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力乱神短篇》

作者：倪匡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www.m9981.com

. 整容医生的妻子

有许多职业，用宗教的眼光来看，十分之亵渎神明──侵犯了神的权力。如果说生命由神所赐，一切应由神的意志所安排的运作，那么，许多医生的行为就属于这一种。

整容医生的行为尤甚，他们改变了人的外型。与生俱来的外型，本来是无可改变的，循自然规律变化，可是外科手术却打破了这种规律，使人的外型，照人的主观愿望而改变。

虽然整容行动已相当普遍，但是想起来，总不免古怪，颇令人寒毛直竖的。

※※※

容医生并不姓容，称呼他为容医生，只不过因为他是个整容医生，去了一个“整”，简化一下，就成了容医生。

容医生是正式的外科整容医生，并不是跑江湖骗人的那种，他有着极好的外科医生的资历。当他开始以优秀医科毕业的资格挂牌行医之后，也还不是专门的整容医生，而是和一般外科医生一样，替病人开刀施手术。

后来，他进行了几项整容手术，十分成功，渐渐传了开去，名声大噪，别的业务就渐渐放下了。因为女人爱美的天性，自古已然，于今尤烈，追求外型美的热潮，简直是铺天盖地，勇往直前，义无反顾。一个平常看到切开半生熟的牛排有血色就会昏过去的弱女子，为了使自己的鼻梁稍为高一点，就可以大无畏的精神，接受外科手术，把自己的皮肉，作为手术刀驰骋的场所。

而且，经济学家说，女性的消费能力最值得重视，对容医生来说，更对此绝无怀疑。

半小时的手术，收费可以高昂得连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出口，所以，往往有“既然是熟人介绍来的，就给你打个八折”的话，可是，就算打一个八折，一样是相当惊人的费用，和真正医病救人的费用，不成比例。

而且，大部分的整容手术，都可以在医务所完成──这有一个大大的好处，病人只要求整容的效果好，医生收了费，是不是发了收据，大多不会追究。而且，整容的费用，不能在保险费中求补偿，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报销，自己拿了出来就算，也不会有什么人特地要求收据的。

当容医生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他高兴了好久，那时，他新婚不久，一晚在就寝之前，他喜孜孜地对妻子说：“向病人收费之后，不给收据，就可以不必交税，一天可以做十次八次手术，这省下的税，够我们花费有余了！”

他妻子的一双妙目之中，闪着十分明亮的光芒，这证明她也十分兴奋，她的提议是：“最好只收现金，不收支票，这样，税务局想查，也无从查起！”

容医生心满意足，这证明他的妻子十分有头脑，所以他连声道：“对！只收现钞，亲自收！”

所以，在容医生医务所做过整容手术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医生自己收钱，收了钱，也没有收据。病人都十分高兴遵从医生的意思，但求医生的手术能使他们看来美丽就心足，谁会吃饱了饭没事做，到税务局去告上一状？

容医生一直十分钟爱他的妻子，容医生致力于业务发展，十分忙碌，没有什么闲暇去结识异性，而且他生性内向，很怕向异性表达自己的意思，总在幻想之中等待一个美丽的女性，热情万分地主动向他示爱。

这种心理状态，在心理学上属于自卑自闭的一类。

虽然现代女性对异性都十分大胆，可是容医生吃亏在外型难得女性的欢心：他一早就秃头，只剩头上外圈一圈，他又舍不得全剃掉，偏偏他的头长得很尖──小时候父母疏于照顾，没有时间搓，只由得他睡，所以他把头睡尖了，这样子秃法，看起来就格外难看。

而且他虽然是专业人员，可是性格却十分贪婪（前面已经写了他贪婪的性格），所以他一双小眼睛中，总有一股十分暧昧，模糊不清的目光，像是一头烂眼的饿猫所发出的那种光芒一样。

再加上，天生口臭，用尽方法也医不好，有一个时期（当他还是医科大学的学生时），甚至怀疑自己的身体构造与众不同，多了一个“臭腺”。他曾想把这个“臭腺”找出来，然后施手术割掉，彻底治愈他的口臭，使他不再永远不能和人面对面讲话。

当然，他的寻找没有结果，所以情形一点也没有改善，反而年纪越大，越是厉害。

除此之外，他的外型倒还过得去，不算英俊，也不特别难看，普普通通。

尽管他的独身者条件十分好，收入之丰厚，令人咋舌，可是仍是屡次不成。

这期间，自然有不少热心人，努力为他介绍对象，可是没有一次成功。

不成功的原因相当多，试举一个和容医生相识之后，来往了一个多月，又终于分手的女郎和她母亲的对话为例子，就可见一斑。

母亲说：“阿囡，容医生有什么不好，年纪比你大了些，也不过是二十来岁，他一天的收入，抵得普通职员两三年，你们结了婚，你弟弟去外国留学就不成问题，你爸爸也可以退休了……”

女儿的回答是：“妈，你别迫我，每次他一开口说话，我就要呕，他的口，臭得……像不知甚么。昨天，他想亲我，我真的吐了，吐得一车子都是，这样的男人，怎能和他过日子？”

母亲听了，也只好长叹一声，纵有许多好处，总也不能把女儿往粪坑中送，所以只好作罢。

“高不成低不就”的情形，大抵类似。

然而，千里姻缘一线牵，容医生不会一辈子没有妻子，第一次发现心理学家说得很对，人的感情，会强烈影响人的感觉。

也就是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如果有好感的话，另一个人就算有强烈的体臭，那个人也会闻得十分舒服。

那女郎进入他的医务所，是来推销一种新的药品的。容医生很忙，这种推销员，都由护士接见，决定，容医生不加理会──医务所的三个护士，都长期佩戴口罩，容医生自己也是一样，那么，双方在非交谈不可的时候，就可以避免尴尬情形的出现。

那女郎和护士说了一会，由于那几种新药，超越了护士的常识之外，而容医生预约的下一个病人，恰好还没有到，所以，护士就把那女郎带进了医生的房间。

女郎解释着，容医生则有点心不在焉，那时是夏天，那女郎的无袖紧身衫，把她的曲线表露无遗，皮肤腴白滑嫩，肩头浑圆，十分诱人。

虽然那女郎的样貌不是十分艳丽，可是由于年纪轻，也就自然有青春焕发的美丽。

容医生用专家的眼光审视着她，已经有了打算：鼻梁略低，鼻头太宽了些，眼睛可以再加大一点，口唇略厚，需要减薄，牙齿倒是洁白整齐的，嗯，胸部好像不够大，他见的女人都是小胸脯女人（大胸脯的女人又何必来找他），所以他对大胸脯有一种变态的崇拜──每当经过他的手术而拥有一对丰乳的女人手术后复诊的时候，他总要狠狠用力在丰乳上搓揉几下，美其名曰：这是必须的按摩！

所以，这女郎的双乳虽然略小，对于他来说，绝不成问题，他可以使一双乳房变得多大就多大！

这一点，也令得容医生十分自豪，从那些女病人崇拜的目光中，他也可以得到极度的满足。

那女人说完，看着他，等他的决定。容医生心神恍惚，只是连连点头。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要打喷嚏，他取下了口罩，大大地打了一个，只是用手略掩，几乎仍和那女郎面对面。

打了之后，他才想起了自己的口臭。

在打了一个喷嚏之后，容医生才想起自己的口臭！当时，他恨不得地上立时出现一个洞，好让他躲了进去！他整个人僵呆，眼光绝不敢望向那女郎，头皮发麻，身子发胀，喉间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随便他怎么想压都压不下的那种怪声。

容医生会有那样的反应，是十分自然的，因为在他的一生之中，他太清楚人家对他口臭的反应！

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人家会直接面斥：“小孩子，你的口怎么那么臭？”

当他是青年时，别人会毫不避忌地转过头去，甚至当着他面挥手，想把臭味挥去。

当他成了专业人员，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地位，别人都假装不觉得他有口臭，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自然也不会面斥，可是人家脸上那种古里古怪的神情，找了一个机会离开他之后的窃窃私语，更令他受不了，好几次，几乎想冲过去把这种神情的人捏死。

而这时，他正对那女郎大有好感，准备献一点殷勤，而且大有进一步打算的时候，忽然来了一次臭气大喷发，那真令得他无地自容！

他耳际的“嗡嗡”声响一直在持续着，但是他听到了十分动听的声音在叫他，他吞下了一口口水，视线移到了那女郎的脸上。

那女郎一点也没有古怪的神情，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一双妙目，望着他，在等着他的决定。

容医生心头狂跳，顺手拿起了一张纸巾，在口边抹了一抹，又准备带上口罩，可是当他拿起口罩来的那一刹间，他突然勇敢了起来。

事后他回忆自己的勇敢，觉得自己决断十分英明，要不然，那女郎不会在日后成为他的妻子。

当时他想到的是：不必戴口罩了，如果刚才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普通的面对面的讲话，她自然更不会觉得异样，自己应试一下完全和正常人一样地和人交谈，不必再遮遮掩掩──他一直极讨厌那种行为！

他定了定神，居然十分镇定地道：“对不起，请你再解释一遍！”

那女郎大方地笑了一下，果然又十分详细地解释了一遍，在这期间，大约是二十分钟左右，容医生和那女郎有好几次面对面的机会──两个人的鼻尖距离，不会超过二十公分。

他十分留意那女郎的神情，那女郎一点也没有异样的神情，连他都可以闻到那女郎肌肤之中所散发出来的那股青春女性特有的幽香。

容医生对这次会面，满意之极，答应了那女郎的一切要求，并且留下了那女郎的名片，十分愉快地送那女郎出去，看得几个护士讶异不已，而容医生像是示威一样昂着头，走回诊所。

他自然知道并不是自己的口臭突然痊愈了，他肯定自己找到了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可以成为他妻子的女性，因为那女郎对他的口臭，没有厌恶的反应，这当真令他大喜若狂，忍不住要大声狂呼，引吭高歌。

第二天容医生就约会那女郎，当晚就送那女郎回家，女郎单身住在一个小单位中，他已了解到她的家人全在乡下（当然是她说的），在门口，女郎向他微笑，他鼓起勇气，在女郎的额上，亲了一下，女郎略昂起头来，微闭上眼睛，口唇竟半开半闭，等着他进一步的亲吻。

虽然后来，容医生发觉进展得快了一些，可是那是后来的事了，当时，他只觉得血向上涌，整个人都像是被自己的体内沸腾的血，托得向上飘浮了起来一样！

天可怜见，那年，容医生三十八岁，可是他还没有吻过一个女人的嘴！

就算他去召妓，妓女在他拱着嘴唇凑上去的时候，也必然急急转过脸去，有的甚至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回去！

在比较高级的风月场所之中，有的是职业性的漂亮女人，几乎每一个都可以在见面之后三小时之内，就和客人发生性行为的，起哄的时候，亲个嘴儿也是极普通的事，可是容医生都没有这种艳福──他的口太臭了，坐在她身边的女人，甚至都自然而然地侧着身子！

可是这时，一个俏丽年轻的女郎，竟然主动地让他亲吻！一点也不夸张，容医生在把自己的口唇，印向那女郎的口唇之际，他的身子在剧烈地发着抖。

他没有再敢吻得太深，可是那浅浅的一吻，足以令到他毕生难忘，他后退了一步，那女郎有点害羞地垂着头，但随即抬起头来，深情地望着他，而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显得她也心情激动。

接下来，自然一切进行得再顺利没有，一个月之后，容医生正式提出求婚之前，一枚五卡的全美钻石戒指揣在怀中，在他的车子中，他和她靠得极近，他问了一个问题：“亲爱的，你不觉得我……我的……口气……重了些？你不怕直说？”

那女郎张大了眼：“口气？我不觉得啊！”

她说着，还特地凑过来，连吸了几口气，容医生把她紧紧搂在怀中，乾坤于是定矣。

婚姻生活愉快无比，容医生最满意的是，妻子竟然是处女──他是医生，自然知道处女作第一次性行为之际会出现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反应。

所以，容医生心满意足，自觉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再无缺陷！──不，有小小的缺陷：妻子不够标准的美丽，不过不要紧，好在他是整容医生，使样貌平凡的女性变得标准的美丽，正是他的看家本领。

于是，一个月之后，容医生的妻子眼睛变得大了。眼睛变得大了之后，那就格外水汪汪地动人。

又一个月之后，容医生的妻子鼻子高了，鼻子高了之后，整个脸型也就格外挺秀高贵，一扫以前的平庸。

再一个月之后，容医生的妻子的口唇变薄了，口唇变薄了之后，看起来就格外娇俏了，再加上她本来就牙齿洁白整齐，所以不论是浅笑或者娇吟，格外动人。

容医生的妻子，也十分欣赏自己容貌的改变，加上适当的化妆，她在任何场合都艳光四射。

然后，容医生的妻子，双乳由三十一变成了三十六，别看相差只是五吋，可是在视觉和触觉上，相去有如一天一地，妙不可言。

在隆乳手术之后，容医生更是努力每天替妻子按摩搓揉，务求在最短时间内，使人工隆起的双乳，变得和天生的豪乳一样地柔软可人。

这个时期，容医生对于年轻貌美的女病人，也没有以前那样热衷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妻子，已经十全十美，他不必再去追寻别的女性了。

而容医生的妻子，在这样的情形下，也自然而然，逐步掌握了容医生的全部财产──十分妙的是，一切还都是容医生自己提出来的，超过十处物业、股票、现金存款，全都转入了妻子的名下。

然后──各位一定已经想到了，突如其来的一天，容医生发现他的妻子，携带了一切财物，出售了一切物业，失踪了！

容医生在发现妻子失踪之后，简直要疯了！

他自然也心痛随妻而去的大量财产，但是那还不要紧，他可以把手术费提高一倍，一样有许多女人会来求他施手术，三年五载就可以赚回来。

令他伤心欲绝的是，他不知道妻子何以要离开他？

也直到这时，他才感到，自己对妻子的所知，实在太少太少了！

他只知道她的家人在“乡下”，什么地方呢？有什么人呢？为什么没有相片，也没有通讯？

他只知道她受过中学教育，什么学校呢？为什么从来没有同学，甚至，也没有朋友？

她像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一点社会背景也没有，突然出现在他的医务所中，唯一和她有联系的是那间医药用品供应公司和她原来居住的那个小单位。

在痛定思痛之后，他去调查，查到了她是那公司的临时雇员，受雇的时间，只有一天──就是在他医务所出现的那一天，也就是说，她之所以会在那间公司工作，目的就是要在他的医务所出现，因为在时间上算来，她根本没有时间去造访第二个医生！

而那个她居住的小单位，也是租来的，只租一个月。容医生这时自然也想了起来，她住所的家俬陈设，未免太简单了，像是草草布置成功的。

越是调查，事情也就越是明白。这个女郎出现，和他交往，成为他的妻子，都是经过安排的。安排得甚至十分潦草，可是他却一步一步随着别人布置的路踏下去，如此毫无知觉，而且也如此心甘情愿！

为什么计划的布置者会那么肯定他会坠入彀中呢？当然是对他有十分透彻的了解，知道他由于口臭这项生理上的缺点，得不到异性的垂青之故。所以这个姿色平庸的女郎一出马，装成了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口臭，他立刻就上了当，一切的计划，都那么天衣无缝！

容医生至少有三个月的时间，神思恍惚，他知道自己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之下，根本无法施手术──虽然整容手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精细手术，但是也需要施术者高度的精神集中。

而如今自从妻子卷逃了之后，他几乎睁着眼，也会想到妻子那张宜喜宜嗔，艳光四射的脸，浮在他的眼前，更要命的是，那张美丽的脸，还有那双骄人的双乳，都是他的精心杰作。

容医生把自己关在乡下的别墅中，一想到恨处，就用拳头敲打桌子和墙壁──如果这种日子长久一点，他的拳头可以练出十分出色的硬功来。

在这段时间中，他想了很多，以前在狂热中忽略了的许多细节，都想了起来。包括妻子经常一个人出去“买东西”，一去就是三四个小时，去的时候又全是他最忙的时候等等。

这样的计划，虽然粗糙，当然也不是一个女人独自可以想出来的。

这更令得容医生痛心，因为妻子的同党，极可能是一个男人！

那也就是说，当他捧着妻子娇美的脸庞，亲吻她的嘴唇之时，还有别的男人可能比他更热烈地在享受这一切。当他揽着妻子娇媚的胴体在飘飘欲仙，另一个男人可能才快乐过！

而她本来一点也不好看，是他把她改造得那么好看的，可是却给别的男人在享受，那更令得他怒发如狂，他对她那么好，把一切全交给了她，可是她却这样对他。容医生一个人在别墅中的狂吼，若是给别人听到，一定会叫人认为在这栋屋子之中，出现了一个什么史前怪物。

前后不到两年，那两年他当然快乐，妻子千依百顺，找不出半点毛病来，也正由于这样，才取得他百分之百的信任。

这时，他只好“阿Q”式地想，自己的口臭那么难忍，这女郎居然忍受了将近两年，那也算是很辛苦，那些钱，当算给她的好了，也亏得她忍受──想到这里，容医生叹了一声：演技真好，竟然有人可以忍受那样的恶臭，而一点都不显露出来，他细细回想这两年的情景，妻子和他相处，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形之下，一点讨厌的表情，也没有显露出来过。

容医生甚至存着希望，妻子真是爱他的，只有真正的爱情，才能够从心理上改变生理上的感觉，使她不觉得他那么剧烈、人人掩鼻的口臭。

也由于存在着这个希望，在他的精神状态渐渐恢复正常之后，他委托了私家侦探，希望找出他妻子的下落──这时，容医生的妻子，在经过容医生的整容手术变得美艳无比之后卷逃的事，已经成为上流社会最热门的话题了。私家侦探的调查没有结果，又过了大半年，容医生参加了一个国际性的医学会议，他的许多同行来参加，在一次聚会中，一个来自法国的华籍外科医生说了一件事：“我施行过一次十分古怪的整容手术──她本来十分美丽的脸，变得平庸，鼻子由高变低，乳房由高耸改得扁平，嘴唇加厚等等，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听了之后，也跟着别的人，啧啧称奇一番，并没有加以特别的注意。

那医生继续说：“这女人是华人，在法国南部，很有点艳名，是高级应召女郎，和骗子集团也有点关系。来找我之前，甚至，哈哈，男人没有不好这调调儿的──当然有过关系。她的要求那么奇怪，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也坦白告诉我，她要去钓一条大鱼，哈哈，各位当然知道‘大鱼’是什么意思，我更奇怪要去钓大鱼，应该把自己弄得美艳，怎么会把自己变得平庸呢？”

容医生听到这里，心中陡地一动，想说什么，可是没有说出来。然而别人也想到了，一个行家道：“或许她要钓的大鱼是我们的同行，整容医生都喜欢一展身手，看看自己的杰作可以达到什么程度，如果本来就是一个美女，吸引力绝比不上可塑性高的平庸女人！”

这番话，引起了一阵掌声，因为确然说中了整容医生的一种特殊心态。

那医生又道：“上个月，我在一个舞会中看到一个美女，好像就是她，可是也不能肯定，如果真是她，那么，又曾替她施展整容手术的那一位，一定是了不起的整容专家，了不起！”

容医生张大了口，喘着气，幸好这时他附近几公尺之内没有人。那医生笑得十分诡秘：“那美人有一个十分怪的好处，她天生嗅觉神经失灵，闻不到任何气味，所以有些特别服务，简直……”

那医生的话，被一阵古怪的笑声所暂代。

容医生几乎昏了过去，他还没有昏过去的原因，是新婚第一夜的情景，他记得十分清楚。

然而，那医生又在说下去：“那条‘大鱼’一定会上钓，因为我还替她做了重植处女膜的手术！”

容医生昏过去了！

. 到非洲打猎去

很多人喜欢打猎，而且认为打到了猎物，很有英雄感。其实只要略想一想，就会觉得十分滑稽，配备了性能优良的枪械，坐在跑车之中，射中了诸如羚羊、鹿子、野兔之类的小动物，不知何英雄之有，就算打到了狮子老虎，狮虎的爪牙虽利，也断然比不上枪械，又不是徒手搏击打来的猎物，有什么好炫耀的？

可是喜欢打猎的人还是沾沾自喜，仿佛是作了什么了不起的伟业一样，不知是什么心态。

这个故事，是一个和打猎有关的故事，希望喜欢打猎的人看了，不会反感。

※※※

创业成功的富豪，通常来说，在事业上建立了一个王国之后，同时也要建立一个家族王国，要把一个大家庭，置于他个人的控制之下。

这种情形十分普遍，最简单的称呼是“大家庭”。

在一个大家庭之中，可以有许多许多的组成部分，大家都很熟悉这种大家庭，因为小说、电影、电视剧，都不断以这种大家庭在作背景，红楼梦是典型，家春秋也一样，人人都耳熟能详。

大家庭的中心人物，自然是老爷，老爷是大家庭的家长，万贯家财，是靠他的机智勇敢，或鸿运高照，或不择手段争回来的，无论在事业上或家庭中，都有无限的权威，是封建时代的缩影。

（别以为早已没有了皇帝，可是，“无上权威，不容反抗”这个阴魂，再过五百年，也散不了。）

夫人，是老爷的配偶，老爷另外还有多少女人情妇妾侍，可以不论，因为在现代化的大家庭中，这一类女人，都不会同处在一个屋顶之下。

（少爷们的除配偶之外的其他女人，情形也是一样。）

然后，就是少爷了。少爷者，顾名思义，是老爷的儿子，在一个大家庭中，少爷的数目，三五七不等，在这个故事中，不必太多，三个就好。

少爷的配偶是少奶奶，大富人家的少爷，有两种模式，一种，是早早读书不成，就在父亲所创的事业之中，担任要职。另一种，是学业有成，对所学的专业，且十分出色，可是结果殊途同归，也一样在父亲所创的事业之中，担任要职。

这个故事中的三个少爷，也不例外。

年轻有为，在追求异性方面，自然也容易得多，所以三位少爷都在二十几岁就结了婚，三位少奶奶的身份，分别是：大少奶是一个虽然红不起来，可是美艳不可方物的明星，出身寒微，嫁入豪门。二少奶和二少爷是大学同学，家庭虽然比不上夫家煊赫，但是勉强说一句门当户对，也不会有人否认。

最神秘的是三少奶了。

当三少爷忽然向老爷和夫人宣布：“我结婚了！”的时候，老爷和夫人都十分高兴：“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先带回来看看！”

老爷和夫人的态度已经够开明的了，可是三少爷却更加新潮，他的回答是：“我说我结婚了的意思，是我已经结婚了！”

老爷勃然变色，当时在场的，除了老爷夫人之外，还有大少爷二少爷，大少奶二少奶，还有照例大家庭不可或缺的没有嫁人的姑妈，以及一直依靠豪门生活的什么表叔表舅之类的人物，自然也有跟随了多年的老佣人。

一时之间，所有人等，全部都屏息静气，等待老爷发作。老爷盯着才从美国回来不久的三少爷看了半晌，一个在事业上能取得巨大成就的人，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他立即想到，时代毕竟不同了，想包办儿女的婚姻，大是困难，不得已而求其次，能维持一个大家庭就算了。

所以，老爷一开口，虽然仍是怒容满面，但是声音却出奇的平静，这令到摆出了一副反抗神态，准备抗争到底的三少爷，也不免感到意外。

老爷说：“已经结婚了？只要你自己喜欢，父母也不能勉强你，可是你知道，你一定要像你两个哥哥一样，搬进来住！我没有死，你妈妈没有死，就一直要这样！”

三少爷大喜：“一定，爸、妈，一定，你们见了她，一定会喜欢的！”

顺便一提，这个豪富之家，十分突出，由于实在是真正的富豪，所以在城市最佳的住宅区，建造了一幢十八层高的大厦，建造的时候，轰动建筑界，因为所用的建材，实在考究得浪费。

十八层的大楼，每一层的面积，有一千多平方公尺，自然还有一个大花园。整个大家庭，就在这栋大厦之内，老爷自然有一层，三位少爷，两位小姐各一层，投靠的亲戚，有一层，其余的，是大客厅、大饭厅、娱乐室、客房等等，豪奢之至，全城罕有其匹。

老爷的要求很简单：人只要在城中，每天固定的时间，在家庭聚会室相聚。

三少爷那番话，就是在相聚的时候提出来的，当时两位小姐在外国留学，不在，所以未曾躬逢其盛。

夫人一听得老爷这样说，也松了一口气：“尽快搬进来吧！”

大少爷二少爷大少奶二少奶立时向三少爷举杯：“恭喜恭喜。”

第二天，三少奶就进来了，高挑身形，水灵灵的大眼睛，肤色苍白，腿长腰细奶大屁股圆，漂亮得叫人喘不过气来，一比之下，连著名的美女大少奶都给比了下去。

三少奶对人十分有礼，自报了姓名，一个一个地称呼，可是被老爷和夫人问到她的家世时，三少爷插了口：“她最不愿意别人提起家世，她就是她，我娶的是她，她活着也是为了自己，她不想和其他人扯上关系，请不要再问──从此以后，别问！”

这番话，简直是不合情理到了极点，可是三少爷一副认真得头上绽青筋的样子，三少奶却只是浅浅地笑，有几分冷漠。

大少爷在这时候，问了一句：“老三，连你也不知道她的来历？”

三少爷的回答竟然是：“不知道，我娶的是她，不是她的来历！”

二少奶低声咕哝了一句：“奇怪，除非有见不得人的事，不然哪有这种情形！”

二少奶的声音虽轻，可是三少爷还是听到了，相距足有五公尺，三少爷竟然一跃而前，一下子就跳到了二少奶的面前，吓得这位东方艺术的博士，浑身乱颤。

三少爷恶狠狠地道：“二嫂，这种话，再也不要出自你的口中！”然后，他一挺身，提高声音：“再也不要出自任何人的口中！”

三少爷在说那几句话的时候，神态和语气，一如一位向敌方宣战的将军。

老爷立即怒叱：“这算是什么礼貌？”

三少爷昂然：“人家对我讲礼貌，我也对他讲，人家不讲，我也不讲！”

二少奶脸色铁青，在那片刻之间，也没有了艺术家的风度，她嘿嘿冷笑了十几下，只是不出声，虽然人人都听得出她冷笑的意思，可是她并没有开口说什么，三少爷倒也无可奈何。

后来，在大家庭中，三少奶虽然神秘得叫人窒息，可是除了和三少爷一起，她足不出户，只是在自己的那一层房所之中，暂时倒也相安无事。

各位，像这样的一个大家庭，不知可以发生多少稀奇古怪的事，详细写起来，可以写上千万字，等有机会，或者会择要写出来，而这个故事，只是一个打猎的故事。

首先提出要去打猎的是大少奶──其实一开始，也不是要去打猎，而是大家庭的成员之中，有好几个可以“走得开”，所以在家庭聚会室聚会的时候，就讨论到什么地方去渡假。

像这样的大家庭，三兄弟在集团中担任要职，自然也有利害冲突，表面上看来，客客气气，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勾心斗角的事，不是写长篇小说，可以不加理会。

老爷是永远走不开的──这是创业者的通病，不知道什么叫休息。

能“走得开”的事大少爷，自然也包括了大少奶。还有三少爷，当然也有三少奶，二少爷走不开，所以他们两夫妇对讨论如何渡假，并不热衷。

还有大小姐和二小姐都有空，两位小姐都没有嫁人，可是都有知心密友。

大少奶奶提出：“我弟弟恰好也放大假，可以参加我们一起去度假。”

大少奶的提议，只有大少爷一人反应热烈：“好！好！这青年人十分有趣，玩的东西懂得多，连飞机的驾驶证都有。”

就在这时，大少奶提出了打猎，她道：“去年，他在非洲打猎，说是刺激极了，今年可以请他带我们去，也新鲜一点！”

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家庭成员的一举一动，都是新闻，老是到欧洲去，也不好看，都非洲打猎去，说起来也……有趣！”

大少奶由于出身不是豪门，所以很有点自卑，尤其刚才提起她弟弟时，明显地在其余人的脸上，看到了不屑的神色，所以她才更要争这一口气，仿佛她的提议若不实行，整个家族都会没有面子。

三少爷有点意动，望向三少奶奶：“到非洲打猎去，这主意倒不坏！”

他说到这里，有征询的神色，三少奶用十分柔软动听的声音回答：“你说怎样就怎样！”

自从这位神秘的三少奶入门以来，各人听到她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她永远不反驳三少爷的话，这一点令大少爷和二少爷羡慕之至，尤其二少爷，由于二少奶门当户对，一样是大富之家出身，所以两夫妇之间，意见相左的情形也特别多，二少爷不少次，暗自咬牙切齿，想到一个柔顺妻子的好处，心中也就格外有些不顺意，这时，他又听得三少奶这样说，竟然意向十分明显地大声叹了一口气。

二少奶的反应，自然是一声如同冰冻匕首一样的冷笑。

老爷不置可否，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夫人有点大惊小怪：“哎呀，去打猎，狮子老虎可全是猛兽，弄得不好，会有危险的。”

大小姐“格格”笑了起来──过了二十八岁仍然没有结婚的女人，就格外喜欢作少女状，豪富之家的大小姐也不例外，她一面笑，一面道：“就算到非洲去打猎，也打不到狮子老虎，至多打些小动物，妈你大可放心！我参加，我和彼得……”

彼得是大小姐的密友，当然不是真名，和罗勃作为二小姐的密友，阿尊作为大少奶奶的弟弟一样，都是信手拈来的名字，切勿去追究这是谁那是谁。

大家都望向老爷，老爷缓缓点了点头。

于是，到非洲打猎去，就成为了定局，参加者是：彼得、罗勃、阿尊三个外人。

（看，只要开头是大格局，长篇小说可以无穷无尽写下去，单是这三个普通的名字，就可以塑造出三个不同性格的人物来，也可以在他们的身上，发展出千头百绪的故事，悲欢离合，悉听尊便。）

大少爷大少奶，三少爷三少奶，大小姐二小姐，是大家庭中的成员。

一共是九个人，大少奶奶说：“让阿尊去办一切手续，他去年去过，又闲着没事！”

老爷闲闲地道：“皇帝不差饿兵，老大，阿尊的那一份，你代他出了吧！”

大家各自出自己的一份，到非洲打猎去，自然天公地道，老爷的安排也很合理，只是大少奶的俏脸之上，无缘无故红了一阵子。

怎么到了非洲的，细节自不必表，现代社会，一切节奏要快，说故事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镜头一转，一辆装备良好的中型旅游车，已经在非洲平原上疾驶，那旅游车专供打猎人士租用，可以供十二个人同时打猎──座位旁边有圆孔，可以供枪管伸出去，通过安全玻璃瞄准，在这样的情形下，若是射不中猎物，那只好贵客自理，与人无尤，而且安全之至，除非忽然出现了什么史前怪物，或是遇上了金刚一样的大猩猩，不然，等闲的猛兽，还不是一枪一个！

两天下来，大家都十分尽兴，他们住在狩猎区附近的旅馆中，而且由于十分高兴，猎物也多，大家兴高采烈（这两天狩猎的经过，有不少精彩之处，也只好从略，实在十分可惜，大家各凭想像力去想像好了），所以当各人在旅馆前的空地，围着一大堆篝火，烤着猎来的猎物，肉香四溢，各人又喝了相当程度的酒之后，就各自夸耀起自己的成绩来。

每一个都说了，只有三少奶不开口，二小姐正好坐在她的旁边，她打了三少奶一下：“对了，这两天，你好像一枪都没有开过！”

二小姐不说，大家也不注意，因为野兽一出现，大家便争着射击，谁多开一枪，谁少开了一枪，根本无从查究，可是经二小姐一提，三少奶好像一枪也没有开过，大家又都有点印象。

三少奶的声音很低：“是的，我……没有！”

二小姐不满意：“那你来干什么？”

三少奶望着三少爷，笑得十分甜蜜：“我陪他来！”

这一句话，逗得各人都笑了起来，三少爷笑得最欢：“怕我给吃人族招去做女婿啊！”

大家更乐，彼得和罗勃两人，不约而同，发出怪声，把自己扮作吃人族的土人，向大小姐和二小姐进攻，两位女士于是和两位男士搂作一团，在草地上打滚，笑声不绝，阿尊专心一志在烤着猎到的两头鹿，通过熊熊篝火，望向在草地上打滚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吞了一口口水，想像着自己代替了彼得或是罗勃之后，会有什么结果。想着，又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

三少奶在这时候，忽然尖声道：“让我们提前回去，好不好？”

三少奶虽然是对着三少爷说的，可是她提高了声音，人人可以听得到。三少奶说话的声音，从来就是细细柔柔的，忽然这样一叫，各人都注意，向她望来，在火光的掩映下，她的脸色极苍白。

三少爷也吃了一惊：“为什么，玩得那么高兴！”

三少奶的回答，不合情理之极，可是也令人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她道：“就是因为太高兴了，乐极生悲啊！”

约有一秒钟的沉默，然后便是一片的责备声，三少奶垂着头，露出雪白的一段后颈，一言不发。

三少爷爱怜地搂住了三少奶的肩头，像是想替她辩护，可是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在她耳际低声道：“你说这些话干什么！”

三少奶的声音低得只有她丈夫一个人听得见：“我是有这种感觉！”

大少爷双手举向上，看来准备发表言论，但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蓬蓬”的皮鼓声，那种皮鼓声，很有震撼人心的作用，一时之间，各人也都静了下来。

篝火上烤着猎来的鹿，远处又有那种听来惊心动魄的皮鼓声，一切气氛，都十分符合非洲探险，使各人更感到刺激，也都决定了回去之后，要向周围的人，好好夸耀一下到非洲去打猎的惊险刺激。

鼓声忽然快，忽然慢，忽然低沉，听了两三分钟后，三少爷道：“那是鼓语，如果听得懂，就可以知道在传递什么讯息！”

彼得突然大叫一声：“不好，那是非洲吃人部落，要挑了大小姐去！”

大小姐嘟起嘴：“为什么只挑我一个！”

彼得做了一个十分古怪的鬼脸，凑过去，在大小姐的耳际，说了一句除了大小姐之外，谁也听不见的话，大小姐粉拳如雨而下，捶打着彼得，彼得却乐得呵呵大笑，绝不还手。

就在这时，两个受他们雇用的向导，走了过来，神色凝重。这两个向导是当地的黑人，肤色如漆，走过来时，火光映着他们的脸，看起来十分诡异，两人到了近前，先向鼓声传来的方向，指了一指，才道：“明天，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各位请停止狩猎一天！”

几乎所有人都叫了起来：“为什么？”

正在最兴高采烈的时候，突然停止一天狩猎，自然没趣至极。在这非洲原野上，如果不打猎，干什么可以消磨一整天？难道打麻雀？

两个向导互望了一眼：“非洲有很多神秘的事，这鼓声，是一个大部落的巫师，正在通知所有人，明天不能打猎，各位还是遵从的好！”

所有人（三少奶除外），一听，都轰笑了起来，彼得挥手：“去！去！别来扫兴！”

两个向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离去，他们走的时候，道：“明天我们不会参加，而且，我们已经转达了巫师的警告！”

各人笑：“去吧，别啰唆了！”

向导走了之后，一只烤熟了的，肉香扑鼻的鹿已经自支架上取了下来，生活在文明的大都市久了的人，在这种情形下，各自用锋利的小刀，把大块的肉割下来，放入口中，那滋味就大是不同，吃得人心满意足。

饱餐之后，他们根本不把向导的警告，放在心上，鼓声这时也停止了。

大少爷首先提出：“两天，都只是猎些小动物，明天得去找些猛兽！打两头狮子，制成标本，放在大厅，那才够意思！”

大少爷雄心勃勃，立时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个个都吞口水，像是看到了两头雄赳赳的狮子，蹲在他们家的客厅一样，衬托出豪富之家的气派！

各人商议停当，可是第二天早上出发时，却闹了一场不愉快：向导坚决不肯出猎。

他们的目的想猎狮子，没有具经验的向导带领，自然要增加困难。在向导一直以“巫师曾以鼓声警告”为理由而拒绝之后，大少爷大发脾气，指着两个向导的鼻子，呼喝着：“你们被解雇了！”

两个向导非但没有抗议，反倒以十分怜悯悲哀的神情望着大少爷。

大少爷愤而向各人道：“我们自己去找，我们有车子，驶出一百里，不信找不到……”

各人轰然叫好，三少奶蹙着眉，低声对三少爷说：“我不想去，你也别去！”

三少爷又好气又好笑：“这像话吗？快来！”

三少奶是被三少爷半推着上车的，彼得驾车，呼啸着出发，一到了旷野之中，几个男性没有目的地乱放了好几枪，以壮声势。

上午出发，一直到中午，除了发现一群羚羊之外，什么猛兽也没有看到。

中午，他们下车活动一下，进食，有两头长颈鹿向他们靠近，长颈鹿不是打猎的目标，所以各人看着它们晃着长颈，走了开去。

休息了一会之后继续行程，车驶到了他们前两天没有到过的地方，这时驾车的是阿尊，他陡然叫了起来：“前面有狮子！看，有狮子！”

的确，前面的一株大树之下，一头巨大的雄狮，正躺在地上，孤零零的一只。

各人都兴奋之至，七嘴八舌，阿尊减慢了车速，七支威力强大的猎枪，自圆孔中伸出去，瞄准那头狮子，大少爷发号施令：“别射头，集中射他的心脏部分，那样制成的标本才完美！”

在各人看来，那伏在树下的雄狮，已经和标本差不多了。三少爷的手指，紧扣在枪上，可是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放在他的手上。

三少爷回头看，是三少奶，三少奶没有说话，可是眼中满是哀求的神情，三少爷知道他哀求什么：哀求他不要开枪。

三少爷在这样的眼光之下，心软了一软，想要辩解几句，可是射击的机会已经过去了──大少爷一声令下，数枪齐发，枪声震耳。

三少爷在那一刹间，心中想：那么多枪，狮子一定被打死了，自己向一头死狮补上一枪，又有什么意思？所以，他扣住了枪机的手，也松了开来。在那一刹间，他清楚地听到三少奶长长吁了一口气。

在枪声静止之后，有一个短暂的寂静。每一个人的视线，都盯在那头雄狮身上，可是每一个人，也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除了三少爷三少奶和驾车的阿尊之外，一共是六支猎枪，不可能一枪都打不中的。可是那头雄狮却仍然伏在树下，一副懒洋洋的神态，连鬃毛也未曾动一下，更别说流血受伤了！

彼得和罗勃先一起叫起来：“邪门！”

大少爷吞了一口口水：“再射，阿尊，驶近一些。”

阿尊没有反应，大家一起向他看去，三秒钟之后，才有惊叫声发出来，也不知首先是谁发出来的了，总之每一个人都叫了又叫，只有三少奶是例外，她没有叫，只是剧烈地发抖。

阿尊伏在驾驶盘上，背上和胸口，一片烂糟糟，分不清是血是肉是骨──威力强大的六枪，弹无虚发，一起射在阿尊的身上，而且，正如大少爷所说的：都射在胸口，那样，做起标本来才完美。

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知道。

如何善后？有的是钱，自然容易解决。

那豪富之家──对不起，是故事，别追究，一追究，就变成了新闻报导了。

. 能言鸟

会口吐人言的鸟类很多，鹦鹉最为大家所熟知，而九官鸟是其中最能言善道的。九官鸟属白头翁科，它模拟人语的本领自何而来，无人明白，是无数宇宙奥秘之一。

在这里，就有一只能言的九官，自九官的说话中，探索出了一个有财有势的专制老人，和一个心情极苦闷的妙龄女郎共同生活的故事，那老人又一再声称会杀掉那女郎……

※※※

他在街上闲逛，没有目的，因为是假期，不要工作，在家里又闷得很，所以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一个小公园门口。

在那里，他听到了几个小孩子在你推我拥，明显地有一番争执，小孩子都在大声叫：“我的！应该归我！”

有的孩子叫“是我发现的”，有的孩子叫“是我捉到的”，他停了下来，带着欣赏的心情作旁观，孩子的岁月，大都无忧无虑，争吵是生活中的乐趣，和成年人争吵，大不相同。

他发现其中一个孩子成了众矢之的，那孩子手中拿着一只纸袋，正在向他奔过来，纸袋中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正在动，其他的孩子在追逐着。那孩子奔得急了，一下子撞在他的身上，他一伸手，就把孩子手里的纸袋接了过来。

所有孩子停在他面前，望着他，他高举着纸袋，问：“里面是什么？”

孩子齐声回答：“鸟！一只鸟！”

他把纸袋口打开一点，看了看，确然，是一只鸟，通体乌黑，头部有鲜黄色的羽冠，他认识这种鸟，这种鸟叫九官鸟，他也知道这种鸟的特性：十分会模仿各种声音，以致会口吐人言，训练得好的，可以说很多话，而且不单说话，连声音也和他模仿的人十分相似。

他也知道这种鸟的市场价格相当高，所以，当他知道孩子们只不过是偶然发现这只鸟，捉住了放进纸袋中的时候！他多少有点贪心，他这样说：“你们别争了，每人给十元，鸟归我！”

孩子们大是高兴，他得到了那只九官鸟，在回家的途中，买了一只鸟笼。

鸟在笼中，开始的时候，显得不是很安定，来回不停跳动，后来定了下来，当他对着鸟笼时，九官鸟也侧着头打量他，他对着鸟说话：“你会说话吗，教你：你好！你好！你好！”

九官鸟仍然侧着头望着他，眼神之中，竟然大有不屑的神情。

他觉得好笑，也就没有再加以多大的注意，打算着约女朋友去看电影，才拿起电话来，就忽然听得一个十分苍老的声音在喝：“放下！”

他吓了一大跳，那声音十分威严，有一种叫人不得不服从的力量，所以他不由自主，放下了电话，同时，他也听到了一个老人在咳嗽的声音。

本来，他着实骇然──住所只有他一个人，何来老人的声音？可是当他循声看去，发现发出老人语声的，正是那头九官鸟时，他又是讶异，又是高兴，失声道：“是你，你真的会讲话！”

九官鸟在“讲话”的时候，伸长了脖子，看起来像是很吃力，可是自鸟嘴中吐出来的，却清清楚楚，是人类的语言，接下来的，是一个十分娇甜的女声，连声音中那种埋怨的腔调都在：“什么都不准！”

老人咳了一会，就大声吐痰，又怒斥了一句：“不准就是不准！”

接下来，九官鸟翻来覆去，就是重复着那几句话和咳嗽声。

他大是惊讶，盯着那九官鸟，看了很久，才起身走动几步，那时，九官鸟又换了别的话，仍是那个苍老的声音在喝问：“到哪里去？”

那女声十分不耐烦，可是又不能不服从：“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等死！”

老人大怒，在一轮急咳之后，又呼喝：“你要死，那还不容易！”

女声也恼怒：“知道你有财有势，你敢杀人？”

老人更怒：“杀了你又怎样？”他听到这里，简直呆了，不知道自己是面对一只鸟，还是正在播放广播剧的收音机！

然后，翻来覆去，就是那段对白，和大量的咳嗽声，吐痰声。

其中重复最多的是老人所说的“杀了你又怎样”。

第二天，他约了几个朋友来听鸟话，听的人，无不啧啧称奇！其中一个说：“鸟要学会说话，必须有反覆的长期训练，或者他听到的次数太多，也就自然学会了。假设这只鸟的主人，是那个老者，我们就可以设想出一些情形来。”

他和他的朋友都年轻，也好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在九官鸟所说的话中，编出了一个故事来。

编出来的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有财有势的老人，和一个妙龄女郎生活在一起。

“妙龄女郎一定很美丽，不然，有财势的老人不会看中她。”

“妙龄女郎的身份可能是情妇。”

“妙龄女郎原来是什么身份，可能是小家碧玉，可能是老人事业机构中的职员，也可能是欢场女子，甚或至于是不得意的电影明星或歌星，总之，可是任何为了金钱而和一个老人在一起生活的那种女性身份。”

那老人对这个妙龄女郎的生活，管制得十分严格，甚至连电话都不准打。

几个人试过好多次，那九官鸟一看到有人拿起电话来，就会喝：“放下。”

那老人更不准妙龄女郎外出，那女郎是一个典型的笼中的“金丝雀”！

那妙龄女郎的物质生活可以推断，相当丰富，可是精神生活，一定相当痛苦，她的生活，等于是“就在这里等死”，她一定常说这句话，所以九官鸟才学会了，也这样说。

那有财有势的老人，精神生活也不见得如何愉快，他虽然紧紧地看牢了那妙龄女郎的身体，但是他一定知道，他绝对看不牢那女郎的心，女郎分分秒秒想飞出去，想摆脱他的束缚。

老人的身体不是很好。

“他不断咳嗽，吐痰。”

老人的性格，一定孤僻古怪至极。

“长期咳嗽，为什么不看医生？自然是由于性情古怪之极的缘故。”

编出来的故事似模似样，于是大家都取笑他：“喂！这头九官鸟落在你手里，可能是天意，是要你英雄救美，把那女郎救出来！”

“救出女郎，美人自然感恩图报！”

“说不定老头子死了，美人还有大量遗产！”

“老头子身体不行，说不定那美人还是……”

说到这里，各人的笑声，也就暧昧得近乎猥琐了。

不过，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九官鸟自己不会编出那些话来。

那些话，必然有人反覆说过。

也就是说：真的有那个老人和那个女郎在！

他忽然担心起来：那老人不断在说：“杀了你又怎么样”，会不会有朝一日，真的下手？

“杀了你又怎么样！”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狠劲，也可以想像得出，不论那老人的长相如何，在说这话的时候，也必然样子凶狠至极。

他在开始想到那老人会不会真的下手杀人的同时，也想到了一个问题，这老人是谁？

当然，一定有这个老人，也有这个女人，九官鸟才学会了那些话。

那女人又是谁呢？

一个有财有势的老人，总不会和一个平平常常的女人生活在一起的吧？

这种种问题，引起了他莫大的兴趣，也引起了他朋友的莫大兴趣，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他们几个人聚集在他发现九官鸟的地方，那是一个山坡的下面，抬头向前看去，有许多幢大厦，都是十分高级的住宅。

他指着那些大厦：“看，这种高级大厦，每一个单位的面积，都超过两百平方公尺，有钱人要来金屋藏娇，十分适合。我看，那只鸟儿就是从这些大厦中的一个单位中，飞脱出来的！”

他的朋友都笑他：“真是福尔摩斯第二，神探的下一代！你看看，大厦超过一百幢，你能一个一个单位去问：你们是不是养过九官鸟？”

他翻着眼：“真没有常识，我登一个报，说是捉到了能言的九官鸟一只，会模仿主人的声音，声音是一男一女，这种九官鸟，是很得人喜爱的宠物，失主看到了报，就会和我联络。”

他坐言起行，果然在几张畅销的报纸上，登了一段小小的寻人启事，别出心裁，用九官鸟的第一人称刊登。

广告的内容是：“我是一只迷途的九官鸟，现在靠一位好心人收留，可是我想回到主人的身边，我记得主人一男一女，男主人年纪很大，经常咳嗽，女主人并不满意她的生活，两人常常争吵，他们争吵的经过，由于我九官鸟天生的能力，所以可以模仿出来，我的主人一定知道我是谁，如果不想失去我，请电话联络。”

由于启示的内容和形式很特别，所以连刊了三天之后，很引起了一些注意，他也收到了许多电话，可是都是希望能拥有这头九官鸟，问他是不是肯出让，都不是原来的鸟主人。

他当然拒绝，因为他的目的，是想找出那个老男人和那个女郎来──在他的想像之中，那个在有财势老人的威胁之下，过着幽闭式生活的女郎，越来越是美丽，越来越是动人，虽然只是他的凭空想像，可是他已经决定，要令那女人重获自由！

当他把这一点，向他朋友提出来的时候，自然又引起了一阵讥笑：“好啊！英雄救美啊？”

有的就道：“人家女郎或许贪钱，你有那么多钱养女人！把人家救出来了，怎么办？”

有的更嘲笑：“根本连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怜香惜玉起来了？一定是想女人想疯了，怎么样，今晚到夜总会去快乐一下？”

他对种种嘲笑，置之不理，仍然固执地相信自己的设想：有一个美丽的女郎，正在过着非人生活，他要令这种情形得到改善。

启事登了三天，没有作用，他不再刊登，那天晚上，他设计了一个方案，向那个高尚住宅区挨家逐户去问，或许可以问出一个名堂来。

虽然，那可能会花很长时间，但是反正每天下了班之后没有事，就算花上三四个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当晚，他有了这个决定，心中很兴奋，也睡得迟了一些，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被一下凄厉之极，刺耳之极的惨叫声惊醒！

虽然他是在睡梦之中被那下尖叫声惊醒的，可是那一下惨号，实在令人吃惊，他陡然坐了起来之后，仍然遍体生寒，毛发直竖，身子不住发抖，那一下惨叫声，显然就在卧室外传出来──由于他住的单位只有一间卧室，外面是起居室，所以他睡的时候，常常不关房门，那惨叫声是在厨房门口处发出来的。

他由于惊恐至极，张大了口，想喝问是谁在叫，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时，在刚才发出一下惨叫声之处，又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呛咳声！

刚才他紧张得全身冒汗，等到咳嗽声一传出，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那是他听熟了的，那头九官鸟所发出来的声响。

然而，他只吁了一口气，骂了那鸟一句，又陡然紧张了起来：刚才那一刻尖叫声，这样凄惨，那么恐怖，又分明是女人的叫声，这表示了什么？

人不到生死关头，不会发出这样的叫声来！女人叫声之后，是老人的咳嗽，在这期间，发生的是什么事？

他踉跄起来，先走到外面，望向那头九官鸟，九官鸟侧着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进厨房去，拿了一罐啤酒出来，拉开了啤酒罐。

那“拍”的一下声响，不知给了九官鸟什么刺激，九官鸟陡然之间，又发出了一下那个惨叫声！这时他清醒，惨叫声就在他的身前发出，令得他陡然震动了一下，手中的啤酒罐也失手落在地上，冒著白沫的啤酒，流了一地，他连弯身去拾起来的气力也没有，只被刚才那一下惨号，吓得全身发软发抖。

这一晚接下来，九官鸟没有再发出什么特别的声音，他在逐渐恢复了镇定之后，自然无法再入睡，第二天精神不振，一下班，就约了他的朋友到家里来，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大家。

他的结论是：“有凶杀案发生，那女郎一定被那个老人杀掉了！那一下惨叫声，是女郎临死前，知道自己将死在老人的手下所发出来的！”

别人有点迟疑：“不会吧，为什么九官鸟过了那么多天才学叫出了惨叫！”

他早已想到了这一点：“惨叫声只有一下，惨叫之后，人就死了，老人在行凶之后，又一阵剧咳，九官鸟总共只听过那惨叫声一次，自然印象不深，所以，也只有在偶然的情况之下，学了出来。”

各人面面相觑，他又道：“那老人一直在威胁要杀那女郎，果然他行了凶……不管他多么有财有势，我要揭发这宗凶案！”

大家都十分骇然：“你凭什么去揭发？就凭一头九官鸟模仿出来的声音？”

他固执：“我请求警方协助！”

大伙都笑了起来：“你去报警？唯一的可能，就是把你当作疯子关起来！”

其中有一个同事劝他：“要不要先找私家侦探帮忙？我有一个朋友在一间规模极大的私家侦探社服务，你要不要和他联络？不过收费很贵！”

他咬牙切齿：“一定要替那女郎报仇！”

他既然下了这样的决定，别人自然也无法劝阻了！

第二天下午，他走到那家私家侦探社去见那个侦探。那家侦探社的规模，真的极大，占据了建筑物的上下六层，每层面积超过三百平方公尺，有两层，专门是电脑资料的储存设备。

侦探社的总侦探姓郭，那是世界名探，他见不着的。他见的那个侦探姓林，也已很不简单了，有两个美丽的女秘书，有宽大的办公室。

林侦探一面踱着步，一面听他的叙述，开始时有点不耐烦，但是越听越有兴趣。

等到他讲完，林侦探用力一挥手：“好极了，我们才添了一套电脑设备──法医学上，早就可以根据一个人的声音，描绘出一个人的外型来。因为人的声音受头部骨骼构造的影响，人的外型，也受骨骼结构的影响，两者之间有密切的关系，现在把这个工作，交给电脑，正确的程度，可以接近百分之八十！”

他“啊”的一声：“我要假定九官鸟的模仿能力是百分之一百。”

林侦探笑：“就算鸟的模仿力只有八成，电脑根据声音得出的形象结果，也有六七成相近了，如果真是有财有势，那样的人不会超过一百个，只有六七分相似，就可以认得出他是谁来。”

他又是兴奋，又是骇然：“你是说电脑有绘形仪，简直就可以把那个老人的样子现出来？”

林侦探点头：“理论上可以，明天我携带和电脑绘形仪配合使用的录音机，到你家里去录音！”

他在这时，才想起了朋友的话，很不好意思地问：“请问……费用是多少？”

林侦探呆了一呆：“我们从来没有侦办过这等案件，请你等一等，我去请示一下。”

林侦探走了出来，他在办公室中，一等就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林侦探才回来，神情十分高兴：“总侦探说，这个案件的过程十分罕见，若是真的依据你的叙述，可以揭发一宗谋杀案的话，那么，不必付任何费用，侦探社方面，只想取得发表案件的权利。”

他一直担心自己付不出钱来，一听可以有这样的优待，自然也十分高兴，连声多谢，差一点就没有说出“存殁均感”这样的话来了！

当天晚上，他回去之后，一面喝着啤酒，一面对着那头九官鸟，对鸟说话：“你知道吗？你替你的主人申了冤！我相信你绝对不是那老头子的宠物！”

九官鸟侧着头看着他，间中“咳嗽”几下，他叹了一口气，九官鸟也长叹一声，可是明显地是一个女人的叹息声。他又道：“你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成为老头子的宠物呢？为了钱？”

九官鸟看来不是很懂得和人对答，突然又变成老人的声音，凶狠地说：“看我不杀了你！”

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双手乱摇：“不要再有那声惨叫，不要！”

在他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四周围变得十分静，九官鸟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林侦探带了一具十分精巧的录音机来，那九官鸟十分乐于讲话，老人的话女郎的话，都录了不少，只是没有录到那一下惨叫，这一点林侦探也早已知道，九官鸟到他手里已有将近两个星期，他也只不过听到两次而已。

然后，他和林侦探又来到侦探社的电脑室，把录音带交给电脑绘形仪的操作人员，不到五分钟，电脑的终端萤光幕上，已经有人的头型现出来，开始时变幻不定，看不很清楚，但不久之后，就稳定了下来，变成一个相当清楚的人的头部，在已经过了几次小小的修正之后，终于固定了下来，一张印着和萤光幕上现出来的形象相同的图片，也缓缓移出来，虽然影像中的老人没有头发──无法根据声音来判断一个人的头发是怎样的。

不但是林侦探和他，连电脑的操作员，也都惊讶之至：那是一个老人，样子相当普通，可是由于他十分出名，所以人人一看，就可以认得出这个老人是什么人来，的而且确，这个老人当得起“有财有势”这四个字！

林侦探在呆了一呆之后，道：“想不到这绘型仪的功能如此之高！”

他突然有了一阵极度的恐惧感！

因为，以他现有的证据来说，指证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人谋杀，也不一定能够成立，何况是指控这样的一个大人物！

他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林先生，我看……恐怕有点不对……算了吧？好不好？”

林侦探的神色，也阴晴不定，显得他也下不了决心，因为那老人实在太不普通了！

大约僵呆了三分钟之久，林侦探才道：“再看看那女郎是什么人！”

林侦探的提议，他大表赞同，因为那女郎的声音，十分分明，大多数的时候，又哀怨之至，使他心弦为之震动，他早已把那女郎当作了是自己的梦中情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那是何等憾事，要是有机会可以把她的芳容现出来，自然再好没有。

于是，操作员又开始工作。

几分钟之后，和刚才一样，终端萤光幕上，在经历了杂乱的变幻之后，现出了一个清丽脱俗的妙龄女郎的头部来，一样没有头发──但不论有没有头发，也是人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她是谁！

她不是极其出名，可是也有很多的机会在各种公众媒介，傅播工具之上亮相，她的职业，也需要她有那样的曝光。

林侦探望向他，他也望向林侦探，两人的脸都白了。这个很有知名度的女郎，最近一年来，没有作公众露面，据说是患病──大家也都相信她是患病，因为她已在大约一个月之前，因病逝世。

女郎年轻貌美，因病逝世的消息，相当轰动，人人都觉得惋惜，但是却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的死因。

但如今有了九官鸟所发出的那些声音，那出名清纯美丽的妙龄女郎，真的是“因病逝世”吗？

林侦探和他互望了相当久，林侦探缓缓摇了摇头，他也摇了摇头。

他们都知道对方默默摇头的意思！这件事，只能这样算了！

他卷起那张影像，离开了侦探社，把女郎的影像张贴在床头，每当九官鸟发出她的声音时，恍惚之间，就像是那女郎在说话一样。

一直到一个月之后，他才千方百计，用尽了方法，把那只九官鸟，交到那有财有势的老人的一个亲信手里，再转交给那老人。

再一个月之后，报上大字标题，报导一个有财有势的老人突然逝世的消息。

他无法确知老人的死因，可能因内疚自杀，可能被九官鸟所发出的那一下惨叫声吓死。不过，他确知老人曾听过九官鸟的话，因为那九官鸟，被发现在猝死老人的卧室之中！

. 梦中死人

人人都有做梦的经历，最好的情形是梦一醒，立刻把梦的内容完全忘记，“春梦了无痕”，若是牢牢地记住了梦的内容，有时，会是十分痛苦可怕的事。

尤其是当这个梦的内容，本身就是十分可怕的事，或是一再重复同样的梦的时候。

※※※

那个相士，善观气色，相法如神，那是人人都这样说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预约，要去找他看相，预言将来的吉凶呢？

当小林打电话去约时间时，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听电话的，是一个平板得毫无美感的女性声音：“最近的时间是八天之后的下午两时到三时，你也可以预约更后的时间。”

小林干咳一声：“就要这个时间。”

那平板的声音发出一连串的命令：“姓名，联络电话，要绝对准时，在约定时间之前二十小时，预付相金，否则取消预约！”

小林平日为人斯文，可是这时也不禁在喉际，咕噜了句粗话。

不过他还是忍着气，一一作答，并且保证，会预付相金，数字相当大，等于他一个月薪水的十分之一，而小林已经是“青年精英份子”，月薪算是相当高的了。

并不是他自己要去向那个相士领教，吵着要找那位相士看相的，是他的女朋友。

他的女朋友五官清秀，身材适中，受过高等教育，说起英文、法文、义大利文来，都字正腔圆（尤其是念那些名牌服饰的牌子的时候），工作高级，连一条丝巾，飘起来都充满了高级文化的气息。

可是，这样的一个妙龄女郎，却和其他许多妙龄或已不妙龄或者简直已大大不妙龄的女性一样，对于探索未来命运的兴趣之浓厚，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举凡各类相法，如面相手相摸骨相全相等等，或是种种算命的法门，诸如铁板神算梅花术数子平柳庄麻衣等等，再如各种各样的神佛，分门别类，一种保佑一件事的等等，都能使女性深信不疑。

而且，不是看了一个信了一个算数，而是看了一个又一个，互相对照，配合，乐此不疲，大有不看尽城中能推测未来命运的相士术师不肯罢休之势。

小林追求他女朋友不到九个月，至少已陪她九次以上，而且好几次，连小林的“八字”也放在算命先生的面前，等待算命先生说一句“合得来”，或是“合不来”，来决定他们是否能继续来往下去。

尚幸，至今为止，没有一个相士说他们“合不来”的。小林的女朋友曾“其词若憾焉”地说：“不知道是不是买通了算命先生，都说和他合得来……”

在这样的情形下，当一连三次都听得别人说起某某相士灵得奇怪之后，小林理所当然，义无反顾，要替他女朋友打电话去预约。

放下电话之后，他又咕噜了一句：“真的那么灵？真有那么多人？”

第二天，他就去预付相金，收钱的女孩子很年轻，也很好看，可是不但声音平板，表情也平板，收了钱之后，顺手扔出了收据，又把在电话中说过的规矩，加添了一条：“迟到超过三分钟，预约自动取消，所有的规矩，印在收据后面，看清楚点！”

小林发挥了他的幽默感：“是──我会好好研究，能不能问问题？”

那女孩子瞪了他一眼，小林问的是：“你们这里的钟，要是快了三分钟，那怎么办？”

女孩子翻了翻眼，指了指一架正在播放流行音乐的收音机，然后，倒转了一只沙漏。

她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收音机有报时，报时之后，她就调转沙漏，三分钟，只怕差误不会超过半秒。

小林叹为观止，连声“对不起”，差点没有在那女孩子的欢笑声中，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几天之中，小林向所有人说起那个相士的威风，听的人，无不骇然，小林的女朋友更是兴奋：“是不是，早告诉过你灵验至极，不然，怎能摆那么大的架子？”

小林指着他女朋友：“你要小心，你是迟到大王，三分钟就取消预约，预付的相金也没收！”

他女朋友也用手指他：“就知道你心痛付了的相金！”

小林趁机捉住了他女朋友的手，把她拉向自己的怀中，搂住了结结实实亲热了一番。

到了预约的那一天，小林和他的女朋友，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相士处，先在外面等着。

那收钱的女孩子连招呼都不和他们打一个，只是自顾自看着小说──小林知道她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平板的原因了，因为几乎每隔几分钟就有电话来，打断她看小说！

还差一分钟到两点，一个中年妇人，双眼红肿，看样子像是哭过一场，从里间走出来。那年轻女孩叫着小林女朋友的名字，小林女朋友站了起来走向里间，小林望了那中年妇女的背影一眼，忽然疑心大起，赶前一步，向他女朋友低声道：“那相士可能不规矩，要不要我陪你进去，免得他看你久了，有非分之想！”

小林女朋友的回答，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相士既然灵验无比，自然会说出她生命中的许多秘密，她自然不想自己生命中的秘密被小林知道，小林的要求，有故意想窃听重大机密之嫌，所以，他女朋友在推开门走进去时，又再向小林狠狠瞪一眼，表示心中的愤怒，是只瞪一眼的两倍。

世事的运行，不能有极细微的不同之处，看来极细微的不同之处，伸延开来，可以发展为截然不同的两种结果。

若不是小林忽然想起那中年妇女可能被非礼，所以双眼红肿，他不会向女朋友提出一起进去的要求，他女朋友也不会瞪了他一眼之后，又在推开门时，再瞪他一眼，那后来影响了小林和他女朋友的命运，关系极重大。

不是说命运是由性格决定的吗？也确然是：小林性格多疑，有点神经过敏；他女朋友性格很高傲，不能接受他人的不善态度──正因为两人的性格这样子，所以才有了那一连串行动。

说来说去，究竟有什么不同，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门推开，是相士的工作室，相士坐在一张面对门的桌子后面，如果小林女朋友只是推门进去，并不回头瞪小林一眼，房间中的相士，就看不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小林！

可是这时，由于她推开门来之后，又回头瞪小林一眼，门打开的时候，多了一秒钟，又恰好相士这时，抬起眼来，这就看到了小林。

小林也看到了那相士，他心中打了一个突，那相士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隔得很远，仍然可以感到他双眼之中，那股摄人的气魄，常听人形容目光灼灼，像是可以看穿人的五脏六腑一样。

那相士的一双眼睛，就是那样！

也就在那一刹间，门关上，小林女朋友已经进了房间，小林对那相士的面貌如何，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刚才打了一个照面，留意到的只是相士的一双眼睛！

小林坐了下来，他知道，要等一小时之久，他踱来踱去，心想这相士可能有点道行。

三时差五分，他女朋友在房门口出现，向他招手：“相士请你进来！有话对你说！”

小林一怔，那年轻女孩抬起头来，也大见奇怪，显然，这种情形，以前未发生过。

小林陪他女朋友看过好几次算命先生，可是他从来也没有也算一算的念头。

这时，架子如此之大，求教的人如此之多的相士，居然要他进去，给他五分钟的时间，这令他感到意外！

（他知道自己可以有五分钟的时间，是因为下一个预约者，一个少妇，早已来了。）

小林先向自己的鼻尖指了一指，表示怀疑。

他女朋友一面在向他招手，一面压低了声音：“快来，你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听指点迷津！”

小林只感到滑稽，这令他想起有时，经过一些街道时，也会被算命的叫住：“先生，你气色好像不是很好！”接着，就会危言耸听，说得你非掏钱请他替你算命不可！

小林一面向前走去，一面忍住了笑，走进了房间，他女朋友急急地在他耳边说：“相士灵极了，他说有几句重要的话要对你说，他的话，会对你一生有着莫大的作用，你要用心听！”

小林见女朋友说得严重，又看到相士一双炯炯生光的眼睛，正在注视自己，心中也不禁肃然起敬，他向相士行了一个礼，语气也十分恭敬：“请大师指教！”

相士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又望了他约三十秒钟，在这三十秒钟之内，小林给相士望得忐忑不安，像是自己真会有什么大祸临头一样！

连在一旁的女朋友也紧张了起来：“大师，他……怎么样？请你一定要照直说！”

相士的神情十分严肃，他先咳嗽了一下，然后，缓缓扬起手来，指向小林，小林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看来有点像待判决的犯人。

相士开了口，声音听来也有一定的权威性，他说得相当慢：“你将会做梦！”

小林一时之间，没有会过意来，不知道相士那样说是什么意思。他期待相士对他未来的命运，会作出石破天惊的预言，谁知道竟然是这样的一句话。

这算是什么预言？“你将会做梦！”谁不会做梦呢？这样的预言，必定灵验无比！

小林一会过意来，忍不住想大笑，他知道自己不该笑，因为那相士的神情，如此严肃，说得如此一本正经，若是大笑，岂不是没有礼貌之极？可是，也由于相士的神情肃穆，所以更增加了可笑的程度，小林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女朋友的反应，和小林不同，在听了相士的话之后，她只感到莫名其妙，并不觉得可笑，所以当小林突然大笑时，她瞪了他一眼，大有责怪之意。

可是小林一开始笑，就再也忍不住了，他一面笑，一面用力挥着手：“直灵！真灵！我有生之年，一定会做梦，也一定会吃饭，一定会呼吸，灵极了！”

小林的话，已经十分露骨地表示了对这相士的轻视，他不但使用言语表示，而且用行动来表示，他一个转身，已向外走去。

他的女朋友拉了他一下衣袖，他绝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因为相士的话，太可笑了！

他还在笑着，相士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透过了他的笑声，传入他的耳中：“梦里的那个死人，别翻过他的身子来！”

小林呆了一呆，相士所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他却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当然也不放在心上，向身后挥了挥手，昂然走了出去。

他出去之后，约莫半分钟，他女朋友才跟了出来。这时，恰好是三时正，那个在轮候的少妇，有点急不及待地走进去。

小林仍然忍不住表达自己心中的好笑，他对那少妇道：“听仔细一点，灵极了，他会说你的头发，如果不剪，一定越来越长！”

他打著「哈哈”，离开了相士的所在，这才留意到，他女朋友的脸色，难看至极。

小林耸了耸肩：“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句句都灵得很？百分之百正确？”

女朋友顿了顿脚：“你这种态度，十分讨厌，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小林仍在笑：“他如果真的那么善观气色，那么一见我，就知道我会有这样的态度，根本不必请我进去，对我说那些废话！”

女朋友更怒，声音也变得十分尖厉刺耳──小林认识她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她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当真是难听之极，令人要掩耳！

女朋友尖声道：“他为你好，刚才他看到你一眼，就说你有大祸临头，他要救你！”

小林又打了一个“哈哈”：“我会做梦，做梦是甚么样的大祸？”

他女朋友喘了几口气──虽然刚才声音难听，但这时喘气时的胸脯耸动，倒十分动人。女朋友又道：“刚才你笑着出来，大师长叹了一声，我为你着想，又问了他几句话，你要不要听？”

小林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因为他根本不相信那相士会有什么有用的预言。

在进入电梯时，小林和他的女朋友都保持沉默，一直等上了车子，他女朋友才道：“大师说，你会做梦，梦中有一个死人，那死人背向上，他在地上，他叫你千万不能把那死人翻过身来！”

也许是由于他女朋友说的时候，十分认真。也许是由于她转述相士的话，十分诡异。所以这次没有笑，反到感到了一股寒意。

过了一会，他才道：“他说了如果把那死人翻过身来会怎样没有？”

女朋友白了他一眼：“你这种态度对人，人家还会对你多说什么，人家到底把警告给了你，已经算是你运气好的了！”

小林吸了一口气，用力挥了几下手，想把一切全都忘掉，可是那一天接下来的时间，他总是十分不自在，一直在想：我会做梦，我在梦里看到一个背向上的死人，不能把他翻转身来。

脑中一直在想着那么古怪的事，一定会精神恍惚，所以，在他和女朋友一起晚餐时，两人都变得很少说话，显然他女朋友也在想这件事。

晚餐后先送女朋友，再回到自己的住所，他和一个朋友合租一个小小的居住单位，同住者没有回来，他洗了澡，倒在床上不一会就睡着了。

当他陡然醒过来的时候，是午夜时分，他不由自主喘着气：他才做了一个梦！

他惊醒之后，记得清清楚楚，在梦中，他在一片草地之上，一块大岩石之旁，看到一个人，背向上，他在大石的脚下，一动不动！

一个死人！梦中的死人！

小林坐了起来，想起了梦中的死人，不禁全身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可是却又不由自主地冒着汗。

他自己问：怎么一回事？怎么真的会在梦中，见到了一个死人？他回忆梦境，那死人穿着十分宽大的袍子，竟未等分辨是男是女，就吓醒了，哪里还有胆子把这死人翻过身来看看？

一想到这里，小林不禁笑了起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中想，这不是自己吓自己吗？那相士的话，使自己日间恍惚，晚上自然做起梦来。

由于对相士的话印象深刻，所以做了一个如他所言的梦，又有什么出奇之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是了。

他顺手拿起枕头来，就用枕头抹着脸上的汗，再将枕头往脑后一抛，重又睡着。

这一晚余下来的时间，他睡得很好，没有再做什么梦。第二天，他和女朋友相见，女朋友用询问的神情望向他，他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或许是为了自尊心），没有把昨晚做梦的事说出来。

这一晚临睡，他有点惴惴不安：今夜别再做梦看到死人了。

可是，越是不想发生的事，越是会发生。他在午夜时分，又做梦了（醒来之后知道时间），还是那个地方，大石脚下伏着一个人，一动也不动。这次，他的胆子大了一些，不是一下惊醒，而是走过去，站着，看着那个死人。

他可以肯定那是一个死人，当时他虽然在梦中，可是奇怪的是，他的头脑，像是十分清醒，他一直来到了那死人的旁边，站的地方，他的脚，和死人的脚，相距只不过几公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胆子大了起来，用脚尖轻轻拨死人的脚一下，死人的脚动了一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俯身下去，想去看清那死人的脸面，死人的头发很长，分不清是男是女（现代男人的长头发，使人难以从外型上分清男女），也正由于头发十分长，所以遮住了死人的脸面。

小林在这个时候，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他抬头四面看了一下，在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没有别的人，十分冷清，他想看清那死人的脸面的愿望，竟越来越是强烈，他伸出手去，想把伏着的那个死人的身子翻过来。

可是，他的手才伸出去，还没有碰到那死人，就陡然记起了那相士的话。

相士曾特地告诫他：他会做一个梦，在梦中看到一个死人，千万别翻转那个死人，千万！千万！

小林陡然后退，由于他退得太急，一下子失了重心，坐跌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感到了极度的恐惧，心跳得“咚咚”有声。

通常，若是作恶梦，在这样惊恐的情形下，都应该醒了，可是小林还在梦境中多逗留了两秒钟，在这两秒钟之内，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把那个死人翻了过来，会怎样呢？

他只能想，没有付诸实现，因为就在那一刹间，他一下子从恶梦之中，醒了过来。

他先是陡然睁大了眼，然后发现，在微弱的光线中，视线有点模糊不清，接着，就发现自己又满头大汗，汗水流下来，令得视线模糊。

他还在不由自主喘着气，而且心跳得十分剧烈，他坐起身来，看了看钟，正是午夜时分。他不知道自己何以在梦中会如此害怕，因为醒来之后，再想想梦境，无非是见到了一个死人而已，有甚么可怕的？

他勉力定了定神，起身，斟了一杯酒，慢慢喝着，想着一连两晚的怪梦，得出了一个结论：那相士的话，不但使他有这样的怪梦，而且还令他心生恐惧，不敢把梦中死人的身子翻过来，害怕翻过来之后，会有什么极可怕的事情发生！

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之后，小林呵呵笑了起来，十分轻松，而且用力挥着手大声叫：“江湖佬，你吓不倒我的！再做这样的梦，我偏要把那个死人的身子翻过来，看看会有什么发生！”

他喝完了一杯酒，又添了一杯，他的酒量不是很好，两杯酒下肚，头有点晕，刚好接着睡觉──这一觉几乎睡过了头，自然没有再做什么梦──赶到公司，尚幸没有迟到。可是同事看到他，神情都有点古怪，小林也不以为意，一直到中午和他的女朋友相会，女朋友也用那种怪怪的神情看着他，他才忍不住问：“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不对？”

女朋友侧着头，姿态十分撩人：“没有什么，只是脸色好差，没有睡好？”

小林想把接连两晚都做恶梦的事说出来，可是一转念间，他却先问：“那个相士，他说了你一些什么？是不是真的很准？”

女朋友像是未曾料到小林忽然有此一问，陡然一怔，俏脸竟然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她口中却连声道：“是很准，说了一些事……很灵！”

小林不知道他女朋友何以无缘无故要脸孔，由于他自己心事重重，他也没有进一步去想，他迟疑地道：“有一件事很怪，我果然如他所说，在梦中看到了一个伏在地上的死人！”

女朋友也记得相士的话，吓了一跳：“你没有把它翻过来？”

小林苦笑：“没有，我记得相士的话，害怕得很，竟然不敢去翻他过来！”

女朋友双手乱摇：“这相士灵得很，他连我是哪一年哪一月……也一说就中，还是听他的话好。”

女朋友的话中，显然是有一件在某年某月发生的事，给她含糊其词隐瞒了过去的，但小林也没有注意，皱着眉：“不，我要把那死人翻过来，不然，每天晚上做一个这样的梦，我可受不了！翻过来又怎么样，不过是一个梦，会怎么样？”

他接连问了两次“会怎么样”，他女朋友自然答不上来，她只是道：“这种事很邪，还是……相信的好！”

小林挺了挺胸，一副不信邪的神态。

当天晚上，他睡得很晚，希望再做同样的梦，可是睡到天亮，却什么也没有梦到。

一连七天，他都没有再做这个梦，他每天都和女朋友相会，一说起这件事，还笑：“不信邪，邪事就不上了身！”

可是到了第八晚，他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他胆子更大，大踏步来到那死人身边，一下子就把那死人翻了过来，只见死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人，怪的是那死人的脸上，泛着一个怪异莫名的笑容，看起来像是这个死人，死得快乐无比！

小林在愕然中醒过来，不觉得害怕，只觉诡异之至。等到他又和女朋友见面时，他把梦中的情形说了出来，两人商议了一会，也不得要领。

当天晚上回家，小林被一辆货车撞得跌出几公尺，仆伏在一块大石下，当场身亡。

围观的人之中有一个老者说：几年前，也有一个人是这样被撞死的。

如果你做梦看到了一个伏着的死人，朋友，千万别翻过来看，千万！

. 前世冤孽

有许多事，在情理上来说，实在是没有理由会发生的，可是事实上却发生了，莫名其妙，不知为何。

这种事，可大可小，甚至可以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影响一个人的生死，一直到事情发生了，仍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而且，许多情形下，根本可以避免，但就是避不过去。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吗？

有！那是前世冤孽！

※※※

牵涉在这个故事的，一共是五个人，四男一女，平均年龄十九点七岁，最年老的和最年轻的相差六岁，最年轻的十七岁──听起来，有点像一个算术的四则应用题。

六个人，在故事中，分成两组：一男一女是一组，另外四个男人是另一组。

这两组人，照说是极难在同一个故事之中出现的，一切都是偶然，就像在马路上走，一定会有人迎面而来一样，那是无法安排的是，但是会出现，而且，出现得那么自然，也就成了故事。

好了，还是开始说故事吧。

秋高气爽，虽然已不是泳季，可是海边仍然有很多人，不是假期，四个年轻人正好大家都有空，于是结伴，一起来到沙滩。

要这四个年轻人同一天有空，十分不容易，排起或然率来，只怕是万分之一，因为他们各有各的不同职业──不必细表了，总之，是大城市中没有很好的教育程度，没有可靠的人事背景，出身贫穷家庭的青年人通常所从事的那种职业。

这种职业的特点是工作辛劳，收入低微，生活不是很写意，可是既然生来就属于这个层次之中，像是浅水生活的鱼不会潜入深水一样，他们对自己的生活也没有太多抱怨。

他们是如何认识的？也不必深究了，反正年轻人总有不同的途径可以相识，说起来，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四个人的名字？也不必了，姓名只是一个符号，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为了说故事方便，就称他们为小灵，阿木，大强和花佬──虽然随便取的，也约略根据了他们的性格，小灵十分机灵灵活，阿木有点木头木脑，老像是人家欠了他的钱不还，大强身型是高大强壮，自命不凡，花佬年纪最大，自称极多女友，可是实际上，他只是常在低级妓女的身上发泄他自称的感情。

四个人一组就来到沙滩，游了一会水，找到了一些石块，堆起来，把带来的烧烤用具放置好，烤了许多食物，大口喝着啤酒，高谈阔论：他们的话题，当然不会是什么天文地理，无非都只是一些生活细节，而且讲的话之中，少不免夹杂了不少粗话。

等到吃饱了之后，他们找了一个太阳不能直接晒到的树阴下，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仍然在闲谈着，风和日丽，生活似乎十分对得起他们，四个人之中，绝对没有人想得到这一天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都只当那是他们看来注定是平淡的一生之中平淡的一天。

小灵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望着蓝天白云，忽然指着一团白云，鬼头鬼脑，咭咭笑了起来，大强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笑什么，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

小灵指着那白云，仍在笑：“看，这团白云，像不像女人屁股？”

本来并不视线向上的三个人，一听之后，都忍不住抬头向天上看去，不错，那团圆圆的云团，看上去，再加上若干的想像力，确认有点像人体的臀部。

大强笑了起来，又再小灵的头上拍了一下：“你见过女人的屁股？”

小灵陡然脸红了起来，神情古怪之极，这令得其余三人大是讶异，三个人心中所想的一样：小灵这个调皮鬼居然也会脸红，其中必然大有古怪。

大强首先采取行动，一伸手，取了一柄拿来烧烤食物的铁叉在手，把叉尖对准了小灵的咽喉，喝：“从实招来，从轻发落！”

花佬也握住了拳，在小灵的脸前晃着：“若有半句虚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阿木不是很喜欢说话，只喝了一个字：“说！”

其实，看小灵的神情，也可以知道，这是他心中的一个大秘密，就算不被人“迫供”，她也忍不住会说出来。有秘密藏在心中，是十分难过的事，尤其是如此刺激的一个大秘密！

小灵连吞了两口口水，才道：“说！我说，上个月，我在表舅家，看到的……”

花佬骂了一句粗话：“你舅母的屁股？”

小灵笑：“当然不，表嫂的，表嫂替她的小女儿洗澡，他自己也没穿衣服，弯着身，屁股翘得老高，又圆又白又大，这……”

他说到这里，感到喉咙发干，所以拿起了啤酒罐来，连喝了好几口，才抹了抹嘴。

阿木骂：“无出息”

小灵分辩：“我不是故意看的，浴室有一道缝，我经过，无意中看到，可是一看到之后，就再也移不开，就一直盯着看，真好看……看着看着，我就……”

小灵说到这里，忽然口吃了起来，脸胀得通红，再也说不下去。

其余三人显然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都指着小灵，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灵被三人笑了一会，才大著胆子道：“我只是看着那个大白屁股，就忍不住了，滋味也不坏，要是真的……那滋味怎样？”

花佬昂着头：“到时你自然会知道，怎么样，要不要我带你去试试？”

阿木和大强都望向小灵，他们自己也不由自主吞着口水，小灵认真考虑，过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我不敢，怕生病。”

花佬不屑地撇了撇嘴，但是也没有继续鼓励他去“试一试”。

一直到了这时为止，一切都绝对正常，他们继续环绕着男女性事的题材闲扯着，准备休息之后，再去游一会水。

就在这时，他们望向海面，看到一艘快艇，溅起水花，在海面上，以相当高的速度，疾驶了过去，在快艇后面，拖着滑水板，有人在滑水。

四个本来是躺着的人，一下子不约而同，坐了起来，盯着那滑水的女郎看。

滑水女郎离海滩并不远，大约五十公尺，可是看得相当清楚，但是看不清细节，看到的是阳光下闪耀着异样光辉的裸露部分，他的手，肩头，胸部的一部分，细腰，肚脐附近的腹部，和修长的大腿。

溅过的水花，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内，看来如幻如真，更加动人。

四个人目不转睛看着，小艇转了一个弯，驶了开去，渐渐远了。

不一会，女郎落水，小艇慢了下来，四个人这才顺便看到了驾驶快艇的是一个身材相当高的男人。

花佬首先一拳打在沙滩上：“这女人不错！”

大强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句什么。

有健美女郎在海边出现，吸引了异性的目光，甚至引起了异性在性方面的绮思，还仍然是十分正常的事，有谁会想到，前世冤孽，在这是已开始起作用了呢？

在滑水的一男一女，就是和这个故事有关的六个人中的另外一组。

这一男一女加起来的年龄，才超过四十岁，他们和在海滩上的四个人，年纪虽然差不多，但是生活环境和教育背景，却大不相同。

如果社会上，各种人分成十个层次的话，那么无论是家庭背景，教育程度，社会地位，这在滑水的一男一女，都属于上三层。

而小灵大强他们，自然属于下三层。

难道这就是后来发生可怕的事的原因？当然不是，在这个社会上，第一层和第十层的都在一起生活，而且生活得很和平──若不是这样，整个社会秩序，早就无法维持了。

男青年在外国留学，回来度假，他的名字，唔，就叫他阿雄好了，女青年在本地求学，美丽出众，追求者众多，是走在时代尖端，享尽了人间的欢乐，有时又不免要表演一下时代忧郁感的天之娇女，生活对他们来说，绝对如今日的天气，阳光灿烂，一切都令人心满意足。

女青年的名字，为了说故事方便，就叫他小玉。

小玉和阿雄是怎样认识的，也不必细究，生活在同一层次的青年男女，有的是相识的机会。

他们相约游玩，也不是第一次了，彼此之间，已经到了相当熟的地步，每次当他们分离的时候，都可以轻轻的拥抱和适度的亲吻，自然，在他们的身体作这样有限度接触的时候，各自的身体，都有些令人焦躁不安的生理变化。

他们都很明白，这种生理上的反应，累积下去，会越来越强烈，总会有爆发的一天，也正由于他们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在未到那一天之前，他们都可以怀着美丽的，浪漫的憧憬，享受着这种渐渐累积的乐趣，而不会突然把爆炸的日子刻意提前。

他们相处得极其融合，小玉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看着阿雄的眼中，阿雄就有说不出来的身心俱畅，这时，快艇停了下来，小玉游了几步，游到了快艇边，攀着快艇的艇舷，昂起头来，他俏丽的脸上，全是海水的颗粒，闪耀着阳光，看来眩目之极。他的身体贴着快艇，饱满的胸部受了挤压，两截泳衣的上半截，也就遮不住那两团诱人的软肉。

他自恃泳术精湛，所以不肯在滑水时穿救生衣，阿雄当然也不会坚持，穿了救生衣，怎能是以欣赏他美妙的胴体呢？

这时，阿雄盯着小玉胸部看的目光，就相当放肆，小玉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可是她并不趋避，反倒把胸部压得快艇更紧，然后，翻身上了快艇。

她有一双十分修长的大腿，快艇很小，她上了快艇之后，就把小腿搁在大雄的腹际，大雄缩了缩身子，自然地拉过了一条毛巾来，遮住了自己的小腹，小玉并不望向阿雄，可是他显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咬住下唇，发出了暧昧的笑容，掠着湿发，并不言语。

阿雄也不说话，呼吸十分急促，一伸手，就握住了小玉正在掠发的手，小玉也并不挣扎。

男女之间，发生了这一连串的小动作，最后目的是什么，人人都知道，一点也不神秘，也正常之至。

所以，故事都这是为此，或是平平无奇，没有什么奇峰突出之处。

阿雄和小玉在快艇上的动作，在海滩上的四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一面看，一面都不断在品评，品评的用词，开始时还可以宣诸于文，例如：“这女郎的身材真好。”、“要试给我搂在怀里，只怕一秒钟也忍不住”之类，但是渐渐地，却越来越粗，越来越野，再加上了许多的想像力，讲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干涩。

他们看到快艇上的一男一女，在男的握住了女的一只手之后，僵持了片刻。

然后，他们看到女的投入了男的怀中，热吻起来。

他们曾争论，小灵坚持说：“不是那男的拉过去，是女的自己扑过去的，那女的是骚货！”

大强则持相反的意见：“是男的拉过去的，他奶奶的，这男的好艳福，女的也贱！”

花佬只是不断地吞咽着口水，阿木下了结论：“姣婆遇着脂粉客，对上了！”

在他们议论纷纷之间，大雄和小玉分了开来。他们当然不知道在海滩上，有这样一批热心的观众在，在经过了令得他们几乎窒息的热吻之后，他们昏了开来，互相望着，互相用炽热的眼光燃烧着对方。

阿雄一言不发，突然发动了引擎，快艇又向前疾驶了出去。在快艇突然开的一刹那，小玉的身子晃了一晃，他也没有用力──事实上刚才的热吻，令得他的身子酥软，所以一晃之下，她倒向大雄，娇躯自然而然，偎在阿雄的身上，再也不想挪动。

海滩上的四个人，看到快艇驶开去，略转了一个弯，就被一片山角遮住，看不见了。

小灵先发出了一下长长的呼气声：“没戏看了！”

大强不出声，阿木的双眼有些发定，花佬呆了一呆，忽然一跃而起：“那山角后面有一小片沙滩，他们一定在沙滩上快活！”

他说着，顺手拿起了一柄铁叉来，用力插向沙子，又用力拔了出来。

小灵眼珠转动，他充满了兴奋地提议：“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有好戏看！”

他们四个人之中，小灵的年纪最轻，可是古灵精怪的主意最多，他这时提出去“看一看”在他的一贯作风而言，也自然之极。

大强先陡然地吸了一口气，望向花佬，花佬立即点头，阿木都是第一个开始行动的，已经挺身起立，大踏步向前走了出去。

其余三个人很快就追上了阿木，这时，根本没有人注意，事后花佬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一直拿着那柄铁叉，喜欢手里有点棍状、棒状的东西拿着，是花佬的习惯，花佬自小立志当警官，他最欣赏、羡慕的警官动作，就是一手拿着警棍，在另外一只手上轻轻敲着。

可惜后来，因为学不够，他没有当上警官──他可当警员，可是他又不屑。

再加上这时，人人心中都有一种异样的刺激的期待，只顾急步向前走，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有这柄铁叉的存在。

这柄铁叉，对后来发生的事，起了一定的作用，但是也不能说，如果没有这柄铁叉，事情就不会发生。

总之，有这柄铁叉的存在就是。

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也相当费时间，大约花了他们十五分钟左右。

在那片山角之后，确然是一个小小的沙滩。

这种小沙滩，很难由陆路到达，所以大多数的情形下，都是由乘坐快艇来的人享用，在非假期时，都十分冷清。

帮阿雄和小玉相拥着在沙滩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相拥着倒在沙滩上，先是热吻，然后，在翻滚的过程中，阿雄的身子，忽然压到了小玉软馥馥的娇躯之上。

花佬，阿木，大强和小灵四人翻过了山角，在一块大石之后，可以清楚看到小沙滩的情景时，恰好是阿雄压在小玉身上的那一刹。

阿雄和小玉的下半身紧紧相贴，由于阿雄双臂撑在沙滩上，所以上半身是分开的，可是一男一女在大半裸的情况下，维持这样的姿势，也就够诱人的了。

阿雄和小玉都一动不动，互相凝视着对方，这时，对他们两人来说，可能是相先通过精神的交流，在实行肉体的交流。

这种情形，对他们两人来说，自然浪漫之极，如果一切正常，这一刻，可能令到他们毕生难忘！

可是，这种像是在电影放映之中突然静止的情形，对旁观者来说，却太不是意思了，于是，突然有人叫了起来：“动啊！”

四个人之中，是谁先叫的，是四个人一起叫的，还是怎么一个情形，四个人全部都不记得了，在以后无穷无尽，千篇一律的岁月之中，他们也有个争论，可是也一直没有结果，还是阿木的一句话，结束了争论，阿木说的是：“就当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叫的好了，我们四个人命运一样，自然动作也一致！”

不管是不是四个人一起叫出来的，那一刻叫声，相当响亮，十分震耳，正沉醉在柔情之中的阿雄和小玉当然听得到，他们都大吃一惊，阿雄立刻一跃而起，伸手拉起了小玉，令小玉躲在自己的身后。

四个在大石后面的人，一看到这种情形，知道好戏看不成了，也不必再躲起来了，所以，一起自那块大石后，走了出来。

这是，故事之中的这两组人，相距约有十五公尺，阿雄若是立刻拉了小玉就奔，跳上快艇去，花佬他们未必会追上来，至多只是发出一阵揶揄的笑声。就算追，也未必最得到。

可是不知为了什么原因，阿雄不走，小玉也不走，已经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因为已无从问起。据推测，可能是为了不想示弱的英雄感。

花佬这方面呢，虽然现了身，自然也可以不再走过去，可是他们四个人动作一致，却一起去阿雄和小玉走了过去。

他们四个人在接近阿雄和小玉的时候，神情和行动的姿态，自然都会一切电影之中有这种场景时的情形差不多，花佬的手中，还拿着那柄铁叉，一手拿着，在另一只手上，轻轻拍着。

这种情形，两组人之间，就自然而然，产生了敌意。这时候，首先感到害怕的是小玉，他发出了一下十分低沉吟声。

科学家说，狗的感觉十分敏锐，当人遇到狗的时候，如果害怕了，会有一种气味发出来，狗一闻到，知道人害怕，狗就会无所忌惮，扑过来咬人。

人是不是在某种情形下，感觉也特别敏锐呢？

花佬他们，立时感到了小玉的害怕，他们都放肆地哈哈大笑了起来，连年纪最小的小灵，也竭力笑得使自己看来像是老练的采花大盗。

阿雄也感到了小玉的害怕，他其实心中也很怕，可是他却大声道：“玉，别怕，没什么！”

小灵一下子向前跳出了一步，学着阿雄：“玉，别怕，没什么！”

花佬大笑，挥动着手上的铁叉：“是没什么，叫美女给我们好好看看，小灵，你猜美女的奶头是什么颜色？”

小灵有一个短暂时间的错愕，然后，跳着叫了起来：“粉红色！”

大强摇头：“看过才知道！”

阿木大踏步向前走，他不喜欢说话，伸手就向小玉的手臂抓去。

阿雄一拳挥出，重重打在阿木的脸上，阿木发出了一下怪叫声，反手从花佬的手中，抢过了那柄铁叉来──铁叉一直由花佬抓着，可是这是，却被阿木抢了过去，在阿木的手中，起了作用。

事情发展到这时，这两组本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六个人，只要逃过了这一刹那，就一辈子也没有见面的机会的六个人，命运已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打成了死结，再也无法解得开了。

阿雄学过西洋拳，那一拳打得阿木眼前金星直冒，一伸手夺了铁叉在手，看也不看，用尽平生力气，大叫一声，就向前刺了出去。

如果是花佬动手，阿雄可以提防，因为一上来，阿雄说注意到了他有“武器”在手。可是阿木明明是空手的，忽然之间，铁叉到了他的手中，阿雄就来不及提防，铁叉在刺进他的腹部时，发出了可怕的声响。

阿雄立即后退，退得十分急，撞跌了躲在他身后的小玉，鲜血知他的腹际喷出来。

在那一刹那间，这两组六个人，都由于突变而有极短暂时间的惊呆。

但，只是极短的时间。

写故事的都大可就写到了这里为止，因为在短暂的静止之后，所发生的事，是人类行为之中最卑劣、最可怖、最下流、最残暴的行为，一般来说，人只有在兽性大发作等，才会有这样的行为，稍为有一点人性在，都不会有这种行为发生。

天黑时分，遍体都是伤痕的阿雄和小玉被人发现，证实早已死了。

两个星期之后，花佬、阿木、大强、小灵四个人一起落网，无一幸免──那天海滩上的人并不多，他们四个人，大声说笑，见过他们的人，都印象深刻，先捉了大强，大强还没有解到警局，就什么都讲出来了。

有若干日之后，一个作家兼记者，通过了安排，见到了花佬、大强、阿木和小灵。

记者和他们闲谈了几句，花佬不耐烦：“想问什么，只管问！”

记者于是问：“为什么？有预谋吗？”

四个人一起摇头：“绝对没有，本来，什么事也没有，完全不相干，他们过的日子，和我们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

他挨个问：“大强，你知道为什么吗？”“阿木，你知道为什么吗？”“小力，你知道为什么吗？”

三个人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记者又问：“你们后悔吗？”花佬又一个一个问过去，连他自己在内，对这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只是在木然片刻之后，大强道：“如果他们不在那个时候出现，我们四个，仍然是一等良民，也不知道是谁害了谁？”

记者的正义感强烈，大是反感：“你们的行为如此不堪，还一点悔意也没有，真是……人渣……”

四个人也没有自辩，只是都神色木然。

记者不得要领而去，自然，他是不会相信前世冤孽这种说法的。

. 岁月无情

时间，是一种极奇怪的现象，抽象至极，可是却有影响着每一个生命，任何生命，都脱不了他的梏桎，全在他的“管辖”下由衰老而步入死亡。

现在，写下了一组数字：“19890326145953”，这组数字所代表的时间，一过去了之后，永不再来，没有任何人可以凭主观的愿望令他重现，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时间既然如此之怪，和他有关的怪事，自然也特别多，这个也是一个关于时间的故事。

※※※

这个故事，发生在城市那一个豪富之家。城中有许多豪富之家，有的备受社会公众瞩目，有的却相当低调，不为公众所知。但不论如何，发生在豪富之家的事，都是社会公众兴趣之所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被渲染成天翻地覆。而且，有事无风三尺浪，莫名其妙的谣言，会传说得好像真是一样，在社会各阶层传来传去。

可是这一桩怪事，知道的人极少，一来是由于事情实在怪诞，传了出来，也不容易叫人相信，二来当事人在这事情一发生之后，就竭力掩饰，而且财可通神，掩饰得十分好。

故事终于泄露出了一个梗概，是由于当事人有一次在酒后对几个相好朋友说出来的，自然，像是水面上的水圈一样，逐渐扩散了开去──但也像水圈一样，越是扩散得远了，就越是模糊不清，离事实越来越远。

真正的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呢？谁知道，或许根本就没有真正的事实，一切全是谣言！

大机构的总办公室之中，都有一个十分宽大的会议室，这个机构──姑且称之为“宇宙集团”（以喻这个机构组织之庞大）──的会议室，在集团所属的几幢位于商业中心区的大厦之中，最高一层的顶楼。自然装修得富丽堂皇，一般人十分难以想像，也不见得有机会进入这样的会议室，那可以在电影电视节目去找一个大的会议室，再加上十陪的豪华，那就是这个会议室的实在情形了。

事情一开始的时候，会议已到了尾声，主席已经站了起来神情踌躇满志，他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仍然保持着体育家的身形，十分扎壮，头顶半秃，更增风度，他在两秒钟之前，伸手在桌上轻轻一拍，就决定了一项数以十亿美元的收购计划，这是全世界只有会议室中的几个人才知道有这件事，但稍后一宣布，就会世界瞩目，是商业界的头条新闻，而且，其头条新闻的地位，至少可以维持十天以上。

能够成为这样叱咤风云的人物，自然有他的气概，所以，在他示意会议结束，站起身来，走去门口时，有好几个人争先恐后地替他去开门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有特别的表示，就像打开了的门根本是自动门一样。

门一打开，他就看到他的秘书，神情极度紧张地站在门口，秘书站在门口可能已有很久了，由于知道他正在开重要的会议，所以不敢打扰，而看来又似乎有什么极重要的是，要向他报告，所以才会急得满身是汗──一点也不夸张，大厦中的恒温是摄氏22度，可是手中提着脱下来的西装外套的秘书先生，衬衫的前后，都为汗湿透了，而且还不断用一条已湿透了的手帕，在抹脸上冒出来的汗！

主席不喜欢用女秘书，当然他不是不喜欢女性，可是他宁愿打美女放在卧室中，而不愿放在办公室中。

商场上的人都知道主席有一个好秘书，当他的秘书已有二十年之久，这位秘书先生和主席有点远亲关系，年纪比主席小十岁左右，精明能干，处事镇定，记忆力强到可以把圆周率的小数点背诵到二百位之后。

秘书先生是主席的得力助手，参与集团中的一切秘密，刚才秘书没有参加会议是由于昨晚主席和秘书商议了一个晚上，才作出今日紧急会议的决定，秘书早已知道了会议的内容之故，由此也可以知道秘书在主席先生的心目之中，在整个宇宙集团中地位之重要！

所以，当主席一看到秘书的神情，竟然惶急到了这种地步之深，他的心口，也突突乱跳，秘书有着泰山崩如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功夫，可以竟然会惊慌如此，可知一定有非常巨大的变故，而且，当然是灾变！

同时，他也有点责怪秘书，在集团中有着那么重要地位的人，惶惶如丧考妣，而他自己，也不可避免地受了影响，现出惊惶的神情来，这种情形，看在别人的眼中，稍为渲染一下，就不难得出“宇宙集团”面临中大危机的结论来。

在商场上，“出现重大危机”的传言，最可怕，一传开去，本来没有危机的，也会变成真有危机。在青年时代就已接管家族事业的主席先生自然知道这一点。事实上，三十年前，他才接手的时候，就是由于一个突然的变故，“宇宙集团”就在种种的谣传他几乎跨下来。他的头发，就是在那个风雨飘摇，几乎朝不保夕的情形下开始秃的。到现在想起来，或常在半夜做恶梦，当然也对这种事，十分敏感，绝不允许发生！

这时，参与会议的其他人，也开始离开会议室，主席连忙跨前一步，用自己的身子，遮住了秘书，同时向秘书使了一个眼色。

可是惊惶过度的秘书，却没有留意到他的眼色，一伸手，抓住了主席的衣袖──这是一个十分失态的动作。秘书的口唇发着抖，分明是想说话而说不出话来，只是自喉间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喀”声，将是吞下了一只活青蛙，哽在喉间，不上不下，在哪里叫着求救。

主席又是吃惊，又是气恼，当机立断，不分又说，拖着秘书向前就走。人家在他们两人的背影看来，只当主席和秘书的关系非比寻常，连走路也得那么近。

会议室和主席室想去并不远，主席办公室外，是女接待员的办公桌，这时，漂亮的女接待员，正争大了眼睛，一副大惑不解的神色。

主席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十分生气地把秘书推了进去，才关上门，就沉声叱道：“你这样干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从会议室到办公室，不过二十来秒的时间，主席已迅速想了一遍：会有什么事？

他接手三十年来，一直在当集团主席，业务蒸蒸日上，商场上虽然有对手，可是也绝对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使他失败，所以秘书的惊惶，一定是大惊小怪──让他作最坏的打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某一宗生意有损失，十亿八亿美元，对集团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所以，他在责备秘书的时候，语气十分严厉。

秘书在进了办公室之后，才有点儿像活人，可是他整个人还不断冒汗，像是在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开着口，仍然说不出话来。

主席更加恼怒，顿足：“什么事，你怎么不说？”

秘书仍然说不出话来，但是他总算有了动作，伸手，向一排玻璃门前指了一指。

必须说明一下主席办公室的环境，说是办公室，但一进门，是一个相当大的会客室，有着连结大露台的玻璃门，露台上奇花异卉，各式盆景，不在话下，布置得十分清雅古典，表示主席有文化，不是满身铜臭的商人。

在会客室的左首，才是主席的办公室，右首，则是秘书的办公室。

这时，秘书伸手一指，主席循他的所指看去，看到玻璃门关着，但是在门外的露台上，有一个人，正依着栏杆，在向下眺望。

集团的大厦十分高，站在露台上眺望，景色极其装丽，城市尽在眼底，那个人正在看风景，背对着主席。

主席心中疑惑至极，大踏步走向前去，拉开玻璃门，那人在这时转过身来，和主席打了一个照面。

主席整个人像是被雷火一下烤焦了一样！

形容人在刹那之间，受到极度的惊恐，有“五雷轰顶”之句。

主席和那在露台上转过身来的人，打了一个照面之后，就正如五雷轰顶一样，而且，雷火还把他整个人烤成了焦炭，他不但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而且，他还清楚地听到了“格格”的声响，发自他的体内，像是他的身体，像是焦炭一样要碎裂开来了。

他全身的血，将是不知道往那里去才好，拚命向外挤，在他全身的毛孔中挤出来，以致一下子，他的全身就都是那种黏手的液体，他也不去分辨那究竟是血是汗！

有声音硬在他的喉间，可是他却无法把声音吐出来。

那个在露台上的人，绝不是甚么青面獠牙的怪人，相反地，看起来和主席十分相似，也半秃头，样子在威严之中，有着亲切，双眼十分有神，正盯着主席看，目光之中，有着极度的好奇，想笑又不笑，所以看起来，根本一点也不可怕。

可是主席却发不出声来，他想叫，不过就算他能叫得出声音来，他也无法决定他究竟叫甚么才好，他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是叫“阿爸！”，那是他自小到大，一直叫惯了的称呼。

另一个选择，是叫“鬼啊！”因为他的父亲，死了已足有30年──心脏病发作，猝然逝世，他恰好正在大学最后一年的假期回家，随侍在侧，眼看着父亲已五十余岁的英年，在病床上咽了气，是他在医生的叹息声中，把白床单盖在他父亲的脸的。

主席的父亲是一个极成功的商人，宇宙集团的创办人。他死的那一年，宇宙集团成立还不到三年，并不是十分稳定，创办人突然死亡，商场震动，形成了极大的风波，要不是主席有个人的能干之处，立即说服了股东让他接手经营，宇宙集团只怕就此烟消云散了！

三十年来的辛苦经营，他没有辜负了当年在丧父之痛之后，向各董事所作的承诺，宇宙集团的业务扩展，何止十倍，他也成了世界知名的豪富。

而这时，死了三十年的父亲，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只怕任何人，包括几乎征服了全世界的亚历山大大帝和成吉思汗在内，都不免会有全身忽然变成了焦炭的感觉。

他这时，自然也知道秘书何以惊惶失措到这种程度的原因了，秘书在少年时期当然见过主席的父亲，就算没有见过，也一下子就可以认得出来，集团大厦到处都有创办人的油画像、塑像、照片，人人都可以一眼认出创办人的模样来！

主席就那样站在露台的门前，双眼发直，双膝在发抖，一只手还扶在门上，可是也像被强力胶胶上了一样，一点也不能移动。

那人──称他为主席父亲，似乎累赘一些，姑且称他为集团创办人，简称创办人，却一直维持似笑非笑的神情，叫着主席的小名，作着主席自小看多大，十分熟悉的手势，向他走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主席感到他父亲向他走过来的时候，像是有一股阴风，直逼了过来，令他由于惊恐而变得火辣辣的身子，一下子又是一阵自顶至踵的冰冷，整个人也就发起抖来。

创办人在他的身边走过，还顺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那正是创办人一贯的手势，主席在儿童时期，在少年时期，在青年时期，每逢和他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他父亲总会加以充满了关怀的一拍，在父亲逝世之后，他在怀念亲情之际，也会自己按着自己的肩头，怀念那种洋溢着父子之情的轻轻一拍。

可是，这是的一拍，却令得主席先生整个人都震动了起来，张大了口，出气多，入气少，几乎没有昏过去！

创办人在主席的身边经过，走进了会客室，主席仍然无法转过身来，直到他又听到了创办人连叫了他几下小名──他的小名不是很登大雅之堂，已经不知多少年没人这样叫他了，他才十分困难地转过身来，看到创办人已以一个十分舒适的姿势，坐左一张沙发上。

主席这才注意到，在沙发旁的几上，有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酒，还未曾溶化了的冰块是三块──那正是他父亲生前的嗜好。

创办人嗜酒，独嗜出自苏格兰的名酿威士忌，出了名的海量，几乎手不离杯，而必然是半杯酒，加三块立方体的冰。创办人英年早逝之后，创办人的妻子，也就是主席的母亲，常常嗟叹，要是早让他戒酒就好了，唉，他喝得太多了！创办人的妻子，主席的母亲，直到五年前才去世。

这时，主席又听到了创办人摇动酒杯时，酒杯和冰块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对这种声音，主席也太熟悉了，甚至是有节奏的，某种节奏表示欢喜高兴，某种表示正在忧虑，而这时，叮叮声听来，可知创办人的心情，十分复杂。

主席仍然张大了口，不知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来，他已经恢复了一分镇定，至少，可以知道眼前这个是人，而不是鬼！

但是怎么会有死了三十年的人呢？

真是他亲手殓葬的，创办人相当老派，早就为自己准备了寿木，那是一具形式简单异常，可是有十分大的棺木，棺木的四壁很厚，特别重，出殡的时候，殡仪人员都皱眉。

棺盖盖上的时候，他望了父亲遗体最后一眼，伤心欲绝，虽然事隔三十年，但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可是如今，死去了三十年的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活生生地坐在他的面前，继续着他生前的嗜好，一口一口地喝着酒，用他所熟悉的声音，叫着他的小名，样子一点也没有变过，看起来比他还要年轻！

他脑中轰轰作响，仍然张大了口，发不出声，还是创办人先开口：“怎么了，吓成这样，不欢迎我回来！”

主席大大吞了一口口水，创办人笑了一下：“你需要酒精的抚慰！”

一杯酒递向主席，主席平时不喝酒，可是这时，接了过来，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他的动作太急了，以致杯中的三块冰块，落到了厚厚的地毡上。

酒精确然起了作用，他连连喘了几口气，总算可以出声了，可是声音却哑得可以：“阿……爸，你……你这……是……是……”

创办人站了起来，在他手中接过酒杯来，自己来到酒柜之前，熟练地斟着酒，加上冰，呷了一口，来到主席的面前：“别怕，我是人，不是鬼！”

主席的声音仍然断断续续：“可是30年了……30年前，你……你……”

创办人扬眉，伸一只手放在主席的肩头上：“我死了，是不是？”

这时，秘书才回过神来，发出了一下十分可怕的呻吟声，身子摇晃，将是要昏过去。

创办人来到秘书面前：“你是七姨夫的侄子吧！唉，岁月不饶人，看来你也四十出头了！”

秘书勉力镇定心神，虽然他的声音也在发颤，可是他的话却有作用：“老太爷，你要是想要什么……即管开口，一定办到……你还是……归位吧！”

创办人哈哈大笑：“还当我是鬼？”

秘书冲到酒柜前，顺手抓起一瓶酒来，灌了一大口：“老太爷，阴阳相隔，你……偶然闯了回来，总……要回去的……还是快启程吧！”

创办人有了怒意：“告诉你我是人，不是鬼！”

创办人能够白手兴家，创下那么大的一副基业来，自然有他的一份威严，而且这时候，他人鬼难分，更加令人心中发慌，他一声断喝之下，秘书吓得手一震，手中的酒杯，跌到了地上，幸好地上全铺着厚厚的地毡，杯子并没有碎裂。

创办人余怒未消，望向主席，仍然是声色俱厉：“你呢？你也不当我是人，是鬼？”

主席望着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父亲，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在眼前的，他可以肯定，是他的父亲，可是那又怎么可能？他父亲30年前就死了，是他自己亲自殓葬的！怎么可能呢？

主席在沉默了约十秒钟之后，还是没有回答，或是创办人先叹了一声：“事情是怪诞了一点，和你们说，也说不明白！”

他一面说，一面挥着手。

在这之前，主席的心中，才闪过了一丝念头：这是不是一个骗局呢？

是不是有人精心布局，找了一个酷肖创办人的人来，或者甚至是通过了精心的外科整容手术，“制造”了一个和创办人一模一样的人来，进行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唯一的目的就是金钱！

当然，事隔30年，就算真的是创办人复活，也不可能再登上集团主席的宝座，但是凭著「父子关系”，他能得到的金钱上的好处，自然也是天文数字。

可是，这时在眼前的创办人一挥手，主席又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创办人的手上，戴着一只白玉戒指，戒指上，再雕上十分精细的一条盘龙，而盘龙的眼部，却又是天然的朱红色。主席自然认得这枚戒指，那是他父亲最心爱的宝物，而他父亲在30年之前，是戴着这枚戒指下葬的，他可以把当时的情形，记得十分清楚！

除非假冒者曾经把基掘开来，不然世上不可能有同样的第二枚戒指！

主席的思绪潦乱至极，秘书在一旁直冒冷汗，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创办人却指挥若定，不断在说话，他先道：“老房子还在？我还是住老房子。你妈已经过世了吧？替我准备车子，司机阿根还在不在？”

主席直到这时，才接了一句口：“根叔……的三个孩子都出了身，早就退休了！”

创办人叹了一声：“是啊，30年了，我会和他联络，能联络得上的老朋友，都要联络一下，至少得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主席的声音有点发颤：“爸，你……是不是认为……暂时不能见人……比较好些……事情……只怕别人……不那么容易接受！”

创办人“哈哈哈”笑了起来：“放心，我做事，还用你来教我？”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力在主席的肩头上拍着，同时还轻拍主席的脸颊，刹那之间，将是令主席回到了少年时代一样。主席的心思虽然紊乱至极，可是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温馨感。

创办人又道：“看来，这30年，你干得不错，我也看穿了，决不再自己为难自己，趁还能享乐，得好好享受一下，公司的事，我决不再管！”

主席唯唯以应，创办人“呵呵”笑着：“替我准备车子，我先会老屋子去，你这里一有空，就来见我，我会约齐人，宣布我回来！”

主席的脸色灰败，可是在突然回来了的父亲面前，又不敢表现出不高兴的神情，他无助地向秘书望去，意外地发现秘书虽然脸色也十分难看，可是神情却十分镇定，秘书和他交换了一个眼色，多少年合作的经验，告诉主席，秘书的心中，已有了决定──他们在波诡云谲的商场中，曾多次同一个眼色的交换，有了默契，突然出击，打败对手。这时，主席也知道秘书必然有了主意！

秘书在这时，用十分平淡的声音道：“老太爷，现在年轻的司机都靠不住，我开车，送你到老房子去！”

创办人十分高兴：“好！好！”

秘书的声音更镇定：“老太爷请！”

创办人昂然走出去，秘书跟了出去，主席想跟出去，秘书在身后，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留在办公室。在秘书和创办人离去之后，主席整个人软瘫在椅子中，那里还有半分跨国集团主席的气派！

不知过了多久，主席的一具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号码的流动电话，才响了起来，把如同失了魂魄一样的主席在恶梦中惊醒过来。

他拿起电话，听到了秘书的声音：“问题解决了！”

主席怔了一怔，他这才发觉，时间已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梦呓一样地重复：“解决了？”

秘书的声音听来很冷漠：“解决了！”

又一小时之后，秘书回到公司，主席才知道秘书的“解决”方法。

老房子在山上，当车子驶到山路上的时候，僻静无人，秘书把一柄刀插进了创办人的心口──刀是裁纸刀，是秘书在立定了主意之后，偷偷在主席办公桌上拿来的。

然后，秘书把双眼睁得老大，死不瞑目的创办人，拉出车子，推下了山坑，估计短时间之内，决不会有人发现丛林中有尸体。

秘书对满头大汗的主席说：“不可能真的老太爷，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总之，死了的人，就不能再活回来，就算真的活了，也该死回去。”

主席当时没有说什么，实际上，她也很同意秘书的解决方法，可是心中总是戚戚不安，一个月之后，他和秘书商议了一下，雇了人，借词修坟，把创办人的坟打了开来，揭开棺盖时，在场所有人都呆若木鸡！棺木之中是空的，没有尸体！

财可通神，事后，所有的工人，都发了一笔小财，发了毒誓，不得泄露棺木中空的怪事。

又过了半年，在山坡丛林中的一副骸骨才被发现，报上登的是“无名骸骨一句，死者身份，已无从追查，警方认为无可疑之处。”

从此之后，主席不怎么理事，而且常用酒精来麻醉自己，把大事全交给了秘书。

秘书成为了集团的副主席，精明能干，集团的业务蒸蒸日上。

主席在酒后，曾约略提起过他父亲，创办人，曾回来过的事。

谁都当他在说醉话。

. 杀人之后

人类的行为之中，有相当一部分十分可怕，杀人，大约是其中之最了。杀人这种行为，是如何形成的，颇值得研究，原始人之间，必然也已有了杀人的行为，最早，可能只是为了争夺猎物的误杀，等到发现杀了一个人之后，那个人就在也不能和自己争夺什么时，杀人的行为就形成了！

杀人已经成了最严重的罪行，“约法三章”之中，第一就是“杀人者死”！

杀人者死，所以杀人者就一定要千方百计地逃避杀人的罪名。

※※※

他决定要杀人已经很久了，之所以迟迟未曾下手的缘故，是他想不出杀了人之后该怎么做。换句话说，是一个老问题，在许多充满智慧的中国俗谚之中，就有“杀人容易毁尸难”字句，形容杀了人之后的一个最难处理的问题！如何处理被杀的尸体呢？

他曾考虑过，把它要杀的人，引到一处荒郊去，就把哪里当作杀人的第一现场，杀了人之后，就把尸体留在那里，由于地方荒僻，一年半载，不会有人发现，等到被人发现了，早已成为一副白骨，那么毁尸的这一关，自然也可以过惯了。

可是，问题在于，他选了几处地方，都堪称理想，可是来回都相当费时间，考虑到杀人事件一发生之后，他必然成为主要的嫌疑人，所以也需要安排良好的不在现场的证据，那么，来回需要三小时的路程，就不是十分适合了，所以他还在犹豫。

为什么杀人一旦成为事实之后，他必然会成为主要的嫌疑人呢？很简单，因为他要杀的，是一个和他关系十分密切的人。

这个人和她的关系不但密切，而且还十分暧昧，他们两个人的年纪相仿，学历相仿，同样地左一个大机构工作，职位也相仿，这种大机构的中层职员，升级的机会十分高，堪称前途无量，而且虽然他们的年纪都不足三十，但是在社会上已经大露头角，早已自视，也被公认为社会的精英分子。

自然，他们都是男性，而且风度翩翩──这也是他们暧昧关系的根源，一开始（他们说也不知道是如何开始的），是由于他们一起租了一个相当大而舒适的居住单位，由于他们的性格和生活习惯都十分相近，所以他们的“同居”生活，十分融合，应该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完全迷惘到了不知如何才好。他从来也不知道有同性恋的倾向，也曾在事后去和一个著名的心理医生详谈过。

心理医生替他做了详细的心理测验，证明他只有极微的同性恋倾向──有这种倾向的人，绝大多数，终其一生，都不会真正发生同性恋的行为。绝少数人，会不幸遇到强烈的诱惑，而发生同性恋行为。

而且，这条少数的不幸者，都会在事情发生之后，感到十分迷惘，感到厌恶。

心理医生的分析，显然十分有理，因为他正处于这种情绪之中，而且越来越不能忍受──不能忍受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他和他的同伴，那种形影不离的亲热，已经使得他们周围的人，都私下猜测他们两人之间的真正关系──虽然他们所处的社会阶层并不歧视这种行为，可是别忘记，他并不是真正的同性恋者，只是稍微有同性恋的倾向而已。

而真正使他下定决心要杀人的是，他肯定了他的同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者。

同一个心理医生曾警告过他，彻底的同性恋者，对感情的认真，远在一般正常人之上，同性恋者的妒嫉是疯狂的，没有理性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之间，他要结束目前的这种关系，他就会处左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之中，他的同伴会不允许他那么做。

那就领得他非杀他的同伴不可，除了使得他的同伴变成死人之外，他有别的办法可以摆脱他的同伴。

自然，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是她的出现──和很多小说电影小说中所写的一样，她美丽成熟，而且富有至极，她是一个年轻的寡妇，十八岁那年，已经艳光四射，颠倒众生，结果，下架了一个比他年长五十岁的大富翁，到他二十四岁那年，大富翁寿终正寝，带着甜蜜之至的笑容去世，把所有的财产，全留给了她。

大富翁的子女和其他的遗族不服，要求推翻大富翁的遗嘱，引起了连场诉讼，可是大富翁早有先见之明，在立遗嘱的时候，请了七位著名的律师，共同作证，证明他都是神智绝对清醒正常，立这样的遗嘱，完全是大富翁自己的意愿。

于是，她胜诉，成了城中最富有的美女。而且，由于大富翁是这个大机构的重要人物，所以，二十五岁，美艳得叫人不敢迫视，肤光寒雪，身材佳妙得令男性喘不过气来的她，进入了董事局，而且负责实际工作，成为大机构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她的出现，简直令到大机构之中，每一个男性疯狂，人大多数没有自知之明，连两个“办公室助理”都在公然谈论：“要是能得到她的垂顾，那就好了！”“得到了她──等于得到了全世界！”

他自然也曾这样想，不过他为人比较实际，偶然想一下，在有机会进入他的办公室时，也维持着十分恰当的男性矜持，十分得体。

可是，幸运之神，偏偏就降临在他的身上。

那天下午，在她的办公室中，在谈完了一件普通的公事之后，她忽然用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定了他，他勉力使自己不脸红心热，也用礼貌的目光会望着她，两人在互望了一分钟之后，他几次用十分巧妙的小动作，暗示她有话只管说，而她，终于在轻咬了下唇之后，用十分低柔的声音说：“我其实十分寂寞──”

她说到这里，双手伸向后，自后颈起，拢了拢自己的头发──这个动作，诱人至极。

他已经无法自恃了。她忽然笑了起来：“今夜月圆！一个人作海上游，十分没趣！”

他忍住了急速的呼吸，一字一顿地道：“我是一个十分够格的船长、水手──”

他们又互望了十秒钟，聪明人是不必多说话的，他们的约会已经定下了。

那是令得他和她都感到极度满意的一晚，明月皎洁，海水平静，游艇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在仿佛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尽情享受着男女之间可以享受的快乐。

当朝阳升起时，他带着心满意足的甜蜜笑容，依偎在他的怀中，他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望着怀中的美人儿，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在海上，一连三天，没有上岸。

三天之后，他们依依不舍分开的时候，她像是已经完全被他融化了，对他说的是：“不要理会我的身份地位，只把我当女人！”

他“哈哈”大笑：“我只把你当作一个美丽至极的女人，谁要是想到了你的身份地位，一定会吓得变性无能！”

她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脸：“你也该休息，今天不必到公司来，我会安排！”

他曲起双臂，表示自己的强壮，但是她还是没有回公司，回到了他的住所，也立即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一个非杀人不可的境地之中了！

精心装修过的住所，遭到了彻底的破坏，而他的同伴，正握着一柄利斧，双目通红，站在被破坏了的一切之中。

他一打开门进去，就整个人都傻住了，张大了口，出不了声。

他第一眼，也还没有看到他的同伴，只看到被破坏了的一切：一边墙上的镜子全部碎裂，碎镜片在地上堆叠着，灯全被飞了下来，地毡被揭起，椅子桌子沙发和一切摆设，没有一件完整！

直到这时，他还是未曾看到他的同伴，他只是在极度的错愕之中，自然而然，反手将门关上，他背靠着门，不知所措地站立着。

然后，他才看到，就在他的眼前，忽然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和屋子里所有的陈设一样，也是不完整的。我当然不是说这个人缺了身体的那一部分，而是由于他原来对这个人太熟悉了，这时这个人完全走了样，所以才给人已支离破碎的感觉！

托先看到的，是一对通红的眼睛，他从来也不知道人的眼睛可以红得像白兔一样。然后，天地良心，他真的没有弄清楚那是什么人，精光一闪，“拍”地一声响，精光在他的眼前掠过之后，有声响起自他的头顶。

他翻眼向上一看，只见一柄精光铮亮的利斧，就在他的头皮之上，有一半砍进了门中，利斧的斧锋，离他的头皮知如此之近，以致他绝对可以肯定，他的头发，一定有若干被利斧削了下来。

这一个发现，令得他头皮发麻，向上翻上去的眼珠，一时之间，落不下来。对于这一斧如果砍在他的脑袋之上，会有什么结果，他绝对清楚──清楚到了这时他像是已经看到浓稠的鲜血和黏手的脑浆，一起迸流出来一样。

他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咯咯”的声响，当他的眼球渐渐落下来，可以平视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张有着一双通红眼睛，肌肉扭曲了的脸。

那张脸上的鼻子，鼻孔在迅速地翕张，喷出来的气息，他倒十分熟悉，也凭这一点，他认出了，那是他的同伴，他最亲密的朋友！

也就在这时，他才能叫出来：“你……你干什么？”

他的同伴双臂一振，把那柄利斧自门中拔了出来，双手紧握着斧柄，高举着利斧，他抬头看了一下，身子禁不住发震：利斧若是落下，必然砍中他的头顶！

他和他的同伴，都十分注重男性的体态美，所以健身是他们的经常活动，也成绩斐然，这时，他的同伴双手高举着利斧，手背上和肩头上的肌肉突起，没有人会怀疑这一斧砍下来的力量！

他有点明白是什么一回事了，可是就实在不能相信事情竟会如此疯狂。

他勉力镇定心神，只想使气氛轻松些，因为他看出，在那相通红的眼睛之后，有着疯狂的怨恨，可以演变为任何可怕的行动。

他故意耸了耸肩，语调虽然僵硬，但总算开了口，他道：“你这算是什么？把一切破坏得那么彻底！”

他的同伴发出了一阵可怕至极的声音，仍然高举着利斧，声音尖厉得叫人想起夜坟上的夜枭：“你和她在一起，这三天，你和她在一起！”

如果只是关系普通的朋友，他在这时，大可以十分高兴地道：“是！快恭喜我吧！等我入了机构的董事局，我一定记得你的！”

可是，他和他的同伴，并不是普通的朋友，期间还有十分暧昧的关系来。就在他头顶至上，寒光闪闪的利斧，可能因为他说错一句话而落下来！

一想到了这一点，他知道当务之急，是改变自己的处境──先要使那柄利斧，不能威胁自己的生命！

他十分轻松地打了一个哈哈──虽然这时，他肚子中所有的肠子，却像是打了结在跳霹雳舞，然后他摊着手（他的同伴曾说他这个姿势十分好看），用尽量正常的语气说：“她？她算是什么，她是一个变态的女巫，我看到她就作呕！”

他的同伴身子发起抖来：“可是你们在一起──”

他不等讲完，就勃然大怒：“她要你去，你敢不去？饭碗要不要，想不想升级？你有没有脑？”

他说着，陡然出手，伸手在他同伴的脸上，用力一推，推得他同伴跌退了一步，再一伸手，就顺势把那柄利斧，夺了过来。

那柄利斧在手中，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重，他才知道自己刚才真的可以说是命悬一线，危险至极。在这时候，他也真想顺手挥动利斧，便砍进那个丑恶的身体的任何部分，只要能令这个身体不再活动，立刻死亡。

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他想到了许多许多事，他现在正交上了地球上几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比得上的好运，发展下去，他简直无法衡量自己有多么幸运！

如果他一斧挥出，他逃不了杀人的罪责，这一切幸运自然也没有了。

这个人，当然一定要死！他在同时，也想到了他同伴继续存在的麻烦，可是总有办法慢慢解决，他需要一个完美的谋杀，而不是一时冲动的杀人。他必须在杀人之后，能完全置身事外！

所以，尽管他拿着斧柄的手指，由于用力，而指节骨在作响，但是他还是把那柄利斧，重重地砍进了一张早已碎裂的沙发之中。

这是，他的同伴双手掩着脸，用一种难明之极的声音，呜呜地哭着。

他在他同伴的身边经过，厌恶的情绪升到了顶点，所以他这时声音中的凶狠，倒不是做作，他道：“别发神经病了，要一切装成正常，毁了我，对你没有好处。”

他的同伴放下双手，对他所说的话，令他听了之后，杀意更坚决。他的同伴说：“你有了她，如果不要我，我什么都做得出！”

他只好忍着气，说了一句至那时为止，他一生中最违心的话：“怎么会，少胡思乱想！”

他同伴吁了一口气，想向他靠过来，可是却被他推了开去，他拍着他同伴的背：“记得，一切要装得正常，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你和我都不能！”

他同伴一再发出悉悉索索的哭声，一面点了点头，神情委曲，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像逃一样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一秒钟也不浪费，就开始如何筹划杀人。

杀人并不难，由于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他们平时的行动，也十分隐蔽，有些活动，除了他们之外，谁也不清楚，要下手十分容易。

问题是杀人之后，他如何脱离关系，如何干干净净，和杀人事件完全无关！

雇杀手？当然没有可能，落把柄在杀手的手中，比什么都可怕，一定要亲自下手。

他双手抱着头，用拳头敲打自己的头，狠狠地抽烟，设想着种种杀人的程序。

结果，他发现一个十分残酷的事实：如果他要杀一个陌生人，他可以有几百个杀人后脱身的办法，可是杀了他的同伴之后，他绝对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脱身？

这事实，对他来说，太残酷了！

事实对他十分残酷！他必须杀掉他的同伴，他同伴的继续存在，会对他飞黄腾达，会对他获得如花美眷，造成极度的妨碍，他可以十分容易地进入他梦想的生活，可是也很容易被他的同伴一伸手就拉出来。

他必须杀人，可是他有想不出杀人之后，置身事外的妥善安排。

他也知道，事情越快进行越好──她办事十分快，两天之后，董事会已通过了对他一项重要职务的任命，而他最重要的职务，自然是使那香馥艳丽的身躯，由于极度的愉快而发颤。

可是，他的同伴甚至整夜在她的别墅之外，等她出来！

他实在不能再等了！

他开始积极安排，安排是照着他其中的一个杀人方案而进行的。

首先，凭他现在在机构中的地位，十分容易，为他的同伴，安排了一个月的假期。

然后，他告诉他同伴：“去租一艘游艇，租一个月，我和你，自由自在，在海上逍遥一个月，当然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要提的话，就说你自己一个人，准备在海上渡过一个月好了！”

他同伴喜出望外，当然一口答应，只是小心地问了一句：“我们一起出海？”

他搂了他同伴的脖子一下：“当然，不过我先躲在船上，不让人知道！”

他躲上船的过程也经过精心安排──先由他同伴驾着游艇，停在一个十分僻静的海边，午夜时分，他在海边下水，绝对肯定没有人见到他，游出了二百公尺，登上了船。他同伴在甲板上迎接他，还不断称赞：“你游泳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条大鱼！”

然后船向外海驶去，他的同伴兴奋莫名，绝对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杀。

他早已留意好了救生艇所在的位置，到了凌晨四时，他的同伴已经人事不醒──十多杯混了强力安眠药的酒，十分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他甚至于不必亲眼看到被杀的人死亡，这真是叫人愉快至极。所以当他把汽油淋在各处，尤其是淋向他同伴那被他认为丑恶至极的身体上的时候，他高兴得轻轻地哼着小调。

然后，他先放下快艇，再发动了快艇的引擎之后，他才燃点了火把，向游艇上抛出，把快艇驶出了几十公尺之后，那游艇就变成了一团烈火，把漆黑宁静的海面，照影得红光流转，景色壮丽得赏心悦目。

杀人之后，他的心情，竟然轻松得像是在观赏烟花一样──也确然有点像放烟花，接连的几下爆炸，火花四溅，看在他眼中，使他忍不住要高呼。

然后，他驾艇驶向海边，在离岸还有一百公尺处，如法炮制，当他游上岸时，小快艇已成了一团火，像是刚才游艇大火的余兴。

他上岸之后，换好衣服，上了预先准备的车子，直驶向她的别墅。

在车中，他已经有把一切想了一遍。他选择的海面，当时附近并没有别的船，游艇在爆炸之后，必然沉没，可能要很久很久，才会被人发现有这宗惨剧──至少在一个月之后，出租游艇的公司才会发现没有归还游艇，到这时才有人会调查他同伴的去向，但绝不能发现他已死了！

就算发现了游艇的残骸和尸体，他也没有关系，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看到过他的出现。他的同伴向所有人扬言，都是说“一个人出海”。

自然也有人问起他是不是也去，可是他同伴的回答是“他现在位置那么高，怎么还会和我一起？”

那种回答，也是他事先安排的一部分，简直天衣无缝地可以证明他和事情没有关系。

如果尸体被发现，他被警方调查（那不可避免），被问及他当游艇起火时再干什么时，他可以十分简单地回答：在家里喝酒、睡觉，然后去赴约。

他这样回答，虽然不在现场的证明不算是很充分，但是再能干的主控，也无法根据这一点把他入罪！

其余一切可以使他沾上关系的细节，他都想得十分妥当，所以这时，杀人之后，他简直像是脱胎换骨一样──他十分清楚，自己确然正在脱胎换骨，他会迅速地进入豪富的行列，而且是世界级的豪富，享受着这个世界能给予豪富的愉快生活。

最令他高兴的，还是她竟然是这样的年轻貌美，那样懂得享受，他每次和她，共同达到愉快的最高峰时，都心满意足至极！

一切太美好了，美好到了不容许任何破坏，所以他必须杀人──在这样的逻辑之下，他对于自己的行为，一点也没有内疚和后悔，只觉得那是理所当然之事，他只不过除去了一个障碍而已！

他停好车，用她送的锁匙打开门，走进去，看到她在柔和的灯光下，蜷曲着她白玉一样的娇躯，坐在最下一级楼梯上，双手托住香腮，正在等候祂的来临，他简直发狂，发出低沉的吼叫声，一面用力扯开自己身上的衣服，一面扑上去，拉起她来，要把她的身子揉碎！

等到静下来，灯光一样柔和，她不轻不重地咬着他的肩头，却令他感到有余波的韵味。

忽然她道：“你知道我嫁给老鬼的那年，老鬼已经完全不能执行男人的责任了？”

他怔了一怔，她从来也没有说过这个问题，他自好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她又笑了几下：“我是验过了是处女，老鬼才娶我的，你猜他用什么方法破了我的贞操？”

他吞了一口口水：“亲爱的这种不愉快的事，可以不提，就不别提了！”

她苦涩地笑：“不能不提，老鬼特制了一个硬套子，套住他那不中用的东西，送进了我的身体，那套子上……甚至全是刺！”

他禁不住抖了一下。

她又道：“你知道他如何虐待我？他一口一口咬我，凡是衣服可以遮得住的地方都咬，周而复始地咬，我身上没有一处地方不是青紫的！”

她说到这里，站了起来，当然，这时，她的胴体，完美得一点瑕疵也没有。

他忙道：“过去的事，别提了！”

她靠向他：“没有过去，从第一天被老鬼虐待起，我就下定了决心：我也一定要虐待男人，就用他的方法，你要不要去参观一下，整整一房间，都是老鬼用来虐待我的工具，你会有机会一样一样尝试到！”

他骇然：“你在开玩笑，我会离开你的！”

她向他靠过来，摇着头，媚笑：“你不会！”

说着，她低头在他肩头上，又轻咬了一口，忽然道：“你杀人的方法不错，唯一的破绽是：你身子是咸的，从海中游上来，你没有机会接触淡水！”

他如同触电，过了好一会才问：“你不会……”

她笑，娇艳无比：“当然不会，就像你不会离开我一样！”

接下来的似乎无穷无尽的岁月中，他都在想如何可以杀了她而没有干系，尽管他到了一见她影子就发抖的地步，可是他想不出办法来。

. 凶相

古时，“医卜星相”合论，都属于“巫”的范围，亦即玄学的范围，后来，医脱离了原来的范围，已进入了实用科学的境地，虽然还有些玄学的色彩，但以和其他三者，大不相同。

其他三者，卜、星、相，都和命运的探索有关，至今为止，并无实用科学的依据，十足是怪力乱神，其中的故事之多，不可胜数，有十分离奇者在。

这个，自然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

这个故事有三个人物，先要介绍一下。

作家──一个从事写作工作的人，写作的范围很广，报章杂志，电影公司，电台电视台，又可以写作的地方，他都可以加入工作。

导演──电影导演，当然不是大导演，但却不折不扣是导演，绝非假冒。

面相家──职业的，颇高级，不是挂一幅布，画一张人脸摆摊子的那种，而是有什么居士衔头，要预约的，也算是相当有名。

这个故事是真是假？

没有答案。

故事一开始，作家正离开他所在的那幢建筑物，可是在大门口，他却停了下来，因为外面风雨很大，虽然他带着伞，可是风大雨大，只怕一出门，不几步，全身就要湿透，这令他有点踌躇。

他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非在这种风雨天出门不可，不过三天前约了面相家在一家酒楼见面，闲谈一下而已。所以他在考虑，是不是上去，打个电话给面上架，取消这个约会算了。

他在门口停了大约半分钟，就转过身去。

人的一生之中，一秒钟的时间，谁也不会注意，但是不可不知的是，每一个微不足道的一秒钟，其实都在人的生命之中，占十分重要的地位。任何的一个一秒钟，都可以决定人的命运。同样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足以影响一生。

作家如果根本不下楼，就在住所打电话取消约会，他就不会下楼，就不会在这时，恰好在电梯门一打开时，就看到脸色苍白得可怕的导演。

而导演如果不是恰好在那个时间出门，恰好进了那架升降机，自然也不能和作家在这种情形下相会。

作家和导演同住在一个建筑物之内，是常见面，双方都略有名气，而且又有个工作上的接触，也有共同的兴趣，所以可以说是相当熟的朋友。

作家知道导演的生活相当“艺术家化”，情绪很不稳定，经常酗酒，常服安眠药，所以脸色一直不怎么健康，可是将如今这样苍白，却有不多见，他不但脸色灰白，而且额上还在冒汗，当他自电梯中直冲出来时，作家自然而然，后退了一步。

导演甚至有点双眼发直，望著作家，竟然发出了一下短促的呼叫声，一把捉住了作家的手臂：“你听到没有，收音机报告的新闻，你听到没有？”

作家心思十分灵敏，何况收音机一直在重复着这宗大新闻：一艘载有上百人的客轮，在大风大雨之中沉没，许多人死亡、失踪，抢救搜索工作，仍在进行。

作家立时反问：“那宗沉船事件？”

导演用力点着头，不由自主喘气，作家感到骇然：“你有什么亲戚朋友在船上？”

导演又用力摇头，眼睁得很大。导演的脸容，绝非英俊男型，这时，看来简直可怕，他推开作家，向外便冲。

作家在他身后叫：“你到哪里去？”

导演叫：“我觉得透不过气来，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他叫着，就冲出了大门，站在大雨之中，一再发出没意义的呼叫声，一面淋着雨，双臂张开──这种镜头，多在文艺片中有得看，现实生活绝少见。导演既然是艺术家，自然不妨偶然表演一下，作家就没有这份艺术气质，所以他是打着伞走出来的，到了导演的身边，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导演显然是受了震惊，可是为了什么呢？为了那艘船沉了，死了好多人？

如果他并没有熟人在内，多只不过是一种令人难过的灾难，他可以如此震惊？

导演不住喘着气，发出“荷荷”的声响，作家等了他一分钟之久，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导演忽然问：“我要去找一个人！”

接着，他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作家一听就呆了一呆，导演要去找的人，就是和他三天前约好了见面的那个面相家！

作家并不知道导演为什么要去找面相家，他只是觉得凑巧，所以他立即道：“他？我刚好约了他，还想因为风雨大，不去了！”

导演大声道：“去！去！要去！”

导演和面相家也是相识，好像还是作家介绍的。别看导演平日新潮前卫，对于命相，却又十分入迷，他自称这是高级知识分子的矛盾性。他和面相家的来往，比作家更多，而且购置了不少参考书来研究，许多面相的术语，可以琅琅上口。

作家也不明白他何以这时那么想见面相家，导演在这时结束了淋雨，挤到了作家的伞下，抢到了一辆计程车，由于他全身湿透，如此下车时把座位弄得全是水，惹来了计程车司机的一阵咒骂，那不在话下。

进了酒楼，面相家已经在了，正在慢条斯理地斟茶吃点心，导演首先看到他，三步并着两步奔向前，几乎撞到了一辆点心车。

接下来的两分钟，导演的言行，才使作家明白他可以会有那么古怪的行动，也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震惊！

导演来到了面相家的面前，当然由于他的样子太怪，所以面相家瞪大了眼盯着他。导演连声道：“你救了我一命！你救了我一命！”

面相家一脸愕然，显然不知所云，导演又道：“不是认识你，我不会研究面相学，不研究面相学，我也就难逃此劫，变成海中冤魂了！”

面相家仍然莫名其妙，作家及猜到了几分，导演续道：“那艘轮船，那艘沉没了的轮船，昨天，我在码头，本来要搭这艘轮船的！”

面相家和作家，都发出了“啊”的一声，作家忙道：“坐下再说！”

导演坐下，面相家替他斟茶，导演拿起茶杯时，由于激动而手在发抖，把茶也洒了出来。他的声音也有点发展：“我在码头等船，看到四周围和我一起等船的人，十个有八个，都是一脸的凶相，尤其所有的‘水厄纹’，都明显至极──”

他一面说，一面指着自己脸上的“水厄纹”的部位。作家也知道，面部有各种厄难的纹路，一旦明显，就表示这个人将会遭到什么灾难。

导演大口喘气：“当我肯定了不是眼花之后，换了你是我，会怎么做？”

面相家也激动起来，因为这证明他的学问，大是灵验，所以他叫了起来：“不搭那条船！”

导演用力一挥手：“就是那样，我当机立断，就宁愿多等几个钟头，换了另一班船。结果──”

他略停了停！“凶相！凶相！一看就可以看得出来！我逃过了一劫！”

导演兴奋莫名，手舞足蹈。

导演口沫横飞，形容当时的情景：“那些搭客脸上现出来的凶相，和相书上所说的一样，我也曾劝其中一个少妇，叫他别搭这班船，反被她骂了几句。可惜了，那少妇十分动人，可是在劫难逃，只怕也死了！”

面相家这时却相当沉着，盯着导演看，并不言语。

面相家的表现有点怪，作家知道导演在事业上不是很得意，便鼓励他：“人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导演欣然接受：“真可怕啊，码头中的灯光，本来就怪，忽然之间，四周围的人，全在脸上现出凶相来，就像置身鬼域一样──知道这些人在极短的时间来就会变鬼，可怕不可怕？”

作家自然要有一定的想像力，略想了一想，就同意了导演的说法，连声道：“可怕！可怕！”

面相家忽然道：“你这种情形，不能说是‘大难不死’，你只是逃过了一场大难！”

导演愕然：“有什么不同？”

面相家的脸色十分凝重：“你根本没有经历大难，当然无所谓大难死不死！”

导演有点不高兴：“是说我没有后福？”

面相家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导演：“今早有没有照过镜子？不过，就算照了，也没有用。”

导演明白了面相家的意思，作家也明白了，目光自然而然，投向导演的脸上。

不过，作家对面相并没有什么研究，所以他也不能再导演的脸上看出什么吉相凶相来。

导演用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摸着：“我照过镜子，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面相家点头：“自己当然看不出自己有什么不对。有两个说法，一个说法是，人永远无法看自己的脸，一定要借助镜子或其他物体的反映，这就和人眼直接看出来，差了很远。另一个说法是，气息吉凶，十分微妙，自己是看不到自己的吉凶的！”

导演听得焦躁起来，神情十分不耐烦。作家打趣道：“你别吓他，他怎么了？”

导演把脸直凑向面相家，挑战似的：“看仔细些！”

面相家冷言道：“你一进来，我就看仔细了！”

导演恼怒：“怎么样？”

面相家又长叹了一声：“大凶之相，而且‘水厄纹’大显──和你昨晚看到的许多人一样！”

导演呆了一呆，刹那之间，有丝恐惧的神情闪过，可是他随即笑了起来：“或许是，我昨晚的凶相，留到了今天，可是我已逢凶化吉，渡过了大难！”

面相家欲言又止，喃喃地道：“或许是……不过……”

导演十分不耐烦：“还有什么不过的？哪有才沉了一只船，又会在沉一只的？我一不搭船，也不游水，总没有事了吧！”

面相家也不耐烦起来：“好，就当我没说过！”

作家怕他们两人吵了起来，连忙打圆场：“只怕是昨晚显示的凶相，今日未消，也是有的！”

面相家和导演都不再说什么，导演胡乱吃了一些东西，站了起来：“一身湿，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作家和面相家都没有挽留，导演临走时还十分不服气，伸手在脸上摸了一下：“回去，好好亮着灯，照镜子看看，要是有凶相，我一眼可以看出来！”

面相家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到导演走了之后，他才抬起头来：“他不信！他自己也会看面相，居然不信，唉！信了又怎样？还是不信的好！”

作家笑：“你别装神弄鬼吓人了！”

面相家盯了作家片刻：“你也不信？他危在旦夕，不到十二小时，他就会淹死！”

作家笑得更大声：“危言耸听，莫过于此！”

面相家摇头叹息，忽然又盯著作家看，作家给他看得心中发毛：“你干什么？我──也会被水淹死？”

面相家的神情，变得十分凝重，缓缓摇头：“不，你面上的凶相，已开始显露，可是现在还看不出是什么祸事来，但可以肯定，不出三日，必有大灾害降临在你的身上！一定有！”

这种话，任何人听了，都不会高兴，作家也不例外，他干笑了两声：“怎么样，是不是要请你消灾解难，趋吉避凶一番？老朋友了，收费是否可以八折？”

面相家并不在乎作家的讽刺，一本正经地度：“任何命相家，若是看出，算出了你有灾难，声称可以替你消灾解难，那一定是假的，如果居然还要收费，但是假上加奸，老朋友了，明天你再来给我看看：看是什么灾祸？”

作家哈哈笑：“我偏偏三天不来看你，任由灾祸降临，反正看了也避不开的！”

面相家还在坚持：“事先若是知道一些端倪，总算是好的，何必固执！”

作家一挥手，表示这个问题不必再讨论了！两人虽然没有不欢而散，可也差不多了。

离开了酒楼，作家去看了一场相当受争议的电影，以有写作杂文的题材，交通十分混乱，他又等了很久，才回到住所的大厦门口。

一到大厦门口，就看到停着一辆救伤车，正有一个担架上的人覆著白布，看不清是什么人，可是跟在旁边的那个女人，神情惊惶至极，作家却一眼就认得出来，那是导演的同居女友。

导演的同居女友常换，这一个居然和他维持了两个月之久，算是十分不容易了。

作家一看，就有五雷轰顶的感觉，耳际“嗡”地一声响，几乎站立不稳。这时，导演女朋友经过他的身边，看到了他，反倒叫了他一声。

作家张大了口，想问，想出声，可是就是出不了声，连导演女友的声音，听来也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他说累，要……睡觉，又睡不着，烦躁得要命，一会儿照镜子，一会儿又照镜子，说什么根本没有，根本没有，后来又决心睡了，吞了两颗安眠药，才躺下没多久，又跳起来要洗澡，进了浴室很久都不出来，我看到有水从浴室门中流出来，撞开了浴室的门，他已经……已经……”

作家听到这里，身子摇晃，两腿酸软，一个救护员经过他的身边，奇怪地望了他一眼，扶了他一下，他趁机大口喘了几口气，这才有勇气继续听导演女友的哭诉：“撞开浴室的门，他整个人浸在浴缸里，水早就过他的头，也不知多久了。太迟了！我要是早点发现他……”

作家听到这里，转头去看担架，担上还有水在滴下来。雨已经少得多了，当然不是雨水，是浴缸中带出来的水！

死在水厄，危在旦夕！

浸死在大海中，和浸死在浴缸中，都是死于水厄，都会事先在面上有凶相显露出来，会看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只不过，自己是再也看不出的！

作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所的，打开门，他连拔出锁匙的气力，都几乎没有，扶着门，喘了好一会，才取出了锁匙，关上门，脚步虚浮，跌倒在沙发上。

他要和面相家联络，立刻联络！

“不出三日，必有大灾变降临在你的身上！一定有！”

面相家的预言，竟然如此灵验！他说导演“不到十二小时就会淹死”，果然导演死了，那么不出三日的预言，他也决不会是凭空说说，而是其在他的脸上所显示的凶相上看出来的！

他的全身都在发抖，大灾难，说来就来，倒也罢了，预知要来，那才可怕！

灾难预先知道了，面相家说不能改变，真的不能改变吗？应该可以的，知道会遭水厄，不但不搭船，不游水，而不洗脸，不喝水，那总不会被淹死了吧！

若是知道了有凶险，而不能趋避，那么预知凶相的能力，还有什么作用呢？

他用发抖的手，拿起了电话来，拨著号码，好几次拨了一半，由于手抖得利害，都半途而废，他心中就咒骂着自己，早该去换一架按键的电话。

好不容易拨通了电话，又响了好久，才有一个女人来接听，他认出那是面相家的妻子，忙要面相家来听电话，谁知得到的回答是：“一分钟之前才出门，替一个人看相去了！”

作家呆了一呆，他拨电话，拨了多久，至少超过一分钟！要是一拨就通，那时面相加还没有出门，或许会给他忠告。现在怎么办呢？他难道坐以待毙，等待灾祸的降临吗？他用发抖的声音，说了自己是谁，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有要紧的事情找他！”

对方显然不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笑着问：“大作家，有什么事，我叫他一回来就打电话给你！”

作家喘着气，突然想起，忙问：“他回来很久了？总有两个钟头了吧！”

“怕有了。”

“他有没有提起过我？说了些什么？”

作家是想知道，如果面相家提到过，他的妻子又记得的话，先听几句也是好的，他这是就像是一个将溺死的人一样，抓到了一块烂木头，也是好的！

“没有提到过你，倒是说起过导演，说他气色坏绝，凶相大露，难逃水厄，会被淹死。”

面相家的妻子听她丈夫讲得多了，自然对一些专门名词，也可琅琅上口，作家听得全身冰冷，想告诉对方，导演已经淹死了，可是喉际哽塞，一个字也讲不出来。面相家的妻子“喂”了几声，没有反应，也就放下了电话。

作家连电话也握不住，自他的手中滑了下来，当他又有了活动能力时，他冲进卧室，着亮了灯，对着镜子，盯着自己看。

镜子中反映出来的影像，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那一脸的惊怖之色，自双眼之中迸发出来的那种恐惧，不住抽搐着的面相，灰败的脸色，和他平时完全不同。是不是每一个知道自己会有大难临头的人，看起来都是这样子的呢？

如果这种样子，就是面上有凶相，那么他毫无疑问，凶相毕露了！

可是，那只是恐惧，是由于面相家的话所引起的恐惧，面相家一定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他别说根本不会看，就算会看，自己也是看不到的！

会是什么厄难？该死的面相家，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他不断踱步，一步一步抽着烟，一有电话铃响，他就跳过去接听电话，都给他呼喝回去，限定人家立刻挂上。

过了三小时，他才略为镇定下来，自己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子。他是作家，自然有一定的常识，知道人的精神状态，如果处在那么焦虑、恐惧、不安和紧张的情形之下，坚持不了多久，不死，也会成为疯子，所以，必须令自己镇定下来。

这时候，电话零又响了，拿起来一听，是面相家的妻子打电话来的：“他有打电话回来，说是和一个大客人到邻埠去，替大客的房子看风水去了！”

作家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这时，他才知道身处绝境是怎么样的滋味。

他的声音极哑：“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面相家的妻子答：“要两三天！”

作家简直在哀告：“有没有法子联络他？他再打电话回来，告诉他，导演淹死了。他说我三天之内，必有大灾，求求他快回来，告诉我会有什么灾难！”

面相家的妻子也觉得事态严重，一叠声答应着，保证一有面相家消息，就立即通知他。

放下电话之后，作家又喝了两口酒，想做些什么，可是又有什么可以做呢？他摊开槁纸，想把自己这时的心境写下来，可是却一个字也写不出，稿纸上被他涂满了圆圈。他陡然觉悟到，自己是在等死，等着大灾难的降临之前，他一点对付的办法也没有，只好等着，这就是命运！

半瓶酒喝完，他想去再买酒，可是当他来到门口，他就缩了回来。谁知道将要降临在他身上的是什么灾祸，说不定这是车祸，他不出门，车子总不能从窗子飞进来，躲在房子里，总安全得多！

他不断告诉自己，要凭自己的意志力，克服惊恐，等面相家回来，这两天，哪里都不去！

一天又一天，面相家在第三天上午，和作家通了电话之后，赶到他住所来的，作家一见了面相家，忍不住泪水泉涌，这两天，他实在被恐惧折磨得极惨。“我自己左看右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面相家道：“自己是看不出来的，嗯，确然是大凶相，可是，嗯，不像我想像的那么严重……”

面相家继续端详着，作家已经吁了一口气。

面相家又道：“会有……金厄，怎么说呢？是不是抢了人家的女朋友？会俾人砍一刀之类，不过，真的没有性命之忧，看得出来的，会受伤，不严重！”

虽然受伤也不是愉快的事，但是总比死好多了，他喃喃地道：“金厄，离刀远一点，带一根棍子上街……”

面相家笑：“我赶着来看你，什么也没有吃，快陪我饮茶去！”

作家犹豫了一下，面相家大力拍他的背，催他快走。两个人下了楼，才走出了建筑物的大门，可能由于前几天有大风雨的缘故，一架旧冷气机不知从那一层楼掉下来，正砸中在面相家的头上，冷气机壳在作家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脸观凶相，自己是看不出来的！

作家没有死，不然，谁写故事给大家看呢？

. 自来鬼

这个故事相当特别──连题目也有点古怪：自来鬼。所以需要解释一下。“自来X”大抵是粤语词汇中的“自来火”、“自来水”等名词，大不相同。粤语中有“自来狗”、“自来猫”等名词，指猫或狗，自己上门来，或自动跟着人到来，有被收养了的。

这种情形之下得来的猫或狗，就被称为自来狗，或自来猫。

那么，自来鬼是什么意思，之前也十分明白了。

※※※

他离开那个食物摊子的时候，心情恶劣，身体不适，简直已到了无可忍受，整个人都要爆炸的程度。任何在他身边经过的人，只要向他瞧上一眼，就可以感受得出这是一个愁苦之极，心中充满了怨愤的人！

那不但由于他已届中年的脸上，满溢着不快和恨意，也由于他布满红丝的双眼中，有着一股郁闷愤懑。再加上由于生活的不如意，过早形成的皱纹，和由于贫穷所带来的佝偻和那种不得意的怨气，使他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一团再也无法化解得开的愁苦，像是一个欠缺了灵魂的身体，毫无生气。

他缺少的灵魂是什么呢？说出来，和许多许多人一样，他缺少的是钱！

虽然为了更多点钱，二三十年来，他一直辛劳地工作着，几乎一直是白天工作，晚上加班，工作的劳累倒并没有损害他的健康，可是却丝毫也改善不了他的经济情况，他一直那么贫困，一直那么贫困，一直那么等钱用，一直在尽可能的节省，一直在动脑筋，这里去多赚一点，那里去多赚一点，可是一直是那么穷！

刚才，他才做完夜班的工作，疲累得整个人的筋骨都打着结，无以舒展，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多年之前，他已发现，要令得全身筋骨所打的结，暂时松一下，使得他还能像一个人那样地挺直身子走路，而不至于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的最好办法，就是喝酒。

当然，一直以来，他只能喝最低价的劣酒，因为他收入低微，一瓶中等程度的酒，就几乎是他一个星期的收入。好在劣酒和好酒，两者都有酒精，壤在世上有好酒和劣酒，而且，好酒和劣酒，一起在他的眼前，更而且，他偶然有机会想过好酒的香和醇。所以，当劣酒的辛和辣，刺激了他的食道，酒精虽然令得他的筋骨略为松散，但是也令得他的心情，更加恶劣，心情恶劣之下，他比平日又多喝了一点，所以这时，他每向前跨出一步，五脏六腑都在翻腾，难过之至。

他不由自主喘着气，身子摇晃着，终于他觉得需要停一停，于是他扶住了一根灯柱，大口喘着气。

马路对面，有着强烈的霓虹灯饰，那是一家风月场所，他也知道，在那种灯红酒绿的美女可以任意搂抱抚摸的地方，进去一阵子，就可能要了他一个月的收入，他连向门口看一看都有点心怯，怕那会使他口袋中已经很少的钞票会变得更少！

他本来对自己的贫穷，虽然愤愤不平，可是也还不如今天那样的难过，今天，他的难过，简直达到了绝望的程度，因为再过三天，他必须要有一笔钱，作一项额外支出，这笔钱的数字，一点也不大，对那个在灯光辉煌的门口，左拥右抱，偎依住两妖娆的女郎出来的阔客而言，可能只是一餐消夜的钱（不包括女郎的酬金）而已。

可是对他来说，却是一个他无法拿得出来的大数目！

（至于他要那笔钱来作什么用途，那不在这个故事的范围之内，不必理会）

任何曾有过额外支出而无法拿得出钱来的人，都可以体验到他那时的心情。

希望看这个故事的所有人，都不能体会他的心情。

他张大了口，大口喘着气，目光之那个灯光耀目的门口收了回来，却又落在停在路边的一辆车子上，那又使他整个人都震动起来。

这种车子，在这个城市，满街都是，可是每一辆这种车子的售价，他在心平气和时曾计算过，他要辛勤工作二十年，一个子儿也不花，只靠空气维生，在野外露宿，用旧报纸作衣服，才能买得起。当他清醒的时候，他也清楚地知道，就算是这样，二十年后，他仍然不能拥有这种车子，因为那车子的价钱必然比现在高出一倍两倍三倍，而他的收入，当然不会有比例的增长。

他仍然张大了口，可是不再单单是喘气，而是哑着声，陡然叫了起来：“为什么有些人那么有钱，我那么穷？我那么穷？”

他才一开始叫，就有人向他望来，有的一面望着他，便在他的身边匆匆走过，有的伫足而观，却也离得他相当远，也有的，可能是由于体内也有酒精在流窜，就和他遥遥对答，在一连串粗话之后的对白是：“鬼叫你穷，穷就是穷！穷要是有道理好说，还有穷人吗？”

他指着那个和他对答的人，声音更加嘶哑：“二十多年了，我勤勤恳恳做事，做完日间做晚班，我穷，过几天要一笔钱，借也没地方借，没有这笔钱，我过不去，过不去啊！”

他的嘶叫声，自然得不到任何的同情，这个城市中，富人不会同情穷人，穷人即是同情了，又有什么用？

所以他的嘶叫声，换来的是一阵嘲笑，更有人在叫：“去抢！去偷！”

他陡然震动了一下，心情的过度激动，使他的肠胃一阵搅动，他再也无法忍得住，一张口，刚才下肚的酒和食物，化为臭气冲天的秽物，直喷了出来。也使胸腔和腹腔抽搐，使他难过得想死！

抢和偷，都和他不发生关系，他只是穷，并非不安分守己，正由于他一直安份，所以他为自己竟然有会临到穷途末路的境地而怨愤，好人不是总多少要有点好报的吗？于是在身体的极度痛苦之中，他想到了死！

求生难，求死总是很容易的！

当他只想到这一点时，他一点也不感到死有什么难处，可是当他直了直身子之后，就发现，死也绝不是容易的事。

有那么多的事情要牵挂……或许可以放弃，完全不加理会，可是，还有人呢？他有人要牵挂，他死了之后，被他牵挂的人会怎么样呢？

万万不能死！

（被他牵挂的是什么人，和他有什么关系，和这个故事无关，可以不理。）

（既然他想到了死，就想到他死了之后也不会安乐，那么被他牵挂的人，自然和他有感情上的纠缠，多半在生活上还需要他的资助之类，也不必深究。）

这悲惨之极的境地，可是却也滑稽莫名，他想哭……早已在流泪了，可是他却哈哈大笑了起来，一面笑着，一面脚步踉跄地向前走了出去，一面仍然在呕吐。

等到他又停下来时，由于经过了呕吐，他的酒意以减轻了许多，而令得他停下来的原因，是他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他。

他又想笑，这里僻静无人，难道是有什么歹徒看中了他，要打他的主意？

打他这种穷人的主意？

他陡然感到无比的愤怒，大喝一声，倏地转过身来，伸手指向前。

在半明半暗的路灯下，他的身后没有人。

他看出去，那条卷子静荡荡地，并没有人。

可是刚才，他的确感到有什么跟在后面──他已不敢肯定跟在身后的是人，因为卷子中没有人。

他感到了一股寒意，心中迅速地闪过了一个念头：鬼

人一想到了鬼，没有不害怕的──这是由于一对鬼一点也没有了解的缘故，她也不能例外，所以缩了缩身子，可是他随即又挺直身子，因为在那一刹间，他想到自己已经山穷水尽，到了绝境，只是因为心中实在有放不下的地方，这才没有自寻死路的。若是被厉鬼索了命去，只怕也一了百了，不会说没有了谁就真的活不下去，或者这是最妙的解决方法，也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一想到了这一点，自然没有什么可怕的，他甚至发出了一下不屑的冷笑声，转回身，继续向前走去。

才走出了三步，他就肯定，在身后确然有东西跟着，听不到脚步声，也不是如鬼故事中所说的那样，有阵阵阴风自身后吹来。可是，就是觉得有东西在后面跟着。

在走出那小巷子之前，他转头看了两次，身后都什么也没有，出了小巷子，街道上仍然僻静至极，但是那种有东西跟在后面的感觉仍然在。

他的酒早已全醒了，他停了下来，叹了一声，沉声道：“是不是我气数已尽，你心急着找我做替身来了？”

他没有得到回答，他又问：“你是什么？是鬼？鬼不能说话？那些鬼故事中的鬼，全是那些人作出来的？你如果不是鬼，又是什么？”

他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可是当他继续向前走的时候，后面有东西跟着的感觉，更加强烈。

这种感觉，勉强要形容的话，任何人，就算没有东西跟在身后或在身前，也可以试验一下。试闭上眼睛，叫另一个人用手指渐渐接近额角，当他人的手指接近到一定的程度时，就可感觉得出来有东西在接近，越是近，越是强烈。

人是有特殊的感觉能力的，这种特殊能力特别强的人，自然也就比普通人更灵敏。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算是感觉特别灵敏的人，观乎他辛勤工作二十多年，仍然穷都可以，他宁愿承认自己是一个笨人！

可是这是，他感到那东西，离他更近了。

他又叹了一声：“你一直跟在我后面，想等我死，我的确是过不去了……这一关我真的过不去了……除非我有钱，还可以活下去，可是我没有钱，我自己没有，也借贷无门，我又不会自杀，最好是你下手弄死我，不管是你要找替身还是我死星照命，我都不在乎，不会怪你！”

他甚至说得十分诚挚，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处境，是真正到了绝境，不会在乎死亡。

他仍然没有得到回答，可是仍然有东西跟在他的后面，他又向前走出了几步，感到那东西简直是紧贴在他的身后了，可是却一点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他不禁焦躁起来，重重一脚，踢在路边的一只垃圾桶上，发出了一声巨响。然后，他扯着嗓子骂：“人到了倒楣的时候，连鬼都欺负你，妈的，连鬼都欺负你！”

骂并不能宣泄他心中的愤怒，他又陡然撕心裂肺地大叫了起来。

他的叫骂声，在黑暗寂静的街头，听来十分骇人，他也不理会得，一面狂叫，一面奔，一口气奔出了三条街，叫喊得声嘶力竭。

等到他喘着气停下来时，令他感到怪异的是，身后有东西跟着的感觉仍然在！

他不怒反笑，大声道：“好！你就跟着我，也许你是个露宿鬼，那就跟我回家去，我住的地方虽然狭窄，可是多一个鬼，多半还住得下！”

他一面说，一面向前走，进入了一幢又旧又脏的大厦，打开大厦铁门的时候，有可怕的吱吱声，电梯又窄又小，在上升的时候，摇摆得利害。

当他进入电梯之后，他更肯定，确然是有什么东西和他在一起了！

电梯很少，在狭小的空间之中，这种感觉更加强烈，而当他按下了电梯中的“十七”字钮之后，他不单是感觉，而是肯定有东西和他一起在电梯中了！

电梯十分旧，按钮是按了之后会陷下去的那种，到这一层楼，就会弹出来。电梯的门，要拉上一重木栅，才会关上。

就在他看了楼，拉上木栅，门关上之后，电梯才一上升，他按下的按钮，忽然一下子弹了起来。他咕哝了一句，又伸手去按，可是明明看准了“十六”按下去的，一下子却按在“十三”上。

他骂了一句，已经知道不是事出偶然，就骂了一句：“开什么玩笑！”

他一再说，一面再伸手按，一下子却又按在“八”字钮上。

他只是怒恼，恶狠狠地骂：“不管你是什么鬼，你别作弄我，要不就杀死我！”

他一直伸手按“十六”字钮，可是一直按不中，连按了七次，就是按不中“十六”字。

他知道那东西和他在一起，那不知是什么东西（应该是鬼），离他很近可是他看不见摸不着他，而他却可以和他捣蛋，让他搭一次电梯，也不能顺顺利利。那又令他的心情更坏，当他打开他住的那个单位的大门时，他还得小心翼翼，不发出声响来，以免吵醒单位中的别人……他上夜班之后，曾因此发生过不少次争执。

然后，他还不能着灯，因为走道中也有人睡着，他想大呼大叫，可是不得不忍住，他这样忍了几十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顺景，到现在还走到了绝境。

当他终于进入了自己的小房间之际，他双手紧握着拳，令得指节发出“格格”的声响，好一会，才渐渐松开了手指，呼了一口气。

那东西果然进了他的房间，和他在一起，他可以十分强烈地感到这一点。

他喝了一口水，苦笑：“这算什么？一只自来鬼？人家说，自来狗会带来好运，自来猫会带来坏运，自来鬼会带来什么运？”

他在床沿坐了下来，双手捧着头，长蹉短叹，忽然又异想天开，抬起头来：“自来鬼，要是能带来财运，那就好了，什么问题都解决！就算再有问题，也不会是绝路了！”

他一抬头间，恰好看到床边一只架子上，几张没有中奖的彩票。

那种四十二个字中填中了六个就可以中奖的彩票，他每次都填七个字……那是穷人明知虚无缥缈，但仍然舍不得放弃的梦。

他心中陡地一动！他记得有七个号码，他记得！

他的心狂跳起来，连手也有点发颤，他立时找到了纸笔，把那七个数字写下来。

七个数字最小的是“八”，最大的是“三十二”……这是他为什么会到了大厦顶楼的原因，因为他曾在并非自己的意愿之下，按下了“三十二”钮。

对了，七个数字，都是他在电梯中并不想按下去的，却神差鬼使按了下去的掣钮！

那当然是那个鬼再给他的暗示，他有救了，他会绝处逢生！只要中了奖，他的所有困难，就都可以到过去！他的困难就是没有钱，一旦有了钱，有了彩票头奖的钱，不但一切困难全会过去，而且不知有多么幸福快乐的生活在等着他！

他感到全身发热，四面看看，扬着写下来的七个号码，不断地问：“是不是你告诉我这几个字会中奖？如果是这样，我会一直供奉你，不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不会拒绝，一定替你做到，有了钱，什么事不好办！”

他并没有得到回答，他又道：“或者你可以报梦给我，鬼可以报梦给人，在梦里和人交谈，在梦中使人看到鬼的样子，你可以报梦给我，我不会害怕，你给我的那七个数字，明天我就去买彩票！”

他兴奋得不禁喃喃自语，更重要的是，他虽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但是有东西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仍然是那么强烈，这才重要！

他搓着手，本来早该疲倦了，可是由于兴奋，他却睡不着，他不住在斗室中踱来踱去，搓着手，一直到天亮，才朦胧睡了片刻，又赶着去上工了。

他根本没有集中精神工作，只是不断地想着那七个号码，一到中午，他就来到了投注站，按着标准，填上了彩票，同时在想：既然那鬼魂所给的数字，一定七个数字都会摇出来，那么，他的彩票就会中一个头奖，六个二奖……不得了，算算那是多少钱，单是算一算，都足以令得人晕头转向！

他付了钱，把彩票小心地放好，和他的身份证放在一起，万万不能遗失。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有东西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仍然十分强烈，可是一出了房门，就没有了那种感觉。因此可知那自来鬼喜欢留在他的房间中，自来狗带来好运，自来鬼带来财运！

平时他中午不回住所，但今天例外，他带了一个饭盒，回到了住所。

才一进门，他就知道那自内鬼在房间中，他吸了一口气，十分认真地道：“谢谢你给我七个数字，我买了彩票，有累积奖金，中了奖的话，我做人简直比做神仙还快乐，真的，只要有钱就好了！”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在心口按了按，他把彩票放在内衣的口袋中，就在心口。

他又道：“后天晚上开奖，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报梦给我！”

他想，今早由于睡得太匆匆，所以什么梦也没有做，今天晚上，那自内鬼一定会报梦给他了！

整天，他的精神，都异常亢奋，以致当天晚上，他又在固定的食物摊子上喝劣酒的时候，摊子主人竟然差点认不出他是谁来。

当摊主终于认得他是谁的时候，大吃一惊，大声问：“嗨，怎么了？容光焕发，精神奕奕，发财啦？”

他的回答极具信心：“还没有，快了！老板，今天……来一瓶好一点的酒，洋酒，嗯……”

他略为欠了欠身子，口袋中的钱不够多，所以他又补充：“小号的！”

老板自作主张：“小号怎么够喝，中号的！”

他一昂头：“好，就中号的！”

酒醉饭饱，他踉跄回去，一路哼着歌，看到嫖客搂着妖娆的女郎出来，他也不觉得难过，而且立即决定，一拿到了彩金，一定要进去开开洋荤，试试温柔乡中的异样滋味。

看到路边停着的名贵汽车，以前，他总忍不住想去踢上几脚的，可是这是，他却侧着头，十分有兴趣地打量着那汽车，打着酒呃，对自己说：“这颜色不好看，太土了！”

他盘算着，要是只有他一个人中头奖的话，奖金可以买上四五辆名贵车子了！

一想到这点，他又不禁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由衷地感到，钱真好，有钱的人，活着的才是生命，没钱的人，就算未曾到绝境，活着也只是屈辱！

他回到了住所，一推门就道：“谢谢你，你不出去走走？一直在房间？”

他强烈感到自来鬼在房间中，要是他有“鬼眼”，就一定可以看到他，在小小的房间的一个角落，而他笑，看他中了奖之后的开心样子。

这一晚，他睡得很沉，也果然做了梦，在梦中，他看到了那自来鬼……一个看来模模糊糊的人影，不辨男女，十分神秘，可是却清楚地对他说：“那是中奖号码，七个全中！”

他兴奋得在梦中大叫，真的大叫，叫了又叫，直到被同住者拍门吵醒，他才停止了叫嚷。

第二天，他更加精神焕发，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果不其然，心情的阴霾，早已一扫而空，习惯勤劳工作的他，工作也更起劲。

当晚，他大喝完了一瓶中号的洋酒，而决定领彩金之后，喝更好的。

那一晚，他又梦见了那个“自来鬼”，他有点感激涕零：“我这房间那么狭窄，你居然跟了来，等我有了大地方，你也一定要来！”

那自来鬼的回答是：不一定，要看我们人鬼之间的缘份怎样！

他竭力邀请，自来鬼仍然不肯答应。

在隔天傍晚，就是开奖的时候了！

各位，看故事看到这里，各位会怎么想呢？

当然不中？要是不中，那是一个警世故事，不是怪力乱神故事了！

七个字，开出来的七个字，正是他买的那七个字，当晚，他就知道了彩金，比他想像的更多。

在知道中了彩之后，冲回住所，他感到那自来鬼已经不在了！

后来，不论他怎么走，都没有把自来鬼找回来。而不几天之后，他必须的支出，只不过是他取得的彩金的七十分之一，他顺利地渡过了难关……替一个他所心爱的女人，还清了高利贷债项。

自来鬼运财，他现在做点小生意，十分悠游……然故事是那里来的？道听涂说？

当然不是，是他亲口说的。他爱喝酒，对不对？当然喝口好的洋酒。而我也爱喝酒，那人人皆知，一次，大家都有了酒意，他提着一瓶酒，摇摇晃晃向我走过来：“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听！”

就这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