，立刻把夢的內容完全忘記，「春夢了無痕」，若是牢牢地記住了夢的內容，有時，會是十分痛苦可怕的事。

尤其是當這個夢的內容，本身就是十分可怕的事，或是一再重複同樣的夢的時候。

※※※

那個相士，善觀氣色，相法如神，那是人人都這樣說的，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人預約，要去找他看相，預言將來的吉凶呢？

當小林打電話去約時間時，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聽電話的，是一個平板得毫無美感的女性聲音：「最近的時間是八天之後的下午兩時到三時，你也可以預約更後的時間。」

小林乾咳一聲：「就要這個時間。」

那平板的聲音發出一連串的命令：「姓名，聯絡電話，要絕對準時，在約定時間之前二十小時，預付相金，否則取消預約！」

小林平日為人斯文，可是這時也不禁在喉際，咕嚕了句粗話。

不過他還是忍著氣，一一作答，並且保證，會預付相金，數字相當大，等於他一個月薪水的十分之一，而小林已經是「青年精英份子」，月薪算是相當高的了。

並不是他自己要去向那個相士領教，吵著要找那位相士看相的，是他的女朋友。

他的女朋友五官清秀，身材適中，受過高等教育，說起英文、法文、義大利文來，都字正腔圓（尤其是唸那些名牌服飾的牌子的時候），工作高級，連一條絲巾，飄起來都充滿了高級文化的氣息。

可是，這樣的一個妙齡女郎，卻和其他許多妙齡或已不妙齡或者簡直已大大不妙齡的女性一樣，對於探索未來命運的興趣之濃厚，到了令人吃驚的程度。舉凡各類相法，如面相手相摸骨相全相等等，或是種種算命的法門，諸如鐵板神算梅花術數子平柳莊麻衣等等，再如各種各樣的神佛，分門別類，一種保佑一件事的等等，都能使女性深信不疑。

而且，不是看了一個信了一個算數，而是看了一個又一個，互相對照，配合，樂此不疲，大有不看盡城中能推測未來命運的相士術師不肯罷休之勢。

小林追求他女朋友不到九個月，至少已陪她九次以上，而且好幾次，連小林的「八字」也放在算命先生的面前，等待算命先生說一句「合得來」，或是「合不來」，來決定他們是否能繼續來往下去。

尚幸，至今為止，沒有一個相士說他們「合不來」的。小林的女朋友曾「其詞若憾焉」地說：「不知道是不是買通了算命先生，都說和他合得來……」

在這樣的情形下，當一連三次都聽得別人說起某某相士靈得奇怪之後，小林理所當然，義無反顧，要替他女朋友打電話去預約。

放下電話之後，他又咕嚕了一句：「真的那麼靈？真有那麼多人？」

第二天，他就去預付相金，收錢的女孩子很年輕，也很好看，可是不但聲音平板，表情也平板，收了錢之後，順手扔出了收據，又把在電話中說過的規矩，加添了一條：「遲到超過三分鐘，預約自動取消，所有的規矩，印在收據後面，看清楚點！」

小林發揮了他的幽默感：「是──我會好好研究，能不能問問題？」

那女孩子瞪了他一眼，小林問的是：「你們這裏的鐘，要是快了三分鐘，那怎麼辦？」

女孩子翻了翻眼，指了指一架正在播放流行音樂的收音機，然後，倒轉了一隻沙漏。

她的意思再明白也沒有，收音機有報時，報時之後，她就調轉沙漏，三分鐘，只怕差誤不會超過半秒。

小林嘆為觀止，連聲「對不起」，差點沒有在那女孩子的歡笑聲中，落荒而逃。

接下來的幾天之中，小林向所有人說起那個相士的威風，聽的人，無不駭然，小林的女朋友更是興奮：「是不是，早告訴過你靈驗至極，不然，怎能擺那麼大的架子？」

小林指著他女朋友：「你要小心，你是遲到大王，三分鐘就取消預約，預付的相金也沒收！」

他女朋友也用手指他：「就知道你心痛付了的相金！」

小林趁機捉住了他女朋友的手，把她拉向自己的懷中，摟住了結結實實親熱了一番。

到了預約的那一天，小林和他的女朋友，提前十五分鐘就到了相士處，先在外面等著。

那收錢的女孩子連招呼都不和他們打一個，只是自顧自看著小說──小林知道她的聲音為什麼那麼平板的原因了，因為幾乎每隔幾分鐘就有電話來，打斷她看小說！

還差一分鐘到兩點，一個中年婦人，雙眼紅腫，看樣子像是哭過一場，從裏間走出來。那年輕女孩叫著小林女朋友的名字，小林女朋友站了起來走向裏間，小林望了那中年婦女的背影一眼，忽然疑心大起，趕前一步，向他女朋友低聲道：「那相士可能不規矩，要不要我陪你進去，免得他看妳久了，有非分之想！」

小林女朋友的回答，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相士既然靈驗無比，自然會說出她生命中的許多秘密，她自然不想自己生命中的秘密被小林知道，小林的要求，有故意想竊聽重大機密之嫌，所以，他女朋友在推開門走進去時，又再向小林狠狠瞪一眼，表示心中的憤怒，是只瞪一眼的兩倍。

世事的運行，不能有極細微的不同之處，看來極細微的不同之處，伸延開來，可以發展為截然不同的兩種結果。

若不是小林忽然想起那中年婦女可能被非禮，所以雙眼紅腫，他不會向女朋友提出一起進去的要求，他女朋友也不會瞪了他一眼之後，又在推開門時，再瞪他一眼，那後來影響了小林和他女朋友的命運，關係極重大。

不是說命運是由性格決定的嗎？也確然是：小林性格多疑，有點神經過敏；他女朋友性格很高傲，不能接受他人的不善態度──正因為兩人的性格這樣子，所以才有了那一連串行動。

說來說去，究竟有什麼不同，發生了什麼變化呢？

門推開，是相士的工作室，相士坐在一張面對門的桌子後面，如果小林女朋友只是推門進去，並不回頭瞪小林一眼，房間中的相士，就看不到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小林！

可是這時，由於她推開門來之後，又回頭瞪小林一眼，門打開的時候，多了一秒鐘，又恰好相士這時，抬起眼來，這就看到了小林。

小林也看到了那相士，他心中打了一個突，那相士的一雙眼睛，精光四射，隔得很遠，仍然可以感到他雙眼之中，那股攝人的氣魄，常聽人形容目光灼灼，像是可以看穿人的五臟六腑一樣。

那相士的一雙眼睛，就是那樣！

也就在那一剎間，門關上，小林女朋友已經進了房間，小林對那相士的面貌如何，竟然一點印象也沒有，剛才打了一個照面，留意到的只是相士的一雙眼睛！

小林坐了下來，他知道，要等一小時之久，他踱來踱去，心想這相士可能有點道行。

三時差五分，他女朋友在房門口出現，向他招手：「相士請你進來！有話對你說！」

小林一怔，那年輕女孩抬起頭來，也大見奇怪，顯然，這種情形，以前未發生過。

小林陪他女朋友看過好幾次算命先生，可是他從來也沒有也算一算的念頭。

這時，架子如此之大，求教的人如此之多的相士，居然要他進去，給他五分鐘的時間，這令他感到意外！

（他知道自己可以有五分鐘的時間，是因為下一個預約者，一個少婦，早已來了。）

小林先向自己的鼻尖指了一指，表示懷疑。

他女朋友一面在向他招手，一面壓低了聲音：「快來，你只有幾分鐘的時間聽指點迷津！」

小林只感到滑稽，這令他想起有時，經過一些街道時，也會被算命的叫住：「先生，你氣色好像不是很好！」接著，就會危言聳聽，說得你非掏錢請他替你算命不可！

小林一面向前走去，一面忍住了笑，走進了房間，他女朋友急急地在他耳邊說：「相士靈極了，他說有幾句重要的話要對你說，他的話，會對你一生有著莫大的作用，你要用心聽！」

小林見女朋友說得嚴重，又看到相士一雙炯炯生光的眼睛，正在注視自己，心中也不禁肅然起敬，他向相士行了一個禮，語氣也十分恭敬：「請大師指教！」

相士坐在一張桌子後面，又望了他約三十秒鐘，在這三十秒鐘之內，小林給相士望得忐忑不安，像是自己真會有什麼大禍臨頭一樣！

連在一旁的女朋友也緊張了起來：「大師，他……怎麼樣？請你一定要照直說！」

相士的神情十分嚴肅，他先咳嗽了一下，然後，緩緩揚起手來，指向小林，小林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看來有點像待判決的犯人。

相士開了口，聲音聽來也有一定的權威性，他說得相當慢：「你將會做夢！」

小林一時之間，沒有會過意來，不知道相士那樣說是什麼意思。他期待相士對他未來的命運，會作出石破天驚的預言，誰知道竟然是這樣的一句話。

這算是什麼預言？「你將會做夢！」誰不會做夢呢？這樣的預言，必定靈驗無比！

小林一會過意來，忍不住想大笑，他知道自己不該笑，因為那相士的神情，如此嚴肅，說得如此一本正經，若是大笑，豈不是沒有禮貌之極？可是，也由於相士的神情肅穆，所以更增加了可笑的程度，小林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女朋友的反應，和小林不同，在聽了相士的話之後，她只感到莫名其妙，並不覺得可笑，所以當小林突然大笑時，她瞪了他一眼，大有責怪之意。

可是小林一開始笑，就再也忍不住了，他一面笑，一面用力揮著手：「直靈！真靈！我有生之年，一定會做夢，也一定會吃飯，一定會呼吸，靈極了！」

小林的話，已經十分露骨地表示了對這相士的輕視，他不但使用言語表示，而且用行動來表示，他一個轉身，已向外走去。

他的女朋友拉了他一下衣袖，他絕對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因為相士的話，太可笑了！

他還在笑著，相士冰冷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透過了他的笑聲，傳入他的耳中：「夢裏的那個死人，別翻過他的身子來！」

小林呆了一呆，相士所說的話，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是他卻一點也不知道什麼意思！他當然也不放在心上，向身後揮了揮手，昂然走了出去。

他出去之後，約莫半分鐘，他女朋友才跟了出來。這時，恰好是三時正，那個在輪候的少婦，有點急不及待地走進去。

小林仍然忍不住表達自己心中的好笑，他對那少婦道：「聽仔細一點，靈極了，他會說你的頭髮，如果不剪，一定越來越長！」

他打著「哈哈」，離開了相士的所在，這才留意到，他女朋友的臉色，難看至極。

小林聳了聳肩：「他對你說了些什麼？是不是句句都靈得很？百分之百正確？」

女朋友頓了頓腳：「你這種態度，十分討厭，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

小林仍在笑：「他如果真的那麼善觀氣色，那麼一見我，就知道我會有這樣的態度，根本不必請我進去，對我說那些廢話！」

女朋友更怒，聲音也變得十分尖厲刺耳──小林認識她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她用這樣的聲音說話，當真是難聽之極，令人要掩耳！

女朋友尖聲道：「他為你好，剛才他看到你一眼，就說你有大禍臨頭，他要救你！」

小林又打了一個「哈哈」：「我會做夢，做夢是甚麼樣的大禍？」

他女朋友喘了幾口氣──雖然剛才聲音難聽，但這時喘氣時的胸脯聳動，倒十分動人。女朋友又道：「剛才你笑著出來，大師長嘆了一聲，我為你著想，又問了他幾句話，你要不要聽？」

小林悶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因為他根本不相信那相士會有什麼有用的預言。

在進入電梯時，小林和他的女朋友都保持沉默，一直等上了車子，他女朋友才道：「大師說，你會做夢，夢中有一個死人，那死人背向上，他在地上，他叫你千萬不能把那死人翻過身來！」

也許是由於他女朋友說的時候，十分認真。也許是由於她轉述相士的話，十分詭異。所以這次沒有笑，反到感到了一股寒意。

過了一會，他才道：「他說了如果把那死人翻過身來會怎樣沒有？」

女朋友白了他一眼：「你這種態度對人，人家還會對你多說什麼，人家到底把警告給了你，已經算是你運氣好的了！」

小林吸了一口氣，用力揮了幾下手，想把一切全都忘掉，可是那一天接下來的時間，他總是十分不自在，一直在想：我會做夢，我在夢裏看到一個背向上的死人，不能把他翻轉身來。

腦中一直在想著那麼古怪的事，一定會精神恍惚，所以，在他和女朋友一起晚餐時，兩人都變得很少說話，顯然他女朋友也在想這件事。

晚餐後先送女朋友，再回到自己的住所，他和一個朋友合租一個小小的居住單位，同住者沒有回來，他洗了澡，倒在床上不一會就睡著了。

當他陡然醒過來的時候，是午夜時分，他不由自主喘著氣：他才做了一個夢！

他驚醒之後，記得清清楚楚，在夢中，他在一片草地之上，一塊大岩石之旁，看到一個人，背向上，他在大石的腳下，一動不動！

一個死人！夢中的死人！

小林坐了起來，想起了夢中的死人，不禁全身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可是卻又不由自主地冒著汗。

他自己問：怎麼一回事？怎麼真的會在夢中，見到了一個死人？他回憶夢境，那死人穿著十分寬大的袍子，竟未等分辨是男是女，就嚇醒了，哪裏還有膽子把這死人翻過身來看看？

一想到這裏，小林不禁笑了起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心中想，這不是自己嚇自己嗎？那相士的話，使自己日間恍惚，晚上自然做起夢來。

由於對相士的話印象深刻，所以做了一個如他所言的夢，又有什麼出奇之處？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就是了。

他順手拿起枕頭來，就用枕頭抹著臉上的汗，再將枕頭往腦後一拋，重又睡著。

這一晚餘下來的時間，他睡得很好，沒有再做什麼夢。第二天，他和女朋友相見，女朋友用詢問的神情望向他，他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或許是為了自尊心），沒有把昨晚做夢的事說出來。

這一晚臨睡，他有點惴惴不安：今夜別再做夢看到死人了。

可是，越是不想發生的事，越是會發生。他在午夜時分，又做夢了（醒來之後知道時間），還是那個地方，大石腳下伏著一個人，一動也不動。這次，他的膽子大了一些，不是一下驚醒，而是走過去，站著，看著那個死人。

他可以肯定那是一個死人，當時他雖然在夢中，可是奇怪的是，他的頭腦，像是十分清醒，他一直來到了那死人的旁邊，站的地方，他的腳，和死人的腳，相距只不過幾公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膽子大了起來，用腳尖輕輕撥死人的腳一下，死人的腳動了一下，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他俯身下去，想去看清那死人的臉面，死人的頭髮很長，分不清是男是女（現代男人的長頭髮，使人難以從外型上分清男女），也正由於頭髮十分長，所以遮住了死人的臉面。

小林在這個時候，也不知哪裏來的這麼大的膽子，他抬頭四面看了一下，在視線所及的範圍之內，沒有別的人，十分冷清，他想看清那死人的臉面的願望，竟越來越是強烈，他伸出手去，想把伏著的那個死人的身子翻過來。

可是，他的手才伸出去，還沒有碰到那死人，就陡然記起了那相士的話。

相士曾特地告誡他：他會做一個夢，在夢中看到一個死人，千萬別翻轉那個死人，千萬！千萬！

小林陡然後退，由於他退得太急，一下子失了重心，坐跌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感到了極度的恐懼，心跳得「咚咚」有聲。

通常，若是作惡夢，在這樣驚恐的情形下，都應該醒了，可是小林還在夢境中多逗留了兩秒鐘，在這兩秒鐘之內，他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把那個死人翻了過來，會怎樣呢？

他只能想，沒有付諸實現，因為就在那一剎間，他一下子從惡夢之中，醒了過來。

他先是陡然睜大了眼，然後發現，在微弱的光線中，視線有點模糊不清，接著，就發現自己又滿頭大汗，汗水流下來，令得視線模糊。

他還在不由自主喘著氣，而且心跳得十分劇烈，他坐起身來，看了看鐘，正是午夜時分。他不知道自己何以在夢中會如此害怕，因為醒來之後，再想想夢境，無非是見到了一個死人而已，有甚麼可怕的？

他勉力定了定神，起身，斟了一杯酒，慢慢喝著，想著一連兩晚的怪夢，得出了一個結論：那相士的話，不但使他有這樣的怪夢，而且還令他心生恐懼，不敢把夢中死人的身子翻過來，害怕翻過來之後，會有什麼極可怕的事情發生！

得到了這樣的結論之後，小林呵呵笑了起來，十分輕鬆，而且用力揮著手大聲叫：「江湖佬，你嚇不倒我的！再做這樣的夢，我偏要把那個死人的身子翻過來，看看會有什麼發生！」

他喝完了一杯酒，又添了一杯，他的酒量不是很好，兩杯酒下肚，頭有點暈，剛好接著睡覺──這一覺幾乎睡過了頭，自然沒有再做什麼夢──趕到公司，尚幸沒有遲到。可是同事看到他，神情都有點古怪，小林也不以為意，一直到中午和他的女朋友相會，女朋友也用那種怪怪的神情看著他，他才忍不住問：「怎麼？我臉上有什麼不對？」

女朋友側著頭，姿態十分撩人：「沒有什麼，只是臉色好差，沒有睡好？」

小林想把接連兩晚都做惡夢的事說出來，可是一轉念間，他卻先問：「那個相士，他說了你一些什麼？是不是真的很準？」

女朋友像是未曾料到小林忽然有此一問，陡然一怔，俏臉竟然紅了起來，一直紅到耳根，她口中卻連聲道：「是很準，說了一些事……很靈！」

小林不知道他女朋友何以無緣無故要臉孔，由於他自己心事重重，他也沒有進一步去想，他遲疑地道：「有一件事很怪，我果然如他所說，在夢中看到了一個伏在地上的死人！」

女朋友也記得相士的話，嚇了一跳：「你沒有把它翻過來？」

小林苦笑：「沒有，我記得相士的話，害怕得很，竟然不敢去翻他過來！」

女朋友雙手亂搖：「這相士靈得很，他連我是哪一年哪一月……也一說就中，還是聽他的話好。」

女朋友的話中，顯然是有一件在某年某月發生的事，給她含糊其詞隱瞞了過去的，但小林也沒有注意，皺著眉：「不，我要把那死人翻過來，不然，每天晚上做一個這樣的夢，我可受不了！翻過來又怎麼樣，不過是一個夢，會怎麼樣？」

他接連問了兩次「會怎麼樣」，他女朋友自然答不上來，她只是道：「這種事很邪，還是……相信的好！」

小林挺了挺胸，一副不信邪的神態。

當天晚上，他睡得很晚，希望再做同樣的夢，可是睡到天亮，卻什麼也沒有夢到。

一連七天，他都沒有再做這個夢，他每天都和女朋友相會，一說起這件事，還笑：「不信邪，邪事就不上了身！」

可是到了第八晚，他又做了那個夢！

這一次，他膽子更大，大踏步來到那死人身邊，一下子就把那死人翻了過來，只見死的是一個年紀不大的男人，怪的是那死人的臉上，泛著一個怪異莫名的笑容，看起來像是這個死人，死得快樂無比！

小林在愕然中醒過來，不覺得害怕，只覺詭異之至。等到他又和女朋友見面時，他把夢中的情形說了出來，兩人商議了一會，也不得要領。

當天晚上回家，小林被一輛貨車撞得跌出幾公尺，仆伏在一塊大石下，當場身亡。

圍觀的人之中有一個老者說：幾年前，也有一個人是這樣被撞死的。

如果你做夢看到了一個伏著的死人，朋友，千萬別翻過來看，千萬！

. 前世冤孽

有許多事，在情理上來說，實在是沒有理由會發生的，可是事實上卻發生了，莫名其妙，不知為何。

這種事，可大可小，甚至可以影響一個人的一生，影響一個人的生死，一直到事情發生了，仍然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而且，許多情形下，根本可以避免，但就是避不過去。有什麼可以解釋的嗎？

有！那是前世冤孽！

※※※

牽涉在這個故事的，一共是五個人，四男一女，平均年齡十九點七歲，最年老的和最年輕的相差六歲，最年輕的十七歲──聽起來，有點像一個算術的四則應用題。

六個人，在故事中，分成兩組：一男一女是一組，另外四個男人是另一組。

這兩組人，照說是極難在同一個故事之中出現的，一切都是偶然，就像在馬路上走，一定會有人迎面而來一樣，那是無法安排的是，但是會出現，而且，出現得那麼自然，也就成了故事。

好了，還是開始說故事吧。

秋高氣爽，雖然已不是泳季，可是海邊仍然有很多人，不是假期，四個年輕人正好大家都有空，於是結伴，一起來到沙灘。

要這四個年輕人同一天有空，十分不容易，排起或然率來，只怕是萬分之一，因為他們各有各的不同職業──不必細表了，總之，是大城市中沒有很好的教育程度，沒有可靠的人事背景，出身貧窮家庭的青年人通常所從事的那種職業。

這種職業的特點是工作辛勞，收入低微，生活不是很寫意，可是既然生來就屬於這個層次之中，像是淺水生活的魚不會潛入深水一樣，他們對自己的生活也沒有太多抱怨。

他們是如何認識的？也不必深究了，反正年輕人總有不同的途徑可以相識，說起來，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四個人的名字？也不必了，姓名只是一個符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為了說故事方便，就稱他們為小靈，阿木，大強和花佬──雖然隨便取的，也約略根據了他們的性格，小靈十分機靈靈活，阿木有點木頭木腦，老像是人家欠了他的錢不還，大強身型是高大強壯，自命不凡，花佬年紀最大，自稱極多女友，可是實際上，他只是常在低級妓女的身上發洩他自稱的感情。

四個人一組就來到沙灘，游了一會水，找到了一些石塊，堆起來，把帶來的燒烤用具放置好，烤了許多食物，大口喝著啤酒，高談闊論：他們的話題，當然不會是什麼天文地理，無非都只是一些生活細節，而且講的話之中，少不免夾雜了不少粗話。

等到吃飽了之後，他們找了一個太陽不能直接曬到的樹陰下，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仍然在閑談著，風和日麗，生活似乎十分對得起他們，四個人之中，絕對沒有人想得到這一天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都只當那是他們看來注定是平淡的一生之中平淡的一天。

小靈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望著藍天白雲，忽然指著一團白雲，鬼頭鬼腦，咭咭笑了起來，大強在他的頭上拍了一下：「笑什麼，又想到了什麼鬼主意？」

小靈指著那白雲，仍在笑：「看，這團白雲，像不像女人屁股？」

本來並不視線向上的三個人，一聽之後，都忍不住抬頭向天上看去，不錯，那團圓圓的雲團，看上去，再加上若干的想像力，確認有點像人體的臀部。

大強笑了起來，又再小靈的頭上拍了一下：「你見過女人的屁股？」

小靈陡然臉紅了起來，神情古怪之極，這令得其餘三人大是訝異，三個人心中所想的一樣：小靈這個調皮鬼居然也會臉紅，其中必然大有古怪。

大強首先採取行動，一伸手，取了一柄拿來燒烤食物的鐵叉在手，把叉尖對準了小靈的咽喉，喝：「從實招來，從輕發落！」

花佬也握住了拳，在小靈的臉前晃著：「若有半句虛言，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阿木不是很喜歡說話，只喝了一個字：「說！」

其實，看小靈的神情，也可以知道，這是他心中的一個大秘密，就算不被人「迫供」，她也忍不住會說出來。有秘密藏在心中，是十分難過的事，尤其是如此刺激的一個大秘密！

小靈連吞了兩口口水，才道：「說！我說，上個月，我在表舅家，看到的……」

花佬罵了一句粗話：「你舅母的屁股？」

小靈笑：「當然不，表嫂的，表嫂替她的小女兒洗澡，他自己也沒穿衣服，彎著身，屁股翹得老高，又圓又白又大，這……」

他說到這裏，感到喉嚨發乾，所以拿起了啤酒罐來，連喝了好幾口，才抹了抹嘴。

阿木罵：「無出息」

小靈分辯：「我不是故意看的，浴室有一道縫，我經過，無意中看到，可是一看到之後，就再也移不開，就一直盯著看，真好看……看著看著，我就……」

小靈說到這裏，忽然口吃了起來，臉脹得通紅，再也說不下去。

其餘三人顯然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都指著小靈，哈哈大笑了起來。

小靈被三人笑了一會，才大著膽子道：「我只是看著那個大白屁股，就忍不住了，滋味也不壞，要是真的……那滋味怎樣？」

花佬昂著頭：「到時你自然會知道，怎麼樣，要不要我帶你去試試？」

阿木和大強都望向小靈，他們自己也不由自主吞著口水，小靈認真考慮，過了半晌，才嘆了一口氣：「我不敢，怕生病。」

花佬不屑地撇了撇嘴，但是也沒有繼續鼓勵他去「試一試」。

一直到了這時為止，一切都絕對正常，他們繼續環繞著男女性事的題材閑扯著，準備休息之後，再去遊一會水。

就在這時，他們望向海面，看到一艘快艇，濺起水花，在海面上，以相當高的速度，疾駛了過去，在快艇後面，拖著滑水板，有人在滑水。

四個本來是躺著的人，一下子不約而同，坐了起來，盯著那滑水的女郎看。

滑水女郎離海灘並不遠，大約五十公尺，可是看得相當清楚，但是看不清細節，看到的是陽光下閃耀著異樣光輝的裸露部分，他的手，肩頭，胸部的一部分，細腰，肚臍附近的腹部，和修長的大腿。

濺過的水花，把她整個人都籠罩在內，看來如幻如真，更加動人。

四個人目不轉睛看著，小艇轉了一個彎，駛了開去，漸漸遠了。

不一會，女郎落水，小艇慢了下來，四個人這才順便看到了駕駛快艇的是一個身材相當高的男人。

花佬首先一拳打在沙灘上：「這女人不錯！」

大強含含糊糊，咕噥了一句什麼。

有健美女郎在海邊出現，吸引了異性的目光，甚至引起了異性在性方面的綺思，還仍然是十分正常的事，有誰會想到，前世冤孽，在這是已開始起作用了呢？

在滑水的一男一女，就是和這個故事有關的六個人中的另外一組。

這一男一女加起來的年齡，才超過四十歲，他們和在海灘上的四個人，年紀雖然差不多，但是生活環境和教育背景，卻大不相同。

如果社會上，各種人分成十個層次的話，那麼無論是家庭背景，教育程度，社會地位，這在滑水的一男一女，都屬於上三層。

而小靈大強他們，自然屬於下三層。

難道這就是後來發生可怕的事的原因？當然不是，在這個社會上，第一層和第十層的都在一起生活，而且生活得很和平──若不是這樣，整個社會秩序，早就無法維持了。

男青年在外國留學，回來度假，他的名字，唔，就叫他阿雄好了，女青年在本地求學，美麗出眾，追求者眾多，是走在時代尖端，享盡了人間的歡樂，有時又不免要表演一下時代憂鬱感的天之嬌女，生活對他們來說，絕對如今日的天氣，陽光燦爛，一切都令人心滿意足。

女青年的名字，為了說故事方便，就叫他小玉。

小玉和阿雄是怎樣認識的，也不必細究，生活在同一層次的青年男女，有的是相識的機會。

他們相約遊玩，也不是第一次了，彼此之間，已經到了相當熟的地步，每次當他們分離的時候，都可以輕輕的擁抱和適度的親吻，自然，在他們的身體作這樣有限度接觸的時候，各自的身體，都有些令人焦躁不安的生理變化。

他們都很明白，這種生理上的反應，累積下去，會越來越強烈，總會有爆發的一天，也正由於他們都明白這一點，所以在未到那一天之前，他們都可以懷著美麗的，浪漫的憧憬，享受著這種漸漸累積的樂趣，而不會突然把爆炸的日子刻意提前。

他們相處得極其融合，小玉的笑容，比陽光還燦爛，看著阿雄的眼中，阿雄就有說不出來的身心俱暢，這時，快艇停了下來，小玉游了幾步，游到了快艇邊，攀著快艇的艇舷，昂起頭來，他俏麗的臉上，全是海水的顆粒，閃耀著陽光，看來眩目之極。他的身體貼著快艇，飽滿的胸部受了擠壓，兩截泳衣的上半截，也就遮不住那兩團誘人的軟肉。

他自恃泳術精湛，所以不肯在滑水時穿救生衣，阿雄當然也不會堅持，穿了救生衣，怎能是以欣賞他美妙的胴體呢？

這時，阿雄盯著小玉胸部看的目光，就相當放肆，小玉自然察覺到了這一點，可是她並不趨避，反倒把胸部壓得快艇更緊，然後，翻身上了快艇。

她有一雙十分修長的大腿，快艇很小，她上了快艇之後，就把小腿擱在大雄的腹際，大雄縮了縮身子，自然地拉過了一條毛巾來，遮住了自己的小腹，小玉並不望向阿雄，可是他顯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咬住下唇，發出了曖昧的笑容，掠著濕髮，並不言語。

阿雄也不說話，呼吸十分急促，一伸手，就握住了小玉正在掠髮的手，小玉也並不掙扎。

男女之間，發生了這一連串的小動作，最後目的是什麼，人人都知道，一點也不神秘，也正常之至。

所以，故事都這是為此，或是平平無奇，沒有什麼奇峰突出之處。

阿雄和小玉在快艇上的動作，在海灘上的四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一面看，一面都不斷在品評，品評的用詞，開始時還可以宣諸於文，例如：「這女郎的身材真好。」、「要試給我摟在懷裏，只怕一秒鐘也忍不住」之類，但是漸漸地，卻越來越粗，越來越野，再加上了許多的想像力，講話的聲音，也越來越乾澀。

他們看到快艇上的一男一女，在男的握住了女的一隻手之後，僵持了片刻。

然後，他們看到女的投入了男的懷中，熱吻起來。

他們曾爭論，小靈堅持說：「不是那男的拉過去，是女的自己撲過去的，那女的是騷貨！」

大強則持相反的意見：「是男的拉過去的，他奶奶的，這男的好艷福，女的也賤！」

花佬只是不斷地吞嚥著口水，阿木下了結論：「姣婆遇著脂粉客，對上了！」

在他們議論紛紛之間，大雄和小玉分了開來。他們當然不知道在海灘上，有這樣一批熱心的觀眾在，在經過了令得他們幾乎窒息的熱吻之後，他們昏了開來，互相望著，互相用熾熱的眼光燃燒著對方。

阿雄一言不發，突然發動了引擎，快艇又向前疾駛了出去。在快艇突然開的一剎那，小玉的身子晃了一晃，他也沒有用力──事實上剛才的熱吻，令得他的身子酥軟，所以一晃之下，她倒向大雄，嬌軀自然而然，偎在阿雄的身上，再也不想挪動。

海灘上的四個人，看到快艇駛開去，略轉了一個彎，就被一片山角遮住，看不見了。

小靈先發出了一下長長的呼氣聲：「沒戲看了！」

大強不出聲，阿木的雙眼有些發定，花佬呆了一呆，忽然一躍而起：「那山角後面有一小片沙灘，他們一定在沙灘上快活！」

他說著，順手拿起了一柄鐵叉來，用力插向沙子，又用力拔了出來。

小靈眼珠轉動，他充滿了興奮地提議：「我們過去看看，說不定有好戲看！」

他們四個人之中，小靈的年紀最輕，可是古靈精怪的主意最多，他這時提出去「看一看」在他的一貫作風而言，也自然之極。

大強先陡然地吸了一口氣，望向花佬，花佬立即點頭，阿木都是第一個開始行動的，已經挺身起立，大踏步向前走了出去。

其餘三個人很快就追上了阿木，這時，根本沒有人注意，事後花佬自己也沒有注意到，他一直拿著那柄鐵叉，喜歡手裏有點棍狀、棒狀的東西拿著，是花佬的習慣，花佬自小立志當警官，他最欣賞、羨慕的警官動作，就是一手拿著警棍，在另外一隻手上輕輕敲著。

可惜後來，因為學不夠，他沒有當上警官──他可當警員，可是他又不屑。

再加上這時，人人心中都有一種異樣的刺激的期待，只顧急步向前走，所以沒有人注意到有這柄鐵叉的存在。

這柄鐵叉，對後來發生的事，起了一定的作用，但是也不能說，如果沒有這柄鐵叉，事情就不會發生。

總之，有這柄鐵叉的存在就是。

看起來很近，走起來卻也相當費時間，大約花了他們十五分鐘左右。

在那片山角之後，確然是一個小小的沙灘。

這種小沙灘，很難由陸路到達，所以大多數的情形下，都是由乘坐快艇來的人享用，在非假期時，都十分冷清。

幫阿雄和小玉相擁著在沙灘時，就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相擁著倒在沙灘上，先是熱吻，然後，在翻滾的過程中，阿雄的身子，忽然壓到了小玉軟馥馥的嬌軀之上。

花佬，阿木，大強和小靈四人翻過了山角，在一塊大石之後，可以清楚看到小沙灘的情景時，恰好是阿雄壓在小玉身上的那一剎。

阿雄和小玉的下半身緊緊相貼，由於阿雄雙臂撐在沙灘上，所以上半身是分開的，可是一男一女在大半裸的情況下，維持這樣的姿勢，也就夠誘人的了。

阿雄和小玉都一動不動，互相凝視著對方，這時，對他們兩人來說，可能是相先通過精神的交流，在實行肉體的交流。

這種情形，對他們兩人來說，自然浪漫之極，如果一切正常，這一刻，可能令到他們畢生難忘！

可是，這種像是在電影放映之中突然靜止的情形，對旁觀者來說，卻太不是意思了，於是，突然有人叫了起來：「動啊！」

四個人之中，是誰先叫的，是四個人一起叫的，還是怎麼一個情形，四個人全部都不記得了，在以後無窮無盡，千篇一律的歲月之中，他們也有個爭論，可是也一直沒有結果，還是阿木的一句話，結束了爭論，阿木說的是：「就當是我們四個人一起叫的好了，我們四個人命運一樣，自然動作也一致！」

不管是不是四個人一起叫出來的，那一刻叫聲，相當響亮，十分震耳，正沉醉在柔情之中的阿雄和小玉當然聽得到，他們都大吃一驚，阿雄立刻一躍而起，伸手拉起了小玉，令小玉躲在自己的身後。

四個在大石後面的人，一看到這種情形，知道好戲看不成了，也不必再躲起來了，所以，一起自那塊大石後，走了出來。

這是，故事之中的這兩組人，相距約有十五公尺，阿雄若是立刻拉了小玉就奔，跳上快艇去，花佬他們未必會追上來，至多只是發出一陣揶揄的笑聲。就算追，也未必最得到。

可是不知為了什麼原因，阿雄不走，小玉也不走，已經沒有人知道是什麼原因了，因為已無從問起。據推測，可能是為了不想示弱的英雄感。

花佬這方面呢，雖然現了身，自然也可以不再走過去，可是他們四個人動作一致，卻一起去阿雄和小玉走了過去。

他們四個人在接近阿雄和小玉的時候，神情和行動的姿態，自然都會一切電影之中有這種場景時的情形差不多，花佬的手中，還拿著那柄鐵叉，一手拿著，在另一隻手上，輕輕拍著。

這種情形，兩組人之間，就自然而然，產生了敵意。這時候，首先感到害怕的是小玉，他發出了一下十分低沉吟聲。

科學家說，狗的感覺十分敏銳，當人遇到狗的時候，如果害怕了，會有一種氣味發出來，狗一聞到，知道人害怕，狗就會無所忌憚，撲過來咬人。

人是不是在某種情形下，感覺也特別敏銳呢？

花佬他們，立時感到了小玉的害怕，他們都放肆地哈哈大笑了起來，連年紀最小的小靈，也竭力笑得使自己看來像是老練的採花大盜。

阿雄也感到了小玉的害怕，他其實心中也很怕，可是他卻大聲道：「玉，別怕，沒什麼！」

小靈一下子向前跳出了一步，學著阿雄：「玉，別怕，沒什麼！」

花佬大笑，揮動著手上的鐵叉：「是沒什麼，叫美女給我們好好看看，小靈，你猜美女的奶頭是什麼顏色？」

小靈有一個短暫時間的錯愕，然後，跳著叫了起來：「粉紅色！」

大強搖頭：「看過才知道！」

阿木大踏步向前走，他不喜歡說話，伸手就向小玉的手臂抓去。

阿雄一拳揮出，重重打在阿木的臉上，阿木發出了一下怪叫聲，反手從花佬的手中，搶過了那柄鐵叉來──鐵叉一直由花佬抓著，可是這是，卻被阿木搶了過去，在阿木的手中，起了作用。

事情發展到這時，這兩組本來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六個人，只要逃過了這一剎那，就一輩子也沒有見面的機會的六個人，命運已緊緊地糾纏在一起，打成了死結，再也無法解得開了。

阿雄學過西洋拳，那一拳打得阿木眼前金星直冒，一伸手奪了鐵叉在手，看也不看，用盡平生力氣，大叫一聲，就向前刺了出去。

如果是花佬動手，阿雄可以提防，因為一上來，阿雄說注意到了他有「武器」在手。可是阿木明明是空手的，忽然之間，鐵叉到了他的手中，阿雄就來不及提防，鐵叉在刺進他的腹部時，發出了可怕的聲響。

阿雄立即後退，退得十分急，撞跌了躲在他身後的小玉，鮮血知他的腹際噴出來。

在那一剎那間，這兩組六個人，都由於突變而有極短暫時間的驚呆。

但，只是極短的時間。

寫故事的都大可就寫到了這裏為止，因為在短暫的靜止之後，所發生的事，是人類行為之中最卑劣、最可怖、最下流、最殘暴的行為，一般來說，人只有在獸性大發作等，才會有這樣的行為，稍為有一點人性在，都不會有這種行為發生。

天黑時分，遍體都是傷痕的阿雄和小玉被人發現，證實早已死了。

兩個星期之後，花佬、阿木、大強、小靈四個人一起落網，無一倖免──那天海灘上的人並不多，他們四個人，大聲說笑，見過他們的人，都印象深刻，先捉了大強，大強還沒有解到警局，就什麼都講出來了。

有若干日之後，一個作家兼記者，通過了安排，見到了花佬、大強、阿木和小靈。

記者和他們閑談了幾句，花佬不耐煩：「想問什麼，只管問！」

記者於是問：「為什麼？有預謀嗎？」

四個人一起搖頭：「絕對沒有，本來，什麼事也沒有，完全不相干，他們過的日子，和我們不一樣，不知道為什麼？」

他挨個問：「大強，你知道為什麼嗎？」「阿木，你知道為什麼嗎？」「小力，你知道為什麼嗎？」

三個人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記者又問：「你們後悔嗎？」花佬又一個一個問過去，連他自己在內，對這個問題，都沒有回答，只是在木然片刻之後，大強道：「如果他們不在那個時候出現，我們四個，仍然是一等良民，也不知道是誰害了誰？」

記者的正義感強烈，大是反感：「你們的行為如此不堪，還一點悔意也沒有，真是……人渣……」

四個人也沒有自辯，只是都神色木然。

記者不得要領而去，自然，他是不會相信前世冤孽這種說法的。

. 歲月無情

時間，是一種極奇怪的現象，抽象至極，可是卻有影響著每一個生命，任何生命，都脫不了他的梏桎，全在他的「管轄」下由衰老而步入死亡。

現在，寫下了一組數字：「19890326145953」，這組數字所代表的時間，一過去了之後，永不再來，沒有任何人可以憑主觀的願望令他重現，時間，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時間既然如此之怪，和他有關的怪事，自然也特別多，這個也是一個關於時間的故事。

※※※

這個故事，發生在城市那一個豪富之家。城中有許多豪富之家，有的備受社會公眾矚目，有的卻相當低調，不為公眾所知。但不論如何，發生在豪富之家的事，都是社會公眾興趣之所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會被渲染成天翻地覆。而且，有事無風三尺浪，莫名其妙的謠言，會傳說得好像真是一樣，在社會各階層傳來傳去。

可是這一樁怪事，知道的人極少，一來是由於事情實在怪誕，傳了出來，也不容易叫人相信，二來當事人在這事情一發生之後，就竭力掩飾，而且財可通神，掩飾得十分好。

故事終於洩露出了一個梗概，是由於當事人有一次在酒後對幾個相好朋友說出來的，自然，像是水面上的水圈一樣，逐漸擴散了開去──但也像水圈一樣，越是擴散得遠了，就越是模糊不清，離事實越來越遠。

真正的事實，究竟是怎麼樣的呢？誰知道，或許根本就沒有真正的事實，一切全是謠言！

大機構的總辦公室之中，都有一個十分寬大的會議室，這個機構──姑且稱之為「宇宙集團」（以喻這個機構組織之龐大）──的會議室，在集團所屬的幾幢位於商業中心區的大廈之中，最高一層的頂樓。自然裝修得富麗堂皇，一般人十分難以想像，也不見得有機會進入這樣的會議室，那可以在電影電視節目去找一個大的會議室，再加上十陪的豪華，那就是這個會議室的實在情形了。

事情一開始的時候，會議已到了尾聲，主席已經站了起來神情躊躇滿志，他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仍然保持著體育家的身形，十分紮壯，頭頂半禿，更增風度，他在兩秒鐘之前，伸手在桌上輕輕一拍，就決定了一項數以十億美元的收購計劃，這是全世界只有會議室中的幾個人才知道有這件事，但稍後一宣布，就會世界矚目，是商業界的頭條新聞，而且，其頭條新聞的地位，至少可以維持十天以上。

能夠成為這樣叱咤風雲的人物，自然有他的氣概，所以，在他示意會議結束，站起身來，走去門口時，有好幾個人爭先恐後地替他去開門的時候，他一點也沒有特別的表示，就像打開了的門根本是自動門一樣。

門一打開，他就看到他的秘書，神情極度緊張地站在門口，秘書站在門口可能已有很久了，由於知道他正在開重要的會議，所以不敢打擾，而看來又似乎有什麼極重要的是，要向他報告，所以才會急得滿身是汗──一點也不誇張，大廈中的恆溫是攝氏22度，可是手中提著脫下來的西裝外套的秘書先生，襯衫的前後，都為汗濕透了，而且還不斷用一條已濕透了的手帕，在抹臉上冒出來的汗！

主席不喜歡用女秘書，當然他不是不喜歡女性，可是他寧願打美女放在臥室中，而不願放在辦公室中。

商場上的人都知道主席有一個好秘書，當他的秘書已有二十年之久，這位秘書先生和主席有點遠親關係，年紀比主席小十歲左右，精明能幹，處事鎮定，記憶力強到可以把圓周率的小數點背誦到二百位之後。

秘書先生是主席的得力助手，參與集團中的一切秘密，剛才秘書沒有參加會議是由於昨晚主席和秘書商議了一個晚上，才作出今日緊急會議的決定，秘書早已知道了會議的內容之故，由此也可以知道秘書在主席先生的心目之中，在整個宇宙集團中地位之重要！

所以，當主席一看到秘書的神情，竟然惶急到了這種地步之深，他的心口，也突突亂跳，秘書有著泰山崩如前而色不變的鎮定功夫，可以竟然會驚慌如此，可知一定有非常巨大的變故，而且，當然是災變！

同時，他也有點責怪秘書，在集團中有著那麼重要地位的人，惶惶如喪考妣，而他自己，也不可避免地受了影響，現出驚惶的神情來，這種情形，看在別人的眼中，稍為渲染一下，就不難得出「宇宙集團」面臨中大危機的結論來。

在商場上，「出現重大危機」的傳言，最可怕，一傳開去，本來沒有危機的，也會變成真有危機。在青年時代就已接管家族事業的主席先生自然知道這一點。事實上，三十年前，他才接手的時候，就是由於一個突然的變故，「宇宙集團」就在種種的謠傳他幾乎跨下來。他的頭髮，就是在那個風雨飄搖，幾乎朝不保夕的情形下開始禿的。到現在想起來，或常在半夜做惡夢，當然也對這種事，十分敏感，絕不允許發生！

這時，參與會議的其他人，也開始離開會議室，主席連忙跨前一步，用自己的身子，遮住了秘書，同時向秘書使了一個眼色。

可是驚惶過度的秘書，卻沒有留意到他的眼色，一伸手，抓住了主席的衣袖──這是一個十分失態的動作。秘書的口唇發著抖，分明是想說話而說不出話來，只是自喉間發出一陣怪異的「咯喀」聲，將是吞下了一隻活青蛙，哽在喉間，不上不下，在哪裏叫著求救。

主席又是吃驚，又是氣惱，當機立斷，不分又說，拖著秘書向前就走。人家在他們兩人的背影看來，只當主席和秘書的關係非比尋常，連走路也得那麼近。

會議室和主席室想去並不遠，主席辦公室外，是女接待員的辦公桌，這時，漂亮的女接待員，正爭大了眼睛，一副大惑不解的神色。

主席推開了辦公室的門，十分生氣地把秘書推了進去，才關上門，就沉聲叱道：「你這樣幹什麼，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從會議室到辦公室，不過二十來秒的時間，主席已迅速想了一遍：會有什麼事？

他接手三十年來，一直在當集團主席，業務蒸蒸日上，商場上雖然有對手，可是也絕對沒有什麼力量可以使他失敗，所以秘書的驚惶，一定是大驚小怪──讓他作最壞的打算，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就算某一宗生意有損失，十億八億美元，對集團來說，完全不算什麼！

所以，他在責備秘書的時候，語氣十分嚴厲。

秘書在進了辦公室之後，才有點兒像活人，可是他整個人還不斷冒汗，像是在水裏撈起來的一樣，開著口，仍然說不出話來。

主席更加惱怒，頓足：「什麼事，你怎麼不說？」

秘書仍然說不出話來，但是他總算有了動作，伸手，向一排玻璃門前指了一指。

必須說明一下主席辦公室的環境，說是辦公室，但一進門，是一個相當大的會客室，有著連結大露台的玻璃門，露台上奇花異卉，各式盆景，不在話下，佈置得十分清雅古典，表示主席有文化，不是滿身銅臭的商人。

在會客室的左首，才是主席的辦公室，右首，則是秘書的辦公室。

這時，秘書伸手一指，主席循他的所指看去，看到玻璃門關著，但是在門外的露台上，有一個人，正依著欄杆，在向下眺望。

集團的大廈十分高，站在露台上眺望，景色極其裝麗，城市盡在眼底，那個人正在看風景，背對著主席。

主席心中疑惑至極，大踏步走向前去，拉開玻璃門，那人在這時轉過身來，和主席打了一個照面。

主席整個人像是被雷火一下烤焦了一樣！

形容人在剎那之間，受到極度的驚恐，有「五雷轟頂」之句。

主席和那在露台上轉過身來的人，打了一個照面之後，就正如五雷轟頂一樣，而且，雷火還把他整個人烤成了焦炭，他不但站在那裏一動不能動，而且，他還清楚地聽到了「格格」的聲響，發自他的體內，像是他的身體，像是焦炭一樣要碎裂開來了。

他全身的血，將是不知道往那裏去才好，拚命向外擠，在他全身的毛孔中擠出來，以致一下子，他的全身就都是那種黏手的液體，他也不去分辨那究竟是血是汗！

有聲音硬在他的喉間，可是他卻無法把聲音吐出來。

那個在露台上的人，絕不是甚麼青面獠牙的怪人，相反地，看起來和主席十分相似，也半禿頭，樣子在威嚴之中，有著親切，雙眼十分有神，正盯著主席看，目光之中，有著極度的好奇，想笑又不笑，所以看起來，根本一點也不可怕。

可是主席卻發不出聲來，他想叫，不過就算他能叫得出聲音來，他也無法決定他究竟叫甚麼才好，他有兩個選擇，一個選擇是叫「阿爸！」，那是他自小到大，一直叫慣了的稱呼。

另一個選擇，是叫「鬼啊！」因為他的父親，死了已足有30年──心臟病發作，猝然逝世，他恰好正在大學最後一年的假期回家，隨侍在側，眼看著父親已五十餘歲的英年，在病床上嚥了氣，是他在醫生的嘆息聲中，把白床單蓋在他父親的臉的。

主席的父親是一個極成功的商人，宇宙集團的創辦人。他死的那一年，宇宙集團成立還不到三年，並不是十分穩定，創辦人突然死亡，商場震動，形成了極大的風波，要不是主席有個人的能幹之處，立即說服了股東讓他接手經營，宇宙集團只怕就此煙消雲散了！

三十年來的辛苦經營，他沒有辜負了當年在喪父之痛之後，向各董事所作的承諾，宇宙集團的業務擴展，何止十倍，他也成了世界知名的豪富。

而這時，死了三十年的父親，忽然出現在他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只怕任何人，包括幾乎征服了全世界的亞歷山大大帝和成吉思汗在內，都不免會有全身忽然變成了焦炭的感覺。

他這時，自然也知道秘書何以驚惶失措到這種程度的原因了，秘書在少年時期當然見過主席的父親，就算沒有見過，也一下子就可以認得出來，集團大廈到處都有創辦人的油畫像、塑像、照片，人人都可以一眼認出創辦人的模樣來！

主席就那樣站在露台的門前，雙眼發直，雙膝在發抖，一隻手還扶在門上，可是也像被強力膠膠上了一樣，一點也不能移動。

那人──稱他為主席父親，似乎累贅一些，姑且稱他為集團創辦人，簡稱創辦人，卻一直維持似笑非笑的神情，叫著主席的小名，作著主席自小看多大，十分熟悉的手勢，向他走了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主席感到他父親向他走過來的時候，像是有一股陰風，直逼了過來，令他由於驚恐而變得火辣辣的身子，一下子又是一陣自頂至踵的冰冷，整個人也就發起抖來。

創辦人在他的身邊走過，還順手在他的肩頭上拍了一下，那正是創辦人一貫的手勢，主席在兒童時期，在少年時期，在青年時期，每逢和他父親在一起的時候，他父親總會加以充滿了關懷的一拍，在父親逝世之後，他在懷念親情之際，也會自己按著自己的肩頭，懷念那種洋溢著父子之情的輕輕一拍。

可是，這是的一拍，卻令得主席先生整個人都震動了起來，張大了口，出氣多，入氣少，幾乎沒有昏過去！

創辦人在主席的身邊經過，走進了會客室，主席仍然無法轉過身來，直到他又聽到了創辦人連叫了他幾下小名──他的小名不是很登大雅之堂，已經不知多少年沒人這樣叫他了，他才十分困難地轉過身來，看到創辦人已以一個十分舒適的姿勢，坐左一張沙發上。

主席這才注意到，在沙發旁的几上，有著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酒，還未曾溶化了的冰塊是三塊──那正是他父親生前的嗜好。

創辦人嗜酒，獨嗜出自蘇格蘭的名釀威士忌，出了名的海量，幾乎手不離杯，而必然是半杯酒，加三塊立方體的冰。創辦人英年早逝之後，創辦人的妻子，也就是主席的母親，常常嗟嘆，要是早讓他戒酒就好了，唉，他喝得太多了！創辦人的妻子，主席的母親，直到五年前才去世。

這時，主席又聽到了創辦人搖動酒杯時，酒杯和冰塊發出的有節奏的聲音。對這種聲音，主席也太熟悉了，甚至是有節奏的，某種節奏表示歡喜高興，某種表示正在憂慮，而這時，叮叮聲聽來，可知創辦人的心情，十分複雜。

主席仍然張大了口，不知該發出什麼樣的聲音來，他已經恢復了一分鎮定，至少，可以知道眼前這個是人，而不是鬼！

但是怎麼會有死了三十年的人呢？

真是他親手殮葬的，創辦人相當老派，早就為自己準備了壽木，那是一具形式簡單異常，可是有十分大的棺木，棺木的四壁很厚，特別重，出殯的時候，殯儀人員都皺眉。

棺蓋蓋上的時候，他望了父親遺體最後一眼，傷心欲絕，雖然事隔三十年，但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可是如今，死去了三十年的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活生生地坐在他的面前，繼續著他生前的嗜好，一口一口地喝著酒，用他所熟悉的聲音，叫著他的小名，樣子一點也沒有變過，看起來比他還要年輕！

他腦中轟轟作響，仍然張大了口，發不出聲，還是創辦人先開口：「怎麼了，嚇成這樣，不歡迎我回來！」

主席大大吞了一口口水，創辦人笑了一下：「你需要酒精的撫慰！」

一杯酒遞向主席，主席平時不喝酒，可是這時，接了過來，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他的動作太急了，以致杯中的三塊冰塊，落到了厚厚的地氈上。

酒精確然起了作用，他連連喘了幾口氣，總算可以出聲了，可是聲音卻啞得可以：「阿……爸，你……你這……是……是……」

創辦人站了起來，在他手中接過酒杯來，自己來到酒櫃之前，熟練地斟著酒，加上冰，呷了一口，來到主席的面前：「別怕，我是人，不是鬼！」

主席的聲音仍然斷斷續續：「可是30年了……30年前，你……你……」

創辦人揚眉，伸一隻手放在主席的肩頭上：「我死了，是不是？」

這時，秘書才回過神來，發出了一下十分可怕的呻吟聲，身子搖晃，將是要昏過去。

創辦人來到秘書面前：「你是七姨夫的姪子吧！唉，歲月不饒人，看來你也四十出頭了！」

秘書勉力鎮定心神，雖然他的聲音也在發顫，可是他的話卻有作用：「老太爺，你要是想要什麼……即管開口，一定辦到……你還是……歸位吧！」

創辦人哈哈大笑：「還當我是鬼？」

秘書衝到酒櫃前，順手抓起一瓶酒來，灌了一大口：「老太爺，陰陽相隔，你……偶然闖了回來，總……要回去的……還是快啟程吧！」

創辦人有了怒意：「告訴你我是人，不是鬼！」

創辦人能夠白手興家，創下那麼大的一副基業來，自然有他的一份威嚴，而且這時候，他人鬼難分，更加令人心中發慌，他一聲斷喝之下，秘書嚇得手一震，手中的酒杯，跌到了地上，幸好地上全舖著厚厚的地氈，杯子並沒有碎裂。

創辦人餘怒未消，望向主席，仍然是聲色俱厲：「你呢？你也不當我是人，是鬼？」

主席望著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年輕的父親，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在眼前的，他可以肯定，是他的父親，可是那又怎麼可能？他父親30年前就死了，是他自己親自殮葬的！怎麼可能呢？

主席在沉默了約十秒鐘之後，還是沒有回答，或是創辦人先嘆了一聲：「事情是怪誕了一點，和你們說，也說不明白！」

他一面說，一面揮著手。

在這之前，主席的心中，才閃過了一絲念頭：這是不是一個騙局呢？

是不是有人精心佈局，找了一個酷肖創辦人的人來，或者甚至是通過了精心的外科整容手術，「製造」了一個和創辦人一模一樣的人來，進行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果是這樣，那麼唯一的目的就是金錢！

當然，事隔30年，就算真的是創辦人復活，也不可能再登上集團主席的寶座，但是憑著「父子關係」，他能得到的金錢上的好處，自然也是天文數字。

可是，這時在眼前的創辦人一揮手，主席又不禁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創辦人的手上，戴著一隻白玉戒指，戒指上，再雕上十分精細的一條盤龍，而盤龍的眼部，卻又是天然的朱紅色。主席自然認得這枚戒指，那是他父親最心愛的寶物，而他父親在30年之前，是戴著這枚戒指下葬的，他可以把當時的情形，記得十分清楚！

除非假冒者曾經把基掘開來，不然世上不可能有同樣的第二枚戒指！

主席的思緒潦亂至極，秘書在一旁直冒冷汗，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來，創辦人卻指揮若定，不斷在說話，他先道：「老房子還在？我還是住老房子。你媽已經過世了吧？替我準備車子，司機阿根還在不在？」

主席直到這時，才接了一句口：「根叔……的三個孩子都出了身，早就退休了！」

創辦人嘆了一聲：「是啊，30年了，我會和他聯絡，能聯絡得上的老朋友，都要聯絡一下，至少得告訴他們，我回來了！」

主席的聲音有點發顫：「爸，你……是不是認為……暫時不能見人……比較好些……事情……只怕別人……不那麼容易接受！」

創辦人「哈哈哈」笑了起來：「放心，我做事，還用你來教我？」

他一面說著，一面用力在主席的肩頭上拍著，同時還輕拍主席的臉頰，剎那之間，將是令主席回到了少年時代一樣。主席的心思雖然紊亂至極，可是也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溫馨感。

創辦人又道：「看來，這30年，你幹得不錯，我也看穿了，決不再自己為難自己，趁還能享樂，得好好享受一下，公司的事，我決不再管！」

主席唯唯以應，創辦人「呵呵」笑著：「替我準備車子，我先會老屋子去，你這裏一有空，就來見我，我會約齊人，宣布我回來！」

主席的臉色灰敗，可是在突然回來了的父親面前，又不敢表現出不高興的神情，他無助地向秘書望去，意外地發現秘書雖然臉色也十分難看，可是神情卻十分鎮定，秘書和他交換了一個眼色，多少年合作的經驗，告訴主席，秘書的心中，已有了決定──他們在波詭雲譎的商場中，曾多次同一個眼色的交換，有了默契，突然出擊，打敗對手。這時，主席也知道秘書必然有了主意！

秘書在這時，用十分平淡的聲音道：「老太爺，現在年輕的司機都靠不住，我開車，送你到老房子去！」

創辦人十分高興：「好！好！」

秘書的聲音更鎮定：「老太爺請！」

創辦人昂然走出去，秘書跟了出去，主席想跟出去，秘書在身後，向他擺了擺手，示意他留在辦公室。在秘書和創辦人離去之後，主席整個人軟癱在椅子中，那裏還有半分跨國集團主席的氣派！

不知過了多久，主席的一具只有少數人才知道號碼的流動電話，才響了起來，把如同失了魂魄一樣的主席在惡夢中驚醒過來。

他拿起電話，聽到了秘書的聲音：「問題解決了！」

主席怔了一怔，他這才發覺，時間已過去了一個多小時，他夢囈一樣地重複：「解決了？」

秘書的聲音聽來很冷漠：「解決了！」

又一小時之後，秘書回到公司，主席才知道秘書的「解決」方法。

老房子在山上，當車子駛到山路上的時候，僻靜無人，秘書把一柄刀插進了創辦人的心口──刀是裁紙刀，是秘書在立定了主意之後，偷偷在主席辦公桌上拿來的。

然後，秘書把雙眼睜得老大，死不瞑目的創辦人，拉出車子，推下了山坑，估計短時間之內，決不會有人發現叢林中有屍體。

秘書對滿頭大汗的主席說：「不可能真的老太爺，不知道是什麼妖魔鬼怪，總之，死了的人，就不能再活回來，就算真的活了，也該死回去。」

主席當時沒有說什麼，實際上，她也很同意秘書的解決方法，可是心中總是戚戚不安，一個月之後，他和秘書商議了一下，僱了人，藉詞修墳，把創辦人的墳打了開來，揭開棺蓋時，在場所有人都呆若木雞！棺木之中是空的，沒有屍體！

財可通神，事後，所有的工人，都發了一筆小財，發了毒誓，不得洩露棺木中空的怪事。

又過了半年，在山坡叢林中的一副骸骨才被發現，報上登的是「無名骸骨一句，死者身份，已無從追查，警方認為無可疑之處。」

從此之後，主席不怎麼理事，而且常用酒精來麻醉自己，把大事全交給了秘書。

秘書成為了集團的副主席，精明能幹，集團的業務蒸蒸日上。

主席在酒後，曾約略提起過他父親，創辦人，曾回來過的事。

誰都當他在說醉話。

. 殺人之後

人類的行為之中，有相當一部分十分可怕，殺人，大約是其中之最了。殺人這種行為，是如何形成的，頗值得研究，原始人之間，必然也已有了殺人的行為，最早，可能只是為了爭奪獵物的誤殺，等到發現殺了一個人之後，那個人就在也不能和自己爭奪什麼時，殺人的行為就形成了！

殺人已經成了最嚴重的罪行，「約法三章」之中，第一就是「殺人者死」！

殺人者死，所以殺人者就一定要千方百計地逃避殺人的罪名。

※※※

他決定要殺人已經很久了，之所以遲遲未曾下手的緣故，是他想不出殺了人之後該怎麼做。換句話說，是一個老問題，在許多充滿智慧的中國俗諺之中，就有「殺人容易毀屍難」字句，形容殺了人之後的一個最難處理的問題！如何處理被殺的屍體呢？

他曾考慮過，把它要殺的人，引到一處荒郊去，就把哪裏當作殺人的第一現場，殺了人之後，就把屍體留在那裏，由於地方荒僻，一年半載，不會有人發現，等到被人發現了，早已成為一副白骨，那麼毀屍的這一關，自然也可以過慣了。

可是，問題在於，他選了幾處地方，都堪稱理想，可是來回都相當費時間，考慮到殺人事件一發生之後，他必然成為主要的嫌疑人，所以也需要安排良好的不在現場的證據，那麼，來回需要三小時的路程，就不是十分適合了，所以他還在猶豫。

為什麼殺人一旦成為事實之後，他必然會成為主要的嫌疑人呢？很簡單，因為他要殺的，是一個和他關係十分密切的人。

這個人和她的關係不但密切，而且還十分曖昧，他們兩個人的年紀相仿，學歷相仿，同樣地左一個大機構工作，職位也相仿，這種大機構的中層職員，升級的機會十分高，堪稱前途無量，而且雖然他們的年紀都不足三十，但是在社會上已經大露頭角，早已自視，也被公認為社會的精英分子。

自然，他們都是男性，而且風度翩翩──這也是他們曖昧關係的根源，一開始（他們說也不知道是如何開始的），是由於他們一起租了一個相當大而舒適的居住單位，由於他們的性格和生活習慣都十分相近，所以他們的「同居」生活，十分融合，應該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完全迷惘到了不知如何才好。他從來也不知道有同性戀的傾向，也曾在事後去和一個著名的心理醫生詳談過。

心理醫生替他做了詳細的心理測驗，證明他只有極微的同性戀傾向──有這種傾向的人，絕大多數，終其一生，都不會真正發生同性戀的行為。絕少數人，會不幸遇到強烈的誘惑，而發生同性戀行為。

而且，這條少數的不幸者，都會在事情發生之後，感到十分迷惘，感到厭惡。

心理醫生的分析，顯然十分有理，因為他正處於這種情緒之中，而且越來越不能忍受──不能忍受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他和他的同伴，那種形影不離的親熱，已經使得他們周圍的人，都私下猜測他們兩人之間的真正關係──雖然他們所處的社會階層並不歧視這種行為，可是別忘記，他並不是真正的同性戀者，只是稍微有同性戀的傾向而已。

而真正使他下定決心要殺人的是，他肯定了他的同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同性戀者。

同一個心理醫生曾警告過他，徹底的同性戀者，對感情的認真，遠在一般正常人之上，同性戀者的妒嫉是瘋狂的，沒有理性的！

也就是說，如果他們之間，他要結束目前的這種關係，他就會處左一個十分危險的境地之中，他的同伴會不允許他那麼做。

那就領得他非殺他的同伴不可，除了使得他的同伴變成死人之外，他有別的辦法可以擺脫他的同伴。

自然，還有一個更直接的原因，是她的出現──和很多小說電影小說中所寫的一樣，她美麗成熟，而且富有至極，她是一個年輕的寡婦，十八歲那年，已經艷光四射，顛倒眾生，結果，下架了一個比他年長五十歲的大富翁，到他二十四歲那年，大富翁壽終正寢，帶著甜蜜之至的笑容去世，把所有的財產，全留給了她。

大富翁的子女和其他的遺族不服，要求推翻大富翁的遺囑，引起了連場訴訟，可是大富翁早有先見之明，在立遺囑的時候，請了七位著名的律師，共同作證，證明他都是神智絕對清醒正常，立這樣的遺囑，完全是大富翁自己的意願。

於是，她勝訴，成了城中最富有的美女。而且，由於大富翁是這個大機構的重要人物，所以，二十五歲，美艷得叫人不敢迫視，膚光寒雪，身材佳妙得令男性喘不過氣來的她，進入了董事局，而且負責實際工作，成為大機構之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她的出現，簡直令到大機構之中，每一個男性瘋狂，人大多數沒有自知之明，連兩個「辦公室助理」都在公然談論：「要是能得到她的垂顧，那就好了！」「得到了她──等於得到了全世界！」

他自然也曾這樣想，不過他為人比較實際，偶然想一下，在有機會進入他的辦公室時，也維持著十分恰當的男性矜持，十分得體。

可是，幸運之神，偏偏就降臨在他的身上。

那天下午，在她的辦公室中，在談完了一件普通的公事之後，她忽然用她那雙水靈靈的眼睛，望定了他，他勉力使自己不臉紅心熱，也用禮貌的目光會望著她，兩人在互望了一分鐘之後，他幾次用十分巧妙的小動作，暗示她有話只管說，而她，終於在輕咬了下唇之後，用十分低柔的聲音說：「我其實十分寂寞──」

她說到這裏，雙手伸向後，自後頸起，攏了攏自己的頭髮──這個動作，誘人至極。

他已經無法自恃了。她忽然笑了起來：「今夜月圓！一個人作海上遊，十分沒趣！」

他忍住了急速的呼吸，一字一頓地道：「我是一個十分夠格的船長、水手──」

他們又互望了十秒鐘，聰明人是不必多說話的，他們的約會已經定下了。

那是令得他和她都感到極度滿意的一晚，明月皎潔，海水平靜，遊艇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在彷彿與世隔絕的環境中，盡情享受著男女之間可以享受的快樂。

當朝陽升起時，他帶著心滿意足的甜蜜笑容，依偎在他的懷中，他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望著懷中的美人兒，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在海上，一連三天，沒有上岸。

三天之後，他們依依不捨分開的時候，她像是已經完全被他融化了，對他說的是：「不要理會我的身份地位，只把我當女人！」

他「哈哈」大笑：「我只把你當作一個美麗至極的女人，誰要是想到了你的身份地位，一定會嚇得變性無能！」

她愛憐地撫摸著他的臉：「你也該休息，今天不必到公司來，我會安排！」

他曲起雙臂，表示自己的強壯，但是她還是沒有回公司，回到了他的住所，也立即意識到自己已經處在一個非殺人不可的境地之中了！

精心裝修過的住所，遭到了徹底的破壞，而他的同伴，正握著一柄利斧，雙目通紅，站在被破壞了的一切之中。

他一打開門進去，就整個人都傻住了，張大了口，出不了聲。

他第一眼，也還沒有看到他的同伴，只看到被破壞了的一切：一邊牆上的鏡子全部碎裂，碎鏡片在地上堆疊著，燈全被飛了下來，地氈被揭起，椅子桌子沙發和一切擺設，沒有一件完整！

直到這時，他還是未曾看到他的同伴，他只是在極度的錯愕之中，自然而然，反手將門關上，他背靠著門，不知所措地站立著。

然後，他才看到，就在他的眼前，忽然多了一個人──這個人和屋子裏所有的陳設一樣，也是不完整的。我當然不是說這個人缺了身體的那一部分，而是由於他原來對這個人太熟悉了，這時這個人完全走了樣，所以才給人已支離破碎的感覺！

托先看到的，是一對通紅的眼睛，他從來也不知道人的眼睛可以紅得像白兔一樣。然後，天地良心，他真的沒有弄清楚那是什麼人，精光一閃，「拍」地一聲響，精光在他的眼前掠過之後，有聲響起自他的頭頂。

他翻眼向上一看，只見一柄精光錚亮的利斧，就在他的頭皮之上，有一半砍進了門中，利斧的斧鋒，離他的頭皮知如此之近，以致他絕對可以肯定，他的頭髮，一定有若干被利斧削了下來。

這一個發現，令得他頭皮發麻，向上翻上去的眼珠，一時之間，落不下來。對於這一斧如果砍在他的腦袋之上，會有什麼結果，他絕對清楚──清楚到了這時他像是已經看到濃稠的鮮血和黏手的腦漿，一起迸流出來一樣。

他的喉際發出了一陣「咯咯」的聲響，當他的眼球漸漸落下來，可以平視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張有著一雙通紅眼睛，肌肉扭曲了的臉。

那張臉上的鼻子，鼻孔在迅速地翕張，噴出來的氣息，他倒十分熟悉，也憑這一點，他認出了，那是他的同伴，他最親密的朋友！

也就在這時，他才能叫出來：「你……你幹什麼？」

他的同伴雙臂一振，把那柄利斧自門中拔了出來，雙手緊握著斧柄，高舉著利斧，他抬頭看了一下，身子禁不住發震：利斧若是落下，必然砍中他的頭頂！

他和他的同伴，都十分注重男性的體態美，所以健身是他們的經常活動，也成績斐然，這時，他的同伴雙手高舉著利斧，手背上和肩頭上的肌肉突起，沒有人會懷疑這一斧砍下來的力量！

他有點明白是什麼一回事了，可是就實在不能相信事情竟會如此瘋狂。

他勉力鎮定心神，只想使氣氛輕鬆些，因為他看出，在那相通紅的眼睛之後，有著瘋狂的怨恨，可以演變為任何可怕的行動。

他故意聳了聳肩，語調雖然僵硬，但總算開了口，他道：「你這算是什麼？把一切破壞得那麼徹底！」

他的同伴發出了一陣可怕至極的聲音，仍然高舉著利斧，聲音尖厲得叫人想起夜墳上的夜梟：「你和她在一起，這三天，你和她在一起！」

如果只是關係普通的朋友，他在這時，大可以十分高興地道：「是！快恭喜我吧！等我入了機構的董事局，我一定記得你的！」

可是，他和他的同伴，並不是普通的朋友，期間還有十分曖昧的關係來。就在他頭頂至上，寒光閃閃的利斧，可能因為他說錯一句話而落下來！

一想到了這一點，他知道當務之急，是改變自己的處境──先要使那柄利斧，不能威脅自己的生命！

他十分輕鬆地打了一個哈哈──雖然這時，他肚子中所有的腸子，卻像是打了結在跳霹靂舞，然後他攤著手（他的同伴曾說他這個姿勢十分好看），用儘量正常的語氣說：「她？她算是什麼，她是一個變態的女巫，我看到她就作嘔！」

他的同伴身子發起抖來：「可是你們在一起──」

他不等講完，就勃然大怒：「她要你去，你敢不去？飯碗要不要，想不想升級？你有沒有腦？」

他說著，陡然出手，伸手在他同伴的臉上，用力一推，推得他同伴跌退了一步，再一伸手，就順勢把那柄利斧，奪了過來。

那柄利斧在手中，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重，他才知道自己剛才真的可以說是命懸一線，危險至極。在這時候，他也真想順手揮動利斧，便砍進那個醜惡的身體的任何部分，只要能令這個身體不再活動，立刻死亡。

可是也就在那一剎間，他想到了許多許多事，他現在正交上了地球上幾乎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比得上的好運，發展下去，他簡直無法衡量自己有多麼幸運！

如果他一斧揮出，他逃不了殺人的罪責，這一切幸運自然也沒有了。

這個人，當然一定要死！他在同時，也想到了他同伴繼續存在的麻煩，可是總有辦法慢慢解決，他需要一個完美的謀殺，而不是一時衝動的殺人。他必須在殺人之後，能完全置身事外！

所以，儘管他拿著斧柄的手指，由於用力，而指節骨在作響，但是他還是把那柄利斧，重重地砍進了一張早已碎裂的沙發之中。

這是，他的同伴雙手掩著臉，用一種難明之極的聲音，嗚嗚地哭著。

他在他同伴的身邊經過，厭惡的情緒升到了頂點，所以他這時聲音中的兇狠，倒不是做作，他道：「別發神經病了，要一切裝成正常，毀了我，對你沒有好處。」

他的同伴放下雙手，對他所說的話，令他聽了之後，殺意更堅決。他的同伴說：「你有了她，如果不要我，我什麼都做得出！」

他只好忍著氣，說了一句至那時為止，他一生中最違心的話：「怎麼會，少胡思亂想！」

他同伴吁了一口氣，想向他靠過來，可是卻被他推了開去，他拍著他同伴的背：「記得，一切要裝得正常，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你和我都不能！」

他同伴一再發出悉悉索索的哭聲，一面點了點頭，神情委曲，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像逃一樣地進了自己的房間，一秒鐘也不浪費，就開始如何籌劃殺人。

殺人並不難，由於他們之間的曖昧關係，他們平時的行動，也十分隱蔽，有些活動，除了他們之外，誰也不清楚，要下手十分容易。

問題是殺人之後，他如何脫離關係，如何乾乾淨淨，和殺人事件完全無關！

雇殺手？當然沒有可能，落把柄在殺手的手中，比什麼都可怕，一定要親自下手。

他雙手抱著頭，用拳頭敲打自己的頭，狠狠地抽煙，設想著種種殺人的程序。

結果，他發現一個十分殘酷的事實：如果他要殺一個陌生人，他可以有幾百個殺人後脫身的辦法，可是殺了他的同伴之後，他絕對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脫身？

這事實，對他來說，太殘酷了！

事實對他十分殘酷！他必須殺掉他的同伴，他同伴的繼續存在，會對他飛黃騰達，會對他獲得如花美眷，造成極度的妨礙，他可以十分容易地進入他夢想的生活，可是也很容易被他的同伴一伸手就拉出來。

他必須殺人，可是他有想不出殺人之後，置身事外的妥善安排。

他也知道，事情越快進行越好──她辦事十分快，兩天之後，董事會已通過了對他一項重要職務的任命，而他最重要的職務，自然是使那香馥艷麗的身軀，由於極度的愉快而發顫。

可是，他的同伴甚至整夜在她的別墅之外，等她出來！

他實在不能再等了！

他開始積極安排，安排是照著他其中的一個殺人方案而進行的。

首先，憑他現在在機構中的地位，十分容易，為他的同伴，安排了一個月的假期。

然後，他告訴他同伴：「去租一艘遊艇，租一個月，我和你，自由自在，在海上逍遙一個月，當然不能對任何人提起，要提的話，就說你自己一個人，準備在海上渡過一個月好了！」

他同伴喜出望外，當然一口答應，只是小心地問了一句：「我們一起出海？」

他摟了他同伴的脖子一下：「當然，不過我先躲在船上，不讓人知道！」

他躲上船的過程也經過精心安排──先由他同伴駕著遊艇，停在一個十分僻靜的海邊，午夜時分，他在海邊下水，絕對肯定沒有人見到他，游出了二百公尺，登上了船。他同伴在甲板上迎接他，還不斷稱讚：「你游泳的時候，簡直就像是一條大魚！」

然後船向外海駛去，他的同伴興奮莫名，絕對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殺。

他早已留意好了救生艇所在的位置，到了凌晨四時，他的同伴已經人事不醒──十多杯混了強力安眠藥的酒，十分完美地完成了任務。

他甚至於不必親眼看到被殺的人死亡，這真是叫人愉快至極。所以當他把汽油淋在各處，尤其是淋向他同伴那被他認為醜惡至極的身體上的時候，他高興得輕輕地哼著小調。

然後，他先放下快艇，再發動了快艇的引擎之後，他才燃點了火把，向遊艇上拋出，把快艇駛出了幾十公尺之後，那遊艇就變成了一團烈火，把漆黑寧靜的海面，照影得紅光流轉，景色壯麗得賞心悅目。

殺人之後，他的心情，竟然輕鬆得像是在觀賞煙花一樣──也確然有點像放煙花，接連的幾下爆炸，火花四濺，看在他眼中，使他忍不住要高呼。

然後，他駕艇駛向海邊，在離岸還有一百公尺處，如法炮製，當他游上岸時，小快艇已成了一團火，像是剛才遊艇大火的餘興。

他上岸之後，換好衣服，上了預先準備的車子，直駛向她的別墅。

在車中，他已經有把一切想了一遍。他選擇的海面，當時附近並沒有別的船，遊艇在爆炸之後，必然沉沒，可能要很久很久，才會被人發現有這宗慘劇──至少在一個月之後，出租遊艇的公司才會發現沒有歸還遊艇，到這時才有人會調查他同伴的去向，但絕不能發現他已死了！

就算發現了遊艇的殘骸和屍體，他也沒有關係，因為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人看到過他的出現。他的同伴向所有人揚言，都是說「一個人出海」。

自然也有人問起他是不是也去，可是他同伴的回答是「他現在位置那麼高，怎麼還會和我一起？」

那種回答，也是他事先安排的一部分，簡直天衣無縫地可以證明他和事情沒有關係。

如果屍體被發現，他被警方調查（那不可避免），被問及他當遊艇起火時再幹什麼時，他可以十分簡單地回答：在家裏喝酒、睡覺，然後去赴約。

他這樣回答，雖然不在現場的證明不算是很充分，但是再能幹的主控，也無法根據這一點把他入罪！

其餘一切可以使他沾上關係的細節，他都想得十分妥當，所以這時，殺人之後，他簡直像是脫胎換骨一樣──他十分清楚，自己確然正在脫胎換骨，他會迅速地進入豪富的行列，而且是世界級的豪富，享受著這個世界能給予豪富的愉快生活。

最令他高興的，還是她竟然是這樣的年輕貌美，那樣懂得享受，他每次和她，共同達到愉快的最高峰時，都心滿意足至極！

一切太美好了，美好到了不容許任何破壞，所以他必須殺人──在這樣的邏輯之下，他對於自己的行為，一點也沒有內疚和後悔，只覺得那是理所當然之事，他只不過除去了一個障礙而已！

他停好車，用她送的鎖匙打開門，走進去，看到她在柔和的燈光下，蜷曲著她白玉一樣的嬌軀，坐在最下一級樓梯上，雙手托住香腮，正在等候祂的來臨，他簡直發狂，發出低沉的吼叫聲，一面用力扯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面撲上去，拉起她來，要把她的身子揉碎！

等到靜下來，燈光一樣柔和，她不輕不重地咬著他的肩頭，卻令他感到有餘波的韻味。

忽然她道：「你知道我嫁給老鬼的那年，老鬼已經完全不能執行男人的責任了？」

他怔了一怔，她從來也沒有說過這個問題，他自好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她又笑了幾下：「我是驗過了是處女，老鬼才娶我的，你猜他用什麼方法破了我的貞操？」

他吞了一口口水：「親愛的這種不愉快的事，可以不提，就不別提了！」

她苦澀地笑：「不能不提，老鬼特製了一個硬套子，套住他那不中用的東西，送進了我的身體，那套子上……甚至全是刺！」

他禁不住抖了一下。

她又道：「你知道他如何虐待我？他一口一口咬我，凡是衣服可以遮得住的地方都咬，周而復始地咬，我身上沒有一處地方不是青紫的！」

她說到這裏，站了起來，當然，這時，她的胴體，完美得一點瑕疵也沒有。

他忙道：「過去的事，別提了！」

她靠向他：「沒有過去，從第一天被老鬼虐待起，我就下定了決心：我也一定要虐待男人，就用他的方法，你要不要去參觀一下，整整一房間，都是老鬼用來虐待我的工具，你會有機會一樣一樣嘗試到！」

他駭然：「你在開玩笑，我會離開你的！」

她向他靠過來，搖著頭，媚笑：「你不會！」

說著，她低頭在他肩頭上，又輕咬了一口，忽然道：「你殺人的方法不錯，唯一的破綻是：你身子是鹹的，從海中游上來，你沒有機會接觸淡水！」

他如同觸電，過了好一會才問：「你不會……」

她笑，嬌艷無比：「當然不會，就像你不會離開我一樣！」

接下來的似乎無窮無盡的歲月中，他都在想如何可以殺了她而沒有干係，儘管他到了一見她影子就發抖的地步，可是他想不出辦法來。

. 凶相

古時，「醫卜星相」合論，都屬於「巫」的範圍，亦即玄學的範圍，後來，醫脫離了原來的範圍，已進入了實用科學的境地，雖然還有些玄學的色彩，但以和其他三者，大不相同。

其他三者，卜、星、相，都和命運的探索有關，至今為止，並無實用科學的依據，十足是怪力亂神，其中的故事之多，不可勝數，有十分離奇者在。

這個，自然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

這個故事有三個人物，先要介紹一下。

作家──一個從事寫作工作的人，寫作的範圍很廣，報章雜誌，電影公司，電台電視台，又可以寫作的地方，他都可以加入工作。

導演──電影導演，當然不是大導演，但卻不折不扣是導演，絕非假冒。

面相家──職業的，頗高級，不是掛一幅布，畫一張人臉擺攤子的那種，而是有什麼居士銜頭，要預約的，也算是相當有名。

這個故事是真是假？

沒有答案。

故事一開始，作家正離開他所在的那幢建築物，可是在大門口，他卻停了下來，因為外面風雨很大，雖然他帶著傘，可是風大雨大，只怕一出門，不幾步，全身就要濕透，這令他有點躊躇。

他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非在這種風雨天出門不可，不過三天前約了面相家在一家酒樓見面，閑談一下而已。所以他在考慮，是不是上去，打個電話給面上架，取消這個約會算了。

他在門口停了大約半分鐘，就轉過身去。

人的一生之中，一秒鐘的時間，誰也不會注意，但是不可不知的是，每一個微不足道的一秒鐘，其實都在人的生命之中，佔十分重要的地位。任何的一個一秒鐘，都可以決定人的命運。同樣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足以影響一生。

作家如果根本不下樓，就在住所打電話取消約會，他就不會下樓，就不會在這時，恰好在電梯門一打開時，就看到臉色蒼白得可怕的導演。

而導演如果不是恰好在那個時間出門，恰好進了那架升降機，自然也不能和作家在這種情形下相會。

作家和導演同住在一個建築物之內，是常見面，雙方都略有名氣，而且又有個工作上的接觸，也有共同的興趣，所以可以說是相當熟的朋友。

作家知道導演的生活相當「藝術家化」，情緒很不穩定，經常酗酒，常服安眠藥，所以臉色一直不怎麼健康，可是將如今這樣蒼白，卻有不多見，他不但臉色灰白，而且額上還在冒汗，當他自電梯中直衝出來時，作家自然而然，後退了一步。

導演甚至有點雙眼發直，望著作家，竟然發出了一下短促的呼叫聲，一把捉住了作家的手臂：「你聽到沒有，收音機報告的新聞，你聽到沒有？」

作家心思十分靈敏，何況收音機一直在重複著這宗大新聞：一艘載有上百人的客輪，在大風大雨之中沉沒，許多人死亡、失蹤，搶救搜索工作，仍在進行。

作家立時反問：「那宗沉船事件？」

導演用力點著頭，不由自主喘氣，作家感到駭然：「你有什麼親戚朋友在船上？」

導演又用力搖頭，眼睜得很大。導演的臉容，絕非英俊男型，這時，看來簡直可怕，他推開作家，向外便衝。

作家在他身後叫：「你到哪裏去？」

導演叫：「我覺得透不過氣來，我需要呼吸新鮮空氣！」

他叫著，就衝出了大門，站在大雨之中，一再發出沒意義的呼叫聲，一面淋著雨，雙臂張開──這種鏡頭，多在文藝片中有得看，現實生活絕少見。導演既然是藝術家，自然不妨偶然表演一下，作家就沒有這份藝術氣質，所以他是打著傘走出來的，到了導演的身邊，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導演顯然是受了震驚，可是為了什麼呢？為了那艘船沉了，死了好多人？

如果他並沒有熟人在內，多只不過是一種令人難過的災難，他可以如此震驚？

導演不住喘著氣，發出「荷荷」的聲響，作家等了他一分鐘之久，已經有點不耐煩了，導演忽然問：「我要去找一個人！」

接著，他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作家一聽就呆了一呆，導演要去找的人，就是和他三天前約好了見面的那個面相家！

作家並不知道導演為什麼要去找面相家，他只是覺得湊巧，所以他立即道：「他？我剛好約了他，還想因為風雨大，不去了！」

導演大聲道：「去！去！要去！」

導演和面相家也是相識，好像還是作家介紹的。別看導演平日新潮前衛，對於命相，卻又十分入迷，他自稱這是高級知識分子的矛盾性。他和面相家的來往，比作家更多，而且購置了不少參考書來研究，許多面相的術語，可以琅琅上口。

作家也不明白他何以這時那麼想見面相家，導演在這時結束了淋雨，擠到了作家的傘下，搶到了一輛計程車，由於他全身濕透，如此下車時把座位弄得全是水，惹來了計程車司機的一陣咒罵，那不在話下。

進了酒樓，面相家已經在了，正在慢條斯理地斟茶吃點心，導演首先看到他，三步併著兩步奔向前，幾乎撞到了一輛點心車。

接下來的兩分鐘，導演的言行，才使作家明白他可以會有那麼古怪的行動，也明白他為什麼會那麼震驚！

導演來到了面相家的面前，當然由於他的樣子太怪，所以面相家瞪大了眼盯著他。導演連聲道：「你救了我一命！你救了我一命！」

面相家一臉愕然，顯然不知所云，導演又道：「不是認識你，我不會研究面相學，不研究面相學，我也就難逃此劫，變成海中冤魂了！」

面相家仍然莫名其妙，作家及猜到了幾分，導演續道：「那艘輪船，那艘沉沒了的輪船，昨天，我在碼頭，本來要搭這艘輪船的！」

面相家和作家，都發出了「啊」的一聲，作家忙道：「坐下再說！」

導演坐下，面相家替他斟茶，導演拿起茶杯時，由於激動而手在發抖，把茶也灑了出來。他的聲音也有點發展：「我在碼頭等船，看到四周圍和我一起等船的人，十個有八個，都是一臉的凶相，尤其所有的『水厄紋』，都明顯至極──」

他一面說，一面指著自己臉上的「水厄紋」的部位。作家也知道，面部有各種厄難的紋路，一旦明顯，就表示這個人將會遭到什麼災難。

導演大口喘氣：「當我肯定了不是眼花之後，換了你是我，會怎麼做？」

面相家也激動起來，因為這證明他的學問，大是靈驗，所以他叫了起來：「不搭那條船！」

導演用力一揮手：「就是那樣，我當機立斷，就寧願多等幾個鐘頭，換了另一班船。結果──」

他略停了停！「凶相！凶相！一看就可以看得出來！我逃過了一劫！」

導演興奮莫名，手舞足蹈。

導演口沫橫飛，形容當時的情景：「那些搭客臉上現出來的凶相，和相書上所說的一樣，我也曾勸其中一個少婦，叫他別搭這班船，反被她罵了幾句。可惜了，那少婦十分動人，可是在劫難逃，只怕也死了！」

面相家這時卻相當沉著，盯著導演看，並不言語。

面相家的表現有點怪，作家知道導演在事業上不是很得意，便鼓勵他：「人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導演欣然接受：「真可怕啊，碼頭中的燈光，本來就怪，忽然之間，四周圍的人，全在臉上現出凶相來，就像置身鬼域一樣──知道這些人在極短的時間來就會變鬼，可怕不可怕？」

作家自然要有一定的想像力，略想了一想，就同意了導演的說法，連聲道：「可怕！可怕！」

面相家忽然道：「你這種情形，不能說是『大難不死』，你只是逃過了一場大難！」

導演愕然：「有什麼不同？」

面相家的臉色十分凝重：「你根本沒有經歷大難，當然無所謂大難死不死！」

導演有點不高興：「是說我沒有後福？」

面相家仍然直勾勾地盯著導演：「今早有沒有照過鏡子？不過，就算照了，也沒有用。」

導演明白了面相家的意思，作家也明白了，目光自然而然，投向導演的臉上。

不過，作家對面相並沒有什麼研究，所以他也不能再導演的臉上看出什麼吉相凶相來。

導演用手在自己臉上用力摸著：「我照過鏡子，看不出有什麼不對？」

面相家點頭：「自己當然看不出自己有什麼不對。有兩個說法，一個說法是，人永遠無法看自己的臉，一定要借助鏡子或其他物體的反映，這就和人眼直接看出來，差了很遠。另一個說法是，氣息吉凶，十分微妙，自己是看不到自己的吉凶的！」

導演聽得焦躁起來，神情十分不耐煩。作家打趣道：「你別嚇他，他怎麼了？」

導演把臉直湊向面相家，挑戰似的：「看仔細些！」

面相家冷言道：「你一進來，我就看仔細了！」

導演惱怒：「怎麼樣？」

面相家又長嘆了一聲：「大凶之相，而且『水厄紋』大顯──和你昨晚看到的許多人一樣！」

導演呆了一呆，剎那之間，有絲恐懼的神情閃過，可是他隨即笑了起來：「或許是，我昨晚的凶相，留到了今天，可是我已逢凶化吉，渡過了大難！」

面相家欲言又止，喃喃地道：「或許是……不過……」

導演十分不耐煩：「還有什麼不過的？哪有才沉了一隻船，又會在沉一隻的？我一不搭船，也不游水，總沒有事了吧！」

面相家也不耐煩起來：「好，就當我沒說過！」

作家怕他們兩人吵了起來，連忙打圓場：「只怕是昨晚顯示的凶相，今日未消，也是有的！」

面相家和導演都不再說什麼，導演胡亂吃了一些東西，站了起來：「一身濕，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作家和面相家都沒有挽留，導演臨走時還十分不服氣，伸手在臉上摸了一下：「回去，好好亮著燈，照鏡子看看，要是有凶相，我一眼可以看出來！」

面相家沒有說什麼，只是低著頭，到導演走了之後，他才抬起頭來：「他不信！他自己也會看面相，居然不信，唉！信了又怎樣？還是不信的好！」

作家笑：「你別裝神弄鬼嚇人了！」

面相家盯了作家片刻：「你也不信？他危在旦夕，不到十二小時，他就會淹死！」

作家笑得更大聲：「危言聳聽，莫過於此！」

面相家搖頭嘆息，忽然又盯著作家看，作家給他看得心中發毛：「你幹什麼？我──也會被水淹死？」

面相家的神情，變得十分凝重，緩緩搖頭：「不，你面上的凶相，已開始顯露，可是現在還看不出是什麼禍事來，但可以肯定，不出三日，必有大災害降臨在你的身上！一定有！」

這種話，任何人聽了，都不會高興，作家也不例外，他乾笑了兩聲：「怎麼樣，是不是要請你消災解難，趨吉避凶一番？老朋友了，收費是否可以八折？」

面相家並不在乎作家的諷刺，一本正經地度：「任何命相家，若是看出，算出了你有災難，聲稱可以替你消災解難，那一定是假的，如果居然還要收費，但是假上加奸，老朋友了，明天你再來給我看看：看是什麼災禍？」

作家哈哈笑：「我偏偏三天不來看你，任由災禍降臨，反正看了也避不開的！」

面相家還在堅持：「事先若是知道一些端倪，總算是好的，何必固執！」

作家一揮手，表示這個問題不必再討論了！兩人雖然沒有不歡而散，可也差不多了。

離開了酒樓，作家去看了一場相當受爭議的電影，以有寫作雜文的題材，交通十分混亂，他又等了很久，才回到住所的大廈門口。

一到大廈門口，就看到停著一輛救傷車，正有一個擔架上的人覆著白布，看不清是什麼人，可是跟在旁邊的那個女人，神情驚惶至極，作家卻一眼就認得出來，那是導演的同居女友。

導演的同居女友常換，這一個居然和他維持了兩個月之久，算是十分不容易了。

作家一看，就有五雷轟頂的感覺，耳際「嗡」地一聲響，幾乎站立不穩。這時，導演女朋友經過他的身邊，看到了他，反倒叫了他一聲。

作家張大了口，想問，想出聲，可是就是出不了聲，連導演女友的聲音，聽來也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樣：「他說累，要……睡覺，又睡不著，煩躁得要命，一會兒照鏡子，一會兒又照鏡子，說什麼根本沒有，根本沒有，後來又決心睡了，吞了兩顆安眠藥，才躺下沒多久，又跳起來要洗澡，進了浴室很久都不出來，我看到有水從浴室門中流出來，撞開了浴室的門，他已經……已經……」

作家聽到這裏，身子搖晃，兩腿酸軟，一個救護員經過他的身邊，奇怪地望了他一眼，扶了他一下，他趁機大口喘了幾口氣，這才有勇氣繼續聽導演女友的哭訴：「撞開浴室的門，他整個人浸在浴缸裏，水早就過他的頭，也不知多久了。太遲了！我要是早點發現他……」

作家聽到這裏，轉頭去看擔架，擔上還有水在滴下來。雨已經少得多了，當然不是雨水，是浴缸中帶出來的水！

死在水厄，危在旦夕！

浸死在大海中，和浸死在浴缸中，都是死於水厄，都會事先在面上有凶相顯露出來，會看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

只不過，自己是再也看不出的！

作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住所的，打開門，他連拔出鎖匙的氣力，都幾乎沒有，扶著門，喘了好一會，才取出了鎖匙，關上門，腳步虛浮，跌倒在沙發上。

他要和面相家聯絡，立刻聯絡！

「不出三日，必有大災變降臨在你的身上！一定有！」

面相家的預言，竟然如此靈驗！他說導演「不到十二小時就會淹死」，果然導演死了，那麼不出三日的預言，他也決不會是憑空說說，而是其在他的臉上所顯示的凶相上看出來的！

他的全身都在發抖，大災難，說來就來，倒也罷了，預知要來，那才可怕！

災難預先知道了，面相家說不能改變，真的不能改變嗎？應該可以的，知道會遭水厄，不但不搭船，不游水，而不洗臉，不喝水，那總不會被淹死了吧！

若是知道了有凶險，而不能趨避，那麼預知凶相的能力，還有什麼作用呢？

他用發抖的手，拿起了電話來，撥著號碼，好幾次撥了一半，由於手抖得利害，都半途而廢，他心中就咒罵著自己，早該去換一架按鍵的電話。

好不容易撥通了電話，又響了好久，才有一個女人來接聽，他認出那是面相家的妻子，忙要面相家來聽電話，誰知得到的回答是：「一分鐘之前才出門，替一個人看相去了！」

作家呆了一呆，他撥電話，撥了多久，至少超過一分鐘！要是一撥就通，那時面相加還沒有出門，或許會給他忠告。現在怎麼辦呢？他難道坐以待斃，等待災禍的降臨嗎？他用發抖的聲音，說了自己是誰，再問：「他……什麼時候回來？我有要緊的事情找他！」

對方顯然不知道事情有多麼嚴重，笑著問：「大作家，有什麼事，我叫他一回來就打電話給你！」

作家喘著氣，突然想起，忙問：「他回來很久了？總有兩個鐘頭了吧！」

「怕有了。」

「他有沒有提起過我？說了些什麼？」

作家是想知道，如果面相家提到過，他的妻子又記得的話，先聽幾句也是好的，他這是就像是一個將溺死的人一樣，抓到了一塊爛木頭，也是好的！

「沒有提到過你，倒是說起過導演，說他氣色壞絕，凶相大露，難逃水厄，會被淹死。」

面相家的妻子聽她丈夫講得多了，自然對一些專門名詞，也可琅琅上口，作家聽得全身冰冷，想告訴對方，導演已經淹死了，可是喉際哽塞，一個字也講不出來。面相家的妻子「喂」了幾聲，沒有反應，也就放下了電話。

作家連電話也握不住，自他的手中滑了下來，當他又有了活動能力時，他衝進臥室，著亮了燈，對著鏡子，盯著自己看。

鏡子中反映出來的影像，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那一臉的驚怖之色，自雙眼之中迸發出來的那種恐懼，不住抽搐著的面相，灰敗的臉色，和他平時完全不同。是不是每一個知道自己會有大難臨頭的人，看起來都是這樣子的呢？

如果這種樣子，就是面上有凶相，那麼他毫無疑問，凶相畢露了！

可是，那只是恐懼，是由於面相家的話所引起的恐懼，面相家一定在他臉上看到了什麼，他別說根本不會看，就算會看，自己也是看不到的！

會是什麼厄難？該死的面相家，到什麼地方去了？怎麼還不回來？

他不斷踱步，一步一步抽著煙，一有電話鈴響，他就跳過去接聽電話，都給他呼喝回去，限定人家立刻掛上。

過了三小時，他才略為鎮定下來，自己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子。他是作家，自然有一定的常識，知道人的精神狀態，如果處在那麼焦慮、恐懼、不安和緊張的情形之下，堅持不了多久，不死，也會成為瘋子，所以，必須令自己鎮定下來。

這時候，電話零又響了，拿起來一聽，是面相家的妻子打電話來的：「他有打電話回來，說是和一個大客人到鄰埠去，替大客的房子看風水去了！」

作家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這時，他才知道身處絕境是怎麼樣的滋味。

他的聲音極啞：「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面相家的妻子答：「要兩三天！」

作家簡直在哀告：「有沒有法子聯絡他？他再打電話回來，告訴他，導演淹死了。他說我三天之內，必有大災，求求他快回來，告訴我會有什麼災難！」

面相家的妻子也覺得事態嚴重，一疊聲答應著，保證一有面相家消息，就立即通知他。

放下電話之後，作家又喝了兩口酒，想做些什麼，可是又有什麼可以做呢？他攤開槁紙，想把自己這時的心境寫下來，可是卻一個字也寫不出，稿紙上被他塗滿了圓圈。他陡然覺悟到，自己是在等死，等著大災難的降臨之前，他一點對付的辦法也沒有，只好等著，這就是命運！

半瓶酒喝完，他想去再買酒，可是當他來到門口，他就縮了回來。誰知道將要降臨在他身上的是什麼災禍，說不定這是車禍，他不出門，車子總不能從窗子飛進來，躲在房子裏，總安全得多！

他不斷告訴自己，要憑自己的意志力，克服驚恐，等面相家回來，這兩天，哪裏都不去！

一天又一天，面相家在第三天上午，和作家通了電話之後，趕到他住所來的，作家一見了面相家，忍不住淚水泉湧，這兩天，他實在被恐懼折磨得極慘。「我自己左看右看，什麼也看不出來！」

面相家道：「自己是看不出來的，嗯，確然是大凶相，可是，嗯，不像我想像的那麼嚴重……」

面相家繼續端詳著，作家已經吁了一口氣。

面相家又道：「會有……金厄，怎麼說呢？是不是搶了人家的女朋友？會俾人砍一刀之類，不過，真的沒有性命之憂，看得出來的，會受傷，不嚴重！」

雖然受傷也不是愉快的事，但是總比死好多了，他喃喃地道：「金厄，離刀遠一點，帶一根棍子上街……」

面相家笑：「我趕著來看你，什麼也沒有吃，快陪我飲茶去！」

作家猶豫了一下，面相家大力拍他的背，催他快走。兩個人下了樓，才走出了建築物的大門，可能由於前幾天有大風雨的緣故，一架舊冷氣機不知從那一層樓掉下來，正砸中在面相家的頭上，冷氣機殼在作家的手臂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臉觀凶相，自己是看不出來的！

作家沒有死，不然，誰寫故事給大家看呢？

. 自來鬼

這個故事相當特別──連題目也有點古怪：自來鬼。所以需要解釋一下。「自來X」大抵是粵語詞彙中的「自來火」、「自來水」等名詞，大不相同。粵語中有「自來狗」、「自來貓」等名詞，指貓或狗，自己上門來，或自動跟著人到來，有被收養了的。

這種情形之下得來的貓或狗，就被稱為自來狗，或自來貓。

那麼，自來鬼是什麼意思，之前也十分明白了。

※※※

他離開那個食物攤子的時候，心情惡劣，身體不適，簡直已到了無可忍受，整個人都要爆炸的程度。任何在他身邊經過的人，只要向他瞧上一眼，就可以感受得出這是一個愁苦之極，心中充滿了怨憤的人！

那不但由於他已屆中年的臉上，滿溢著不快和恨意，也由於他佈滿紅絲的雙眼中，有著一股鬱悶憤懣。再加上由於生活的不如意，過早形成的皺紋，和由於貧窮所帶來的佝僂和那種不得意的怨氣，使他整個人看來，就像是一團再也無法化解得開的愁苦，像是一個欠缺了靈魂的身體，毫無生氣。

他缺少的靈魂是什麼呢？說出來，和許多許多人一樣，他缺少的是錢！

雖然為了更多點錢，二三十年來，他一直辛勞地工作著，幾乎一直是白天工作，晚上加班，工作的勞累倒並沒有損害他的健康，可是卻絲毫也改善不了他的經濟情況，他一直那麼貧困，一直那麼貧困，一直那麼等錢用，一直在盡可能的節省，一直在動腦筋，這裏去多賺一點，那裏去多賺一點，可是一直是那麼窮！

剛才，他才做完夜班的工作，疲累得整個人的筋骨都打著結，無以舒展，每天晚上都是這樣，多年之前，他已發現，要令得全身筋骨所打的結，暫時鬆一下，使得他還能像一個人那樣地挺直身子走路，而不至於像刺蝟一樣縮成一團的最好辦法，就是喝酒。

當然，一直以來，他只能喝最低價的劣酒，因為他收入低微，一瓶中等程度的酒，就幾乎是他一個星期的收入。好在劣酒和好酒，兩者都有酒精，壤在世上有好酒和劣酒，而且，好酒和劣酒，一起在他的眼前，更而且，他偶然有機會想過好酒的香和醇。所以，當劣酒的辛和辣，刺激了他的食道，酒精雖然令得他的筋骨略為鬆散，但是也令得他的心情，更加惡劣，心情惡劣之下，他比平日又多喝了一點，所以這時，他每向前跨出一步，五臟六腑都在翻騰，難過之至。

他不由自主喘著氣，身子搖晃著，終於他覺得需要停一停，於是他扶住了一根燈柱，大口喘著氣。

馬路對面，有著強烈的霓虹燈飾，那是一家風月場所，他也知道，在那種燈紅酒綠的美女可以任意摟抱撫摸的地方，進去一陣子，就可能要了他一個月的收入，他連向門口看一看都有點心怯，怕那會使他口袋中已經很少的鈔票會變得更少！

他本來對自己的貧窮，雖然憤憤不平，可是也還不如今天那樣的難過，今天，他的難過，簡直達到了絕望的程度，因為再過三天，他必須要有一筆錢，作一項額外支出，這筆錢的數字，一點也不大，對那個在燈光輝煌的門口，左擁右抱，偎依住兩妖嬈的女郎出來的闊客而言，可能只是一餐消夜的錢（不包括女郎的酬金）而已。

可是對他來說，卻是一個他無法拿得出來的大數目！

（至於他要那筆錢來作什麼用途，那不在這個故事的範圍之內，不必理會）

任何曾有過額外支出而無法拿得出錢來的人，都可以體驗到他那時的心情。

希望看這個故事的所有人，都不能體會他的心情。

他張大了口，大口喘著氣，目光之那個燈光耀目的門口收了回來，卻又落在停在路邊的一輛車子上，那又使他整個人都震動起來。

這種車子，在這個城市，滿街都是，可是每一輛這種車子的售價，他在心平氣和時曾計算過，他要辛勤工作二十年，一個子兒也不花，只靠空氣維生，在野外露宿，用舊報紙作衣服，才能買得起。當他清醒的時候，他也清楚地知道，就算是這樣，二十年後，他仍然不能擁有這種車子，因為那車子的價錢必然比現在高出一倍兩倍三倍，而他的收入，當然不會有比例的增長。

他仍然張大了口，可是不再單單是喘氣，而是啞著聲，陡然叫了起來：「為什麼有些人那麼有錢，我那麼窮？我那麼窮？」

他才一開始叫，就有人向他望來，有的一面望著他，便在他的身邊匆匆走過，有的佇足而觀，卻也離得他相當遠，也有的，可能是由於體內也有酒精在流竄，就和他遙遙對答，在一連串粗話之後的對白是：「鬼叫你窮，窮就是窮！窮要是有道理好說，還有窮人嗎？」

他指著那個和他對答的人，聲音更加嘶啞：「二十多年了，我勤勤懇懇做事，做完日間做晚班，我窮，過幾天要一筆錢，借也沒地方借，沒有這筆錢，我過不去，過不去啊！」

他的嘶叫聲，自然得不到任何的同情，這個城市中，富人不會同情窮人，窮人即是同情了，又有什麼用？

所以他的嘶叫聲，換來的是一陣嘲笑，更有人在叫：「去搶！去偷！」

他陡然震動了一下，心情的過度激動，使他的腸胃一陣攪動，他再也無法忍得住，一張口，剛才下肚的酒和食物，化為臭氣沖天的穢物，直噴了出來。也使胸腔和腹腔抽搐，使他難過得想死！

搶和偷，都和他不發生關係，他只是窮，並非不安分守己，正由於他一直安份，所以他為自己竟然有會臨到窮途末路的境地而怨憤，好人不是總多少要有點好報的嗎？於是在身體的極度痛苦之中，他想到了死！

求生難，求死總是很容易的！

當他只想到這一點時，他一點也不感到死有什麼難處，可是當他直了直身子之後，就發現，死也絕不是容易的事。

有那麼多的事情要牽掛……或許可以放棄，完全不加理會，可是，還有人呢？他有人要牽掛，他死了之後，被他牽掛的人會怎麼樣呢？

萬萬不能死！

（被他牽掛的是什麼人，和他有什麼關係，和這個故事無關，可以不理。）

（既然他想到了死，就想到他死了之後也不會安樂，那麼被他牽掛的人，自然和他有感情上的糾纏，多半在生活上還需要他的資助之類，也不必深究。）

這悲慘之極的境地，可是卻也滑稽莫名，他想哭……早已在流淚了，可是他卻哈哈大笑了起來，一面笑著，一面腳步踉蹌地向前走了出去，一面仍然在嘔吐。

等到他又停下來時，由於經過了嘔吐，他的酒意以減輕了許多，而令得他停下來的原因，是他覺得有人在後面跟著他。

他又想笑，這裏僻靜無人，難道是有什麼歹徒看中了他，要打他的主意？

打他這種窮人的主意？

他陡然感到無比的憤怒，大喝一聲，倏地轉過身來，伸手指向前。

在半明半暗的路燈下，他的身後沒有人。

他看出去，那條卷子靜蕩蕩地，並沒有人。

可是剛才，他的確感到有什麼跟在後面──他已不敢肯定跟在身後的是人，因為卷子中沒有人。

他感到了一股寒意，心中迅速地閃過了一個念頭：鬼

人一想到了鬼，沒有不害怕的──這是由於一對鬼一點也沒有了解的緣故，她也不能例外，所以縮了縮身子，可是他隨即又挺直身子，因為在那一剎間，他想到自己已經山窮水盡，到了絕境，只是因為心中實在有放不下的地方，這才沒有自尋死路的。若是被厲鬼索了命去，只怕也一了百了，不會說沒有了誰就真的活不下去，或者這是最妙的解決方法，也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一想到了這一點，自然沒有什麼可怕的，他甚至發出了一下不屑的冷笑聲，轉回身，繼續向前走去。

才走出了三步，他就肯定，在身後確然有東西跟著，聽不到腳步聲，也不是如鬼故事中所說的那樣，有陣陣陰風自身後吹來。可是，就是覺得有東西在後面跟著。

在走出那小巷子之前，他轉頭看了兩次，身後都什麼也沒有，出了小巷子，街道上仍然僻靜至極，但是那種有東西跟在後面的感覺仍然在。

他的酒早已全醒了，他停了下來，嘆了一聲，沉聲道：「是不是我氣數已盡，你心急著找我做替身來了？」

他沒有得到回答，他又問：「你是什麼？是鬼？鬼不能說話？那些鬼故事中的鬼，全是那些人作出來的？你如果不是鬼，又是什麼？」

他仍然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可是當他繼續向前走的時候，後面有東西跟著的感覺，更加強烈。

這種感覺，勉強要形容的話，任何人，就算沒有東西跟在身後或在身前，也可以試驗一下。試閉上眼睛，叫另一個人用手指漸漸接近額角，當他人的手指接近到一定的程度時，就可感覺得出來有東西在接近，越是近，越是強烈。

人是有特殊的感覺能力的，這種特殊能力特別強的人，自然也就比普通人更靈敏。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算是感覺特別靈敏的人，觀乎他辛勤工作二十多年，仍然窮都可以，他寧願承認自己是一個笨人！

可是這是，他感到那東西，離他更近了。

他又嘆了一聲：「你一直跟在我後面，想等我死，我的確是過不去了……這一關我真的過不去了……除非我有錢，還可以活下去，可是我沒有錢，我自己沒有，也借貸無門，我又不會自殺，最好是你下手弄死我，不管是你要找替身還是我死星照命，我都不在乎，不會怪你！」

他甚至說得十分誠摯，因為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處境，是真正到了絕境，不會在乎死亡。

他仍然沒有得到回答，可是仍然有東西跟在他的後面，他又向前走出了幾步，感到那東西簡直是緊貼在他的身後了，可是卻一點也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他不禁焦躁起來，重重一腳，踢在路邊的一隻垃圾桶上，發出了一聲巨響。然後，他扯著嗓子罵：「人到了倒楣的時候，連鬼都欺負你，媽的，連鬼都欺負你！」

罵並不能宣洩他心中的憤怒，他又陡然撕心裂肺地大叫了起來。

他的叫罵聲，在黑暗寂靜的街頭，聽來十分駭人，他也不理會得，一面狂叫，一面奔，一口氣奔出了三條街，叫喊得聲嘶力竭。

等到他喘著氣停下來時，令他感到怪異的是，身後有東西跟著的感覺仍然在！

他不怒反笑，大聲道：「好！你就跟著我，也許你是個露宿鬼，那就跟我回家去，我住的地方雖然狹窄，可是多一個鬼，多半還住得下！」

他一面說，一面向前走，進入了一幢又舊又髒的大廈，打開大廈鐵門的時候，有可怕的吱吱聲，電梯又窄又小，在上升的時候，搖擺得利害。

當他進入電梯之後，他更肯定，確然是有什麼東西和他在一起了！

電梯很少，在狹小的空間之中，這種感覺更加強烈，而當他按下了電梯中的「十七」字鈕之後，他不單是感覺，而是肯定有東西和他一起在電梯中了！

電梯十分舊，按鈕是按了之後會陷下去的那種，到這一層樓，就會彈出來。電梯的門，要拉上一重木柵，才會關上。

就在他看了樓，拉上木柵，門關上之後，電梯才一上升，他按下的按鈕，忽然一下子彈了起來。他咕噥了一句，又伸手去按，可是明明看準了「十六」按下去的，一下子卻按在「十三」上。

他罵了一句，已經知道不是事出偶然，就罵了一句：「開什麼玩笑！」

他一再說，一面再伸手按，一下子卻又按在「八」字鈕上。

他只是怒惱，惡狠狠地罵：「不管你是什麼鬼，你別作弄我，要不就殺死我！」

他一直伸手按「十六」字鈕，可是一直按不中，連按了七次，就是按不中「十六」字。

他知道那東西和他在一起，那不知是什麼東西（應該是鬼），離他很近可是他看不見摸不著他，而他卻可以和他搗蛋，讓他搭一次電梯，也不能順順利利。那又令他的心情更壞，當他打開他住的那個單位的大門時，他還得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響來，以免吵醒單位中的別人……他上夜班之後，曾因此發生過不少次爭執。

然後，他還不能著燈，因為走道中也有人睡著，他想大呼大叫，可是不得不忍住，他這樣忍了幾十年，從來就沒有過什麼順景，到現在還走到了絕境。

當他終於進入了自己的小房間之際，他雙手緊握著拳，令得指節發出「格格」的聲響，好一會，才漸漸鬆開了手指，呼了一口氣。

那東西果然進了他的房間，和他在一起，他可以十分強烈地感到這一點。

他喝了一口水，苦笑：「這算什麼？一隻自來鬼？人家說，自來狗會帶來好運，自來貓會帶來壞運，自來鬼會帶來什麼運？」

他在床沿坐了下來，雙手捧著頭，長蹉短嘆，忽然又異想天開，抬起頭來：「自來鬼，要是能帶來財運，那就好了，什麼問題都解決！就算再有問題，也不會是絕路了！」

他一抬頭間，恰好看到床邊一隻架子上，幾張沒有中獎的彩票。

那種四十二個字中填中了六個就可以中獎的彩票，他每次都填七個字……那是窮人明知虛無縹緲，但仍然捨不得放棄的夢。

他心中陡地一動！他記得有七個號碼，他記得！

他的心狂跳起來，連手也有點發顫，他立時找到了紙筆，把那七個數字寫下來。

七個數字最小的是「八」，最大的是「三十二」……這是他為什麼會到了大廈頂樓的原因，因為他曾在並非自己的意願之下，按下了「三十二」鈕。

對了，七個數字，都是他在電梯中並不想按下去的，卻神差鬼使按了下去的掣鈕！

那當然是那個鬼再給他的暗示，他有救了，他會絕處逢生！只要中了獎，他的所有困難，就都可以到過去！他的困難就是沒有錢，一旦有了錢，有了彩票頭獎的錢，不但一切困難全會過去，而且不知有多麼幸福快樂的生活在等著他！

他感到全身發熱，四面看看，揚著寫下來的七個號碼，不斷地問：「是不是你告訴我這幾個字會中獎？如果是這樣，我會一直供奉你，不論你有什麼要求，我都不會拒絕，一定替你做到，有了錢，什麼事不好辦！」

他並沒有得到回答，他又道：「或者你可以報夢給我，鬼可以報夢給人，在夢裏和人交談，在夢中使人看到鬼的樣子，你可以報夢給我，我不會害怕，你給我的那七個數字，明天我就去買彩票！」

他興奮得不禁喃喃自語，更重要的是，他雖然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但是有東西和他在一起的感覺，仍然是那麼強烈，這才重要！

他搓著手，本來早該疲倦了，可是由於興奮，他卻睡不著，他不住在斗室中踱來踱去，搓著手，一直到天亮，才朦朧睡了片刻，又趕著去上工了。

他根本沒有集中精神工作，只是不斷地想著那七個號碼，一到中午，他就來到了投注站，按著標準，填上了彩票，同時在想：既然那鬼魂所給的數字，一定七個數字都會搖出來，那麼，他的彩票就會中一個頭獎，六個二獎……不得了，算算那是多少錢，單是算一算，都足以令得人暈頭轉向！

他付了錢，把彩票小心地放好，和他的身份證放在一起，萬萬不能遺失。

他早上出門的時候，有東西和他在一起的感覺，仍然十分強烈，可是一出了房門，就沒有了那種感覺。因此可知那自來鬼喜歡留在他的房間中，自來狗帶來好運，自來鬼帶來財運！

平時他中午不回住所，但今天例外，他帶了一個飯盒，回到了住所。

才一進門，他就知道那自內鬼在房間中，他吸了一口氣，十分認真地道：「謝謝你給我七個數字，我買了彩票，有累積獎金，中了獎的話，我做人簡直比做神仙還快樂，真的，只要有錢就好了！」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在心口按了按，他把彩票放在內衣的口袋中，就在心口。

他又道：「後天晚上開獎，你有什麼需要，可以報夢給我！」

他想，今早由於睡得太匆匆，所以什麼夢也沒有做，今天晚上，那自內鬼一定會報夢給他了！

整天，他的精神，都異常亢奮，以致當天晚上，他又在固定的食物攤子上喝劣酒的時候，攤子主人竟然差點認不出他是誰來。

當攤主終於認得他是誰的時候，大吃一驚，大聲問：「嗨，怎麼了？容光煥發，精神奕奕，發財啦？」

他的回答極具信心：「還沒有，快了！老闆，今天……來一瓶好一點的酒，洋酒，嗯……」

他略為欠了欠身子，口袋中的錢不夠多，所以他又補充：「小號的！」

老闆自作主張：「小號怎麼夠喝，中號的！」

他一昂頭：「好，就中號的！」

酒醉飯飽，他踉蹌回去，一路哼著歌，看到嫖客摟著妖嬈的女郎出來，他也不覺得難過，而且立即決定，一拿到了彩金，一定要進去開開洋葷，試試溫柔鄉中的異樣滋味。

看到路邊停著的名貴汽車，以前，他總忍不住想去踢上幾腳的，可是這是，他卻側著頭，十分有興趣地打量著那汽車，打著酒呃，對自己說：「這顏色不好看，太土了！」

他盤算著，要是只有他一個人中頭獎的話，獎金可以買上四五輛名貴車子了！

一想到這點，他又不禁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由衷地感到，錢真好，有錢的人，活著的才是生命，沒錢的人，就算未曾到絕境，活著也只是屈辱！

他回到了住所，一推門就道：「謝謝你，你不出去走走？一直在房間？」

他強烈感到自來鬼在房間中，要是他有「鬼眼」，就一定可以看到他，在小小的房間的一個角落，而他笑，看他中了獎之後的開心樣子。

這一晚，他睡得很沉，也果然做了夢，在夢中，他看到了那自來鬼……一個看來模模糊糊的人影，不辨男女，十分神秘，可是卻清楚地對他說：「那是中獎號碼，七個全中！」

他興奮得在夢中大叫，真的大叫，叫了又叫，直到被同住者拍門吵醒，他才停止了叫嚷。

第二天，他更加精神煥發，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果不其然，心情的陰霾，早已一掃而空，習慣勤勞工作的他，工作也更起勁。

當晚，他大喝完了一瓶中號的洋酒，而決定領彩金之後，喝更好的。

那一晚，他又夢見了那個「自來鬼」，他有點感激涕零：「我這房間那麼狹窄，你居然跟了來，等我有了大地方，你也一定要來！」

那自來鬼的回答是：不一定，要看我們人鬼之間的緣份怎樣！

他竭力邀請，自來鬼仍然不肯答應。

在隔天傍晚，就是開獎的時候了！

各位，看故事看到這裏，各位會怎麼想呢？

當然不中？要是不中，那是一個警世故事，不是怪力亂神故事了！

七個字，開出來的七個字，正是他買的那七個字，當晚，他就知道了彩金，比他想像的更多。

在知道中了彩之後，衝回住所，他感到那自來鬼已經不在了！

後來，不論他怎麼走，都沒有把自來鬼找回來。而不幾天之後，他必須的支出，只不過是他取得的彩金的七十分之一，他順利地渡過了難關……替一個他所心愛的女人，還清了高利貸債項。

自來鬼運財，他現在做點小生意，十分悠遊……然故事是那裏來的？道聽塗說？

當然不是，是他親口說的。他愛喝酒，對不對？當然喝口好的洋酒。而我也愛喝酒，那人人皆知，一次，大家都有了酒意，他提著一瓶酒，搖搖晃晃向我走過來：「講一個故事給你聽聽！」

就這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