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踪之国》

作者：天下霸唱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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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目录

谜踪之国I：雾隐占婆

谜踪之国II：楼兰妖耳

谜踪之国III：神农天匦

谜踪之国IV：幽潜重泉

作品相关

序章

第一卷 黑屋憋宝

第二卷 蚊式特种运输机

第三卷 浮屠

第四卷 惊爆无底洞

第五卷 黄金蜘蛛

第六卷 距离天国最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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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人物群像】

司马灰：自幼拜过“文武先生”，身手敏捷、胆色出众，又能言善道，懂得江湖辞令，十五岁后独自在“黑屋”地区谋生，之后参加缅共游击队，横扫缅寮百战百捷，在之后密林寻宝、险境求生的经历中，司马灰以他的聪明才智和绿林手段，屡次化险为夷，成为探险队的核心人物。

玉飞燕：原名胜玉，祖辈是关东晦字行里的人，他们成帮结伙，一直在马六甲海峡附近走私获利，或到泰柬边境盗挖坟墓，通过走私贩卖文物为生。表面上是探险队队长，实际上是经验丰富的盗墓者。玉飞燕一路带队深入野人山，寻找一件神秘的货物，却差点让全体队员命丧原始森林……

罗大海：体格魁梧，相貌堂堂，身高和体力都超出同龄人许多，又爱管闲事，专要打抱不平，所以在同伙中很有号召力。只是他小时候在东北把嘴冻坏了，造成说起话来口齿不太清楚，可偏偏话多，因此上得了个绰号“罗大舌头”。和司马灰在黑屋一同打天下谋生，并一同前往缅共游击队和参与密林寻宝等活动。

阿脆：湖南女孩，曾在插队的时候曾做过赤脚医生，懂得些药理，尤其擅长给人接骨。与司马灰、罗大海一同参加了缅共游击队，后担任军医和通讯员，部队溃散后随同司马灰、罗大海加入了玉飞燕的探险队，善良细致，负责料理伤员，数次把队友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

赵老憋：祖上关东人，早年混迹江湖，如今以憋宝为生。骄阳似火的三伏天，仍不知冷热地身着长裤子长袄，因此被小小年纪的司马灰窥破行藏，但司马灰仍在赵老憋眼下，失眼定风珠，夜陷螺蛳坟，好好地上了一课。奈何赵老憋贪财太过，为了旷世奇宝雷公墨身埋地底。

姜师爷：祖籍浙江绍兴，是个老江湖兼盗墓老手，更是胜玉的叔伯辈，也算是她的半个师傅，因此胜玉对他格外尊敬，呼为“姜老”，言听计从，是探险队的智囊。与司马灰等人在密林中遭遇后即坐下来大盘海底，摸清了司马灰等人的底细后即胁迫他们入伙。

Karaweik：无家可归的缅甸孤儿，有中国血统，瘦得像只猴子，憨头憨脑，整天一副嘻皮笑脸的傻模样，游击队里的人都称他“Karaweik”。Karaweik的祖父曾是中国远征军中的一员，留下的笔记上面记载了野人山间的所见所闻以及地形地图，因此被玉飞燕等人觊觎，胁迫“Karaweik”等人加入了探险队伍。

白熊：擅长爆破的苏联流亡者，原名契格洛夫，生得膀大腰圆，心狠手辣。曾经受过酷刑，舌头被人割去了多半截，有口难言，所以总是沉默无声，但他运用炸药的经验格外丰富，只须粗略估计一下炸药用量和爆破方向，就与实际相差无几，是玉飞燕雇来的爆破专家。

【名词解释】

占婆文明：占婆是东南亚古国之一，国土范围横跨越南和老挝北部，是最早有史可考的国家之一。辖地内盛产黄金美玉、象牙宝石，财富强极一时，因此令周边诸国垂涎三尺，屡受侵袭，但占人北抗中原，南据柬越各王朝，始终未落下风，直到元世祖派大军征伐才逐渐衰落。1720年，最后一个占城王和大部分国民逃入了柬埔寨，这个文明古国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征占日程》（越南文人作，著者未知）里面记载了几件奇异的事情，说占城有“飞头蛮”，没有身体，只有一头飞来飞去吃人。还有占城国内多有一种食人鱼，即使在小溪里面人也只敢乘筏子。本书所述大部分发生在缅、寮、泰交界的原始森林，这里正是古代显赫强盛的“占婆王朝”的所在地。而书中提到的“黄金蜘蛛城”，是一个流传千年的传说：相传占婆王朝在阿奴迦耶王统治时期，曾有一座以黄金铸造的城池，嵌满了各种宝石和翡翠，城壁上浮雕有无数宝塔，奢华璀璨几乎可与日月争辉。不过此城非城，只是由于规模巨大，按古制十里为城，因此才得了一个“城”字。至于里面有些什么，或者说城中是否存在宫殿屋宇，从来都无法证实。之后入侵征服占婆的各个王朝，却都没有发现这座城池的踪迹，所以大多数人认为黄金蜘蛛城可能仅仅是个传说而已，未必当真存在于世。

黑屋：一个小镇的别名，镇子恰好位于两片秃山夹裆，人穷地瘦，非常偏僻。战争时期，这里曾经遭受过飞机轰炸，随后又发生了一场大火，浓烈的硝烟把残垣断壁都熏黑了，所以当地人以“黑屋”相称。直至十年内战，黑屋地区也未得到重建，多年无人回来定居。但是由于黑屋废墟当中有条铁路贯穿，每天都有数趟运送货物的火车经过，所以吃铁道的人多来投奔此处，久而久之，就逐渐演变成了社会底层人口的聚集之地。

憋宝：凡是风水好的地方，都有宝物埋藏，因传说受鬼神所护，若随便触动，就要招灾惹祸，必须以奇门古术摄之，才能到手。所以对外从不能说是盗宝、掘藏，而是要说“憋宝”。据说“憋宝”之术起源于江西地区，打婴儿刚一降生落地，就得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子里，等到一百天头上才抱出来，从此这孩子的眼力就异于常人，能够无宝不识，这叫“开地眼”，至于此类传说的真假，外人就难以得知了。

蝎子倒爬城：又唤作“倒脱靴”。据说“蝎子爬”本是民间杂技中的一门，在旧时会使这套本领的大多是受朝廷招安的绿林盗贼，他们偷城踹营的时候，能够倒立起来，头顶向下，双膝弯曲，用脚尖勾住岩缝，张开的双手交替支撑重心，犹如一只倒立的壁虎，贴在壁上游走而行，故称“蝎子倒爬城”。在传统公案小说《大八义》《小八义》中，均有神偷以此为绝技做案。萨苏的博文《蜘蛛大侠黄象明》所掌握的脚上头下的爬墙绝技即为此术。

缅北野人山：位于缅甸最北方、喜马拉雅山南麓的一片未开发的原始森林，历史上为中国领土，新中国成立后，划界为缅甸国土。由于山大林密，瘴疠横行，据说原来曾有野人出没，因此这片方圆数百里的无人区统称为“野人山”。地形极其复杂，原始森林中植物茂密，终年云封雾锁，潮湿闷热，瘟疫蔓延，毒虫滋生，相传密林深处栖有数十米长的巨蟒，能够吐雾成云，水里边还有成群结队的食人鱼出没，根本无人胆敢接近溪水河流。

幽灵公路和象门：1944年，中国军队在滇西和缅北大反攻胜利后修通了一条自印度东北部雷多终至中国云南昆明的公路，在枪林弹雨中为中国抗日战场运送了5万多吨急需物资，被称为“抗日生命线”，以当时美国派驻中国国民政府的军事参谋长史迪威的名字命名。修筑“史迪威公路”之时，美军工程兵参考了缅甸一座寺庙中的古老地图，图中描绘着野人山里的“象门”。象门是条很深的山谷，谷中环境阴冷潮湿，据说是野象群埋骨之地。美军工程兵依照这幅古图将公路修得蜿蜒如蛇，并希望打通英军遗留下来的废弃路段，既可节约财力又能将天堑连通，可惜最后未能如愿。这段位于缅北山区死角沉寂地带的公路，渐渐被世人遗忘，终于成为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幽灵公路”。

蚊式特种运输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皇家空军的“蚊式”飞机因其敏捷灵活而被广泛使用于气候复杂多变的热带地区。蚊式飞机有几大特点：一是采用全木结构，这在四十年代飞机中已很少见；二是改型多；三是生存性好，在整个战争期间战损率只有千分之六点三，是充满了传奇色彩的一代名机。蚊式飞机型号和种类很多，如战斗机、鱼雷反潜机、轻型轰炸机、拍照侦察机、特种运输机等等。曾经有大批的蚊式飞机在缅甸服役，以轻型轰炸机和夜间侦察机居多，特种运输机却不常见。

柬埔寨食人水蛭：又称“女皇水蛭”或“蛭母”，在热带雨林的暗河里才能生存，以柬埔寨境内所存最多，习惯寄生在腐尸死鱼体内。蛭母本身并不食人，只是周身上下满是吸血肉盘，异于常类，能在一瞬间吸净整条水牛或野象的血液，在西南荒僻之地，多有以此物施邪法害人者，因而民间呼为“食人蛭”。生命力极其顽强，仅凭普通刀枪很难将其杀死，但只要不接近水面，就会相对安全得多。

地球望远镜计划：在1960年到1962年间，太空竞赛期间经济利益与国家自信心结合，促使前苏联科学家计划钻出一个“俄罗斯超深钻探（Russian Mohole）”，这样做是为了赶在美国钻探项目之前到达地壳与地幔之间的界面即莫霍洛维奇不连续面（简称莫霍面），Mohole一词即由莫霍洛维奇（Mohorovicic，最早发现地壳与地幔之间界面并命名的克罗地亚科学家）和hole（洞，钻洞，钻探）一词共同组成,意为莫霍钻探,超深钻探。这个最初目标确定后，前苏联便在人迹罕至的帕钦加地区钻出有史以来最深的洞，洞深超过7英里（约11.2公里）。

忧昙婆罗：佛经上对“优昙婆罗花”有很多记载。《法华文句》四上：“优昙花者，此言灵瑞。三千年一现，现则金轮王出。”《慧琳音义》卷八所说：“优昙花，梵语古译讹略也。梵语正云乌昙跋罗，此云祥瑞灵异。天花也。世间无此花。若如来下生、金轮王出现世间，以大福德力故，感得此花出现。”相传忧昙婆罗，千年一现，刹时枯萎，这种花的出现意味著将有转轮圣王在人间正法。转轮圣王是不用武力用而用正义转动正法的轮、以此来支配世界的理想王。

佛经里记载的优昙婆罗花也只是一种隐喻，它是否存在，至今众尚无定论，不过最接近其原形的植物，大概就是本书中提到的野人山裂谷里生长的地底植物，外形近乎雾状蒲公英，按照相物之说，这东西“根如菌、叶如蒲、茁芽怒生，无异于仙树灵根”。此物可以附身在枯木砖石上存活，它近似由无数细微小虫聚集而成的菌类，生命极其短暂，眨眼的功夫就会消逝无踪。这到底是确有其物，还是作者杜撰呢？

序章

清末民初，是段改朝换代的动荡年月，纲常败坏，法纪弛废，绿林盗贼多如牛毛。仅在京津两地，就先后出现过四个比较有名的飞贼巨盗，做下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案子，为祸不小。

但无论什么大事小情，只要在民间流传开来，就免不了会被改头换面、添油加醋，关于这四个贼人的传说也是如此，他们成为了当时大街小巷、酒楼茶肆里纷纷谈论的热门话题，更从中衍生出许多评书、唱曲、戏文，加之各种小报上连篇累牍的不断报道，几乎是家喻户晓、老少皆知。可实际上，这四贼并没有传说中那样富有神秘色彩，但是能有如此作为，总有些出众之处，也不是安分守己之人可比的。

四贼之首，也就是最早成名之人，还要属康小八。这位康八爷其实算不上飞贼，此人家中极穷，本是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居住在京东康家营一带，因为机缘巧合，被他从英国公使身边偷了柄转轮洋枪在手，从此狂得都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到处杀人劫财。

康小八心黑手狠，看谁不顺眼就对谁开枪，身上不知背了几十条人命。单说有一回康小八去剃头，剃着半截他问剃头匠：“听说过康八爷吗？”剃头的顺口答道：“知道，那小子不是个东西。”康小八心中暗暗动怒，又问：“怎么不是个东西？你认识他？”剃头匠说：“不认识，听说他净胡来。”康小八说好：“好，今儿就让你认识认识。”说着话就掏出六响洋枪来，把那个剃头匠当场打死了。

康小八杀人如麻，积案累累，但他胆小心邪，杀的人越多，就越是疑心有人要暗算报复他。黑夜里走路，听见后边有脚步声比他快，也不问来人是谁，立刻回头就是一枪。后来康八爷耍到头了，终于被五城练勇拿住，给剐在了菜市口。

民国时有不少好事之徒，为了哗众取宠、耸动视听，硬把康小八归入绿林盗贼之中，为他写了新戏，茶楼书场和三流传奇小说里也多有讲他的，想不到在戏文评书里，竟然将此人演义成了武功高强的江洋大盗，都能和窦尔敦、赵四虎之类的绿林豪杰相提并论了。

四贼中排在第二位的是宋锡朋，此人成名的时间，与康八爷大闹北京城的年代相去不远。不过宋锡朋并不是北京人氏，他祖居在天津卫南大寺附近，自幼跟个老回回习武，天生气力过人，能够单手举起百斤石锁，围着场子走上一圈，也照样面不改色，更有一身横练的硬功夫，刀砍一道白印，枪扎一个白点，人送绰号“石佛宋”，曾经在镖局子里做过几年镖师。后来山东闹义和团的时候，各路拳民打着扶清灭洋的旗号北上进京，石佛宋也凭着一身真功夫入伙做了大师兄。

庚子年剿灭拳匪，义和团遭到残酷镇压，许多人都被官府捉去砍了。宋锡朋逃亡在外，做起了土匪草寇，他又聚集了一伙水贼，到天津劫夺盐道船舱里装运的官银。这种银子旧时称为“皇杠”，都是一百两一个的大元宝，十个装一鞘。宋锡朋精于用镖，百发百中，甩手镖底下打死了五名官军，一劫就劫了三十万两“皇杠”，自知惹下了弥天大罪，当即与同伙分掉赃银，潜逃到沧州隐踪逆迹。

一年后，宋锡朋以为风声过去了，便暗中回天津寻亲，没想到刚一露面，就让“采访局”的人盯上了。这回他再想走可走不脱了，只好当街亮出家伙动起手来，终因寡不敌众，被缉盗捕快一涌而上按翻在地，来了个生擒活捉。

这件大案惊动了朝庭上下，紫禁城里的慈禧太后正闲得难受，听说在天津鼓楼拿住了使镖的巨贼，于是想要看看他究竟是怎样一条英雄好汉。李总管就命御前侍卫给宋锡朋戴上手拷脚镣押到殿前，请太后老佛爷一观。不过您想想，惹下重罪的囚徒落到这个地步，他还能精神得了吗？所以慈禧看后很是失望，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敢情就是这么一个人啊。”没过几天，宋锡朋便被断成“斩立决”，解到法场内枭首示众，人头在城门楼子上悬挂了整整两个月。

四贼之三，是民国初年，在北平城里做案的燕子李三，据说李三爷幼年贫苦，曾遁入空门出家为僧，艺成后才还俗，平生以擅长轻功著称，可以施展“蹬萍渡水”等独门绝技，飞檐走壁，高来高去，不留踪迹，堪与江南神偷赵华阳齐名。他仅用一个晚上，就接连偷盗了八大商号，并在现场留下“燕子镖”为凭，一时之间，名声大噪。

事实上燕子李三未必有此神通，不过他也的确有几分真本事，此贼惯能攀爬，蹿房越脊不在话下，作案时脚上要穿五六双袜子，为的是轻而不滑，落地悄无声息，而且他素有贼智，机巧过人，官府虽然围捕多次，却始终都没能将他擒获。

但李三爷身上染有烟瘾，每天都要吸足了上等“芙蓉膏”才有精神，有一回也该着他倒霉，寻思着“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稳妥”，夜里就躲在侦缉队办案的房顶上歇着，后半晌烟瘾发作难熬，便用洋火点起了随身带的烟枪。

结果不巧被街上巡逻的侦缉队发觉了，那侦缉队长看见一片漆黑的夜晚，房顶上忽然亮了一下，显得极不寻常，料定是有飞贼藏身，立刻在暗中布置人马，从四面八方围住房屋，来了个瓮中捉鳖，燕子李三毕竟不是能飞的真燕子，只好束手就擒。

天刚蒙蒙亮，侦缉队就将人犯押送至南城监狱，官府担心李三用“缩骨法”逃脱，就挑断了他双脚后根的两条大筋，又拿锁链串了琵琶骨，使他变成了残废人，又加之烟瘾折磨，还没等到临刑，李三爷就先屈死在了狱中。

四贼中的最后一位，其实是对同胞兄弟，兄长是人称“滚地雷”的田化星，二弟是“坐地炮”田化峰。那时正好有大批军阀盗掘皇陵，军阀部队挖到康熙皇帝的景陵时，炸开了墓门，却不料地宫里涌出大量阴冷的黑水，怎么排也排不空，工兵们无法进入，只得暂时放弃。

谁成想这件事被一伙山贼草寇知道了，土匪头子正是田化星，他是旗人出身，得过“十三节地躺鞭”真传，常自诩胆大包天，世间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大概是深受旧时说书唱戏等民间曲艺影响，田化星知道以前有段“杨香武三盗九龙杯”的故事——据说康熙皇帝有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唤作“九龙杯”。那是个玲珑剔透、雕琢精湛、巧夺天工的玉杯，每当在杯中倒满琼浆玉液，杯底就会显出九条蛟龙，活灵活现的旋转翻腾，历历在目，越看越真，世人称此奇景为“九龙闹海”。

田化星听族中老人们说起过，真正的玉杯虽然没有传说中那样离奇，但玉质洁白无暇、细腻透明，雕镂工艺精湛非凡，教人叹为观止，也绝对是一件稀世的皇家珍宝，而且景陵里确实藏有九龙杯陪葬。他对此动了贪心，跟手下弟兄们商量要去盗墓，并且说：“眼下这空子，正是个发横财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咱们兄弟盗得了景陵珍宝，别的东西我全不要，只要康熙爷身边的九龙杯，其余的你们大伙随便分。”

众人一拍即合，当晚趁着月明星稀，群盗各带器械闯进陵区，这伙人远比军阀熟悉当地的地形，没废多大力气，就找到位置截断了水脉，随后冒死潜入陵寝地宫，打算把皇帝和嫔妃的棺椁一一撬开，以便搜寻明器宝货，谁知田化星刚撬开一块椁板，借马灯照进去，就见那棺中躺着的死人冲着他发笑。

有道是：“做贼的心虚，盗墓的怕鬼”，或许是自己吓唬自己，可那时灯烛恍惚，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田化星吃这一惊，非同小可，被吓得双脚发软瘫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牙关打颤，抖成了一团，三更里被几个同伙抬回家中，连口热汤也灌不进去，不等到五更天就一命归阴了。

田化星虽然两腿一蹬“呜呼哀哉”了，可他二弟田化峰仍是不顾死活，转过天来再次夜探景陵地宫，终于盗得了“九龙杯”，但在打开内椁的时候，忽然从椁中冒出一股绿色火焰，将他的眼睛灼瞎了一只，面容也给毁了大半，从此落了个“鬼脸”的绰号。

不出半年，包括“鬼脸”田化峰在内的这伙盗贼，便都在河北保定被官府擒获，就地执行了枪决，贼人所盗珍宝尽数得以追缴，但景陵中的宝物，随后竟在官库中全部下落不明了，至今查不到去向，留下好大一个谜团。

前边所说的这四个盗贼，虽然俱是绿林出身，惹下的案子也曾一度震动天下，但要论起资历和本事来，最多仅属三流脚色，只不过他们的事迹流传广了，在民间传说中增添了许多传奇和演义成份，都被看成是侠盗之流。

然而这绿林手段，可大可小，上者盗内府宝器，中者盗大院珍物，下者盗民间财货。真正有本事有作为的人物，却往往埋没于草莽尘埃之中，未必能在历史上留下踪迹。以前在湖南洞庭湖里就有是一路字号称为“雁团”的盗贼，始于清朝末年，首领姓张，排行第三，人称“贼魔”，曾在军中为官，据传此人有神鬼难测之术，可与古代“白猿公、红线女、昆仑奴”之类的人物相提并论。

到了民国之时，旧姓张家传到了张葫芦这辈儿，由于前人数代积藏，家底殷厚，早已收拾起手段，不再轻易使用，而是迁回祖籍，在平津等地开了几家当铺，做起了正经生意。

以前大户人家都有家庙，里面供着“宅仙”。这宅仙是各种各样，根据各地风俗不同，供什么东西的都有。有供五通神的，也有供奉金珠宝玉的，而张家供的是一只“铜猫”，是件灵验异常的古物。但没想到的是，张葫芦在搬家的时候，竟把家中供养的“宅仙”给遗失了，结果难免有祸事找上门来，家道渐渐衰落。

有句老话说得好——同行是冤家，当初北平城里最大的是“盛源当铺”，东家姓穆，为人贪得无厌，与官府多有勾结，把同开当铺的张葫芦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而且他还无意中得知，张家地窖里藏有许多罕见的古董，都是从古墓山陵或皇宫内苑里盗取出来的稀世奇珍，便起心要谋占这份产业，千方百计害掉了张家好几条人命，两家为此结了很深的梁子。

那时的张葫芦年轻气盛，受欺不过时，竟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作起了“暗行人”，潜入穆宅，杀了仇家老少十一口，统统割下人头，又顺路把警察局长的脑袋也给剁了下来。随即施展祖传绝技蝎子倒爬城，将这一十二颗血淋淋的首级，拴成一串，全部悬挂在了城楼子的檐角上。最后张葫芦还觉得不解恨，一把火烧毁了“盛源当铺”总号，才肯罢手。

这回案子作得太大了，天底下再无容身之所。按以往的绿林惯例，在惹下如此大祸之后，也只有远走高飞，才能躲得过海捕通缉。那时仅有的几条出路，无非就是“下南洋、走西口、闯关东”。张葫芦不得不舍了家产，背着老娘来到山东地面上，漂洋过海逃到关外，从此隐姓埋名，改用了母亲的姓氏，是复姓“司马”，同时为求生计，仍旧重操祖业，上山做了“马达子”。

后来到了东北实行土改，民主联军剿匪的时候，张葫芦和他的弟兄们弃械投降，被部队收编，参加了三下江南、四保临江等战役，跟着大军自北而南，入关后直取两广。

这其间哪怕没有功劳，也有十分的苦劳。但因为张葫芦出身绿林，底子不清，在军中始终得不到重用，解放后被安排到长沙工作，并且安家落户，娶妻结婚，1953年得了个儿子。可张葫芦对旧事从不敢提，惟恐说出来牵连甚大，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给儿子起名时，户口本上写的是“司马灰”。

因为绿林中人，大多是作触犯官禁的举动，常年在刀尖子上打滚，说不定哪天就把身家性命赔进去了，对能够推测吉凶祸福的“金点先生”格外信服，所以张葫芦特意从老家请人来给儿子批了八字。按早年间的说法，命是死的，运却是活的，人的名字是一个人的终生代号，必须要合着命里格局，才能够助涨运势，其后代虽然是隐姓埋名，那也得有些讲究才对。

时下虽然是新社会了，但张葫芦毕竟出身草莽，观念比较陈旧，对这路会算命的金点先生格外信服，而且这种信服是根深蒂固、渗入骨髓之中的，怎么改朝换代也难转变。

只见那老先生摇头晃脑地掐指算了半天，最后算出这孩子的八字属土，是个“土命”，按照八门命格来讲，这“中央戊己土”刚好列在第八，若以动物八仙的排位顺序，第八家恰是灰家，也就是老鼠。以前戏班子里都供“灰八爷”，为的是防止耗子把箱中道具服饰啃坏了，民间俗传“灰八爷属土”，所以得叫“司马灰”。

张葫芦乍舌不下，他说“司马灰”这名字倒是响亮，但别人初闻此名，必然会以为司马灰的“灰”字，用的是“光辉显赫、辉煌灿烂”之辉，谁也想不到竟是以“灰暗、灰烬、骨灰”的灰字为名，这个灰字可……可真是取得太有门道了，但盼他将来能有一番作为才好。

张葫芦毕竟出身于绿林旧姓，总觉得新式学校里教的东西没多大用处，也不想让祖宗的手段失传，于是几年后就把司马灰送到北京，跟着本家一位隐居在京的“文武先生”学艺，从此下苦功，起五更、爬半夜，熬过两灯油，颇得了些真实传授，直到他十三岁时师傅去世，葬在京郊白马山，这才算告一段落。

在《谜踪之国——考古工作者的诡异经历》第一部里，是说的是司马灰年轻时，跟随一支境外探险队，从原始丛林中死里逃生的经过。有道是“人无头不走，话无头不通”，至于司马灰是怎么混进考古队的，必须从此说起，就权且充为开场的引子，做个得胜头回。

第一卷 黑屋憋宝

第一话 黑屋

第二话 憋宝

第三话 螺蛳桥

第四话 鬼巷子

第五话 灯笼虫

第六话 蝎子倒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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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黑屋

正如司马灰经常所说的一句话：“倒霉——是一种永远都不会错过的运气。”

十五岁那年，司马灰的父母都被打成了右派，先后在学习班里因病去逝，走得匆忙，甚至连句话也没来得及交代。当时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告诉司马灰应该去哪上学、到哪里吃饭，也没人理会他是死是活，等到把家中能够变卖的东西都卖光了，从里到外再也一无所有，才知道今后只能靠自己了。他为了找条活路，只好跑到以前连做梦也梦不到的“黑屋”去谋生。

“黑屋”并不是一间黑色的房屋，而是远郊一个小镇的别名，镇子恰好位于两片秃山夹裆，风不调雨不顺，人穷地瘦，非常偏僻。战争时期，这里曾经遭受过飞机轰炸，随后又发生了一场大火，房倒屋塌，遍地狼籍，浓烈的硝烟把残垣断壁都熏黑了，所以当地人以“黑屋”相称。

直至十年动乱，“黑屋”地区也未得到重建，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任何正式居民回来居住。但是由于黑屋废墟当中有条铁路贯穿，每天都有数趟运送货物的火车经过，所以吃铁道的人多来投奔此处，久而久之，就逐渐演变成了社会底层人口的聚集之地。

当然这里边免不了是龙蛇混杂、泥沙俱下。其中包括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四处流浪的拾荒者、从乡下跑到城市里的农民、在铁道上捡煤渣的、在江边码头上抗大包的、卖烤甘薯的”，甚至还有“受不了在边远地区插队之苦，私自逃回来的知识青年”。

他们在“黑屋”里结成帮派，大多依靠掏窑挖洞，以及在黑市上做些小买卖为生，没有正经职业，当然其中也不乏拧门撬锁、扒火车的贼偷，更有“平地抠饼、抄手拿佣”的地痞无赖。

在“黑屋”地区出没之辈，几乎都是被排斥在社会体系以外的人，政府不让做的事情他们全做，但是外界正进行得轰轰烈烈的政治斗争，却始终与此地绝缘，就连帖大字报的都不到这里来。每当有外人来驱赶搜查之时，黑屋帮便一哄而散，等到风声过去了，便又会重新聚集。各方势力都对他们无可奈何，只好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只要别捅出大漏子来，谁又会去理会这些被抛弃在城市边缘的“社会渣子”。

司马灰所在的团伙里，都是一群年龄在十四五岁左右的半大孩子，其中有男有女，他们大部分都是父母受到冲击的右派子女，当兵插队都还不够年龄，在社会上东游西荡，即没工作也没学上，更找不到亲戚朋友可以投奔，真可以说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仗母娘见了踹三脚，连狗都嫌。”

这群半大的孩子，虽然有些人可以领到生活费，但那点钱根本不敷使用，求生的本能迫使他们组成团伙杀向社会，因为时下流行的口号是“毛泽东思想如同春风吹遍大地”，故此号称“春风战斗团”，并且都在毛主席像前庄严地发了誓：“今后要团结起来，同甘共苦干革命”。事实上只不过是以此为借口，明目张胆地到处捣乱、惹祸，搅得一个地方上鸡犬不宁，城里的革命群众见了他们，没有一个不相骂的。

“春风战斗团”的性质，有几分近似于历史上盘据在英国雾都伦敦的“童党”，成员年龄普遍偏低，并且都对社会具有一定的危害性质。最后这伙“春风战斗团”在城里混不下去了，于是便成群结队地流蹿到“黑屋”附近，先后与地痞们打了几场群架，虽然吃了不小的亏，但所谓“不打不成交”，最后双方竟奇迹般地达成了谅解和共识，经过反复谈判磋商，终于明确划分出各自的地盘，混乱的局面暂时稳定了下来。

司马灰在“春风战斗团”中，有个最要好的朋友，名叫罗大海，也是一身英武气质，其父罗万山是个从军队转业到地方法院工作的干部，后来由于工作调动，举家从东北迁到湖南。砸烂工检法的时候，罗万山被押去蹲了牛棚，剩下罗大海举目无亲，只得混迹街头。这小子仗着体格魁梧，相貌堂堂，身高和体力都超出同龄人许多，又爱管闲事，专爱打抱不平，所以在同伙中很有号召力。只是他小时候在东北把嘴冻坏了，造成说起话来口齿不太清楚，可偏偏话多，因此得了个绰号“罗大舌头”。

由于司马灰自幼拜过“文武先生”，学了些绿林本事在身，他不仅身手敏捷利落，胆色出众，而且能言善道，又懂得解放前那套江湖辞令，知道“行帮各派，义气为先”。占据在黑屋地区的市井之徒中，有不少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只有司马灰才能与他们搭得上话。所以司马灰和罗大海就成了“春风团”的首领，带领着数以百计的少年男女，整天在废墟铁道旁呼啸来去，席卷城郊，犹如一股骤起的飓风。

“春风团”虽然与“黑屋帮”商量好了以铁道为界，互不相侵，但罗大海等人的生存问题，并未就此得以解决，他们自居身份，绝不甘心去铁路上拾煤渣，或是从事下等的体力劳动。幸好司马灰心眼多，脑子来得快，还是由他想了个点子，他让众人将家里剩下的家式都搬回来，纳入棚屋临建，以此作为活动的据点，并且让年纪小的孩子们利用家庭背景之便，回到各自所属的机关食堂“顺手牵羊”。这是个苦肉计，即使被人发现了也不要紧，因为派出去的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工作人员又大都与其父母是相识的同事，谁也不能忍心去抓他们，多半还会把自己打来的饭菜分给这些小孩。

如此试了几天，各个食堂果然都肯把剩饭留给这些孩子，司马灰见此计可行，就在破墙根里搭了几个炉灶，并偷来几口大锅，食物不够的时候就再加些烂菜叶子，干的上屉蒸，稀的下锅煮，混成大杂烩。因为里边包括了诸多食堂不同口味的残羹剩饭，炖热了之后倒也香气四溢，所以美其名曰“六国饭店”。

不过司马灰等人可不想吃这种东西，而是转卖给铁道另一边的“黑屋帮”，那些人都是常年累月从事着极其繁重的体力劳动，肚子里没什么油水，而且这辈子从来就没吃过机关大院食堂，看见“六国饭店”的锅子里食物丰富，漂着一层油花，远比自己的伙食强过许多，便肯纷纷掏腰包买上一大碗，连干带稀吃得就别提有多香了，没钱的则用东西作为交换，司马灰发明的“六国饭店”，每天都要卖个锅底朝天，供不应求。

他们的这一举动，极大缓解了铁道分界线两侧的相互敌视情绪，而且也得以获取利润囤积物资，维持自己这伙人的生活所需。

如此过完了整个春天，白昼越来越长，转眼间就进入了酷暑季节。这些日子以来，始终没有降雨，骄阳似火，风干物燥。快到中午的时候，也是黑屋地区一天里最清静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去干活挣饭了，只有几个女孩子，在忙碌着拾柴烧水，准备煮些昨天的剩饭，给留下来的人吃。

当天早上，罗大海在野地中布下绳套，套到了一头拱地乱撞的半大野猪，带回黑屋里宰了，开膛扒皮，收拾了下水，全都血淋淋地用钩子钓住，剁下来的猪头顺手扔在了木板子上，准备晚上烧锅肉给大伙改善伙食，等中午忙活完了，就坐在木棚前的青石板上歇息乘凉。

这会儿“罗大舌头”早已热得汗流浃背，但仍然歪扣着一顶抢来的破军帽舍不得摘下来，嘴里叼着跟烟卷，一边抽烟一边对司马灰夸夸其谈，话题无非就是等他爹官复原职重新参加工作之后，他要如何收拾当初给他老罗家帖大字报的那些杂碎。

司马灰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经历的坎坷已不算少，使得他对社会的逆反心理格外严重，对此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只是顺口答音，跟罗大海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

正这时，就见由大路口走来一个老头。司马灰耳目敏锐，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躲不开他，稍加打量，就觉得来人有些古怪。

再仔细一看，只见那老头是个拾破烂的打扮，显得土里土气，而且十分面生，应该是从黑屋废墟外面来的，看样子大约有五十多岁的年纪，小个儿不高，生得贼眉鼠眼，嘴边留着狗油胡，脖子上挂了串打狗饼，头上顶着八块瓦的一顶破帽子，手里拎把粪叉子，肩上还背了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大口袋，身穿老皮袄，前襟系着一排疙瘩栓，长裤子长袄，脚蹬一双踢死牛的厚底黑布鞋，鞋口露着白袜边。眼下正是骄阳似火的三伏天，看他这身不知冷热的打扮也是反常。

那拾荒的老头，两眼贼溜溜地在街上东瞧西看，等走到司马灰所在的木棚前，忽然停下了脚步，假意蹲下来提鞋，同时伸头探脑地向棚内张望。

他这举动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司马灰。司马灰见此人的行为和打扮全都十分诡异，立刻警觉其来，同时开口问了一句：“看爷们儿脸生，是打哪来的？”

那拾荒的老头闻言赶忙站直了身子，他拿眼角一扫，已看出司马灰和罗大海是这片废墟棚屋里的团头，马上咧着嘴挤了些笑在老脸上，对二人说道：“爷们儿可不敢当，俺姓赵，老家是关东的，从来也没个大号，相识的都管俺叫赵老憋，解放前流落到此，这些年就城里城外混迹各处，靠着捡荒拾茅篮度日。今天来到贵宝地，是想在黑市上换些生活必需品。”

司马灰听他说得还算通明，心中却并未减轻戒备之意，再次盘问赵老憋道：“赵师傅穿的这叫什么？大热的天，你就不怕捂坏了身子？”

赵老憋微微一怔，随即答道：“你们后生不懂，咱穿的这是英雄如意氅，四通八达，到处有风凉。”

司马灰一听这倒象是些跑江湖的话，现在哪还有人这样说话？不由得更加奇怪了，便又问道：“看您老说话不俗，腿脚也挺利索的，但走在破砖烂瓦的废墟里，就不怕崴了脚、迷了路？”

赵老憋听出对方话里有话，但他似乎不太相信这些话能从司马灰的嘴里说出，他也是有意试探，就把脚按前后叉开，站了个不丁不八的步子，答道：“咱这脚底板儿厚实，站得牢，踏得稳，走路走的是逍遥快活步。”

二人之间的这番对答，全都合着《江湖海底眼》里的暗语，把一旁的罗大舌头听得晕头转向，但赵老憋和司马灰却都已暗中有了些分寸，各自不敢小觑了对方。

那赵老憋似乎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他说赤日炎炎，路上走得又乏又渴，想跟二位“团头”借个地方歇歇脚，再讨口水喝，他嘴上这么说着，也没等任何人答应，就自己蹲到了棚子跟前。

司马灰想看看此人到底想做什么，所以并未推阻，还递给赵老憋一个海碗，里面是早上新沏的“老荫茶”。

赵老憋说了个“谢”字，接过碗来一口气喝个净，把碗底朝天一亮，赞道：“还是这生了茶虫的老荫茶最解渴。”说完就掏出烟袋锅来，在地上磕了几磕，又填满烟丝，划根火柴点燃了，叭哒叭哒地抽个不停，还没话找话的跟司马灰和罗大海聊了几句，最后总算将话头绕到了正题。

这个赵老憋自称早年间跑江湖谋生，熟悉人情世故，现在跟城里有些特殊渠道，不仅能走后门，而且还可以在黑市上搞到许多好东西。经过刚才的交谈，他发现司马灰年纪虽轻，却颇懂些昔时规矩，想必也是从旧姓人家里出来的，很是难得。俗话说得好“光头的进庙、戴帽的归班”，这内行人碰上内行人，就算是进家了，所以他愿意让司马灰和罗大海跟着自己沾点光。

赵老憋说着话，就像变戏法似的，从他那个破麻袋里，翻出三条高级香烟来，嘻皮笑脸地摆到地上。

罗大海家里底子深，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种烟是仅限于供应高级干部的，普通老百姓根本见不到，即使在黑市上也不好找，有钱都难买。这家伙出手不凡，一亮就是三条，罗大舌头顿时双眼冒光，忙伸手去拿，嘴里还说：“咱今天毕竟是萍水相逢，头一回见面您老就这么大方，真让我们受之有愧，您是哪个单位的？回头我们一定要写封表扬信，感谢您对我们慷慨无私的援助。”

赵老憋拦住罗大海刚伸到香烟上的手：“且慢，俺这东西也来得不易，但不管咋个说，咱爷们儿能见着都是有缘，今后就交成个朋友来往，彼此之间互通有无。两位团头，你们看看，能不能让俺用这三条好烟，换你们棚子里的一件……一件东西？”

罗大海哈哈一笑：“老赵啊老赵，不瞒你说，我们兄弟现在可真是‘黄鼠狼子被人剁掉了尾巴尖儿——周身上下再没半根值钱的毛’，只要你不嫌弃我们棚屋里这堆破烂，看什么东西合适就尽管拿走。”

司马灰见此情形，不禁暗暗称奇，虽然也想留下那三条香烟，但他头脑还算比较清醒，在旁拦住赵老憋说：“先别急着成交，你得先说清楚了，到底想换棚屋里的哪件东西。”

赵老憋似是急不可耐，他眼珠子一转，又从麻袋里摸出一大包卤猪耳朵，还有四听牛肉罐头，都堆在地下说道：“究竟想换哪件东西，还得进棚去挑挑看看才知道。但俺赵老憋也提前把话撂在这，这些个吃的和纸烟，仅换一样就够了，绝不多拿。”

司马灰已看出赵老憋大有势在必得之意，哪还没到哪呢，他就自己主动把筹码越开越高，有道是“一赶三不买，一赶三不卖，上赶着的，从来不是买卖”，肯用这么多紧俏稀缺货品来换的，绝非等闲之物，怎能轻易答允。

并且司马灰还想起一件事情，他当初在北边，曾听过“蛮子憋宝”的传说，凡是风水好的地方，都有宝物埋藏，那可全是天地造化的奇珍异宝，暗中受鬼神所护。倘若随便触动，难免要招灾惹祸，必须以奇门古术摄之，才能到手。所以对外从不能说是盗宝、掘藏，而是要说“憋宝”。

据说“憋宝”之术起源于江西地区，想学这套本事，必须是由小练起，打婴儿刚一降生落地，就得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窨子里，等到一百天头上才抱出来，从此这孩子的眼力就异于常人，能够无宝不识，他们管这叫“开地眼”，至于此类传说的真假，外人就难以得知了。

司马灰见这赵老憋的装扮和举动格外奇特，显得神秘莫测，与听过的种种传说不谋而合，看来多半就是个身怀憋宝异术的奇人。只不过自己居住的这座棚屋里，箸长碗短，桌椅板凳都不完整，全然不似过日子的人家模样。也确如罗大海先前所言，棚内连个囫囵的茶碗也找不出一只，哪里会有什么宝物？赵老憋想要的到底是件什么东西？何况他初来乍道，又是如何发现此地藏着珍异之物？

正当司马灰胡乱猜测之际，赵老憋早把脑袋探到棚内，盯住了一个木头桩子。那是个古旧糟腐的屠案，平时被用来切肉剁菜，油腻腌臜，十分的腥秽，毫不起眼。谁知赵老憋却偏偏看中了此物，贪婪的目光落在其上，再也移不开来。

第二话 憋宝

司马灰见那赵老憋行事格外出人意料，竟然愿意拿值钱的香烟和罐头，换取一个污糟腐旧的屠肉案板，愈发觉得此事不同寻常了。

黑屋废墟里到处都是无主之物，谁捡到就是谁的了，棚中这块屠案，本是一段通体的朽木桩子，约有一抱多粗，周围用三道麻绳箍住，常年被血污油腻浸润，木案的颜色早已变了，被捡来后就当作菜板使用，现在没人知道它的具体来历，但看起来除了使用的年头非常多之外，也别无它异。平白无故的，怎会有人看上此物？

司马灰一寻思：“这肉案肯定是个什么宝物，我倘若此时被蝇头小利所动，轻易将它换给了赵老憋，不管换多少东西都是吃亏，得先找些借口显得奇货可居。”于是他顺口胡说：“老赵师傅，你有所不知，其实我们家本是在北京城里开肉铺的，专以屠猪宰羊为业，这朽木案板虽然普通，却是家里留下来传辈儿的东西，不仅我用着十分顺手，而且‘见鞍思马、睹物思人’，一看见它就想起我们家去世多年的老太爷来了。那还要追述到光绪年间，义和团围攻东郊民巷，引来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这伙洋鬼子都是蛮夷化外之地来的，哪有半个好鸟啊，到了咱中国自然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打瞎子、骂聋子、踢寡妇门、挖绝户坟、专揍没主儿的狗，你就数吧，凡是缺德的事，没有他们干不出来的，结果一路就抢到我们家来了，几个洋兵瞅见我们家养的大花猫不错，就想抢回去献给他们的女王陛下，惹得我们家老太爷是冲冠一怒，说想当初慈禧太后老佛爷看中了我们家这只猫，拿仨格格来换，都没舍得给她，你们那位番邦老娘们儿又算老几？他盛怒之下，就跑到街上就去扶清灭洋去了，抱着块屠肉案子见着外国人就砸，仅在这块木头板子底下，也不知放翻了多少洋兵洋将。后来传到我爹那辈儿，落在江西参加了工农红军，一直将它保留至今。在别人眼里也许这木头疙瘩不值什么，但对我来说，它简直就是我们家经历中国近代革命史的见证，是个割舍不开的念想，每天摆在眼前早请示晚汇报，看不见它我就心里发慌，连北在哪边都找不着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倘若三日不见，着急上火那还都是轻的，我说这些话可没有半句虚言，掉地上能摔八瓣，你要是不信，就找块豆付来，我一脑袋撞出脑浆子来给你瞧瞧。”

罗大舌头在旁听得好笑，也趁机跟着起哄抬价，蹿叨赵老憋最少再拿三条高级香烟出来，才能将东西换走。

赵老憋闻言目瞪口呆，还以为是自己走眼了，他又盯着屠板纳纳地看了半晌，摇了摇头表示不信，并且抖开麻袋让那二人看看，里边已经没有值钱的东西了：“不可能再给你们加码了。”

司马灰见事已至此，索性就把话挑明了：“咱是水贼碰上了钻舱的，还使什么狗刨儿啊？干脆就谁都别糊弄谁了。你这套我们全懂，以前没少见识过，说话也不用藏着掖着再兜圈子了。我们早就看出来你赵老憋是个憋宝的，否则哪有好端端的活人，会在自己脖子上挂串打狗饼。”

“打狗饼”这东西，是种药饼子，可以用来驱赶猫狗。在早年间，农村死了人，停尸的时候，往往会给尸体颈中挂上这么一串，以防饿狗啃坏了尸首，或是野猫爬过来让死人乍了尸。憋宝的人常在深山老林或荒坟野地里出没，为了驱避毒蛇和野兽，也都有携带“打狗饼”的习惯。

赵老憋也看出这司马灰虽然不过十五六岁，却是个鬼灵精，知道的事也多，轻易唬不住他，但绝没料到这小子竟能窥破自己行藏，不禁暗自吃了一惊，佩服地说：“这位团头好眼力，想不到现在这年月，还会有人知道咱憋宝的行当。”

事到如今，赵老憋也只好坦言相告，承认自己确实是憋宝的，今天也是撞大运，无意间在黑屋废墟发现了这块屠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废功夫”。最后他告诉司马灰和罗大海：“咱爷们儿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有啥说啥，你们这块屠肉的旧木头案子，确实是个罕见之物，但这天下虽大，除了俺赵老憋之外，却再没有第二个人还能识货。今天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就此别过，你们二人好好合计合计。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俺也就不能让你们太吃亏，俺在城里还藏着一件好东西，明天也带过来。你们到时候要是认准了还不肯换，俺也就别无二话了，抬腿就走，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有句老话咋个说的来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到时候你们俩别后悔。”

司马灰和罗大海点头同意，二人目送赵老憋离开“黑屋”，便立刻回到棚内，举着煤油灯，把这块糟烂油腻的案板子摆在地上，颠过来倒过去看了半天，但他俩翻来覆去，也没从中瞧出什么子丑寅卯，满肚子都是疑惑。当晚思前想后，彻夜难眠。

转天一大早，赵老憋果然又寻上门来，这回在他的麻布口袋里，多出了一件油光毛亮的皮袍子，皮毛黑中透红，有几分像是貂皮，却更为轻薄。不过司马灰和罗大海两人别说貂皮了，长这么大连貂毛也没见过半根，便不懂装懂地问赵老憋：“这是什么皮子？溜光油滑的瞅着还真不错，牛逼皮的？”

赵老憋颇为得意，有几分卖弄地说：“俺这件皮袍子的来历可是不凡。”随即给二人讲起了来历，说是解放前他到长白山里挖参，晚上就借宿在木把的木营子①里。那木营子中养了一只老猫，斑斓如虎，肥大憨健，更是灵动非凡，上树能掏鸟窝，下树能逮耗子。

赵老憋在林场子里住得久了，也就与它厮混熟了，常常给这老猫喂些吃食。可后来每天早上进山时，都会看到那只猫趴在树上，气喘吁吁，显得筋疲力尽，连猫尾巴都懒得动上一动，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赵老憋心说这可怪了，憋宝的人眼贼，一看之下，料定此猫必是有所奇遇，就打定主意要看个究竟，于是暗中跟踪观察，发现只要天一擦黑，这只老猫就去山神庙，从门缝里钻进去就躲在墙角的黑暗中，潜伏起来一动不动。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山神庙的房梁上便发出一阵响动，旋即有只体大如犬的巨鼠，两目闪烁如炬，自梁上而下，爬到神位跟前，将鼠尾伸进灯盏里，偷喝供奉在那里的灯油，并且抱着牛油蜡烛乱啃，发出“嘁嘁嚓嚓”的声音。

这时那老猫突然从角落里蹿出，与硕鼠相互激斗，但那巨鼠虽大不蠢，而且极其凶残猛恶，丝毫不惧天敌，老猫虽然矫捷，却也奈何它不得，两个翻来覆去斗个不休，真是你死我活、各使神通，难分高下。

赵老憋借着月光窥得真切，才知此猫每晚必来与这巨鼠相争，所以天亮后累得脱了力。他偷看这场宿敌之间的恶战看得入了神，也跟着全身发紧，无意间碰倒了一扇破门板。

那巨鼠正自全神贯注的与老猫恶斗，忽听身后传来异响，受着惊吓，只不过稍稍一分神，便露出些许破绽，被老猫扑倒咬断了喉管，顿时血如泉涌，将庙堂地上的石砖都染遍了，挣扎了好一阵子，终于翻出白眼，咽气而亡，这正是“到头分胜败，毕竟有雌雄”。

赵老憋是博物识宝的行家，知道这巨鼠积年累月的吃油啃蜡，成了些气候，道行毕竟不浅，便摸出刀子剥掉鼠皮，回去加些材料，做成了一件皮袄。到了寒冬腊月里，关外滴水成冰，但只要穿上这老鼠皮袄，哪怕是里边光着脊梁板儿，在三九严寒当中，额头上也会热得冒汗。只不过他对外人，从不肯说这是百年老鼠皮，而是称其为“火龙驹”。

赵老憋对司马灰和罗大海说，别看现在酷暑炎热，但等到秋风起，树叶黄，天上大雁“嘎儿嘎儿”叫着往南飞的时候，你们仍住在黑屋破棚子里，可就难保不会受到阴冷潮湿之气侵害，身上迟早要落下病根，到时必定离不开这俺这件“火龙驹皮袄”。

司马灰心知这件皮袄已是赵老憋出的“底牌”了，反正凭自己的眼力和见识，根本看不出那旧木墩子是个什么宝物，不如就换给此人罢了，当即答允下来。但他又对赵老憋说：“这桩生意跟你做了倒也无妨，可老师傅您得敞亮点，别让我们吃糊涂亏，应该把这块屠肉木案的来龙去脉，全都说清楚了，以及你究竟是如何发现此物有异，拿去了又有什么用途？如果有一处讲不清的，我司马灰豁着把它当堂劈碎了烧火，也绝不肯让你白捡这天大的便宜。”

赵老憋十分为难地说：“司马团头，你的理岔了，古话咋说的——‘绣取鸳鸯凭君看，莫把金针渡与人’，咱们两下交易，是以物换物，又不曾亏失了你半分一毫，咋能硬要套问俺的底细？”

司马灰和罗大海虽然在社会上闯荡了几时，却毕竟都是少年心性，好奇心重，凡事都要查个水落石出才算完，不打听明白了，连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二人软磨硬泡，死说活求，非逼着赵老憋交底不可，并且发了誓，事后绝不变卦反悔，也不会当叛徒出首告秘。

赵老憋碰上这两位也只好自认倒霉了，不得不交出几分实底：世间都说憋宝的蛮子眼尖，事实也确是如此，他昨天中午路过黑屋废墟，一眼瞥过去，发觉有片棚户不同寻常。

识宝的眼力是门功夫，更是经验，怎么讲呢？其实真要说穿了，也没有民间传言中的那么邪乎，并不是还离得好远，就已看见木棚子里金光闪闪，而是憋宝的人极善观察，往往能够发现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之处。

赵老憋由打跟前一走，就发觉这座木棚附近，存在着许多反常的迹象。照理说，这么炎热的天气，黑屋地区垃圾堆得都成了山，罗大海又剔剥了一头野猪，弄得遍地都是血腥，周围该当是蚊蝇盘旋，嗡嗡扰乱不休才对。可是司马灰与罗大海身后的棚屋周围，不见半只飞蝇，这不是怪事吗？

赵老憋料定这附近可能藏有宝物，当即停下脚步，谎称讨碗水喝，趁机坐在木棚门前，向四处仔细打量起来，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剁肉的朽木案板之上。那肉案是截老木头桩子，四周拿麻绳箍着，案上摆着死不闭眼的一颗猪首，鲜血滴落在案面上，也不见血水向外流淌，竟都缓缓渗到木桩的缝隙中去了。

赵老憋一眼就断定在这污糟油腻的木案之内，必然有些奇异。这块作为肉案的木头墩子，当年定是取自一株大树，在那株树木在被人砍伐之前，树身上已生有虫孔木隙，恰巧里面钻进去了一条细小的蜈蚣。因为它在树里住得久了，体形渐大，难以再从先前进来的窟窿里脱身，以至被困在树内，木性属阴，经络中含有汁液，养着蜈蚣多年不死。

后来经人伐树取材，把藏有蜈蚣的这段木头，削作了肉铺中屠肉放血的案板。树中蜈蚣得以不断吸噬猪血，年深日久，在体内结出了一枚“定风珠”，因为据说蜈蚣珠能治痛风，才得此名，倒不是取西经三调笆蕉扇时用的那枚珠子。而后这段肉案木墩被屠户抛弃，不知怎么就遗落在了黑屋废墟，里面的老蜈蚣早已饿死了，但珠子应该还在。这定风珠是阴腐血气凝结为丹，才使得周围蚊蝇莫近，赵老憋所求之物，正是此珠。

司马灰一时未敢轻信，哪有这么准的？他当即找来斧头，劈碎了肉案，见其中果然蜷曲着一条遍体赤红的大蜈蚣，已被斧刃截作了两段，但是虽死不化，须爪如生，在蜈蚣口中衔着一枚珠子，白森森圆溜溜的，没有任何光泽，倒像是个可以浑珠的“鱼目”。

司马灰和罗大海面面相觑，到这会儿才算是真正的心服口服了，怪只怪自己眼拙，空伴着宝物许久，竟然视而不见，如今再后悔也来不及了，晚上就等着喂蚊子吧。

赵老憋嘿嘿一笑，心中得意非凡，却假意劝解他们道：“那个老话咋讲的……‘命里八尺，难求一丈’。两位团头英雄年少，虽与这珠子无缘，但来日方长，而且还得了皮货、香烟，更有许多好嚼头，又有啥可不知足的？咱两下是各取所需，谁都不吃亏，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了。”说罢捏了定风珠在手，转身便走。

司马灰和罗大海正在兴头上，怎肯善罢甘休，他们急忙拦住赵老憋：“底还没交全，怎能说走就走？这鱼眼般的肉珠子到底有什么好处？你拿去了又打算用来做什么？”

赵老憋稍显迟疑，本不想再往下说了，但他看司马灰和罗大海都是胆大妄为不忌鬼神之辈，自己进山憋宝正缺几个帮手，如能得他二人在旁相助一臂之力，岂不平添几分把握？赵老憋想到此处，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低声说：“看这黑屋古镇形势不俗，本应是一块‘凤凰展翅、玉带出匣’的风水宝地，可这么多年以来，为啥土地贫瘠、民物穷尽？”

司马灰和罗大海极为不解：“风水地理这些旧事我们不明白，但听说黑屋自古就穷，荆棘杂草丛生，土地拔裂，种什么庄稼都难活，怎么看都不会是一块宝地。”

赵老憋道：“俺先前说啥了，怪就怪在这上，本处地理虽好，可是山川之间，缺少了一股风水宝地所独有的灵气，所以咱就敢断言了，在地脉尽头的荒山野岭，人迹不到的所在，肯定埋藏着一件阴晦沉腐的千年古物，被它耗尽了天地精气，才害掉了这一方水土。但有道是‘眼见方为实’，至于那山里边究竟有啥，现在还不好妄加揣测。”

赵老憋自称千方百计谋取走屠肉木板中的“定风珠”，正是想要借此挖掘藏匿在山里的宝物，他临走时留下话：“两位团头，你们要是够胆量，就在今夜子时，到黑屋后的螺蛳桥下等候，到时俺让你们开开眼界。不过你们千万要记住了，这件事跟谁也别提起。”

※※※

〖①木营子：林场。〗

第三话 螺蛳桥

赵老憋把事情交代完了，约定深夜十二点整，在螺蛳桥下一同憋宝，便揣了“定风珠”，匆匆忙忙地自行去了。

司马灰和罗大海却再也坐不住了，二人跃跃欲试，觉得晚上这事肯定够刺激，说不定还能分到许多好处，当下摩拳擦掌地准备起来。

二人先是把香烟和罐头等物事，都给大伙分了，然后找了只还能用的煤油灯，又担心遇到意外，便分别藏了柄三棱刮刀在身。这种三棱刮刀是三面见刃，有现成的血槽，如果扎到人的脏脾上，根本就收不了口，即便送到医院里，也往往会因流血过多而死，可在黑屋一带的尽是此类凶器，并不希奇。二人收拾得紧趁利落了，只等入夜了，就去桥下跟赵老憋碰头。

好容易盼到日落西山了，俩人正要动身出发，却有个叫夏芹的女孩找上门来。在学校停课之前，夏芹是司马灰和罗大海的同班同学，她虽然谈不上太漂亮，但身材匀称，五官得体，学习成绩也不错，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家中政治条件很好，早晚都要去参军，有着光明的前途，很少跟着罗大海等人在外惹事生非，她今天突然来到“黑屋”，使司马灰和罗大海都感到十分意外。

夏芹没带帽子，额前剪了齐刷刷的留海，扎了两根细长的麻花辫子，穿着一件货真价实的斜纹军装，蓝色卡基布的裤子，胸前戴着毛主席像章，从城里一路赶来，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打透了，她似乎有些极其重要的事情想说，但看到司马灰和罗大海两个提眉横目、吊儿郎当的无赖模样，感到很是失望，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责怪了二人一番，说他们不该自甘堕落，应该找机会多学习，免得浪费了青春年华。

司马灰最不爱听这套说教，心中暗道：“这丫头片子成天事儿事儿的，都什么年代了还学习？”他嘴上不以为然地敷衍说：“你当我们愿意这样？人为什么要学习呢？当然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但又有位哲学家曾经讲过，人生在世，应该有五个依此递增的指标，一是生存，二是安全感，三是爱欲归宿，四是尊重，第五个才是自我实现。我们现在吃了上顿愁下顿，日子过得有今天没明天，连第一个指标都快达不到了，哪还顾得上学习。”

夏芹自知说不过司马灰，鬼知道是哪个哲学家对他说过这些话，还是他自己随口编出来的，只得说：“司马，咱们同学一场，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她又见司马灰和罗大海两人劲装结束，手上拎着煤油灯，皮带上插着凶器，还以为这俩家伙又要出去跟谁打架，忙问他们要去哪里？

罗大海脑子远没司马灰转得快，随口就说：“我们去螺蛳桥……”话到一半，自知语失，赶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夏芹曾听说过远郊的“螺蛳桥”，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旧石桥，过了桥都是荒山野岭和大片坟地，根本没有人烟，大晚上到那里去做什么？不由得更加起疑，认准了他们是要出去闯祸。

司马灰连忙解释，绝不是定了局去跟人打架，而是……而是去捉鹌鹑。“螺蛳桥”附近都是半人多高的杂木野草，草窝子里藏有许多“鹌鹑”。

他这也并非完全是讲假话，因为外来者想要在黑屋站住脚，不与那些地痞无赖们打出个起落来是不成的，除去械斗群殴之外，最有效的方式便是“斗鹌鹑”。

“斗鹌鹑”是从明末开始，在民间广为流行起来的一种赌博活动，如同“斗鸡、斗狗、斗蟋蟀”，当初正是由司马灰找到了一只满身紫羽的“铁嘴鹌鹑”，三天之内，接连斗翻了黑屋帮的十五只鹌鹑，这才打开局面，为同伴们搏到了这片容身之地。

事后每当双方有所争执，都会以“斗鹌鹑”的方式解决，但是鹌鹑养不长，所以司马灰经常要千方百计的去野地草窝子里捉，不过在深更半夜却是捉不到的，现下如此说，只是拿这借口搪塞而已。

夏芹对这种解释将信将疑，非要同去看看才肯放心，司马灰劝了她一回也没起作用，眼看天色已黑，现在也没办法再把她赶回城里了，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当天夜里，满天的星星，没有月亮，空气里一丝凉风也没有，闷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三人提了一盏煤油灯，悄然离了黑屋，在漫洼野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许久，就见一座塌了半边的石桥，横架在干枯的河床上。这地方就是“螺蛳桥”了，桥对面更是荒凉偏僻，丘垄连绵起伏，其间都是漫无边际的荒草，是千百年前就有的一大片乱葬坟地，也没有主家，地下埋的都是穷人，甚至几口人共用一个坟坑的也有，闹鬼闹得厉害，很少有人敢在天黑之后来此行走。

入夏后，桥底下的河道里积满了淤泥，生有大量蒿草，深处蛙鸣不断，水泡子里蚊虫滋生，有的飞蛾长得比鸟都大，扑楞到面前真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但司马灰和罗大海在外边野惯了，全然不以为意，看看时间还早，索性就蹲到桥底下，熄灭了煤油灯，一边抽烟一边等候。

司马灰见事到如今，恐怕是瞒不住了，就把遇到赵老憋的事情给夏芹说了一遍，让她回去之后切莫声张。

夏芹低声答应了：“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当叛徒，但你们两个如此胡作非为，早晚要惹大祸。前天我听我爹说，公安局已经决定要彻底铲除黑屋帮了。你们要是不想被关进看守所，还是早些回到城里为好。”

司马灰听了这个消息，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发现其实所谓的“黑屋帮”，都还是些很朴实的人，无非是些卖烤甘薯和葱油饼为生的小贩，再不然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全是吃铁道的，里面并没有什么罪大恶极之辈，如果真让他们离开这片废墟棚屋，又到哪里才能容身？

罗大海倒不太在乎，他说黑屋要是待不下去了，就让司马灰跟他去东北，他老子以前在部队的底根儿在那呢，要关系有关系，要路子有路子，说不定等岁数够了，还能安排咱们参军，强似留在这里整日受些窝囊气。

夏芹说：“东北有什么好，到了冬天冷也冷死了，你的舌头不就是小时候在那冻坏的吗？”

罗大海撇着嘴道：“你懂什么？女流之辈，头发长见识短。”他又转头问司马灰：“司马，你爹也是后来进关的吧？你说关外那地方怎么样？”

司马灰虽已隐约感觉到自己这伙人前途渺茫、命运难料，但他向来随遇而安，也不以此为意，听罗大海问起关外的事情，就说：“我从没到过东北，只是以前听我爹讲过一些，那地方到了冬天，确实是冰封雪飘，万物沉眠，有些人都把鼻子给冻掉了。可那深山老林子里，怪事也特别多，仅在木营子里听老把头讲古，听上整个冬天可能都听不完。”

为了打发时间，司马灰就把他爹张葫芦在关外遇到的稀罕事，给罗大海和夏芹讲了一件，说是关外深山里有座废寺，有一天来了个老道，在山下收了个道童做徒弟，并且募缘修建了一座祖师殿。师徒两个一住就是数载，那殿门前峰峦密布，尽是怪木异草，经常能看见有两个小孩在山门外戏耍。老道每次碰见了，就会随手给那俩孩子一些糕饼、果子，时间一久，相互间也就渐渐熟悉了。但那两个小孩子，却从不敢进殿门一步。

如此过了数年，始终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老道从山下带回来几枚鲜桃，顶枝带叶，个个饱满肥大，都摆在殿内香案上供奉祖师，老道士赶了一天的路，又累又困，神情萎顿，就坐在殿内扶着桌案沉沉睡去。

这时一个小孩在门外扒着门缝往里看，看到了桃子鲜润，忍不住悄悄溜进殿内偷吃，谁知那老道突然大喝了一声，跳起身来，伸手抓住那小孩，更不说话，狠狠夹在掖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后殿积香橱，手忙脚乱地将那小孩衣服剥个精光，用水洗净了，活生生扔到一口大锅里，上边盖上木盖，并且压了一块大石头。

老道又叫来徒弟小道士，命他在灶下添柴生火，千万不能断火，也不能开锅看里边的东西，然后这老道就跑去沐浴更衣，祭拜神明。

小道士心想出家之人，应该以行善为本才对，怎么能如此残忍要吃人肉？只怕师傅是要修炼哪路邪法了。他耳听那小孩在锅里挣扎哭嚎，心中愈发不忍，想揭开锅盖放生，但又担心师傅吃不到人肉，就要拿自己开刀，根本不敢违令。

随着火头越烧越旺，锅内逐渐变得寂然无声，想来已经把那小儿煮死了。小道士担心锅里的水烧干了，微微揭开一点锅盖，正要往里看看，忽听“嘣”的一声，那小孩钻出来就逃得没影了。

老道士正好抱着一个药罐子赶回来，见其情形，忙带着徒弟追出门外，结果遍寻无踪，只得挥泪长叹：“蠢徒儿，你坏我大事了！我居此深山数年，就为了这株千岁人参，如果合药服食，能得长生。看来也是我命中福份不够，升仙无望。不过那锅里的汤水和小孩的衣服，都还留着，炼成丹药吃下去，也可得上寿，而且百病不生。”说完，师徒两个赶紧回到殿中。

可当他们回来寻找衣服的时候，发现已失其所在，而锅中的水，却早被一条秃毛野狗喝得涓滴无存了，老道士大失所望，一病不起，没过几个月便郁郁而终。据说那条野狗则遍体生出黑毛，细润光亮绝伦，从此入山不返。

山上只剩下了那个小道士，守着空荡荡的祖师殿，后来他穷困僚倒，无以为计，便被迫落草为寇，跟随张葫芦去当胡子了，这些事都是他亲口对张葫芦讲的。

罗大海和夏芹二人，听司马灰说得言之凿凿，仿佛煞有介事，也分辨不出是真事还是他胡编出来的。

司马灰解释说：“既然是故事，就别问是真是假，可我刚才为什么要讲这件事呢？是因为我总觉得憋宝的赵老憋，跟那个想捉人参精的老道差不多。”

罗大海深表赞同：“都他妈不是好鸟！你看这都什么时间了，赵老憋怎么还不来？我看他多半是把咱们给诳了。”

司马灰点了点头，大言侃侃地道：“是人就必然会具有社会性，而社会又是时刻都具有尖锐矛盾的复杂群体。这些年的经验告诉咱们，无论如何都应该相信这样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操蛋人都有啊。”他说着话，就站起身来，想看看赵老憋来了没有，不料抬眼望远处一张，却是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目中所见的情形，连忙揉了揉眼睛再看。

此时天上有云，遮住了满天的星光，四野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下，唯独在“螺蛳桥”对面，那片黑魆魆的旷野尽头，竟有一座灯火通明的城池，广可数里，能容得下上万人，规模着实不小，只是夜色朦胧，视界被坟丘和乱草遮掩，草间荒烟薄雾缭绕，看过去有些明暗不定，更显得城内鬼气沉重，耸人毛骨。

罗大海和夏芹也都发现了异状，三人只觉头皮子一阵发紧，可从没听说荒坟野地里有什么城镇村庄，此处虽然人迹罕至，但白天总还是会有人途径路过，却都不曾见到坟地里有人居住，怎会突然冒出一座大城？看那座城子里阴森异常，莫非是座鬼城冥府不成？

司马灰和罗大海都不信邪，很快就镇定下来，重新点起煤油灯，拔了三棱刮刀在手，对准那片鬼火般忽明忽暗的城池走了过去，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作怪。夏芹虽不想去，但她更惧怕独自留在桥下，只好拽住司马灰的衣服，紧紧在后边跟住。

三人远远望着“鬼城”所在的方向，摸索着在坟茔间拨草前行，虽然走出了很远很远，但越走越是感觉不妙，不论他们怎么朝前走，却始终不能接近那座灯烛恍惚的城子。

罗大海心中不免有些发虚，劝司马灰说：“我看咱还是先撤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再不走可就棋差一着了。”

司马灰见夜色实在太黑，也感觉到力不从心，只好决定先撤出去再说。三人便又掉头往回走，谁知荒野茫茫，黑暗无边，煤油灯那巴掌大点光亮，只能照到眼前三两步远，放在这荒郊野地里，还不如一盏鬼火。三人眼中所见，全是坟包子连着坟包子，走了许久，仍没回到“螺蛳桥”下的干枯河床，再回头望望那座鬼火飘忽的城池，与他们相去的距离似乎从来都没有改变。

天上已瞧不见半个星星，根本就无法分辨南北方向，失去了参照物，空间感荡然无存，在闷热的夜晚中，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住了。

罗大海额上冒出冷汗，不免嘀咕起来：“这不是见鬼了吗？听人说冤死鬼在夜路上引人，专在原地绕圈，最后能把人活活困死，俗传‘鬼巷子’的便是，难不成今天让咱们撞进鬼巷了？”

司马灰还算沉着：“大不了就在此地耗上一夜，明天早上鸡鸣天亮，什么孤魂野鬼的瞕眼法也都消了”。他又晃了晃手中的刮刀：“有这件杀人的家式在手，甭管这坟地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它也得怵咱们三分。”

话虽这么说，但此刻就好似与世隔绝了一般，每一秒都过得异样漫长，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三人都难以抑制唯心主义作祟，担心果真是落在“鬼巷子”里了，大概刚才在坟地中乱走的时候，已经无意间踏过了“阴阳路”，有道是“人鬼殊途”，鬼走的道人不能走，万一误入其中，恐怕就再也等不来鸡鸣天亮的时刻了。

罗大舌头猛然想起一件事来，他告诉司马灰和夏芹，按照东北民间流传的说法，倘若是一个人在山里走“麻答”了，往往会误入一座古城，那城中肯定没有半个活人，仅有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枯瘦老者，见了你便会自称：“头顶黄金帽，身穿琉璃裟；本是坟中一大王，骑着玉兔巡山来。”

这种情形之下，遇上的绝不是人，而是撞着山里的黄鼠狼子了，也就是“黄大仙”，你要是想活着走出鬼巷子，必须立即给它下跪磕头，求它带路出去。

第四话 鬼巷子

深更半夜，司马灰三人在荒坟野地间走迷了路，越来越是发慌，三转两绕之下，心中早就毛了，再也辨不清东西南北。

罗大海平时胆子很大，但是要分什么事，论起闯祸打架，他都敢把天捅一窟窿，牛鬼蛇神也多是不在话下。但他小时候曾去鸡窝里偷鸡蛋，不料里面恰好钻进去了一只黄鼠狼子，可巧一把被他揪了出来。当时那黄鼠狼子刚咬死了母鸡，满嘴都是鸡血，两眼通红，当时可把罗大海吓得不轻，从此心里上留有阴影，至今念念不忘。所以他唯独最怕狐仙黄仙之说，以前在这方面表现得无所畏惧，多半都是硬装出来充样子的，一旦遇到些超出常识范围以外的恐怖情形，难免会往其上联想，果真是比兔子胆还小。他曾在东北听到过不少此类民间传说，认定是被藏在坟地里的黄皮子迷住了，想到此处心底生寒，竟连腿肚子都有点转筋了。

夏芹听他说“鬼城”里住着只老黄鼠狼子，想想都觉毛骨耸然，也不由自主的怕上心来，吓得脸色都变了。

司马灰却不相信这种说法，他知道东北地区崇信“黄仙”之风极盛，但在满清以前，关内迷信此事的民众并不太多，甚至可以说几乎是没有，直到八旗铁甲入关以后，满汉文化之间相互影响，关内才逐渐开始有了拜黄仙的习俗。关于“鬼巷子”形成的原因有很多，那些田间地头的说法不见得都能当真，这片坟地里未必会有野狸等物作怪，只是眼下遇到的情形实在太过诡异，难以用常理判断，纵然是他胆气极硬，又擅长随机应变，毕竟还是年轻识浅，此刻也难免觉得束手无策。

这时司马灰发现手中所拎的煤油灯光亮渐弱，眼瞅着就要熄灭了，心中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对罗大海和夏芹说：“这条路算是走迷了，怕是轻易也难出去，我这灯盏里的煤油所剩无几，看来也维持不了多久了，有道是‘灯灭鬼上门’，咱们要想活命，必须尽快想点办法往外走。否则再过会儿完全失去灯光，落在这坟地里两眼一抹黑，更没有机会逃出去了。”

罗大海无奈地说：“我算是彻底没招了，平时就属你小子的馊主意最多，依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司马灰绞尽脑汁地想了想，他当初在北京，师从“文武先生”，颇知道一些绿林典故，响马这个词，本来是专指：“山东路上、跨马挂铃、自作暗号之绿林盗贼，多重侠义之气，难识其歹，莫辨其非，图财于至秘，谋命于无形。”发展到后来，不论是“关东的胡子、关西的盗马贼、江南的雁户、两湖的船帮”，凡是自居“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并尊关圣，拜十八罗汉为祖师爷的盗众，也都被归为响马之流了。

以前的响马常会钻进山沟里躲避官兵追捕，那些终年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生得比人还高、一望无际的荒草甸子，不摸底的人一进去就会立刻被“海蚊子”叮成干尸；还有沼泽、雪谷、瞎子沟，都是响马藏身避祸以及摆脱追兵的“宝地”，他们跟官军一打就散，逃进人迹罕至的老林子里躲藏起来，等风声一过才重新聚集。

正因如此，世人才说“响马子擅能识路”，即便是逃入地形复杂的深山穷谷，遇到迷失路径之事，可以通过观看星斗来辨别方向，天阴看不见星星的时候，就找水源水脉，只要跟着水走，也一定能走出去，可眼下既没星星也没溪水，哪还有什么法子可想？

最后司马灰记起绿林中还有种“推门术”，也就是通过迷信的方式推算生门，那是“先天速掌中八卦”其中一种，一般都是狗头军师来做的。司马灰根本不知道这路手段是否有用，也从来没有具体实践过，但为了死中求活，也只得照猫画虎、按着葫芦画瓢，效仿前人相传下来的古法，在坟前堆起三块石头，搭成祖师府，又撮土为炉，插了几根野草作香。

这时本该念一遍“推门令”，但司马灰早就都给忘了，不得不临时拼凑了几句，只听他口中念念有词：“有请关夫子降坛、李老君临世、列位祖师爷玉皇大帝观音菩萨总司令三老四少在上，快来显真身救弟子脱困……”说完抬手摘下罗大海的帽子，一把抛上天空，看那帽子落下来掉在哪个方位，便是“生门”所在，朝着那个方向走就有活路。

罗大海完全不懂这套东西，他只是心疼自己的军帽，大叫道：“你小子疯了，这种封建迷信的糟粕也能信？”说着话就去找他那顶落在地上的帽子，但是坟茔间到处漆黑一团，长草过膝，帽子从空中掉进荒草丛里就没了踪影，又上哪里去找。

罗大舌头急得鼻涕都流到了嘴里，正不住口地埋怨司马灰，却听草丛深处“悉挲”有声，他还以为是黄皮子从坟里钻出来了，不禁被唬得半死，张着大嘴一屁股坐倒在地。

司马灰想不到扔帽子这招还真管用，心下也觉诧异：“莫非祖师爷当真显灵指路来了？”他将夏芹挡在身后，举起光亮如豆的煤油灯寻声一照，就见在夜雾笼罩下的荒草丛里走出一人来，那人提着一盏马灯，口中低声哼哼着赌徒们平日里惯唱的小曲儿：“财神今日下凡尘，天下耍钱一家人；清钱耍得赵太祖，混钱耍得十八尊；千山万水一枝花，清钱混钱是一家；你发财来我沾光，我吃肉来你喝汤……”

荒腔走板的俚曲声，在黑夜中由远而近，直待那人走到近处，司马灰才看清楚，来者正是赵老憋。

原来赵老憋依时来到螺蛳桥，没看见司马灰和罗大海的影子，又发现坟野中有灯光晃动，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下一路寻了进来，他一见到三人就说：“让你们夜里子时在破桥下等着，咋敢擅自撞到来这片坟地里来，还多带了个丫头片子，都不要小命了？万一掉进坟窟窿里被野狸拖去，随你天大的本事也别想再爬出来。”

罗大海总算盼来了救星，不由得喜出望外，但嘴上兀自用强：“老赵，你先前可没告诉我们这片坟地不能进，到这时候就别小诸葛亮脱裤衩——给大伙装明灯了。”

赵老憋也没理会罗大海胡言乱语，他指着夏芹问司马灰：“这丫头片子是谁？”

司马灰见赵老憋衣衫有缝，身子在灯底下也有影子，就知他是人不是鬼了，便把夏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夏芹此前已经知道了赵老憋是司马灰和罗大海的朋友，虽然此时惊魂未定，仍是保持了应有的礼貌，过来握手说：“老赵师傅您好。”

赵老憋没有理会她，转脸对司马灰皱起眉头说：“俺们提前讲好了别带外人来，咋都忘了？”

司马灰道：“这件事回头再说不迟”，随后简单告之了目前的处境，这地方很是邪门，倘若能有人在河边挑灯接应就好了，可如今四人都进了坟地，不等到天亮时分或者是云开月现，绝难脱身。

赵老憋眯缝着小眼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其实在深山野岭间赶夜路，难免遇着鬼巷子，只要别让孤魂野鬼跟你回去，也就没啥大不了。只是走黑路不能闭口，咱按古时流传下来的法子，撞进鬼巷就唱戏，一正能压百邪，一吼一唱就闯出去了。”

司马灰等人听得满头雾水：“这事我们还真是头回听说，在鬼巷子里走麻答了要唱哪一出戏文？《红灯记》还是《杜鹃山》？赵师傅你会唱这戏？”

赵老憋也不做回答，只嘱咐道：“你们只管跟在后边走就是了，不过千万别回头去看那座灯烛闪烁的城池，否则就别想再离开了。”

司马灰不解其意，又问道：“这话怎么讲？”

赵老憋说：“那座鬼火般的城子，在杂木林中荒烟衰草之间若隐若现，忽远忽近，诡变难测，越看越是迷糊，咱无论如何都不能以它的方向作为指引，万一陷入其中，那可就万劫不复了。”说完了这番话，赵老憋引着三人望前便走，同时用他那副破锣嗓子唱道：“黑夜里走路我心不惊，我生来便是铜手铁指甲，身上还有七杆八金钢，我挑起火龙照四方……”原来他口中所唱，竟是种民间失传已久的“腔簧调”，曲声虽是嘶哑，但在中夜听来，却显得粗犷苍凉，有股激烈昂扬之意。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心理作用，这几嗓子一吼，司马灰等人也不觉得心里再发虚了，赶忙抖擞精神，埋头向前走出一程，竟然就此走出了坟地，又重新回到了那座破败不堪的“螺蛳桥”前。

三人见终于脱身出来，也都松了口气，司马灰到了此时，更觉得赵老憋是个深不可测的奇人，别看他土得掉渣，但可真应了“凡人不可貌相、海水难以斗量”之言，就同他请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遇着鬼巷子，一唱戏就走出去了？这戏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赵老憋适才走得急了，蹲在地上歇气，又点起了他那杆老烟袋，闭上眼贪婪地吸了两口，一阵喷云吐雾之后，才慢条斯理地答道：“为啥？只因——夜行千里都姓虎！”

这话是什么意思？原来所谓“夜行千里都姓虎”，其中提到的“虎”姓，是指山神爷，走山的迷了路，自然要唱“走山腔簧”。

罗大海也在旁边问赵老憋，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城池究竟是什么地方？里面有没有住着老黄鼠狼？

赵老憋说那地方是“枉死城”，城里住着“含冤、负屈”二鬼，还有浩浩荡荡的五千阴兵把守，活人难近。随后他又掏出那枚“定风珠”来，说只要有此物在手，当可冒死进城一探，你们敢不敢去？

罗大舌头听说那边没有成了精的老黄鼠狼子，立刻就来劲了，他把挑了挑眉头，抹去脸上的鼻涕说：“我还真就不信这个了，咱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你也没比我多长了一个脑袋，只要你赵老憋敢去，我罗大海有什么不敢去的？”

赵老憋虽然确实有些本事，但他为人气量很浅，见罗大海出言无度，当即冷笑着伸出左手说：“其实在俺眼里，你们也就是群半大的毛孩子，所以你们还是且慢夸口吧，你看俺这左手是个六指，可不是比你多长了一根指头，有本事你手上也多长点啥，给俺见识见识。”

罗大海一看赵老憋还真是个六指，只好浑辩道：“这还值得显摆？别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个六指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实不相瞒，我罗大海刚生下来的时候长了三条胳膊，可我爹为了响应毛主席勤俭节约闹革命的伟大号召，不愿意为我浪费布料做三条袖管的衣服，就硬拿菜刀给我咔嚓下一条去，现在那条胳膊还在我们家咸菜缸里腌着呢，不信你可以跟我回家看去。”

赵老憋这才发现对罗大舌头这号人没理可讲，只好闭了口不去接话，他转过头又看了看司马灰和夏芹，问二人是如何打算。

司马灰同样不相信赵老憋的危言耸听，世界上哪里会有什么“枉死城”存在，他也决定过去看个究竟，而夏芹不敢独自留下，不得不再次选择跟随他们同行。

赵老憋见状“嘿嘿”一笑，就地磕灭了手中的烟袋锅子，站起身来在前引路。

四人从河床边绕过大片的坟地，兜了很远的圈子，但说来也怪，随着脚步的移动，这次竟离那座鬼火闪动的城池渐行渐近，待得离到近处，赵老憋忽然停住，熄掉了马灯，并且打个手势，让司马灰等人都蹲下来，伏在草窝子里，向前方悄然窥视。

司马灰揉了揉眼睛，凝神细看，就见坟冢荒草之间，有一团团火光吞吐闪烁，竟是难以计数的萤火虫，成群结队的在荒野间盘旋，密密麻麻地凝聚成墙壁屏障，只见萤光烛天，变幻莫测，远远望过去，蔚为奇观，宛如一座流动的火城一般。

第五话 灯笼虫

那无数萤火虫成群结队的漫天飞舞，幻光聚合，恰似深埋地下的“枉死城”重现人间。

三人躲在赵老憋身后，直看得目为之眩，这才知道原来先前在荒草丛中看到远远有座“灯笼城”，竟然是这许多飞萤聚合而成，若不是今夜亲眼所见，实难想象世间会有这等奇观。

司马灰想起曾听人说过“腐草为萤”，萤火虫都是腐烂的荒草所化，大量集结在一处时，必然凝聚阴晦之气，遇着活人的阳气即退，而且“萤火城”始终在缓缓移动，此前三人在坟地里迷了路，以远处的萤火作为参照物，不论你紧赶慢走，是进是退，迟早都会失去方向感，渐行渐迷，犹如撞进了“鬼巷子”。

但是为何此时能够离得“萤火城”如此之近？司马灰心中稍加思索，已然醒悟过来，肯定是那枚“定风珠”的阴腐气息更重，遮住了四个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生气，只是他并不知道赵老憋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接近“萤火城”。

这时就听赵老憋把声音压得极低，对着司马灰三人说：“那些鬼火般的灯笼虫，都是枯草腐尸所化，想来那萤火幻聚为城，本不该是人间所见的景象，这事足以说明地底下埋藏着一件极其阴沉的东西，才引得大量飞萤成群结队，聚而不散。俺赵老憋这辈子从关东寻到关中，又打关中找到湖广，足迹半天下，耗费了无数心血和时间，所求者正是此物，但是孤掌难鸣，你们如能在旁相助，自然最好。事成之后，必有答谢。”

原来赵老憋精通古术，除了憋宝博物的本事之外，更是受过异人传授，深得柳庄妙诀，比如像什么奇门遁甲、八卦五行一类，也都了如指掌。平日里到处走村串寨，寻访奇珍异宝，无意间得知螺蛳坟附近有座“萤火城”，此城变幻无方，仅在特殊年份的仲夏之夜才能一遇。

据说那些萤火虫都是枉死城中的鬼火磷光所化，这座鬼影般的火城子，明灭不定，并非时常都能见着，只有逢着灾劫之年，阴曹鬼府门关大开，要往里边收人的时候才会出现，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赵老憋推测“萤火城”附近必定埋藏着奇异之物，而且此物吸尽了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使整条地脉都已僵枯了，绝对非同小可，只有找机会寻踪觅迹，看清这座“萤火城”的根源究竟出在什么地方，那时才可施术憋宝。

长沙城方圆数百里之内，皆是“九龙归位”的风水地，共有九条地脉，九龙形势各异，而且贵贱也不相同。附近古墓旧冢极多，上至春秋战国，下至明清两代，埋葬着无数王侯将相和达官显贵。通过古墓所在的地形，可以大致区分判断——葬于平壤者多俭率，埋藏山陵者多坚奢。

但赵老憋并不是盗墓人，他所要找的是条穷脉，也就是从“黑屋废墟”到“螺蛳坟”一带，“萤火城”只在这附近出没。他先后多次探查，发现“螺蛳坟”是数片坟茔相联的漫洼野地，有无数坟丘古冢，民国以前是埋死人的乱葬岗，大部分坟头都没有墓碑，起伏的地形都被荒烟衰草所笼罩，野狸喜欢以阴冷的墓穴栖身，所以墓草之下，到处都是被狸子掏出的坟窟窿。

这些窟窿和洞穴有深有浅，星罗棋布，外面都被长草遮掩，丝毫也看不出来。倘若有行人经过，只要有一步踏错，陷到窟窿里，就算当时走运没把脚崴断了，可等到好不容易把腿抽出来的时候，也早就被坟窟窿里藏的野狸地鼠等物，将脚上皮肉啃个干净，抬腿一看，足底只剩下血淋淋白森森的骨头了。

这地方即便在大白天进来也容易迷路，何况“萤火城”仅在夜晚现形，而且遇到活人接近就会移开，想借此追根溯源又谈何容易。如果盲目地在坟茔间乱找乱挖，那就如同是在大海里边捞针了。

世上万事都讲个缘份，缘就是机会，所以也称“机缘”，机缘这东西，最是可遇而不可求。赵老憋在各地找寻了许多年月，穷尽了无数心智，终于找到了黑屋屠案中的“定风珠”，他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如今所要等待的，就是接近“萤火城”的时机。

赵老憋估计自己要找的这件东西，个头肯定小不了，想从坟地里运回家去可不太容易，就拉拢司马灰三人帮忙，并且许以重酬。但是按照以往旧例，在事成之前，跟着相帮的人，绝不能打听具体细节。

司马灰和罗大海本就想跟着看个究竟，又见有利可图，自然答允。夏芹知道这司马灰一旦决定了要作什么事，天王老子出来也阻拦不住，事已至此，有进无退，只好表示愿意在旁相助。

赵老憋还有些不放心，又低声对司马灰说：“咱把丑话讲在前头，事成之后，只要俺赵老憋有的，啥都能给你们，可唯独不能要俺今天晚上找到的这件东西。”

司马灰很不屑地说：“想我司马灰毕竟出身于绿林旧姓，早年间我们家府上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有？就连后院牲口棚里拴驴的索子，还是杨贵妃在马嵬坡上吊用的那根麻绳儿，糊窗户纸都是北宋的乾坤地理图。我能稀罕你从荒山野岭里刨出来的东西？”

赵老憋不仅眼孔小，心思更窄，他又常常以己度人，听了此言，还不敢信，追问道：“此话当真。”

司马灰心想：“老子是何等样人，说出来的话岂能不算？”便赌海咒道：“朝庭有法，江湖有礼，光棍不做亏心事，天下难藏十尺身；有十八罗汉祖师爷在上，我如若口出半句虚言，必教我死无葬身之地。”

赵老憋点头道：“这话说得够份量了，看来司马团头果然是言下无虚。现在时辰不早了，咱们要赶紧着手行事。”随即带着司马灰三人伏在草丛中，悄悄跟随着“萤火城”在荒野间不断移动。

此时夜色正浓，只见有许多零星的飞萤，都从草窝子深处飞出，不断聚入“萤火城”中，万千萤蠰结成的火墙，散发出团团光雾，看过去灿若霄汉。

由于距离极近，目中所见，唯有流萤漫天疾窜，卷着一波波光雾盘旋不定，司马灰和罗大海、夏芹这三个人，看见到萤烛倏然幻灭，直教人眼花缭乱，恍然置身于梦境之中，觉得眼睛都已经不够用了。

赵老憋观察了好一阵子，终于看出流萤大多是从一座荒坟后边飞出，能使枯草化虫，肯定是腐晦最为沉重之地，看来那地底必然有些古怪，当即带着三人摸到跟前。

那草丛间是片低洼的深坑，相其形势，犹如锅底，里面生满了杂草。拨开一人多高的乱草，就见草盖下有条地裂，狭长数米，宽处刚可容人。两侧阴冷的土壁上草根盘结，里面密密麻麻，伏满了还未成形的“灯笼虫”，最深处凉风飒然，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螺蛳坟”一带土质松散，加之天旱少雨，使得地裂极多，深浅不一，加之许多田鼠和野狸的活动，形成了许多地下洞隙，但这些洞隙很不牢固，随时都会随着土石滑动而崩塌，没有任何人敢轻易钻进去，除非是活腻了。

赵老憋带着两捆长绳，他先用绳子缚住了马灯，一点点放下去，借着灯光窥探洞底的情况。

绳子放出十几米，在晃动模糊的灯影下，隐约可以见到地缝中有块黑石，石表凹凸不平，露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窟窿，质地光润似玉，量米的米斗大小，估计大约有数十斤的重量，在灯下泛着妖异的寒光。

赵老憋趴在地上拽起长绳，探着身子不住向下张望，他一见此物，激动得手都有些发颤，连说：“老天爷开眼。”

司马灰等人却似坠入了五里雾中，此前他们还以为赵老憋要找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原来只不过是块毫不起眼的黑石头。

赵老憋看准了方位之后，就把马灯拽上来，解开绳索绑在自己腰间，他要亲自下去取宝，而让司马灰三人留在上边牵引绳子。

夏芹看得好奇，忍不住问道：“老赵师傅，这是块矿石吗？”

赵老憋掩盖不住内心的得意之情，嘿嘿笑道：“啥？矿石？你这黄毛丫头乳臭未干，真没见识，莫非你看俺赵老憋象是找矿藏的？”

罗大海可不吃他这一套，绷起脸来说：“别跟我们卖关子，念在咱们相识一场，我奉劝你可千万不要错误估计了你当前面临的形势，你要是现在不给我们交代清楚了，信不信等你爬下去之后，我们立刻就把你给活埋了。”

赵老憋吃了一惊，他相信罗大舌头这号人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忙服软说：“可别，爷们儿，就算俺刚才错误的估计了当前的那啥形势成不成？你可千万别给俺使那损招。”

罗大海不耐烦地道：“什么叫就算？你他娘确实是错误的估计了当前形势，赶紧说这块石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赵老憋只好暂且交底，他烟不离口，再次蹲下来填满了烟袋锅子，边抽边问罗大海等人：“你们可知这东西是从何而来？”

罗大海和夏芹哪里知道，立刻被问得张口结舌，接不上话来。罗大海怒道：“废话，我们知道还用得着问你？”只有司马灰见赵老憋将这毫不起眼的黑石视为至宝，想必定有非同一般之处，他稍加思索，就答道：“这是荒无人烟的旷野坟茔，若非天然所生，就是古人埋藏，但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大凡有真本事的人，都不愿意把话说得太透了，可能那样显得自己太肤浅，赵老憋也有这毛病，他得意地笑了笑：“这东西可太稀罕了，连当年慈禧太后也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你要问它是什么来历？”赵老憋说到此处，故弄玄虚地抬手一指天空：“从天而降！”

司马灰心下一片茫然，仰起头来看了看夜空，随即恍然醒悟，问道：“这是……雷公墨？”

赵老憋点头称是：“这东西名头甚多，根据地区年代不同，官俗两路的称谓非止一个，也有称它是‘雷公石’或‘霹雳堪’的，其实啥雷公墨、雷公石，说穿了就是一块从天而坠的‘陨石’，按照史书记载，当年有块雷公石带着天火落在了咸阳城，把附近观看的人群都烧成了灰烬，雷公石质地犹如黑玉，经得住异常灼热的烈焰焚烧，又是从天外而来，所以被古认视作至宝，更说是天地之秘，都在其中。”

赵老憋又道：“非止如此，故老相传，石能镇宅，这雷公墨更是可以做为‘宅仙’，山西、山东等地的大户人家，都有祖庙祠堂，将雷公墨供奉在其中，便能保得家门平安，荣华富贵，不求自得，收聚天下的金银财宝，再也不废吹灰之力。”

“螺蛳坟”是九龙归位中的一条龙脉，这块雷公墨恐怕就是龙口里的“珠子”了，虽然世间的陨石算不得罕见，但无非是石、铁之属，也只有这黑玉般的质地才能称为“雷公墨”，墨属极阴之物，它腐化衰草，引得山中流萤聚集如城，端的是件稀世宝物。

但是根据古书所载，想供“雷公墨”做宅仙，也并非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稍有些许差错，就会招灾引祸，因为“雷公墨”石性太阴，生人莫近，唯有找来一枚老蜈蚣体内结出的肉珠，将其养入雷公墨内，时候久了，就会在墨石表面逐渐生出一层肉茧，籍此才能消去墨中阴腐之气。

不仅如此，家中还要每日宰杀乌鸡、白犬，把满腔的鸡血狗血，都淋到裹着“雷公墨”的肉茧上，只有如此供养，才留得住“宅仙”。从此以后，老赵家就是富贵无边，荣华无限，有发不完的财，享不尽的福。可是只要有一天断了“宅仙”的香火，各种各样的倒霉事便会立刻找上门来，非止令你倾家荡产，更有灭顶之灾，躲都躲不过去。

罗大海听了并不相信，插嘴说：“要是真这样，岂不是日日夜夜都要提心吊胆？看来还是没产没业最舒服，咱无产阶级把灶王爷糊到鞋底子上，一抬腿就能全家上路，这辈子四海为家，活得无牵无挂。”

司马灰也猜赵老憋所言不实，上什么地方才能每天找一对乌鸡白犬？此人挖掘“雷公墨”，肯定还有别般企图，但他明知再追问下去赵老憋也不会吐露真相，只好就此作罢。

这时赵老憋已经抽足了烟，也把该说的话都说透了，就起身钻入地缝，其余三人合力牵扯绳索，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雷公石”旁。

赵老憋用手扒住草根，以脚撑住土层，拨开一层层蠰蛹，通过附近的迹象，可以看出应该是先有陨落，后有地裂。如今那块漆黑异常的“雷公墨”，就那么不上不下的悬在地缝当中，与两壁相接的位置，仅有拳头大小，似乎稍微一动，它都会顺势滚落深渊。

赵老憋可不想让这到嘴的鸭子飞了，他格外小心谨慎，让司马灰放下第二根长绳，轻手轻脚地将“雷公墨”捆缚起来，看看系得牢固了，就举着马灯，在半空中虚划了几个圈子。

司马灰和罗大海、夏芹三人见到信号，立即使尽全力拖拽长绳，不料随着外力牵动，突然从黑暗中涌出一股幽蓝色的鬼火，顿时将整个地缝里映的惨亮，赵老憋在旁躲闪不急，被火焰烧个正着，疼得连声惨叫，双脚不住在壁上乱蹬。只在一瞬之间，那幽灵般的火焰就将两条长绳烧灼断了，赵老憋和那块“雷公墨”同时跌落，泥沙土块纷纷崩塌脱落，将他活埋在了地底。

第六话 蝎子倒爬城

城郊的坟地墓穴附近，藏有许多“火窑”，那都是死尸腐烂消解，混合了地底“烷沼”，从而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可燃性气体，被长年封闭在洞穴里，一旦突然暴露，与外界空气接触，就会产生剧烈的燃烧现象。

该着赵老憋倒霉，他要找的“雷公墨”，恰好紧挨着一个充满沼气的“火窑”，他命人以长绳牵引石块，立刻使洞壁崩塌，“呼”地涌出一串火球，烧得赵老憋在地缝里挣扎翻滚，“爹一声、娘一声”的惨叫，而他身上缚着的绳索也因此断裂，连人带石头，一同跌进了地缝深处。

司马灰他们三个人，见出了意外，急忙俯着身子去看下面的情况，就看壁上泥土沙石纷纷滚落，那盏马灯也摔灭了，底下是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幸好“雷公墨”附近是萤蠰滋生的巢穴，有无数受到惊吓的“灯笼虫”，都从草根中飞出，没头没脑的到处乱蹿乱撞，地下的裂缝中萤烛流转，稍微亮了起来，借着一层层暗淡阴森的光雾，隐约可以看到赵老憋的身影，他落下去之后，在距离地面三十几米深的地方，被一团凸起的岩层挡住，垂着头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司马灰在上边喊了赵老憋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他心中起急，便打算冒险下去救人。

罗大舌头急忙劝阻道：“这地缝是个土壳子，随时都可能塌窑，爬下去肯定得被活埋在里边。你小子腰里挂条死耗子，就敢冒充打猎的了？我告诉你现在可不是逞能的时候。”

夏芹也十分焦急，但她比罗大海更没主意：“这可怎么办？要不然咱们赶紧回去找人来帮忙……”

司马灰虽然知道此事危险异常，但他觉得赵老憋是个有本事的希奇人物，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在螺蛳坟未免太过可惜，自己绝不能眼睁睁袖手旁观。眼看救人要紧，顾不得再多说什么。他摸了摸自己腰上扎的武装带，脑中一转，心中有了计较，立刻要了罗大海和夏芹两人的皮带，并让那二人留在上边接应，随后探身爬入了地缝。

罗大海和夏芹本来还想阻拦，但一看司马灰的攀爬姿势，都给吓了一跳，如果是正常人，无论是攀上还是爬下，都必然是“头顶朝上、脚心朝下”，可司马灰却完全相反，只见他“头顶向下，双膝弯曲，用脚尖勾住岩缝，张开的双手交替支撑重心，犹如一只倒立的壁虎，贴在壁上游走而行”，二人以前从来都没见过这种诡异手段，直看得目瞪口呆，把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原来司马灰这路攀墙越壁的本事，是他祖上所传的绿林绝技“蝎子倒爬城”，又唤作“倒脱靴”。据说“蝎子爬”本是民间杂技中的一门，中国最有名的杂技之乡“吴桥”，上至九十九，下到刚会走，不论男女老少，都会几样绝活，赶上年景不好，就成群结队到外乡卖艺为生，这是他们当地从古代就有的传统，也说不清这是从哪朝哪代开始形成的风俗了。前不久在吴桥附近出土了一座魏晋时期的古墓，墓中壁画上就描绘了“肚皮顶碗、蝎子爬、火流星”等古老的杂技项目，这说明此类绝技自古已有，历史非常之悠久。

虽然在近几百年的杂技项目中，古代绝技“蝎子爬”早已失传，但在旧时的军队里，却得以将其继承并且保留了下来，在军中会使这套本领的，大多是受朝庭招安的绿林盗贼，他们偷城踹营的时候，能够倒立起来，以双腿抱住城墙边角，快速攀行而上，见者无不吃惊，故称“蝎子倒爬城”。

其实这形同“蝎子爬”的倒行攀登之技，更加符合人体力学，只不过没人敢轻易尝试，甚至头脑正常的人连想也想不出这种姿势，司马灰祖上曾是清末军官，又是绿林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实有通天彻地之能，使得这一脉至今仍有传人，司马灰自幼就随“文武先生”练过这项绝技，但火候不足，从未在人前使用。

这时司马灰提住了一口气，贴着地缝不住向下移动，没几下就爬到了赵老憋身前，借着附近团团飞舞的萤火虫，发现赵老憋口鼻中都在流血，早已摔得人事不省了，虽然身上那件厚实的皮袄算是救了命了，烧伤却极为严重，再伸手一探，发现鼻息尚存，背回去说不定还能有救。

司马灰立刻反转过来，用一条皮带缠在赵老憋腰间，另一条与他自己的皮带相连，将赵老憋绑在背后。幸亏赵老憋是个皮包骨头的干瘦身子板，加上部队里的武装带足够结实，司马灰勉强还可将他拖住，眼瞅这土壳子底下极是脆弱，说塌就塌，再也不敢多作停留，正要在从原路攀回去，却听赵老憋忽然伸吟了一声，已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有气无力地抬手指了指地缝深处。

司马灰低下头，顺着赵老憋的手指一看，见地缝里的萤蠰层层叠叠，光雾围裹着漆黑如玉的“雷公墨”，正好落在下方半米之处，距离不远，几乎是触手可及。

赵老憋的意思，似乎是让司马灰先把“雷公墨”带出去，因为地缝深达数百米，土壳和岩层随时都可能崩塌，将地底裂缝填埋得严严实实。赵老憋虽然身受重伤，但他脑中贪念更重，实难舍弃这块千载难遇的“雷公墨”，还妄想据为己有。

司马灰身后背着赵老憋，爬在壁上已觉吃力，而且受力太重，地层内侧的土石崩落更为剧烈，他见势头不对，心知活命要紧，哪里还去理会“雷公墨”，当下深吸一口气，施展“蝎子爬”迂回攀向地面。

罗大海和夏芹在上边，看到土壳子大块大块地不断蹋落，有好几此都险些将司马灰活埋了，不由得俱是心惊肉跳，终于见他接近地面了，忙伸出手连拉带拽，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司马灰和赵老憋拖了上来。他们也就是刚刚脱身出来，就听得“轰隆”一声，大量剥落的泥土沙石已把地缝埋了个密不透风，“雷公墨”和无数灯笼虫，都随之压在了地底，再也难以重见天日。

司马灰已是汗流浃背，坐倒在地喘着粗气，他刚才逞得一时血勇，现在想来也觉后怕，只要再晚上一步，此刻就已埋尸地下了。

罗大海见司马灰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他又去看了看赵老憋的伤势，看完一抖落手，叹道：“连烧带摔，这人可没救了，恐怕现在送医院也来不及了，趁早刨坑埋了为好，要不然摊上人命官司，咱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司马灰定了定神说：“好不容易才把他从坟窟窿里拖回来，你好歹也得想点办法给抢救抢救再开死亡证明，这还带着活气呢，哪能说埋就埋？”

罗大海无可奈何地说：“咱又不是医生，怎么抢救？不信你自己看看，这个老赵现在真是出气多进气少，半边脸都烧没了，人也摔成血葫芦了，很快他就要两腿一蹬听蛐蛐儿叫去了。”

司马灰忽然想起一件事：“夏芹的母亲是军区医院的医生，她受家庭环境熏陶，多少也应该懂些医术。”于是赶紧让夏芹先给赵老憋采取点急救措施，然后再想办法送医院。

夏芹不满十六岁，哪里经历过这些事情，她虽然懂些医学常识，但现在看到赵老憋全身是血，脸颊烧没了一半，两排牙床暴露在外的可怕样子，心中就只剩下一个“慌”字，哪里还能施救，何况她母亲的确是医生不假，可却是位“妇科医生”。

司马灰实在不想看着赵老憋就此死了，即便只有一线希望他也不肯放过，蹿叨夏芹说：“妇科医生也是医生，你别有太多顾虑，死马当成活马来医就是了，何况老赵他一个将死之人，根本不会在乎你医生前面挂的是什么头衔。”

夏芹经不住司马灰和罗大海一通央求，只好大着胆子去检查赵老憋的伤情，除了脸部的烧伤很严重，肋骨也可能折断了好几根，刺破了脏器，造成了内出血，所以嘴里边全是血沫子，呼吸断断续续，神智时有时无。这螺蛳坟地处荒郊，根本来不及送去医院，即使及时送去了，也肯定救不活。

夏芹虽然忙活了半天，但她既没经验也没医疗器械，终归是束手无策，急得流下泪来。

这时就听赵老憋咳嗽了几声，竟然再次从深度昏迷中醒了过来，罗大海还以为是夏芹真有起死回生的医术，连赞她本事高明。

但司马灰却看出赵老憋是回光返照，性命也只在顷刻之间，不禁心下黯然，低声问道：“老赵头，你还有什么亲戚朋友吗？想让我给他们带什么话？”

赵老憋望着司马灰看了看，摇了摇头，又断断续续地说：“想不到俺赵老憋……这辈子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到螺蛳坟这小河沟里翻了船，看来这就是命啊，唉……命里八尺，难求一丈，这话说得果真是不假。但俺更没想到……你司马团头年纪轻轻，竟会施展‘蝎子倒爬城’这门绝技，你是跟谁学的本事？”

司马灰见赵老憋随时都会咽气，觉得也没什么必要再对他加以隐瞒，就简单说明了自家的出身来历。

赵老憋略显惊讶，但他也感觉到自己命不久长，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俺赵老憋在世上无亲无故，念在咱们爷们儿多少有些交情的份上，你们就帮忙把俺这把老骨头埋在螺蛳坟里，活着看不到‘雷公墨’，死后作了鬼守在旁边也好……”说到这，他颤微微指着那地底下，有气无力地说：“黄石山上出黄牛，大劫来了起云头……”

司马灰向其所指之处看去，正是刚才塌方埋住了“雷公墨”的地方，他又听赵老憋最后几句话说得很是古怪，忙问道：“你说什么？”

可赵老憋忽然间目光散乱，不等把话说完，就一口气转不上来，死在了司马灰面前。

司马灰三人虽然都与赵老憋相识不久，但毕竟患难一场，亲眼目睹他死于非命，都不免有些难过，守着尸身沉默良久，直到荒野间的“萤火城”四散消失，才用石片在地下挖了个浅坑，将他葬在其中。

司马灰心想“雷公墨”已经被埋入了地缝最深处，今后世界上恐怕再也不会出现“萤火城”的奇观了，又寻思着要等到清明节前后，再来给赵老憋祭扫一番。

三人别过了赵老憋的葬身之地，缓缓走回“螺蛳桥”，一路上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等走到桥下的时候，罗大海才想来问司马灰：“赵老憋临死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司马灰摇头说：“我也没听明白，大概是弥留之际的胡言乱语。”他心中却寻思，死人的口中问不出话，如今这赵老憋的身世来历，还有“雷公墨”里隐藏的秘密，都已变成了一串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司马灰心事重重，他抬起头来，发现此时的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回想这一夜发生的事情，真跟作了场噩梦似的，伸展了一下周身酸疼的筋骨，对夏芹说：“你整晚上都没回家，你爹非疯了不可，这时候多半正带着人满世界找你呢，你赶快回去吧。”

罗大海也赶紧嘱咐说：“千万别跟你爹提我和司马灰，我们俩的名声可向来都是很好很清白的。”

夏芹摇头说：“没关系，我提前跟他说过我在姨妈家过夜。”

罗大舌头笑道：“司马，你看看人家小夏对咱多好，她从她爹那听说最近要清洗藏污纳垢的社会团伙，就特意跟家里编瞎话夜不归宿，大老远从城里赶过来给咱通风报信。”

夏芹又摇了摇头，表示并非如此，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其实我这次来找你们，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我很担心你们知道了之后，又会闯出什么大祸来，所以还没想好到底该不该说。”

司马灰和罗大海闻言都是一怔，忙问她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反正在人民群众眼里我们生下来就是祸头，如今从城里到城外，凡是能捅的搂子也都捅遍了，还能再惹什么大祸？却不知：“世事茫茫如大海，人生何处无风波。”

第二卷 蚊式特种运输机

第一话 野人山

第二话 Karaweik

第三话 被世界遗忘的幽灵公路

第四话 A～B

第五话 海底

第六话 蚊式特种运输机

第七话 通天塔

第八话 长蛇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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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野人山

司马灰和罗大海听了夏芹说的话，都感到十分奇怪，隐隐觉得这件事情小不了，但实在想不出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能带来什么样的惊人消息，于是不断追问究竟。

夏芹看看四周无人，才吞吞吐吐地说：“我表哥……从农村……逃回来了。”司马灰和罗大海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真的，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原来夏芹的表兄，名叫夏铁东，一米八六的大个子，鼻粱上总是架着一副眼镜，但并不显得文弱，看起来反而有几分睿智。他喜欢打篮球，文革刚开始时正好在北京读大学，曾经看过不少西方小说，思想比较激进，有雄辩煽动之才，热衷于参加各种运动，也是最早那批红卫兵的骨干成员之一。

由于夏铁东心胸宽阔，为人诚实重信，遇事敢于出头，加之文武双全，精力充沛，知识面也很广。国家大事也好，世界形势也好，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同时又很重义气，遍读马列毛和各路中外名著，例如普希金的诗，随便是哪一段，他都能倒背如流。而且在此人有种特立独行领袖群伦的气质，所以身边总有许多追随者。

在司马灰和罗大海十三岁那年，曾跟着回到湖南的夏铁东参加过大串联，重走长征路，再上井冈山，那半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开阔了眼界，增长了阅历，又听这位老大哥讲了许多“革命真理”，当时夏铁东告诉他们：“只有吃大苦，涉大险，才能成大事。”二人受其影响，深以为然，从心底里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后来随着周总理发出指示，全国范围内的大串联运动终于落下帷幕，夏铁东重新回到北京，而司马灰和罗大海则混迹于长沙街头，彼此间失去了一切联系。只是风闻夏铁东由于种种原因，被卷入了很严重的政治事件，虽然还没有最后定性，但他的大好前途算是完了，年前去了陕北的一个贫困地区插队。

可就在两天前，夏铁东突然和另外一男一女两个知青，偷着跑回了老家，他不敢在街上露面，只好找来夏芹，让她帮忙去召集以前的朋友，说是要与那些人再见一面，然后他就打算越境离开中国，这辈子都不见得还有机会活着回来了。

夏芹知道夏铁东和司马灰、罗大海之间的交情不错，所以她很担心以司马灰等人无法无天的性格，不但不会进行有效的劝阻，反而会跟着夏铁东一同潜逃到境外，因此犹豫了许久，最终才吐露实情。

司马灰听完这件事，就对夏芹说：“小夏你太多心了，你表哥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绝对不会做投敌叛国的事。你就看他这名起的，夏铁东，铁了心捍卫毛泽东思想，这样的人能潜逃到境外去投敌？你便是割了我的头我也不信。”

罗大舌头也表示认同：“林冲那么大本事，想到水泊梁山入伙还得纳个投命状，老夏现在只不过是个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又没掌握国家机密，他就算真有心投敌叛国，可能人家也不带他玩。”两人当即决定，要尽快去跟夏铁东见个面。

次日傍晚，司马灰带着当初跟夏铁东一起串联全国的几个同伴，过江来到了市区，在烈士陵园附近一处简陋的民房当中，他们又见到了已分别数年之久的夏铁东。

夏铁东明显比以前黑了，人也瘦了许多，神情更是郁郁，但是在陕北农村日复一日的繁重劳动下，身体却比以前更加结实了，他看到当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兄弟，都已经长大了，心里非常高兴，以对待成年人的方式，与司马灰和罗大海紧紧握了握手，重逢的喜悦难以抑制，使三个人的眼眶全都变得有些湿润了，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

随后陆续又来了很多年轻人，把原本就不太宽敞的房子，挤得满满当当，他们都是与老夏要好的同学和朋友。众人就和在生产队里开会一般，团团围坐了叙话，如此就显得司马灰和罗大海这伙人年纪偏小了，活像是一帮小喽罗。

夏铁东见来了许多老朋友，心情更加激动，一番感慨之后，与众人说起别来经过，他六八年到陕北阎王沟插队落户，开始还觉得是去农村锻炼，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可到了之后才逐渐发现，那个地方根本就不欢迎他们，因为土地贫瘠，不论生产队里的劳动力再怎么增加，一年到头的收成也只有那么多，大部分时候都是守着地头看天吃饭，与他的人生理想相去甚远，不到一年就觉得实在呆不下去了，而且一想到这辈子都要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凉地区扎根，就完全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夏铁东虽然才华出众，但这种人的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理想主义的情绪太严重，他和当时的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对世界革命充满了向往与热情，觉得在国内开荒种地很难有什么作为，就将心一横，跟两个同伴逃回了老家，他告诉众人今后的计划：“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投八路，与其窝窝囊囊呆在家里，带累着爹娘受气，还不如趁现在投身到世界革命的洪流中去。”

罗大海等人都对真刀真枪向往已久，但他们并不明白夏铁东言下之意，在旁问道：“日本鬼子早投降多少年了，什么地方还有八路？”

夏铁东说“虽然法西斯基本上是被消灭光了，可全世界还有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仍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只要美帝国主义一日不灭亡，世界人民就一天没有好日子过”。

在场的大多数人一听这话，可都对此没有信心：“人家老美那可是超级大国，就咱们这几个人过去，怕是解放不了他们。再说咱们就算有这份决心，也没处搞到船和武器啊，别说火箭大炮轰炸机了，连菜刀都合不上人手一把。总不能每人腰里揣俩麻雷子，驾条渔船就想横渡太平洋吧？”

夏铁东又说：“超级大国都是纸老虎，没什么大不了的，美军残酷而又虚弱，全是少爷兵。另外他们美国人也不全是大资本家，百分之九十九还都是被剥削的劳动阶级，咱们可以利用毛泽东思想，把敌人内部的无产阶级和工农兵兄弟们武装起来，煽动他们高举义旗来个‘窝里反’，只要能够做到里应外合，再加上卡斯特罗在老美后院跟咱们前后夹击，不愁打不垮美帝。不过……眼下咱们的力量确实还很薄弱，想直接从太平洋登陆美国本土不太现实。这不美帝正在侵略越南吗，我看咱们干脆先去支援越南人民，到热带丛林里打游击埋竹钉，跟美军较量一番，等到光荣凯旋胜利归来的那一天，也可以让国内这些人好好瞧瞧，看咱们到底是真革命还是假革命。”

这些年轻人虽有满腔的雄心壮志，却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此言一出，立即有好几个同伴齐声响应：“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抛头颅撒热血，用二十八年的时间打出了一个新中国，我们怎么就不能再用一个二十八年，解放全人类呢？”

罗大海更是惟恐天下不乱，有这等热闹他哪能不去，而且黑屋地区很快就将不复存在了，他们这伙人要是留在城里，在今年年底之前，也都得被赶到农村下乡落户去。

虽说革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几百万解放军离开了农民兄弟的有力支持也照样玩不转，但事实上没人愿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过一辈子，在当时那批年轻人的心中，只有军人才是最光荣最神圣的职业，既然在国内当不了兵，去越南打仗也是条出路，反正抗枪就是比抗锄头强。又寻思兄弟们都是千辛万苦远道去支援越南人民解放事业的，没功劳也有苦劳，而且要说到战术经验和战略理论可是咱们中国人的强项，从古到今打了好几千年，论资排辈理所当然是老大哥，去了越南那边，怎么还不得给咱们安排个团长、师长之类的职务。

司马灰虽然是在北京住了十几年，也天天到学校上课，但他自小有“文武先生”传艺授道，受家庭背景的影响很重，不是单一教育模式下形成的思维结构，所以他对夏铁东今天所说的计划并非十分认同。不过司马灰总觉得“义气”二字为重，既然罗大海等人都决定要跟夏铁东去越南参战，他自然不能落于人后，况且离了“黑屋”，自己也无从投奔，就决定跟随众人一同南下。

选择去越南的人，大多是无家可归，又觉前途渺茫的右派子女，除了个别一两个不敢去之外，其余众人各自留下血书表明心迹，随后砸锅卖铁，凑了些路费，一同离家出走。

夏芹见司马灰和罗大海果然要跟众人同行，不禁追悔莫及，在送行的时候，还想劝他们回心转意。但司马灰哪里肯听人劝，他知道夏芹的口风很严，不会对外泄露自己这伙人的去向，不必再对她多嘱咐什么了，又想到这如今是去远乡异域同美军作战，那枪林弹雨可不是闹着玩的，炮火无情，凶多吉少，万一做了沙场之魂，这辈子就真回不来了，毕竟故土难离，心中不免有些不舍，恍惚之际，本来想说的话也都忘了。

夏铁东带着二十几个同伴与送行者洒泪而别，悄悄上路，辗转南行，途中的许多波折磨难，全都不在话下。只说好不容易到达中越边境，接下来就是混过友谊关，进入了越南境内，一看北越在美国空军旷日持久的轰炸之下早已满目疮痍，更激起了同仇敌忾之意，正要赶到前线去参加战斗，却不料壮志未酬，还没等见到传说中的美国大兵长什么样，就先遇上了北越的公安同志，对方一看这伙人都穿着军装，但没有领章帽徽，便以为是解放军逃兵跑错了方向，立刻不问青红皂白地捉了，由于双方语言不通，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先是关了一晚上，转天就被捆成五花大绑，全部押回了中国。

这伙年轻人在回国之后，先是被审了一通，然后都给直接发配到云南的农场里劳动改造去了。他们到劳改农场后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缅甸那边也在打仗，而且战况十分激烈，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来了，云南有好多知青都跑过去参加了缅共人民军，缅共尤其欢迎中国人，甭管是什么成份，也不问出身高低贵贱，去了立马就发真家伙，长的短的由你自己挑，弹药更是敞开了随便用，虽然没有飞机导弹，但是反坦克火箭、高射炮、重机枪则是应有尽有，他们还组建了“知青特务营”，这支部队屡立奇功，威震敌胆。

夏铁东等人没在越南打上仗，本就心有不甘，一听缅甸那边的情况，立即呆不住了，大伙一合计，觉得农场看守很松，都决定再次潜逃出去，于是从云南偷着离境，泅渡怒江，参加了缅共组织的人民军。

夏铁东自从到了缅甸，先后参加了大大小小百十次战斗，虽然他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由于自身文化水平比较高，又受国内战争电影的多年熏陶，对于战略战术层面的理解和认识，可以说是无师自通，作战格外英勇，自然倍受重用，那些战友们都称他是来自中国的“切·格瓦拉”。

司马灰和罗大海一直跟随在夏铁东身边，在长达数年的血腥战争中，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从危机四伏的侦察行军到艰苦卓绝的野外生存，从阵地上遭遇的枪林弹雨到生还后难以承受的精神压力，战争中的一切恐怖与荒谬，全都不可避免的落到了他们头上，也早就历练得能够独挡一面了，耐何大势所趋，缅共部队在后期作战中接连失利，人民军内部矛盾重重，互相牵制，控制的范围越来越小，已经难成气候。司马灰所在的那支部队，终于被政府军大队人马，团团围困到了缅北“野人山”外围的密林里。

当年跟随夏铁东一同从国内出去的战友们，这时候不是阵亡，就是在战斗中失踪，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只好撤进山里打起了游击，夏铁东也在一次侦察行动中，受伤被俘，随即遭到活埋的酷刑，至今连尸体都没能找回来。

游击队残部大约还有四十几个人，整日疲于奔命，最终退到“野人山”附近，不仅弹尽粮绝，而且每天都有伤亡出现，任凭司马灰等人的本事再大，此刻也难以扭转大局。

军政府将这伙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悬巨赏要他们几个的人头，他们虽然不敢冒险进入缅北“野人山”，却调集重兵封锁了几处山口，要将游击队活活困死在深山老林里。

“野人山”是个神秘莫测的恐怖区域，那一带地形极其复杂，原始森林中的植物异常茂密，终年云封雾锁，不见天日，素有“深山地狱”之称。由于天气潮湿闷热，使得瘟疫蔓延，毒虫滋生，蚊子、蚂蟥数量众多，随便哪一种，都可以在一瞬间就把活人吸成干尸。相传密林深处还藏有“飞头蛮”，更栖息着数十米长的巨蟒，能够吐雾成云，水里边还有成群结队的食人鱼出没，根本无人胆敢接近溪水河流，自古以来，也从没有谁能活着从山里走出来。司马灰所在的缅共游击队残部逃到此地，已然陷入了内外交困的“绝境”，不论他们选择突围还是逃入深山，最终都难逃一死。

第二话 Karaweik

在最后一次突围激战中，司马灰的左肩也被手榴掸破片所伤，弹片虽然不大，但深可及骨，血流不止，幸得罗大海舍命将他背了回来，可是在深山密林之中，缺医少药，根本不具备做手术的条件。

游击队里唯一懂得医术的“阿脆”，是个瘦骨伶仃的湖南女孩，心地善良，爱干净，哪怕是在深山老林里躲避追兵的时候，也尽量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她初中毕业就上山下乡，是当年跟着老夏一同南逃的成员之一，曾在插队的时候曾做过赤脚医生，懂得些药理，尤其擅长给人接骨。

阿脆的祖父苏老义，是个天主教徒，懂得洋文，曾在民国的时候，跟法国人学过几手绝活，除了内科外科，还有一手接骨的技术，如果有伤者的骨头折了，苏老义不用开刀，只凭手摸，即知伤势如何，比如断了几根骨头和折断的程度，都能用手摸出来，然后对好骨，敷上药，圈上竹箅、木板，绑住绷带，再给几丸药吃，受医之人伤好后恢复正常，不留任何残疾，赶上阴天下雨，也不会觉得痛痒。

阿脆该算是‘正骨科苏家’的真传，但在文革期间，她也受到祖父的牵连，没能当上军医，十六岁就到山沟里插队，当时老夏见她年纪小，身子骨也太单薄，就常常帮她分担一些高强度体力劳动，后来南逃，也将她带了过来，从那时起，阿脆就成了缅共部队里的“军医”和“通讯员”。

阿脆看了司马灰的伤势之后，发现如果不尽快用刀子把弹片剜出来，很可能会因失血过多危及生命，于是她立刻着手准备，同时问司马灰能不能忍得住疼？

司马灰在夏铁东死掉之后，心中极度沮丧，加之肩上伤口血流如注，脸色变得惨白，但他并不想让同伴为自己担心，硬撑着对阿脆说：“你那有什么家伙，尽管往我身上招呼，我要是‘哼’一声，我都不是人揍出来的。”

罗大海在一旁关切地说：“你他妈的可真是不知死活，你以为你是关公啊，刮骨疗毒连眉头都不带皱的。到时候真要忍不住了，你就使劲叫唤，这又不丢人，要不然我找块木头来让你咬着磨牙。”

司马灰咬着后槽牙说：“其实我看关云长刮骨疗伤也不过如此，历史上比他狠的人物多了去了。太平天国起义的时候，好多被俘的将领都遭受了凌迟极刑，那可真是一刀一刀的在身上割肉，哪个用过麻药了？有明确记载的那两位，一个是林凤翔，另一个是石达开。林凤翔是被绑到北京菜市口受刑，他在受刑过程中，血流尽了流的都是淋巴液，目光却一直随着刽子手的法刀而动，盯得刽子手都虚了；石达开是在四川成都被清军施以碎剐凌迟，然而自始至终，神色怡然，哪象是在受刑，反倒跟在澡堂热水池子里泡澡似的，这就叫视死如归，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罗大海算是对他没脾气了，摇头说：“你小子真是黄鼠狼子啃茶壶——满嘴都是词儿啊。”

阿脆对司马灰说：“你也别死撑了，我刚刚在附近找了几株‘鬼须子’，这种野生草药有一定的麻醉作用，但还是会很疼，你要忍着点。”

司马灰不再说话，忍着疼让阿脆剜出手榴弹残片，额头上的全是黄豆大的汗珠子，但他也当真硬气，始终一声没吭。

阿脆手底下十分利落，三下五除二取出弹片，用草灰消毒后进行了包扎处理，等忙活完了，她的眼圈忽然红了，止不住落下泪来。

司马灰忍着疼问她道：“阿脆你哭什么？”

阿脆低着头用手背抹去挂在脸上的泪水：“我刚才想起以前从国内一起出来那么多人，到现在可就剩下咱们三个了。”

提起这件事，司马灰和罗大海也都觉得揪心，许多死在缅甸的同伴，死得既不浪漫，也不壮烈，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默默躺在了异国冰冷的泥土之下，永远都回不了家，而家里的亲人却至今还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罗大海沉默了半晌，摇头叹道：“我就想不明白了，缅共刚起兵的时候，那真是势如破竹，都快打到仰光了，可是怎么到后来说不行就不行了，散起架来比纸糊的风筝还快。”司马灰无奈地说：“这根本就不是搞革命的地方，天时地利人合都不占，我看就是格瓦拉再生，给弄到这鬼地方来，他也照样玩不转。”

三人趁着短暂的战斗间隙，分析了一下目前面临的局面，缅共人民军到现在为止，事实上已经名存实亡了，零星的游击队难成气候，而正规军的各支残余部队，也都并入地方武装派别，变成了割据一方的军阀，他们种植毒品、倒卖军火，唯利是图，不分好歹，没有干不出来的事情。

司马灰等人带领的这支游击队中，能逃的早都逃没了，剩下的成员大多是被军政府通缉之辈，一旦被抓住了准没命，绝不会有好结果，既别指望着出去谈判，也别打算缴枪投降，如今被围困在“野人山”，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如果打算在原地固守，等着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游击队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逃进“野人山”中的原始丛林，但是缅甸人对此地简直是“谈虎色变”，丛林深处根本没有道路，地形崎岖，环境复杂得难以想象，除了不见天日的茂密丛林和沼泽地，更有毒蛇恶兽出没无常，妖雾瘴厉肆虐，进去就别想出来，这些年来失踪在里面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了。

据说迄今为止人数最多的一次，是日军一个师团的残部两千余众，被英军打得走投无路，被迫撤进了位于野人山南侧的大沼泽，结果刚进去就迷了路，又突然遭遇了无数鳄鱼的袭击，两千多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大都喂了鳄鱼，仅有少数几人得以幸存。

所以缅共游击队根本不可能活着从“野人山”里走出去，退一万步说，就算侥幸逃出“野人山”，然后怎么办？缅北是肯定没有立足之地了，只好越境回到中国，可几年前，司马灰这伙人都是从劳改农场里偷跑出来的，此时再回去，会是个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罗大海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他用匕首在泥地上划了叉，表示现在的情况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然后问司马灰和阿脆：“看明白了没有？咱们现在就是这么个处境。”

司马灰点了点头，苦笑道：“明白了，连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都没有，反正横竖都得死，就看最后是怎么死了。”

阿脆也是心下黯然，但如今知道了自己必死无疑，心中反倒是坦然了许多，她说：“既然怎样都难逃一死，我可不想做俘虏被处决，咱们要死也不能死在这异国他乡的深山老林里。”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也有此意，寻思着可以冒死穿越“野人山”，如果有谁命大能活着走出去了，就尽量想办法返回中国，随后的事就听天由命了。甭管怎么说，回到国内即使被捕，那好歹也算是落到自己人手里了，最起码也得先交给有关部门审审再毙，总好过被缅甸军阀抓住，那伙人可是二话不说，直接拿枪对着你后脑勺就搂火。

三人心灰意冷，商议定了去向，就把游击队里还活着的人，包括伤病员都召集起来，跟大伙讲清楚现在深陷绝境，不得不分散突围，所谓“分散突围”，也只是说着好听，其实就是说咱们这支队伍从现在开始，不再有建制和纪律的约束，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了。

这个消息一经宣布，众人并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因为大伙全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在互道珍重之后，就默默踏上了各自选择的道路，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宁可被政府军捉去五马分尸，也不敢再往丛林里边走了。

但决定要走“野人山”这条路线的人，除了司马灰他们三个之外，竟然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缅甸少年，这小子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也没个正经名字，瘦得像只猴子，穿着件破沙笼，剃着光头，憨头憨脑，整天一副嘻皮笑脸的傻模样，游击队里的人都称他“Karaweik”或“Kara”。

“Karaweik”是指当地传说中的一种鸟类，因为缅甸人的生肖与中国不同，只有八种，根据生于星期几来决定属什么，星期一是老虎，二是狮子，星期三比较特殊，上半天属双牙象，下半天属无牙象，星期四属老鼠，星期五属天竺鼠，星期六属龙，星期日则是“妙翅鸟”，依此判断，他可能是星期天出生的，因此司马灰等人也直接用中国话管他叫“星期天”。

Karaweik还是在两个多月以前，被夏铁东从缅北一个村子里救出来的孤儿，他的家人都在战乱中死光了，此后就一直跟这缅共人民军到处走，撵也撵不开。现在夏铁东已经不在了，Karaweik死活都要跟着司马灰走。

司马灰心想：“这小子还以为跟着我们往前走就能活着突围，却不知我们三人也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他给Karaweik指了指山外的方向说：“你上庙里当和尚去吧。”

但是Karaweik哪里肯听，要是拿北京的话来讲，他这人太“轴”了，是个死心眼儿，不管什么事，只要认准了，就会一条道走到黑，而且他虽然能听明白汉语，却仅会讲几句非常生硬的中国话，司马灰也对其讲不通什么道理，无奈之余，只好带在身边一同进山。

司马灰认为落到如此境地，无所谓身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而阿脆在老家有个弟弟，但是身在缅甸，与国内音讯隔绝，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了，算起来也该同Karaweik的年纪相仿，她就拿Karaweik当自己的亲兄弟一样照顾。

司马灰和阿脆倒还好说，唯独罗大舌头不怎么待见Karaweik。因为当地人都是极慢的性子，随你怎么催促，照样不急不徐，就连走路也是走得慢慢悠悠，Karaweik剃了发，那是由于当地人崇信佛教，依照此地习俗，女的进庵做尼姑不能还俗，而男子想做和尚则是随时随地，想什么时候还俗就什么时候还俗，到庙里当和尚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有的因为心情好了，去当两天和尚高兴高兴；也有的因为不走运，就出家做几天僧人去去晦气。

由于佛法潜移默化的影响，使得当地人变得悠然懒散，许多人都是老好人、慢性子，从来不着急不发愁，死就死活就活，因为这辈子过完了还有来世，犯不上为了眼前的事情焦虑，Karaweik正是其中之一，他们的这种“消极人生观”，令罗大海十分反感。

罗大舌头抱怨了一番之后，见其余的人都已四散离去，他就把剩下的一些文件烧毁，又看到阿脆正和Karaweik在摆弄那部军用无线电，便催促说很快要进入原始丛林了，必须轻装减行，现在也没兄弟部队跟咱联系了，留着这部电台就是个累赘，趁早砸掉算了。

虽然那部破旧的电台里全是噪音，“呲啦呲啦”响个不停，人语声模糊难辨，但这时阿脆正听得仔细，完全顾不上理会罗大舌头在说什么。阿脆近几年来经常找机会跟当地人学习语言，几乎可以算是多半个翻译，此刻捂着耳机全神贯注地收听，脸色越来越是不好，她似乎从那时断时续的嘈杂电波中，得到了一个十分恐怖的消息。

第三话 被世界遗忘的幽灵公路

也许“倒霉”，真是一种永远都不会错过的运气。就在小分队决定逃入野人山之际，阿脆在电台中收听到了最后一条消息——从印度洋登陆的热带风团“浮屠”，正逐渐北移，前锋已经逼近了“野人山”，其规模之剧烈，来势之凶猛，为近三十年来所罕见。

司马灰等人在缅甸作战多年，曾不止一次地见识过热带风团带了的灾难性后果，他们很清楚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原始丛林中危机四伏，比起鳄鱼和巨蟒来，更多的威胁来自于各种各样的毒蛇、毒虫；而在深山密林中行军，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几乎每一步都要用砍刀“伐山取道”才能通过。基于这些原因，水路就成了最为快捷有效，也是最为安全的途径。

但是随着热带风团的侵袭，必定会使山洪泛滥，不仅无法利用纵横交错的河网，而且山中的低洼沟壑地带，也会遭受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击，变得异常危险。

“野人山”并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片山脉的统称。数亿年前，这里曾经是地壳能量集中释放、构造活动频繁强烈的危险区域。作为喜玛拉雅远古造山运动的产物，它西临依落瓦底江，北接高黎贡，南控勃固大平原，形同一个沉睡的巨人，横恒在“缅、僚、中”三国之间。

缅共游击队被困在了沼泽和原始丛林交界的狭长地带，只有向北穿越“野人山”，才能够接近中国边境。司马灰的手中根本没有地图，他为了避免迷失方向，本来是计划沿着水路溯流而上，但热带风团带来的狂风暴雨，一定会引发大规模山洪暴发，如果逆流而行，只能落得被洪水吞噬的可怕结果，即使选择避开水路，转到在山脊上行动，也会遇到塌方和泥石流所带来的巨大威胁。

如此一来，就连仅有的最后一线希望都破灭了，不过司马灰也很清楚，无论情况怎样，都是走向死亡之路，只是看其终点在哪里结束而已。他又在心中掂量了几个来回，觉得还是死得离祖国越近越好，于是吩咐众人尽快打点好行装，并让罗大海炸毁掉军用无线电，然后就毫不犹豫的动身出发了。

缅甸是个历史悠久的古老国度，近代曾经被英国殖民者统治了近百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国人、美国人、中国人、日本人，象走马灯似的在这里轮番上阵，好不容易摆脱殖民主义获得独立之后，缅甸国内又爆发了旷日持久的内战。

当初缅共家底子最厚实的时候，储备的物资和军火十分充足，连迫击炮、火箭筒、装甲车都有，各种枪支弹药更是多得难以计数。整箱整箱的地雷和手榴弹，码放得跟座山头似的，中、美、英、日、苏、德的格式军械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当地兵工厂出产的“缅甸造”，能生产仿英造步枪和手枪，简直堪称“万国牌”武器装备陈列馆。但是普遍缺少新式武器，大部分都是以往各次战争时期的遗留之物。

可自从滚弄战役惨败之后，缅共人民军一蹶不振，部队的武器弹药也开始捉襟见肘。如今司马灰一行四人，除了防身的手枪之外，仅剩下两条英国造的“斯梅利”老式步枪，配有少量子弹，身边几乎没有任何粮食与药品，他们在没有地图和向导的情况下，一头扎进了“野人山”茫茫无边的原始丛林。

当天翻过了两道山脊之后，地势渐行渐低，丛林里的各种植物，也变得越来越是茂密浓郁，几乎找不着落脚的地方，人走在其中，抬起头来看不见天空，如果不借助指北针和罗盘，就根本辨认不出方向，仿佛进入了一个幽闭的天然迷宫，四人只好不断利用猎刀辟开重重藤箩开道，行进速度被迫放慢了许多。

这片广褒的原始丛林，有着一亿两千万年的生存史，它分布在群山环绕的低谷之间，沉静平稳的呼吸着。因为受到四周近百条水系的覆盖，使得闷热潮湿的气候终年不变，也无风雨也无晴。密林里生长着形形色色让你可以想象得到，和根本想象不到的热带植物，种类数以千万计，在双眼的视野范围之内，几乎完全看不到两株相同的植物。

参天蔽日的老树枝干交错，有些乔木甚至高达八九十米，由于树荫厚重，密林中的空气也显得格外阴沉，淡淡的烟霭在丛林中弥漫，不时能见到古树上栖息的巨蟒，那叫不出名目的“毒蛇、昆虫”，更是所在皆有，茂密的丛林与河边不时有鳄鱼出没，水中还有成群结队、体形庞大的蝌蚪，真不知要演变成蛤蟆之后会有多大个头，饶是司马灰等人久经沙场，胆气不凡，身处在这墨绿色的生命走廊当中，也不免会有耸栗畏惧之感。

四人不敢有任何大意，尽量回避有可能遭遇到的种种危险，可眼中尽被深绿所染，脑中所想也已迷乱，都如所看到的丛林古树般盘根错结，却又于浑浑噩噩间蓦然清醒，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大自然的永恒无边，与自身生命的短暂渺小形成强烈反差。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慑，压迫得他们呼吸都觉不畅，心思多不灵光了，只好时时停下来辨别位置。

根据司马灰以往的经验，再这么走下去会很容易迷路，还是找条溪水河流作为参照物最为稳妥，他们向前走了一程，就在密林中见到有一条宽阔的山溪，宽约数米，水流潺潺，平静安宁。

这条山溪的水质格外清澈透明，能看到溪底都是五色石卵，灿烂若锦，水藻摇曳，波光磷磷。

司马灰看了看附近的地形说：“水浅的地方比较安全，咱们先顺着这条溪流往上游走，等风暴来了再到高地上去。”他在闷热潮湿的丛林里走得久了，肩头伤口隐隐发疼，一看都化脓发臭了，但眼下没有药品，就算烂掉了也理会不得，见到溪水清冷，便当先走过去，想要拆掉绷带清洗伤口。

可还没等司马灰接近溪水，Karaweik就突然窜了上来，拦腰抱住了司马灰，冲着他拼命地摇头，脸上都是惊慌畏惧的神色，嘴里“哇哩哇拉”地喊叫着什么。

罗大海跟拎只猴子似的，把Karaweik从司马灰身后揪了下来，斥道：“星期天，你小子瞎乍呼什么？我看你跟着我们净添乱，趁早自己掉头回去，说不定那些当兵的看你年纪小，连身上的毛都还没长全，就把你当个屁给放了。”

一旁的阿脆心知有异，急忙拦住罗大舌头，用当地的语言问Karaweik是什么回事。二人说了好一阵子。阿脆听罢，似乎显得有些难以理解，她告诉司马灰和罗大海：“星期天说这野人山里有水鬼，凡是喝了水的人都活不了。”

罗大海只道Karaweik是说水中有毒，听了这话根本就不以为然：“一派胡言，没看见溪水里有活鱼吗？”

司马灰却对Karaweik的话有几分相信，他曾跟随“文武先生”学过许多本事，除了绿林手段，家传的还有一套《金点秘传》，俗称“金不换”，从头到尾全是口诀，由师傅口传心授，绝不留一个字在纸面上。“金不换”共分为“天地人”三篇，天是指先天速掌中八卦，地是山川地理，人则是各种相物之术。这全是他祖上起家的根本，精深微妙，涵盖甚广，被推为天下独步，一向是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故有“宁舍一条命，不传一句金”之说。这套口诀的最后几句，足以概括通篇精要：“当可执其端而理其绪，举一隅而知三隅；随机生变，鬼神莫测；分寸即定，任意纵横；通篇玩熟，定教四海扬名。”由此可见一斑。

当年司马灰得授《金点秘传》之时，年岁还比较小，尚且难以完全领会其中奥妙，只是死记硬背的印在了脑中，直到他在黑屋废墟遇到赵老憋，知道了这些渊源甚久的古老方术确实有些用处，才开始逐渐揣摩研习。而且最近这些年来，司马灰在缅甸也见识了许多匪夷所思之事，这边僻蛮荒之地，常有毒蛊、降头之类的邪法，许多神秘现象都难以用常理去解释。

所谓“是草都有根，是话必有因”，在这深山大泽之中，必然多生怪物，司马灰听Karaweik这本地土人说“野人山”里的水不能饮用，不由得立刻想到游击队溃散时，那许多人宁愿自己往枪口上撞，也不敢接近这片原始丛林半步，这其中未必就没有什么缘由，恐怕远远不止是“水源问题”那么简单，但不知究竟何以如此。司马灰对“野人山”的事情了解不多，就请阿脆再仔细问问Karaweik，让他说得详细些。

但是一问之下，才发现Karaweik也不太清楚，只是缅北地区自古相传，说那深山密林里有“迷雾”笼罩，是个有去无回的凶险之地，横死在其中的人，既不能投胎轮回，也不会成佛或是被打入地狱阴曹，等待他们的，只有永恒的虚无。

发源或经过“野人山”的上百条河流，最终都要注入南边的大沼泽地，这些水即使再怎样清澈，也从来没有任何人敢喝山里的水。因为从山谷深涧中流出的溪水，也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经被土人下了蛊，如果有人接触到，死于非命是免不了的，而且死后也会魂飞魄散。只有早上的露水，或是死潭中的污水才可以饮用。

司马灰觉得这种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有谨慎些才能多活几时，便拍了拍Karaweik的肩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看来这座“野人山”果真是个凶险的去处，除了即将到来的恶劣天候，连溪水河流也都不能再接近了。

唯今之计，是走高不走低，只好再到山脊上去找路，司马灰背起步枪来正要动身，Karaweik却又将他拽住，指着另一边的深涧，嘴里连珠炮似的说着什么，似乎是想告诉司马灰，应该往那边走。

在缅北有句民彦——所谓“人民军队里头没有人民”。缅共人民军作战部队里的缅甸人从来不多，倒是中国人成千上万，这也称得上是一怪了，不过总还是会有些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司马灰常和游击队中的那些缅甸战友相处，时间久了，他也多少能听懂几句当地最通用的土语和英语，此时听Karaweik好像在说什么“公路”，不禁脑中一片茫然：“星期天，你是说山涧里有条公路？扯蛋是不是？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怎么会有公路？”

阿脆告诉司马灰：“星期天的意思是说……在山涧那边有一条‘幽灵公路’。”

这一来三人全都有些糊涂了，什么是“幽灵公路”？给人走的还是给鬼走的？

Karaweik的表达能力比较差，有话说不清楚，急得他抓耳挠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背包中翻了半天，掏出一个残破的笔记本来，递给司马灰等人观看。

司马灰接到手中，觉得那笔记本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随手从中翻开，见是一枚军服上的臂章，上边绣的是颗虎头，底色为深绿，好像代表着热带丛林，下边还有几个英文字母，但是早已磨损难辨了。徽章下还叠着一张模糊发黄的黑白照片，那是大约整营几百名军人的合影，由于人数太多，显得密密麻麻，看不清细节。

再看笔记本中记载的内容，竟然全是以汉字写成，司马灰只翻了几页，越看心中越是惊讶，但同时也已经推测出了Karaweik想说的事情——在“野人山”最为偏僻险要的崎岖角落里，确实存在着一条神秘而又隐蔽的“幽灵公路”，那是第二次世界战时期，中美工程兵部队联手修筑的“史迪威公路”。然而笔记中也提到，关于“幽灵公路”这一段区域，牵涉到了许多神秘的特殊事件。

第四话 A～B

司马灰有时会想：“运气这种东西，往往有几分女人的气质，你越是想要得到她的时候，她就离你越远；然而当你已经对她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时候，她反倒有可能自己找上门来。”

如今的情形，恰好是应证了这个想法，当缅共游击队溃散之后，司马灰等幸存者决定冒险穿越“野人山”返回中国，虽然明知这是条毫无生存机率的死亡之路，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前走下去。可就当众人已经放弃一切希望的时候，Karaweik却为他们指出了一条隐秘异常的“军事公路”。

司马灰知道此事牵扯极深，怎敢轻易相信，他让阿脆仔细询问Karaweik，这本笔记和虎头徽章究竟是从何得来，自己则与罗大海二人逐页翻看笔记本，想要从中找到答案。

大约用去了半个多小时，司马灰终于大致搞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在野人山腹地，隐藏着一条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中美双方联手修筑的战略公路，以中缅印战区司令官“史迪威将军”的名字命名，历史上称其为“史迪威公路”。

这条“史迪威公路”全长一千多公里，贯穿了印度、缅甸、云南、贵州，与滇缅公路相结，途中所经之地，多是喜玛拉雅山脉的余脉，高山峡谷众多，是地球上地形最复杂最崎岖的区域，大地仿佛在这里突然隆起了无数皱摺，有些地方的落差甚至达到三四千米。

当年有一张闻名于世的战地新闻摄影照片，是一队美制运输卡车，盘旋在陡峭的山间公路上缓缓行进，那条狭窄的公路险峻异常，竟在短短数公里的距离之内，接连出现几十道急转弯，另有一张不见卡车，只见山路崎岖盘旋的照片，取的都是同一场景，这段著名的“二十四道拐”，也是“史迪威公路”的其中一段。

在修筑这条公路的时候，战况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美军的援华航空队，驾驶着运输机，不间断的往返于驼峰航线之间，但是空军运输机承载容量毕竟有限，加之这条航线的飞行条件格外恶劣，不断有飞机坠毁，损失很大。仅凭空中通道，难以完全支持整个中国战场日益庞大的物资需求，所以军方决定在原始丛林中打通一条公路。

那时的缅甸已被日军占领，中美工程兵部队为了完成这一任务，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们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修筑公路的同时，又要不断与日军激战，每一公里的路段上都会有人牺牲，可以说这条崎岖陡峭的公路，几乎完全是用军人宝贵的生命铺就而成的。

鲜为人知的是，“史迪威公路”并非只是唯一的一条公路，除了当时所称的“南段”和“北段”两条主要路线之外，途中也出现了若干分支，多是因为地质结构复杂和自然环境过于恶劣的原因，修到一半就被迫放弃改道，所以在蜿蜒曲折的“史迪威公路”沿线，出现了许多废弃的支岔路段。

其中最长的一段废弃路线，出现在缅北野人山，当时的中美联合工程兵部队，在深山密林之地，找到了一条英缅战争时期遗留的废旧公路。

早在西方殖民主义扩张的时代，法国人把自己治下的越、柬、寮三国统称印度支那，缅甸则是英国殖民地，而在缅北的深山密林中，有一片始终没有归属的区域，英法双方都曾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修筑公路铁路，都妄图将这片区域控制在自己手中，但在野人山遇到的困难和危险，大大超出了预期，死了不少人，始终没能完工，各方面对于在野人山里遇到的“恐怖事件”，也向来秘而不宣。

在缅甸一座寺庙中，藏有一卷来历不明的古老地图，图中描绘着野人山里的“象门”。地名称为象门，实则是条很深的山谷。谷中环境阴冷潮湿，非常适合缅甸蟒栖身，据说山谷中是野象群埋骨之地。虽然旧时遗迹早都荡然无存了，但修筑“史迪威公路”之时，美军工程兵还是参考了这副古图，依照山脉走势，将公路修得蜿蜒如蛇，并希望打通英军遗留下来的废弃路段，如此一来，便可以节约许多力气，又能够将野人山天堑贯穿连通，最后却也未能如愿，使得这段位于缅北山区死角沉寂地带的公路，渐渐被世人遗忘，终于成为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幽灵公路”，再也没有人能够知道它的确切位置。

当时为了有效协调中美双方的军事行动，中国部队中有许多曾在印度接受过美国教官轮训，又懂得英语的中下级军官，被分别抽调出来编入了美军。其中有位姓徐的少尉，名叫徐平安，他就被派遣到“美军第六独立作战工程团”，并且跟随这只部队担任修筑“野人山”公路的艰巨任务，不幸在一次与日军的遭遇战中负伤，脸部受到严重烧伤，毁了容貌，身体上也留下了残疾，伤愈后他不愿返乡，选择留在了缅北，娶了个当地的女人为妻。

徐平安正是Karaweik的祖父，他把在野人山中的所见所闻，都以笔记的形式记录了下来，但此人去世较早，其后代入乡随俗，又都是在山里土生土长，虽是华裔，却连中国话也不太会说了。

由于Karaweik是华裔，又曾被夏铁东救过一命，所以他对缅共游击队里的中国人很亲近，觉得自己该跟这些人是亲属，他虽然听不大懂司马灰三人在反复讨论什么，但是却能看出这些人是要进入凶险无比的“野人山”。

缅甸有种很特别的香料，是在林中挖出老树树根，做为烧烟子的原料，再用细磨慢慢磨碎了，才能制成，“野人山”有许多生长了千百年的古树，徐平安熟悉山里的地形，并且掌握着各段公路的分布情况，所以他常到山里挖掘树根制贩香料，或是在断崖旱山处采摘草药，赖以维持日常生计。

Karaweik也曾跟家人数次进山采药，能够认得路径，如今时隔多年，旧时修筑的军用运输公路，早都被泥土和植被覆盖，又有大段区域被坍塌的山体压埋，除了Karaweik之外，旁人很难找到掩藏在地下的原木路基。

徐平安的笔记本中，虽然没有画出地图，但是通过文字，详细描述了野人山里的地形。这片山脉东西长，南北窄，走势自西北偏向东南，当中的地形最为崎岖复杂，植物茂密，地下洞窟极多，雾气浓重，积年累月不散。史迪威公路从南而北，迂回至野人山地区，开始呈“Y”字形分布，中间是个分支，右侧标注为719A路线，左侧是206B路线，被美军统称为“幽灵公路”。

A路线绕经野人山右侧的边缘地带，虽然曲折漫长，但相对而言，这是较为安全的一段；而B段公路利用了许多天然洞窟，打通隧道穿山而过，是前往中缅国境线直线距离最近的一条路。

可是这条“幽灵公路B线”所经过的区域，却是整个野人山最为恐怖的地带，修筑公路隧道的时候，发现野人山腹地的大部分洞窟岩缝中，都有白茫茫的浓雾涌出，进去侦察的人一个也没回来，随着工程的逐渐深入，“美军第六独立作战工程团”有越来越多的人员在此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对于地底出现的浓雾，至少有三种说法：还早在殖民地时期，曾有一位英国探险家，提出这是“瘴厉之气”的观点，推测那雾中含有剧毒物质，一经吸入，就会造成心脏麻痹，但后来经过勘验，已经排除掉了这一说法；还有一说，是俗传在象门深处，栖息着一条黑色巨蟒，当地人称其为“长蛇”，民间多有拜其为仙的，约有数里之长，吐纳云雾，凡是人畜经过附近，便被吸入蟒腹。并说从云雾中流出来的溪水，都会淌过堆积如山的白骨，其中浸透了蟒蛇的毒涎，绝对不能饮用。

关于地底有巨蟒吞云吐雾之说，许多人都相信是真的，不过你要是问有谁亲眼目击过，则都是连连摇头，但随后又会对着佛祖发誓，说确实有人曾在“野人山”里看见过，说来说去，到头来难辨真伪，所以很难指望从本地人口中探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更有人说，古时候的土人，为了保守“野人山”里隐藏的秘密，在水源处设下了“蛊”，中者万难解救，绝无生理。

总之提起这座野人山，真是让“见者不寒而栗，闻者谈之变色”，它就仿佛是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生命的恶魔。笼罩在其上的种种离奇传说，直如那萦绕在群山之间的重重迷雾，面目模糊诡异，令人望而生畏，难以琢磨。

美军工程团修筑的B线公路，终因施工的阻碍太大，被迫半途而废，从野人山西侧迂回的A线，虽然最后也未能彻底贯通，但可以从相对安全的区域绕过野人山，预计需要十几天的行程。

Karaweik担心司马灰三人进到原始丛林中迷了路，会走入深山蟒雾里送掉性命。而且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军曾用飞机布雷，大量地雷从半空直接投到山中，降雨后就会被地表的泥土和植物覆盖，根本不留痕迹。Karaweik曾多次跟他祖父进山，识得那些地雷密集的区域，所以才要跟随同行，他想指明幽灵公路A线，把众人带到缅北三角区附近，那里已经距离国境不远了。

司马灰心下颇为感动，心想这些年音讯隔绝，只凭道听途说，也不清楚国内的具体情况怎么样了，但我们这伙人当年都是潜逃出来的，如今更是败兵之将，英勇不加，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可以来为当年的行为开脱。倘若侥幸有命回去，能不被按个投敌叛国的罪名，已是痴心妄想的奇迹了，即便不被枪毙，恐怕也得在监狱中把牢底坐穿。至于Karaweik这小子，自然是无法将他带到中国，最好的结果是离开野人山之后，能让他到寺庙里出家为僧，接着当个和尚，安安稳稳地过上一世。但同时他也知道，Karaweik留在缅甸最终的下场，肯定躲不过搜捕，唯有死路一条而已。只不过这个结局太过残酷，他不忍去想。

阿脆怜惜地摸了摸Karaweik半秃的脑壳道：“这孩子的心真好。”说着又瞪了罗大海一眼，似乎在埋怨他先前总对Karaweik发脾气。

罗大舌头不免有些尴尬，他为人形迹粗略，并不善于流露真情实感，别看平时话多，到这时词儿就少了，只好硬装成一副“关心下一代成长”的模样，大咧咧地对Karaweik说：“想不到你这小贼秃还是个‘果敢’，今天……就他妈算我罗大海欠你一回。”

司马灰很清楚罗大海虽然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已然表明他愿意替Karaweik死上一回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在旁边听了这些话之后，司马灰有种难以名状的恐惧蓦然涌上心头，总觉得此去凶多吉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好的预感，暗想还不如留在原始丛林中当个野人算了，与其回去送死，何不藏之深山，韬光养晦？

可阿脆与罗大海都是思乡心切，催促司马灰赶紧动身，现在是越往北走越安全，否则等热带风团“浮屠”一到，再想走都走不成了。

司马灰只好振作精神，跟着那三人朝西面的山涧下走去，由于地形高低错落，在深山密林中的直线距离，看起来虽然很近，走起来却是格外艰难漫长，一路穿山越岭，行到天已黄昏，还是没有抵达“幽灵公路A线”。

四人身边没有携带半点粮食，在山中走了多时，腹中饥饿难忍，只好捉了两条草蛇裹腹，奈何僧多粥少，济不得什么事。罗大海无意间抬头一看，发现在一株老树上，栖着一只不知名目的野鸟。那野鸟生得翠羽蓝翎，好生鲜艳，看体形着实不小，啼叫起来，声音就像是在敲打空竹筒。

原始丛林中的鸟类最多，大部分都是奇形怪状，它们一般不怕人，大概从来也没见过人，还以为人跟猴子差不多，看到有人经过，就呆楞楞地冲着你叫。

罗大舌头心想此地入山已深，即便枪声再大，也无须担心引来敌人。他用力吞了吞口水，举起英国造，把三点对成一线，瞄准了抠下板机。随着一声枪响，老树上的野鸟应声而落。枪声同时惊起了成群的林中宿鸟，它们徘徊在密林上空盘旋悲鸣，久久不散。

Karaweik和阿脆迫不及待地跑向前边捡拾猎物，罗大海也得意忘形地跟了上去，只有司马灰肩伤较重，脑子里昏昏沉沉，只背着条六七斤沉的步枪，都感觉重得不行，他一步一蹭的落在了后边，忽然发现身后有些异样，不由得立刻警惕起来，正想回过头去看个究竟，却已被一支冷冰冰的枪口抵住了后脑。

第五话 海底

司马灰在缅北游击队这几年，几乎每天都是滚在刀尖上过日子，深知丛林法则是弱肉强食，稍稍有些手软或是犹豫，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此刻他忽然发觉脑后被枪口顶住，也无暇多想，立刻施展“倒缠头”，身子猛地向下一沉，右臂同时向后反抄，不等偷袭之人扣下扳机，便早已夹住了对方持枪的手臂。

司马灰左肩带伤，使不出力气，只好倾其所能，顺势用个头锤，将额头从斜下方向上狠狠顶了过去，正撞到那人的鼻梁骨上，就听鼻骨断裂，发出一声闷响，碎骨当即反刺入脑，那人连哼也没哼一声，顿时软塌塌的倒在了地上。

司马灰这几下快得犹如兔起鹘落，极是狠辣利落，结果收势不住，也跟着扑到了地上。他惟恐来敌不止一人，连忙就地滚开，随即旋转推拉SM1E步枪的枪机，正待招呼走在前边的罗大海等人隐蔽，却见丛林里钻出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缅甸人。

那伙武装人员，大多是头裹格巾身着黑衣的打扮，手中都端着“花机关”，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前边的罗大海三人，看情形只要司马灰再敢轻举妄动，立刻就会把他们打成蜂巢。

司马灰自知反抗不得，只好走出来弃械投降，被人家当场五花大绑，捆了一个结结实实。司马灰暗暗叫苦，万没想到深山老林里会遇到敌人，但是看这伙人的武器和服装十分混杂，不会是政府军。野人山这险恶异常的鬼地方，大概只有“游击队、劫机犯、运毒者”一类的亡命徒才敢进来。

司马灰判断不出这伙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但也心知肚明，自己杀了对方一个同伴，落在他们手里，定然难逃一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正在这时，从那队缅甸武装人员后边，又走出六个人来，有老的也有年轻的，其中甚至还有个体魄高壮的洋人，为首却是个容颜清丽的年轻女子，看样子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头上戴着顶配有风镜的丛林战斗帽，身穿猎装，顾盼之际，英气逼人，显得极是精明干练。

那伙缅甸武装人员把司马灰四人从里到外搜了一通，把找到的零碎物品，连同Karaweik身上所藏的笔记本，都交给了为首的那个女子过目。

那女子不动声色地逐一翻看，待看到徐平安所留的笔记本之时，脸上晃过一抹惊讶的表情，她立刻合上笔记本，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死尸，又走到司马灰近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问道：“你们是中国人？怎么穿着人民军的军装？到这缅北深山老林里来做什么？”

在司马灰眼中看来，这女子仿佛是从旧式电影中走出来的人物，不知什么来路，可一听对方竟然不知道缅共人民军里有数万中国人，即以此事询问，想必是从境外来的。他又听那女子的中文吐字发音清晰标准，绝非后天所学，应该也是个中国人，至少曾经是个中国人。司马灰自己也知道中国人落在缅甸人堆里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没什么可隐瞒的。心想：“看来这件事多半还有周旋的余地”，但眼下还不清楚这伙人和军政府有没有瓜葛，所以并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女子和颜悦色地又问：“你怎么不敢说话，是不是有点紧张？”司马灰心中不断盘算着如何脱身，嘴上只含含糊糊地应道：“我非常的有点紧张。”

谁知那女子忽然变得面沉似水，哼了一声说道：“少跟我耍滑头，你刚才被我的手下用枪口顶住了后脑，却能在举手投足之间就将他杀了，而且当真是杀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你杀人连眼都不眨，具备如此出类拔萃的身手和心理素质，居然也会有紧张惧怕的时候？”

司马灰见那女子目光锐利，不像是个好对付的主儿，但仍狡辩说：“我之所以觉得紧张，是因为你离我离得太近了，你站在我十步开外还好，超过了这个距离，我就会感到不安全。”

那女子冷冷地瞪了司马灰一眼：“我问你什么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回答。要不看你们是中国人，我也不会下令生擒活捉，如果我现在把你交在那些缅甸人的手里，他们肯定会在木桩子上活剥了你的人皮。我想你也应该很清楚，他们是很会搞这些折磨人的花样的。”

司马灰满不在乎地说：“我罗大海欢迎来搞，搞费从优。”

罗大海被人捆住了按倒在地，一直作声不得，此刻他听司马灰冒充自己胡说八道，立即挣扎着破口大骂：“司马灰，你小子太他妈缺德了，你有舅舅没有啊？我操你舅舅！”

那女子见司马灰和罗大海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而且都是油条，问了半天，你问的明明是东，他们偏要说西，根本别想从这些人嘴里打听到半句有用的话，她心中无明火起，就不免动了杀机，一把揪住阿脆的头发。随即“唰”地一下拽出猎刀，寒芒闪处，早将刀刃抵在阿脆颈下，盯着司马灰说：“你再跟我胡说八道，我就先一刀割断这姑娘的喉咙。”

阿脆全无惧色，对那女子说了声：“我早就想死了，你给我来个痛快的吧。”然后就闭目待死，一旁的Karaweik急得大喊大叫，却被一个缅甸人用脚踩在地上，拿枪托照着脑袋接连捣了几下，顿时砸得头破血流。

罗大海见状骂不绝口，而司马灰则是沉住了气，丝毫不动声色，表面上继续随口敷衍，暗中想要寻机挣脱绑缚，夺枪制敌。可他四下一看，发现除了二十几缅甸武装分子之外，以那女子为首的几个人，居然都在身后背了一根金属制成的管子。

司马灰识得这件器械，它有个名目，唤作“鸭嘴槊”，通体五金打造，鹅蛋粗细，柄部有人臂长短，内藏三截暗套，可长可短，能够伸缩自如，前边是个兽头的吞口，从中吐出铲头似的槊端，槊尖扁平锋利，有点类似于游方僧人使用的五行方便连环铲，但更为轻巧精致，便于携带，是早年间的金点先生挂牌行术之时，用来判断地质条件用的独门工具，可以穿山取土，就连坚硬厚重的岩层也能挖开，如果在荒山野岭上遇着不测，又可以当作兵刃来防身，据说以前岭南和关东地区的盗墓贼，也多有用它来掘墓土撬棺材的。

司马灰看得真切，不由得心下起疑：“看来这伙人并不是政府军派来的追兵，但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怎么偏要跟我们过不去？而且神秘莫测的野人山，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角落，山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才值得这伙盗墓者，如此不顾一切的前来冒险？”

那女子身边有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中等偏瘦的身材，颌下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油头滑脑，像是个“学究”的模样，他见此刻的气氛僵持到了极点，随时都会血溅当场，就急忙出来打个圆场，先是对司马灰说明了事情经过，他自称姓姜，人称“姜师爷”，祖籍浙江绍兴，是个“字匠”出身，并介绍那女子姓胜，名玉，人称“玉飞燕”，是他们这伙人中打头的首领。

姜师爷声称他们这伙人是一支考察地理的探险队，想深入“野人山”腹地寻找史迪威公路的旧址。先是使用重金，买通了在缅北三角区很有势力的一位军阀头子，才得以找机会进山。但是苦于对丛林里的环境不熟，又找不到认路的向导，空在山中转了十多天也不得结果。

刚才探险队在丛林中听到枪声，立刻四散躲避了起来，随后就发现了司马灰等人，他们见这四个人身边带有步枪，而且看上去又像华人，惟恐产生误会，造成不必要的冲突，才会使用偷袭的下策，其实只不过是想等到解除了对方的武装之后，再商谈正事，不料司马灰下手太狠，超出了他们先前的预计，不但没被当场制住，还折掉了一个兄弟。

姜师爷经验老道，他看出司马灰这种人是吃软不吃硬，就劝解道：“看阁下燕晗虎额，乃万里封候之相，而且身手如此了得，想必不是等闲之辈，真令我等钦佩不已。想咱们萍水相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折掉个崽子又算得了什么？可别为这件区区小事就伤了和气。我们只是想问一问，你是不是知道关于幽灵公路的事情？”

司马灰却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怎会轻易相信这套花言巧语，他不等姜师爷说完，就突然开口问道：“你们这伙盗墓的‘晦子’，找野人山里的史迪威公路想做什么？”他猜测玉飞燕这伙人很可能是盗墓贼，但不知她的目的所在，所以先拿话点了一下，问对方是不是“晦子”。

此言一出，胜玉和姜师爷都是满脸错谔，没想到司马灰竟能看出自己这伙人的来路，心中俱是不胜惊异，忍不住同声问道：“你怎知道？”

司马灰看到对方的反应，已知自己所料不错，便把目光落向他们身后所背着的“鸭嘴槊”上，嘿嘿冷笑道：“武大郎养王八——什么人配什么货。”

胜玉同姜师听得又是一怔，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姜师爷就解开了捆住司马灰的绑绳，其余三人却仍旧绑着不放，只把司马灰请到一旁详谈。

眼下双方都有许多事情想问，但谁都没有多说，因为所作所为牵扯甚大，几乎全是暗地里的勾当，更不知对方的底有多深，自不肯轻易吐露半点口风，这就是绿林中所谓“三谈三不谈”的规矩。遇到这种情形，按行帮各派惯用的方式，由两拨人里的首领，当面锣对面鼓坐下来——“盘海底”，这是指使用《江湖海底眼》中的唇典暗语来相互盘问，在摸清了底子之后，才可以详谈机密事宜。

姜师爷在附近找了块布满青苔的大条石，又找手下喽啰要来十八个行军水壶的盖子，以此来代替“茶碗”，往里面斟满了清水，随后按照海底阵法，在石面上依次排开这一十八个壶盖，请司马灰和胜玉分别在两侧前面对面坐下。

胜玉为主，理当先做开场，她将其中两个茶盏从阵中推出，左手伸出三指轻轻按住一只，右手则用四指点住另外一只，浅笑道：“行帮各派，义气为先；三一不二，枝叶同根；司马兄，请先饮此茶。”

司马灰肩上伤口隐隐作痛，脑中好似有无数小虫来回爬动，但是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惟有硬撑，他竭力打起精神，看了看左右两只壶盖，知道如果随随便便的喝了，就会被对方当作是不懂行的“棒槌”，于是摇头说：“在下既非三老，也非四少，不敢在贵老大面前冒昧。”

胜玉见他识得章法，就微微点头，撤回两只茶碗，重新摆了个“一字长蛇”，盘问道：“请问兄台，阵上挂着什么牌，牌底写着什么字？”

司马灰知道胜玉是在问自己的出身和来历，便回答说：“在家子不敢言父，出外徒不敢言师，贵老大问起，不得不说。阵头挂着一字牌，牌底是倒海翻江字，在下姓个西，头顶星足流，身背星足月，脚踩星足汪。”

胜玉一听，明白了，原来这司马灰是金点真传，看对方年纪还轻，难以轻信，还得再问问他有多大本事，又得过哪些传授，于是又问道：“还要请教兄台，身上带着什么货？”

司马灰答道：“身上没别的东西，只带着五湖四海半部《金钢经》；但在下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若有说到说不到的，还望老少爷们儿多担待。”他说完之后，心想：“别总是你问我，我也得问问你。”就把海底茶碗阵摆成个“二龙出水”，盘问胜玉道：“敢问贵老大，手里掌过几条船？”因为司马灰刚才已经知道了，胜玉一伙人都是盗墓的贼人，所以直接就问她倒腾过多少古墓中陪葬的明器。

胜玉也不示弱，答道：“好说，手中不多不少，掌过九千九百九十九条船。”简而言之，她这句话就是说：“太多了，早已不计其数。”

司马灰见她好厉害的手段，根本不信，追问道：“船上打的是什么旗号？”因为在民间盗墓的晦子，手段各不相同，受地理环境因素和技术经验所限，大多是分地区行事，河南的不去陕西，关外的不到关内，这句话大意是在问：“你们这伙人是在什么地方挖坟包子？使的又是哪一路手段？”

胜玉对答说：“上山得胜旗，下山杏黄旗，初一、十五龙凤旗，船头四方大纛旗，船尾九面威风旗！”言下之意，是说各地皆去。以往历朝历代的古墓，虽是到处都有，可平原旷野上的坟包子好挖好拿，却没值钱的东西，拼着性命，提心吊胆，费死牛劲，得个仨瓜俩枣的也不值；山陵里埋的倒是帝王将相，明器珍宝应有尽有，可是地宫墓道，石壁铁顶，暗藏机括，坚固难破，既不容易找到，也很难轻易打开盗洞。但胜玉自称盗墓有术，坟包子不嫌小，山陵石冢不嫌大，只要被她相中了，就没有盗掘不成的。

司马灰听了这话可不肯领教：“我问你船上有多少板？板上钉了多少钉？”这意思是说：“你有什么本事敢放这么大的话，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胜玉神色自若地答道：“板有七十二，谨按地煞数；钉有三十六，布成天罡阵。”这是说：“我手下有既懂得风水方术的高人，也有精通地理爆破的专家，天底下没有我们做不成的活。”

司马灰心下不以为然，冷哼了一声，又问：“有眼无钉的是什么板？有钉无眼的又是什么板？”

胜玉对答如流：“有钉无眼是跳板，有眼无钉是风板。”同时反问道：“你说天上有多少星？”

司马灰一听更不服了，心想：“就你这两下子，还敢探问我的手段？”当即不屑一顾地答道：“天上星，数不清，前人说是三万六千六，你说你身上几条筋？”

胜玉见对方开始还挺规矩，但越说越是无礼，忍不住有几分薄怒，扬眉道：“身上七条筋，剥皮剜肉寻，你可知一刀几个洞？”

司马灰也不客气：“一刀两个洞，你有几条心，我借来下酒吞！”

第六话 蚊式特种运输机

天色渐渐黑透了，整座“野人山”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这也是狂风暴雨到来之前的短暂沉寂。

然而缅共游击队的四个残存人员，同“玉飞燕”一伙盗墓者之间的凝固气氛，却显得更为紧张。

司马灰自知己方受制于人，若是把话说得软了，不免更加被动，所以盘底时寸步不让，专捡些狠话来说，将胜玉激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在旁的姜师爷是个老江湖，他见这两位针锋相对，越说越僵，就差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了，赶紧在旁咳嗽一声，示意这个话头到此为止，又把海底茶碗阵中的茶水换过，按古例这回该用“酽红茶”，那种茶很浓，喝一口，能把人呛一跟头，可在原始丛林里没有条件，只是在壶盖中换了道清水，重新摆作“三羊开泰”之局。

这海底茶碗阵从自报家门的“一字长蛇”开始，紧接着是互相盘问的“二龙出水”，海中更有“三羊开泰、四门兜底、五虎群羊、六丁六甲、七星北斗、八卦万象、九子连环”，最后直到“十面埋伏”，按照规矩一层层盘下去，等盘到海底的时候，各自也就将对方的情况全摸透了。

经过这番谈话，双方都知道了彼此的底细，没有实质上的利害冲突，更不用担心走风漏水，司马灰的底子比较简单，他大言不惭地告诉对方，想当初我司马司令横扫缅寮，百战百捷，杀敌如麻，我跺一跺脚整个缅北的地面都要跟着颤三颤，奈何现在人民军垮了台，我们也不想再趟这路混水了，打算绕过“野人山”，北上逃往国境线。

而玉飞燕这伙人，祖辈都是关东晦字行里的人，他们成帮结伙，号称“山林队老少团”，也是因为在民国年间做下了几件大案，不得不躲到南洋避祸，一直在马六甲海峡附近走私获利，同时勾结海匪打捞古代沉船，或是到泰柬边境盗挖坟墓和寺庙佛塔遗迹，通过走私贩卖文物为生。

在中国民间的传统文化中，始终有“江湖”一词，江湖上存在着许多特殊行当，沿街乞讨的称作“花子”，盗墓挖坟的则被称为“晦子”，还有劫道的响马子、剪径的拐子、打鱼的牙子、走千家过百户拧门撬锁的飞贼、算命的先生、看风水相地的墓师等等。行业和谋生的手段虽然不同，有文有武，但都带有一定的迷信色彩。如果其中有懂得五行八卦、风水方术的人物，也就是那些文化水平比较高的，在江湖上就会极受尊崇。相较而言，“晦字行”只不过是民间盗贼的统称，里面的人员结构十分复杂。

胜玉的父亲死后，由她继承祖业，带着旧时班底，做了“山林队老少团”中打头的首领，她手下最得力的几个人，无非是“草上飞、穿山甲、海冬青”之流，另有一个擅长爆破的苏联流亡者，人送绰号“白熊”。

那位姜师爷是个盗墓老手，更是胜玉的叔伯辈，也算是她的半个师傅，因此胜玉对他格外尊敬，呼为“姜老”，言听计从。

玉飞燕曾经受过高等教育，近几年她把祖传的手艺改进完善了许多，带着“山林队老少团”，在南边名头很响，这回是接了一个大客户的委托，要到野人山幽灵公路尽头，去寻找一件极重要事物。但并非是盗掘古墓，而是要做一趟“签子活”，所谓“签子”，是指异常危险艰难，好比在无数锋利的竹签上腾挪翻转之意。

司马灰听明白了之后，就说既然咱们两拨人都是不相干的，那就大道朝天，各走半边。如今笔记本也落到你手里了，还想干什么？不如趁早放了我那三个同伴，刚才我打死了你手下一个嘍啰，只把我留下也就是了，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杀剐存留，悉听尊便。

胜玉在摸清了司马灰的底细之后，语气也比先前客气温婉了许多，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放人，因为刚才在盘海底的时候，他手下人早已经审过了随身藏带笔记本的Karaweik，那个十几岁的缅北山区少年，怎能是这些老江湖的对手，果然不出三五句话就被套出了实情，这本笔记中并没有描绘“幽灵公路”的详细地图，现在能有可能在山里找到这条路的，只有Karaweik一个人。这是老天爷给她玉飞燕送上门来的机会，绝不可能放过，所以无论如何，探险队都要将Karaweik带走。

但玉飞燕并未把事作绝，她在说明已方意图的同时，也给对方提出了两个方案。眼下能让司马灰选择的，只有这两条路。一是留下Karaweik自己离开，二是加入探险队一同进山。另外胜玉也清楚司马灰等人面临的处境，在当场许下承诺，倘若把这趟“签子活”作成了，她就安排司马灰这四个人离开缅甸，可以去香港泰国，或是离开亚洲，远走高飞，这些事全都包在她的身上。

玉飞燕急需扩充力量，她看司马灰身手不错，胆色见识也有过人之处，而且即是缅共游击队的成员，也肯定熟悉山区情况，便起心想要拉此人入伙，言辞极是恳切。

司马灰偷眼看了看被捆在旁边的那三个同伴，见阿脆和罗大海都对他悄然点头，表示不肯抛下Karaweik，愿意跟探险队一同深入野人山腹地，此去虽是危险万分，却未必不是一条活路，既然大伙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又有什么地方是不敢去的？于是司马灰将心一横，点头应允了玉飞燕的请求，同意加入探险队。

双方当即裁香立盟，以示永不反悔，随后胜玉就命手下给罗大海三人松绑，又提供药物让司马灰治伤，并让众人在原地设营，明天一早动身。

阿脆精通医理，她为司马灰切去脓疮，换药敷上，重新包扎好了伤口，始终提着的心这才放下，要不是能在丛林中遇到这支探险队，司马灰伤口感染势必会越来越严重，恐怕当真走不出野人山了。

胜玉看阿脆处理伤口的手法利落巧妙，更是熟识药性，比得过真正高明的医师，也不禁对她有些佩服，更觉自己能拉拢这四人入伙，是得天助，可期重望。

司马灰却没理会玉飞燕是怎么想的，他一边任由阿脆裹伤，一边和罗大海、Karaweik抱着刚要来的几袋野战食品大吃大嚼。这种六号野战食品里什么都有，不仅有咖啡、香烟、火柴还有巧克力，Karaweik饿得眼珠子都绿了，也不管是什么，捡起来就往肚子里填，他嘴里塞满了食物，不住对司马灰点头，表示这东西很好吃。

司马灰却觉得难以下咽，摇头说：“星期天你小子可真够没出息，这东西嚼来嚼去也没什么味道，不咸不淡的，你怎么就跟吃了山珍海味似的？”

罗大海也深有同感，把嘴里嚼着半截的东西吐在手里看了看说：“确实是味同嚼蜡，难道探险队天天就吃这个？”

司马灰解释说，既然是野战食品，那肯定都是在野外作战时吃的，条件不太好还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如果不把食物风干了，也很难长期保存。

罗大海恍然大悟：“原来是风干的，怪不得我吃起来就他妈跟嚼手纸似的，这风得也太干了。”说完又把刚吐在手里的食物，重新放到了嘴中用力咀嚼。

玉飞燕在旁看了个满眼，忍不住出言道破：“你以为你们俩吃的是什么？那就是手纸。”

司马灰和罗大海这才知道自己拿错了，有吃的没拿，反而是看六号野战食品密封袋里的手纸体积比较大，拿起来就放到嘴里去嚼，二人得知真相，顿觉大窘，但以他们的脾气秉性，自然是死也不认，大不了将错就错，声称咱爷们儿都是文化人，平时就喜欢吃些笔墨纸砚，别说吃你两卷手纸了，就连齐白石画的对虾也吃过二斤，说话间硬是把野战食品袋子里的手纸全部嚼烂了吞进肚中，然后才开始吃别的东西。

胜玉并不与他们计较，她借机为司马灰等人说明了探险队的人员结构，与其说是“探险队”，实际从骨子里边，还是没脱离传统响马组织的“山林队老少团”。一切事务都由“打头的”说了算，但打头的心要正，心不正成不了事。

其次是“字匠”，也称先生，就是队中经验最丰富的老贼，他作为智囊，起着军师的作用，以下还有草上飞、穿山甲等几个兄弟，都是十分得力之人。

另外那二十几个作为“脚夫”的缅甸武装人员，都是从缅北军阀武装中招募来的亡命徒，他们为了钱什么都敢做。

而司马灰这四个人，就被充为了领路的“线火子”，负责带着探险队找到野人山“幽灵公路”。

虽然侵袭缅北的热带风团“浮屠”正在迅速向北逼进，预计一两天之内就会抵达“野人山”，但胜玉的决心似乎很大，即便面临如此恶劣的气候条件，她仍要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做成这趟“签子活”，因为缅北非军控地区的局势非常不稳定，要等下次再有机会进山，还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司马灰寻思着胜玉和她手下这伙人，都是挖坟掘墓贩卖古物的晦子，但从没听说野人山里有什么“古墓”，何况能够买通地方武装力量借道进山，所花费的金钱必然不会是小数目，这可不是随便挖几件墓中的古董就能赚回来的，究竟是谁肯耗费如此大的本钱，他们到底想找什么东西？

司马灰早已迫不及待想知道内情，就问胜玉在“幽灵公路”的尽头究竟藏有什么秘密？

胜玉拿出一个防水袋，用手抽出里面的东西，那是薄薄的几份文件，还有若干张照片，她告诉司马灰等人：“这就是我要寻找的唯一目标。”

司马灰和罗大海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的飞机，看照片里的拍摄地点，其背景似乎是在某处军用机场，而且拍摄的都同是一架军用运输机。这架运输机式样古旧，奇形怪状，机体和机翼上绘有昂首吐信的毒蛇标志，显得很是特殊。

二人都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曾经在哪里见到过，看来并非是现代的机型，早该放到军事博物馆里去了，想到此处，猛然记起了从前在山区作战时的所见所闻，奇道：“这是一架英国皇家空军的‘蚊式特种运输机’？”

第七话 通天塔

缅共人民军曾在“腊戍”附近，攻占过一处当年由英国人修筑的军用机场，机库里还保留有许多损坏多年的老式战斗机，其中就有这么一架机体，型制怪异，令人过目难忘，类似坠毁在山里的残骸他们也曾见过。

所以司马灰和罗大海细加辨认，倒是能识得这架奇形怪状的飞机。这应该是一架由英国人制造的“蚊式特种运输机”。英国皇家空军的“蚊式”飞机，活跃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型号和种类很多，例如“战斗机、鱼雷反潜机、轻型轰炸机、拍照侦察机、特种运输机”等等，向来以敏捷灵活著称，非常适合在气候复杂多变的热带地区飞行，曾经有大批的“蚊式”飞机在缅甸服役，以轻型轰炸机和夜间侦察机居多，照片上这类经过改装的特种运输机却不常见。

司马灰对玉飞燕说，这种老掉牙的旧式飞机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了，你们冒如此大的风险和代价，绝不会仅仅只为了一架“蚊式特种运输机”。肯定是运输机的机舱里装载着什么重要物资，但它为什么会在野人山？又为什么会有人不惜重金雇佣探险队来寻找它？想来其中必然有些不可告人的缘故。

玉飞燕点头承认了司马灰的判断，不过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缘故，原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缅甸、印度等国家摆脱英属殖民地统治的前夕，英国人曾派遣空军，秘密运送一批从缅甸掠夺来的稀世珍宝，准备先送到港口装船之后，再转运至本土的“大英帝国博物馆”。

在执行这次秘密运送任务的过程中，英国皇家空军的一架“蚊式特种运输机”，因遭遇气候突变，被迫偏离既定飞行路线，坠落在了野人山腹地。通过护航战斗机飞行员的报告，与运输机驾驶员最后的通讯是：“我们降落在了雾中……”，降落点是位于原始丛林中的一个巨型裂谷，大概是由于裂谷中气流和机体结构较轻的作用，使得这架“蚊式特种运输机”并没有当场撞在山上机毁人亡。

不过那个巨形裂谷深处浓雾弥漫，将空中俯瞰的视线都被阻挡，当“蚊式特种运输机”落入茫茫迷雾之后，很快便在驾驶员惊恐绝望的呼叫中，中断了一切与外界的通讯联络。

军方闻讯后，立刻调集人员，就近组成救援分队，分多路进入野人山寻找这架失事的特种运输机，甚至还不顾恶劣的天候影响，派出侦察机到坠落点附近进行搜索。

可是进山的各支搜救部队，不是找不到路无功而返，就是进入丛林后下落不明，要说失踪在山里的人员和飞机，也数不清楚这些年究竟有多少了，身份和背景来历更是五花八门，除了寻宝的冒险家和投机分子，也有逃亡者、走私犯、土匪，以及在历次战争中误入野人山的各国士兵。但不论是大英帝国殖民统治时期，还是日军占领时期，官方对待发生在“野人山”里的一切失踪事件，都避而不谈，从未有过任何公开搜救行动的记录。

不见天日的原始丛林和千年不散的地底云雾，都成为了天然的视觉屏障，再加上恶劣的自然环境，将“野人山”彻底与世隔绝，至今没有任何人能从深山中活着走出来。

这架蚊式失踪不久，缅甸宣布独立，英国人全部撤离，关于“特种运输机”消失在野人山大裂谷的军事档案，也被永久封存。可仍有许多人对机舱中装载的“秘密”念念不忘，对于这架失踪运输机的搜索，至今也没有中断过，胜玉手下的山林队老少团，就是受人雇佣，要进山找到这架绘有黑蛇标记的特种运输机，并将机舱里的“货物”带回去。

玉飞燕手中的线索，除了几张运输机的照片之外，就剩下一些当年英军搜救分队留下的情报，可以从中得知这架“蚊式特种运输机”失踪的大致位置，是位于野人山中心的巨型裂谷，然而由地底涌出的茫茫迷雾，正逐年增多，掩盖住了附近的大部分区域。

如果探险队直接进入被迷雾笼罩的丛林，很容易会重蹈前人复辙，所以胜玉和姜师爷商议之后，决定首先寻找到由美军修筑的史迪威公路，据说这条“幽灵公路”的尽头，非常接近野人山巨型裂谷的边缘地带，当年美军的第六独立作战工程团，是想从侧面避开那些诡异的地底云雾，可他们在山中挖掘隧道的时候，无意间引起了塌方，塌方处显露出一个洞窟，里面雾气涌动，进去侦察的人员大多死于非命，所以才被迫放弃了将公路纵向贯穿“野人山”的计划。

探险队苦于没有地图和向导，想找到一条被遗弃数十年的公路谈何容易，幸亏遇到了司马灰同Karaweik等人，Karaweik虽然也从来没走过“幽灵公路206B线”，但至少他有些经验，知道究竟该怎样去寻找，也懂得如何避过历次战争时期所遗留的大片雷区，只要能找到位于“B路线”尽头的隧道，就可以设法从塌方区域穿过地底洞窟，进入“蚊式特种运输机”失踪的巨型裂谷内部。

玉飞燕讲完整件事情的经过，告诉司马灰和罗大海说：“不管你们信不信命，至少我认为人与人之间，确实有某种‘引力’存在，咱们能在野人山里相遇，并且最终成为同伙，这恐怕就是命运的安排，从今以后，该当同心协力才对。”

司马灰知道玉飞燕不可能透露关于“货物”及“客户”的信息，但料想运输机机舱里的东西非同小可，既然是趟玩命的“签子活”，肯定不会轻易得手，搞不好还会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于是他提醒胜玉说：“既然你说要相信命运，那成事与否就看天意了，这趟活要是万一做不成，你也别强求。”

胜玉秀眉微蹙，责怪道：“你别给我动摇人心，只要咱们大伙心齐，怎么会有做不成的事？”

司马灰说我可不是给你泼冷水，我看咱们这队人，就是做不到同心协力。我记得以前在曼支附近，听人讲过一个西方宗教传说：

那还是在远古时代，地上的人们生活很艰苦，吃不饱穿不暖，又有洪水猛兽威胁着人类的生存。当时的人们都听说天国不错，一年到头温暖如春，有四时常开之花，八节不谢之草，而且物产丰富，吃喝穿戴不愁，更没有生老病死之苦，只不过天空遥远，其高异常，居住在地面的普通人根本没办法上去。

结果大伙一合计，就决定建造一座通天的高塔，给它一直盖到天国，那样咱们男女老少都能上去当神仙，不用再留在地上受罪了。于是众人就开始施工，大伙齐心合力，进展迅速。

眼看着高塔入云，越盖越高，住在天国里的天帝就坐不住了，他急得直转圈，心想：‘天上就我一个住着多舒服，如今地下这帮孙子吃饱了撑的，都要上来跟我搅合，不成，得赶紧想点办法。’结果他就想了一个损招，把地上的人们分成不同的种族，让他们说着不一样的语言，彼此之间无法进行交流。

这个办法还真管用，语言和种族文化背景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地上的人们因为无法互相沟通，没办法再向先前一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终于没能筑成“通天塔”，至今还留在下边互相指责对方，不断发动着一次又一次的战争。

玉飞燕耐着性子听司马灰胡扯了半天，皱眉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马灰说我就是想说在咱们这伙人里，即有俄国人、缅甸人、柬埔寨人，也有中国人，甚至有些人连自己究竟是哪国人都说不清，彼此之间相互勾通交流起来很麻烦，谈何同心协力？纯粹是伙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绝对难成大事。所以我看到野人山里寻找那架失踪多年的“蚊式特种运输机”，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咱们尽力而为，可万一失手了，你得答应我，在你们撤退的时候至少把Karaweik带走，并且安排他离开缅甸。

胜玉半没好气地说你尽管放心吧，山林队老少团又不是没做过“签子活”，别看队伍里人头杂，可你们根本不需要交流和勾通，因为我玉飞燕是“打头的”，全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司马灰心中不屑，暗想：“你玉飞燕不就是个盗墓团伙的头子吗，老子在缅甸砍掉的人头，比你们这辈子挖过的坟头加起来都多，凭你这小骚娘们儿有什么资格指挥老子？”但他也不想在这种事上多作纠缠，点到为止，于是说了声：“但愿如此。”就将她打发走了。

这时罗大海低声问司马灰：“倒是听说大英帝国博物馆里确实收藏了许多古代文物，可缅甸当地人大多贫穷困苦，连座像样些的房子都造不起，那架英国皇家空军运输机里装载的货物，又能好到哪去？我看多半也是徒有虚名，如今有场灾难性的热带风团就要来了，那伙人为它冒这么大的风险到底值不值？”

司马灰说：“这是你罗大舌头没见识了，你别看当地人穷，可这里确实曾有过很多显赫强盛的古代王朝，历史积淀深厚，当地人对信仰格外虔诚，有名的几大寺庙更是造得珠光宝气，金碧辉煌。而且这黄金翡翠之国的名头，也绝非凭空得来的，说别的你未必知道，我给你举个最直观的实例，你知道英国女王是谁吗？”

罗大海被问得犹如丈二和尚——摸不找头脑了：“小看人是怎么着？英国女王我可太熟了，谁不知道缅甸以前是英国殖民地，现在好多地方还留着她的画像，咱在这打了那么多年仗，真人虽然没见过，但肖像画却看了不少，咱最起码也跟她混一脸儿熟啊，她不就是英国总统的媳妇儿吗，不过我刚才问的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司马灰道：“你看过肖像画就应该知道，英国女王头顶上戴着个皇冠，皇冠中央镶了颗大如鹅卵的红宝石，鲜艳胜血，全世界仅此一颗，独一无二，那就是第一次英缅战争时期，由几个随军的英国探险家，无意间从缅北野人山里挖出来，然后才带回国去，献给了他们的英女王陛下。”

罗大海若有所悟，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那架蚊式特种运输机里装载的货物，肯定不是一般的牛逼，要是真能给它找着，咱就黄鼠狼子等食儿——见鸡行事了。”

阿脆听罗大海言下之意，是想将那架失踪运输机里的东西据为己有，就说你别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了，能活着从“野人山”里出去才是最重要的，你没听说以前进到深山中的探险队，从来就没有人能活着回来吗，要是咱们也进去出不来了该怎么办？

罗大海笑道：“阿脆你可别吓唬我，你还不知道我罗大舌头是火柴棍儿上绑鸡毛吗，胆子很小啊。”

三人说了一阵，都认为此行凶多吉少，但是如果真能捡条性命回去，等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患得患失之际，只觉前途难料，一阵阵倦意袭来，陆续沉睡了过去。

转天天还没亮，就都被姜师爷叫了起来，众人收拾装备动身出发，穿过一片片茂密的丛林，攀至一道耸立的山脊，从高处向四外一看，苍茫的群山之间一片寂静，拂晓的晨雾也还没有完全消散，遥望天末长虹似血，那是强烈热带风团“浮屠”逼近的前兆。

这场灾难性的恶劣天候一来，连续几天之内，狂风暴雨都不会有所减弱，到时必然山洪泛滥，泥石崩流，甚至就连“野人山”的地形都可能会因此改变，所以留给探险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蚊式特种运输机”失踪的巨型裂谷。

由Karaweik在前引路，一路穿过山涧，绕经几片雷区，在一片断崖环绕的地方，找到了“Y”字型公路的分支点，美军称此地为“堪萨斯点”，向左走是曲折漫长的A线，而右侧多为穿山隧道，直通被云雾封锁覆盖的危险区域。

Karaweik最多也只到过“堪萨斯点”，接下来只能摸索寻找幽灵公路的B线了。虽然被遗弃多年的公路路面都已被植物遮掩，或是坍塌剥断，早已面目全非。这条利用机械化辅助修建的路基，仍为顽强的灌木丛提供了入侵空间，树根渗透了圆木的缝隙，盘恒交错地覆盖住了路面，使人无法看清它的面貌。可只要掌握了公路走势的规律，也不难寻找到泥土植被下的公路遗址，以此顺藤摸瓜，要确认“206B线”的位置并不算十分困难。

不料这条“幽灵公路”见首不见尾，前半段全长六十里，纵深五里半，全修在山腰上，均系绝户道，共拐十八弯；后半段都已被洪水冲垮，没留下半分痕迹。探险队失去参照物后，迎面遇到丛林中一大片绵延起伏的断崖，被拦住了去路，根本找不到进山的隧道入口，眼见前边的断崖延展不下数十里，可是在原始丛林中每走一步都很困难，如果逐步搜索过去，没有三五天的时间，不太可能找到隧道入口。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之际，Karaweik说出一个线索，他记得父亲在世时曾经讲过：当年为了进山采药时，曾到过这处隧道入口附近的断崖上，亲眼目睹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奇观，也就是缅甸人古老传说中的“长蛇显身”，惊得他魂不附体，匆匆逃出了原始丛林，不料前脚刚出山，后脚暴雨就到了，淹没冲毁了野人山的许多地方，要是他晚逃一步，早就死在山里了，所以一直都认为那是“长蛇”显出灵异相救，才能使其得知危险征兆，有命逃回家中。

根据这一传说，可以推测“长蛇显身”是位于206隧道附近的特殊标志，但记载着美军修筑公路过程的记录中，并没有提到这一奇异现象，可见并非是时时都能遇到，而且至今没人能说清楚“长蛇显身”究竟是何所指，只推测越是在天候恶劣的情况下，就越有可能见到这一奇观。

这座深处缅甸北部的“野人山”，是喜玛拉雅山余脉尽头的一片深山绝壑，低海拔区域多被茂密的原始丛林覆盖，四周高山峡谷环列，流经的水系众多，气候终年不变，除了规模剧烈的热带风团之外，深山里很少受到风暴雷雨的侵袭，也许等上十几年，都不会有机缘遇见能够引动山洪的恶劣天气。

众人只能推测这“长蛇显身”的传说，大概存在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代指某种“天象”，因为中国古代曾将许多天兆用生物来命名，不过历史上从来没有“长蛇显身”之语的记载，缅甸地区的宗教体系是从古印度流传而来，也许正是由于文化背景存在差异，造成现在的人根本难以理解这个暗示。

第二种可能性也很大，野人山里多有巨蟒大蛇，甚至传说有条怪蟒长可数里，它吞吐出来的茫茫白气，形成了群山深处千年不散的云雾，覆盖着许多里数，人畜进到雾中，即被它溶化吞噬。而“长蛇显身”之语，多半是指“在异常气候的影响之下，躲在山里的怪蟒便会受到惊动，从云雾中显身出来”。

此时，山中气压越来越低，闷热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住了，万籁无声，使人感觉烦躁不安，几乎喘不过气来。司马灰心说：“估计这场暴风雨快要来了，如果再找不到隧道入口，就必须立刻躲到高地上去了。”他正自寻思觅路攀上山脊，抬眼间就见对面一片裸露的山壁上，出现了二三十米长的一条黑蛇，蛇身如烟似雾，朦胧模糊，最奇怪的是，那黑蛇竟然钉在笔直的峭壁上一动不动，仿佛是一片古老而又神秘的岩画，可先前看了多时，山壁断崖上分明都是空无一物的所在，怎么就突然出现了这种奇异景象？

司马灰还道是自己看花了眼，忙叫其余众人也抬头去看，数十人目瞪口呆地凝视了良久，几乎人人都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见，因为那条浮现在壁上，确实有条一动不动的黑色蛇形，既不是描绘怪蟒图腾的壁画，也并非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此前谁都难以想象得到，留存于缅甸古老传说中的“长蛇显身”，竟是一幅具有生命的神秘图像，离奇得令人难以置信。

第八话 长蛇显身

正当探险队被断崖阻挡，一筹莫展之际，竟发现在山壁上，出现了一条乌黑蜿蜒的“蛇形”，长度不下数十米。岩壁上生满了青苔和各种植物，满壁浓绿掩映，更显得那条长蛇朦胧诡异，仿佛是个幽灵。由于离得远了，也看不出究竟是蟒是蛇。

随队的一众缅甸武装人员，都惊得跪倒在地，口中不停念诵佛号，对着山崖拼命磕头。

玉飞燕也觉吃惊不小，她抓起望远镜，举在眼前仔细看了一阵，方才恍然大悟，她告诉众人用不着惊慌，岩壁上的蛇形黑影，根本就不是蟒蛇，而是在成群迁移的“红蚁”。

原来野人山地势环合，四周绵延起伏的山脉，多为太古时期“喜玛拉雅造山运动”的产物，气候终年恒定不变。通常的热带风暴难以波及影响此地。但是今年来自印度洋的这股强热带风团，猛烈程度为近几十年来所罕见。如此恶劣的气象变化，自从被预测出来之后，便引起了世界各地的广泛关注，根据气象分析显示，缅北野人山地区也将受到狂风暴雨的侵袭。此时热带风暴带来的大雨即将来临，骤雨会使平静低洼的河道都会变为湍急迅猛的洪流。

反常闷热的天侯，已使深山老林里的生物有所察觉，数以千万计的红蚁，正被迫迁移到高处，以避免蚁巢遭受灭顶之灾的厄运。原始丛林中的红蚁数量多得惊人，虽然名为红蚁，但周身乌黑，仅尾部带有一点朱红，体型最大的接近人指，小者也如米粒一般，密密麻麻地聚为队列爬壁而上。人们站在远处望见，自然会将其视作“长蛇”。也许早在千百年前，就曾经有人目睹过这一神秘的自然现象，所以才会留下这些令人难以琢磨的离奇传说。

虽然胜玉告诉众人崖壁上的蜿蜒黑影并不是蟒蛇，但包括Karaweik在内的缅甸人，完全难以理解丛林中的“红蚁”竟会主动迁往高处躲避暴雨，都认定了那是长蛇借着蚁群显身，人人噤若寒蝉，个个面如土色。

玉飞燕告诉众人，在热带丛林中生存的“红蚁”，又称“信蚁”，它们可以在觅食或行军的区域留下“信息素”，每次远距离迁移都有固定路线，等到天气好转，便要原路返回崖底，重新修造被暴雨冲毁的巢穴。看红蚁聚集的数量之多，甚是惊人，可以断定周围数十里内，应该不会再有规模如此庞大的蚁群。既然曾有人在“幽灵公路”的隧道入口附近，目击过这一自然界的生物奇观，那条穿山的隧道必定离此不远。最后她又从身边取出一根金条，让翻译告诉众人：“谁能找到进山的入口，我手中这根金条就是他的了。”

司马灰还以为她玉飞燕能有什么笼络人心的特殊手段，敢情也是属程咬金的，老是那三斧子半，一点新招没有。不过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缅甸人虽然对“野人山”有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但更是些要钱不要命的悍匪，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之下，先是慌乱了一阵，就在队中首领的喝令下，分别去崖下搜索隧道入口了。

在探险队“筑篱”式的搜索下，终于发现了幽灵公路的隧道入口，但洞口顶部已经彻底崩塌，散落下来的大量岩石封死了去路，看迹象似乎是出于炸药爆破。大概是美军在撤离B线公路隧道的时候，为了封锁危险区域，进行了多次爆破作业，把所有的洞口都被炸塌了，再向前根本无路可走。

不过还是有几个经验丰富的缅甸武装人员，在“信蚁”爬动的断崖侧面，找到了一条被茂密植物覆盖着的隐秘深谷。谷口裸露的岩层上，还保留着描绘关于大群野象死亡情景的原始岩画。山谷内部幽深曲折，湿气更为沉重，两侧的参天古树盘根错节，头顶难见天日，只有些许透过浓密荫翳间隙，撒漏下来的细碎天光。

在Karaweik祖父留下的记录中，不仅完全按照古图描述了“象门”内部的地形，还记载了与之相关的一件事情。据说在英缅战争时期，曾有一位英军上校，指挥着部队在野人山附近作战。由于英军武器装备精良，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敌人。在追剿残敌的过程中，上校在原始丛林中遇到了一头年迈将死的野象。他部下的印度士兵贪图野象象牙，当时就想开枪射杀老象，但上校久在印缅等地活动，深知山中野象的习性，没有让印度军卒轻易开枪惊动野象，而是带人悄悄跟随其后，要看它的踪迹究竟落在何地。

原来缅甸野象有种习性，每当一头大象临老衰弱之际，往往自有感知，介时便会独自离开象群，孤身前往深山。一直走到祖先埋骨的石窟里，然后就伏在累累象骨上不饮不食，静静等候死亡的到来。

相传缅甸野象的墓穴，最古老的甚至有上万年历史，洞中的象骨、象牙堆积如山。象群尸骸的数量究竟有多少，根本就难以估算，也由于年代太久远了，甚至有些很古老的象牙，都已在洞穴底层变为了化石。

象牙制造的精美工艺品，在欧洲各地深受贵族喜爱，价值不菲，这位英军上校知道，只要跟住老象的踪迹，很可能会找到象群祖先埋骨之地，那就等于发现了一个无穷的宝藏，所得可远不止两根上品象牙这么简单。

这个英军上校当时利欲熏心，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缅甸野象的族群观念很强，它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守卫祖先埋骨之地的秘密。而且野象似乎也都知道，象群自古就遭到人类的猎杀，其根源就在于象牙宝贵，所以它们选择的坟墓，都是深山老林里最危险的区域，足以使任何跟踪者有来无回。

结果这个上校督率两百余名印度兵卒，在后跟踪老象的足迹，进入了一条非常隐蔽的山谷。他们历尽艰险，终于在山谷深处，见到了两侧被榕树藤葛覆盖着的无数天然洞窟。那都是由距今几千万甚至上亿年前，雨水渗入石灰岩山体，溶解了松软的岩石，雕刻而出的天然洞穴。山洞里面冷风呼啸，深邃幽暗的洞穴四通八达，在山腹内交织成了一张绵绵密密的喀斯特地形网。各个洞窟不仅宽阔异常，更有无数象骸象牙重重叠压在其中。

英军上校惊叹之余，只能用“猛犸洞窟”来形容眼前所见。虽然成堆的野象骨骸中，绝没有冰河时期的猛犸巨兽，但唯有猛犸体型之庞然，才得以形容这片奇迹般宏大的洞窟。此外他们还发现，在猛犸洞窟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型裂谷，从地底涌出的迷雾，浓得好似化不开来，当时没人敢进去一探究竟。

上校虽然没让部下进入裂谷，但深山里危机四伏，除了毒蛇恶兽，还充满了古老的诅咒，最后使这支部队几乎全军覆没，那个为首的英军上校也殒命其间，仅有的几名幸存者连半根象牙都没能带出来。此后再去的探险家和投机者也大多是有去无回，所以这条山谷历来被看作是一片禁区。

姜师爷判断，这条山谷很可能就是古地图中描绘的“象门”，史迪威公路的走势，基本与其相似。由于美军在隧道里进行施工的过程中，无意间贯通了野人山大裂谷的边缘，使得地底雾气侵袭，从而造成了大量人员的失踪和死亡，才不得不放弃206B线公路。而“象门”的尽头，同样应该直插野人山腹地。能抵达深山裂谷的路不止一条，皆可“殊途同归”，但无一例外都很危险。

如果现在通过爆破手段炸开206隧道入口，绝不是一时三刻就能成功的，姜师爷自持探险队全副武装，而且经验丰富，与其纠缠于相对安全稳妥的幽灵公路，不如冒险进入猛犸洞窟。他也是老谋深算，先让司马灰和罗大海二人在头前探路，并安排钻山甲盯着他们俩。玉飞燕也同意如此安排，便点手唤来三人，又命手下给司马灰他们分出两柄猎刀，用以防身，另外还配备了两支手提式探照灯和信号烛。

“钻山甲”是个四十多岁的关东汉子，脸上有道刀疤，短胳膊短腿，身材粗矮墩实，为人沉默寡言，脾气不太好，总是阴着个脸。他自知走在前边很是危险，但既是“打头的”发了话，也不敢不从，便没好气地催促司马灰和罗大海：“你们俩兔崽子听好了，走在前边都把皮绷紧点，给爷爷打起精神来。”

司马灰和罗大海本来有意落在后边，听了玉飞燕的布置，心想：“你们探险队里的成员个个武装到了牙齿，又是草上飞又是穿山甲的，怎么好意思让我们这伙残兵败将走在前边冒死探路？”但又一寻思：“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既然注定要给人家当成炮灰去趟地雷，走到这一步想不去也是不成，趁早就别多说了，免得更加被人瞧不起。”于是各自抄起了家伙，没精打采地向前挪动脚步。

向着山谷深处走了一阵，地势变得逐渐开阔，但高大的乔木挺拔入云，稠密的树冠紧密依偎，在半空里组成了一道巨大的绿色帷幕，完全遮蔽了天空，地上藤蔓丛生，错综复杂地牵绊在一起，许多地方都是寸步难行。由于终年难见日光，所以低洼处的积水里，散发着一股股腥腐刺鼻的恶臭。

丛林底部全被一层轻烟薄雾所笼罩，通常的雾气，可分为“平流雾、上坡雾、蒸气雾、辐射雾”这几种类型，到了山地丛林或是有死水淤积的区域，更可能出现有毒的雾状瘴气。然而至今没有人能够解释，野人山巨型裂谷中的迷雾究竟是如何产生的，而且经过探测，这些从地底涌出的云雾并没有毒，也不会使人至幻，恐怕只有死在雾中的人才知道里面究竟有些什么。虽然难以分辨附近的薄雾，究竟是山间湿气产生，还是由从地底涌出。但“雾”的出现，标志着从这里开始，已经踏入了真正危险的区域。

司马灰和罗大海忍着口气，在前边披荆斩棘，穿过山谷内茂盛的丛林渐行渐深。罗大海回头看见钻山甲跟在十几米开外，才恨恨地说：“玉飞燕这贼妮子心太黑了，如今咱们落在她手里，真他妈是武大郎遇上潘金莲——凶多吉少了。”

司马灰黯然道：“至少武大郎还有他兄弟武二郎给他报仇雪恨，我估计咱要死在这，连个给咱收尸上坟的人都没有。不过事到如今你就想开点吧，哪个庙里没有屈死的鬼呀，谁让咱们倒霉呢。”

罗大舌头早就瞧探险队那伙人个个都不顺眼了，他先是乱骂了一通，又往后头看了看“钻山甲”，估摸着对方离得不算近，应该听不见自己说话，就低声问司马灰：“司马，你瞅瞅跟在咱后边那位，我怎么看他那么别扭呢，你说咱俩参加缅共人民军这些年，杀人爆破的事究竟干过多少，连自己都数不清了，咱说什么了咱还不就是忍着？可你看他一盗墓的，无非就偷偷摸摸挖几座没主家管的绝户坟，再顺便欺负欺负棺材里的死人，又算什么本事？他凭什么装得这么深沉？”

司马灰也向后瞄了一眼，他告诉罗大海可别乱嚼舌头，看那位“钻山甲”绝对是个会家子，你瞧他两条胳膊又短又粗，肯定是“掏窑、打洞、钻烟囱”练出来的；还有那两条罗圈腿，长得跟弹簧似的，在盗洞子里头一蹬，“嗖”地一下就能蹿出十多丈去；你再看他那一身的肉膘，估计闷到古墓里不吃不喝半个月也饿不死他。这位“钻爷”，简直就是专门为了挖坟包子而生的盖世奇材。

罗大海有些不信：“你说的这是人还是土耗子？”他说着话，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可这一看吓了一跳，险些将罗大舌头的脖子闪了，他赶紧招呼司马灰回头去看，二人回头望时，只见身后空空如也，一直跟在后边的“钻山甲”不见了踪影。

司马灰和罗大海心中吃惊，如果“钻山甲”刚才无意中陷到树窟泥沼中了，肯定应该有点动静才对，可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俩人谁也没注意后边的“钻山甲”到哪去了。

这时二人听到树上似乎有巨物蠕动，立刻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并将手提式探照灯射出的光束往上照，寻声一扫，就见“钻山甲”的身体竟然孤悬在阴暗的半空中，他脸色难看已极，五官扭曲，似乎口不能言，只有又短又粗的四肢还在竭力挥动挣扎。

原来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的高处，有条水桶粗细的乌蟒，蟒身缠在一株古树树梢上，绕了数匝，它自上而下，探着比斗还大的蟒头，张开血盆大口不断吸气，竟将走在后边的“穿山甲”从树下吸到半空，又活生生吞入了腹中。

第三卷 浮屠

第一话 开膛

第二话 柬埔寨食人水蛭

第三话 蛊

第四话 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第五话 STUPA

第六话 强光

第七话 坠毁

第八话 巨型裂谷

第九话 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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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开膛

在缅甸的深山丛林中，缅甸乌蟒和毒蛇皆属十分常见的生物，但这条藏在树冠浓荫里的乌蟒，竟能在张口吞吐之际，就将体壮膘肥的“钻山甲”吸上半空，直看得司马灰和罗大海两人心寒股栗，胆为之夺，奈何手中没有枪械，猎刀又及不得远，无从相救。

眼睁睁看着那条乌蟒张口吸住了“钻山甲”，就势探首下来，将其囫囵个的吞入腹中，蟒身顿时隆起一个人形。

“钻山甲”虽然挎着把冲锋枪，但是突然遇袭，毫无防备，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一股腥风卷住。

有道是“力从地起”，“钻山甲”的双脚离了地面，虚身凌空，头上脚下，毫无挣扎反抗的余地，立刻被活生生吸入蟒腹。

这“钻山甲”是常作亡命勾当的盗墓贼，身具惊人艺业，手段当真了得，他被巨蟒一口吞下，只觉得恶腥冲脑，周身上下好似掉进了汤锅，如受火灼，难以忍耐。幸得“钻山甲”神智未乱，心地尚且清醒，他仗着胳膊比较短，局促间能得施展，奋力拽出随身携带的“鸭嘴槊”，把锋利无比的搠刃向身下狠狠划去。“鸭嘴槊”利刃所过之处，如中败革，拼命再割下去，竟给那乌蟒从里到外开了膛子。

那条缅甸巨蟒，吞人吞得太狠，初时还未发觉自己腹破肠穿，直到“钻山甲”在它腹底割出了十几米长的一条豁口，才知大势不好，盘在老树上垂死挣扎翻滚。

这些情形，全都发生在转瞬之间，还不等司马灰和罗大海回过神来，“钻山甲”就像个血葫芦似的，从头到脚裹满了黏液，合身自那条被他开膛破肚的乌蟒腹中掉落下来。

二人见膘肥体健的“钻山甲”从半空坠下，都同时惊呼了一声，想伸手去接又哪里接得住，那一百七八十斤的大活人，加上下坠的势头，就跟投下来一颗炸弹似的，“钻山甲”倒撞在他们身上，立刻砸了个人仰马翻，滚作一堆摔倒在地。

而那条缠绕在树根上的乌蟒，也因腹破血尽而亡，尸体从高处滑落，司马灰就地一滚躲开死蟒，再看“钻山甲”，发现他摔下来跌得着实不轻，而且那乌蟒腹中分泌的消化液极浓，此人虽然身体肥壮，又是脱身迅速，但周身皮肉多已腐溃，脸上五官都不全了。

罗大海对刚才“钻山甲”从里边给乌蟒开了膛子的手段很是佩服，见他这副模样，顾不上自身疼痛，忙扶将起来，关切地问道：“钻爷，你平安无事吧？”

司马灰察看钻山甲的伤势，以手轻抚其面，竟然软如烂瓜，毛发尽脱，鼻子也随手而落，便摇头道：“都成这德性了，能平安无事吗？”他想尽快招呼后边的人跟上来，倘若让阿脆立刻施救，说不定还能给钻山甲保住性命，于是立刻晃亮了一枚信号烛，抬手向高处抛去。

谁知暗红色的烟火一亮，顿时将附近的树丛里照得通明，就见周围的树窟和岩洞内尘起如雾，正有无数条目似电闪、口吐歧舌的缅甸蟒，皆是粗如量米之斗，其长不知几何，纷纷从蟒穴中游出，乔矫盘曲，旋绕下行。

司马灰和罗大海二人心中叫苦不迭，刚刚亲眼看到被乌蟒吞下的“钻山甲”是怎生一副惨状，哪里还敢停留，脑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只发了一声喊，扭头就向回逃，而那数十条缅甸蟒则在后穷追不舍。

虽然深谷丛林中植物茂密，地形复杂，使得蟒势稍失，可是人在其中，同样也跑不快。司马灰和罗大海狂奔出去百十步，慌忙中也来不及仔细看路，见到能容身的地方，就没命地逃过去。身上的衣服不知被挂开了多少口子，移动的速度也被迫减慢下来。只听得身后巨蟒来势如风，撞得树干和泥土纷纷作响，距离越拉越近。

司马灰眼见难以逃脱，只好同罗大海停下身，各自握紧了手中猎刀，背后倚住一棵老树，准备以性命相搏，恰在这命悬一线之时，突然从树后呼啸着喷出两道火舌。一波接一波的熊熊烈火，犹如所向披靡的魔神，肆意施展着它的狰狞与狂暴。火焰所到之处连空气和泥土都被点着了，灼热的气流使人为之窒息。

司马灰定睛一看，原来是跟在后边的玉飞燕等人，在看到信号棒发出的光亮后迅速赶来接应，待到发觉前方有乌蟒出没，便用携带的火焰喷射器施以攻击，缅甸蟒虽是皮糙肉厚，但哪里抵挡得住烈焰焚烧，不是被当场烧成焦碳，便是逃窜得无影无踪了。

玉飞燕发现在前边探路的三人少了一个，知道必是遭遇了不测。她顾不上多问，立即打声胡哨，招呼手下一众武装人员，以火焰喷射器开路，散成扇形在深谷中向前推进，没多久便找到了横尸就地的钻山甲。

众人见钻山甲死状之惨，又听司马灰和罗大海说明了情由，都觉不寒而栗。玉飞燕心想：“这次可是姜师爷托大了，凭空赔上了一个兄弟。”她带着手下众人，在钻山甲的尸体前拜了一拜：“全爷安心上路，家中老小都有大伙替你照看着，咱们回去之后，当在金菩缇寺设下长生牌位，你如能泉下有知，可使一缕英魂到那里领受香火。”随后命人割下钻山甲的头发带回去收殓，就地焚化了尸体，挖坑埋了灰烬。

玉飞燕称钻山甲为全爷，其实钻山甲并不姓全，只不过盗墓的晦子行规忌讳很多，基本上和绿林道上相似。按关东道上的规矩，在各个会门道中，最忌讳在人名中提“二四六八九”，可以称三哥五哥，但不能说二哥四哥，钻山甲排在第四，所以要以全字替代。

这里边的事要是细究可就太深了，倘若讲的简单浅显些，大致上是因为三教九流千门万道，皆尊关帝，而关圣排行第二，自然没人敢与关二爷相提并论；而北宋年间杨四郎投敌降辽，隋唐时老六罗成吞咒背誓，都是反面典型，所以虚设其位警示后人。

又比如江湖上要遵循“三谈三不谈，三露三不露”。三谈是指绿林盗贼的勾当，与同道中人能谈，在香堂上能谈，将盗得的贼赃出手时能谈；三不谈是大庭广众之下不谈，喝酒取乐时不谈，庙堂中不谈，也就是同着官面上的人不能随便说。三露是说遇灾难露，遇急事露，遇盗贼露；三不露则是，道路人不露，自己人不露，遇仇人不露。自己人不露是说“上不告诉爹娘，下不告诉子女”，家族里传辈的则不算在内。毕竟官家戒盗，这些规矩和禁忌，无非是为了在最大程度上，保守行业内的秘密；另外也有趋吉避凶之意。

山林队老少团这类的盗墓团伙，更是对这些旧时行规敬若神明，等处理完了钻山甲的尸体，见天色更加阴沉，在热带风团“浮屠”逐渐逼近的威胁下，众人不敢过多耽搁，又继续动身向山谷深处前进。

因为时间紧迫，如果想再走回头路，只能被狂风暴雨带来的山洪和泥石流吞没，所以玉飞燕没有再派人到前头探路，而是全伙结队在密林之中行进。

这时山谷深涧中的岔口渐多，绵延起伏的山脉都被原始丛林覆盖。由于各种大型植物几乎侵略性的生长，使山体地层中开裂的深隙极多，形成的沟壑纵横交错，错落分布得犹如蜘蛛网一般。内部同样生满了大量的蔓生和气生植物，在加上大小不一的溶洞，构成了一个多重的绿色迷宫。脆弱的山体时常塌方。即便手中持有详细的地图，走到深处也很容易使人迷路。

如此行进了一阵，见不是理会处，姜师爷便让众人停下，他声称再这么走下去，恐怕要走“麻答”了，应当排开“先天速掌中八卦”，确认探险队行进的方向是否准确，玉飞燕等人都知道他经验老道，有一套相形度势的高明手段，自然信服。

姜师爷当即取出一副铜牌，在折扇上倒扣着排开，又依次翻转，他两眼盯着牌面口中念念有词：

〖丑不南行酉不东，求财盗墓一场空；

寅辰往西主大凶，棺中遇鬼邪害在；

亥子北方大失散，隔山隔水不成行；

巳末东北必不通，三山挡路有灾星；

午申休进西南路，坟前下马一场空；

逢戌莫向地中行，撞见妖邪把命丢；

卯上西北有祸殃，鸡犬作怪事难成。〗

姜师爷算罢，又用罗盘加以参照，看准了一条深壑，急匆匆向内就走。玉飞燕连忙带人紧跟在后，而司马灰却心中起疑，他倒不怀疑盗墓贼那套推演风水地理的方术，可不知为什么，隐隐觉得姜师爷活像变了个人似的，身上有种难以形容的反常气息，不知会将众人引到什么地方。

众人跟着姜师爷，在丛林中七拐八绕，走了许久，有个缅甸人发现在一片黑绿色的积水中，露出一条死人胳膊。那缅甸人大概是个战场上的老油条，他见了死尸势必要搜刮一番，想看看尸身上有没有手表一类值钱的东西，于是走上前用力去拽，从死水中拖出湿淋淋一具死尸。那尸体俯身向下，翻过来之后，露出黑呼呼一张脸孔。在探照灯的光束下，可以看到那张脸上的皮肉完全枯萎塌陷，呈现乌黑的深酱色，形同一具在沙漠中脱水而亡的干尸，而且嘴巴大张，眼窝深陷，兀自保持着临死前痛苦的面容，周身衣物都已消烂尽了，不知死了多少年月，也判断不出身份来历。

这时其余的人也陆续跟着姜师爷停下脚步，司马灰看到周围有许多被火焰喷射器烧灼过的乌黑痕迹，心中更是疑惑：“怎么姓姜的这老土贼，拿着把破扇子不扇屁股扇脸蛋，又把大伙引回了蟒穴附近？”他偷着观望，就见姜师爷面如白纸，神色恍惚，眼中枯黄如蜡，脸形也比先前明显瘦了许多。在旁冷眼这么一看，觉得此人竟与水中那具干尸有几分相似，都和从“枉死城”里爬出的恶鬼一样。

山林队老少团中三当家的海冬青，眼光敏锐，他也察觉到这条路是绕回原点来了，又看姜师爷显得不太对劲，就上前问道：“师爷，你怎么了？”却听姜师爷嘴里叽叽咕咕似是有声，海冬青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还以为事关机密，便把耳朵凑过去细听，又问：“什么？你说清楚些……”

司马灰预感到将要有事发生，他想拦住海冬青，可还是迟了半步。海冬青一句话说不到一半，就见姜师爷的嘴部，突然向上下左右分别裂开。司马灰知道清代有种暗器唤作“血滴子”，那是个带长索的空心金属球，大小与人的头颅近似，内藏销器利刃和化骨水。使用的刺客躲在房梁上，见到下边有人经过，就对准那人头顶抛下“血滴子”。“血滴子”触到人头，便会立刻分成数瓣向下散开，将头颅团团裹住，刺客再抖手向上一提索子，“血滴子”就会割下人头，地上空剩一具无头躯干矗立，而“血滴子”里的首级也早被化骨水消解掉了，仅余一滴鲜血，故得此名。

司马灰感觉姜师爷的脑袋此时就是颗“血滴子”，从口部裂开，分做数瓣，越张越大，就势向前一扑，当场就将海冬青的脑袋裹在了其中，并且紧紧向内收拢。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余人全都惊得呆了，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那海冬青猝然受制，顿觉万把钢针刺入脑中，疼得四肢一阵抽畜，垂死挣扎之际，手中拎的枪也走了火，一排子弹横扫出去，立时撂倒了身边几个同伴。其中一颗子弹，从一名缅甸人胸前贯穿，又击中了他身后背负的火焰喷射器燃料罐，当即发生了爆炸，“轰”的一声火球乱蹿，周围躲闪不及之人，都被熊熊烈焰卷住。

第二话 柬埔寨食人水蛭

那具被引爆的火焰喷射器燃料罐，立刻将距离较近的几个缅甸武装人员吞没，连同海冬青和姜师爷，都被烧成了一团团火球。这种军用燃料剂的燃烧性能极强，一旦烧起来，怎么扑都扑不灭，而且被火焰裹住的人又不得立时就死，惨叫哀嚎声中，拼命在地上滚动挣扎。

玉飞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在原地。她知道火焰喷射器的厉害，即便救出一两个“周身烧伤面积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的幸存者，在这远离医院的原始丛林中，也等于是活活遭罪。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开枪，早些结束他们的烈火焚身之苦。玉飞燕为人向来果决，但要对跟随自己多年的同伙下手，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只好对俄国人白熊打了个手势。

“白熊”原名契格洛夫，曾经受过酷刑，舌头被人割去了多半截，有口难言，所以总是沉默无声，但他运用炸药的经验格外丰富，只须粗略估计一下炸药用量和爆破方向，就与实际相差无几，是玉飞燕雇来的爆破专家。不仅如此，这个俄国佬具有典型的外高加索人血统，大约一米九零的个头，生得膀大腰圆，心狠手辣。当年作为军事顾问援越时潜逃境外，他的家人在其出逃后，全都被“KGB”抓捕处死，所以对苏俄铁幕有着刻骨仇恨。也许是他流亡的经历，从而形成了一副屠夫般残忍的嗜血性格。他举起枪来将满身是火的几个人一一击毙，每一枪都是射在头颅上对穿而过。连杀数人的整个过程中，没有半分迟疑，下手又狠又准，脸上毫无表情，就如同苏联制造的重型机械一样——“精确”而又“冷酷”。

司马灰和罗大海等人在旁看个满眼，无不心中生寒，但设身处地来想，玉飞燕也是不得以而为之，只是换作自己，不知能否狠下心来让这俄国人动手。

一阵枪声过后，丛林深处恢复了原有的寂静，玉飞燕却仍是止不住心惊肉跳，她看着七八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想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先后折了姜师爷、钻山甲、海冬青，这些人都是山林队老少团中的四梁八柱，无异于是她的左膀右臂，自从出道以来，从未遇上过如此重大的挫折，一时间竟觉无所适从。

此刻那剩下的十几个缅甸武装人员，以及司马灰四人，都上前动手掩埋被烧成焦炭的同伴尸体，有人见低处水洼里卧着一具尸体，估计是刚才混乱之际顺势滚入水里的，于是想要上前拖回来埋掉。

不料到得近处，才发觉那尸体隐约是个人形，但未受火烧，面目不可辨认，身上裹满了水藻，有些地方还露出白骨，大概是具在死水里沉浸了很多年的尸体，与先前在水边发现的干尸极其相似，丛林深谷中的地势低陷处，多有积水成沼，而且在野人山里失踪的人员难计其数，在水中发现几具尸体并不奇怪。

但众人仔细一看，忍不住又是一声惊呼，那具“浮尸”身体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吸盘，而从水藻中露出也并非白骨，都是无数蠕动着的蚂蝗，实际上是一只周身裹满绿藻的“柬埔寨食人水蛭”。

司马灰在缅甸多年，识得这是种“柬埔寨食人水蛭”，它们又被称为“女皇水蛭”或“蛭母”，在低热带雨林的暗河里才能生存，以柬埔寨境内所存最多，习惯寄生在腐尸死鱼体内，蛭母最初附在什么活物身上，就可生得与那活物一般大小，产卵则大多都是普通的蚂蟥，而且蛭母本身并不食人，只是周身上下满是吸血肉盘，异于常类，能在一瞬间吸净整条水牛或野象的血液，在西南荒僻之地，多有以此物施邪法害人者，因而民间呼为“食人蛭”。

其余那些缅甸人也都知道它的厉害，虽然没有谁敢去用手接触“柬埔寨食人水蛭”，但惊骇之余，不等首领发话，早就举起冲锋枪来抠动了扳机，一阵扫射之下，早将那条罕见异常的大水蛭，射成了筛子。

不想在那蛭母体内，都是五六厘米长的粗大蚂蟥，从被子弹撕裂的创口中，蠕动着流到水中，遇到活人皮肉，就没头没脑地往里乱钻，众人急忙躲闪，司马灰眼疾手快，在岸边抓起剩下的一具火焰喷射器，对准食人蛭“呜”地将一道烈焰喷出，狂暴的火蛇席卷向前，顿时将无数蚂蟥以及那条蛭母同时烧死在了水中。

司马灰又举起探照灯，在光束下察看附近的各处水沼，就见水里起起伏伏的尽是柬埔寨食人蛭，母体大得出奇，背带黄斑酷似人眼，腹部色如枯叶，生有吸盘无数。众人看的真切，不由得胆为之震栗，头皮子也跟着紧了一紧，心中俱是骇异。丛林中的水蛭数量极多，而且生命力极其顽强，除了使用火焰喷射器，仅凭普通刀枪很难将其杀死，可只要不接近水面，就会相对安全得多。

这时那残存的十几个缅甸武装人员，再也不肯听从玉飞燕的号令了，他们这伙人本就是些乌合之众，也都是为了钱才来卖命的，虽然号称是要钱不要命，但丢掉了性命要钱还有何用？眼看还没接近“蚊式特种运输机”失踪的巨型裂谷，就已折损了许多兄弟，看看刚才姜师爷的样子，不是中了邪术，就是被深山老林里的恶鬼附体了，如果再往深处走，可能谁也回不去了。

何况探险队里的首领，根本就不拿他们当人来看，死掉一个也和死个臭虫没什么两样，再留下迟早都得替人家当了“炮灰”，于是在为首的一个头目带领下，抢夺了一些装备物资，就此甩手不干，寻着原路往回就逃。

那些缅甸人个个都是全副武装，真把他们逼急了反起水来，探险队仅有的几个人也控制不住局面，最多两败俱伤，玉飞燕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他们去得远了，恨得咬牙切齿，她又回头看看司马灰等人，恨恨地问道：“你们怎么不逃？”

司马灰看了看剩下的人，仅剩下自己和罗大海、阿脆、Karaweik，加上玉飞燕和草上飞、俄国人契格洛夫，总共还有七个，他脑中一转，觉得前因后果都不寻常，而且热带风团随时会抵达野人山，暴雨洪水一起，地势底的区域都会被淹没，那伙往回逃窜的缅甸武装人员，恐怕是自寻死路去了。所以他没有理会玉飞燕的话，反问说：“姜师爷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玉飞燕对姜师爷被火焰烧死前发生的事情，尚且心有余悸，她本就是个点头会意的绝顶聪明之人，听了司马灰之言，已经隐隐觉得不妙，心想：“难不成真是撞邪了……”

司马灰不等她回答，就接着说道：“我看姜师爷可能是中了野人山里的蛊术了。”据说古代人为了保守“野人山”里的秘密，布下了许多阴毒的诅咒和机关陷阱，按照当前掌握的情报来看，美军第六独立作战工程团与以前深入此山的无数探险家，都曾发现过许多古老的遗迹和文物，但都因为损毁严重，难以辨认究竟是遗留自哪个朝代。

依此推断，那些扑朔迷离的传言很可能都是真的，要想在深山里搜寻失踪多年的“蚊式特种运输机”，除了要面临复杂恶劣的气象条件和自然环境以外，还要对付古代人留下的邪术和陷阱，至于“野人山”里究竟埋藏着什么秘密，又是什么人设下了取人性命的蛊术，凭目前所知的有限信息，还根本摸不到半点头绪。

这些年司马灰和罗大海、阿脆等人，始终跟随着缅共人民军在深山丛林里作战，曾多次见过有人中降头和巫蛊的事情，而Karaweik是土生土长之辈，对此所知更是清楚，如果有人出现姜师爷这种情况，没有别的原因，肯定是中了“蛊”。如果中此邪术，除了在发作前，吃施术者的人肉和降马脚以外，绝无其它解救之法，只是根据各人体质不同，能够幸免于难的人大约是几百分之一。

相传在中国有种方子，可以用马脚来克制蛊术，这种土方法起于云南，据说云南古时风俗尚鬼，如果谁患上了疾病，一律不请郎中，而是请神降神驱邪，倘若遇着怪异，则用“马脚”。什么是马脚？不是钉鞋的马掌，也不是马蹄子。南方俗称“马脚”，北方则称“鸡脚”，也就是从猛活的大公鸡身上剁下来的鸡爪子。相传此物可以避邪挡凶，与“黑驴蹄子、打狗饼”，并称三灵，“马脚”虽在北方并不常见，但流传至越南、泰国、马来西亚等地，在古时候都曾有术人用它来对付降头和蛊毒，不过其中奥秘早已失传数百年了。

现在即便能确定野人山里的“蛊”，是千百年前的古代人所下，可当初的施术者到现在恐怕连骨头都化成灰了，去哪弄古人的肉来吃？所以谁中了蛊，就该着算谁倒霉，肯定是没得解救。而且这样的死法，到最后连鬼都作不成。

缅北深山里的蛊术十分特殊，中蛊者瞳孔底下的眼球，都会出现一条明显的黑线，形如蚕屎，果真有的话，就必然是中了邪术，绝不会错。司马灰等人亲眼见识过缅甸的降头和蛊术，知道凡是中了蛊的人，确实在眼底都会有这个特征，但对其原理可就毫不清楚了。

只是曾听人说，滇黔等地有蛮子擅长养蛊，南洋泰国多出降头，缅甸又恰好位于这两大地域之间，所以“蛊、降”邪术融为一体，其匪夷所思之处，更是令常人难以琢磨。如果你在缅甸，看到某户人家，房中没有任何尘土或蛛网，就可以断定那是有蛊之家。至于养蛊的种类则多得数不清楚，有鱼虾之蛊、牛皮之蛊、尸蛊、虫蛊、蛇蛊、狗骨、布蛊、蛤蟆蛊等等。

玉飞燕仍是有些不信，就对司马灰说：“如今姜师爷的尸体都被火焰喷射器焚化了，你也仅是猜测而已，如何认定是中蛊？”

二人正自低声商议，一旁的草上飞忽然好一阵猛烈地咳嗽，连吐了几大口黑水出来，等到抬起头来的时候，竟已是眼中带焦黄带有血丝，与姜师爷先前的样子毫无区别。这草上飞是个蟑头鼠目的瘦小汉子，他为人精细伶俐，大概会些闪展腾挪的提纵轻功，才得了这个浑号，不过虽是盗墓的土贼，却生来胆气不壮，刚才看到几个老伙计落得如此下场，早已骇得面无人色，心神俱乱。

司马灰见了他的样子，顿觉一股寒气直透胸臆，急忙上前扶住草上飞，翻开他的下眼皮看了看，就见双眼底，各一条黑线直贯瞳仁，随后又接连看了其余几人的眼睛。

众人见了司马灰的举动，都预感到将要大难临头，只有罗大舌头没心没肺，他全然不知所以，还问司马灰：“你看我罗大海这双眼睛，是不是八十几年不下雨，太多情了？”

司马灰却对罗大舌头的话充耳不闻，因为他发现所有的人，应该包括先前逃走的那伙缅甸武装人员，有一个算一个，眼底全都有条明显异常的黑线，现在众人生命中所剩的时间，大概已经只能用分钟来计算了。

第三话 蛊

死亡只是人生中必然经历的一个阶段，其本身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神阴影降临到自己头上的煎熬。

玉飞燕得知自己也中了“蛊”，心灰意冷之极，她把手枪子弹顶上了膛，准备在最后时刻给自己太阳穴来上一枪。

那俄国人白熊虽是个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但真正轮到他自己要死的时候，也止不住脸上肌肉阵阵抽搐，独自一人坐到树根上，谁也猜不出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而缅共游击队的几个幸存者，此时却没什么意外之感，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了承受和面对自身的死亡，罗大舌头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他如同是一个身患绝症，无药可救的等死之人，突然得知隔壁的那几位邻居，也患上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症状，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只有阿脆心思细密，她看姜师爷临死前枯瘦得犹如一具干尸，就问司马灰，既然探险队的全部成员都中了邪术，却为何不是同时发作？是否存在着某种顺序或者规律？以前在隧道里修筑公路的美军工程部队，曾有大批人员失踪，他们是否同样死于这阴险诡异的蛊术？降头或蛊毒的概念太模糊，如果能找出它的根源，或许还能有救。

司马灰说我估计凡是中了邪术的人，根据其抵抗力和体质不同，死亡的顺序似乎是有一定规律。姜师爷身体虽然不错，这把年纪了还能翻山越岭，但他毕竟年老体衰，目茫足钝，气血不比壮年，所以是他最先发作，随后就是探险队中年龄排在第二的“草上飞”，如果我所料不错，接下来会死的就应该是那个俄国佬了，而最后死亡的则是Karaweik。

司马灰说到这，转头看了看Karaweik，只见他双手抱头，满脸都是绝望已极的神色，在缅甸，做过和尚的人都不怕死，在他们的观念中，死亡只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但是当地人大多畏惧邪术，认为钻进脑中的虫子，会吞噬掉活人躯体内的灵魂，所以Karaweik抱着脑袋，只是在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

司马灰听出Karaweik不断念叨的似乎是个“虫”字，心觉奇怪：“脑袋里哪来的虫子？”但随后他就想到了，居住山区丛林里的人们，通常将各种昆虫，看作是降头和巫蛊等邪术的媒介，因为虫性离奇，往往使人难以理解，就会更觉得降蛊之事邪得紧了。

常言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Karaweik的这句话，使司马灰和阿脆忽然觉得探险队遇到的致命威胁，很可能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之间，体内寄生了“柬埔寨食人水蛭”的虫卵。

据说柬埔寨食人蛭习性特殊，一个宿主体内只能寄生一只，如果在女皇水蛭未成形前宿主死亡，它也会随之化为浓血，并且不能寄生于冷血爬虫体内，否则只会生长为普通蚂蟥，然而自从探险队从幽灵公路塌方处，进入了这条山谷深处的蟒窟，遭遇到柬埔寨食人蛭的袭击，当时被火焰喷射器焚烧的巨型水蛭，躯体酷似人形，而附近洼地中的水潭里，还聚集着更多的同类，如果没有相当数量的死人尸体，它们怎么可能生长成这样？也许咱们今天遇到的女皇水蛭，就是以前失踪在野人山里的遇难者。

姜师爷中了降头后形容枯槁的样子，就如同有条柬埔寨食人蛭寄钻到了他体内，渐渐吸耗尽周身精血和脑髓，到最后被成形的食人蛭借其死尸躯壳换形，也成为了这死水巢穴中的蚂蟥母体，所以他的头颅才会突然裂开，那是女皇水蛭已经入脑了。

阿脆虽然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可一想到自己体内有“柬埔寨食人蛭”寄生，这种死法实在太过恐怖，不禁脸上失色，惊问：“我自打进野人山起，始终没有接触过生有蚂蟥的死水，为何也会被水蛭附身？”

玉飞燕在一旁听到司马灰与阿脆之间的谈话，似是还有一线生机可寻，就插言道：“要是你能知道身体里为何会附有水蛭，也不至于中此邪术了。野人山里的环境潮湿闷热，瘴疠蔓延，植物、水流、空气、泥土、云雾、泥沼都很危险，柬埔寨食人蛭甚至可钻透衣服鞋袜和皮肉，可谓无孔不入，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绝对安全。但如果所谓的虫蛊，只是体内有蚂蝗吸人血髓，咱们是否还可想些办法解救？”

阿脆深通医理，在缅共游击队里，曾多次治过被吸血蚂蟥咬伤的人，她摇头说：“如果水蛭附在体外，可以直接用烟头去烫，或是将草纸燃烟去熏，总之有很多办法可以对付。但腹中或脑颅内爬进了水蛭，除了开刀动手术取出之外，绝无它策，以众人目前的处境，性命只在顷刻之间，别说根本就没办法开刀，就算立刻被送到医疗设施先进的医院里急救，也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玉飞燕接连想了几个办法，却都不可行，比如自行吞食毒药，那倒是有可能毒死体内的蚂蟥，但这种举动无疑于自杀；柬埔寨食人蛭周身都是吸盘，它会死死附在活人身体中，不是寻常的寄生虫可比，就算你呕尽了胆汁，也难以将其从腹中吐出。

司马灰见众人满脸绝望的神色，也是惕然心惊，他虽不怕死，但怎能甘心被蚂蟥吸尽血髓，而枯骨又要在水里成为女皇水蛭的产卵巢穴，他看到柬埔寨食人蛭身上密密麻麻的吸盘，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只形状怪异的蜈蚣，紧接着就想起当年从肉案死蜈蚣尸骸里，找到定风珠的赵老憋。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赵老憋有一身博物的奇术，擅能认知世间万种方物，如果此人还在，说不定能够想出办法，解决掉附生在活人体内的女皇水蛭。

按说司马灰是绿林旧姓之后，得过通篇金不换秘传，在家中所拜的文武师傅是“醉鬼张九衣”，人称“蝎子张”，又称“博物先生”，除了看家的本领“蝎子倒爬城”之外，还善于讲谈方术，指点吉凶，张家祖辈所留的《金点秘传》，是起家的根本，分成“天、地、人”三篇，从来只传内不传外。到了张九衣这代，一辈子只教过家族中的两个直系传人，头一个也是他重孙子辈儿的，不过此人生性木纳朴实，张九衣看不中他，只传了些口诀卦术，无非是些推演变化之道，就将其打发回乡下务农了。

而被张九衣最看重的传人则是司马灰，因为司马灰机警敏捷，骨格清奇，相貌身材都能够“压得住阵”，又能言会道，词锋锐利，心术也正，按照绿林道上的说法，这样的人经得起大风大浪，能够保守秘密，遇到失手时也不会出卖同伙和家底，所以他把老张家压箱底的各项绝技，都一股脑地传授给了司马灰。

只不过司马灰当年岁数太小，到了社会上又不逢时，已将家传的本事荒疏了好多年，此刻他想起当年遇到赵老憋的事情，就寻思那赵老憋一个旁门左道之辈，都颇有些常人难及的能为，我祖辈所留《金点秘传》，是套“通篇用熟，定教四海扬名”的古术，怎么就反不如人了？但究竟如何才能用“金不换”中的相物之理，拔除附在体内的女皇水蛭？

这些念头，虽然只在司马灰脑中闪了一遍，心想所谓“物极而反、数穷则变”，毕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寻思着只要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出柬埔寨食人水蛭的弱点所在，也许探险队的这几个幸存者还有机会活下去。

就在司马灰搜肠刮肚，苦思无计之时，他一眼瞥见那个神情恍惚“草上飞”正仰着头，瞪着双眼盯着一株老树。草上飞此刻枯瘦得几乎脱了形，整个眼眶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嘴里已经说不出囫囵话了，玉飞燕担心他突然伤人，就拿绳子将他绑了起来。司马灰顺着草上飞所注视的方向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也看不见有什么异状。

这时玉飞燕对众人说：“既然咱们必死无疑，趁着心智还算清醒，赶紧离这女皇水蛭聚集的巢穴远一些。”

司马灰却说：“打头的，你说姜师爷为什么会把探险队引回这柬埔寨食人水蛭的巢穴？”

玉飞燕奇道：“你不是说姜老中邪了吗？人死如灯灭，如今你再埋怨他又有何益？”

司马灰说：“也许是这附近藏有什么东西，才会把姜师爷，或是附在他体内的东西吸引过来，倘若咱们命不该绝，或许还能从中找出一线生机。”

玉飞燕也觉此事极是蹊跷，在这片暗无天日的丛林里，环境潮湿污秽，虽使人感到憋闷压抑，但不知何故，隐约间却有种诡异的香气，说不上那是麝香还是檀香，而且越是高处，气味越浓。她见古树高耸，徒手如何能上？正待找些个应手的登山器械使用，没想到司马灰已把探照灯挂在身上，随即施展“蝎子倒爬城”攀上了一株老树枝干，虽然他肩伤还未痊愈，但其身手仍然是轻捷如风，看得树下众人眩目骇心，个个注视凝神，人人屏声吸气。

司马灰毕竟身上带伤，攀到树冠上，已觉臂膀酸麻不止，他见古树躯干中有个虫洞般的窟窿，洞内积着寸许来厚的青苔，阴凉彻骨，以探照灯向内一照，见里面藏有蟒卵，皆是大如拳头，原来是先前那些被火焰喷射器烧死的缅甸乌蟒巢穴。他伸手进去摸了三枚白森森的蟒卵，藏纳入怀中，随后轻轻溜下树来。

玉飞燕等人见在这生死未卜之际，司马灰竟然偷了几枚“蟒卵”下来，都觉此人多半是疯了。

司马灰见怀中三枚蟒卵安然无恙，终于长出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摆在地上，他看众人脸上都有迷惑不解之色，只好告诉他们：“要想拔除附身在众人体内的女皇水蛭，只能指望这东西来救命了。”

俄国人白熊见还有活命的机会，顿时精神一振，但眼下只有三枚蟒卵，而幸存者却有七个，僧多粥少，不够平分，大概仍然有四个人会死，他哪还顾得上旁人，立刻伸手去夺，想要当先吞下一枚。

司马灰反应奇快，还不容俄国人白熊近身，就已施展“夫子三拱手”，格开了他那只蒲扇般的巨掌，但在这分秒必争的紧要关头，司马灰并不想同他拼个你死我活，只是一摆手，示意对方不要再试图接近了，又作了个抹颈的手势，告之众人这“蟒卵”绝不能吃，否则死得更快。

俄国人白熊平生力大无穷，杀个人跟捏死只鸡差不多，满以为伸手就能夺来“蛇卵”，没想到竟会扑了一空，心中也觉意外，不知东方人使的什么邪术，他恶狠狠地盯住司马灰，没有再轻举妄动。

其余几人都知道缅甸乌蟒习性，雌蟒每年要产上百枚卵，司马灰从蟒穴里摸来的三枚蟒卵，外壳白润如玉，看起来都是没受过精的普通蟒卵，既然说是能够以此拔除寄附在活人体内的“柬埔寨食人蛭”，可又忽然说不能打破了和水吞服，难道这东西还能外敷不成？

第四话 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司马灰自知命在顷刻，也不及多作解释，拿起一枚蟒卵举在面前，分别在罗大海、阿脆、玉飞燕等人鼻前一晃，众人顿觉一阵清馥之气沁入心脾，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不禁更是奇怪：“缅甸蟒所产之卵，怎会有如此奇妙味道？”

还没等众人明白过来，司马灰已将三枚蟒卵一一打破，摊了一地，立刻有股浓郁的奇香在空气中传播开来，使人忍不住想趴在地上去舔。幸亏司马灰识得厉害，他是炼过气的人，定力出众，在旁强行制止，不让任何人接近碎卵。

过了半分钟左右，众人只觉喉中似有异物，蠕蠕蠢动，奇痒难以遏制，那俄国人白熊与枯瘦蜡黄犹如僵尸的草上飞二人，最先熬不住了，他们同时“哇”地一口，各吐出近二十厘米长的一条寄生水蛭，通体红纹斑斓，粗如儿臂，全身都是血淋淋的吸盘，正落在那堆黏稠的液体里，蛭身一卷一扫，就已吸去了地上一半蟒卵。

其余几人也先后呕出了附着在体内的食人蛭，就见那些女皇水蛭吸净了地上的蟒卵，不久便僵硬不动，化为了一片片浓血，众人再闻那些残破的蛋壳，只要离得稍近些，都会觉得腥气撞脑，胸中烦厌难挡，再也没有先前那种清甜冷沁之感了。

众人劫后余生，个个都是脸色惨白，喘息了许久，始觉渐渐恢复，越想越觉后怕，本以为此番必死无疑，幸得司马灰急中生智，想出这个奇策，才捡回一条命来，否则再多耽搁片刻，使体内的蚂蟥养成了形，可就万难回天了。

司马灰先前根本毫无把握，此时见这救命之策果然可行，心下也觉侥幸。他还想救下先前逃走的那伙缅甸人，便带着Karaweik从后面追了上去。只沿着深谷寻出数里，却发现十几个缅甸武装人员都被丛林里气息所迷，并没有逃出太远，也从附近的树洞岩穴中掏出蟒卵，吞下去之后使体内的食人蛭生长更快，没多久便吸尽了他们的脑髓和周身精血。

司马灰见那些缅甸人的死状，真觉触目惊心，野人山里危机四伏，自己虽然躲得过了这一劫，却不知还有多少凶险在前。他担心与探险队的其余幸存者失散，顾不上再去理会那些死尸，又转回来找到阿脆和罗大海等人，简单对玉飞燕说了那伙缅甸人的结果。

玉飞燕料定那些缅甸人中了蛭蛊以后，根本不可能活着逃出野人山，对此倒是不觉意外。然而她对成败之数看得格外执着，并且自视极高，栽不起跟头，既然接了这趟“签子活”，哪怕是风险再大，仍然妄图继续深入野人山巨型裂谷。

玉飞燕记得山谷深处薄雾缥缈，不时可以看见野象骨骸，只要跟着这些标记找到“猛犸洞窟”，就等于接近了英军运输机失踪的区域，既然已经解除了柬埔寨食人蛭的威胁，岂能就此半途而废。

可玉飞燕看手下的“草上飞”虽是保住了性命，却已成废人，眼下的探险队，除了她这位打头的，就仅剩下那个俄国人白熊了，但这俄国佬冷漠残忍，翻复无常，很不可靠。玉飞燕见识了司马灰的手段，觉得此人实有超群绝伦之处，如果真能够为己所用，蚊式运输机里的“货物”就算是捏在掌心了，想到这里，她就对司马灰说：“救命之恩，我不敢言谢……”

司马灰忙说：“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你是给咱们打头的，我救你是理所当然，用不着谢。你即便愿意以身相许，我也不敢要你。”

玉飞燕刚一开口就被司马灰抢白了一场，禁不住又羞又急，怒道：“你想怎么死！”但转念一想：“这厮跟谁都是这副无赖腔调，我现在正值用人之际，暂且忍了也罢。”于是强压怒火，低声问道：“你既然认我是打头的，那咱们先前的约定可还算数？”

司马灰一听这话，已经知道玉飞燕还不死心，仍想去找那架失踪的“蚊式特种运输机”，心想：“我以为我就是个亡命徒，没想到你比我还不要命。这趟签子活凶险太大，真不如趁早认个晦气，就此歇帐算了。”但司马灰思量当下处境，实无退路可走，受形势所迫，也不得不视死如归，只希望玉飞燕能把Karaweik带离缅甸境内，无论对方是进是退，自己都甘愿舍命奉陪，但他表示还得跟罗大海等人商量商量才能决定。

司马灰说完，就去看了看罗大海和阿脆的情形，那二人与自己一样，都无大碍，只是亏了血气，觉得精神萎靡，身上没有力气。

罗大海见司马灰过来，叹道：“昨天我还怀念咱那六国饭店里的蕃茄炒蛋，可现在就连想想都觉得恶心，这辈子是不打算再碰这种东西了。”

司马灰宽慰他道：“其实鸡蛋也没什么好处，无非是母鸡流产出来的东西而已，我就从来不吃。”

这时阿脆也在旁心有余悸地说，这回真是多亏司马灰了，记得有医书中有言：‘茹毛饮血，本是上古之风，然而现在的人们已经习惯了水火相济而食，否则腹内必然生虫，轻则损气耗血，重则送掉性命’。我前两年在曼德勒跟随特务连行动的时候，曾治疗过当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那少年身子骨极瘦，唯独头颅和肚子奇大。他在我面前走得急了些，脑袋竟从自己脖子上滚落了下来，奇怪的是也没怎么流血。我过去查看尸体，发现他腔子里爬满了蚂蟥，肚腹和脑袋里更多。当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一打听才得知，原来他常常吃河里的螺蛳，可煮得不熟，所以寄生在螺蛳中的蚂蟥卵，都吸附在他的身体里了，倘若初时舍命灌下少许毒药，或许还可解救，但只要蚂蝗入脑，或是在腹中成形，纵然有华陀扁鹊再世，也救不得他了。

司马灰没提他用的是祖传“相物”之术，只说我这都是些拿不上桌面的“土方子”，遍布“泰、柬、寮”等地的各种邪术，虽然传得分外诡异恐怖，但只要窥破了根源，找出克制应对之道，其中也没什么秘密可言。

阿脆听罢，仍觉佩服不已，她了解吸血蚂蟥的寄生习性，告诉司马灰说，身体中被女蝗水蛭寄生过的人，气血必然有所减弱，但也正因如此，只要将附在体内的“柬埔寨食人蛭”拔除，近几天内就不必担心腹内再生蚂蟥了，现在这些丛林里的积水对咱们构不成威胁了，可是热带风团“浮屠”随时会进入野人山，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山洪吞没，接下来何去何从，必须尽快作出决定。

司马灰点头说，消除了“柬埔寨食人蛭”，只不过是暂时克服了“野人山”里隐藏的无数凶险之一。仅此一项，就让探险队损失了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成员，如果再去寻找那架坠落在巨型裂谷深处的英国运输机，肯定还要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但现在天气转为恶劣，环境将变得越来越复杂，走回头路也没任何把握，只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阿脆想为Karaweik争取到一个逃离缅甸的机会，她表示愿意舍命跟随探险队，继续向深山裂谷里走。

罗大海也道：“在缅甸这些年，只做杀人放火的事，可从来没有真正帮到过任何人。如今难得有个机会，俺老罗自然没有二话可说。”

三人商量定了，司马灰就告诉玉飞燕：“我们四人除却一身之外，再没有别的牵挂，索性跟着你一条道走到黑算了。”

玉飞燕称谢道：“多承诸位不弃，足感盛情。只是一言即定，再无翻变才好。从今而后，咱们合当同舟共济，患难相救。”她见这路途凶险，再也不敢草率，当即命众人整顿剩余装备，探险队进山时曾携带有大量物资，但在刚才溃散混乱之际失落了不少，电台也被火焰喷射器烧坏了。此刻重新整顿，没了缅甸人做脚夫，只好尽量轻装，把能抛下的全都扔了。

那俄国人白熊把他自己带的大背囊里，塞满了“导爆索、雷管、炸药、风钻”；司马灰觉得裂谷深陷地底，有雾气障眼，照明设备必不可少，就多捡些探照灯和聚光手电筒，以及电池、信号烛、照明弹等物事放入囊中；其余几人则都带了些必须的武器和压缩干粮。

玉飞燕让罗大海将剩下的一具火焰喷射器带上，以策安全。罗大海却抵死不肯，说咱爷们儿“三打腊戍、四下莱朗，突破伊落瓦底、勃固反围剿、血洗曼德勒”，什么大阵势没见过？丛林里但有凶险，只凭身上本事和手中刀枪，也足够应付，根本用不着带火焰喷射器。再说这鬼玩意儿万一爆炸了，我罗大舌头可就倒大霉了，你瞧瞧刚才被活活烧成焦炭的那几位，连模样都没了，恐怕到了阴曹地府里，连阎王爷也认不出他们是谁。你要非让我背着它，还不如直接一枪把我崩了算了，挨几枪也顶多就是在身上添几个窟窿眼儿的事，那样我死得倒还利索些。玉飞燕没料到招出他这么多话来，只得罢了这个念头。

这时躺在地上的草上飞恢复了一些神智，问明情况，自知被抛在这深山老林里难逃一死，他战战兢兢地苦求首领，竭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打头的，你行行好，给我留条命吧……”

阿脆不忍就此抛下“草上飞”，任其自生自灭，她不等玉飞燕做出决定，就已用刀削了两段树藤，利用防雨斗蓬和绳索缚住，临时制成一副简易担架，同Karaweik两人把奄奄一息的“草上飞”抬了，这才肯动身出发。

众人继续在迷宫般的山谷里觅路向前，从古以来，已不知有多少缅甸野象经过这片区域，步入它们历代祖先埋骨的坟窟，其中就有许多因为年迈体衰，或遭物害，提前倒毙在半路之上，这些遗骨残骸的化石，就成了断断续续指引猛犸洞窟位置的路标。

司马灰等人寻着象骸的踪迹，往深处走了许久，忽然一阵阵阴冷的山风吹至。玉飞燕自言自语道：“热带风团到了……”只见山间薄雾半开，视野变得稍稍开阔起来，众人停下脚步四处打量，见山体内有许多相互贯通的洞窟，洞中遍布象骸，层层叠压，已然堆积成了一座座的山丘之形，骨牙耸立交错。

洞窟最深处藏有石门俑道，打磨得如同大理石一样平整，几乎全部都有浮雕装饰，从藤蔓和树根侵蚀入墙缝内的痕迹来看，至少是处千年古迹，但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所有的浮雕都遭到了彻底破坏，没给后世留下任何可以解读的信息。这些被故意破坏损毁的部分，仿佛是一道挥不去、抹不掉的厚厚屏障，隐藏着野人山里无穷无尽的“秘密”。

俑道通往山外，尽头是座半塌的石门，外边生满了茂盛的植物，硕大的无花果树都有合抱粗细，树冠垂地，四周雾气极浓，能见度仅在十步之内，实不知身在何方。耳听天空中闷雷交作之声隆隆翻滚，热带风团“浮屠”的前锋已然袭至，笼罩在“野人山”里的重重迷雾，也都被狂风吹散开来，四周随即陷入了一片世界末日般的漆黑之中，起伏的群山虽然暂时撤去了她那道白色的神秘面纱，却又被一层厚重的黑布帏幔严密覆盖。

众人只好摸着黑向高处走，正待居高临下，找寻野人山巨型裂谷所在的位置，不料刚攀上一道山坡，眼前忽然“唰”地一片雪亮，一道骄若惊龙的闪电出现在了天际。

众人被那道闪电所慑，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只见低空中竟有一架蚊式运输机掠过头顶，机舱内没有一丝灯光，机翼上的螺旋浆也停住不动，整架机体犹如一个悄无声息的“黑影”，在云层下的狂风中倏然驶过，飞行高度低得不可能再低。

这简直是一幕不可思议的情形，在如此恶劣的天候条件下，绝不可能有人胆敢驾机飞行；另外这架飞机从内到外，完全没有任何灯光，连发动机也是停着的，黑压压的毫无声息，似乎那机舱里边根本没有活人。

只在这恰似电光石火的短短一瞬之间，都在惨白雪亮的闪电亮光中，隐约看到机身上有个黑蛇标记，雷电经空，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再想仔细辨认，周围却已再次陷入了一团漆黑，那架形同鬼魅幽灵般的机影，也就此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众人猝然所睹，都惊得合不拢口，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使劲揉了揉双眼，还以为先前是眼睛花了。刚才掠过头顶的那架“蚊式特种运输机”，机身上绘有一条形态诡异的黑蛇，分明与目标照片上的机体完全一致。若以常理想象，英国皇家空军的“黑蛇号运输机”，早在1948年前后就已失踪在“野人山”了，隔了二十几年的时间，它怎么可能至今还在山区的低空中盘旋？

附近大多是被丛林覆盖的“低起伏山地”，按照那架飞机的飞行高度，几乎已经是擦着山头地皮在飞了，随后必然撞在丛林中坠毁，可凝视了许久，前方依然满是漆黑沉寂，并没有飞机坠落所发出的爆炸火光和巨大声响出现，它好像从来就不曾真正存在过，黑暗中只闻一声震雷惊天，响彻了山野。

第五话 STUPA

轰雷挚电，震惊山野，厚重的云层中，忽然出现了一架幽灵般的“蚊式特种运输机”，从众人头顶掠过，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深邃的黑暗当中。

曾多次有人在百幕大三角区域，目击过“幽灵船”出没的踪影，也有被潜艇发射了几十年的鱼雷，至今仍在海面上游弋徘徊。可却从未听说过，天空中会出现失踪二十多年的“幽灵飞机”。

众人都在山脊上看得目瞪口呆，实难相信眼中所见，难道刚才从低空驶过的机体，真是英国空军失踪在野人山巨型裂谷中的那架运输机吗？它究竟是实体还是幽灵？或是透过云雾电波中传导出几十年前的残像，就如同虚幻的海市蜃楼？

玉飞燕心底茫然，又离了经验老道的姜师爷，愈发觉得无助，忍不住问司马灰：“你认为咱们刚才看见的会是什么？”

司马灰摇了摇头：“你是打头的，又是盗墓的晦子，活人的事你比我清楚，死人的事你也比我熟，连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玉飞燕对司马灰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现在我也没办法解释，但我看空中那架蚊式运输机，似乎朝着对面山脊的方向去了，咱们只好跟过去看个究竟，然后再作道理。”

此时虽然还不到日落时分，但在强烈热带风团的作用下，头顶乌云蔽野，天黑得如同锅底，两个人即使是脸对脸站着，都看不清对方面目，随身携带的照明器材在这种环境下几乎失去了作用，探险队只有借着一道道划破云层的闪电，穿过茂密的丛林，追踪着那架诡异机影消失的方向艰难前行。

肆虐呼啸的飓风，席卷着野人山中的原始丛林，滚滚闷雷声，预示着倾盆暴雨很快就要到来，在强烈热带风团的侵袭之下，大部分区域都是极其危险的，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洪水和山体滑坡。

但根据英国空军留下的记录来看，位于野人山腹地的巨型裂谷，是一处较为罕见的旱山深裂地形。如果用更直观的描述，这个巨型裂谷，就是座深陷地下的洞窟，推测是因数百万年前的水脉陷落而形成，深度可能在千米以上，山洞的走向与地平线垂直，洞口相对狭窄，越往深处越宽阔，这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地质现象，它也不容易受到低处的洪水冲击。对探险队来讲，在如此恶劣的气候条件下，只要能够设法避开山体塌方，进入到裂谷内部反倒会使处境更为安全。

巨型裂谷的深处，一年到头云雾弥漫，没人知道浓雾中到底有些什么，更不知雾气的根源所在，几十年前，英国皇家空军的蚊式运输机在野人山坠落，恰好是失踪在了茫茫雾中，当时也由于天气变化的影响，云雾位置较低，隐约可以看到裂谷深渊般的洞口，然而在多数时间，从裂谷深处涌出的大量迷雾，会覆盖方圆数十里的范围，很难准确判断出它的位置。

玉飞燕带领的探险队，最初是计划通过最接近裂谷的“史迪威公路”，如此可以避开野人山外围各种自然因素造成的阻碍，再从地下洞窟中寻找被迷雾覆盖的入口，可中间出现了太多的变数，现在天候剧变，在莽莽树海中，很难判断确切方位，只好相机行事，去寻找那架鬼魅般消失在山脊后的神秘机影，这也是目前仅有的线索和生存希望了。

司马灰和罗大海两个人，当先在寸步难行的树丛中开路，途中所见，尽是些保受风雨侵蚀，历尽沧桑的残墙断壁。一处处倒掉的塔基，隐藏在茂盛植物组成的深厚帏幕之下；横倒的巨大人面雕像，从盘根错节的树根背后，投来令人心颤的目光。

越来越多的痕迹，都显示出“野人山”在那些早已逝去古老岁月中，确实曾有一段尘封已久的辉煌历史，那到底是个怎样显赫的文明？为什么没有任何相关的记载？又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毁坏了一切可以揭开它真正面目的古迹？

在缅甸的民间流传着一种说法：“古人为了保守野人山里埋藏的秘密，设下重重陷阱和障碍，任何妄图窥探这个秘密的人，都将遭到至死也难以摆脱的邪恶诅咒。”所以当地人才对野人山畏惧如鬼，从不敢接近半步。

司马灰很早以前就听说过这个传闻，当时不以为然，可如今身临其境，才知“野人山”里确实隐藏着太多的秘密，他虽然参加了好几年缅共人民军，但对缅寮等地的古代历史却并不是很清楚，他边走边问跟在身后的玉飞燕：“这山里是不是有座古墓？”

玉飞燕说：“我从没听说野人山有什么墓穴，缅甸、泰国、柬埔寨、老挝、越南这些国度，都曾受中国和古印度文化影响，历代帝王贵族的陵寝也要讲究个‘城府深沉’，咱们这一路所见的种种迹象虽然古怪，但也不像有墓藏存在的样子，这一点我肯定不会看走眼。”

司马灰说：“可这深山里却显得比墓中城府更为神秘，看来咱们要寻找那架英国运输机的事，远比先前预期的还要困难许多，野人山巨型裂谷中多半存在着某些难以想象的东西。”

玉飞燕也有同感，点头道：“鬼神不能测其机，幽冥难以穷其幻……”说话间，狂风夹着无数黄豆大的雨点，从半空中撒落下来，打得人脸上生疼，跟本抬不起头来，玉飞燕将丛林战斗帽上的风镜放下，然后抬眼看了看高处，催促司马灰等人道：“Stupa的前锋已经到了，你们要是还想活命，就得再走快些。”

司马灰知道，在缅甸语中，“Stupa”就是“浮屠”的音译。据说这个词来自缅甸西侧的邻邦印度，更确切的来讲是古印度，在中国管这叫“梵文”，本意代指古塔，它也有方坟或圆坟的意思，因为印度的塔，都是埋葬佛骨和圣徒尸骸的坟冢。所以“浮屠”一词，除了代指“佛塔”之外，暗中还含有一层“埋葬”的隐意。

也不知道是谁，给这场来自印度洋，时速超过140英里的热带风团，按了“Stupa”这么个名目。但是按照以往的惯例来看，凡是名称代号与神佛沾边的风暴，级别都不会太低，肯定会引发一定规模的灾难，所过之处房倒屋塌，千年古树连根拔起，如同是排山倒海的无边佛力，令凡间众生难以抵挡。

缅甸中南部，全是平原河流，属于季风性热带雨林气候，到了北边，地形就开始变得崎岖复杂，高山峡谷逐渐增多。至于“野人山”地区，更是山深路远，自古以来，始终处于绝对封闭的状态。所以热带风团从沿海登陆，穿过缅中平原上的大豁口，然后受到山地阻截，便会逐步减弱，若是规模小一些的风暴，都很难波及至“野人山”。然而遇上真正猛烈如“Stupa”般的强热带风团，缅北“野人山”就会受到严峻考验，这里茂密滋生的植物，以及无数深浅不一的洞窟，都已使地层和山体变得异常脆弱，如果不尽快找到安稳的隐蔽所，这片被原始森林覆盖着的崇山峻岭，就当真成为埋葬探险队的“坟墓”了。

司马灰知道轻重，自是不敢耽搁，他和罗大舌头两人，顶着狂风暴雨，拼命劈开拦路的重重藤葛，奋力向着山脊的方向攀登。司马灰也料定那“野人山”裂谷深处肯定潜伏着巨大的危险，以前有多少探险家和军方派遣的搜救分队，全给折在了里边，英军美军都拿此地无可奈何，相比起他们“科幻”级别的先进装备来，自己这伙死里逃生的幸存者，又能在那捞着什么便宜？但形势逼人，明知多半是有去无回，也不得不横下心来，壮着胆子硬往前走。

堪堪行到山脊处的“楞线”附近，众人在漫天泼落的暴雨中，借着雷鸣电闪的光亮，见到脚下的山体犹如锥形拱起，而锥尖像是被人拦腰斩断，露出了一条宽阔幽深的巨大裂谷，不规则的裂痕向南北两侧延伸至十余里开外，狭窄处宽度也不下数百米，就如同在崎岖的地表上，张开了一个黑洞洞的大嘴，仿佛通往地狱的大门就在眼前。

山体内侧裸露出的部分，都是黛青色的岩层，挂满了藤类植物，显得斑斓而又诡异。一阵紧似一阵的风雨，使涌到地面上的浓雾彻底消散了，可野人山巨型裂谷的深处仍是茫茫云雾，幽冥浩荡，根本看不见底。

此前众人都曾不止一次的想象过，那架“蚊式特种运输机”失踪的野人山巨型裂谷，究竟是怎生一副模样，想来想去，无非是山地间的一处深裂地形，它即不可能有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的原始雄浑，也不可能有非洲十字裂谷的气吞万象，只不过是个“垂直走势”极深的地底洞窟而已。

但直到此时此刻，众人冒着瓢泼大雨，站在了野人山裂谷的边缘，才真切的感受到其形势绝险可怕之处。赫然目睹过它的人，无法不对其产生畏惧之意。因为你会不由自主产生出一种身临万丈深渊的错觉，多往下看一眼都会觉得头晕目眩，似乎地底有种莫名的恐怖存在，使人为之胆寒。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震慑，是深邃遥远的空旷，是无法估测的巨大内涵。

第六话 强光

随着热带风团“浮屠”的侵入，风雨渐渐变得猛烈。原始丛林中的植物群分布得高低错落，有些根基稍浅，相互间缺少有效的依托与保护，不是被狂风拔起，就是拦腰折断，那些韧性较强的粗壮植物，也在风雨飘摇中东倒西歪。狂风暴雨和阵阵电闪雷鸣，吞没了天地间一切的声音。

司马灰等人站在野人山巨型裂谷的边缘，抓着山脊上几株粗可合抱的老树，俯身窥视裂谷底部，就觉得风雨之势太大，这场暴雨下的，真如同沧海倾覆，银河倒泻，山脊上几乎使人难以立足。借着半空中划过一道道雪亮的闪电，可以看到裂谷内部的古壁藤葛攀附，上悬下削，走势几近垂直，最深处云雾茫茫，完全遮蔽了人的视界，探险队携带绳索极其有限，即使连结全部长绳，用来垂入这深不可测的洞窟，也绝对放不到底。

正待寻觅一处可以容人攀爬的所在下行，不料阿脆与Karaweik抬着的担架吃不住风，被狂风一扯，顿时变成了一张帆幕，加上担架中躺着的那位“草上飞”，也瘦得仅剩一把骨头了，根本压不住份量，一阵狂风过处，竟然连担架带人，都给一同卷上了半空，犹如飞絮落花，随风飘坠。

司马灰发觉阿脆手中的担架脱落，紧接着就看有个人影在眼前闪过，连忙伸手想要将其拽住，却抓了一空，在“浮屠”带来的狂风暴雨中，眼前所见只有一片漆黑，转瞬间就已看不到“草上飞”的身体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司马灰心中叹了口气，暗想要怪就怪“草上飞”这名字没取好，下辈子应该唤作“千斤坠”方才稳妥。

此时众人在巨型裂谷附近再也站不住脚了，好在看清了地形，正想顶着风雨退下山坡，寻个狭窄平缓的区域进入谷底，可在猛烈的风压之下，连脚步都移动不开，就连手中所抱的古树也被狂风摧残得摇摇欲倒，一时进退两难。

玉飞燕见山上太过危险，忙扯住司马灰的胳膊，打手势示意众人立刻冒险攀下裂谷。司马灰也知这是唯一可行之策，当即用手抓住另一侧的Karaweik，让他紧紧跟着自己，率先揽住人臂粗细的古藤，一寸寸向下攀行。

裂谷内部虽然也受到热带风团带来的影响，但在特殊地形作用下，深处有几股气流终年盘旋，使得内部风雨难侵。从岩壁上攀下数十米，已然感觉不到地表呼啸而过的飓风，雨势也小了许多。

司马灰下到百余米深处，就见脚下雾气凝聚，如果再继续深入，就会进入茫茫迷雾之中，这些浓雾来历不明，虽然雾气本身对人体无害，但它也使空气中含有的污染物不易挥发，很有可能变成致人死命的“杀人雾”。

虽然热带风团“浮屠”带来的恶劣天气变化，将“野人山”地底涌出的浓雾冲散，巨型裂谷内部的雾气也受到暴雨压制，在以极缓慢的速度不断降低。但洞窟里边完全被云雾严密遮盖，深浅难测，凝聚不散的迷雾中死气沉沉，不知藏着什么凶险。即便那架“蚊式特种运输机”真的坠落在了此处，探险队要冒着能见度低到极限的浓雾，在如此深广的区域里进行搜寻，也无疑于大海捞针，成功的希望极其渺茫。而且一路上疲于奔命，众人到此，早都累得经精疲力竭，感到难以支撑。

玉飞燕见探险队避过热带风暴的袭击，已经进入了野人山巨型裂谷内部。当此情形，须是步步为营，不必急于求成，免得最后功亏一篑，就让大伙停下来歇口气，等到地底的迷雾降至最低后再继续行动。

众人便在裂谷内部的峭壁间，寻了个被藤葛覆盖的凹洞，深浅宽窄刚可容下数人，就挤在里面拢了堆火，烘干身上被雨水浇透的衣物，同时吃些干粮裹腹，耳听雨水刷刷落下，身边岩缝里有呜呜风声掠过，处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险恶之处，不免心惊肉跳，又怎能歇得安稳。

玉飞燕在短短一天之内，连折了左膀右臂般的几个得力手下，心里自然有些慌乱沮丧，想想如今身边只剩下一个俄国人白熊，而此人是为躲避苏俄铁幕统治，流亡到东南亚一带，他曾在缅、寮、泰三国之间的无政府地带，为种植缨粟的毒枭卖命，因其杀人成性，兽心一起，翻脸就不认人，后来惹下祸事，被割掉了半截舌头，才被迫逃至马六甲海峡，最后又辗转投到了玉飞燕手下入伙，他性情冷漠凶残，心机难测，根本不值得信任。

眼下玉飞燕所能寄予希望者，就只有缅共游击队的四个成员了，她初时只想带上熟悉雷区，并且能找到幽灵公路的Karaweik，但现在回顾一路上的经历，也多亏把司马灰扯了进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玉飞燕打算要在事成之后，拉拢收买这些人入伙，通晓医术善于接骨的阿脆倒还好说，可司马灰和罗大海这俩小子却是一副软硬不吃的臭脾气，如何才能说得他们心动？玉飞燕向来足智多谋，更会笼络人心，稍作寻思，就计上心来，趁着这短暂的休息之际，先从Karaweik身上找了个由头。

玉飞燕发现Karaweik胆子很小，自从进了这野人山巨型裂谷以来，吓得牙关打颤，话也不敢说上半句，就从身边取出一枚翡翠扳指。她祖上曾是显赫贵族，这扳指是其祖传之物，如果投到注满清水的铜盆中，就会放出满盆莹绿之光，显得颇不寻常，又因是大内之物，更有避邪挡灾之异。

玉飞燕拿出这枚翡翠扳指，取个红绳给Karaweik挂在脖子上，并且说了其中好处与他知道。

阿脆见Karaweik懵然无知，就告诉他说这扳指很贵重，让他快向玉飞燕道谢。

玉飞燕心中暗自得意，正想同Karaweik认作异姓同袍，再趁机与司马灰等人结纳了。谁知司马灰看也不看她那枚祖传的翡翠扳指，反倒对玉飞燕说：“无功受禄，寝食难安。星期天这小子，是我和罗大海的兄弟，你送他如此贵重的东西，我们也当送还你一件才对。”

玉飞燕知道司马灰这是不肯领情，心中极是不屑，心想：“你小子身上称得什么，能与我家祖传扳指相提并论，还好意思拿出来作回礼？”

司马灰看出她的意思，说你可是小瞧人了，别忘了破船还有三千钉，你胜家有祖传的玩意儿，我们也有户里留下来的东西，说着他冲罗大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东西拿出来给玉飞燕见识见识。

罗大海与司马灰向来都有默契，他点头会意，把全身上下口袋都翻遍了，终于掏出来一个铜制雕花的挖耳朵勺，看工艺似乎是缅甸土产，虽然看上去还算精致，那成色也像是有些年头的，但怎么瞅怎么是坊间的货色，要拿到玉飞燕这种常和稀世珍宝打交道的行家面前，实在是显得太不入流了，这件东西能有什么价值？掉在地上恐怕都没人捡。

司马灰看玉飞燕见了这挖耳铜勺，满脸都是鄙夷不屑的神色，就假意冷笑一声，对她说：“打头的你不识货了吧，是不是以为咱哥们儿手里的这件东西，是二分钱买个鸡屁眼子——贵贱暂且不论，它根本就不是个物件儿。其实你大概是有所不知，这可是清末民初的时候，由打皇宫大内带出来的。多少年来，它都是罗大舌头家里压箱子底儿的宝贝，要不是为了送给你这种有身份的人物，我们是死活也不肯拿出来的。”

罗大海在旁帮腔做势，就好象动了多大感情似的红着眼圈，含泪劝阻司马灰说：“兄弟，我前思后想，这东西我还真是割舍不得，咱这么做实在……实在是太对不起祖宗了。”说着就要把司马灰手里的东西拿走。

玉飞燕本以为司马灰是在捉弄自己，看他们神色郑重，不像作伪，难不成自己真是看走了眼，可于情于理又都说不通，只好问道：“皇宫里怎会有这等货色？”

司马灰故作无奈地道：“咱们说到哪算哪，我今天讲给你知道原也无妨，但你可千万别给传扬出去，这也不是有多光彩的事。”玉飞燕更觉诧异了，这里边还有什么不光彩的？却见司马灰伸手一指罗大海，对她压低了声音说道：“不瞒你说，你别看罗大舌头嘴里有点东北口音，其实他祖籍是北京的，那北京皇城根底下，从来便是藏龙卧虎，什么样的高人没有？这罗大舌头的爷爷，就不是个一般的人物，乃是满清王朝最后一位大太监小德海，这件东西的来历可不得了，是他爷爷小德海，跟着宣统皇帝离开紫禁城的时候，从宫里顺手牵羊给顺出来的。”

罗大海一听差点没气晕过去，心说“司马灰你真是一肚子坏水，得便宜就占，我就没见过比你更缺德的人了，你爷爷才是他娘的大太监呢”，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只好继续苦着个脸，唉声叹气地对玉飞燕说：“你听人说话不要紧，可要听明白了子丑寅卯，其实我爷爷他老人家并不是贼，随手顺出来这件东西，只是为了留个念想，这教为人不能忘本，咱那个大清国没了之后，老爷子天天对这挖耳朵勺行三拜九叩之礼，他老人家由打六岁就进了宫，服侍了太后和皇上多半辈子，一直到死还不忘了给主子尽忠呢……”他说到最后，似是念及旧事，触动了心怀，竟已哽咽难言。

司马灰连忙出言劝慰：“奴才能当到这个份上，真算是太对得起主子了。”

玉飞燕听到此处愈发起疑：“既然小德海是紫禁城里的太监，而且六岁就净身入了宫，怎么可能会有后人”？

司马灰赶紧替罗大舌头遮掩，说那位小德海公公出来之后，他不是也得成家过日子吗？结果就娶了个老宫女为妻，又收养了一个儿子在膝前，以便给自己养老送终，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感情好的没话说，所谓“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这正是罗大海他们家最令人动容之处。

玉飞燕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有许多疑惑不解之处，又问道：“那位小德海公公，既然能从宫里边带出东西来，为何他不取金银玉器，更不拿古董字画，偏要拿个挖耳朵勺回来压箱子底儿？”

司马灰随口编造，说你可别小看了这个纯铜的挖耳朵勺，名副其实的是件国宝，为什么呢？因为看一件古物，你不能以材质断其贵贱，首先是要看它的历史价值，其次才是它的艺术价值。

话说自打大明洪武皇帝龙兴，浴血百战，终将元人逐回漠北，恢复了我汉家山河，后有燕王扫北，建都北京，一度励精图治，海内无事，怎奈日月频迁，星霜屡改，这正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到得明朝末年，朝廷失政，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先是闯王李自成揭竿而起，率军打破京师，逼得崇贞皇帝吊死煤山，改朝换代为大顺，天下百姓只道是就此安居乐业，可偏又有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引了清兵入关，那八旗铁甲席卷而来，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从此定鼎了中原，大清国仍然是建都北京，你道这是为何？只因那满清皇帝，也看中了咱北京的形势不俗，此地北衔燕山，西接太行，东吞渤海，南压华夏，真可谓金府天城，乃是万古千年的不拔之基。

自从满清入主以来，接连出了几代明君圣主，审时度势，任用贤能，务实足国，重视农桑，平定各地叛乱，一举扫除三藩，终于使得四海一统，万民归心，岂料康乾治世之后，却挡不住盛衰轮转，风云变换，终于朝纲败坏，大局糜烂，不可收拾，眼看八国联军趁势打入北京，逼得慈禧太后仓惶出逃，驾撵行至途中，天时风干水涸，烈日悬空，浮云净扫，老佛爷体内生出痰火，耳鸣目燥，苦不能言，御医多方诊治无果，正当堪堪废命之时，幸有随行官吏呈上暹罗进恭来的玲珑八宝挖耳勺一柄，由总管太监李连英亲自为老佛爷掏出耳垢，上天枰权之，重一两有余，慈禧得以泄出内火，顿觉神清气爽，耳聪目明，因此而活，遂主张于洋人议和，签定了《辛丑条约》。

可以说如果当初慈禧没掏耳朵，她未必能保住性命再次返回京城，光绪皇帝也不会因为变法不成，积郁成疾，落得含恨而终的悲惨下场，谁又能想到，这小小一个挖耳朵勺，却是历史风云变幻和晚清末年丧权辱国的见证之物，难怪到后来李鸿章李大人感叹道：“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挖耳铜勺原非凡，请君莫作等闲观。”

玉飞燕至此才终于明白，原来司马灰说这么多，无非就是为了显得他这件破玩意儿价值不凡，足以顶得上自己送给Karaweik的那枚翡翠扳指，自己刚才那番深情厚意竟然全都打了水漂。真是明珠美玉，投于盲人，好心都被当成驴肝肺了。她越想越是生气，不由得柳眉倒竖：“你就这么看我不起？”

司马灰看玉飞燕被自己气得俏脸惨白，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心中难免有些恻然，就直言相告，劝她说你就收下吧，虽然跟你在古墓里见的宝物不能比，可蚂蚱蹦进油锅里，大小也算是个荤腥儿。另外你也别废心思拉拢我们入伙了，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人从野人山巨型裂谷里边活着走出去。退一万步讲，即便咱们真能活着离开，我也只希望你履行先前的承诺，带Karaweik远走高飞，至于我们三个的事你就别管了。

原来司马灰和罗大海、阿脆三人，在遇到“柬埔寨食人水蛭”时，便都已仔细想过，就算自己三人侥幸捡条命离开野人山，也不打算逃往海外去了。因为到了那边一无所长，也无以为业，为了谋求生计，必定会受制于人，迟早还得跟玉飞燕去做盗墓的“晦子”。想想姜师爷和钻山甲等人的下场，可见“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都是被东家以重金所雇，结果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片与世隔绝的原始丛林中。做这等把脑袋别到裤腰带里的勾当，谁也保不准哪天就走了背字，一头撞到“横死鬼”手里搭上性命。与其为了金钱去给那些财阀卖命，到最后死得像条狗一样，还不如就此越境回去，该挨枪子的挨枪子、该蹲土窑的蹲土窑，倒也落得一个精神爽利。

玉飞燕听罢司马灰之言，心头怒气虽有缓和，但恨意仍然未平，正待再同他说些什么，忽闻裂谷底部传来一阵巨响，众人知是有事发生，急忙探出身子向下张望，就见脚下那片茫茫迷雾之中，射出几道强烈而又刺目的光束。

眩目的强光，穿透了层层浓雾，明一阵暗一阵的不住摇动，晃得人眼前发花，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古树朽木倒塌折断般“吱吱哑哑”的怪异声响。司马灰察觉到那动静自下而上，由远而近，来得极是不善，听着就让人发怵，他寻思：“浓雾中的几道光束看起来如此明亮刺眼，比探照灯还亮过数十倍，绝不可能是生物光。还有那阵犹如枯树一般，从巨型裂谷深处迅速移动上来的声音，又是什么物体发出的？”

第七话 坠毁

大约在野人山巨型裂谷两三百米深处，从浓雾中射出几道刺目的光束，强光在黑暗中摇晃不定，同时在地底有枯树般吱吱哑哑的异常声响发出，听那动静，竟像是深渊里有什么东西迅速爬了上来。

司马灰断定在浓雾中出现的光源，绝不会是生物光。一般由生物或矿石发出的光亮，都属于化学冷光，亮度持久，但不会发热，对人类而言，是一种最为理想的光源；然而那片迷雾中晃动的光线，却极其刺眼，不是普通的探照灯可比，似乎来自于某种具有热量的电气光源。难道在这与世隔绝不见天日的地下裂谷中，隐藏着至今还可以运作的“强光照明装置”？

那架失踪近三十年的“蚊式特种运输机”，在如此阴冷潮湿的环境中，它也早该被腐蚀得破烂不堪了，而且运输机上肯定不会装有这种强光探照灯，所以从浓雾中发出的光源，不可能来自于坠毁多年的“蚊式”。

众人心下骇异难言，都不知迷雾深处会出现什么，可凝神秉息地窥觑了一阵，就见那几道光束倏然熄灭，裂谷底部再次变得寂然无声，就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一个危险之所以成为危险，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由于人们在事先不能预见到它的真相，司马灰也知道遇着这种事，光凭猜测没有用，还须眼见为实，他跟众人稍作商议，就决定同玉飞燕两人下到浓雾中探明究竟有些什么，当即带上武器，身上绑了以发光二极管作为光源的“宿营灯”，又拿了聚光手电筒，攀藤附葛向下而行，随着距离涌动的雾气越来越近，就隐约见那渺渺茫茫的雾中，浮现出一个巨大朦胧的黑影。

由于热带风团“浮屠”的侵入加剧，野人山地底裂谷中的雾气仍在缓缓降低，二人到得近处时迷雾已经不太浓重，司马灰借着手电筒的光线，仔细去看那个巨大的黑影，发现那竟然是一架被无数枯藤缠住的改型运输机，这架运输机机头圆钝，机身形状有如椭圆断面，两翼呈梯形分布，前窄后掠，与普通运输机截然不同的是——它通体都采用木制胶合板结构。

运输机机身上赫然有个显眼的“黑蛇”标记，这与在空军基地照片上拍摄的那架机体完全一样，而且看机型结构，与英国空军失踪的黑蛇号“蚊式特种运输机”一致，由于“黑蛇号”属于改型特种运输机，根据任务需要有意加扩充了货舱装载容量，机体也经过了大幅度改装，和常见的轻型“蚊式特种运输机”区别很大，所以对比照片判断出它的“身份”并不困难。当年的档案显示：这架运输机落入裂谷之后，从电波中传来断断续续的通讯声，驾驶员在拼命呼救的同时，也曾确认“黑蛇”降落在了雾中，随后便中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可是司马灰和玉飞燕亲眼所见，才知原来这架“蚊式特种运输机”并没有落入地底最深处，而是被坚韧的古藤绊住，悬挂在了野人山裂谷半空之中，并不曾降落着陆，由于“蚊式”与其他军用飞机不同，完全采用全“Balsa”轻质木料构造，液冷发动机功率高，飞行速度快，续航时间久，同时载重量并没有因此降低，而且蚊式飞机生存能力很强，可以适应各种艰巨任务的需要，在缅甸山区复杂多变的气候条件下，更能够发挥它出类拔萃的优异性能。这架“黑蛇号”改型特种运输机，在失控坠落时，受到裂谷间凝聚的气流作用，使得机身仍然保存完整，看上去并没有严重受损。

探险队冒死进入野人山，为的正是寻找这架特种运输机，并将机舱里的“货物”带回去，此时意外的发现到，失踪的运输机被乱藤挂在了裂谷半空，如此一来，就不用在深入雾气笼罩危机四伏的洞窟底部，不能不说是意外之喜，但司马灰和玉飞燕却并未因此感到庆幸，反而隐隐有种不祥之感。

玉飞燕看那机舱里黑漆漆的鸦雀无声，就低声问司马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架运输机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司马灰攀住从峭壁上垂下来的树藤，盯着那驾“蚊式特种运输机”望了一阵，他早看出些不同寻常的诡异之处，便随口答道：“是不太对劲，它太新了……好像是刚刚才坠毁。”事实上这架运输机坠落在深山洞窟里，应该已经接近三十年之久了。然而时间和地下恶劣环境的侵蚀，却并未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机身上的涂装就如同新的一般，也许连发动机都还是热的。

回想起先前在野人山巨型裂谷外边，众人曾看到一架幽灵般的机影从低空掠过，当时机舱里没有任何光亮，螺旋桨也是停止运转的，探险队追踪其飞行轨迹至此。依理推断，那架从云层中坠落的运输机，应该就是被裂谷中枯藤缠住的“黑蛇号”。但是英国皇家空军执行特别运送任务的“黑蛇”号蚊式运输机，仅有二十几年前在野人山失踪的那一架而已。

玉飞燕不禁在心中狐疑起来：“难道先前看到的真是幻觉？然而种种迹象又都表明，眼前这架运输机确实是刚刚坠落不久。失踪多年的黑蛇号运输机在雾中究竟遇到了什么？它在完全没有任何动力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在空中飞行？”又想莫非时间与空间这些恒定不变的能量，都在地底浓雾中被扭曲颠覆了，才使“黑蛇号”运输机以这种鬼魅般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另外机舱里的驾驶员到哪去了？还有刚才雾中冒出的几道刺目强光，以及地下深处那阵“吱哑”不绝的异常响动又是什么？

玉飞燕虽是见多识广，可当此情形，也如同落在五里雾中，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因为这些事毕竟与她惯熟的盗墓勾当相去甚远，而且现在所面对的情形似乎是属于“超自然现象”，即以科学常识和物理定律都难以解释之事，她在脑中接连闪过几个念头，但很快又被自己推翻，只好再次问司马灰：“现实中怎么会出现如此情形？莫非咱们是在噩梦里不成？”

司马灰何尝不盼着这几天的遭遇仅仅是一场噩梦，可肩上隐隐作痛的伤口在不断提醒他：“眼前之事虽然诡异得匪夷所思，却完全是铁一般的事实。”他此刻听到玉飞燕的话，稍一沉吟才答道：“肯定不是噩梦。”司马灰嘴上如此应了一句，心中却寻思：“这话也得两说着，古有‘蝴蝶、邯郸、南柯、黄梁’四梦，到后来又有个红楼梦，都在隐喻世间万事如梦，可见人活着就是做梦。仔细想想这话确实也有一定的道理，梦境和现实之间的区别本来就很模糊，只不过咱这辈子遇到的……全是噩梦。”

司马灰向来胆大包天，决定先到机舱里看个究竟再说，他使个“仙人挂画”，双脚攀住枯藤，身子倒悬下探，两手轻轻撑在“黑蛇号”特种运输机的驾驶舱顶部，然后用身上携带的聚光手电筒照射，去窥视舱内的情况。聚光灯光束所到之处，只见双座驾驶舱内空空荡荡，除了有几处地方因为撞击破裂而漏入雨水之外，连鬼影也没有半个。

整架蚊式运输机被藤葛所缠，悬停在了地下裂谷的半空，绝壁上倒垂下来的藤类植物，粗者犹如寺庙殿堂里的柱子，虽是坚韧异常，但毕竟不是钢缆，承受力已经接近尽了极限，司马灰双手撑在位于机首的驾驶舱顶部，发觉运输机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挣脱古藤束缚，继续向更深处坠落下去。

司马灰也不敢托大，他惟恐跟着运输机一同掉入浓雾笼罩的谷底，落个机毁人亡的下场，眼见驾驶舱里没有任何线索，便拨转聚光手电筒，照射“蚊式”机身的两翼。

可正在这时，高处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响动，原来热带风团“浮屠”引发的狂风暴雨过于猛烈，巨型裂谷边缘的岩层结构脆弱，经受不住冲击，出现了大面积坍塌，滚滚泥石倾泻而下，不断落向深处，留在上边接应的罗大海等人，见峭壁间险象环生，已容不得身了，也都被迫攀住枯藤逃了下来。

罗大海边向下逃边对司马灰大叫：“躲开！”司马灰双脚挂在藤上，听到叫喊声，屈身向上看时，就觉一股劲风扑面而至，黑暗中也看不清究竟是什么落了下来，他急忙用手一推机身，借力将身体荡了出去，一大块树根随即重重砸在了运输机上，碎石泥水四溅，蚊式特种运输机受到巨力冲撞，顶部裂开了好大一片窟窿，随之猛地向下一沉，缠在机身上的枯藤也同时被坠断了数根。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玉飞燕已发觉势头不妙，两侧绝壁直上直下，一旦从高处塌了窑，古藤上部根本没有闪展腾挪的余地，如果攀壁逃向深处，即使不跌下去摔个粉身碎骨，也得被崩落的岩石砸个脑浆横流，她眼看“黑蛇”号特种运输机也要坠入深处，立刻招呼众人赶快躲进机舱，至少借助运输机的外壳可以暂时抵挡撞击，而且机舱里的“货物”也必须要拿到手，否则山林队老少团那些同伙全都白折了。

“黑蛇”号运输机机身上的舱门本就是洞开的，那四人疲于奔命之际，也无暇多顾，争先恐后钻进了舱内。司马灰和玉飞燕两个，就近躲入了前边的驾驶舱，还没来得及把舱盖关上，挂在特种运输机前端的枯藤便又折断了两根，机头忽地下沉，里面的乘员身体猛然随之前倾，众人不由得同时发了声喊，连心脏都险些从嘴里跳将出来，连忙拽住了机舱内用来绑缚货物的安全带。

玉飞燕闪身钻进驾驶舱内，她惊魂未定，先借着聚光灯的亮光四处一看，发现这架失踪了二十几年的运输机各个仪表和控制装置上，竟然没有一丝尘土和锈迹，此时她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怎么可能……现在究竟是哪一年？”

司马灰看玉飞燕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面带忧容，就问：“你懂得如何驾驶蚊式运输机？”

玉飞燕曾在海上驾驶过比较简易的“马丁”式水上救援机，但英国空军的蚊式运输机可从来没碰过，摇头道：“我不会，何况你在空中怎么发动它？”

司马灰心想：“反正左右都是死，但我活了二十来年，到现在还没驾驶过飞机，临死前好歹开上一次过过瘾。”于是急道：“不懂驾驶你还敢占着地方？”随即不由分说，拽开玉飞燕，抢身挤到了驾驶员的位置上，握住操纵杆向后就扳。

罗大舌头此时也从后边探进半个身子来，他可不想就此摔死，虽说自古皆有死，如此死法可不好看。大概他以前作过几次“航模”，就自以为算是个半个行家：“其实这也没什么难的，你在操纵杆上绑块骨头，连狗都能开。”他一边指点司马灰怎么操作，一边伸着胳膊在各种开关上一通乱按。

玉飞燕看出这些亡命徒根本就是胡来，惊道：“你们找死吗？”她话音未落，塌陷下来的一大片岩石泥沙，已从高处轰然滑落，顿时压垮了大半个机身，枯藤丝萝纷纷断裂，这架英国空军的“蚊式特种运输机”首朝下机尾朝上，在众人绝命般的惊叫狂呼声中，几乎是以一种近似垂直俯冲式的姿态，向着云雾深处一头栽了下去。

第八话 巨型裂谷

在一阵阵狂风暴雨的猛烈袭击之下，野人山里“天崩地催，岳撼山摇”。那架“蚊式特种运输机”随着塌落的岩层，呼啸着高速向下跌落。司马灰在颠簸翻转的机舱内，就见驾驶窗外满目漆黑。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耳中听得风声嗡然作响，但许久也没有撞击到地底发生爆炸，四周惟有黑雾迷漫，使人的空间和方位感荡然无存，似乎是坠入了一个无底深渊。

在一片混乱之际，也不知怎地触碰到了什么开关，在驾驶舱的仪表板上，突然亮起了一盏红灯，司马灰看那灯光闪烁不定，心中猛然一动，想起这种灯好像是种警报信号，应该是只有飞机失控或是即将坠毁的时候才会闪烁，心中暗暗叫苦，野人山巨型裂谷内部的迷雾深不可测，以天地之辽阔，造化之无垠，鬼知道这架运输机什么时候才会落地，如今只怕想死得痛快些都不成了。

黑蛇号特种运输机以高速坠落，尚未撞到地上机毁人亡，机身却突然平缓了下来，原来巨型裂谷上半部分的走势虽然并不规则，几乎全是直上直下峭壁，可到了底部，却有个更为广大深邃的空间，裂谷口窄腹宽，洞窟剖面呈“金字塔”形，越到深处越是宽阔，而且此处形势独特，地气自下而上，强烈的热对流回旋升腾，自然而然就托住了这架运输机，使它的下坠之势骤然减缓。

蚊式特种运输机的全胶合板结构，历来有“木质奇迹”之称，在这种近似“烟囱效应”的特殊环境中发挥出了巨大优势，它就如同一架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翻转了几个筋斗，最后歪歪斜斜的栽落到了一片淤泥当中。运输机左翼在坠地时完全折断，发动机上的螺旋桨也都撞碎了，倾倒的机身在惯性作用下，斜刺里滑出去百余米方才停住。

司马灰在驾驶舱里，觉得三魂七魄都被摔出了壳，好不容易才归复原位，四肢百骸里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神智恍惚中意识到这架运输机总算是降落了，想是命不该绝，从千米高空坠落，竟然没被当场摔个粉身碎骨，这完全可以说是奇迹了，但此时处境不明，他也不想用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言语来欺骗自己，只是不得不感叹：“看来英国人制造的这种蚊子飞机，名不虚传，果然是生存率高得出奇。”

司马灰挣扎着撑起身子，摸出身上的聚光灯来，照了照四周，眼睛都被震成了复视，看什么都重影，模模糊糊中见其余几人还算完好，幸亏机舱内设施齐整，众人都绑着安全带，头破血流虽是免不了的，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没人折胳膊断腿。伤得最重的是Karaweik，颠簸之时，脑袋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流得满脸是血，一旁的阿脆正在帮他包扎。罗大海与那俄国人白熊虽都各自跌得鼻青脸肿，却是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头晕目眩，躺在机舱里半天缓不过劲来。

司马灰又用聚光电筒照了照玉飞燕。玉飞燕虽是脸色惨白，但她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没事。二人脑中眩晕稍有缓解，便望向驾驶舱外，却见放眼处都是满目漆黑，唯独头顶隐隐有条忽明忽暗的细线。想必这就是野人山裂谷外缘的那条巨型地缝，在电闪雷鸣中若隐若现。可在此仰望上去，那条宽阔异常的裂谷缝隙竟然细如发丝一般，实难想象自身究竟位于地下多深之处。

玉飞燕心中暗自诧异，她没料到裂谷内部的洞窟垂直走势如此之深。倘若附近没有另外的出口通往山外，那这片幽深莫测的地底空间，与头顶高不可攀的缝隙，就将成为探险队难以逾越的“噩梦”。她打了个手势，让司马灰到机舱外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司马灰身上几乎被颠散了架，疼得他倒吸了几口凉气，无奈用力推开驾驶舱的上盖，蓦然有种隔世为人之感。他这才发觉到，覆盖在洞窟深处的浓雾，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地层里的大量积水到处渗落，形成了无边细雨飘飘撒撒地不断降下。推测可能是由于裂谷边缘塌方的面积太大，改变了地底的气流循环，另外狂风暴雨使山体岩层里的积水迅速增加，袭入了巨型裂谷深处，天空中在降下骤雨，而这地底洞窟里也在跟着降雨，所以才压制住了茫茫雾气，看来在热带风团“浮屠”过境之前，浓重异常的迷雾暂时还不会出现。

玉飞燕急于探明所处何地，就从司马灰的背囊中取出信号枪来，在驾驶舱内向两侧各射出一枚照明弹，两颗惨亮触目的信号烛，分别划出一个长长的抛物线落向远方。由于附近没有浓重雾气的遮盖，可以借着幽绿色的光芒，隐约看到地底洞窟距离裂谷顶端，实际距离没办法推测，只凭感觉估计垂直高度怎么也要超过千米。金字塔形的洞窟内壁全是倒斜面，险峻无比，没有任何可以使人攀猨上行的区域，就连善于施展“蝎子倒爬城”绝技的司马灰都无法可想。这似乎是个天然的陷阱，进来就别想出去，遇难者落到此处，可真正是“分开大地无利爪，飞上天空欠羽翼”。

野人山巨型裂谷的最底部地势平缓，四外空旷无际，都是地下水渗落形成的沼泽，深远处仍有未散的朦胧雾气，烟迷远水，雾锁深山，使人看不真切。洞窟底部的这片区域，本该是位于野人山最深处的一个地下湖，但山中植物茂密，大部分积水还来不及渗透地层，就被丛林中的植物根茎吸收掉了，使得整个地下湖变成了半涸的泥沼。再加上千百年来，由裂谷顶部被风雨冲刷下来的各种植物和土层，逐渐沉积在泥沼中间，构成了一片绵延相连的长堤，湿地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偶尔有腐化物产生的微弱磷火闪现，从水平线上望出去，起伏错落，难分草莽。

缅北野人山这个巨大幽深的地底洞窟，历来是世人难以窥探的秘境，虽然司马灰等人活着进入了裂谷内部，也趁着浓雾消散之际，利用照明信号弹的光亮，大致看清了周围的地形轮廓，但心中并未觉得了然，反而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现在眼中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不知还有多少惊世骇俗的秘密，仍被幽闭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世界之中。”

玉飞燕耳目敏锐，在照明弹上的信号烛在天空划过之际，发现周围的湿地水沼间，好像有些东西，正在运输机外围迅速爬行，但是移动速度实在太快，还没等看清楚究竟是什么，眼中就已没了踪影，她寻思：“在阴暗的沼泽区域里，多半会藏有鳄鱼和缅甸蟒之类的攻击性生物，冒然离开机舱并不稳妥。”于是改变了主意，提醒众人注意四周的动静，暂时不要离开这架蚊式运输机。说完又向舱外扔了三枚信号烛，照亮了附近的射击视界，并将手中“乌兹”冲锋枪的枪栓拉开，子弹顶到了膛上，以防发生突如其来的变故。

司马灰见照明弹熄灭后，蚊式运输机附近几枚信号烛发出的光亮，在幽深的地底洞窟中显得微如萤火，四周重新陷入了无边的深邃和沉默。他此前曾无数次猜测过，被浓雾覆盖的裂谷里究竟会存在什么，但始终不得头绪。此刻身处其中，更感觉到野人山巨型裂谷险恶非常，它在浩瀚如烟的岁月中，经历了无数年风雨雕凿，一直以来，都是人类视野无法认知的死角，而在这片空旷的黑暗中，必定隐藏着某种难以揭示的奥秘。他越想越是觉得复杂，思绪深陷其中，不免有些走神，半天都没再说话。

玉飞燕见司马灰还有无话可说的时候，倒是觉得有几分意外，就将自己的手枪递到他手中，提醒他注意观察运输机周围的情况，随即俯身前往机舱后部，逐一检视这架“蚊式特种运输机”内装载的货物，寻找到客户委托的那件物品，一旦得手，就该立刻设法寻找出口，觅路撤离“野人山”。

探险队的三十几名成员，到现在只剩六人幸存，并且随着这架失踪多年的运输机，一同坠入了野人山巨型裂谷的最深处。但抛开途中那些难以解释的诡异遭遇不提，事情进展得还是有些出人意料，首先是没想到能在第一时间找到“黑蛇号”运输机；又由于热带风团的入侵，使地底涌出的浓雾大为减弱；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机舱里的“货物”还在。

这种经过改型生产的蚊式特种运输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属于中型机体。并不宽敞的机舱分为前中后三段，内部完全贯通，当中没有任何间隔。最前端是驾驶舱，中后部则是可以搭载需要空军输送的人员和物资。

在“黑蛇号”机舱后端，紧紧捆着四个长方形的密封木条箱子，外边蒙着厚重的防雨布，两个分为一组，锁定得很是稳固，在刚刚那一番剧烈颠簸和撞击的过程中，也没有丝毫松动散落的迹象，但箱体上除了一些数字编号之外，再也没有其它任何标识。

玉飞燕先让阿脆拿着探照灯，在机舱内协助照明，又命俄国人白熊用鸭嘴槊，撬开木条货箱的盖子。正待动手，却隐约听到有个人机舱内黑暗的角落里说着什么。司马灰听那声音虽然微弱，却近在身后咫尺。运输机驾驶舱内的无线电已经彻底损坏了，不可能再接受到任何通讯信号。那货箱里的情况虽然暂时看不见，但一律封装严密，就算真有活人藏在里边，到现在也早该憋死。而且听那声音来源的方位，应该是来自罗大海等人所在的机舱中部，现在探险队总共就剩下这几个幸存者。除了那半哑的俄国人白熊之外，其余几人说话都是什么声音，司马灰自然一清二楚，但是刚才传出的声音格外古怪，显然另有其人。司马灰惕然警觉：“这架蚊式运输机里还有其他的人！”可当他支起耳朵来再听的时候，却已听不到什么了。

司马灰还道是由于自己精神紧张，从而产生了某种错觉，就转过头去问距离最近的玉飞燕：“你刚才听到什么没有？”

玉飞燕也察觉到了异常，她多曾与欧美客户打过交道，能听出刚才说话之人，带有明显的英国口音，对司马灰道：“似乎有个英国人，他说这机舱内装载的货物……很危险。”

深渊般的地下洞窟里本就幽暗漆黑，狭窄漏雨的机舱里仅有一只探照灯，众人离得虽近，却就连对方的面容和身影都看不清楚。可正因为空间局促，而且相距极近，所以活人身上的存在气息，还是能够彼此感觉得到。司马灰可以确定，包括自己在内，机舱里仅有六个人，怎么可能会突然多出来一个人来？除非玉飞燕所指的英国人……是英国皇家空军驾驶员的“亡灵”。

第九话 声音

司马灰忽然听见身旁有人说话，可机舱里却分明没有其余的活人了。这架黑蛇号运输机，舱内前后相通，虽是漆黑一团，但提着探照灯，就能从这头直接照到那头。总共才巴掌大小的地方，又哪里藏得住人。莫非除了探险队的六个幸存者之外，在这架失踪了几十年的特种运输机里，还躲藏着一个英国驾驶员的亡灵？

那近似警告般的讯息，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不仅是司马灰和玉飞燕听到了，处在机舱中间的俄国人白熊也听得真真切切。他随探险队深入“野人山”腹地，无非是为了大笔酬金，不过事先完全没有料到，会在山里遇到这么多难以想象的复杂情况，而且越陷越深，等他想要甩手不干的时候，发现已经走不脱了，只好跟着其余几个幸存者继续同行。

“蚊式特种运输机”坠入裂谷底部后，白熊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也被颠得不轻，脑子里已经“不分南北、难辨东西”了，感觉身体虽然着陆了，可五脏六腑还悬在天上没落回原位。他没有任何信仰，心性冷酷残忍，向来从无畏惧，先前在运输机坠落的过程中，机舱里完全是一片漆黑，外边更是昏昏默默，杳杳冥冥。白熊坐在帆布垫子的座位中，身上扣着安全锁，手中死死拉着安全绳，在剧烈的颠簸摇晃中，身体也被惯性甩来甩去。他曾不止一次地搭乘过各种飞机，甚至在遭受地面防空炮火猛烈射击，都不曾有过惊慌失措的情形，因为他知道遇上这种事，怕也没用，只有听天由命而已。

但现在就在这个阴森狭窄的运输机舱内，他隐约听到有一个英国人说话的动静，这件事情完全超出了白熊的常识，他以前做雇佣兵的时候，也和一些英国人接触过，浓重的英国口音自然不会听错。可是眼下黑蛇号里现在根本就没有英国人，驾驶舱的通讯装置也分明是损坏的，为什么会有英国人的低语声？另外这架运输机已经失踪了二十几年，为何直到今时今日，还保养得依旧如新？又为什么在进入野人山巨型裂谷之前，会看到它黑沉沉的机影在低空掠过？

这一切难以解释的现象综合起来，只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这架隶属于英国空军的蚊式特种运输机在“闹鬼”，而且机舱里躲藏着一个皇家空军驾驶员的亡灵，所以才会听到飞行员亡灵的声音。

白熊虽然没能听清楚声音的全部内容，但还是有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句钻进了耳中，那个英国空军驾驶员亡灵似乎是在警告探险队：“运输机舱内装载的货物——极度危险！”白熊从不信任任何人，但他对自己的耳朵深信不疑，打着手势告诉玉飞燕：“这架运输机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在没有调查清楚全部情况之前，最好不要随便触碰任何东西，否则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玉飞燕一直担心野人山巨型裂谷，会在热带风团的袭击下继续坍塌，倘若这金字塔形的洞窟完全崩毁下来，人人都得被活埋在地底，眼下首先要做的，就是尽快取了机舱内的“货物”，然后立即寻找出口，待到“浮屠”势头减弱，就全伙逃出野人山。

可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意外，在运输机坠入裂谷底部之前，她根本就没来得及仔细察看舱内的情形，但此刻早用探照灯把前后左右都照遍了，机舱里哪里有什么英国人？据她掌握的英军档案资料记载，这架黑蛇号蚊式特种运输机在缅甸执行任务时，失踪在了野人山裂谷的重重迷雾的最深处，当时飞机上包括驾驶员在内，共三名机组人员。难道他们的亡灵仍然徘徊在这里？不肯让别人触碰机舱内的“货物”？

众人正觉这件事好生蹊跷，却见脑袋上缠满绷带的Karaweik，握着一个黑色物体递到司马灰面前。

司马灰奇道：“这是什么？”Karaweik显得慌里慌张，他比划着说了半天，好在有阿脆帮忙解释，众人才算明白。原来Karaweik躲进机舱后，蚊式特种运输机就立刻开始高速下坠。他忽然觉得有个东西迎面撞在身上，在惊慌之余，也没看清是什么，顺手抓住。当时不知按到了什么，那东西里边就突然有人说话，将Karaweik吓了一跳。随后运输机碰到了裂谷中盘旋的气流，机身颠簸摇晃之际，他头部被撞了个口子，就此失去了知觉。醒来发现后那东西居然还在自己手里握着。按了一下又有声音发出，Karaweik大觉希奇，按照缅共游击队里的不成文的规矩，在战场上，任何无主之物，以及死人身上的东西，谁捡找就算是谁的，这里没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之说，根本不存在“一切缴获要归公”的概念，于是他立刻装进了自己的兜里想要留下。等看到其余五人都不说话了，Karaweik才把这东西拿出来给司马灰看，想让司马灰告诉他如何使用。

司马灰等人一看Karaweik捡到的东西，原来是个类似采访机的手持式小型录音机，侧面还插有线型麦克风，这才知道在机舱内听到有英国人说话的声音，都是从中而来。司马灰对缅甸人滚刀肉般的性子真是无可奈何，但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一扣。罗大海抬手弹了Karaweik一个脑锛儿：“你小子差一点就把我们的魂都吓掉了。”Karaweik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子事，满脸都是茫然。

玉飞燕见只是虚惊一场，但是这部录音机中的磁带里，似乎提到了有关“货箱”的信息，她心中正有许多难解的疑惑，急着想要从中找到些答案，便决定先从头到尾听上一遍，然后再根据情况取出机舱里的东西，于是劝道：“反正差一点和差一百点也没区别，你们别责备这个小兄弟了，他能懂得什么？”她当即拿过录音机倒带播放，经过仔细辨听，发现这盘磁带中记录的声信息，果然是一个英国人所留。除了司马灰和罗大海之外，其余几人都懂得英语，可这二人又不肯在旁瞪眼听天书，玉飞燕无奈，只好听得一段，便给他们译出一段。

想不到接下来听到的事情，却又让众人觉得脑子里边“炸了庙”——这盘磁带里记录的内容，远比在地底遇到英国空军驾驶员的亡灵更为可怕。

录音是由一位英国探洞专家威尔森，通过实时自述所作的记录，开始于运输机从基地起飞的那一刻，并声称如果有人发现这盘磁带，就说明他已经遇难了。威尔森在飞行途中，简短回顾了自己的经历，自称是加入了一支经验丰富的精锐小分队，这支团队里不仅有最优秀的飞行员、有研究宗教历史和超自然现象的专家，也有空军特勤组的退役军人，他们没有政府背景，只为了金钱工作。这次受雇于一位从不露面的客户，目标是寻找失踪于野人山巨型裂谷中的“蚊式特种运输机”，据说运输机里装有英国殖民者从缅甸掠夺的稀世珍宝，不过机舱具体有什么货物都是绝对机密，除了领队之外，其余成员无从知晓。

经过多次的反复探索和空中侦察，初步探明了裂谷内部的地形结构，这是一个剖面呈金字塔型的巨大洞窟，纵深极广，横面显得相对狭窄。根据那架失踪的蚊式运输机驾驶员无线电通讯，估计它是降落在了南侧。

探险队同时也发现，不论是地上还是地下，陆地还是水域，都没有绝对安全的途径可以进山，除了从地底涌出的浓雾，野人山里还存在着大量古代遗迹，不过大多遭到严重损毁，无法判断考证它们的文化背景和历史渊源，似乎古代人想要掩盖某种秘密，并且设下了重重陷阱。而装载着缅甸古代珍宝的蚊式特种运输机，又偏偏坠落在了野人山，这一切仅仅是巧合吗？威尔森认为也许只是自己多虑了而已，但是对逻辑研究的越深，就越是应该珍惜巧合。

不幸的是，此前进山的数支探险队全都下落不明，几乎没有任何幸存者活着回来，对于装备精良、经验丰富、受过高度训练、并且武装到了牙齿的职业冒险家而言，野人山外围复杂的地形，以及各种各样的毒虫巨蟒，都不是绝对的阻碍。真正的威胁来自于山里终年不散的迷雾，茫茫雾气遮蔽了裂谷周围的原始丛林，使外人难以透视其中的秘密。

威尔森所在的英国探险队，想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他们认为当年皇家空军那架特种运输机，之所以能降落在裂谷深处的迷雾中，得益于两点。一是“蚊式”的特殊材料结构；二是裂谷内特殊地形所产生的气流作用，但假若换作别的飞机，肯定不是过轻就是过重，都及不得“蚊式”。另外气象条件可能也是决定因素之一，黑蛇号运输机失踪的那一天，同样有热带风暴形成的飓风北移，使得野人山裂谷的地形轮廓，大部分从浓雾中暴露了出来。

如今想要进入裂谷深处，只有等待热带风团再次到来，并且还要使用同样型号的“蚊式”飞机，才有希望达到目的。野人山深处有雷区、浓雾、毒虫，以及各种防不胜防的邪术，都令西方人难以理解，所以他们计划搭乘同样的蚊式飞机，趁天气变化之际，冒险进入裂谷的最底部，得手后再设法乘热气球离开。直至六十年代晚期，在一些相对落后地区仍然还可以见到蚊式的身影，他们经过一番周折，终于在东南亚某地，找来了一架与黑蛇号相同的蚊式改型特种运输机。

野人山附近存在着古老的蟒蛇图腾；坠入浓雾的运输机代号是黑蛇，裂谷的走势也蜿蜒如蛇；甚至就连美军修筑的幽灵公路，都形如长蛇。英国探险家猜测，也许“蛇”是连接野人山全部秘密一把钥匙，于是将找来的“蚊式特种运输机”加以重新改装和翻修，使其从内到外，包括涂装，都与当年失踪的运输机几乎完全一样，命名为“黑蛇II号”，期望它能为探险队带来好运。

英国探险队在缅僚交界处的非军控地带，买通了被地方武装力量控制的一个隐蔽机场，在热带风团“浮屠”入侵之际，搭乘“黑蛇II号”前往野人山。这个计划非常之危险，天时地利人和，胆量技术勇气，任何一个微小因素都可能影响最终的命运，无常的变化往往会带来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可是面对惊人的回报，以及某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使英国探险队在投机心理的驱使下，仍是决定知难而进。威尔森坦言：“这次任务的危险性非常大，很可能有去无回，但愿我们这么做是值得的。”

“黑蛇II号”特种运输机起飞后，在山区上空盘旋了很久，不料天气变得越来越恶劣，远处开始有雷暴出现，裂谷附近的浓雾并没有降低到预想程度，完全不具备事先计划中的条件，驾驶员只好提议放弃这此行动，但就在即将从低空驶过裂谷之前的那一刻，忽然从一片凝聚不散的云雾中，出现了另一架幽灵鬼影般的蚊式特种运输机。

威尔森说，那正是早已失踪了几十年的皇家空军运输机，它冲着我们无声无息地直飞过来，等驾驶员发现到它，并想要转向回避的时候，却为时已晚。我们的“黑蛇II号”与雾中出现的飞机撞个正着，可是突然在空中发生的撞击，并没有使“黑蛇II号”当场爆炸，就如同撞上了一片看得见摸不着的浓雾，对面那蚊式架运输机仿佛是根本不存在的幻觉。但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在与幽灵运输机接触的一瞬间，“黑蛇II号”双引擎发动机同时停转，各种设备全部失灵，机舱内顿时变得漆黑一团，在失控状态下直接坠入了裂谷。

多亏了上帝保佑，“黑蛇II号”幸免机毁人亡之灾，被坚韧的古藤缠在了半空，等机上乘员陆续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之后，发现机舱外浓雾障眼，看不清置身何方，为了能在浓雾中维持一定距离的视界，英国探险队事先准备了几盏高强光探照射灯，它可以最大限度穿透雾中的杂质，于是众人打开舱门，用多头强光射灯照视“坠落点”附近的地形。此时探险队的首领再次叮嘱众人，如果找到了那架失踪的蚊式运输机，在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之前，谁都不准打开货箱，因为机舱里面装载的“货物”极度危险。

不过这支英国探险队的厄运才刚刚开始，运输机上的探照灯强光，竟然从浓雾深处引出了一个十分巨大的物体，威尔森用惊恐的声音将那个东西形容为“生命体”，它吞噬了整架运输机，随后在一阵慌乱的惨呼和刺耳的噪音中，磁带记录戛然而止。

第四卷 惊爆无底洞

第一话 猎枪

第二话 望远镜计划

第三话 危险的货物

第四话 地震炸弹

第五话 隔舱有眼

第六话 惊爆

第七话 茧

第八话 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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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猎枪

几乎所有进入野人山的探险者，都会充分考虑到将要面临的障碍和危险。而最难以预知的威胁，是从地底不断涌出的雾气。除了那些迷失在雾中，永远都回不来的失踪人员，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解答究竟会在雾里遇到什么，也不知道它的根源来自哪里。若以常理推测，浓雾可能会使人产生幻觉，或是雾中含毒。但是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先进的装备，再加上一些必不可少的运气，应该有机会从中全身而退。

不仅司马灰和玉飞燕是这么设想的，就连搭乘在“黑蛇II号”运输机上的英国探险队，也同样抱有这种侥幸心理。他们为了对付野人山巨型裂谷深处的千年迷雾，事先做了许多相应准备，包括各种防毒措施，以及在雾中使用的强光照明器材。但是根本没有料到，浓雾中存在着令人完全无法想象的东西。

威尔森留下的录音磁带，听得众人面面相觑，好半天做声不得。录音中提及的内容，彻底颠覆了他们先前对整个事件的认知。玉飞燕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伙人，与“黑蛇II号”运输机上的英国探险队，肯定都有着同样的幕后“雇主”。按国际上的惯例，既然客户委托一组人去寻找失踪的空军运输机，那么在这组人失手或放弃之前，就不应该再让别人插手。要是早知如此，也就不来趟这浑水了。

玉飞燕又想起先前与司马灰二人发现这架运输机的时候，裂谷中的浓雾正在下降，当时的黑蛇II号运输机并无异常，机舱里也没见到英国人的尸体。据此估计录音中提到的“生命体”，仅限于在雾中活动，而且“灯光”会将它从迷雾深处吸引出来。

这时司马灰撬开机舱内的货箱，一看果然都是英国探险队携带的各种装备和物资，而不是玉飞燕此行所要寻找的“缅甸珍宝”。他见其余几人都是神色凝重，如同大难临头，就想找个理由宽慰众人，只好说：“至少这盘录音带……解释了咱们先前在裂谷上边遇着的，是这架黑蛇II号运输机，而不是一个在浓雾中徘徊了几十年的幽灵。”

玉飞燕看了司马灰一眼说：“你就别自欺欺人了，咱们遇到的确实是黑蛇II号，可是与黑蛇II号在雾中相撞的又是什么？”

司马灰说既然“黑蛇II号”迎头撞上了对面的蚊式运输机，但是却没有发生爆炸，我想这大概是由于“雾”的原因。听说世间常有“海市、山市”幻布，晚上在荒坟野地里还会有“鬼市”。浓雾中突然出现的，多半是那架失踪的英国皇家空军运输机，在几十年前留下的影子而已。

太平洋战争末期，美军有整整一个中队的野马式战斗机，在太平洋地区执行巡逻任务。他们突然发现对面空域有日军的零式战斗编队出现，然而当时的日本联合舰队都不复存在了，海军航空兵也被打得七零八落，早已丧失了制空权，怎么还会有如此齐整的大规模编队出现？正当美军战斗机飞行员想要发起攻击的时候，却又失去了敌方机群的踪影，眼中只剩下海天茫茫，碧蓝无垠。通过联络得知附近巡航的舰载雷达上，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反应，当时野马式战斗机中队的飞行员皆是目瞪口呆，没人知道刚才亲眼目睹的情形是怎么回事。

后来有证据显示，那只是海市蜃楼一类的光学折射现象，还有不少目击者曾在海边或是沙漠中，看到金戈铁马的古战场浮现在地平线尽头。不过科学家们至今都无法解释，在云层和海面上形成的投影，为什么往往都会出现在许多年以后。

这是司马灰曾在缅共人民军里，道听途说得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提出来，是觉得探险队在野人山的遭遇，与那瀚海狂沙中的种种离奇现象，颇有相似之处，这么说似乎也解释得通。

玉飞燕却不认可这种推测，如果说是浓雾形成的虚像，那么黑蛇II号为什么会在撞机的一瞬间，如同接触到了强烈的磁场，使得全部设备同时停止运转？另外这架运输机落入裂谷之后，被强光探照灯从迷雾里引出来的“生命体”又是什么？英国探险队的成员是如何遇难的？为什么他们连尸体和血迹都没留下？

阿脆同样是深觉疑惑，她也忍不住开口问司马灰，为什么英国人形容浓雾中出现的东西是“生命体”？

司马灰道：“这个词还挺唬人，都把话说颠了。其实讲白了，不就是说从地底涌出的浓雾里存在着某种‘活物’吗。”

阿脆摇头道：“只怕没有那么简单，这个词太宽泛了，你可以说一草一木是生命体，甚至还可以说整个天地都是一个生命体。即便咱们亲眼见到了浓雾中出现的东西，可能也无法准确描述。毕竟天地茫茫，人类所知极其有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被探照灯从浓雾里引出来的东西，绝对是异常危险，还是遇不着为好。”

司马灰寻思：“能否探明雾中隐藏的真相，也许就是从野人山里逃出生天的关键所在”。但他被众人连珠炮似的问题，给问得无言以对，心想：“我这还懵着呢，你们怎么全都问我来了？”只好推说“见不尽者，是天下之事；悟不尽者，是天下之理”。眼前这些事情实在太过出人意料了，几乎没有逻辑可言，换谁也琢磨不透。在这种情况下，咱们应该尽量以“弹性思维”来处理。

玉飞燕和阿脆都觉不解，奇问：“弹性思维是指什么？”

罗大舌头替司马灰解释道：“这个词是挺唬人，都把话说颠了。其实讲白了，他现在是黄鼠狼偷鸭子，无计可施了。只好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给它来个见怪不怪也就是了。咱用不着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否则把脑袋想破了，吃亏倒霉的又不是别人。”

玉飞燕点头道：“说得倒也在理。此时山外暴雨如注，导致地下积水不断从岩层缝隙中渗落，造成这个地底洞窟内部也被雨幕遮盖，使得裂谷深处的浓雾尽皆消散。咱们正得天时，如果就此放弃，无异于功败垂成。那架失踪的英国空军运输机，曾通过无线电联络，确认降落在了雾中，并没有沉入泥沼。这地底多是沼泽，能够允许蚊式运输机降落的区域，只有纵深狭长的一片湿地而已。如果继续向南徒步搜索，仍有机会找到失踪运输机里装载的货物。”

玉飞燕以前做事，无不随心而动，根本用不着对手下多作解释，可司马灰这几个人皆属临时入伙，真要是半路上甩手不干了，自己也奈何不得他们，只好忍着性子，好言好语地商量，她又对众人嘱咐道：“兵贵神速，现在不能过多耽搁，必须尽快采取行动。因为说不准热带风团带来的狂风暴雨还会持续多久，它要是万一在途中转了向，或是突然减弱，事情可就麻烦了，那时候浓雾肯定还会出现。在出发之前，大伙应该尽可能多携带英国探险队留下的必要物资，特别是防身的武器和食物，以及照明装置，如果在途中突然遇到浓雾出现，就要立刻关掉探照灯和聚光手电筒，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可改用冷荧光剂一类没有热量的化学光源。”说完她就开始从英国探险队的货箱中，寻找应用装备。

玉飞燕意外地发现了一部肩背式通讯电台，便问司马灰等人谁会使用？阿脆看了看说：“这是PRS25/77型军用战术无线电，美国产的，我懂一些通讯，应该可以用，但这地下洞窟里没别的幸存者了，要拿它跟谁联络？”玉飞燕说：“咱们得手后，即便能逃出这巨型裂谷，可在野人山里没有接应恐怕也走不出去，带上它有备无患，总能派上用场。”

司马灰见玉飞燕布置有方，算得上是光着屁股坐橙子，有板有眼了，换作自己也没有更好的策略，于是就没再多说什么。

其余几人也对此没有异议，当下各自着手准备，只是罗大海这辈子从来没让女人指挥过，嘴上虽然没说，心里却难免有点犯嘀咕。他无意中发现货箱底层有个长条匣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一条拆散的老式四管猎枪，配有两种特制弹药。罗大海三下五除二将它组装起来，就见这条猎枪大得都出了号了，而且枪身材质考究，工艺非常精良，四条枪管呈“十”字配置，左右两管为霰弹，上下两管为大口径膛线。他在当地听人说过，以前有英国贵族在缅甸印度等地猎取野象和犀牛，专门使用这种猎枪。犀牛的那身坚皮厚甲，足能防御来复枪弹的射击，却唯独抵挡不住超大口径的“猎象枪”。罗大海喜出望外，对司马灰道：“这枪跟后膛炮也没什么区别，有它傍身，我心里头可就踏实多了。”

司马灰提醒他道：“罗大舌头，你他妈这是想打坦克去啊？我告诉你使这种大口径猎枪可得悠着点，它的威力是不小，但生产年代比较早，所以在设计构造上还显得比较落后，缺点很多，容易走火，尤其后坐力大得惊人，如果射击者体格单薄，开枪时能把自己撞一溜跟头出去。”

罗大海自持生得五大三粗，有膀子稳健的力气，毫不在乎地说：“那些英国佬不就是喝机器水①吃洋白面长大的吗，又不是三头六臂，既然他们能用，咱也照样玩得转。”说完他将猎象枪的子弹带挎在身上，然后嘱咐Karaweik道：“你小子可跟紧了我们，要是敢开小差掉了队，看老子不撸你个茄子皮色。”Karaweik也知道眼前处境之危险，满脸惊慌，闭了口不敢多言。

收拾齐整了，众人先后钻出“黑蛇II号”运输机的机舱，各自拎着冲锋枪，以探照灯开路，摸索着向裂谷南端搜寻目标。从地层岩缝中渗下的积水，被洞窟高处的气流一卷，都成了漫天落下的细碎雨雾，视野受到影响，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裂谷底部都是荒原般的湿地，当中有好大一片区域，纵深处绵延伸展，形势如同蟒蛇，周围的水面上，则生满了一片片枝繁叶茂的锯齿草和丛丛芦苇，都有将近半人多高，将沼泽地区分割得像是棋盘一样纵横交错。

阿脆奇道：“这片宽阔深邃的地下空间，终年都被浓雾封锁，从来不见天日，得不到半点光和作用，怎么会生长着如此茂密丰富的沼泽植物？”

司马灰也有同感：“最反常的是这里实在太空旷了，而且洞窟的深度不下两千多米，我原来还以为地底会藏着某些东西，可是这里除了雾，似乎什么也没有了。”他说话的同时，在探照灯的光束下，看到附近水面上漂浮着几段枯木般的东西，心知必是鳄鱼无疑。这裂谷四周如果是完全与世隔绝的，那从高处落入地底的生物和植物，只能在这近乎封闭的环境中繁衍生息。在地下沼泽附近，出现鳄鱼和缅甸蟒等爬虫类生物毫不为奇。可在雾中袭击“黑蛇II号”运输机的生命体究竟是什么？它的体形肯定不小，而且能够借助浓雾迅速移动到高处，绝不可能是鳄鱼和缅甸乌蟒。

司马灰见没有头绪，索性不再多想了，他抬头向高处看了看，先前对热带风团“浮屠”没有任何好感，只觉得恶劣的天气是一个致命威胁，但此时却又盼着这场驱散浓雾的暴雨，千万不要停止。

正走得发慌之际，忽见前边又有一条近十米长，约有数吨之重的巨鳄，露出满口密布的尖利牙齿，横趴在路上一动不动，它猛然被探照灯脚步声所惊，并没有发出攻击，而是“哗啦”一声扭动笨拙的躯体，顺势蹿入了芦苇丛的深处，听声音是去得远了。

玉飞燕连忙提醒众人，千万不要离芦苇丛太近了，免得被潜伏的鳄鱼一口咬住拖入泥沼。

可这时俄国人白熊却突然停下脚步，拨了拨巨鳄刚才爬过的地方，撞碎了一层枯木，厚厚的泥土和青苔下，暴露出大片狗肝色层面，他又接连挖开几处地面，也都是如此，看起来一直延伸到沼泽深处。俄国人白熊似乎觉得这很不寻常，他那张本就冷漠的脸上，又笼起了一层阴云。

司马灰虽然看不懂这俄国佬在搞些什么名堂，可此处极其危险，怎敢随便停留，就问：“懦夫司机，你在这刨地雷呢？”

那俄国人白熊闻声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冲着司马灰张开了嘴，露出仅剩的半截舌根，示意自己不能说话，随即用匕首划地写了几个字。

众人借着灯光一看，见只是四个英文字母“MOHO”，俱是觉得莫名其妙：“这是个人名吗？”

玉飞燕知道一些俄国爆破专家白熊以往的经历，见了这行写在地上的英文，已然领会了他想要告诉众人什么事情，惊问：“你是指咱们掉进了望远镜里？”

※※※

〖①机器水：指自来水。〗

第二话 望远镜计划

俄国人白熊用匕首在地上划了“MOHO”四个字，只有玉飞燕清楚他的意思，这是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事实——野人山巨型裂谷底部是由造岩物质所构成，探险队的六个幸存者，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深入了地幔与地壳之间的“摩霍界面”。

如果要解释这件事情，还要从五十年代初期说起，当时苏联和美国这两大敌对阵营，受冷战思维支配，将大量财力物力投入到无休无止的战备竞争当中，军事科研也以近乎畸形的速度突飞猛进，双方竭尽所能开发各种战略资源。

当时的苏联有一项代号“地球望远镜”的秘密计划。苏联国土的南部和东部幅员辽阔，环绕着山岳地带，天然洞窟和矿井极多。为了比美国更早掌握地底蕴藏的丰富资源，以及人类从未接触过的未知世界，苏联人在一块天然盆地内的干谷中，动用重型钻探机械设备，秘密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挖掘。

这一工程耗时将近二十年，他们挖出的洞穴，垂直深度达到一万三千米，是世界上最深的已知洞窟。因为涉及高度军事机密，所以“地球望远镜”计划始终都在绝对封闭的状态下进行，外界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内幕。

白熊契格涅夫精研爆破和地质钻探，在“地球望远镜”的工程末期，他曾经参与其中，接触到了许多相关机密。人类设计出了天文望远镜，可以用肉眼来窥探宇宙星空的秘密，但是人的眼睛却不能穿透地面，所以才将穿透地层的深渊，称为“地球望远镜”，可以借助它来直接观测地底物质。

根据地下深度不同，物质组成也完全不同，并不是一砖到底的全是泥土岩石。概括而言，大致有三层区域，最外部称为地壳，深处是地幔的中间层，地幔里边裹着地核。地幔与上下两层不同物质的分界处，称作不连续面，外边的被命名为“摩霍不连续面”，深处的则是“古登堡不连续面”。

当年苏联人挖掘到地下一万多米，取得了“摩霍不连续面”下地幔的样本，发现地底含有大量放射性物质，使造岩物质形同石蜡，它既不是岩石也不是沙土，可能里边含有微生物，才呈现出罕见的狗肝色斑痕，表面上看起来犹如腐败的人造革，与野人山洞窟里常见的地质构造完全不同。白熊曾在苏联见过样本，并且知道这种地下物质分界线具有全球性，然而随着地表区域不同，摩霍界面的深度也有变化。如果在是缅甸野人山，至少要深入地底万米以下，才有可能出现这种特殊物质。

玉飞燕仰起头，在雨雾中看了看那条高悬的地缝，心中诧异之情不可名状。此时山外风雨如骤，雷电交加，无法凭着闪电的光芒加以目测，只看手表上的海拔读数显示，洞窟底部距离出口之间的垂直落差，大约有五六千英尺。而且裂谷的顶端，本身就位于野人山海拔较高的地方，减去山体的高度，到地面也不可能超过三千英尺。这个深度当然绝对算不得浅了，但地层物质的变化，却分明显示众人已经深入地下三万多英尺。也就是说自身感觉到的深度，还不及实际深度的零头。在这个深渊一般的裂谷内部，似乎一切逻辑和常识都已失去了意义，使人完全难以判断究竟面临着什么样的状况。

玉飞燕心中茫然，她向其余几人，简单说了说白熊发现的情况。可司马灰等人文化程度有限，除了知道一千米大约是三千多英尺以外，又哪里听得懂“摩霍维奇不连续面”和“地球望远镜”是何所指。可能用清浊不明的“混沌物质”来描述，他们倒还能够理解一些。

罗大舌头说：“现在咱们已经踩到底了，还管它有多深做什么？我真想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好担心的。从两千米的高度掉下来是一死，从一万好几千米的高度掉下来，不也是一死？肯定都会落个粉身碎骨血溅四野的下场，反正摔成什么模样自己也看不见，所以根本不用过多考虑这个地底洞窟的深浅。”

司马灰想了想说：“应该还是有区别，从两千米的地方摔下来，大不了惨叫一声，还来不及难过就永远健康了。可真要从上万米的高处，呈自由落体式往下掉，你先是惨呼几声，然后掏出烟来点上一根，再拿起笔写份遗嘱，交代好后事，又回顾了一遍自己在热带丛林里的戎马生涯，可低头一看，那还差一半才到底呢。”

玉飞燕见他二人根本不明所以，便说：“不管是野人山内地质变异，还是自身的空间感产生了错乱，都是后面才要考虑的问题。事有轻重缓急之分，现在还是寻找失踪的蚊式运输机最为紧要。”她见地下沼泽茫茫无际，植被和黑暗阻碍了搜索，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到目标，几乎是金针入海，使人无从着手。以往在山里寻墓掘藏的办法全都用不上了，根本无计可施。

司马灰一路跟着探险队进入深山，发现玉飞燕这伙盗墓者，也确实有些手段，不过他们的传统经验和技法，似乎在缅甸丛林里并不适用。起先姜师爷决定走“象门”深谷中的路线，就犯了大忌。司马灰在缅共游击队这些年，除了杀人放火，对“丛林作战、野外求生、救援搜索、辨别方向”等方面的经验，也可谓了如指掌。他告诉玉飞燕：“缅甸山区的地形非常复杂，要想确保安全，必须尽量做到——走高不走低，走大不走小，走纵不走横、走林不走草。”

如今探险队处于野人山巨型裂谷的底部，想在此搜索蚊式特种运输机，这四个禁忌至少犯了三处。一是钻入洞窟里，走得低了；二是受地形和环境限制，视野过于狭小；三这地底全是生满茂密锯齿草的沼泽，很容易受到鳄鱼偷袭。可以说处境险恶到了极点。

听司马灰提到沼泽里潜伏的鳄鱼，众人不禁脸上变色，当年就在缅甸，有两千多全副武装的日军误入沼泽，由于伤兵太多，身上血腥气息浓重，结果引来了大量鳄鱼。还用不上半个钟头，两千多人就全都活活喂了鳄鱼。根据鳄鱼的习性，它们发现猎物后，不会立刻展开攻击，而是先要观察一阵，可一旦其中一条当先扑上来，就会立刻引来更多的同类上前争抢。那时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自然不用说了。

司马灰又道：“目前也只知道那架失踪的运输机，大致降落在了裂谷的南端，可这地底洞窟空旷幽深，凭咱们这几条人枪，在沼泽里冒着雨摸黑去找，要几时才能寻到？”

玉飞燕被司马灰一番话，说得心中凉了半截，黯然道：“照你这么说，咱们就没有任何机会找到那架蚊式运输机了？”

司马灰道：“越是处境恶劣，越是会有机遇送上门来。先前我也没有任何办法，不过进入沼泽之后，我倒是临时想出一个法子，说不定管用。”

英国殖民主义者统治了缅甸近百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缅甸同日本人作战的英国军队，更是达到了规模空间的一百多万。当然这其中大部分军卒，都来自于英属殖民地，虽说是为了大不列颠而战，但好多人一辈子都没踏上过英国本土半步，甚至说不清英国究竟在哪。

在众多英属殖民地中，英国人最为看重幅员辽阔的印度，而缅甸又是印度的天然战略屏障，当时被他们建立为印度的一个省。所以英国人对缅甸经营多年，使之一度成为了东南亚最富有的国家。这段时期的殖民统治，对缅甸影响极其深远。至今在缅甸境内，许多公路、铁道、机场都是英国人建造的，更有无数军火散落各地，这其中甚至包括重炮、坦克、战斗机。

司马灰就算不熟悉英国的情况，但他参加了缅共人民军这么多年，对各种英国人制造的武器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其中的蚊式飞机就他没少见过，以往跟随部队在深山密林里行军，有时遇到一些坠毁的蚊式轰炸机残骸，还有当年投下来没有爆炸的重型炸弹。缅共人民军里的士兵，见到蚊式的外壳，都会拆下来带走，相对完整些的就可以拿到市上卖钱换物。因为这种飞机所使用的轻型胶合板，其原料全是一种名为巴尔沙的木材，相当于亚洲的泡桐。这种木料不挠不裂、易于加工、共振性好、不易变形和燃烧，很适合制作家具，或是修补房屋。如果看当地人家中有旧胶合板拼接成的简易家具，不用问也能知道，原料肯定都是来自于从英国皇家空军的“蚊子”。

这些事情都是常识，最是普通不过，又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司马灰得过金点传授，懂得“相物”之理，那是他祖上起家的根本，当今世上除他以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套本事。至于什么是“相物”？古代有给活人相面的术士，以面貌五官和气色高低，来断人吉凶祸福；又有“相地”的地师，也就是通过风水形势的布局，来分辨山川地理；更有相猫、相牛、相马等许多杂项，其实归纳起来，这些古法全都属于“相物”一道。

旧时所指的“相物”之道，顾名思义，“相”是指用眼睛去看，“物”的涵盖可就广了，天地之间，不管活的死的，全都是“物”，是物就必有其性，无不合着阴阳向背之理。古人曾如此解释“相物”的原理：“天地本无为，辅万物之性以成之，指陈万物，看其幽微造化，辨时数吉凶，应如神察。”

这话说得太深了，倘若讲得浅显些，不妨拿个比较直观的例子来形容：“把一滴储存在试管中的眼泪带到试验室里，可以很轻易分析出它的化学成份，得知这滴泪水是由什么分子所构成的。但这滴眼泪是由于什么原因从人体内产生的？究竟是伤心还是喜悦？即使有再怎样先进的科学手段，也完全无法分辨。这就是知其形，而不知其性。看得见摸得着的总是容易辨别，可无影无形的气质却难以判断，只有通过相物古法观察解析，所谓——观其形，知其性；知其性，才能尽知其理；尽知其理，终可得其道。”

司马灰虽然对这门家传的本事领悟得不深，仅得了些皮毛在身，只不过是刚到“观其形，知其性”的浅显程度。但当他置身地下沼泽之中，仔细辨别了附近的情况，不免看到眼里，动在心里。他知道制造蚊式特种运输机的材质，还有另外一个特性——如果巴尔沙胶合板存放在潮湿无光的环境下，年代愈久，木性就会愈阴。如果蚊式运输机落在这裂谷深处几十年，即便是地下森林中沉埋千载的阴沉木，比之也有所不及。

这沼泽里的锯齿草和芦苇，也都暗合着造化变移之理。如果是在正常的环境下，同一丛芦苇中，朝北的一面茂盛密集，朝南的一面略显稀疏。然而野人山巨型裂谷中，常年被浓雾遮盖，植被生长的规律不分南北。但那架失踪二十几年的蚊式运输机，肯定是这片区域里阴晦最重的所在，换句话说就是“阴极”，对着它的芦苇必然会稍显稀疏。如果仔细辨别，并不难找出蚊式运输机的准确方位。

如果不是司马灰等人跟着缅共游击队，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了多年，又懂几分相物的诀窍，也不可能掌握这些特殊经验。司马灰胸中有了对策，惟恐迟则生变，于是就要在前带路而行，他告诉玉飞燕等人：“你们只管跟着我走，今天必有结果。”并叮嘱道：“在泥沼里走动，应当排成纵队前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要超过一个手臂，并且要轻拔腿、稳落脚；务必要将枪械和背包、水壶等随身物品，紧紧贴身收住，高过头、宽过肩的东西一律扔掉，这样在遇到跌倒或陷落的突发情况下，才能尽量确保身上携带的装备不会遗失散落，也可避免拨动碰撞草丛的动静太大引来鳄鱼，有利于迅速行动。”

司马灰说完，立刻用猎刀削了一段枯树枝，踏入泥泞当中探路，他寻着这片沼泽里阴沉腐晦之气最重的区域，一步步缓缓而行。其余众人紧随其后，穿过一丛丛茂密的锯齿草，黑茫茫地也不知行出多少里数，就见荒草深处，赫然横卧着一个庞然大物。

借助探照灯的光束，细看其轮廓形状，隐约是架蚊式特种运输机的模样，它在此一动不动地沉睡了二十几年，机身已半陷泥沼，附近都是凹凸不平的蜡状物质，几无间隙可寻，并且从湿地表面冒出许多石笋，结满了苔垢般的胶质物，望之如同蜡烛油，缅甸人称其为“水蜡烛”，其实是一种叫“镜蛾”的飞螟巢穴。

众人刚刚走到近处，就惊得无数飞蛾四散而出，在漫天雨雾中纷纷落在附近的芦苇丛里，有不少被雨水打湿的蛾子，见到黑暗中有光束晃动，便笨拙地向探照灯扑撞而来，蛾翼上有白斑，通透如镜，都是潮湿腐化处滋生之物。“水蜡烛”是夜蛾身上的磷粉凝固而成，即便在漆黑的雨雾里也会发出冷光，但在这种特殊环境中，很难在远处看到，大概要在几十米以内的距离才会发现。这架蚊式特种运输机沉眠地下多年，巴尔沙木料即使是经过加工，在过度湿热的地下，也极易腐朽，如今这周围早已成了大量“镜蛾”的聚集之处。

司马灰等人却顾不上挥散扑到身上的夜蛾，冒着雨提灯照视，面前的机身虽然盖满了青苔古藤，但用鸭嘴槊铲开植被，就显露出了运输机紧闭的舱门，检视各处特征，正是探险队要找的那架“蚊式”。众人到此，都止不住心头一阵狂跳。

玉飞燕伸手摸了摸冰冷湿滑的机身，看上面也结满的蛾巢，虽是意料之中，疑惑却是更深：“真正的蚊式运输机，确实落在这裂谷里二十几年了，难道黑蛇二号在浓雾中撞到的果真是个幽灵？”她急于想看到机舱里的货物是否完好，就催促罗大舌头去撬开舱门。

罗大海只好把猎枪交给司马灰，接过鸭嘴搠撬动舱门。随着一阵低沉的锈蚀摩擦声，运输机的舱门被他撬开了一条大缝，里面立刻钻出一股刺鼻的霉味，探照灯的光束似乎被黑暗所吞噬，根本看不到机舱内的情形。

司马灰眼看情况不明，便拦住罗大舌头，让他不要轻易入内，自己悄悄凑到近处，想尽量看清楚运输机内部。他举着探照灯，望内一张，就见机舱里黑暗沉寂，远处看不清楚，近处也不见有什么异常状况。他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前移动，可手里的探照灯就如同熄灭了一般暗淡，跟本看不到面前有些什么。

司马灰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当即想要抽身退步，谁知忽然从机舱里涌出一团黑蒙蒙的东西，他还来不及躲闪，身上却似被铁钳牢牢掐住，只觉奇寒透骨，胸中为之窒息，顿时连气也喘不上来，而身体就像被一股巨力摄住，不由自主地被拖向机舱深处。他急忙抬手格挡，不料将手一推，所及之处却是空荡荡一片虚无，只有浓雾而已。

第三话 危险的货物

司马灰惊觉面前虚空一片，将自己身体摄住之物，仿佛只是有形无质的浓雾。他胸中窒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不由自主的被拖向雾中。而此时他正背对着运输机外的几个同伙，其余的人视线被挡，都不可能察觉他遇到了意外。

司马灰身子前倾，只有脚尖还撑着地面，半分力道也使不出来，持着探照灯的左手也被浓雾裹住，阴寒直透骨髓，眼看性命就在顷刻之间。他暗自叫苦，情急之中，右手扣下了“猎象枪”的板机。

大口径猎枪轰然击出，强烈的后坐力将司马灰猛然向后撞出，重重揭倒在了泥地上，而那架蚊式特种运输机的顶子，也被散弹射穿了一片窟窿，凄风冷雨灌将进去，顿时将弥漫在机舱里的浓雾都打散了。

罗大舌头等人听得枪声才知出了变故，急忙上前把司马灰从地上扶起来，就见司马灰身上都是淤痕，脸色苍白。

罗大海和阿脆很了解司马灰的胆量，胆量这东西，可能也是分门别类的。有的人敢调戏妇女，却不敢跟仇家拼个你死我活；有的人剥皮剜肉连眼都不眨，却唯独不敢到医院打针；敢偷钱包的，未必敢拦路抢劫。当然也有那文武双全的，就好比是司马灰这种人，天生就是个亡命之徒，向来从容镇定，临危不惧。但此时看他神色显然受惊不小，究竟见到了什么东西才能把他吓成这样？

司马灰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摸摸自己身上的淤伤，兀自痛彻骨髓，他也不能确定在那一瞬间究竟遇到了什么，只能形容是所有恐惧叠加在一起的感觉，心想：“那雾里有鬼不成？”但转念一寻思却又不像，可能黑蛇II号上的英国探险队也有同样遭遇，最后竟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是被野人山地底的浓雾溶化消解了，还是被带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罗大舌头问司马灰：“当年滚弄战役的时候，战况空前惨烈，那人死的，把整条山沟子都填满了，咱俩趁着月黑摸到山沟里，从死人身上找子弹，那我也没见你皱一皱眉头，今儿怎么就含糊了？”

司马灰摇了摇头，将大口径猎枪还给罗大舌头，要是刚才没有鬼使神差的拿了这件家伙，后果当真不堪设想。不过司马灰虽不将生死放在意下，他却解释不清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这大概就和第一次听人讲《西游记》的感受差不多，虽然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却万万没有想到猪能穿衣服说人话，倘若信以为真，自然会吃惊不小。可能人类对于超出自己认识范畴以外的未知现象，必定都会抱有一种先天形成的畏惧心理，始终难以克服。

司马灰并不想把刚才的遭遇说给众人，免得给他们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和精神压力，只说这深山裂谷中的浓雾不太对劲，蚊式运输机封闭在地下多年，里面的雾气没有受到降雨影响，但是机舱现在被射穿了一片窟窿，内部浓雾迅速散去，应该已经安全了，赶紧取了“货物”，然后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才是。

玉飞燕见司马灰没有闪失，也稍稍放下心来，她吸取了教训，先提着乌兹冲锋枪探进舱内向上扫射，将运输机顶部打出一片弹孔，使更多的地下雨水大量淌入舱内，果然不再有什么异常状况出现，于是她让阿脆和Karaweik跟随自己进去寻找“货物”，而司马灰、罗大海，以及那俄国人白熊则留在外边警戒。

司马灰极想知道雇佣探险队的那位客户，究竟要找什么样的“货物”，战争时期失踪在缅甸原始丛林里的飞机和人员很多，怎就唯独这架英国空军的“蚊式”如此受到关注？仅是司马灰亲眼所见，为了在危机四伏的野人山搜寻这架运输机，就已搭上了几十条人命，这些年来更不知已有多少人因此丧生。

都说世间有“无价之宝”，可那也只不过就是一种形容而已，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就为了寻找一批从缅甸出土的古董？司马灰没办法理解幕后指使的客户是什么心态，也不知道蚊式运输机里的“货物”有什么特殊之处，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他只是觉得：“在那些富可敌国的财阀眼中，人命都如草芥一般，恐怕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司马灰念及此处，心想：“为了英国空军运输机里的‘货物’，死了这么多人，它即便真正价值连城，也必是一件不祥之物，我又何必惦记着打它的主意。”

这时忽听沼泽深处的锯齿草丛里“悉唆”作响，好像有些东西在迅速爬动，司马灰先前在黑蛇II的机舱外，就发觉有类似的动静，此刻再度出现，不由得立刻警觉起来，身旁的罗大舌头和那俄国人白熊，也都各自端起了枪，以便随时射击。

这三人都是具有作战经验的老手，他们在没有见到目标之前，绝不会盲目开枪。三人举着探照灯凝神观察，就见草丛深处爬出一只碧绿的草蜥，只不过巴掌大小，身尾皆是细长，莹绿如同翠玉，凸出的双眼则像两盏红灯，不断以伸出长舌，将被雨水打落的镜蛾吞入口中，动作奇快，迅捷无匹。

那草蜥并不避人，一路爬到了三人的近前。司马灰和罗大海都识得这是丛林里出没的草绿龙蜥，尺寸小者称草蜥，大者则为龙蜥，平时静如处子，爬行捕食时则动似脱兔，生长得极其缓慢，据说在缅甸山区，曾有人捉到过活了一百八十多年的龙蜥，躯体庞大得可与水牛相比。

罗大舌头见状，早将提防之心去了大半，他久在深山老林里行军，最擅于捉蜥捕蛇，便将四管猎枪背了，趁那草蜥不备，从后边一把将它抄在手里，捏住了头尾，对司马灰说：“想不到泥沼里也有这玩意儿。”

司马灰皱眉说：“四脚蛇体内带有血毒，沾上一点就够你受的，小心影响下半生身体健康，赶紧扔地上一脚踩死算了。”

罗大舌头说：“这大小也算是条性命，踩死了多可惜……”他本打算使个坏，暗中将草蜥扔到俄国人白熊身上，可话音未落，却听附近沼泽里长草乱响，竟是源源不断地钻出无数条草蜥。它们都是被夜蛾吸引而来，兼之爬行速度极快，真如风卷残云一般，将所过之处的蛾子吃了个干干净净。那些飞蛾空有磷翅，却无法在雨中施展，全成了草蜥的盘中餐。但从地下沼泽里爬出的草蜥越来越多，有些争抢得稍慢了些，便急得“呲呲”乱叫，爬在地上打转，显得焦躁不安。

三人见草蜥成群出现，数量多得惊人，身上全都起了层毛栗子出来，不免同时向后退了几步。而被罗大海捏住的那条草蜥，也奋然挣脱。它周身都是锋利如刀片般的细鳞，一挣之下，早将罗大舌头两手全割破了，顿时鲜血淋漓。

罗大舌头恼怒起来，扯下衣襟裹住手上伤口，骂了几声，当即就想以猎枪杀它几条泄恨，但从沼泽里爬出的蜥蜴不计其数，纷纷蜂拥而来，别说是依靠枪支，即便是有火焰喷射器，恐怕也难以阻挡。

司马灰见这势头不对，和罗大海相互使个眼色，立刻闪身钻入了蚊式运输机的舱门，那俄国人白熊也不敢怠慢，争先恐后地跟着挤了进来，三人忙不迭的关闭舱门，找东西挡住了各处缝隙和窟窿，以防会有草蜥钻进来伤人。

玉飞燕正带着阿脆与Karaweik，点着宿营灯在机舱里寻找“货物”，司马灰把外边的情况简略说了，眼下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只有等草蜥吃尽了周围的夜蛾再说，缅甸原始丛林里的草绿龙蜥习性奇异，当地最有经验的土人也不敢轻易触犯它们。

按照常理而言，含毒的蜥蜴很少，生存在缅甸丛林中的各类龙蜥，是不该带有毒囊的，可偏偏有许多人中了龙蜥的剧毒而死。据说缅甸地栖龙蜥自身无毒，只是鲜血流出体外即成毒液，而且毒性霸道，无药可医。至今无法查明致人死命的血毒是什么成份，当年曾有人进行过相关研究，可也不得结果，最后只好以日本宗教大家藤田灵斋的理论来解释——生物本身无毒，却可积蓄愤怒之情，以袭人精神之虚。

众人深知草绿龙蜥的可怕之处，但这类东西毕竟只是些头脑简单的爬虫类生物，探险队又有运输机作为掩体，所以它们构不成太大的威胁。只是不知野人山巨型裂谷中的降雨还会维持多久，因为比龙蜥更为恐怖的，当属这笼罩在地底的杀人雾。

司马灰刚才险些在雾中送掉了性命，至今心有余悸，浓雾深处似乎并不存在任何东西，而且机舱里并没有见到驾驶员的尸体，也许他们和搭乘在第二架运输机里的英国探险队一样，永远“甄灭”在了雾中。他告诉玉飞燕等人，千万不要接触地底涌出的迷雾，雾气越浓就越危险。热带风团“浮屠”虽然来得猛烈，却带给咱们一个难得的逃生机会，有可能把“货物”带出野人山。

可玉飞燕正望着那货舱怔怔出神，对司马灰的话恍如不闻。司马灰见玉飞燕神色有异，正想问个究竟，却听阿脆在旁对他说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位英国探洞专家留下的录音中，曾提到过一件事情，他说蚊式特种运输机里装载的货物——极其危险。”

司马灰闻言猛然记起，刚才早都把此事忘在脑后了，地下沼泽里的冷血爬虫类生物，山外肆虐的狂风暴雨，以及随时可能再次出现的浓雾，都还属于潜在威胁，然而机舱内的“货物”却已近在咫尺。如此看来，眼下这架蚊式运输机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可英国人所说的“危险”是指什么？它又会“危险”到什么程度？莫非碰也不能碰，看也不能看？

阿脆刚同玉飞燕彻查了运输机内部，她低声对司马灰说：“蚊式运输机里根本没有装载任何‘货物’，咱们大概是上当了。”

司马灰刚钻进来的时候，已看到运输机后边装有一个巨大的铝制滚桶形货舱，几乎把整架运输机都填满了，但他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些什么，只盼着尽快得手，了结了这桩勾心债，可此时却听阿脆说运输机里根本没有“货物”，不禁奇道：“货舱里面是个空壳子？”

根据司马灰等人目前所知的消息，眼前这架蚊式特种运输机，隶属于英国皇家空军，它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恶劣气候，失踪在了野人山巨型裂谷，机舱里装载着一批缅甸珍宝，价值应当不可估量。而玉飞燕带领的探险队，正是受雇于某个地下财阀，要不惜代价找到运输机里的“货物”。如今已然找到了蚊式运输机，即便那批“货物”仍然下落不明，也只不过是扑了一空而已，何来“上当”之说？

司马灰明知道阿脆绝不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他心觉蹊跷，顾不上再问，忙和罗大舌头上前推开货舱的盖子去看个究竟。二人举着探照灯望舱内一张，等看清了里边的情形，皆是心中一颤，同声惊呼道：“好家伙，这颗大麻雷子！”

第四话 地震炸弹

原来这铝制滚桶形货舱，竟然是个硕大的弹舱，里面装载着一枚重磅“震动炸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英国皇家空军曾装备了一系列大型震动弹，最大的重达22000磅，被称为“大满贯”，威力十分惊人。

这种大型炸弹，大多是由“兰开斯特”轰炸机从空中投放，专用于摧毁钢筋混凝土浇铸而成的坚厚地下掩体，由于炸弹高速坠下，爆炸后形成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会引发地震般的效果，所以又称“地震炸弹”。可千万别小看剧烈爆炸所产生的震动波，它对隐藏在坑道或防空洞里的敌军，具有很高的杀伤力。

司马灰等人亲身经历过最为惨烈的“滚弄战役”，那时政府军为了打通伊落瓦底江防线，调集了许多重炮，反复轰击缅共人民军固守的阵地。人民军虽然事先准备充分，挖掘了很深的战壕和掩蔽部，摆出了决战姿态，可是在猛烈的炮火中仍然死伤惨重。在阵亡的那些人员当中，百分之九十都不是让炮火直接炸死的，而是被重炮活活震死在了战壕里边。此役之后，人民军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与军政府正面抗衡，不得不化整为零，转入山区施行游击战术。

所以他们无不清楚，别看蚊式运输机里装载的货物是颗旧型炸弹，可这样的重磅震动弹，即使是放在今天，仍然是最恐怖的武器。一旦引爆了它，就算侥幸没被当场炸为齑粉，也得被冲击波震碎了五脏六腑。

司马灰虽是急智，却也想不到蚊式特种运输机里装载的缅甸珍宝，竟会是如此一颗冷冰冰的“地震炸弹”，这件“生铁铊子”一般的事物，足有数吨之重，只凭探险队里的六个幸存者，怎能搬得动它？况且天底下绝无是理，哪个吃饱了撑的，会雇用探险队到野人山里寻找一枚重磅炸弹？

此时司马灰深觉关于这架蚊式运输机的事情，恐怕远比他目前所了解的还要复杂许多。毕竟他们同玉飞燕之间本就路途有别，是毫无干涉的人。按照先前的约定，也仅是协助探险队找到失踪在野人山巨型裂谷中的运输机，然后将机舱里的“货物”带出去，可现在的情况急转直下，他不得不向对方问个究竟。

罗大海也放出狠话质问玉飞燕：“实话告诉你说，我罗大舌头可好几天没宰过活人了，手心里正痒得难耐，你要是拿不出个讲得过去的理由，就别怪咱爷们儿给你整出点颜色来瞧瞧。”

其实玉飞燕见了“机舱”里的货物之后，也是出乎意料之外，但她心中的确有些隐情，正想说与司马灰知道，却听罗大海出言威胁，便没好气地说：“就你这姓罗的话多，我也实话告诉你，机舱里装载的只有这颗地震炸弹，它就是探险队所要搜寻的货物，不过并非要将它带出野人山，而是就地引爆。别的事你们不用多问，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罗大海说：“你这话跟没说一样，唬弄鬼呢？让你自己说出来，那是我罗大舌头给你个面子知道不知道？别给脸不要脸。”

玉飞燕怎肯吃他这一套，冷笑道：“三张纸糊个驴头，你好大的面子。”

罗大海一听更是不忿，怒道：“我罗大舌头遇上你这路土贼，真是黄鼠狼子趴在鸡窝上——有理也说不清，只好拿拳头说话……”

司马灰见这二人都像是吃了枪子儿炸药，说话犯冲，根本讲不到一处，只好出言劝解。他对玉飞燕说：“这话可有点伤人了，大丈夫名在身不在，你要是这么任意诋毁，我们只好恕不奉陪，立刻拔腿走人。”说罢招呼其余三个同伴，作势要走。

玉飞燕冷冷地哼了一声，瞪着司马灰道：“瞧你这副德兴，一提回国就容光焕发，我认识你这两天也没见你这么精神过，是不是在那边有个小相好的？”

司马灰听她如此说话，也不免有些恼火：“你们家是卖醋的呀？”三人话不投机，越说越僵，而旁边的俄国人白熊向来冷漠，他正在察看那颗地震炸弹的弹体结构，对别的事情毫不理会；Karaweik则是拙嘴笨腮，别人也不拿他的话当回事；亏得阿脆加以劝解，才算是将这话头引开。

玉飞燕冷静下来，自知眼下势单力孤，还不能把司马灰惹恼了，否则难以收场，只好说明了事情经过，她这伙人确实受“客户”所雇，进入野人山寻找一架失踪的英国空军运输机。但她从没见到过这位“客户”的真正面目。只是获悉这架蚊式特种运输机里，装载着准备秘密运往大英帝国博物馆的缅甸古物，而探险队的任务就是进入地底裂谷，找到机舱里的“货物”。探险队被提前告之——机舱里的“货物”非常危险。在出发前又会收到一件被火漆封住的密函，只有找到失踪的“蚊式”，并且确认了舱内货物的标记之后，才可以打开密函，依照函中所说的方式处理“货物”。密函中的信息，以墨鱼汁液写就，字迹遇到空气后，用不了多久便会消失无踪，不留任何痕迹。

玉飞燕找到货舱，看明了密函中的提示，才知此行目的竟是要引爆“地震炸弹”，而英国皇家空军运输机里装载缅甸珍宝一事，可能只是个掩盖真相的幌子。

关于“客户”的情况，玉飞燕只知道那是一位被称为“绿色坟墓”的地下财阀，这个组织的前身，可以追述到组建于十六世纪的“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东印度公司在南亚进行远洋贸易，贩卖鸦片、走私烟草、大肆掠夺经济资源，为大英帝国进行殖民主义扩张，同时谋取巨额利润。英国政府授予了东印度公司各种权力，如垄断贸易权、训练军队权、宣战媾和权、设立法庭审判本国或殖民地居民权等，几乎成了英国政府的海外代理人。

可是盛极则衰，随着工业资本的兴起，依靠商业资本垄断的东印度公司，终于避免不了破产解体的命运。但表面上消失的只不过是东印度公司的外壳，而它背后的真正操纵者，反倒借此摆脱了臃肿不堪的躯体，利用东印度公司留下的关系网，暗中结成了一股新的势力，并且贩卖情报、武器和毒品，借着战争的机会收敛财富，控制着许多傀儡般的军队。其势力深植各地，但行事低调隐秘，外界大多不知道它的存在。

虽然玉飞燕所知仅限于此，但她看了舱内的重磅炸弹上有特殊标记，依理推想，也不难猜出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这架蚊式运输机和机舱里面装载的地震炸弹，多半都属于“绿色坟墓”所有，野人山巨型裂谷地势特殊，地底不仅浓雾障眼，另外裂谷中还有强烈气流，如果利用轰炸机从空中进行投弹，根本无法判断这垂直洞窟的深度，难以准确爆破，如果炸塌了裂谷，只会事得其反。而唯一能进入裂谷深处的载具，仅有设计独特的蚊式特种运输机。所以“绿色坟墓”才派人驾驶“蚊式”，携带地震炸弹进入裂谷，但也许是没有预料到地底浓雾的威胁，运输机上的驾驶员还没来得及引爆炸弹，就已遭遇不测，所以还要利用别的敢死队，继续完成原定计划，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缘故。

玉飞燕解释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又再次对司马灰等人强调，反正进山来做这趟“签子活”，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即便运输机里当真装有缅甸珍宝，也落不到咱们自己囊中，如今面临如此境况，当然是不可功亏一篑，只好继续按照指令行事，引爆“地震炸弹”。

司马灰心想，热带风团“浮屠”规模猛烈，为近几十年来所罕有，若非有此机缘，我们这支探险队也不可能避过致命的浓雾进入裂谷深处，现在要引爆这颗重磅地震炸弹，只是举手之劳。不过这件事情非常蹊跷可疑，“蚊式特种运输机”凭借自身的特殊构造，可以进入到裂谷最深处，但它具体能够降落在什么区域，却难以事先判断。机舱里装载的震动炸弹不仅没办法再次移动，而且这地底空旷无际，震动炸弹的威力再大，终究难以完全覆盖整个裂谷。这个计划的结果根本不可预期，又为何会有人处心积虑要炸毁野人山的地脉？想来此事埋根极深，只怕牵扯不小。

但司马灰又觉得雇佣探险队的“绿色坟墓”到底想做什么，是否与野人山里埋藏的古老秘密有关，这些事情和缅共游击队的四个成员毕竟是毫不相干，何必理会？他察言观色，见了玉飞燕的神情，就知对方已经没有什么隐瞒之处了，况且按道上的规矩，这些事本来可以不说，现在也没什么好追究的。

罗大海等人都和司马灰看法相近，没耐烦去深究底细，也不想多问了，只盼尽快做成了“签子活”，然后再设法逃出野人山，眼下只等时机一到，就可以让俄国人白熊动手引爆炸弹。

谁知这时又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那俄国人白熊仔细察看了地震炸弹之后，打手势告诉众人：“这颗炸弹上装的是定时引信，想启动引爆它非常简单。但是可能由于受到严重颠簸，震动弹的引爆装置受到损伤，无法修复，所以引爆后大约只有几分钟的撤离时限。这枚炸弹的威力太大，冲击波覆盖的范围很广，现在必须留下一个人负责引爆，其余的人要提前离开，否则大伙就得同归于尽。可最后留下引爆炸弹的这个人，肯定是逃不出去了。”

这个残酷的事实，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谁的性命也不是白捡来的，哪个肯充作炮灰？司马灰更是深知地震炸弹的威力，现在缅甸境内还有许多巨大无比的弹坑，多是当年英国飞机轰炸日军掩体时留下的，简直就像是天坠形成的陨石坑，坑内地表都呈波浪形一圈圈向外扩散，那里边多少年都寸草不生，震波所到之处玉石俱焚，真正是挨上就死、碰着就亡。

司马灰心中一转念，觉得谁也不该死，就对玉飞燕道：“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就应该懂得变通。实在不行咱就别管这颗炸弹了。你回去之后，尽可如此复命，只说是已经引爆了地震炸弹，可惜这是个炸不响的臭弹，或者推说虽然引爆了，但威力不够，没能达到预期效果。反正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随你怎么说都无所谓，热带风团过后，地底仍会被浓雾笼罩，难道他们还敢到这里来进行现场调查不成？”

玉飞燕立刻摇头道：“绝不可行，你不知道绿色坟墓的情况，这些烟泡鬼吹灯的伎俩，可是瞒不过谁的。”

司马灰不以为然：“在这种越是认真就越被当成白痴的年代里，做人就不能太实在了，别忘了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千里眼顺风耳，外人怎能够知道野人山巨型裂谷中的发生了什么？咱们这就六个人，我和罗大海、阿脆离开野人山后，都要穿越勐固河返回中国，咱们这辈子算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了，那俄国人又是个半哑子，再说他还不是照样怕死？难道你怕星期天这四六不懂的小子说走了嘴不成？我看只要你自己不吐露，绝对是神不知、鬼不觉。”

罗大舌头也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但规矩都是人定出来的，所以咱做人就不能墨守成规，该懂得避重就轻，只要这颗大麻雷子一炸，说天崩地裂那都是轻的，沼泽里如此泥泞，凭咱这两条腿，肯定来不及逃开，那还不得全体“看山勿噶①”了？

玉飞燕被众人劝得动了心，正想应允，忽听背后传来一阵冰冷低沉的人语声：“I'm staring at you！”

※※※

〖①看山勿噶：缅甸语永远健康的音译。〗

第五话 隔舱有眼

司马灰也听得好生真切，那声音极其陌生，却又有几分耳熟，他和其余几人心中皆是骇异，同时转头去看。

就见黑洞洞的机舱中，哪里有什么多余的人影，只有在黑蛇II号里发现的手持录音机，赫然摆在地上，原来耳熟的是声音的来源。

司马灰心想这可真是见鬼了，他不记得曾在黑蛇II号运输机的时候，听到录音磁带里有刚才那段话，而且这说话的声音也嘶哑低沉，与英国探险队里的“威尔森”截然不同，是个非常陌生的声音，又是谁按了录音机的播放键？刚才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颗地震炸弹上，却没能留意此节。

玉飞燕捡起录音机来察看，发现磁带里原本记录的内容都被洗掉了，翻来覆去播了几遍，也只有一句：“I'm staring at you……”，听到最后电量不足，声音被逐渐拖慢，显得更是怪异。罗大舌头问道：“这里边说的是什么意思？”阿脆告诉他道：“是‘我在盯着你们’的意思。”罗大舌头深感莫名其妙，看看左右：“谁盯着咱们？”

众人离开黑蛇II号运输机的时候比较匆忙，谁都不记得听完英国探险队的录音后，这部小型录音机被放在了谁的身上。但机舱里除了六个活人以外，再也没有多余的幸存者，会是谁偷着抹去了磁带中的内容，又留下了这样一段警告？

别人也就罢了，玉飞燕却对这声音极其熟悉，虽然向来都由中间人负责联系，但她也曾与幕后首脑“绿色坟墓”用电话进行过几次详谈，对方说话的语音沙哑生硬，听起来与普通人相差太多，过耳难忘，所以她听到录音机里传出的声音，立刻就知道那正是为探险队布置任务的“绿色坟墓”，由于除了此人的声音之外，姓名、相貌、身份等都不得而知，因此她只能以“绿色坟墓”来称呼。

玉飞燕细想此事，真觉不寒而栗，实在是诡异得教人难以思量。这部录音机究竟是谁打开的？里面的话原先根本就不存在，它总不可能自己凭空出现，难道“绿色坟墓”竟可以遥感千里之外的事情？想来这世界上也不会有如此异术。

玉飞燕拿着录音机看了又看，对司马灰说，如果世界上当真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此刻“绿色坟墓”就隐藏在这架蚊式运输机里，也许咱们幸存的六个人当中，就有一个人是“海鬼”，探险队在野人山巨型裂谷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绿色坟墓”的眼睛。

这句话说得众人心头掠过一层阴影，刚才正在商议要放弃行动计划，却忽然从录音机里冒出这么一句，事实再明显不过，这是“绿色坟墓”在警告探险队：“不要心存任何妄想与侥幸，必须尽快引爆地震炸弹。”

玉飞燕提到的“海鬼”，还是绿林一脉旧话里的称呼，搁到现在常指“内鬼”或“眼线”。海是指秘密，鬼则是细作，这个称谓确有来历，以前在绿林黑道所用之暗语，统称为《江湖海底眼》，相传千百年前，有人在海中打鱼，但连撒了三把大网，都是一无所获，最后一网却捞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藏有半部古籍，渔夫拿到市上把给人看，有学问的人倒是字字都能认得，但书中文句隐晦难解，似通非通，谁也看不懂究竟记载着什么内容。后来这部残书落在了绿林祖师手中，被呼为《海底》，借助原文加以修定增改，逐渐演变成了后来的暗语黑话，号称五湖四海半部《金钢经》，这就是《江湖海底眼》的来历。

司马灰听出玉飞燕说这话，是语带双关，她在暗示自己那个“海鬼”藏匿极深，无迹可寻。在录音中留下警告的这个“绿色坟墓”，未必是“人”，因为若说是人，为何它无影无形，却又言之历历？对方既然洞悉一切，必然距离众人近在咫尺，另外蚊式运输机的机舱里封闭狭窄，哪里藏得住“人”？

司马灰心想不管“绿色坟墓”是人是鬼，对方必定躲在蚊式运输机里，可这机舱里总共也只有六个人而已，他明知道自己与“绿色坟墓”无关。还剩下那五个人，掰着指头也数得清楚：罗大海和阿脆自然不用说了；Karaweik虽是缅甸当地人，但一个十几岁的山区少年又能有什么城府？怎会是东南亚最大地下军火交易组织的首脑。何况Karaweik跟着缅共游击队的时间不短，而在野人山遇到探险队，只不过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情，他应该与“绿色坟墓”没有瓜葛。

再想玉飞燕是探险队的首领，她要真打算不计后果，引爆机舱里的地震炸弹，其余的人也不会拼命加以阻拦，她又何必自己跟自己装神弄鬼，所以玉飞燕也可以排除在外。

照理说，如果真有一个“海鬼”在暗中窥觑探险队的行动，也该是躲藏在玉飞燕手下人里，可是探险队一路进山到此，人员几乎全军覆没，幸存下来的也就只有玉飞燕与那俄国人契格洛夫了。

司马灰觉得那俄国佬生性冷酷残忍，嗜血贪杀，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是还有一点不能忽略，这个大鼻子是爆破作业的专家，对运输机里装载的这颗重型地震炸弹，没有任何人比他再熟悉了，如果不是他指出引爆炸弹的时限，旁人自然不知道其中危险。所以只此一节，也可以说明契格洛夫不是“绿色坟墓”。

司马灰胡乱猜想，在脑中迅速把众人挨着个排查了几遍，基本上否定了六个人里有一个是“绿色坟墓”的事实，但那个所谓的“绿色坟墓”，肯定就藏在机舱里，只不过是躲进了看不到的“死角”里。也不见得是视觉上的死角，很可能是一个心理意义上的“死角”，是让人以正常思路想象不出的“死角”。

其余几人也都与司马灰一样，把这件事在脑中转了几个来回，越想越是惊疑不定。但此刻谁都不敢出言商议，因为言多语失，明知机舱里有个幽灵般的“绿色坟墓”在旁窥探，它既然能在众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使用录音机发出警告，若要暗中加害，也足以使人防不胜防。

罗大舌头忽发奇想，说这部录音机来得古怪，没准里边有鬼，趁早砸烂了来得妥当，免得回头这玩意儿又自己闹出些动静来，让咱们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还要时时提防着它，想起来也是块心病。说罢就扔在地上，用枪托狠狠捣去，把英国探险队留下的录音机砸了个粉碎，里面的磁带也都扯烂了，使其永远难以复原。

众人一时相对无语，司马灰见从表面上难以看出什么迹象，也不想打草惊蛇，为了节省能源，索性关闭了手中的探照灯，仅利用发光二级管照明的宿营灯取亮，这种灯光非常暗淡，但能耗相对较低，能够持续照明很久，蚊式特种运输机的机舱里顿时光影恍惚，人鬼莫辨。

司马灰常年出没在刀枪丛里，生死都视作等闲，加之天生逆反心理就强，岂肯任人摆布？他虽然不知那个称为“绿色坟墓”的人具体情况怎样，但见其行事之诡秘阴险，料来必是邪门外道，又何必给这等人卖命？老子说不干就是不干，谁又能拿我怎样？想到这，他就再次招呼缅共人民军里的几个同伴，准备“拔腿走人”。

可是司马灰一眼看到Karaweik缠着绷带的脑袋，立刻想起：“在缅共游击队溃散之际，Karaweik不顾危险，要带我们从幽灵公路穿过野人山，如今我又怎能不顾他的死活？”不过司马灰等人眼下的处境也是自身难保，能带Karaweik逃离缅甸的人只有玉飞燕，他又不得不沉下气来，问玉飞燕现在作何打算，是否要留下一个人引爆地震炸弹？

玉飞燕心里再清楚不过，谁留下谁就是个“死”，她倒不会为此担心，因为在她眼中看来，人命和人命的价值绝然不同，也不难从中做出取舍。玉飞燕心中有了计较，就对众人说：“如今只好翻牌定生死了，谁挂了黑牌谁便留下引爆地震炸弹，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司马灰听了，心中暗自琢磨：“玉飞燕祖上是关东盗墓贼出身，这种挂牌的手艺大概谁也比不得她，看似人人机会均等，可实际上全都由她在暗中掌握。”司马灰想到此处，就待出言点破，但他话未出口，却听阿脆先对玉飞燕说道，既然地震炸弹的引信时间有限，而刚才利用录音机警告众人的“绿色坟墓”，又当真隐藏在咱们中间，那么他也有可能挂到黑牌被炸个粉身碎骨，说不定这几分钟时间，是足够逃生的。玉飞燕低着头应道：“但愿如此。”

司马灰和罗大海却无法认同这种推测，口里没说，心中都想：“这世界上什么样的疯子没有？也许真就有那不怕死的让咱们给撞上了，何况对方躲在暗处，好似无影无形的鬼魅一般，是不是活人都还难说。”

司马灰耳听“蚊式特种运输机”外边那些草绿龙蜥爬动的之声，已经有所减弱，就同罗大舌头一齐窜叨玉飞燕，让她放弃引爆地震炸弹的念头：“看你也不该是那种死心眼的人，仔细琢磨琢磨，这颗大麻雷子足以炸得野人山裂谷里边天翻地覆，而且裂谷底部的深远区域，尚有浓雾未散，即便只留下一个人来引爆，万一爆炸后从地脉中涌出的大量迷雾突然出现，其余先逃的人也绝无生理。再说咱们先前在黑蛇II号运输机里，刚发现这部手持录音机的时候，确实被它唬得不轻，最后才知道不过是虚惊一场而已。可能刚才在录音机中突然出现的警告，也只是大伙一时心慌，没能辨明事情的真相而已，疑神疑鬼又疑人，可疑了半天……”

司马灰和罗大海两人，胡乱找了些自己都难信服的理由，无非想要以此打消玉飞燕的念头。但话刚说到一半，却看身前的玉飞燕脸色骤变，二人发现她目光所向，是自己背后驾驶舱的位置，顿觉寒气侵肌，急忙回身去看个究竟。仆一转身，就见黑暗中竟有个鬼气森森的巨眼，目光闪烁如烛，正自无声无息地瞪视舱内众人。

第六话 惊爆

司马灰见有异状，来不及再去找探照灯，仓促之际，只好提起身边的宿营灯，借着发光二级管的微弱光亮向前望去，就见驾驶舱外有只瞪目而视的巨眼，大如车轮，眼睑缓缓启合，神色木然，似乎正在透过驾驶舱的窗口，窥视着蚊式运输机里面的六个活人。

司马灰看得清楚，心知那是一条粗硕异常的“地栖龙蜥”，由于常年生活在阴暗潮湿的洞窟里，捕食各种磷光生物为食，眼部不但没有退于鳞下，视力反而得以进化，双目向外凸出。它的躯体除却尾长，可以生长到五六米开外，皮糙肉厚，平时可以犹如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的蛰伏数月，此刻是被“蚊式特种运输机”里的灯光吸引而来。

众人身边虽然带有枪械和猎刀，但缅甸深山里的龙蜥不分大小，都是身具奇毒，能在百步之内，以目摄人，殊难防范，因此谁也不敢招惹它们。地栖龙蜥一旦袭击过来，远比在沼泽里遭遇鳄鱼更为可怕。

司马灰一看事情不妙，急忙把手里的宿营灯熄灭，并低声告诉其余几人：“都别动！”

玉飞燕等人无不清楚地栖龙蜥具有“动态视觉”，它对发光和移动的物体异常敏感，自是不敢稍动。耳听机舱顶部似有重物缓缓蠕动，估计是另有一条巨大的地栖龙蜥，正在蚊式特种运输机上边起伏爬行，也都立刻将身上的微光信号灯关闭了。

整个机舱里刹时变得漆黑，仅有些星星斑斑的磷光倏忽闪现，那都是在探险队进入运输机前，草丛多有乱飞乱撞的夜蛾，受灯光吸引扑到了人身上，虽在雨中，仍然沾上了许多磷粉，并有不少蛾子跟着飞进了机舱内部。

司马灰心想起地栖龙蜥在附近徘徊不去，怕是机舱里还有残存夜蛾的缘故，他正待将附在身上的磷粉抹掉，却忽听头顶舱体“喀喇”作响。

沉眠在地下沼泽中的蚊式运输机，木质结构早已被湿腐之气浸透，哪里架得住这条地栖龙蜥硕大粗重的躯体，此前被大口径猎枪射穿的部分，都被压得破裂开来。

地栖龙蜥粗壮的后肢陷在破裂处，它急切间难以脱身，就竭力甩尾挣扎，运输机被摇晃得几乎散了架，更有数条细小的草蜥，趁机从缝隙里溜了进来。

众人身处在黑暗之中，双眼不能视物，只感觉到有草蜥顺着腿爬上身来，不得不抬手拨打。

恰在此时，忽听那颗地震炸弹上一声轻响，声音虽然不大，但司马灰耳音敏锐，从位置上判断，似乎是震动弹的起爆引信被打开了。他心中寒意顿生，知道肯定是躲藏在运输机里的“绿色坟墓”暗中捣鬼，这回麻烦大了，威力无边的重型震动弹在几分钟之内就会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司马灰急于知道，那个“绿色坟墓”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躲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又不被发觉，他顾不得机舱外的巨型龙蜥徘徊未去，立刻晃亮了手电筒，可一扫之下，运输机里除了他们六个幸存者之外，又哪有多余的人员存在，但是震动炸弹尾部的引信，确实已被“人”在黑暗中悄悄启动了。

玉飞燕等人见状，也尽是惊诧难言，都道此番必死无疑了。“黑蛇号”里装载的这枚炸弹，虽然比不上能把整座山头轰平的“大满贯”，但它的体积也已足够惊人，几乎超出了蚊式特种运输机的载重极限，此刻就算众人再多长几条腿，也根本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逃离爆炸冲击波覆盖的危险范围。

野人山里千年不散的迷雾，肆虐的热带风团“浮屠”，地球望远镜一般的无底洞窟，沼泽里栖息的龙蜥、鳄鱼、缅甸蟒，蚊式运输机里装载的重型地震炸弹，以及躲在暗中窥视众人行动的“绿色坟墓”，一波接一波的危险和无数难以解释的谜团，把探险队这几个幸存者的身体和精神，都推向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众人情知有死无生，一时相顾失色，都怔住了谁也没动，但在短短几秒钟之后，脑中不约而同都有一个念头出现：“逃！能逃多远就逃多远！”所谓“困兽犹斗”，与其束手待毙，跟这架蚊式运输机一同被炸为烟尘灰烬，倒不如尽量逃向远处，说不定还能留下个囫囵尸首。

司马灰对其余几人叫道：“都别愣着了，赶紧撤！”

玉飞燕提醒说：“湿地南边水草深密，能减缓爆炸带来的冲击波，大伙离开运输机后都往南边跑。”

眼看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众人只盼离这地震炸弹越远越好，但想离开蚊式运输机，必须先解决掉那两条盘据在机舱外的“地栖龙蜥”，此时不得不横下心来，与其进行正面冲突。

罗大舌头首当其冲，抄起四管猎枪，顶在机舱上边的破窟窿里，对准趴在运输机外的龙蜥腹部轰去。这条猎枪虽然比不得反器材武器，但抵近射击，威力奇大无比。只听“砰”的一声枪响，硫磺硝烟之气，如雾如云，那条硕大粗壮的地栖龙蜥，顿时被揭得翻倒在地，腹破肠穿，血流遍地。

与此同时，驾驶舱外的那条地栖龙蜥，也被俄国人白熊扔出去的雷管炸成了两截，但它虽死不僵，兀自瞪着凸出的腥红巨眼，睑下猛然一翻，一股血箭就从眼角中激射而出，朝机舱破裂的窟窿里射了进来。

“地栖龙蜥”擅长伪装，常如岩石枯木般一动不动的趴着，等候有猎物从身边经过，然后出其不意，从眼角中喷射毒血攻击，它眼囊中的血液剧毒无比，而且速度奇快，使人难以躲闪。

俄国人白熊更没料到那龙蜥被炸成两截后，竟然还能偷袭，饶是他反应敏捷，也被毒血溅入了左眼，疼得他野兽咆哮般的哀嗥惨叫。他心中还算清醒，知道一旦毒质由眼入脑，就彻底没救了，在强烈求生欲望的驱使之下，他忍着钻心的疼痛，硬是把自己左边的眼珠子抠了出来。

被俄国人白熊闪身躲开的毒液，都泼在了他身后的几人身上，蚊式运输机里装着个巨大的弹舱，六个人在里边十分局促拥挤，众人在狭窄的机舱内只能侧身站着，转身都很困难，又哪里躲避得开，结果都被毒血所溅。

所幸毒液多是沾到了背包和衣服，并未触及皮肤，但那人高马大的契格洛夫滚倒挣扎，用力过猛，将站在他身后的阿脆撞得不轻。阿脆被他一撞，后脑碰在了地震炸弹坚硬的铁壳子上，顿时流出鲜血，慌乱之际，也不知伤势如何。

众人尚未脱离这架蚊式运输机，却已在转瞬之间，接连有两名成员身受重伤。但眼下见情势危机，刻不容缓，谁都不敢迟疑。玉飞燕一脚踹开舱门，拎着乌兹冲锋枪在前引路。罗大舌头背起阿脆，司马灰则招呼Karaweik架上满脸是血的白熊，各自捏了信号烛，紧紧跟在玉飞燕身后，不顾脚下深浅，拼命向沼泽植物茂密的区域逃去。

那俄国人白熊虽然体壮如牛，不过被毁去了一只眼睛，重伤之余，又有几分毒质入脑，连神智也都乱了，突然变得丧心病狂，此刻恍惚起来，引发了嗜血的兽性，心里只想杀人。他发觉两臂都被人架住，就顺势回圈，把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掐住了司马灰和Karaweik的哽嗓咽喉。

司马灰正和Karaweik舍命拖着他逃离蚊式运输机，精神命脉都倾注于身后那颗重型炸弹之上，又何曾提防得到这厮突然发难。但司马灰整天都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向来机敏，Karaweik虽然年少，却是整天爬树钻山，身手也灵活得如同猿猴，二人都是应变迅速，察觉到那俄国人铁钳般的大手抓向自己颈项，急忙往后缩身，闪在一旁。

契格洛夫手中扑了一空，立刻拽出猎刀，回身就砍。司马灰不及起身，就地十八滚，躲过了刀锋，他一看白熊脸上血肉模糊，仅剩的一只眼中凶光毕露，就知此人心智丧失，已如疯狗一般，一旦被其缠住，不死不休，便出声让Karaweik不要停留，赶紧逃走。

Karaweik见了俄国佬修罗恶鬼般的样子，早已骇然失色，身酥脚软之余，根本不知该作何理会，听到司马灰的喊声才回过神来，当下朝罗大海等人逃走的方向跑去。

谁知那俄国人契格洛夫虽然心智俱乱，但他平生杀人如麻，和苏联制造的杀人机器没什么两样，杀人的手段几乎是他的本能，他发觉有人逃开，已然不及追赶，就在暴喝声中，奋力将手中猎刀掷出。

探险队在丛林中使用的军用弧形猎刀，又称“开山刀”，皆是背厚刃薄，柄短身长，前宽后窄，弹簧钢一体成型，最是锋锐不过。那猎刀从契格洛夫手中横掷出去，疾如霹雳，快似闪电，只听金风呜咽，在空中打着旋子平削到了Karaweik脑袋上，锋锐所过，立即将一颗人头横切成两半。猎刀去势不衰，仍向前飞出数米才掉落在地。

Karaweik望前狂奔之际，突然被身后来势迅猛的利刃削中，虽是身首异处，但出于惯性，脚下兀自未停，竟又跑出三五步远，那具无头的尸身才重重扑倒在地。

这一幕突如其来的惨剧，发生得实在太快了，司马灰见Karaweik竟如此横死到了俄国人的刀下，自己却来不及出手相救，虽说生死无常，谁也无法提前预料，可也不由得怒火中烧，眼里冒血，心中动了杀念，就看那俄国人白熊已经转身扑来，暗想“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随即避开来势，同时也将自己那柄猎刀握在了手中。

司马灰心里虽是又怒又恨，可面临强敌，仍然不失镇定，他知道那俄国人身高臂长，犹如野兽一般，而且曾在苏联军中服役多年，看其举手投足间的架式，必然擅长格斗搏击，就算自己肩上没伤，与对方厮扑起来，恐怕也讨不到半点便宜，何况生死相分，只求速战速决。

司马灰心中定下分寸，就不同那俄国人正面纠缠，而是虚晃一枪，闪身躲到对方左侧。白熊一扑不中，便转身擒拿，谁知司马灰脚下移动迅速，绝不与之正面接触，又抽身溜到了对方右侧。那俄国人白熊魁梧高壮，身体毕竟有些笨拙，才只三两个来回，脚步早就乱了，他重心不稳，当场被司马灰绊倒在地。

那俄国人白熊虽然重重摔倒，却也一把拽住了司马灰。司马灰没想到对方出手如此之快，竟被拽的一个踉跄，也跟着跌在地上，自知这是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劲敌，不过报仇心切，丝毫没有退缩畏惧之意，一跃而起，再次握住猎刀猱身扑上。

不料正在这时候，那俄国人白熊身上浓重的血腥之气，引来了一条潜伏在沼泽里的鳄鱼，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契格洛夫的双腿，将他缓缓向后拖去。鳄嘴都是刀锯般的锥形齿，咬合之力奇大，白熊多半截身体都被它吞落，顿觉痛入骨髓，哪里还挣扎得出。

剧烈的疼痛之下，那俄国人白熊喉咙中“嗬嗬”作响，神智竟然清醒过来，他自知落到如此境地，绝无生理，又惟恐被巨鳄拖入泥沼，惨遭咬噬之苦，还不如自己图个了断，他摸到身上携带着一捆雷管炸药，于是狠下心来拉动了导火索。

随着爆炸声响起，沼泽地中血肉横飞，司马灰连忙伏地躲闪，他虽在缅甸战场上目睹过无数死亡，可见了这副情形，仍不免触目惊心，深感世间惨烈之事，莫过于此。他抬眼一张，望着前边有信号烛的光亮闪动。原来罗大海背起头部受伤的阿脆，紧跟着玉飞燕在深草中狂奔了一阵，根本不知身后发生了变故，直到听得那俄国人白熊引爆了自己身上的炸药，才察觉到有事发生，放慢了脚步回头观看。

司马灰以心问心：“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似乎早已超出了应有的时限，蚊式运输机里那颗大麻雷子，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爆炸？”他不及多想，匆匆赶上前去会合。玉飞燕和罗大海见只有他一个人跟了上来，心下都觉奇怪，正要询问，可话未出口，猛听震地雷鸣般一声轰然巨响，万丈深浅的野人山巨型裂谷底部，突然发生了剧烈爆炸，真如同“星石相激，乾坤粉碎”。

第七话 茧

蚊式特种运输机里装载的重磅地震炸弹，终于发生了爆炸，高压气体膨胀所形成的能量，真是摇天撼地，倒海翻江。巨响震彻了深渊般的裂谷。从爆炸中心点传导过来的剧烈气浪和冲击波，犹如风暴一般，迅速席卷覆盖了地下沼泽。

司马灰和罗大海、玉飞燕、阿脆四个死里逃生的幸存者，才刚逃出没有多远，就已被卷在其中。由于爆炸发生得实在太快，迅雷不及掩耳，哪里还容人找地方隐蔽躲藏，身体就好像突然间受到一堵极厚的水泥墙壁高速撞击，恰似断线的纸鸢，都给重重地揭翻在了淤泥里。

司马灰眼前一阵红一阵黑，耳朵都被震聋了，嗡鸣不绝，脑中也只剩一片恍惚，随即失去了全部意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冰冷刺骨的雨水打在脸上，司马灰才渐渐醒转，只觉头疼欲裂，眼前昏昏杳杳，不见半点光亮，他心里还隐约记得此前是震动弹爆炸了。想来那颗英军制造的地震炸弹，虽属常规武器范畴，比不得核弹，却也实有排山倒海般的强劲破坏力。

司马灰以前曾听当地人说过，当年反攻缅甸的时候，战况非常激烈，只要是白天，就可以抬头看到天上，那盟军的飞机一群接着一群，跟燕子似的，投下来的炸弹比房子都大，一颗下去一个山头就没了。这种地震炸弹的体型巨大，沉重异常，如果是“大满贯”级别的，一般都要由兰开斯特重型轰炸机投放，它那流线行的弹体，从空中坠下时会产生高速旋转，落地后可以钻透厚重的地下工事，对战略目标形成毁灭性的粉碎打击。

不过纵观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英国皇家空军投放的大满贯炸弹还不到百枚，而且绝大多数都是用在了欧洲战场。在缅甸同日军作战时，英国人所使用的震动弹，虽然体积略小，弹体内却装有更为先进的高爆炸药，比起“大满贯”来，同样也是威力惊人，甚至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野人山裂谷底部的地震炸弹，是装载在一架蚊式特种运输机的机舱内部，并没有从高空投放产生的高速冲击力，一旦就地引爆，虽然不会炸得太深，可仍然会形成直径接近百米的弹坑，而具有毁灭性动能的震荡波覆盖范围，还要更加广阔。这片地下沼泽里环境恶劣，只凭着两条腿，能跑得了多快？所以司马灰料定自己这伙人在有限的时间内，根本来不及逃到安全区域，还以为是必死无疑了，此时他略微清醒过来，心神恍惚，觉得自己多半是被炸成了碎片，可是突然嗓子眼里发甜，呕了一口黑血出来，随即四肢百骸一齐作痛，才知道竟然没死。

司马灰两世为人，心中却没有感到丝毫庆幸，而是深觉疑惑，就算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可毕竟是血肉之躯，即使没被当场炸得粉身碎骨，恐怕也会让冲击波震坏了五脏六腑而亡，怎么还能够活到现在？

发生在野人山裂谷中的种种异象，大都难以解释，司马灰被爆炸冲击波震得气血翻涌，左耳朵聋，右耳朵蒙，脖子后面冒凉风，视听尽废，似乎只有魂魄尚未离壳。他倒在地上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其余那三个同伴是死是活，心下又是绝望又是焦躁，却苦于动弹不得。

司马灰一阵清醒，一阵恍惚，如此断断续续，在黑暗中又过了许久，胸腹间翻覆如潮的气血渐平，手足已能自如，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从淤泥乱草中爬起身来。幸好先前从蚊式运输机内死里逃生之际，装满照明器材的背包却未曾失落，摸出一枚信号烛来划着了，见罗大海等人都倒在距离自己不远的锯齿草丛当中，他们也是被爆炸震昏了过去，耳鼻喉咙中有些淤血，但没受什么外伤。

司马灰上前将那三人一一摇醒。众人劫后余生，身上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各自检视了伤口，体内脏器似乎没有大碍，只是惊魂难定，耳膜都被震倒了，隔了好半天才能听到些声音。

阿脆脑后伤势较重，换了绷带后仍然不断渗出血来，但她惦记Karaweik的下落，急着向司马灰询问究竟。

司马灰没有隐瞒，把前后经过简略说了一遍，Karaweik和那俄国人白熊的尸体，一个身首分离，另一个则是早已炸成碎片了，在震动弹爆炸之后，根本无处收敛。

阿脆和罗大海听了噩耗，都是神色惨淡，半晌无言。玉飞燕也是默然不语，不管是出于主动还是被动，现在都已按照“绿色坟墓”的指令，引爆了地震炸弹。缅共游击队的三个人早有打算，接下来自然是要越境回国，与探险队再无瓜葛，但这野人山里凶险无比，热带风团“浮屠”也未平息，如今要想活着逃出生天，还必须相互依赖。

四人此刻筋疲力尽，虽然明知地下沼泽里危机四伏，也难以迅速撤离，只得在附近捡了片干燥的所在暂作休整。

玉飞燕竭力使慌乱的心神宁定下来，她环顾四周，愈发觉得不安。从亲眼见到蚊式特种运输机里的“货物”，到暗中窥视探险队行动的“绿色坟墓”现身，再到终于引爆了重型炸弹，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没给人留下思索的足够时间。现在仔细想来，整件事情中，实在有太多古怪之处。

本以为“绿色坟墓”是想利用地震炸弹，炸毁野人山裂谷内的地脉，压制浓重的云雾，可这地底洞窟内部空旷磅礴，仅凭一枚旧型重磅炸弹，根本起不到决定性作用；而且幸存下来的这四个人，都没有逃出爆炸冲击波覆盖的范围，为何还能保全性命？另外地下沼泽内鳄鱼蟒蛇众多，刚才四人被震昏了多时，怎么并未受到任何攻击？

正当玉飞燕诧异莫名之际，司马灰却忽然有所发现，他隐约嗅到地底阴晦潮湿的空气中，传来一阵特殊的气息，有几分像是樟脑，又像是某种化学药水发生了剧烈反应，一看身边茂盛的锯齿草，竟然都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枯萎死亡了。

司马灰又觉皮肤上隐隐有种灼伤之感，心中飒然惊觉，告诉玉飞燕道：“你不用乱猜了，咱们之所以没被这颗震动弹炸成碎片，绝非是什么奇迹。蚊式运输机里装载的‘货物’，早就被人改装过了，它很可能就是一颗‘液体核武’。”

玉飞燕从没听过“液体核武”四字，还以为这又是司马灰在危言耸听，皱眉道：“眼下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胡说，野人山里怎么可能有核子炸弹？”

罗大海和阿脆，当年都是跟司马灰一同南下缅甸的战友，他们很清楚“液体核武”的恐怖之处，闻声不禁愕然道：“液体核武？你是说这枚地震炸弹里装有‘化学落叶剂’？”

原来司马灰等人前几年跟随夏铁东前往越南参战，一路辗转南来，到了北越境内，由于当时空袭不断，他们只好抄小路而行，沿途所见，常有许多光秃秃的山岭，地表寸草不生，大片大片的植被全部坏死，众人以前全未见过此等异象，都觉得心中打鼓。

在他们这伙人中，以夏铁东的军事知识最为丰富，他告诉众人，越南山深林密，大部分地区覆盖着热带常绿林和亚热带落叶林，植物为地面部队的行动提供了一层天然屏障。美国空军为了使隐蔽的北越军事目标无所遁行，并且截断“胡志明小道”的秘密补给线，便派遣飞机在越军后方，以及战略纵深区域，大量投放以工业合成毒液为原料的“化学落叶剂”。

这种化学武器，可以仅在一夜之间，就令所有的植物枯萎坏死，只要是地球上的植物，一旦接触到落叶剂，任何种类都难以幸免。“化学落叶剂”专门用来毁灭自然植物和生态平衡，在越南等地，民众深受其害，常将之称为“液体原子弹”，向来是恶名召著。

那时司马灰等人算是初次领教到了现代战争的残酷与恐怖，后来众人到了缅甸，也听闻这种化学武器，最早是由德国纳粹发明，后来美英盟军也曾研制，并秘密开发出一批“落叶剂炸弹”用于在太平洋战场上对日作战，但落叶剂中的化学毒液，不仅能够杀死植物，更能够杀死人类，只不过受害者当时并无异状，直到若干年后才会产生病变，直接或间接的危害无穷无尽，再加上当时日军溃败已成定局，所以并没有大范围使用。

司马灰察觉到地震炸弹发生爆炸之后，沼泽湿地里的植物开始出现异常，附近的鳄鱼和草蜥也都逃走了，才恍然想起仅闻其名，未见其实的“化学落叶剂”。蚊式特种运输机里装载的地震炸弹，十有八九经过改装，弹体里储藏了大量化学合成的剧毒物质，其目的并非在于破坏野人山巨型裂谷内的地脉，而是要彻底毁灭这片洞窟底部的“植物”。

玉飞燕也是心明眼尖的人，她听司马灰指出了“地震炸弹”的秘密，心中立时打了个突，野人山巨型裂谷里常年不见天日，可底部却覆盖着浓密的植被，想来绝不是普通的地下植物，此外地下又涌出大量迷雾，这其中也许都有关联。蚊式运输机里的地震炸弹，肯定装有某种极为特殊的化学落叶剂，可以专门摧毁这些地底植物，所以“绿色坟墓”才会不断派人冒死深入裂谷引爆这枚炸弹，但不知如此作为，又究竟有什么意义？

司马灰和罗大海、阿脆这三人，早都不把自身生死放在意下了。他们发现地震炸弹里装有化学落叶剂之后，初时难免有些恐慌，不过仔细想想，觉得也无所谓。虽说化学武器遗祸无穷，如果身处爆炸现场，即便配有防毒面具，但在没穿着特殊防化服的情况下，恐怕也难保周全，可毕竟不是立刻就会发作，潜伏期或是三五年，或是七八年，乃至更长时间，那是谁都说不清楚的。此刻Karaweik已然身亡，众人心头沮丧，再不想与这野人山里的事情留有任何瓜葛，只等狂风暴雨停歇，便要觅路离开。

阿脆见玉飞燕显得心神不定，还以为她是惧怕化学落叶剂带来的后遗症，就对她说：“这种事情确实难以让人接受，咱们大伙都不好过，但毕竟已经发生了，多想也是无益。”

罗大海心中正没好气，见玉飞燕愁眉不展的样子，便幸灾乐祸的道：“遇上这种倒霉事，对你来说像是下地狱，可对我们来说却是家常便饭。”

阿脆将罗大舌头推在一旁，又劝解玉飞燕说：“自从探险队进山以来，一路上死伤惨重，脱了天罗，又入地网，这野人山里的凶险无穷无尽，只怕是个陷人无底之坑。转眼无情，回头是计，你跟我们一起逃出山去算了。”

其实玉飞燕在钻山甲等人遭遇不测的时候，也寻思着就此抽身出来不做了，但这就好比是赌局中的心态，既然已经折进去了许多本钱，如果半途而废，岂不是血本无归？最后只好越陷越深，越输越多，等到她真正想置身事外之际，却为时已晚。

这时玉飞燕听了阿脆的话，实如醍醐灌顶，她一想不错，地震炸弹爆炸之后，野人山里还不知将要发生什么样的祸端，正待答允了，然后和缅共游击队的这三个幸存者，一同设法逃出野人山。

谁知却在此时，脚下地面猛然塌陷，众人措手不及，都以为是爆炸引发的震波未绝，急忙挣扎着起身，纷纷向后退避。等踩到了实地上，再用探照灯朝周围一照，只见身前的整片沼泽，都在无声无息地迅速往下沉落。探照灯的射程虽然难以及远，但估计这种地陷的情况，应该是正由从爆炸中心点向外扩散。

塌陷下去的区域，先是水面上不断冒出气泡，随即呈现一片旋涡，湿地里的淤泥积水，几乎是毫不停顿地被吸入其中，最后竟然显露出一道深渊，低头向下一望，黑茫茫的看不见底。原来野人山巨型裂谷里的沼泽以下，还存在着更加深不可测的区域。

玉飞燕见此事来得蹊跷，不由得想起先前看到野人山裂谷底部的地层，都是狗肝色的造岩物质，显得颇不寻常，当时俄国人白熊曾指出这种物质蕴藏在地壳与地幔之间，只有垂直深度达到万米的洞窟中才会出现，可野人山裂谷的深度应该是在两千米左右，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莫霍界面。

现在看来，事实却并非如此，那俄国人多半是看走眼了，沼泽下的特殊物质，应该是某种生存在地底的孢子植物，它在裂谷底部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茧”。茧上年深日久，沉积出了深厚的泥沼，此刻这层“茧”，已被地震炸弹中的化学落叶剂破坏，正在迅速枯萎死亡。

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整个裂谷底部都是如此，实在无法想象这种形如伞盖的孢子植物，究竟能生长得多么巨大。就见原本被“茧”封闭了千万年的无底深渊，突然撕裂开来。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仿佛是通往地心的隧道，它斑斓古老，苍茫而又神秘，向着地底无穷无尽的延伸，给人一种阴森可怖的感觉。因为那里面充满了未知的黑暗，是人类双眼和心灵永远都无法窥探的黑暗，而黑暗的尽头，更是未知中的未知。

第八话 坍塌

在野人山裂谷底部发生了强烈的大爆炸之后，沼泽里的锯齿草丛，都受到化学落叶剂所破坏，而在整片沼泽之下，更有一层特殊的孢子类植物，它构成了一道蚕茧般的屏障，沼泽里的所有植物和两栖类爬虫，全部寄生在这层“茧”上。高效的化学落叶剂，使“茧”迅速枯萎坏死，速度之快，出人意料，同时将野人山裂谷下的无底深渊，彻底暴露了出来。随着植被的死亡，深渊里涌动的茫茫迷雾，也渐渐消散在黑暗之中。

众人望下看了一阵，发现野人山地底的植物，似乎正是浓雾的根源，但附近的沼泽不断塌陷，容不得再多观察，只好尽快向远处撤退。

经历了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司马灰心中已经对整件事情有了些轮廓：“想必是这野人山裂谷最深处，埋藏着某些惊人的秘密，但千年笼罩不散的迷雾，将此地与世隔绝，形成了一道无法突破的阻碍。只有使用特制的化学落叶剂，才能毁坏制造雾气的地下植物。早在二十几年前，便已有人制造出了装有化学落叶剂的地震炸弹，并冒死驾驶着蚊式运输机深入谷底，可是这次行动功败垂成，幸存下来的机组成员，全部甄灭在了雾中。”

但这些产生浓雾的巨大植被，到底是些什么物种？司马灰等人毫不知情，缅北深山丛林里的各种植物和生物，种类多达千万以上，目前已经被分门归类加以识别的物种，还不到其中的十之一二，其余绝大多数，都还属于世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范畴。

此外出现在迷雾里的种种异象，消失在其中的那些探险者，以及孢子植物覆盖的地下深渊里，又究竟埋藏着什么秘密？这许多疑问，仍是理不可晓，更是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司马灰寻思着：“也许进入这地下洞窟的最深处，就能解开这些谜团。”倘若依着司马灰平时的性子，肯定会寻个由头，到下面探个究竟，可他现在却没有这种心情，在缅甸这几年所留下的残酷记忆，几乎全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如今只想离得这鬼地方越远越好。

四人不顾满身疲惫和伤痛，互相拖拽着，一路跋泥涉水，向着裂谷底部的边缘区域逃去。这处深陷于野人山里的巨型裂谷，是个上窄下阔的垂直洞窟，底部极其宽广深邃。热带风团浮屠带来的狂风暴雨，使得地下涨满了积水，雨水顺着裂谷里面的岩层缝隙不断渗落，山体内以前被泥沙郁积拥堵的区域，此刻也都贯通了。所以他们推测这洞窟四周肯定不是铁壁合围，既然有大量雨水落下，山根里必有许多地缝岩隙，如今迷雾尽散，只要等到暴雨停止，就可以设法摸着地脉，觅路逃出野人山。

奈何天不随人愿，四人落荒而逃，紧赶慢赶，走不出多远，忽觉脚下一沉，全都扑倒在地，原来沼泽下的茧状植物枯萎得太快，迅速坍塌的深渊已经吞没了众人落脚之处。

司马灰等人摔在地上，所及之处都是淤泥，任凭他们手脚并用，也绝难从中挣扎起身，都随着烂泥滑向了沼泽下面的洞窟深处。

这好似无底深渊般的洞窟底部，遍布盘根错节的参天古树，虽然已完全枯朽了，只是剩余的残骸尚未彻底腐坏，但形貌尚存，枝干甚至都有梁柱粗细，密密层层的仿佛是片地下森林，可能是无数年前水脉下陷，使之从地表沉入此处。

司马灰等人身不由己，顺势滑到一处平缓的所在，幸好到处都是淤泥朽木，所以没受重创。众人重新聚拢，举灯一照，见是落在了一大片形如蘑菇岩般的树冠上，身下是一株十来围粗细的古树，当中都是空的，可以避人。于是闪身钻进去，就听身边泥石流淌滚动之声兀自不绝，垂入地底的孢子植物根脉也都相继倾倒下来，此刻纵有泼天的本事也爬不上去，不由得连声叫苦。

罗大舌头气得一脚踢在树窟上，骂道：“这回可真他娘的踏实了，变成鸟也飞不出去了。”

司马灰心中思量：“沼泽塌陷的面积很大，出口未必都被泥石流所封堵，那些被化学落叶剂所毁坏的孢子植物，有无数根须深入地底，说不定可以攀着那些还没断掉的根茎迂回上去。”不过他见众人都已疲惫不堪，而且阿脆头上伤得不轻，如果勉强行动，恐有不测发生，就说：“想不到野人山裂谷的最深处会是如此，我看这地方也算是处小小桃源，不如就地休整一两个小时，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玉飞燕轻叹道：“亿万年不见太阳光，千百载没有活人来，果然是处孤魂野鬼避世的‘桃源’。”说完她取出些压缩干粮，分给众人吃了，又集中清点了剩下的装备，发现照明器材和弹药丢失严重，剩余的食物也仅够这四个人再维持半天，不免隐隐担忧起来。

阿脆头上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失血不少，她身体本就瘦弱，此时再也支持不住，很快就枕在背包上睡着了。

司马灰见阿脆眼角挂着泪水，知道她是伤心Karaweik意外惨死，在睡梦中也还念念不忘，就用手指轻轻替她抚去了泪痕，可轮到自己想要睡一阵的时候，却迟迟合不上眼。

罗大舌头和玉飞燕也是同样，他们三人的神经，长时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况且此刻仍然身处险境，脱困逃生的希望还属渺茫，所以很难突然松弛下来，只好守着一盏昏暗的宿营灯枯坐，所以也没有刻意留人值宿。

司马灰心想：“要是当初教我那位数学老师也在这就好了。我那位老师不仅会教数学，而且她还有个特异功能，只要她在课堂上一说话，学生们上眼皮子就和下眼皮子打架，简直跟中了催眠术似的，说睡着就睡着，天上打雷都醒不了。”

他脑中胡思乱想了一阵，毕竟疲惫欲死，终于困乏起来，意识逐渐模糊，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就发觉身边似乎有些异常，探险队总共三十多号人员，活着进入野人山巨型裂谷的仅有六人，蚊式机舱中的地震炸弹被引爆之后，化学落叶剂迅速扩散，使得整片沼泽塌陷，被困于此的幸存者，包括自己在内，只有四个人而已，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在宿营灯发光二级管微弱的灯影下，隐约多出一人。

司马灰见那人抱着双膝，一动不动的蹲坐在自己身旁，不知在看些什么，他心中诧异：“真他妈见鬼了，这人是谁？”他想竭力看清那人的身形面目，奈何灯光暗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距离虽近，却只是影影绰绰，根本看不真切。

司马灰满心疑惑，他记起在蚊式运输机的舱内，众人发现“绿色坟墓”混入了探险队中，但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就仿佛是尾随在身后的一个“幽灵”，难不成在此现身出来了？司马灰一声不发，抬手便揪住了那人肩膀，想要看清楚对方的脸部，谁知那人也忽然起身，几乎是与司马灰脸对着脸，由于离得太近，那张模糊的脸上五官难辨，恍惚间只看到一对黑洞般的眼睛。

司马灰与那目光所触，就像是被一块寒冰戳中了心肺，顿觉一阵恶寒袭来，汗毛孔里都是冷的，他正要拽出猎刀，可树洞中那盏宿营灯却熄灭了，眼前立刻陷入一片漆黑，周围也随即没了动静。

等司马灰把挂在身上的手电筒打开时，只见其余三个同伴睡得正沉，附近再也没有别的人影，他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心中不免怀疑刚刚那是南柯一梦。据说梦是心念感应，凡是异常之梦，必有异常之兆，这梦来得蹊跷，不知主何吉凶。虽然司马灰是从军的人，并不太相信幽冥之说，但也不免犹如芒刺在背，总感到后脑勺冷嗖嗖的。

此时玉飞燕和阿脆等人，也都被惊动了起来，司马灰向他们说了刚才之事，最后又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精神压力太大，疑心生暗鬼。那么这片地下森林里，一定有些古怪，总之此地绝对不宜久留。”

众人猜测这片地下森林，多半就是野人山裂谷的最底层了，肯定藏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其中凶险自不必说，如今听了司马灰所言，都有栗栗自危之感，谁也不想过多停留，稍事休整之后，就为宿营灯换了电池，强打着精神，动身出发。

司马灰举了探照灯在前开路，玉飞燕拎着乌兹冲锋枪同阿脆走在中间，罗大舌头则端着大口径猎象枪殿后，四人紧紧相随，以指北针辨别方位，穿过一片片树丛，摸索着向地势干燥处前进。

这片深埋地底的森林废墟中到处寂静异常，薄雾缥缈，众人慌慌而行，走到一处，去路恰被一截倒塌的古树遮住，司马灰凑到近前，举起探照灯一扫，正想找个地方绕行过去，忽见那片嶙峋的枯木丛中，竟藏着一对腥红似血的眼睛，目光里邪气逼人。

司马灰心念一闪：“原来这里有埋伏！”他自知“先下手未必为强，但后下手肯定遭殃”，此刻更没半分犹豫，早把手中猎刀狠狠劈去，手起刀落处，耳听“噹”的一声，似是砍在了什么硬物上，震得虎口发麻。

此时走在司马灰身后的三个人也都跟了上来，众人各持武器定睛观瞧，却见探照灯下金光夺目，原来是一条黄金铸成的蟒蛇。那金蟒双眼嵌着红宝石，被光束一晃，显得诡波流转，神态逼真，与活的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再剥去蟒蛇附近的枯枝，才发现它是一块金砖上的浮雕，砖体巨大，异于常制。

众人无不惊叹，更奇怪这金砖怎会在此，又随手掸落附近的树枝和泥土，发现这块金砖的上下左右全都是金砖，那竟然是整整一座用黄金砌成的墙壁。

高耸的黄金墙壁上，铺铸着一层接一层的浮雕，并且嵌满了异色宝石，把天地的生灵、神佛的威严、史诗的传说、光荣的圣战，都化做辉煌灿烂的痕迹，永远凝固在了其中，它超然的壮观与瑰丽，足以带给人类苍白而又单薄的想象力重重一击。

第五卷 黄金蜘蛛

第一话 四百万宝塔之城

第二话 黑洞电波

第三话 钢盔

第四话 千年一遇的瞬间

第五话 不是谜底的谜底

第六话 浓雾

第七话 呼吸

第八话 另一个幸存者

第九话 死亡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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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四百万宝塔之城

“运气”这种东西，对某些人来讲是亲娘；可对另外那些人，它却是个后娘。

司马灰觉得自己这伙人，大概就是后娘养的，他们随着坍塌的茧状植物，落进了野人山巨型裂谷的最深处，这里地形特殊，不知在多少年前，经过天翻地覆的劫数，造成水脉下陷，山体内部渐渐漏空，从而使得大片的原始森林沉入地底。

裂谷内又随后生长出伞盖般的孢子植物，彻底将地下森林遮蔽，年深岁久，竟然积泥成沼。使得这个垂直深度两千多米的幽深洞窟，永不复见天日，所以树木在这片封闭潮湿的区域中，腐朽速度极其缓慢，颜色暗绿，看在眼中黑压压的纹如织锦，倘若没有任何变故发生，恐怕再经过几万年，它们的经洛都会保持原状。

直到蚊式特种运输机里装载的地震炸弹被人引爆，化学落叶剂四处扩散，破坏了封闭着裂谷底层空间的厚重植被，泥沼随即下陷，才让这片区域暴露出来。

由于爆破点并非是在裂谷的最中央，远处的植被虽然也尽数死亡，但是毁坏状况并不严重，仍有无数黑柱般的根脉垂入地下。所以探险队仅剩的四个幸存者，不得不在裂谷底部，寻着地底植物的残骸向纵深处移动，希望找到能够攀援上行的区域。

谁知就在这片幽深凝翠的地下森林中，竟然还隐藏着一道黄金砌成的墙壁。高耸屹立的墙体被泥土和枯藤覆盖，剥去尘埃就显露出耀眼的金光。在沉重的黑暗与薄雾笼罩之下，根本无法看清这堵黄金墙壁的规模，唯见金砖上的浮雕重重叠叠，无穷无尽，但是繁而有序，精妙绝伦，工巧几乎不似人间之物。

司马灰等人举着探照灯看了多时，一个个目瞪口呆，就见眼前的每一块金砖，都被铸成一层人面古塔的轮廓，每七重合为一体，塔基下盘有蟒蛇，其形态各异，千变万化，都不相同。塔身中的黄金浮雕，则是涵盖着苍穹大地，上至星辰日月，下至走兽生灵，飘逸的仙女、狰狞的巨蟒、象首人身的武士，甚至金戈铁马的战争，以及俯视芸芸众生的神佛。天地万物、芥子须尼，可以说是无所不包。

缅甸受印度文化影响很深，千百年来，佛法昌盛不衰，各地都有名寺古刹，可是这些黄金浮雕中的神佛，形态奇特万状，充满了离奇的异域宗教色彩，甚至与世界任何地区常见的神佛形像都有很大区别，似乎可以从它们身上，窥探到一个古代王朝早已消逝了的神秘背影。

四人做梦也想不到缅北的深山老林里，会有这许多金砖，他们陆续剥去两侧的枯枝败叶，嵌满宝石和浮雕的金砖不断显露出来，实不知这道墙壁究竟有没有尽头，越看越是令人眼花缭乱，然而探照灯只能照明身前十几步，这种感觉就如同盲人摸象，附近也没个参照物，完全难以判断真实状况。

众人在叹为观止之余，只觉一种巨大的逼仄感扑面而来，这面铸满黄金浮雕的高墙，犹如一尊沉默冷酷的天神，它寂然无声，气定神闲地接受着凡人的瞻仰与惊叹，司马灰等人看罢多时，都不免心中耸栗，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宗教的力量可以使人类痴狂，大概也只有基于这种原因，才会成就出如此显赫灿烂的奇迹。目睹了这些黄金浮雕的存在，会立刻使人脑海中涌起一个出自佛法的词语——不可思议。

司马灰一面看，一面在心里打稿：“这面墙壁的规模难以估量，横恒沉眠在地底，似乎绕都绕不过去，天知道会用了多少块金砖。墙壁的根部已经沉入地面很大一截，其余大半都隐没在黑暗当中，眼前所见无非是其中一隅，根本难以想象上千年前的古人，究竟是如何建造它的。这个被沉积不散的迷雾笼罩，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野人山巨型裂谷里，为什么会埋藏着如此之多的黄金？究竟是哪朝哪代所留？这些嵌满浮雕的金砖契合严整，像是一座建筑物的墙壁，而它又有着怎样的形状和规模？”

九州四海之内，眼所未见，耳所未闻，蹊跷古怪的事情，也不知会有多少。虽然司马灰和罗大海、阿脆三人，在这远乡异域的深山老林里有些年头了，可对缅甸的风物历史仍是所知有限，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阿脆瞧得心中发毛，对司马灰说：“这些黄金铺就的浮雕，好像与缅甸寺庙里的菩萨不大一样，看起来很古怪。”

司马灰点头道：“曾听说释迦牟尼佛祖，是降生在西方舍卫刹利王家中，生下来时一手指天一手划地，口称唯我独尊，并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脚下涌起金莲花，托举丈六金身，能变能化，无大无不大，无通无不通，普渡天下众生，宝相庄严，妙法无边，号作天人师。可这黄金浮雕上的神佛却是如此怪异狰狞，我觉得这些丫头养的怎么看都不像善类，处处透着邪……”

罗大舌头骤然见了这些黄金，不禁又有许多感慨，他用手拍着浮雕上的一尊神佛面孔，提醒司马灰说：“你小子留点口德行不行？在他妈这么庄严神圣的地方，可不敢胡说八道。咱都是贫下中农出身的，咱哪见过这个呀？反正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黄金原来也这么普通，竟然可以当作建筑材料，跟土木石瓦都没什么区别。这要是都运到山外去换成军火，能装备多少部队？别说卷土重来占领仰光不在话下，如果省着点用，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也没问题了。我罗大舌头平生有个志愿，就是要当国防部长，选购军火咱绝不能要老美的，美国造虽然先进，故障率却高，还得是捷克、加拿大和苏联造的皮实，在瓢泼大雨或河流沼泽里泡上半天，照样抄起来就打……”

阿脆劝罗大舌头不要动“佛面上刮金”的念头，免得惹祸上身。何况众人从地震炸弹的爆破现场逃生之时，都受到了落叶剂的化学灼伤，虽然还不知道震动弹弹仓里装填的具体是哪种工业化学毒液，但是看其对地底植物破坏污染的程度，料来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如今劫后余生，已属不幸之中的万幸，现在应该考虑的，只有尽快逃出野人山，在大限到来之前越境回到中国，怎么居然还有心思去动这些念头？

司马灰道：“阿脆你说的还真有道理。不过黄金这种东西，果然是动人眼目，人见人爱，不仅咱们中国人民喜欢，世界各国人民也都喜欢，它是和平的象征。我觉得咱们要是为了世界和平，把黄金宝石都带出去，就算佛祖知道了，也肯定会感到非常欣慰……”

司马灰一边同阿脆和罗大海说话，一边偷眼看了看玉飞燕，发现她神色焦虑，甚至带有几分惊恐，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曾经有个伟人说得好：“一个不想发财的盗墓者，不是一个合格的盗墓者”，司马灰觉得事态反常，就问玉飞燕是否知道些什么？

玉飞燕毕竟是晦字行里第一出尖的人物，看了黄金浮雕上有无数古塔，心中已经有了些轮廓，只是管中窥豹，一时还不敢断言。她被司马灰一问，才回过神来，回应说：“这些金砖的成色有些古怪，不像是真正的黄金，但究竟是什么物质我也分辨不出，另外这座浮雕，既不是墙壁，更不是寺庙和古城，恐怕也不是咱们所能想象到的任何建筑物，而且它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野人山……”

众人闻言更是迷惑不解，他们虽然常年在缅北山区作战，但从未听过此事，满肚子的问题，却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玉飞燕神色凝重地说：“这里很可能是阿奴迦耶王建造的‘黄金蜘蛛城’，又称‘四百万宝塔之城’。”她随即对众人简略说了经过，原来所谓的“黄金蜘蛛城”，是一个流传了千年的古代传说，以前曾经有过一个显赫强盛的“占婆王朝”，史称“古占”，国土范围横跨越南和老挝北部，崇信起源于古印度教的吠陀兽主，辖地内盛产黄金、美玉、象牙、宝石，财富强极一时。因此令周边诸国垂涎三尺，屡受侵袭，但占人北抗中原，南据柬越各王朝，始终未落下风，直到元世祖派大军征伐，才使之逐渐衰落，其后裔至今还存留在越南老挝等地。

古占人的城池与历代国主的陵寝，绝大部分毁于战火，少量保存下来的废墟遗址，也早都成了蝙蝠和蛇鼠栖身的巢穴。然而在越南等地，至今还流传着一个关于占婆王朝“黄金蜘蛛城”的传说。现今已被考古学家发现的“柬埔寨吴哥窟、穆罕摩尼宫、印尼婆罗门浮雕”等等，虽也有奇迹之称，但都远远不能与其相提并论，只不过始终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实这一传说真实存在。

相传古代西方有巴比伦王建造的“通天塔”，而东方则有与之匹敌的“黄金蜘蛛城”，在阿奴迦耶王统治时期，曾有一座以黄金铸造的城池，嵌满了各种宝石和翡翠，城壁上浮雕有无数宝塔，故此得名，奢华璀灿已极，几乎可与日月争辉。不过此城非城，只是由于规模巨大，按古制十里为城，因此才得了一个“城”字。至于里面有些什么，或者说城中是否存在宫殿屋宇，从来都无法证实。

古占人在“黄金蜘蛛城”上穷尽了倾国财富，从而一蹶不振，终于导致了后世衰败灭亡的厄运，但入侵征服占婆的各个王朝，却都没有发现这座城池的踪迹，所以大多数人认为：“那段历史近乎空白，这座神秘莫测的黄金蜘蛛城，可能仅仅是个虚妄的传说而已，未必当真存在于世。”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外来者在越南老挝等地掠夺了大量文物，其中包括几幅占婆国遗留下来的壁画，里面描绘着“四百万宝塔之城”的图形，给后世的研究者提供了许多宝贵信息。人们由此才发现“四百万宝塔之城”的称呼，其实并不确切，首先四百万是个虚数，黄金浮雕中的宝塔究竟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另外它也不是一座城池，更不是神庙、墙壁、陵寝一类通常意义上的建筑物。

从那些壁画彩绘上可以看到它的形状，大致是一个用金砖堆砌成的齿轮形建筑，中部为椭圆形，外侧有长短各异的八足向四周延伸，整体轮廓近似蜘蛛，近代学者对它的认识，大多来自平面壁画及文献资料，除此以外，别无考证，所以西方人都将它称为“黄金蜘蛛城”，他们认为这只是占婆王朝的一个古老图腾或符号，也不见得真有实物。

即使“黄金蜘蛛城”确实存在于世，也该是在北越和老挝境内，玉飞燕此刻亲眼看到浮雕上的重重古塔，知道十有八九正是占婆王的“四百万宝塔之城”了，想不到竟会沉埋在了缅甸野人山的巨型裂谷里，怪不得从来都没有人能找到它的踪迹。

世间对“黄金蜘蛛”这个神秘物体的认知，始终非常有限。只知道这座“四百万宝塔之城”，是用无数铸有浮雕的金砖堆积而成，从来没有谁能够解释古人为什么要建造它。另外古占王朝供奉的吠陀兽主，没有真身，却有数种奇谲怪诞的象征体，蟒蛇与古塔，正是其恐怖之相，预示着终结和死亡。

玉飞燕感到这些“黄金浮雕”上隐隐散发出腐朽的死亡气息，鬼才知道阿奴迦耶王为什么要建造这样一个“怪物”，而且“绿色坟墓”不惜代价地寻找此物，难道就只是为了黄金这么简单？“四百万宝塔之城”里是不是还隐藏着别的秘密？她又对众人道：“咱们要想活命，还是离此越远越好……”她正说到此处，就听得黑暗深处，传来阵阵枯木“吱哑”摩擦移动之声，初时细碎微弱，旋即绵绵密密，刺得人耳骨生疼。

第二话 黑洞电波

司马灰等人听玉飞燕说起了占婆国阿奴迦耶王，建造“黄金蜘蛛城”的传说，都觉惊奇万分。惊的是自打盘古开辟以来，没听说世上会有如此奇异之物；奇的是古时候怎会有这么多黄金，而且铸有浮雕的砖体内部契合紧密，撬都撬不下来，从山上沉入地底也未崩毁，别说是在一千多年以前了，即便是现代人，也不见得有这种鬼神般的铸造工艺。

众人虽是暗自纳罕，却没心思再去探寻究竟，此刻身处险恶异常之地，先找到路径逃出山外才是头等大事，所以他们也只是在嘴上议论几句。谁知玉飞燕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高处传来“吱吱嘎嘎”的怪异响动。

开始众人都以为自己在“震动弹”爆炸之时，把耳鼓震坏了，才会产生错觉。但随即发觉不对，耳鸣绝不是这个动静，又察觉到枯树移动之声来自头顶，就提了探照灯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异常，可在深渊底部，受环境所影响，电池消耗极快，灯束射上去毫无作用，到处都是黑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众人听那响动越来越是密集，仿佛许多株千年古树在挣扎着破土而出，声音噪杂刺耳，让人后脑瓜皮子跟过电似的，一阵接一阵的发麻。

司马灰想起“黑蛇II号”运输机在雾里遭受袭击的时候，便有这种声音发出，英国探险队的威尔森临死前曾留下讯息，说是浓雾中有一个巨大而又恐怖的“生命体”存在。可是野人山裂谷内的迷雾都被暴雨压制，探险队在地下沼泽里也没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当时推测雾气的根源，很可能是由封闭地下空间的植被所产生，直至最后以地震炸弹里装填的“化学落叶剂”彻底破坏了孢子植物，想来已经不该再受到“杀人雾”的威胁，怎么这种动静竟然再次出现？难道裂谷深处又起雾了？

司马灰虽在找到蚊式运输机时，与机舱内残留的雾气有过短暂接触，可他自己也说不清那雾中到底有些什么，只是有一点可以断言——任何进入雾中的人，都再也回不来了。

司马灰背包里的发射式照明弹已经丢失，用身边的探照灯和化学信号棒，无法看到远处的情形，但只听声响，也知道来者不善，肯定是野人山里的杀人雾再次出现了，倘若从城壁或是地底植物的根脉攀上去，绝非短时间内就能回到塌陷的沼泽处，如果半路被浓雾裹住就糟了，而且雾气的出现，也预示着热带风团带来的狂风暴雨，已经开始减弱，用不了多久，整个裂谷里就将没有任何安全区域。

司马灰对那些充满了神秘宗教色彩的古代王朝毫不知情，连阿奴迦耶王与黄金蜘蛛城的名称，也属首次听闻，都是众人见识不到之处，根本无从揣测它的真实面目，何况眼下处境危急，必须先找脱身之路。

罗大舌头焦躁起来，他抱怨说：“今年就是年头不顺，从打一开春，春季攻势失利，接下来是大仗大败，小仗小败，无仗不败。咱们几个好不容易捡了条命，狗喘兔子爬似的逃到这野人山里，结果又是大霉大倒，小霉小倒，无霉不倒，怎么这天底下倒的霉事，全让咱给赶上了？”

司马灰以为罗大海心里发虚了，就说：“罗大舌头你放心吧，你屁股蛋子上刻着走运俩字，谁死了你也死不了。”

罗大舌头急忙辩解道：“老子当初那也是有队伍的人呀，我怕什么？”他顿了一顿，又说：“可把话说回来了，常言道得好——‘大起大落平常事，能屈能伸是英雄’，处在这种形势万分不利的局面下，不跑还留在这等着挨雷劈吗？”

阿脆提议说：“逃是应该逃，可这野人山裂谷实在太深，下来容易上去难，地底的浓雾一出现，这里就会变成一座‘烟囱’，四周根本无路可走。我看打蛇要打在七寸上，只有先设法找到产生雾气的根源，将之彻底破坏，才能确保安全。”

司马灰摇头说，这茫茫迷雾似乎能吞噬一切，可不比“柬埔寨食人水蛭”有质有形，何况现在已经失了先机，处境极是被动，随着雾气的出现，咱们的活动范围将会变得越来越小。临上轿了才现扎耳朵眼，肯定来不及。

玉飞燕眼见身陷绝境，可司马灰等人仍是神色若定，思路清晰，心想：“这些缅共可真是些亡命之徒。看来在血火飞溅的战争环境中，磨练出来的那股子韧劲儿，果非常人可比。我也不该露出惊惶之态，免得教他们小觑于我。”她想到这里，便说：“碍于地底黑暗障眼，实是无法可想。但是为了尽量避开高处的浓雾，不如打消从高处返回的念头，先去周围探明情况，在裂谷最底部寻找道路脱身。”

司马灰知道玉飞燕是盗墓的土贼，她们这路人，最擅长穴地钻山，因为做这个行当，必须有“眼”，据说是“道眼为上，法眼次之”。所谓“道眼”，能凭目力之巧，直接察看山河形势，而“法眼”则须以天星河图紫薇等法，来判断地理的吉凶生死。有时候在地下洞窟内部，反而比起在深山密林里更得施展其所长。但缅北这地方，多是地脉纠结之处，即便是当年的金点祖师在世，到野人山里一看也得发懵。所谓“山凶水恶，形势剥乱”，没有章法可寻，当地的风俗是人死之后，不能直接下葬，而是要先暴尸数月，等到皮肉腐烂尽了，只剩枯骨，这才装入坛中埋到地下，那就是为了防止死者接了地气变作僵尸。所以玉飞燕那身本事，在野人山裂谷未必能够施展，但限于形势，她刚才所说的计划，也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唯一明智选择。

于是众人调整行动方案，要首先接近裂谷内侧的岩壁，他们判断一下大致方位，推测置身之处距离洞窟南端最近，就从“黄金蜘蛛城”处掉头折返，摸着黑探路向南走。野人山巨型裂谷最深处的结构虽然并不复杂，但那些孢子植物，都大得异乎寻常，在高处形成了近似“茧”的植被，如果从剖面上看，大概是个“H”形的结构，中间横着生长的部分是“茧”，两侧则是深植于山体内部的根径垂入地底，罩住了整座铸有四百万宝塔浮雕的古城。它们连为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在地震炸弹爆炸后，化学落叶剂摧毁了形如蘑菇岩的“茧”，从而造成裂谷里的大片植物迅速死亡。如今这片腐朽阴晦的原始丛林，与枯萎的植物根脉纵横交错，沼泽塌陷的时候，更有大量淤泥和积水倾入地底，所以处处都是阻碍，使人难以快速行动。

那些上千年的古木，尽是盘根虬结的烛形老树，冠盖奇厚，层层叠叠的笼罩着水面，毫无生机的藤类植物残骸，如同一条条黑蟒般，倒垂入淤泥积水里，形成了无数道厚重的帏幕，看起来一切都充满了怪异，虽然仍是凝翠幽绿，实际上早已彻底腐朽，感受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气氛寂静而又压抑。

众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勉强走了一程，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远近，只凭着指北针辨别方位，心里边正是七上八下的时候，泥沼中淤积的阴腐之气，也都逐渐在地底弥漫开来，而且这里湿度极高，枯树间薄雾缥缈，那雾也是雨，雨也是雾，钻进鼻子里呛得人脑浆子都疼。探险队携带的防毒面具早都失落了，好在缅共人民军配发有一条用灌木树皮织就的围巾，布质清凉柔韧，能避瘴疠之气，当地土语称为“水布”。根据使用方式不同，可以有许多种辅助用途，是在丛林里行军打仗的必备之物。平时就绑在脖子上，进入丛林的时候扎在颈中，能够防止蚊虫钻进衣服里。这时自然就派上用场了，司马灰三人都取出来蒙住了口鼻。

玉飞燕也想效法施为，但她身边没有“水布”，只好找了块围巾蒙了面，可仍然觉得难以忍耐，她皱着眉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盘，空气测量仪的精确读数显示——“一氧化碳含量为零点五，甲烷浓度低于百分之一”，这才稍稍放心，可随即发现指数忽高忽底，不知在何时起就已失灵了。

玉飞燕急忙再看“指北针”，发现也是如此，相传地底有大磁山，所以普天下悬浮之铁，都会自然指南，上古时代黄帝凭借此理造出指南车，才在浓雾中大破蚩尤。而探险队使用的是“指北针”，它的指针指向“北”或“N”，是为磁北方向，与正北方向有一个偏差角度，可以计算出磁偏角的数差，定向更为精确。但这野人山裂谷里，似乎存在着某种强烈磁场？指北针肯定受到了干扰，才会失去作用。她停下脚步对众人说：“这地下裂谷里一片漆黑，而且雾气越来越重，如果针迷舵失，没有了参照物作为指引，咱们可就真成睁眼瞎了。”

玉飞燕背着的电台始终未曾失落，为了确定是否存在磁场干扰，就让阿脆将战术无线电打开，只听一片“呲钮呲钮”的嗡鸣噪音里，竟传出断断续续的人语，声音极是模糊，也听不清说些什么。阿脆吓了一跳，险些将对讲机扔在地上：“闹鬼了，这里怎么会收到电波通讯？”

众人相顾骇然，都不约而同地戒备起来，阿脆定了定神，重新搜索调整频率，无线电里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她听了一阵，低声道：“对方说的好像是个方位坐标！”她除了家传的医术之外，也非常具有语言天赋，刚到缅甸不久，便被调到缅共东北军区特别任务连，接受过专门的密电培训，各种调幅、调频的无线电半导体报话机无不通熟，也懂得看军用地图，这种简易坐标自是不在话下，忙暗中记下，随即又听那部战术无线电台里，隐约传来一段话语：“我在……蛇里……”可以确认是明码呼叫，并且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发送。

司马灰对阿脆点点头，示意她作出回应，问清对方的身份？阿脆依言行事，可那段电波随即陷入了静默，然后以一段无法解读的奇怪代码作为答复：“A……A……D。”

第三话 钢盔

黑暗深处传来的通信在发出“A……A……D”代码后，就此中断了联络。玉飞燕奇道：“那是……什么意思？AAD是谁？”司马灰说：“可能是个加密的呼叫代号或暗语，军队里才会用，咱们不可能知道。”阿脆竭力搜索着脑中记忆：“我好像……在哪听过这段代码，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片深髓幽暗的地下洞窟里，空气湿度很高，到处都是模糊朦胧，地形特殊，完全与外界隔绝，根本无从推测这段电波来自何处，因为失踪在野人山巨型裂谷中的人员实在是太多了，有可能是某支探险队的幸存者，也有可能是那个幽灵般的“绿色坟墓”。一时间谁也吃不准是吉是凶，但都觉得这事来得邪性，可能有诈，不敢轻信，而且也难解其意：“在蛇里？难不成是被蟒蛇吞了的死者，在跟咱们联络？”

司马灰说这事有点邪门，应该正常使用的仪器全部失灵，本不该接到电波的战术无线电却意外收到通讯信号，会不会和野人山里出现的浓雾有关？指北针的方位完全混乱，咱们也没办法按照通讯里提供的方位去察看究竟。

众人正在商议对策，一旁哨戒的罗大舌头忽然发现，在远处的漆黑中，亮起一盏忽明忽暗的灯光，他赶紧提醒司马灰等人注意。司马灰凝目一望，不是鬼火，似乎是什么人用手遮挡信号灯，发出的灯光通信，待要仔细辨别，那信号灯闪烁的光亮却已消失不见了。

罗大舌头却不在乎，他自打进山以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愤然说：“妈了个巴子的，是哪个鳖犊子在那作怪？老子非看看你是人是鬼不可。”说着话端起大口径猎枪，寻着发出灯光通信方向往前搜寻。司马灰也招呼阿脆和玉飞燕，让她们随后跟上，要看看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人壮着胆子，布成散兵线，呈扇形往前搜索，然而四周都是一片漆黑，眼看山重水复，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阿脆低声问司马灰，一直躲在暗处窥视众人的“绿色坟墓”，也不知道是人是鬼，亦或是什么怪物，可自从地震炸弹被引爆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刚才的通讯和信号灯都来得好生诡异，会不会是它发出的？

司马灰也认为在蚊式特种运输机里的时候，“绿色坟墓”应该就隐藏在探险队的几个幸存者当中，因为当时情况十分特殊，机舱内犹如一间“密室”，若非近在咫尺，绝不可能对机舱里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如果刚才的信号与之有关，那就绝不可信，多半是要将见过黄金蜘蛛城的幸存者引入死路灭口。而且司马灰还推测，现在这个幽灵般的尾随者，肯定还躲在某个“死角”里，只不过一直找不到机会，还没办法将它揪出来。

阿脆反复琢磨着司马灰的话：“你先前也曾说过人的心理上存在着死角，那是个什么样的盲区呢？”

司马灰说既然是心理上的“死角”，就是以正常思路绝难想象的范畴，所以咱们现在胡猜乱想也没任何意义。当年在湖南湘西，发生过一件很蹊跷的命案，湘西那地方自古就是“山多、洞多、匪多、枪多”，山贼土匪多如牛毛，路上行走的客商，孤身坐在山里边歇个脚，都会被人从背后放倒，用刀子割了头去。那时有家布客，掌柜的布商独自去外地办货，家里不放心，算着临近回来的日子，就派管家带了两个伙计，去数十里外的小镇上相迎。那镇子地僻山深，周围土匪也多，却是回城的必经之地，镇中只有一个大车店，没单间，全都是二十几人一间房的对头通铺。管家来得时候也巧了，他到了客店一打听，得知东主昨天晚上就宿在店内，眼看日头出得老高了，早该出来结店钱了，可眼瞅着从客房里鱼贯出来十八个人，唯独不见布商的身影。管家到房中一看，四壁全是空的，哪里还有人在，他暗觉事情不对，急忙去找大车店的店主核实，一查房册，白纸黑字写的分明，昨夜住在房中的是一十九人，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怎会无端少了一个大活人？管家情急之下，拼命拦住了正要出门的那些客人，说我们东家昨夜明明住在店里，怎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落不明了？难保这店是家黑店，暗中谋害过往客商的性命财物。当时街上有采访局侦缉队巡逻，见闹得动静不小，就将店里的人全抓回去严加审讯。本来采访局只想趁乱敲点钱财，不料一搜那十八个与布商同住一室的客人，竟发现每人都带着一包人肉。刑讯威逼之下，那些客人只有招供认罪，交代了案情经过。原来这十八人都是土匪，在路上见布商行囊饱满，就想在僻静处劫杀了谋他一注财帛，但尾随了一路，始终没找到机会下手。最后跟到镇中，土匪们都假作互不相识的，买通了店伙，与那布商共宿一室，入夜后待那布商睡熟，就用被子将其兜头盖住，把人活活闷死，然后乱刃分尸，切成一十八块，又都用石灰和油布裹了，不见半点血迹。每人一块分别带在身上，打算离开客店后，扔在山里喂了鸟兽，那就绝对不留任何痕迹了。可大概也是因为杀得人多，到头来怨魂缠腿，这伙土匪还没来得及离开客栈，却被布商家里管事的一闹，使得这案子败露了出来，都让官府五花大绑的捆了，送到省城里游街示众砍头示众，这件碎尸案在当时的社会上震动不小，在法场上围观用刑的百姓人山人海，真是好场热闹。

司马灰对阿脆说，绿林海底称杀人为“推牛子”，这些土匪正是利用了人们心理上的“死角”，途中盯上过往的行商之后，便在客栈里“杀其身、解其体，以石灰腌埋，使血水不溢，分携其肉，藏带于身”，所以住店的有十九人，出来却是十八人，在市镇街心里杀人越货也能丝毫不露踪迹，要不是事出凑巧，谁能识得破这路歹人“推牛子”的手段？

阿脆若有所悟，大概隐藏在探险队幸存者当中的“绿色坟墓”也有些非常手段，才会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出没无形，未必真是“幽灵”。

这时走在最前边搜索的罗大舌头，发现身边的藤类残骸里，似乎藏有些什么东西。那些密密层层的地下植物，规模之巨，形态之异，早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辞书中的定义，可称世间罕有，地面凹凸起伏的古树根脉，犹如月球表面一样的荒凉和贫瘠，绝无生机可言。然而几株老树之间，趴卧着黑漆漆一件物事，体积很大，看起来与周围的环境极不相衬，也不像是倒塌的古树躯干。罗大舌头举着猎枪一戳，铿镪有声，如触铁皮，他大为奇怪：“沉埋地下千百年的原始森林中，怎会凭空冒出这么个东西？”急忙回头招呼其余三人跟上来看个究竟。

司马灰闻讯立刻向前紧赶了几步，他提着的探照灯光束在跑动中一晃，就见罗大舌头身旁的树丛里蹲着个黑影，那黑影脑袋上戴着个美式M1钢盔，正从地下挣扎着爬起身来，钢盔下似乎是张极其苍白的脸孔。

司马灰无意中看这一眼不打紧，顿觉阴风彻骨，着实吃了一惊，他跑得又快，收脚不住，险些撞在树上。要说司马灰怕鬼吗？他是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南下丛戎以来，日复一日在深山老林里行军作战，要是胆子稍微小点，神经也早该崩溃了，但一个人的胆量再怎么大，总会有些弱点存在，此时他一看那顶M1钢盔，真就觉得从骨子里边犯憷。

原来缅北局势非常复杂，在非军控地区，各种武装团伙占据的地盘犬牙交错，这里面有几支队伍，是在解放战争时期，从中国境内溃逃到缅甸的国民党部队，缅共人民军称其为“蒋残匪”。这些人格外抱团，又擅长钻山越岭，而且都是老兵油子，作战经验非常丰富，枪头子极准，对外软硬不吃，甭管你是缅共人民军还是政府军，谁从他的跟前过就打谁，平时盘据在深山里自给自足，偶尔也当雇佣军捞些外快，一躲就是二十来年，形成了一股很特殊的武装力量。

缅共人民军里的中国人很多，绝大部分都是从云南过来的知青，普遍没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有专业军事背景的人不多，主要是通过以老带新，一般只要能学会使用轻武器射击和拉弦扔手榴弹，就可以拿起武器上战场了，好在政府军部队的战斗力也始终强不到哪去，兄弟们凭着一腔血勇，倒也能跟对方打个势均力敌。如果是新入伍的运气不好，刚和敌人交火，就撞在枪口上死了，也没什么好说了，而那些个命大没死的人，则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仗打多了经验也就增多了。

别看司马灰还很年轻，他在缅甸打了好几年仗，也算是个老兵了，只听炮弹破空的声音，就知道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再比如说在丛林里遇到伏击了，打了半天也许都看不到敌人的影子，但一听对方手中武器的射击声，大致上就能判断出遇上了哪股武装：政府军的枪好，炮也好，打起来都是盲目的扫射，没什么准头，战斗力也不强；而“蒋残匪”人数不多，基本上没有炮，枪支也普遍是老式的，射击方式多是运用点射，尤其擅长躲在暗处打冷枪，而且效率奇高，只要是对方枪声一响，自己这边肯定会被撂倒一个。

那时候兄弟们很纳闷：“想当年百万雄师过大江，兵锋过处，所向披靡，打起国民党部队来就跟秋风扫落叶似的，敌人好像根本不堪一击，怎么这伙残兵败将到了缅甸竟变得这么厉害了？”这个问题他们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但吃亏吃多了，也能丰富作战经验，最后终于总结出一条经验：“不撞见蒋残匪也就罢了，撞上了必会死伤惨重，半点便宜也捞不着，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那真是打骨子里边憷上了。

在司马灰的印象中，至今还活跃在缅甸的各方武装人员，几乎没人配戴真正的美式M1钢盔，这种头盔近年来只有“蒋残匪”还戴着，不过也很少有货真价实的，大多是仿美国造的“中正式”，样子差不多，冷眼相看，很难区分。

所以司马灰第一反应就以为是：“怕什么来什么，在野人山里遇着蒋残匪了。”他不由分说，趁着前扑之势，抡起猎刀就劈，正剁在那黑影的脖子上，可刀锋所及，却似斩到了一根藤萝，而那顶钢盔，也随即滚落在地。

司马灰定睛一看，见枯树躯干上隆起一团形似绒藜的白色植物，模样奇形怪状，恰好长在那顶美式M1钢盔底下，司马灰看得分明，暗道一声惭愧，竟被这东西唬个半死。

这时阿脆和玉飞燕都从后边跟了上来，二人将司马灰从地上拽起来，并捡起那顶钢盔来看了看，同样倍感诧异：“这东西是从哪来的？”司马灰接过来一看：“不是中正式，这可是真正的M1。”司马灰想起阿脆头上伤势不轻，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这顶钢盔依然簇新，没有半点锈迹，就掸去里面的泥土，擦干净给她扣在了脑袋上。

阿脆见着美军的M1钢盔，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她立刻翻出Karaweik祖父留下的日记本，对司马灰指着其中一行道：“战术无线电台通讯中出现的暗语AAD，是第六独立工程作战团的通讯代号！”

司马灰一看果然如此，然而更令人吃惊的事还在后边，罗大舌头让众人看他在树丛里发现的东西，那竟是一辆自重三四吨，载重量在六七吨左右的美国道奇式十轱辘大卡车。这种美国产的老式军用运输卡车，在缅甸山区比较常见，当年经史迪威公路沿线，有很多车辆翻落进山谷绝壑，或是被地雷火炮炸毁，至今也无法统计出准确的损失数字。

让司马灰等人感到万难理解的并不是这辆卡车，如果以古占人建造“四百万宝塔之城”的年代推算，这片地下森林少说也有上千年不见天日了，怎么会冒出来一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老式卡车？

众人掰着手指算了算，现在是1974年夏季，盟军在缅甸进行大规模作战，则是1941以后的事，这当中的时间，相距不过是短短三十几年。当然很可能在这二三十年中，曾有人机缘巧合，闯进入过野人山巨型裂谷，如果把思路放宽点，倒也可以理解。

可是这片地下森林中的参天老树，大都异常高耸粗硕，枝干起伏虬结，蜿蜒盘桓。枯木间藤蔓密布，天罗地网一般的笼罩在周围。人在其中走动都感觉无比吃力，几乎是寸步难行，更别说将一辆全重近十吨的大型卡车开进来了。

众人随即发现，这辆道奇式卡车后面数米远的地方，还停着另外一辆道奇卡车，沿途找过去，丛林残骸中的“十轱辘美国造”竟是一辆接着一辆，不见尽头。

第四话 千年一遇的瞬间

罗大海挠着头说：“怪事，刚才的光亮就是出现在这附近，难道还有幸存者？可周围连个鬼影也没有，这些‘十轱辘美国造’究竟是打哪开进来的？”

司马灰说：“别他妈管那么多了，先看看车里有没有吃的，要是有罐头，说不定还没变质，能带的全带上。”

二人说话间就已手足并用攀上其中一辆卡车，揭开帆布一看，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食物，只有两门带有支架和底盘的迫击炮，其余的都是弹药箱，还有少量反步兵地雷和燃烧弹。

缅北地区，多年以来战事不断，不同型号和产地的武器弹药，几乎遍地都是，随处可见。比如生活在偏僻山区的人，也许一辈子没见过肥皂和牙膏之类的普通日用品，但你要说各种地雷，什么反步兵的还是炸装甲车履带的，美国产的日本造的，他都能给你说得头头是道。

玉飞燕却不认识这些老掉牙的武器，她看那迫击炮的筒子粗得吓人，以前也没见过，就问司马灰他们：“这是什么炮？”

司马灰看到车里的地雷，就立刻想起自己那些被炸掉腿的战友，忽然听玉飞燕问起，便心不在焉地应道：“这是老美的107毫米化学迫击炮，高爆弹、烟幕弹、白磷弹都能打，尤其是那种白磷燃烧弹，一烧就是一大片，着起来哗哗带响，有一回我就差点被这玩意儿烧死。”说完他又跳下车，从前边破损的车窗里钻进驾驶室，那里边灰网密布，空空如也，连张多余的纸片都没有。

众人先后察看了几部军用运卡车，全都无法发动，看里面散落的物资也是大同小异，多是些军需品，但是没有枪支，也没发现附近散落着任何驾驶员的尸骨。仿佛整个车队都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的。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子里不约而同的出现了一个念头：“这里是幽灵公路206隧道的尽头？”

可是美军第六独立作战工程团，利用第一次英缅战争时期留下的隧道旧址，将幽灵公路B线修到野人山大裂谷附近时，从塌方的隧道中涌出浓雾，造成许多人员失踪，因而被迫废弃，撤退的时候也把隧道炸毁了，怎么又有运输车队进入到这个裂谷的最深处？另外那些“十轱辘美国造”上标记模糊，也难以断言就是军方车队。

众人即便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支“十轱辘美国造”运输车队，为何会出现在野人山大裂谷的地下丛林里，这支失踪的部队当时究竟遭遇了什么？难道冥冥之中，真有死神张开了怀抱？

罗大舌头胡乱揣测道：“要是咱们先前看到的信号，真是这些失踪人员所发，这地方可就是‘闹鬼’了。”

玉飞燕很忌讳“谈鬼”，斥道：“你这土包子只知道闹鬼，倘若真是闹鬼，事情也就简单得多了。俗传‘鬼惧火药，置枪击之，则形影俱灭’。咱们都带着枪，怎么会遇鬼？所谓‘六合之外，存而不论’，依我之见，诸如什么‘重力异常、幻视错觉、磁场效应、四维交错、黑暗物质、飞碟作用、失重现象’之类的可能性都存在。”

罗大舌头正待反唇相讥，却听司马灰对玉飞燕说：“其实你这也是没见识的话，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神秘现象，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一个能被世人解释或证实，和鬼怪作祟又有什么区别？”

这时阿脆招呼他们说：“你们别争了，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原来那些“十轱辘美国造”的附近，矗立着几座石料堆砌成的建筑，砖石奇大，表面都呈幽暗的黛青色，也有石人石兽，似乎是座千年前沉入地底的寺庙宫殿，树藤遮掩下的庙墙俑道隐隐可见，虽然在黑暗里看不到远处，但仅从那些雕镂精湛的残恒中，也足能感受到这片城墟的规模浩大和神秘。

阿脆举着探照灯，让众人仔细打量那些墙壁，不知从何时起，砖石缝隙间渗透出薄薄一层绒藜状的植物，在毫无生机的地下丛林残骸中，竟然会出现生命的迹象，不禁使人惊得张大了嘴，好半天也没合拢。

沉睡在地下长达千年之久的宫殿和寺庙，虽然早已被时间抚摸得苍老，并且让丝丝缕缕的绒藜状植物拥抱缠绕，使砖石缝隙间剥落得裂痕斑斓，但是却依旧沉静安详，古朴圆融，默落无声地述说着早已坍塌了的辉煌。可它所传达出的无穷信息，就仿佛是一本厚重离奇的古籍，司马灰等人只是无意间浅浅翻阅了残破不全的扉叶，又哪里能够参透其中包含的巨大谜团。

司马灰心中打鼓，又仔细在附近看了看，发现周围的枯藤残骸里，也都生出了一层“绒藜”。原始森林里常有千年老树枯死之后，其躯干死而复生，再次生出花木的现象存在。可在野人山裂谷的最深处，这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深渊里，大量出现这种情况实属反常。

状似绒藜的植物生长速度惊人，就与此前那顶M1钢盔下所见到的一样，眼看着就结成甸子形，大如海碗，里面裹着密集的触须，显得妖艳奇异，仿佛是个有血有肉的生物一般。

司马灰看得希奇，试探着用手一碰，指间便有缕缕白雾流淌，怎么看都不像是地底生长的菌类孢子，他连忙扯下蒙面的水布，凑近嗅了嗅气息，心中惊诧之状难以言喻：“难道我们身边的时间，都凝固不动了？”

其余三人看司马灰好像是识得这些特殊植物，就出言询问，让他说明情况。

司马灰仔细观察了附近滋生蔓延的植物，觉得很有必要向不明真相的群众们解释清楚：“这些形态酷似绒藜的植物极不寻常，其根茎虽然犹如肉质，却不像是出现在地底的普通菌类。你距离它远了，就无色无味，如果近在咫尺，则会感觉浊不可耐。从中生长出的叶子和触须一碰就碎，仿佛有形无质，外形近乎雾状蒲公英。按照相物之说，这东西‘根如菌、叶如蒲、茁芽怒生，无异于仙树灵根’。野人山大裂谷的最深处死气沉重，毫无生机可言，居然出现这类特殊植物，难道就不反常吗？”

玉飞燕说：“缅甸山区的原始丛林有上亿年进化史，这里的植物千奇百怪，目前人类所知所识，也不过十之一二。即便这地底有些特殊物种存在，又有什么希奇？”

司马灰说：“可没那么简单，据我所知，只有古西域僧迦罗深山洞窟里生长的‘忧昙钵花’才会具备这些特征，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植物。”

玉飞燕闻言很是吃惊，“僧迦罗”是狮子国斯里兰卡最古老的称谓，那里生长着忧昙钵花？佛典《南无妙法莲华心经》里倒是记载着三千年开放一次的“忧昙钵花”，成语“昙花一现”就是从此而来。相传“忧昙婆罗，千年一现，刹时枯萎”，世间当真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植物存在吗？

司马灰说“僧迦罗”具体在哪我不清楚，佛经里记载的“忧昙钵花”，也只是一种隐喻，它是否存在，至今众说纷纭，尚无定论，不过最接近其原形的植物，大概就是古西域地下生长的“视肉”，后世也有人将其呼为“忧昙婆罗”。此物可以附身在枯木砖石上存活，多是腐朽阴晦之气沉积千年而成，它近似由无数细微小虫聚集而成的菌类，生命极其短暂，眨眼的功夫就会消逝无踪。

司马灰所知所识虽然仅限于此，但是观其形而知其性，他猜测十有八九，野人山裂谷里生长的地底植物，就是古籍所载的“忧昙钵花”，眼前所见，大概是几千年才能出现一次的短暂瞬间。

罗大舌头在旁听得好奇，插言道：“这人一辈子，只不过匆匆忙忙活个几十年，可这些地底植物一千年才出现一次，怎么就让咱们给赶上了？这是不是说明太走运了？莫非是咱们善事做得太多，感天动地，连菩萨都开眼了？”

司马灰并不认同：“罗大舌头你就甭做梦了，常言道得好‘天地虽宽，从不长无根之草；佛门广大，也不度无善之人’，咱们几个人可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凭什么指望菩萨开眼？在地底深渊里见到这千年一遇的忧昙婆罗，可能不会是什么好征兆，因为忧昙婆罗的生灭往往只在瞬息之间，根本不可能存活这么久，这是肉体凡胎的活人能见到的情形吗？只怕其中有些古怪，我估计咱们很快就要面临更大的麻烦了。”

罗大舌头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就说菩萨也不可能吃饱了撑的吗。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倒踏实多了，咱从小没受过待见，偶尔走回运，还真他妈有点不习惯。”

司马灰顾不上跟罗大舌头多说，他为众人分析目前面临的状况，既然确认了“忧昙钵花”的存在，也能由此推测出这个地下洞窟底部的情况，虽说“忧昙钵花”每隔几百甚至数千年，才会出现短短的一瞬，但野人山裂谷里的‘忧昙钵花’体型硕大，远远超出了人们所能想象的范畴，而且无休无止的生长蔓延，其根脉可达千仞，覆盖了整个深渊般的洞窟，简直是个“怪物”。

第五话 不是谜底的谜底

奇株“忧昙婆罗”伸展出的无数根脉，与整个野人山巨型裂谷，包括千年前沉入地底的寺庙宫殿，以及阿奴迦耶王建造的四百万宝塔城，几乎融为了一体。沼泽下的那层“茧”，其实就是“忧昙钵花”结出的果实，化学落叶剂虽然破坏了这株植物，但其分布在山体内的根脉既深且广，没有被彻底摧毁，而且复原速度惊人。

阿脆也曾听缅甸寺庙里的一位老僧说起过“忧昙钵花”，不仅是古印度和斯里兰卡有这种奇异的植物，在印尼婆罗州与苏门达腊岛附近也有它的踪迹，但从古到今，还真没听说谁有如此罕见罕逢的机缘，亲眼看到过绽放的“忧昙婆罗”，所见多是腐朽枯化了千百年的根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她此刻看那酷似绒藜垫子般的植物越长越大，从中流淌出丝丝缕缕的薄雾，在空中萦绕不散，而附近的雾气又加重了几分，才知道野人山裂谷中神秘的浓雾，根源正是来自于深埋地底的“忧昙钵花”。

司马灰之所以识得“忧昙婆罗”，还是他跟文武先生学艺时，看过晋代张华所著的奇书《博物志》，那里面遍述奇境异物，包罗万象，记载着许多古怪的草木鱼虫，可惜这部古籍没有完整的流传下来，后世所存不过十之一二，其中就有一段涉及“忧昙婆罗”的相关记载。不过晋武帝那时候，中土还不用“忧昙婆罗”之名，按照古称该是“视肉”，又唤作“冥根”。

但不管是寺庙里的老僧，还是在《博物志》里记载这些奇异植物的张华，可能他们也都不知道是从哪听来一耳朵，未必亲眼见过实物，所以描述得并不详细，若不是司马灰等人到得野人山裂谷绝深之处，也无从得知地底的茫茫迷雾，竟会是“忧昙钵花”所生。

眼下可以确认的情况，是这株巨大的“忧昙钵花”至少有两个弱点，第一它可以被特殊的化学落叶剂摧毁；其次是惧水，热带风团浮屠带来的暴雨，使裂谷上层的“忧昙钵花”消失贻尽，所以司马灰等人进入沼泽寻找蚊式特种运输机的时候，没有遭遇意外。沼泽坍塌之后，泥水涌入地底，使黄金蜘蛛城附近的浓雾也被驱散。但此刻化学落叶剂效力已到极限，隐藏在裂谷底部的“忧昙钵花”又逐渐复苏，遮蔽了从高处散落下来的雨雾，若非沼泽中的泥水和湿气沉积到此，这些地底植物的生长速度还会更快。留给探险队四个幸存者逃生的空间和时间，都已所剩无几。

另外一支英国探险队，落入裂谷后利用强光探照灯照明，结果从地底引出了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并遭受攻击，还有那些出现在丛林中的“十轱辘美国造”运输车队，这些匪夷所思的恐怖事件，仿佛都与野人山裂谷中的迷雾有关。

虽然众人知道了雾气的根源是那株古老的“忧昙钵花”，但却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通过接触，他们很快发现那些雾状植物，除了气味有些怪异，却并不会对人体构成直接威胁，所以相信雾中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存在，等雾气将这里彻底覆盖之际，就是它出现的时候。

众人商量了几句，都觉得没有可行之策，心中愈发绝望，这时要想从野人山裂谷里逃出生天，除非再找来一枚装有化学落叶剂的“地震炸弹”。

司马灰说现在必须要沉着冷静，在这黑茫茫的往外乱走只会自投死路，绝不能轻举妄动。你们琢磨琢磨，这地底生长的“忧昙钵花”极其惧水，一旦接触雨水就会消失无踪，而浮屠带来的狂风暴雨，使山里洪水大涨，沟满壕平。既然水路才是进入裂谷最为安全的途径，但为什么英国人要冒死驾机从空中进来，莫非以他们的装备和经验找不到地下水脉吗？

玉飞燕想了想说：“这座裂谷是旱山深裂地形，外部的水脉不通谷底，另外英国人肯定知道野人山丛林里的各条水系，都寄生着大量柬埔寨食人水蛭，这种致命的威胁殊难防范，因此才会被迫挺而走险。”

司马灰点头说：“也该着是他们那伙人倒霉，好在咱们侥幸躲过了这一劫，而且体内血气不足，再走水路也不会引来柬埔寨食人水蛭，所以现在应该明确行动目标，尽可能去寻找有地下水的区域，不管是暗河还是伏流，只要找到了水源，才能避开浓雾。”

罗大舌头赞同道：“看来还是你小子诡计多端，我是没长那弯弯肠子，吃不了镰刀头子。”

玉飞燕也觉得此计可行，就算在水里碰上柬埔寨食人水蛭，毕竟此前有了应对的经验，总强似被迷雾里出没的可怕生物吞噬了。不过说着容易，做起来却难，眼看四周雾气渐生，到哪里才能找到伏流？

司马灰抓紧时间说明计划：“如果在指北针失去作用的情况下，冒然进入雾中，那就再也别想走出去了。我看这片地下丛林，以及占婆古国的宫殿寺庙，本来都是存在于山体表面，千百年前受地下水脉陷落的影响，才沉入了野人山巨型裂谷的最底部。咱们脚下很可能就有伏流或水洞，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说话的同时，提着探照灯环视左右，见脚下淤积的泥水都在缓缓向着一个方向流动，看来最低处肯定有向下渗水的区域。

众人寻着踪迹望去，光圈着落的地方，正是那片遗世独立的断壁残垣，在树藤残骸的笼罩下，隐约可见高耸的石像和古塔，形态古朴离奇，这些由砖石和植物构成的废墟，犹如是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沉默地将无数秘密深锁在黑暗之中，司马灰手中那具探照灯微弱的照明距离与之相比，简直渺小得近乎悲壮。

眼看外围的迷雾越来越浓，司马灰等人别无出路，见有积水有缓慢流动的迹象，只好决定孤注一掷，冒险进去寻找地下伏流的入口。众人正要动身，罗大舌头手里的探照灯忽然熄灭了，他使劲用手敲击灯头，微弱的光圈终于又半死不活的亮了起来，看来电池已经快要耗尽了。

司马灰这才意识到，比起有限的时间和空间，他们逃生的最大障碍，竟是装备的过度消耗和损失，从英国探险队那架运输机里找到的弹药、食品、电池，大部分都在沼泽塌陷时遗失了。如今四人身边，仅剩下半包防水火柴和两支化学信号棒，探照灯和聚光手电筒都已经彻底没有可供替换的能源了，虽然还有一盏应急的宿营灯，但在如此阴暗潮湿的地下空间里，除了以“卤钨”作为发光源的手提探照灯和信号烛之外，其余的电气光源几乎毫无作用。

司马灰深知如果没有充足的光源照明，想摸着黑从这地底深渊里逃出去谈何容易，但事到如今，根本计较不得许多，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四人又重新分配了仅存的武器，所幸枪不离手，散落丢失的情况相对有限，罗大舌头的大口径四管猎象枪仍在，阿脆有支托卡列夫TT30手枪可以防身，她始终背在身上的急救箱也没有失落，而玉飞燕先前曾将自己备用的勃郎宁HP-35给了司马灰，她后来又在英国探险队的机舱里找了另外一支苏制手枪，此刻见司马灰手中只有一柄猎刀，就再次将手枪和弹药递给他，并嘱咐道：“只有两个后备弹匣，省着用。”

司马灰接在手中一看，并不陌生，那是支苏联制造的斯捷奇金式冲锋手枪，枪身整体采用全钢结构，没有安装木制肩托，作为手枪来讲它比较笨重，但同时也拥有双动板机、装填二十发9X18mm弹药的双排双进大容量弹匣，另外苏联武器的最显著优点就是能适应各种恶劣环境，不论是酷寒还是湿热泥泞，都可以随时击发，绝对好过继续使用自己手中的冷兵器，于是对玉飞燕点了点头表示谢意。

司马灰又从道奇卡车上，找出几枚投掷式的白磷手榴弹，分发给其余三人带在身边，这东西燃烧时能产生大量浓烟，但在紧要关头也能利用弹体内的燃料剂提供短时照明。为了节省电池的消耗，众人仅使用一具探照灯取亮，顾不得脚下泥泞，拨开前边拦路的枯藤，向着残墙断壁的废墟深处走去。在探照灯不住晃动的光束下，浮现出一尊尊高大的巨人石俑，虽然倒塌损毁得非常严重，却仍是规模浩壮，超乎想象，仿佛是无数拱卫着古老帝国秘密的武士。它们的面部表情十分逼真，可千篇一律，没有任何分别，全是神态肃穆，显得冷漠而又茫然，使人感觉到似乎有种诡秘的力量隐藏在暗处，正在通过石像之眼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现代科学虽然日益昌明，可是在人类的内心深处，却始终摆脱不了对黑暗的恐惶与畏惧，也许是因为只有深邃的黑暗，才是这个宇宙中永恒的存在，又或许是黑暗中实在有太多人类无法认知的东西。就如同眼前这片掩埋在丛林残骸中的石殿废墟，谁都无法提前预知，在那死亡一般的寂静背后，究竟有些什么。

司马灰等人看了四周的情形，都因未知而觉得有些毛骨耸立，难免想问：“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罗大舌头充明白说：“我看这是个古时候的中央机关，大概就是最高领导人早晨宣布‘诸位爱卿，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朝散’的那种地方，他们管那叫什么来着？”

司马灰看附近的石俑一个个都是神头鬼脸，就对罗大舌头说：“你的意思金銮殿？我却觉得这里像是一座寺庙。”

玉飞燕说虽然“黄金蜘蛛城”的记载在历史中近乎空白，但占婆王朝的后裔至今还有，当年的宫殿都城遗址是在现今老挝与北越交界处，离此甚远。另外缅甸的神佛宗教多起源于古印度，石墙上到处都有“吠陀”色彩浓重的雕刻，所以应该是座古寺或神庙。咱们进入野人山大裂谷之前，看到许多被破坏损毁的占婆遗迹，面目早已模糊难辨，可这座随着“黄金蜘蛛城”沉入地底的古寺，反倒保存得比较完整。

司马灰听了玉飞燕的话，心想：“整个野人山裂谷的底部，都被一株巨大的忧昙钵花所包裹，形势之奇异，实难教人以常理想象，真不愧是‘古寺花木深’，但愿它也能有‘曲径通幽处’，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地下伏流，就得困死在地底作了活俑。”他心里虽是焦急，但地形崎岖，而且众人体力也已透支，唯有勉强支撑，所以行动极是缓慢。

这时就见前边有座墙基塌了半壁的石塔，斜倚着砸在一片粗如梁栋的枯树藤上。由于塔身斜卧，从它侧面绕行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古塔整体的形状，连同那一面面精湛的镂刻浮雕也尽收眼前。

那些遍布塔身的浮雕，与古城墙壁上的十分近似，同样有蟒蛇盘伏缠绕，司马灰起先也没怎么在意，但此刻临到近前，觉得有些古怪，不过也说不清哪里不太对劲，就无意识地多看了几眼。

阿脆也从中看出一些端睨，她对司马灰等人说：“这些蟒蛇很古怪，好像与平常的不太一样。”

司马灰随口应道：“是有些不太一样，这么粗……是蟒还是蛇？”四周黑咕咙咚，盘在塔上的石蟒体型又长又粗，见尾见不到头，一时难以窥其全貌，于是他一边向前走，一边再次提灯照射。

其余三人紧跟在后看了一阵，心中都觉得有些异常，玉飞燕奇道：“古塔与蟒蛇是占婆王朝宗教体系中的恐怖图腾，有死亡和毁灭之意，我以前经手过几件古物，其中就有这种标记，算不得十分罕见。但我怎么也觉得这地底的蟒蛇雕刻得有些奇怪，蛇身上……似乎多了些什么。”

罗大舌头奇道：“蛇身上多了些什么？那岂不就是‘画蛇添足’了。”他又问司马灰：“你说咱用这个词恰不恰当？”

司马灰延着倒塌的石塔查看，听罗大舌头一问，心中不觉一动，以口问心道：“画蛇添足？蛇生足……那就是四脚蛇了。野人山裂谷底部生存着许多蜥蜴，大概在古代就将这种四脚蛇视为真蛇，咱们很难用现代的人观念去揣测古人的真实意图……”说着话，他已走到石塔的尽头了，发现这座石塔形制奇特，周身浑圆，腹宽顶窄，内墙都被封死了，是座“死塔”，檐角雕有荆棘枝叶的古朴纹饰，盘在塔身上的蟒蛇也与古塔融为一体，怪躯在塔龛内外蜿蜒出没，半隐半现，似乎那古塔就是蟒蛇，蟒蛇就是古塔，难以拆分，最奇怪的是蟒蛇身两侧都雕有螺旋状的圆形短鳍，分成数对，绝不是俗称“四脚蛇”的草绿龙蜥。

罗大舌头还纳着闷：“这可不止四条腿啊，我看六条八条也打不住，大概不是蟒蛇，而是条大蜈蚣……”

阿脆说：“蜈蚣可不是这样的，这些侧鳍也不像脚，水里的生物才会有鳍，也许是依洛瓦底江中出没的八脚鲶鱼。”

司马灰听得众人议论，脑中早已翻来覆去转了八九个来回，他突然一语道破天机：“我看这蟒蛇缠绕的古塔很可能是个暗号，正因为有它的存在，才会有人驾驶蚊式特种运输机冒死进入裂谷。”

第六话 浓雾

众人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座古塔竟和蚊式特种运输机有关？玉飞燕率先开口问道：“你这话却是从何说起？”

司马灰说蟒蛇身上的不是短鳍，极有可能是种“翼”。一开始我也想不到此节，但从塔身的奇异形状和布满花木的浮雕图案上推测，这古塔的形状几乎与“忧昙钵花”毫无两样，看来这些内外一体的死塔，似乎象征着地底出现的“雾”。而带有“翼”的怪蛇在塔中穿行，这不就是“绘有黑蛇标记的蚊式特种运输机驶入雾中”的情形吗？也许这仅仅是个巧合，但那位遇难的英国探险家威尔逊说得不错：“对逻辑研究的越深，就越是应当珍惜巧合。”野人山里各种神秘而又恐怖的古老传说，都离不开蟒蛇与迷雾，死塔所象征的隐喻应该是“只有飞蛇才能进入雾中”——这是占婆王朝在千年之前留下的暗号。

玉飞燕等人初时听司马灰所言，都感到太过离奇，但听到后边，却也是合情合理，恐怕古时当真有这个暗号留传于世。

司马灰说这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测，好多紧要关节仍然想不通。死塔暗示着“只有飞蛇才能进入雾中”，这一点应该是不会错了，雇佣探险队进入野人山裂谷的“绿色坟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掌握着这个秘密，所以才会布置利用蚊式装载地震炸弹的行动计划。但“绿色坟墓”大概也和咱们一样，只是见到了“谜底”，却不清楚这“谜底”的真正含义，因此那两架驶入裂谷内的蚊式特种运输机，先后遭遇了不测。

司马灰等人还记得在Karaweik发现的那卷录音带中，记录着一幕惨烈的灾难，搭乘“黑蛇II号”的英国探险队，在坠机后曾使用特制的强光探照灯，来察看雾中地形，不料却有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受到灯光的吸引，从深渊般的裂谷底部迅速爬了上来，同时伴随着一阵阵犹如枯木断裂般的恐怖噪音，并且袭击了蚊式运输机里的人员。等司马灰和玉飞燕从绝壁攀下之时，裂谷内的浓雾已经被暴雨压制而降低，他们俩没在运输机里发现半个活人，甚至连尸体的碎片都没有见到，仿佛机舱里的人全都甄灭在了雾中。而当司马灰等人进入地下沼泽，找到二十几年前失踪的蚊式残骸时，在进入舱门的一刻，不曾被雨水驱散的迷雾仍然未散，浓雾里似乎有种难以阻挡的可怕力量，险些将司马灰拖入雾中，但当时并没有听到那刺耳的噪音，至今也说不清在那瞬息之间，究竟遇到了什么。

如今众人在古寺废墟的一座座死塔中，发现隐藏着“只有飞蛇才能进入雾中”的神秘暗号，这个谜底的真相难以判断。也许缠绕在塔身里的“飞蛇”，就是从浓雾中出现并且袭击英国探险队的“生命体”。忧昙钵花产生的迷雾，与在雾中栖息的怪物，正是封锁着黄金蜘蛛城最终秘密的两道大门。

众人根本无法想象，那身带短鳍的蟒蛇究竟是些什么，这世界上何曾有过能在雾中飞行的蟒蛇？中国古代传说中的龙倒是能够腾云驾雾，可那毕竟是想象出来的东西，谁亲眼见过？

玉飞燕对司马灰说：“从死塔里钻出的怪蛇，身上至少有六七对短鳍，也未必是某种生物的原形。因为世间能振翅飞翔的生物，不论是昆虫、鸟类、蝙蝠，最多生有两对，也就是四只翅膀，这是它们进化的客观规律。”

司马灰说凡事没有绝对，此前谁能想到野人山裂谷绝深处，竟然生长着一株如此巨大的“忧昙钵花”，它由生到灭，本该只在瞬息之间，但事态异常，自然法则和规律似乎都被扭曲了，也没准迷雾中当真有着超出人类认知范畴以外的东西存在。

说话这么会儿时间，身后的迷雾已浓得好似化不开来，阿脆提醒众人说：“咱们必须立刻找个地方藏身，因为不管雾中究竟存在着什么，它随时都可能出现。”

司马灰也已听得远处的浓雾里，出现了那种破木门不住关合般“吱吱嘎嘎”的刺耳声响，而石缝树隙里生长的“忧昙钵花”也在逐渐增多，他清楚剩余的逃生时间越来越少，不敢再多作停留，急忙招呼众人快走。

但是环境恶劣，地形复杂，东倒西塌的石墙石塔，树藤残骸纵横交错，又处在黑灯瞎火浓雾弥漫的情况下，只凭探照灯寻路，别说此刻时间紧迫，即便是正常情况下，在这片古寺宫殿的废墟里转上一两天，也不见得能找到地下伏流的入口。

司马灰在此前发现没膝的积水，有缓缓降低和流淌的趋势，又见古城和丛林整体沉入地底后保存完好，就寻思这附近大概是个桥拱般的地形，一千多年前坍塌的山体地层就是桥面，其下很可能还有些窟窿或缝隙，类似桥面底下的“涵洞”。在有水的区域，“忧昙钵花”的生长就会受到限制，而没有这种地底植物，就不会出现浓雾，没有雾则意味着安全，所以他认为只有尽快找到地下“涵洞”的入口，即便其中没有伏流，至少也可以确保一段时间之内没有生命危险。

不料恶劣的环境限制了行进速度，而且茫茫雾气来得很快，司马灰见不是理会处，心知即便争分夺秒，也于事无补，他一看身边地形，恰是离一座石殿不远，殿墙前有一道石拱，内外通透，里面是具四面四手的神像，就将手一指，让众人先进去避避，随即当先闪身入内，可举着探照灯一扫，原来后面的殿墙早已塌了半壁，根本无法容人躲藏。

四人叫苦不迭，正要掉头出来，忽听拱墙上悉嗦有声，司马灰将探照灯射在石壁中，就见头顶砖缝里钻出海碗般大的一丛“忧昙钵花”，缕缕薄雾从中流出，这时一阵枯树般的动静在浓雾深处由远而近，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见突然有个极长的黑影，“唰”地一声从空中掠过，众人虽是目不转瞬，却都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它好像帖着墙皮，一晃就不见了，眼前所见的黑影仅是视觉残留，石壁上那片忧昙钵花，已然破碎成一片雾气。说其快，“箭射星流、风驰电掣”都不足以形容，只能说是“越影超光”，人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它的移动速度，那一阵“喀喀”作响的噪音也早已远在百十米开外了。

司马灰心中极是惊骇：“这是雾里的怪物出现了，它可能是在掠食，移动起来快得几乎凌虚绝迹，可就算世间真有能飞的蟒蛇，也绝无如此之快。”

司马灰脑中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刚从头顶掠过的东西已在石殿里兜了个圈子，眨眼间飞撞到了身前，他连忙将手中手所持的探照灯抛开，想以此引开来敌，但那探照灯刚刚脱手，光亮仿佛遭受黑洞吞噬，立即熄灭在了半空。一旁的罗大舌头也感到了危险，当即扣下了平端着的大口径猎枪板机，慌乱之际，没有准头，也不知道子弹射到哪里去了。

有道是“枪响治百病”，众人虽然早已筋疲力尽，走起路来两条腿都快拉不开拴了，可真要到了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精神中蕴涵的潜能，往往可以在短时间内超出肉体承受的极限。司马灰察觉到不妙，立刻推开也置身在石拱里边的罗大舌头，同时借力向侧面扑倒。这个动作几乎与“探照灯的熄灭、猎枪击发”同时完成，随后才听到那具熄灭的探照灯掉落在地面的响声。虽是司马灰应变迅速，可还是慢了一步，罗大舌头闪避之际，就觉自己腰间一凉，像是被寒冰戳中，伸手一摸全是鲜血，这才感到疼得火烧火燎。

原来罗大舌头被雾中那快似闪电的东西在腰上撞了一下，竟给连衣服带皮肉刮去一块，创口呈弧形，极是齐整，顿时血流如注。

在后边的玉飞燕和阿脆二人，发现前边的探照灯突然熄灭，知道事情不好，当即投出两枚白磷手榴弹，这种拉环式手榴弹其实是种燃烧弹，燃烧之际虽会产生厚重的烟幕，但刹时间白光灼目，将四周映得一片雪亮。

玉飞燕立刻摘下行军水壶，把里面仅存的清水，都泼向石缝里生长的几丛“忧昙钵花”，然后又去灌地下的积水，将殿门内外都淋遍了，使周围雾势稍减，耳听黑暗中迅速移动的噪音，虽然仍在附近徘徊游动，却不再接近雾气薄弱的石殿了。

司马灰和阿脆借着亮光看见罗大舌头倒在血泊之中，伤势着实不轻，忙抢上前去将他扶起。阿脆的急救包是从英国探险队的飞机里找到的，里面备有各种应急药品，其中有种止血用的凝固蛋白胶，可以黏合伤口，此刻不计多少，一股脑的全给罗大舌头用了，又拿绷带缠了几道，忙活了一阵，好歹止住了血。

罗大海脸色惨白，疼得脸上肌肉都在抽搐，他低头看了看伤处，强撑着说：“这么点小伤，跟他妈挠痒痒似的……”心中却也后怕不已，暗想：“这大豁子少说去了我二斤肉啊，幸亏我罗大舌头皮糙肉厚，要不然真他娘的连肠子都流出来了。”

这时玉飞燕发现断墙边又冒出一丛“忧昙钵花”，白磷燃烧形成的浓烟与雾气相遇，从中掉出一条形似蟒蛇的东西，此刻看得清楚，它活生生就像是深海里的腔肠生物，约有水桶粗细，两米多长，无鳞无皮，通体呈半透明状，仿佛是一截会动的玻璃管子，两侧生有对称的短鳍，薄锐如刀，也不知哪端是头哪端是尾，就地扭曲蠕动，抖去身上的泥水，振翅欲飞，螺旋桨般的短鳍颤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发出阵阵朽木断裂般的噪音。

第七话 呼吸

玉飞燕吓得花容失色，提起乌兹冲锋枪，对着目标“嗒嗒嗒”就是一串扫射，但那生物移动之际真如飙飞电迈，一片神行，也不知它是从密集的子弹缝隙间穿过，还是在冲锋枪击发之前就已离开，人类的眼睛根本看不清它的行动轨迹，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晚了，幸亏众人身边有白磷手榴弹产生的浓烟涌动过来，加上这种生物离了雾气就变得稍显迟缓，使它飞撞到玉飞燕面前时，在空中被烟火所阻，但也不见其掉转身形，竟旋转着躯体直挺挺向后掠去，倏然遁入雾中，听声音是早已经去得远了。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之内，险状接连不断，毫无喘息余地，众人死里逃生，却惊魂难定，心头都是“砰砰”乱跳。而且也知道了果如司马灰先前所料，那座“死塔”确实暗示着产生迷雾的忧昙钵花，以及栖息在雾中的飞蛇。只不过这种“蛇”并不是蟒蛇之属，而是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可怕生物。司马灰虽然通晓些辨识物性的方术，但也从来想象不到世界上会有如此异种存在。据说混沌初分之际，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大荒中有异物，以混沌为食，名叫“螭椎”，体似滚雪翻银，动如凌空特起，有影无形，上古之人见而不见，多半就属此类生物了，听那雾里的动静数量不少，想必那些失踪在野人山迷雾里的人员，全都被它们吞噬了，连骨头渣子都没留下。

此刻低洼处残存的积水已然无多，然而石殿外侧雾起如墙，再也阻拦不住，司马灰趁着灼目的白光，看殿内倒塌的那截残墙后面雾气稀薄，就带着其余三人，鱼贯从断墙的缺口中钻出去，暂时脱离了浓雾弥漫的区域。

玉飞燕见前面雾气不重，就掏出手电筒来照视，发现这殿后有株缠满老藤的枯树，从中生长出的忧昙钵花尚未成形，但众人身后的浓雾如影随形，根本没有立足喘息的机会，只顾向前乱走，可谁都清楚，这仅仅是求生存的本能使然，其实现在挣扎逃命毫无意义，不出片刻，仍会被浓雾吞噬，与坐下来束手待毙之间的区别，只是迟早而已。

正在慌不择路之际，却见离着数十米开外，有道忽明忽暗的灯光，距离稍远，也看得不太真切，但隐约可辨，就是先前在那队卡车附近出现的信号灯光，战术无线电里同时传来呼叫，依旧重复着：“我在……蛇里……我在……蛇里……”

司马灰心想：“这组来历不明的通讯，将我们引至道奇卡车附近，此刻又出现在残墙断壁的废墟深处，它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被蛇吃掉就安全了？那样的话，老子宁愿现在就给自己太阳穴上来一枪，倒还是个痛快了断。”可转念一想：“这段信号似乎别有隐意，却不知道究竟是谁所发？如果对方是良善之辈，为什么不肯现身来见？恐怕是个陷人之阱，不可不防。但眼下情形，有死无生，我又怕它何来？”于是将手枪子弹顶上了膛，寻着光亮往前就走。

四人狼狈已极，几乎是连滚带爬，匆匆忙忙到得近前，四周仍是漆黑一片，再也不见半点灯光，但面前赫然有块黝青色的巨岩，岩表寸草不生，露出地面的部分大如山丘，形似巨钵倒扣，显得十分突兀，底部铺有破碎的黑石阶梯，而尽头是处洞窟，石关半掩，洞口被雕凿成蟒蛇头颅形状，那原本是座高耸矗立的古塔，在被称作“宝伞”的七重塔顶倒塌后，仅剩下十字折角形的塔基残存。

石丘后面是遮蔽在藤箩下的“四百万宝塔之城”，那个黑暗洞窟深处，似乎直通铸满了黄金浮雕的古城内部。众人可能永远无法目睹那座“黄金蜘蛛城”的全貌，可一旦与之接近，仍然能够真切感受到倚天拔地的雄伟，它就如同一块亿万钧重的天匣，默默矗立在这地下深渊中，黄金铸就的浮雕虽然奢华盖世，却也掩盖不住它强烈的孤独、苍凉和突兀，实不知踏入其中会遭遇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但雾气跟进得极快，四人根本来不及细看，也无暇瞻前顾后，壮着胆子端枪闪身入内，立即从里边关闭石门，再拿手电筒照了照，周围空无一人，两侧全是光滑冰冷的岩壁，毫无缝隙裂痕，深处冷风飒然，仿佛是条暗道，也不知通着哪里。

司马灰松了口气，他见洞窟里实在太黑，手电筒发挥不了多大作用，完全看不清楚究竟置身何处，而仅存的探照灯也已经电池耗尽，无法使用，便取出一支装有化学荧光剂的信号棒，两端对折，把在手中轻轻晃了几晃，暗绿色的荧光随即亮了起来。

司马灰将信号棒握在手中，趁亮抬眼看时，瞥见照明范围边缘似乎有个人影，冷眼一看还以为是阿脆，因为那人头上也戴了顶美式M1钢盔，但司马灰很快就察觉到其余三个同伴，此刻都在自己身后，他下意识地扣紧了枪机定睛看去，发现那个人瘦骨嶙峋，低着头蜷缩在角落里，也看不清他藏在钢盔下的脸孔，唯见衣衫褴缕，身上脏得都能抓蛤蟆了，手中握着一具熄灭了的信号灯，身侧斜挎着一个军用的帆布口袋，木雕泥塑般地一动不动，以司马灰之敏锐，竟然完全感觉不到对方身上存有任何生命迹象，他心中疑惑更深：“是这个死人用灯光通信把我们引进了暗道？”

司马灰立时想到，刚才在地下丛林里发现有一队美国道奇式军用大卡车，野人山裂谷深处全是密集的植物残骸，走入其中，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好找，根本没有容许大型车辆行驶的道路，可那些“十轱辘美国造”，却不可思议地凭空冒了出来，仿佛空间里存在重叠交错一类的特殊现象，教人难以理解。

“十轱辘美国造”里装载着许多军用物资，看起来像是盟军的运输车队，但车里的人员一律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与搭乘蚊式特种运输机的英国探险队一样，全部消失无踪，多半都被出没于浓雾中的“螭椎”所吞噬，连些许残骸碎片都没留下。

司马灰等人在沉没地底的黄金蜘蛛城周围迷失了方向，遇到“忧昙钵花”迅速滋生蔓延，迷雾骤起，四个幸存者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不想又被一组忽明忽暗的灯光通信，引进了这处位于塔基废墟下的暗道。

直到此时，司马灰终于看清用信号灯引导他们脱险的竟然是个“死人”，看那死者装束，像是个反攻缅甸时失踪的美国军方人员，猜测其身份，应该与出现在丛林里的十几辆道奇式大卡车有关。之所以会觉得对方是个“死人”，是因为凡是活人，必然都有气息，也就是呼吸，所谓“人者，以气为本，以息为元；一呼百脉皆开，一吸则百脉皆合”，人体在一呼一吸之间，能将氧气转化为二氧化碳，也会使得皮肤毛孔间产生微弱的热量，这就是旧时所指的“阳气”或“生气”。可眼前这个人的身上，却似没有“呼吸”存在，它寂然不动，就像是具多年前横死在暗道中的尸体。

司马灰心觉古怪，暗想：“还真是见鬼了不成？”他一手按着枪机，一手握住化学信号棒，欺身上前，想借着暗绿色的荧光，去看清那死者隐藏在钢盔下的面目。

谁知司马灰刚刚一动，墙角那人影竟在事先毫无征兆地情况下，忽地蹿了起来。司马灰和其余三人同声惊呼，都急向后退，并将手中的武器抄了起来，可还没等扣动枪机，那头戴钢盔的黑影，早已头也不回地逃向了暗道深处。

司马灰有心要追上去看个究竟，又恐其余三人落在后面遭遇不测，只得隐忍不发。他见罗大舌头腰上伤得很重，走起来不免牵扯得伤口破裂，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淌，一步一个血脚印，疼得他额头上出满了冷汗，于是司马灰让众人不要妄动，暂时停在原地，给罗大舌头重新裹扎伤口。

阿脆仔细检查清理了罗大海的伤口，并给他注射了一针破伤风抗毒血清，然后告诉司马灰说：“罗大舌头只是皮肉伤，亏得他体质好，并不打紧。”但阿脆说话时面带忧容，暗示着罗大舌头的伤情不容乐观，这回可真够呛了。

司马灰见状深为担心，但他也无法可想，此时化学信号棒里的荧光剂早已暗淡失效，众人虽见浓雾没有涌入，但困在这漆黑的所在也不是办法，便决定向前探明情况，他们改用手电筒照明，顺着暗道往里边走了大约几十步，见有一片下行的台阶，再往深处是条在岩洞中笔直穿行的隧道，极是平整空阔，穹庐般的顶壁又宽又高，在里面并排开几辆坦克都没问题，而且地势偏低，使流进来的泥水缓缓向深处流淌，在隧道中形成了一条暗河，两侧筑有沙岸和石台。

一行四人，走进隧道深处，按方位推测，已经踏入了半埋地下的“四百万宝塔之城”，这才知道其中果然有空间存在，看四壁都是彩绘斑斓的巨砖，也不知用了哪种颜料，在如此腐晦的环境中，兀自鲜艳夺目，那些砖上都是面无表情的人脸，一列列不计其数，壁前则是两列半跪的石俑，相同的面目毫无变化，冰冷生硬的沉默之下，隐匿着令人畏惧的死亡气息。这条仿佛连接着虚幻与真实的隧道，似乎是个巨大无比的门洞，众人想象不出其尽头会通向何方，甚至连它有没有尽头都不敢确定。

司马灰边走边留意附近的动静，同时向玉飞燕打听，占婆王为什么会在地底建造这么一个“怪物”？怎么每块砖上都有一张人脸？难道这些脸都是占婆王的容貌？

玉飞燕对“四百万宝塔之城”的真实情形，所知有限，但曾见过不少占婆文物，也了解一些相关历史，她听司马灰问及此事，不由得想起一事，若有所思地应道：“容貌？阿奴迦耶王的容貌可不是这样，它根本就不是人类。”

第八话 另一个幸存者

司马灰本以为整座古城是占婆王的“地下陵寝”，此时闻听玉飞燕所言，不禁满脸愕然，阿奴迦耶王不是“人”？难道盛极千年的古代王朝，竟让猴子来当一国之主？

玉飞燕白了司马灰一眼：“我说过是猴子吗？你别夹缠不清了，先听我把话说完，占婆王……”她正待细说，就听不远处黑漆漆的水面上，“哗啦”一声搅动，一段枯木般漂浮在水里的鳄鱼迅速朝着他们游了过来。

原来沼泽坍塌之际，有数条巨鳄逃避不及，也跟着陷落下来，它们追逐潮湿隐晦之气而动，不知从哪处缝隙里，钻进了隧道之中，但这暗河里都是死水，找不到任何食物，而罗大舌头裤管和鞋子都被鲜血浸透了，顿时将水中的鳄鱼吸引了过来。

四人虽然带着枪支武器，却限于没有探照灯，也不敢只凭手电筒就冒然在黑暗中对敌，听得动静不对，立刻撤上了隧道侧面狭窄的石台。

那层石台总共才有半米多宽，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尊低矮的跪地石俑，而司马灰等人都知道，鳄鱼向来凶暴贪食，别看它们躯体笨拙，四肢又短又粗，猎食之际却迅猛绝伦，比如高悬河面几米高的树枝上蹲着几只猴子，那伏在水里的鳄鱼也能突然跃出水面数米，连树枝带猴子一口咬下，这一人多高的石台如何放得在它们眼内？所以众人都埋身躲在石俑背后，不敢稍动，耳中可以听见鳄鱼拖着沉重躯体爬动的声音，非止一条。

司马灰从石俑后面探出头来，望了望隧道底下的暗河，早把先前的话头抛在了脑后，他对其余三人说：“这可真是刚离虎穴又入龙潭了，将咱们引进隧道里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如果他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缅北山区失踪的盟军士兵，怎么可能在不见天日的地底存活三十几年？”

罗大舌头腰伤虽然疼痛，却仍忍不住插嘴道：“我看那家伙可根本不像活人，按照相对论的观点，这世界上有人就该有鬼，也许咱们真是遇上鬼了。”

司马灰摇头说：“我先前也这么想，但是用化学信号棒照过去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有个影子，身后有影子的就不会是鬼，不过……”

这话还没说完，就听隧道对面的石俑后边，传来一阵轻响。此刻司马灰等人身边的光源，除了几枚化学信号棒和白磷手榴弹之外，就只剩下两支手电筒和一盏宿营灯。宿营灯形如旧时马灯，里面是节能的发光二级管，四周装有透镜使光线扩散，防风防水，可以悬挂在帐蓬里作为固定光源，不太明亮，而且不能及远，只有聚光手电筒能照到五六米开外，这种聚光手电筒的光束可以调节，光圈越是集中，照明的范围越远，但幅度则会相应缩小。司马灰就将手电筒光圈调至极限，举起来向对面发出动静的区域照去，其余三人也已悄悄拉开了枪栓，犹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手电筒的光圈仅剩巴掌大小，照明距离却增加了不少，隔着暗河，恰好能照至隧道的另一侧，但肉眼看过去，所见极是模糊，只看到一尊石俑肩上似乎搭着一只人手，一顶钢盔在后面半隐半现，好像是那个先前逃进隧道深处的“人”，正伏在对面探头张望。

司马灰正想开口喝问，却听对方率先说道：“别再用手电筒照了，我在地底下困得太久了，眼睛见不得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嘎？”声音有气无力，若不支着耳朵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清楚。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听对方说话同样是个中国人，而且竟有些云南口音，难道不是当年失踪的美军？另外司马灰也知道，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眼睛不能突然见光，否则就会当场暴盲，便将手电筒的光圈压低了些，回应道：“我们是缅共人民军东北战区特别任务连，你是哪部分的？”

暗河对面那个头戴钢盔的人显得有些吃惊，奇道：“缅共人民军……特务连？那是做什么的嘎？”

罗大舌头虽然受了伤，嘴上却不肯消停，反问道：“做什么的？是这个地球上最危险的武装游击队，咱的宗旨就是让穷爷们儿天天过节，到那些为富不仁的有钱人家里，吃他们的饭，睡他们的床，再把他们的老婆搞得欲仙欲死……”

司马灰低声告诫罗大舌头，让他趁早闭住口不要再胡言乱语，现在可不是嚼舌头的时候，然后又提高声音向对面说道：“我们这事比较复杂，一句两句解释不清，你先说你是什么人吧。”

对方似乎感觉到司马灰等人没有敌意，就通了姓名：“我是第六独立作战工程团，混合补给连通讯班的钱宝山。”

司马灰想起Karaweik祖父留下的日记本中，记录着对日作战时期，盟军在缅甸修筑公路的详细情况，臂上戴有虎头徽章的美军第六独立作战工程团，负责执行贯通野人山段公路的任务，这支部队的通讯呼号就是“AAD”。出于当时协调勾通的需要，美军部队里也配属了不少中国士兵，看来此人就是其中之一。既然对方提到是“补给连”，那些“十轱辘美国造”大卡车肯定都是由他们驾驶的，可这支部队为什么会出现在野人山裂谷的最深处？他们是怎么把车开进来的？整个补给连又怎么只剩下他一个幸存者？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他是依靠什么活到现在的？难道在这近三十年的漫长时间里，始终没能找到机会逃出去？

不仅是司马灰，其余三人也都是疑惑重重，最主要的一个问题就是想尽快知道：“究竟还有没有机会逃离野人山？”

钱宝山也察觉出这四个人的疑惑，便叹息说：“我被困在这条隧道里究竟有多少年，自己也数不清嘎，我把我经历的事情讲给你们听，你们就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了。”

钱宝山随即说起经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中国战场接受外援的渠道，只有驼峰航线，但仅凭空军的运输力量，又难以支撑庞大的物资需求，其余的陆路交通，都已被日军切断，所以反攻缅甸，打通中印公路，是当时盟军的第一战略目标，钱宝山是云南籍贯，曾随远征军在印度接受美国教官轮训，最后被调拨到第六独立作战工程团补给连，参加修筑野人山公路的任务。

野人山公路呈“Y”字形分布，分支左侧是A线，右侧为B线，当时首先修筑的公路，是直线距离较短的B线，因为早在日军入侵缅甸之前，野人山里就已存在英国殖民者开凿的秘密隧道，但在施工过程中，发生了许多意外，面临的阻碍超乎预计，才不得不另外开辟迂回曲折的A线公路。

然而从外围绕过野人山的A线公路，施工进展得也不顺利，由于藏匿在山区的残余日军没能及时肃清，所以工程部队时常会受到小股日军的骚扰，零零星星的战斗几乎不曾间断。那次是钱宝山所在的补给连，驾驶道奇式运输卡车，给前方部队运送一批军需物资，车队行驶到堪萨斯点附近，遭遇伏击，陷入了日军的包围圈。

经过短暂交火，补给连发现这股日军配有数辆三菱重工设计制造的97式坦克，在中国俗称其“王八壳子”。此时仓促接敌，己方被前后夹击堵在公路上，所处地形极为不利，纠缠起来必然吃亏。就在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处于最前边的引导车，仗着和敌人之间的距离比较近，就冒着炮火，猛踩油门对着97式坦克直撞过去。

日军的97式坦克虽然号称是中型战车，其实勉强能算轻型坦克，战斗全重才一点五吨，而“十轱辘美国造”全重近十吨，论个头和份量，根本就不处在同一级别，那头车驾驶员打红了眼，加之山间公路陡峭狭窄，结果卡车和坦克全都滚落山涧，双方同归于尽。

后面被堵住的车队顺势冲出包围，且战且走，终于脱离了战斗，岂料误打误撞，竟然驶入了废弃的B线公路，当时随军的向导兼翻译是个叫“木阚”的缅甸人，他引领着补给连运输车队，开进了一条隧道。

随后为了阻断身后日军的追击，就派工兵炸毁了隧道洞口，没想到爆炸引起了接连不断的大规模塌方，虽然摆脱了敌人，但也等于切断了自己的退路，他们别无选择，只有沿着修了一半的中印公路隧道，继续深入野人山。

钱宝山是云南教会学校里长大的孤儿，所以也是个忠实的天主教徒，直到进入这条漆黑的隧道之前，他都是从骨子里相信上帝的真实本质，却从来没想过：“恶灵是否存在？”

第九话 死亡隧道

钱宝山说自己从不信邪，但在野人山里的遭遇，真让他触摸到了魔鬼的呼吸。

补给连逃入隧道之后，迷失了路径，无意间闯进了一片神奇浩大的洞窟，这些形成于上亿年前的古洞，到处堆积着山丘般的象骸象牙，交错的石灰岩洞穴网与地下走廊，虽然宽阔平整得犹如隧道，有的地方甚至比几个足球场加起来都要大，但它更是一片错综复杂的迷宫，不少区域都被浓雾封锁，在前边探路的侦搜分队有去无回。

缅甸人木阚告诉连队指挥官，这里恐怕就是野人山里的“猛犸洞窟”，他自称熟识野象习性，有把握找到“象门”出口，于是在前带路，引导车队转过一重重石炭扯成的帷曼，驶到一处低矮的洞窟中，这里上下高度仅有十几米，但四周却极其开阔，形似贝壳内部，地面上都是密集的皱褶，崎岖难行，而且洞底也不是岩层，却似某种植物，行到一半，便有许多车辆的轮胎开始陷了下去。

指挥官发现不妙，他急忙命令补给连放弃车辆，徒步按原路撤退，谁知洞底被沉重的卡车压迫，竟然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裂缝深处浓雾弥漫，还没等补给连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整个车队就全部坠入了雾中。

钱宝山和木阚所在的那辆道奇式卡车，正好落在了一株沉没于地底的古树上，车里的人被跌得满头满脸都是鲜血，他们听到其余车辆里有人在大声呼救，但转瞬间就没了动静，也不知出现了什么险情，急忙从车上跳下来，想要过去接应，不料“十轱辘美国造”压垮了一段树根，古树底下则是条积水的深渠。钱宝山在雾中不辨方向，一脚踩空，身体立刻向下陷去，木阚在后边本想将他拽住，结果被钱宝山一带也陷在坑中，俩人都沿着树根滚入了阴冷的地下洞窟里，险些被水呛死，等他们挣扎着爬出来，用身上的手电筒照亮，再次攀回高处，发现刚才掉下来的地方，已被陷落的卡车轮子堵住了。

司马灰等人听对方说到此处，才知道出现在地下丛林里的“十轱辘美国造”，果然是从高处掉下来的，难怪车体全都明显遭受过撞击。那株巨大的“忧昙钵花”果实，形成了一道覆盖在古城上的“伞状茧”，这层茧的中间，有个没有浓雾的空壳子，第六独立作战工程团补给连为了躲避日军追击，从迷宫般的猛犸洞窟里误入其中，结果整个车队都掉进了地底，而且全部人员都被浓雾吞噬掉了，只有钱宝山和木阚两个人得以幸存，但随后他们又遭遇了什么？如何能够人不人鬼不鬼的在这与世隔绝之处生存几十年？那个缅甸人木阚现在是死是活？

钱宝山继续说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他和木阚二人，落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洞窟里，周围死气沉沉，不见半个人影，叫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呼风风不至，唤雨雨不来，神经几乎都崩溃了。也不知在隧道里摸索了多久，无意间钻进了一个很深的山洞，洞内玉磊高砌，绿茵平铺，生长着许多地菌和浆果，肉厚多汁，味道很苦，但可以食用。

二人心中发慌，胡乱吃了一些裹腹，再往前走，就是这条藏有暗河的宽阔隧道，越向深处走，越是阴森森的黑气弥漫，让人心寒股栗，住足不前。

钱宝山便有心要往回走，可这时木阚透露了一些很不寻常的事情，他说早在一千多年以前，野人山大裂谷，曾是显赫一时的占婆王朝贡奉吠陀诸天的神宫，相当于“国庙”。占婆人征服直通王国后，将俘获的奴隶和大批技艺精湛的能工巧匠，都集中于此建塔。前后两百年间大兴土木，竟然建造了大小一万三千座形态各异的石塔，并将占婆珍宝遍埋塔下。当时的山峰上宫阙环绕，群塔如林，随便登上其中任何一座，信手所指，手指的方位必然会有高塔耸立，每当落日时分，太阳的余辉和满天云霞，就会将塔林镀成黄金色，然后才缓缓沉入山峦叠嶂之中，凡是目睹过这一奇观的人，无不感叹其辉煌威严不可逼视。

不过这野人山虽然地势奇绝，却是个“沙板山”，山体里边的岩层下都是空心，莽丛覆盖的神庙底部就是一片地下湖，终于水脉下陷，山体塌毁，无数古塔连同附近的丛林植物，全都沉入了无底深渊，从此形成了野人山大裂谷。

说野人山裂谷内部是“无底深渊”，一点都不为过，原来地下湖水脉枯竭无踪，但湖底却存留着无边无际的大泥盆，塌陷下来的古城和丛林，都被奇深莫测的淤泥和沼气托住，悬浮在了万倾淤泥之上，随时都有可能继续向下沉没。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灾难，使占婆王朝大为恐慌，他们遣人深入地谷，见到那座“四百万宝塔之城”损毁得十分严重，便认为天地灭却，是神佛震怒，亡国噩兆。

当时的国主是阿奴迦耶王，他为图后计，命人熔炼黄金，将“四百万宝塔”的盛景铸造在城壁上，金砖重重叠压，构成了一个奇怪的蜘蛛形建筑，所以也将这些金砖称为“四百万宝塔之城”，以留待将来复国之用。

但谁都不知道当时占婆人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的黄金，有传说是古人擅养“聚金蚁”，铸城使用并非纯金，又说金砖实为金箔，里面其实都是石砖，因为这种事在缅甸很常见，仰光便有数座高入云霄的大金塔，外边就是覆以金箔，远望犹如几尊大金葫芦，摩天接地，恢宏浩壮，单单是贴嵌在其表面的黄金和宝石，也多得难以估量。

裂谷里的水脉消失后，山体内生长出上古奇株“忧昙婆罗”，逐渐将沉入地底的黄金蜘蛛城紧紧包裹，浓雾从此笼罩了一切，占婆人又将地面上残存的建筑彻底破坏，并留下恶毒的诅咒，蟒蛇与古塔守护着阿奴迦耶王的秘密，谁妄图窥觑占婆王朝的宝藏，死神之翼就会降临在谁的头顶。

此后占婆王朝果然逐渐走向消亡，不过这个古老的民族在越南和寮国北部，仍具有一定势力，甚至可以说近几百年来，整个越南的历史，就是一部越人与占人的交战史。但到得今时，残存下来的占婆后裔，早因年深日久，忘却根本，已经参悟不出前人留下的暗号，惟独一些扑朔迷离的古怪传说流传至今，说是：“那座古城沉入了地底，飞蛇穿行的浓雾笼罩着裂谷。”谁也解释不清，这究竟是预言还是暗示。

野人山大裂谷中的浓雾来自地底植物，相传这种“忧昙婆罗”的雾状花冠惧水，但野人山裂谷地势特殊，若无狂风暴雨引动山洪，很难驱散浓雾。而占婆人在城墟底部，开凿了若干条蛇腹形洞窟，丛林残骸里又布有许多积沙渗水的竖井，洞底积水成渠，那些布满暗河两侧的石俑，都是张口空腹，并与古城底下的泥沙相连，可以起到调节水位的作用，有积水的区域就不会有雾气出现，所以这些隧道是野人山裂谷里唯一安全的地方。

木阚并不是残留在缅北的占婆后裔，他之所以知道这些隐情，是因为在英国殖民统治时期，他是缅籍英军，曾专门协助英国探险家到处收集情报，可还没等英国人准备挖掘阿奴迦耶王的财宝，日军就已经占领了缅甸。

后来盟军反攻，收复了大片失地，木阚就被征为了随军的翻译，不想这次跟着补给连执行任务，居然闯入了许多探险家做梦都想进来的野人山大裂谷，也是始料未及，但是看此情形，其余的人现在恐怕都已遇难了，隧道里无路可走，外边又被浓雾覆盖，并且失去了联络，其余的盟军部队，根本不知道补给连进了猛犸洞窟，所以别指望能有救援。

木阚告诉钱宝山，其实“四百万宝塔之城”，根本不是城池，它的里面只有唯一一条路径，除此之外，并不存在任何别的空间。实际上整座古城就是一个“通道”，占婆王的一切秘密都在通道尽头的黑墙之后，但那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他就不得而知了。

木阚认为眼下只有想办法到最深处看个究竟，或许能找到出口，因为占婆人是在地陷之后，才进入裂谷最底部建造古城，这地方实在太深了，不可能直接下来，在地下肯定藏有别的出口，尽管这仅是依理推测，无法确定。他又说：“相传任何胆敢窥探阿奴迦耶王秘密的人，都会死于非命，眼下情况完全不明，万一里边真有恶鬼，就得把命搭上，不如先让一个人进去，一旦遭遇意外，不至全军覆没。”于是木阚让钱宝山在外等着，自己则带枪深入隧道寻路，可去而不返，恰似泥牛入海，银针落井，就此没了踪影，任凭钱宝山在外边喊破了喉咙，里面全没一丝回应。

钱宝山认定木阚遇到了恶灵，多半已被生吞活剥了，他虽然是个当兵的，却为人儒弱，向来没什么主张，此刻胆怯起来，再也不敢接近木阚失踪的那条隧道。出于人类求生存的本能，竟使他只靠吃山洞里生长的地菌，在地下隧道里支撑苦熬了几十年。钱宝山每天都要不停地和自己说话，否则连人类的语言都忘记了，而且久在阴晦之中，活人身上的气息渐渐消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人是鬼，早已不抱生还之望，只等寿数一尽，倒头就死也就是了，可今天突然间听到上边仿佛天崩地裂，隧道里的积水也随即暴涨，还以为是有山洪灌进来了，就冒死爬出来看个究竟。他在黑暗中生活得太久，双眼适应了这种环境，恰好看到司马灰等人藏身在树窟窿里歇息，他也不知道来者何人，倘若碰上进来寻找占婆王财宝的贼子，难免会被杀了灭口，所以只在暗中厮窥，不敢近前。

钱宝山观察了许久，觉得司马灰等人不像匪类，直至那些枯萎消失的“忧昙钵花”重新生长，浓雾也随即出现，四个幸存者又在密集的植物残骸中迷失了方向，这才用信号灯将他们引入蛇腹隧道。

等钱宝山讲完了经过，就试探着问司马灰等人何以到此？司马灰只推说自己这伙人都是游击队，根本不知道野人山里埋藏着阿奴迦耶王的黄金蜘蛛城，因为途中受到热带风团袭击，被迫逃进裂谷里躲避，又遇地面坍塌，才误入此地。至于盟军反攻缅甸后，世界风云如何如何变化，以及他们进山寻找蚊式特种运输机、引爆地震炸弹等等紧要之处，则是只字未提。

那钱宝山对此也未多作深究，只是说天见可怜，让他百死之余，还能在这里遇到同胞。但是他在隧道里转了几十年，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发现隧道下边就是没底的大泥掉子，确实没有任何出口存在，而且先前的震动，使废墟下的洞窟出现多处崩塌，如今只有古城内部的主隧道里还算安全，而周围的区域都被彻底堵死了，残存的氧气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好在凭着人多势众，相互间有了照应，倒是能够壮着胆子进去探个水落石出，总强似继续困在地下等死。此时双方隔着暗河，水中又有凶猛的鳄鱼出没，只能各自伏在隧道两侧的石台上说话，暂时无法汇合。

司马灰早在黑屋谋生的时候，就已深知世事险恶，不得不处处防着别人一手，他越寻思越觉得这事不对，心想：“这个自称是盟军失踪人员的钱宝山，编了套跟鲁宾逊漂流记似的鬼话，就以为能唬得住我吗？隧道里没有恶鬼也就罢了，可如果真有恶鬼存在，绝对就是你这‘第五个幸存者’了。”

司马灰仔细看过徐平安的笔记，里面有很多关于“第六独立作战工程团”在野人山修筑公路的记载，他察觉到钱宝山所言，应该是半真半虚，里面有一定的真实成份，诸如占婆王朝阿奴迦耶王的传说，以及陷入地下丛林的美军运输车队，还算比较可信，但涉及到钱宝山的身份和经历，则未必属实，很可能是个冒充的。

这个疑惑让司马灰感到极其不安，野人山裂谷最深处，本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古城下边就是充满沼气的大泥盆，如果不是化学落叶剂使“忧昙婆罗”枯萎，令大量沉积在茧上的泥水落入地底，洞窟和隧道里的空气，就根本不可能使正常人存活太久，除了“忧昙钵花”这种不受环境制约的特殊植物，洞窟内也不该再有任何地菌出现，最可疑的是对方没有携带电台，即便作为通讯兵，带着部二战时期的SCR单兵无线电，在地底经历了这么漫长的时间，也早就应该报废不能使用了。

从这些情况就可以断定，这个自称是钱宝山的老兵，肯定在试图隐瞒什么，而且他从不敢以正面示人，形迹鬼祟异常，也不知在那顶M1钢盔底下，究竟隐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第六卷 距离天国最近的人

第一话 第九种答案

第二话 绿色坟墓

第三话 占婆的王

第四话 暴露

第五话 奇迹

第六话 诡雷

第七话 消失于密室之中

第八话 还没有发生的事实

第九话 燃烧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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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第九种答案

第五个幸存者钱宝山告诉司马灰等人：“这古城废墟下的条蛇腹隧道里……有恶灵存在。”

司马灰这一双耳朵却不是棉花作的，哪里肯信，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察看地底隧道里的形势，认定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这与世隔绝的洞窟里长期生存，而且对方身上始终流露出一股掩藏不住的死亡气息，使他立刻联想到了“绿色坟墓”。虽然两者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但声音和身份都可以伪装，美军第六独立作战工程团在野人山修筑公路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绝对机密，如今未必没人知道，倘若那个幽灵般的“绿色坟墓”确实存在，那么在引爆地震炸弹之后，一定会不计后果的进入这座古城，否则前边这一系列行动就毫无意义。

司马灰推测不会再有多余的幸存者了，这个自称钱宝山的失踪军人，也许就是一直暗中跟随探险队的“绿色坟墓”，事有蹊跷，恐怕随时都会有变故出现，考虑到这些，不详之感便油然而生，可转念又想：“且不论钱宝山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如果刚才不是此人使用信号灯，把我们引进这条隧道，我们这四个人早就死在雾中多时了，看来对方暂时还不想杀人灭口，而是另有所图……”于是他装作相信，同情地对钱宝山说：“人生的道路本来就艰难曲折，更何况是走错了路误入歧途，困在这鬼地方几十年，也真难为你了。不过想那姜子牙八十多岁还在渭水河边钓鱼，直到遇了文王后以车载之，拜为尚父，才带兵伐纣，定了周家八百年基业，可见这人生际遇不分早晚。”

钱宝山听罢，只是缩在石俑背后叹了口气，并未接话，随即就要带着众人继续深入古城隧道。

司马灰有意试探，东拉西扯了几句，正要寻个由头，见钱宝山将要动身，立刻道：“且慢，咱们出发之前，我想先看清你的脸。你也用不着多心，我这么做绝没别的意思，只是一时好奇罢了，因为听闻常年不吃盐的人，会全身长出白毛。”司马灰记得以前看过电影《白毛女》，其原形是根据晋察冀边区一带“白毛仙姑”的民间传说改编而成，那里面的杨喜儿被地主逼得躲到深山里，以泉水野果和偷土地庙里的供品为生，日复一日，满头青丝都变为了白发。俗传人不吃盐就会如此，司马灰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无非是当成借口，想要看清钱宝山隐藏在钢盔下的真实面目，其实只要闭住双眼，在这么远的距离上，被手电筒照一下应该也无大碍。

其余三人正自担心，如果这钱宝山真是“绿色坟墓”，再轻信对方的话，就得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对方说话滴水不漏，眼下根本无法分辨真伪，这时听司马灰所言，竟使钱宝山毫无推脱余地，无不暗中点头。

那钱宝山似乎也没料到此节，果然找不出借口推脱，伏在石俑后边沉默许久都没作出回应，又隔了半晌，他终于承认先前确实有意隐瞒，但也并非存心不善，因为有些事情很可怕，把真相说穿了反倒不妙……

司马灰待要再问，忽觉周围石壁剧烈颤动，脚底都是麻的，急忙扶住身旁的石俑，地颤大约持续了半分钟，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但在来时的方向上，不断有碎石落水的声音传来，另外躲在隧道对面的钱宝山，也就此没了动静。

众人只好举起手电筒来回照视，空见一排跪地的石俑矗立在黑暗中，唯独不见了那个头戴钢盔的身影，又限于地形限制，谁也无法到对面察看究竟，阿脆奇道：“咱们遇见的究竟是人还是……”

司马灰皱了皱眉，对其余三人说：“先别管那老兵是人是鬼了，他曾告诉咱们这地底下是个大泥掉子，这事可能不假，虽然忧昙钵花重新生长，但地震炸弹和化学落叶剂，还是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野人山裂谷的结构，刚才的震动，应该是这座古城继续向下沉没造成的，如果隧道出现严重塌陷，不管是浓雾还是沼气涌进来，都得让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罗大舌头闻言吃一惊道：“那咱们岂不是黄大仙掉进热锅里，死活也扑腾不出去了？”他随即恨恨地骂道：“我看那姓钱的也未必是什么好鸟，怎么能信他的鬼话？他自己消失了也好，俗话说‘少个香炉少只鬼’，省得咱们还得时时提防着，心里没有一刻安生。”

司马灰看看左右，对众人说：“这人有意隐瞒真相，不知揣着什么鬼胎，但野人山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占婆王埋藏在古城最深处的秘密有关，咱们必须冒死进去探个究竟，才见分晓。”

众人都觉司马灰所言甚是，整座古城都已被浓雾包围，整个野人山裂谷里根本不存在任何绝对安全的区域，继续留在隧道里也很危险，只能即来之则安之，于是沿石台继续走出一段距离，便遇到一处与隧道垂直的断层陷落带，形成了一个“T”字形的宽阔空间。

这里的原貌如何早已不可辨认，只见周围残破的墙壁内暴露出一片片乌黑的岩层，忧昙婆罗的根脉发源其中，那些比树根还要粗硕的根茎，仿佛是无数血管从表面凸起，植物的入侵，使这座犹如壳体的古城受到张力作用，从内部产生了许多道毫无规则可言的裂隙和洞穴，但多半都被坍塌下来的大块岩石挡住。正对隧道的墙壁上，有数个虫洞般的大窟窿，直径约在一米以上，手电筒的光线照不到底。

此时手电筒的电池已经彻底耗尽，四人手中仅剩下宿营灯还能使用，司马灰常在甲马丛中立命，刀枪队里为家，几乎每天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也不太将生死之事放在意下，但一想到将要落入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见的境地，心里难免没底，他打算趁着还有光亮尽快行动，否则处境就会变得更为艰难，支耳倾听，附近一派寂静，便率先踏着倒掉的石人跨过水面，随后举着宿营灯，将其余三人分别接应过来。

四人只能凭借一盏宿营灯取亮，离得稍远就会落在黑暗里，自是谁都不敢掉以轻心，一个紧跟一个，寸步不离，等到了对面，将微弱的灯光向前一照，就见洞中跪着一尊彩俑，相貌丑陋可憎，肥黑多须，虬髯满面，装束诡异，再看其余几处，也都与之类似，数了数共有九个之多，全是深深陷入壁中的龛洞。

司马灰发现彩俑身后的洞壁有异，凑近细看，边缘处明显存在缝隙，奇道：“这些好象都是暗门，而且还按汉代九宫总摄之势排列，那么从右到左，第七个就该是生门了，不过占婆王怎么也懂这套数术理论？”罗大舌头焦躁起来，催促道：“别管那么多了，说不定人家曾经到中国留学深造过呢。”说着就让阿脆举灯照亮，招呼司马灰伸手帮忙，上前推动龛洞里的彩俑。

玉飞燕阻拦道：“你们两个亡命徒不要命就算了，可别把我和阿脆也害死，我发过誓要安详的死去，我还不想食言……至少不是今天。”随即从背后抽出鸭嘴槊，按绷簧弹出暗藏的套管，又接过阿脆手中的宿营灯，挑灯笼似的挂在搠头，举到高处。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阿脆三人顺着灯光抬头看去，皆是暗自吃惊，原来位于九座暗门上方，更有一大片呈弧形隆起的壁画，图中绘着一头白象，象身珠光宝气，背上端座着一个手足俱长之人，身披妖甲，悬挎长刀，服饰华美非凡，周遭均饰以曼陀罗花叶，神态逼真，呼之欲出，比例超出常人一倍还多。

玉飞燕将宿营灯的亮光，着落在壁画中所绘的人脸上，对司马灰等人说：“你们仔细看看这张脸……”

司马灰定睛细看，俩眼瞪得一边大，凝视了许久，可也没觉得有什么反常之处，比起占婆浮雕石刻中那些神头鬼脸，这骑象之人倒是面目圆润，慈祥端庄，犹如佛陀转世。只是双目微凸，额顶奇长，耳垂很宽，嘴唇极厚。其形象姿态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嘴角还保持着一丝不意察觉的怪异微笑，仿佛对尘世纷争带有无限宽容，显得平和仁厚，却又神秘莫测，使人过目难忘。

司马灰看到这，心里忽然“咯噔”一沉，暗想：“不知这石壁上描绘的是个什么人物，现实中可未必会有人长成这副模样。”他问玉飞燕：“墙上这张人脸有什么好看？”

玉飞燕说，占婆人以容貌为尊，所以在黄金浮雕上的神佛千姿百态，面容各异，而隧道里的奴隶和石人造像，全都只有一种长相，这代表了身份地位的不同，占婆王朝遗留在老挝境内的壁画里，绘有阿奴迦耶王的容姿，相传这位占婆王生具异相，令人不敢仰视，在后世民间对其有“天菩萨”之称，是距离天国最近的人，当时憎恨他的民众，则称他是“鬼面”或“妖面”，壁画上描绘的人物特征很明显，应该就是建造黄金蜘蛛城的阿奴迦耶王了。

罗大海和阿脆不懂“相术”之类的旧说，难解其中深意。司马灰却知道金点古法当中，除了相物之道，也有相人之术，这凡是相人面貌，也泛指给人看相，应该先看脑袋，因为头脸是五脏之主，百体之宗，首先观取轮廓，所谓“四维八方须周正”，左耳为东方，右耳为西方，鼻子为南方，后脑勺为北方，看完了八方再看九骨，也就是各片头骨，最后看的是眉眼五官，以及“冥度、灵岳、幽隐、心隐、河岳”等等，以此来推断命理兴衰，但这多是江湖术者的鬼蜮伎俩，历来伪多真少，司马灰虽也了解一些，却从未深究，此刻经玉飞燕一提，他才发现这阿奴迦耶王的身形相貌确实奇特，古相术里根本没有这样的脸。

司马灰又想起玉飞燕曾说阿奴迦耶王不是“人类”，此时一看，觉得未免言过其实了，至多是壁画上的占婆王容貌奇特而已，反正一千多年以前也没照相机，谁又知道其真容是否与壁画一样？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自然不能当真，便说：“大概占婆国的审美观就是如此，拿着驴粪蛋子也能当成中药丸子，阿奴迦耶王的相貌让咱们看着虽然奇异，但在占婆人眼中却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这倒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玉飞燕说我并不知道占婆王在现实中的相貌，是否真如壁画浮雕一样。但你们看壁上描绘的阿奴迦耶王，骑乘战象，身披甲胄，配带长刀，下面依次跪倒的九个虬髯尊者，应该是九个妖僧，这个场面在古时候确有其事，就连中国古代典籍中都有详细描述。

据宋代《真蒲风土记》所载，昔日占婆因灭佛一事，与敌交战，斩首无数，并俘获了九个从土蕃而来的妖僧，献于王驾之前。王问众僧：“曾闻尔等修为高深，能知过去未来，信乎？”众僧对曰：“吾等自与凡骨不同，可知过去未来之事。”

王不动声色，先问其中一僧：“即知过去未来事，可知汝今日死否？”那僧人回答：“不死。”占婆王即命侍卫将此僧斩于象前，又问第二个僧人：“汝今日死否？”第二个僧人也答“不死”，同样被削去了首级，再问第三个僧人，那僧人学了乖，以为占婆王是故意让他们出言不中，就回答：“今日必死。”没想到占婆王却说：“汝言甚准，即送汝赴西方极乐世界。”结果这第三个番僧也被当场砍掉了脑袋。

阿奴迦耶王以同样的问题，依次去问后边的几个僧人。第四个僧人迫于无奈，只好回答：“不知。”王冷笑，命杀之；第五个僧人比较油滑，想了想，回答说：“死是佛法不灵，不死则是王法不行。”占婆王斥道：“鼠辈，妖法安敢同王法相提并论！”喝令左右速杀之；第六个僧人暗中揣摩王意，妥协道：“今日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死或不死，皆是命数。”占婆王怒目而视：“首尾两端之辈，罪恶尤甚，当寸磔。”于是亲自挥刀，手刃此僧；第七第八二僧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问到跟前无言以对，自然也没躲过一刀之厄。最后轮到第九个僧人，他只说了一句话，竟说得占婆王掷刀停刑。

第二话 绿色坟墓

那最后一个僧人战战兢兢地答道：“死是我王之威，不死是我王之恩。”占婆王闻言大笑，掷刀停刑，给这第九个僧人留了条性命，又造塔埋骨，最后把那第九个僧人毁去双目，用铁锁穿身，禁锢在塔底地宫。

司马灰等人听得暗暗乍舌：“阿奴迦耶王好狠的手段，杀戮如同戏耍，想必其人好大喜功，征伐太重，用度太奢，恐怕他自己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又都佩服玉飞燕见多识广，觉得她也确实有些过人之处。

玉飞燕说我虽不知野人山地下古城里究竟藏有什么秘密，但这壁画确实是占婆王屠僧灭佛的情形，番僧中的八个遇害，只有一人活了下来，所以九道暗门中应该只有一处生门，如果误触机关，说不定会有麻烦。

司马灰是个心眼里头揣着心眼的机警之人，听玉飞燕说了壁画上描绘的事迹，已明其意，依次找寻过去，果然有个洞穴内的俑人是囚徒之状，不过俑人沉重，像在地下生了根似的，没有几百斤的力气无法撼动，更不知是转是推。司马灰再仔细打量，发现那尊石俑双眼未坏，便试着往下按了按，哪知稍微使劲，就察觉到石头眼球沉向内侧，一抬手又重新回到原位，原来石俑中空，里面显然藏有机括，再将两只眼球同时按下，就听得轰隆作响，占婆王绘像下的墙壁分开缝隙，其后露出一座低矮坚厚的石门。

众人发现壁画中的占婆王高高在上，要想进入古城的最深处，只有其脚下低矮狭窄的石门中通过，而且必须是曲身猫腰才能爬进去，心中无不暗骂，有心要将壁画毁掉，可一考虑到宿营灯里的电池随时都会耗尽，必须在完全陷入黑暗前找到出口，便再也无暇多顾，怎知那石门闭合坚固，大概千余年来从未开启过，四人使出吃奶的力气联手推动，直累得腰酸臂麻，才推开半壁，宽度刚可容人，里面黑咕隆咚，似乎还有不小的空间。

以众人往常所见所闻，实在推测不出这座古城究竟是个什么所在，数不清的浮雕和壁画无不精湛绝伦，技工之娴熟，想象力之丰富，规模之庞大，结构之奇异，都使人难以置信，历经千年，仍在地底岿然不动，根本不似出自凡人之手，在他们看来，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充满了谜团。

玉飞燕不敢冒然入内，先用宿营灯向里照了一阵，可满目漆黑，又哪里看得到什么，如果整座“黄金蜘蛛城”仅是一条通道，被阿奴迦耶王隐藏在通道尽头的“秘密”又会是什么？沉寂的黑暗中仿佛充满了危险，也许每向前走出一步，就会和死亡的距离更近了一步。

正当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在石门深处的时候，司马灰听到身后有个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平静的水面，他装做不觉，偷眼去看，此时处在地下环境里久了，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加之积水淤泥中又含有磷化物，偶尔会有微弱的鬼火闪动，所以即便漆黑一团，可只要没有浓雾，在不借助灯光照明的情况下，也能隐约看到附近的物体轮廓。司马灰寻声观望，发现一尊倒塌的石俑背后，伏着一个身影，头上圆溜溜的像是扣着半块瓜皮，正是那个戴着M1钢盔的第五幸存者钱宝山。

司马灰猜测对方一个人推不开这道石门，所以才引着他们进入隧道，此时见石门洞开，就想找机会悄悄溜进去，他深觉钱宝山来路不明，似有意似无意地遮遮掩掩，最可疑地是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居心叵测，恐怕不是善类。捕捉这个幽灵的机会稍纵即逝，司马灰自然不肯放过，他不发一声，悄悄退出宿营灯的照射范围，攀上残壁，迂回着接近“钱宝山”藏身之处。

司马灰身手轻捷，他在黑暗中横攀着残破不堪的人面石壁，绕过了隧道中的积水，行动之际悄无声息。民国以前的绿林盗贼中有“四绝”之说，四绝分别是指“蝎子爬城、魁星踢斗、八步赶蟾、二郎担山”，司马灰是蝎子张真传，这路“倒脱靴”的本事惊世骇俗，向来在四绝里占着一绝，尤以姿势怪异行动迅速著称。那钱宝山正藏在石俑背后全神贯注地窥探石门，猛然间察觉出情况不妙，也不免惊诧万分，更没想到司马灰来得如此之快，口中“啊”地一声轻呼，闪身向后就躲。

司马灰本想出其不意，擒住对方看个究竟，此时听钱宝山口中一声轻呼，这声音虽然轻微短促，但在他听来，无疑于黑夜里响个火炮。因为这个人的声音，与探险队在蚊式运输机里发现地震炸弹时，由录音机里传来的神秘语音完全相同。那条犹如受到电磁干扰而形成噪音般的声带，显得僵硬而干枯，早已深深印在了司马灰的脑中，他现在终于可以确定，钱宝山就是身份扑朔迷离的“绿色坟墓”。

自从在机舱里听到录音开始，司马灰一直无法确认这幽灵般的“绿色坟墓”是否存在，因为只闻其声，未见其形，在行动中难免处处受制，苦无对策，只好隐忍不发，直到此时才水落石出。他想到探险队进山以来种种噩梦般的遭遇，Karaweik和俄国人契格洛夫惨死，剩下这几个人也都受到了严重的化学灼伤，全因“绿色坟墓”而起，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杀机，再也竭制不住，竟不想留下活口，于是借攀在残壁上居高临下，拔枪射击。

司马灰这支枪里的子弹早已顶上了膛，枪口一抬，一串子弹便呼啸而出，这种苏制冲锋手枪，即是手枪，又是冲锋枪，连发单发都能打，但是在没有装备肩托的情况下，连续击发的命中率难以保证，不过他与“绿色坟墓”距离很近，乱枪劈头盖脸地打过去，至少也能有两三颗子弹命中目标。

“绿色坟墓”察觉到自己暴露了踪迹，急忙抽身躲闪，却仍是迟了半步，那顶M1钢盔在慌乱中滚落，随即又被一发子弹从侧面击中太阳穴，当场扑倒在地。

司马灰惟恐对方还未死绝，正想再补上两枪，可猛觉一阵腥风袭来。原来隧道底下有条伺机猎食的鳄鱼暴然跃起，张着血盆大口向上扑咬而来，他只顾着要击毙绿色坟墓，没提防潜伏在隧道里的鳄鱼已悄然接近，再也来不及回避，只得闭目待死。

罗大舌头和阿脆、玉飞燕那三个人，都没想到司马灰说动手就动手，等他们反应过来，已在枪火闪动中，见到那钱宝山被当场撂倒，同时又看见一条鳄鱼蹿了上来。这三人眼疾手快，乱枪齐发，将跃到半空的鳄鱼打成了筛子，死鳄重重翻落在了水里，阿脆随即扔下两颗白磷手榴弹，炙热的烟火阻住了附近其余几条鳄鱼，迫使它们纷纷后退。

司马灰只顾着躲避鳄鱼，手脚没攀住残墙上的凹槽，跌落下来直接摔入水中，所幸全是淤泥，才没把脑袋撞进腔子里。阿脆等人担心白磷烧尽后再有鳄鱼过来，急忙上前接应，将司马灰从水里拖了上来。

四个人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从弥漫升腾的浓烟里爬出一个人来。烁烁刺目的白光照射下，那人身形犹如鬼魅，竟然是刚才已被司马灰开枪射杀的“绿色坟墓”。纵然是司马灰临事镇定，也不禁觉得身上一阵发冷：“绿色坟墓刚被乱枪击毙，至少有一发子弹是贯头而过，脑浆子都打出来了，怎么可能还会爬动？除非它不是活人，可死尸僵硬，不能行动说话，而亡灵又不会在灯下显出影子……”

司马灰硬着头皮骂了一句：“你不趁早挺尸，还爬过来干什么？”四人仗着手中都有武器，便端起枪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了“绿色坟墓”，刚要扣动板机，就见对方缓缓抬起头来，这回众人是借着燃烧的白磷烟火，自然脸对着脸看了个一清二楚，只是看这一眼，却似经历了一生中最恐怖的时刻，止不住牙关打颤，连扣住枪机的手指都被吓得僵住了。

此时的情况是司马灰等人伏在隧道里，借着白磷弹灼目的光亮，看到“绿色坟墓”突然从烟雾中爬了出来，虽然距离并不算近，但对方头戴的M1钢盔掉落后，恰好将它那张隐藏极深的脸孔暴露了出来，使众人瞧得再清楚不过，只见其“双目微凸，额顶奇长，耳垂很宽，嘴唇极厚”，被燃烧的磷光映得惨白，毫无人色，灰蒙蒙的两只眸子里，也没有半分活人应有的气息。

此时司马灰已然确认此人就是“绿色坟墓”，不料对方在被子弹贯脑射穿之后，尸体居然还能行动，而且谁都没想到“绿色坟墓”的脸孔，竟会是这副模样，难道那个早已死去千年的占婆王……又从壁画或棺椁里爬出来了？

据说占婆国阿奴迦耶王生具异相，被后世称为“天菩萨”，大意是指占婆王的相貌与常人差别太大，也不能说难看丑陋，至多是怪异离奇，仿佛是古代宗教里的神佛造像。那些壁画和浮雕里的神像，虽也是一鼻子俩眼什么也没多长，但为了突显与凡夫俗子的区别，工匠在制作时往往会增加许多夸大的特征和气质，倘若忽然变做肉身，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让谁看个冷眼，光天化日之下也得吓得半死，何况是在这条黑暗阴森的古城隧道里。

司马灰等人在看清“绿色坟墓”那张脸的一瞬间，觉得心底都有块玻璃被震得粉碎，手脚也不听使唤了，头皮子跟过电一样都是麻的，只听那具古尸喉咙中发出“咯噜”一声怪响，拖着掉落在地的钢盔，快速爬向石门。

第三话 占婆的王

众人只觉心惊肉跳，脚底下像灌了铅似的拔不动腿，眼怔怔看着绿色坟墓，或者说是那个早就死了千年的占婆王，从他们面前躲入石门，就此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罗大舌头使劲揉了揉眼睛：“是不是我他妈看花眼了，你们瞧见没有？刚才是壁画里的那个古代人爬出来了……”

司马灰也是骇异难言：“绿色坟墓怎会生得与阿奴迦耶王绘像一模一样？”这普天底下的人，别看都是俩胳膊俩腿，却只有面貌最是不同，只因为各是父母所生，血脉渊源何止千支万派，哪能够完全一样？纵然是颜面相似得紧，但仔细看来，也自有少许不同之处，更何况是时代有别，毫无干涉的两个人，容貌又格外特殊，怎么可能如此酷似？

白磷手榴弹所产生的强烈烟火逐渐衰弱。黑暗不断侵蚀着隧道中残余的光线。司马灰见那盏宿营灯最多撑不过一两个小时，如果此时稍有胆怯，就会被困死在漆黑的地下，心想：“反正死活就是一条命，今天豁出去了，就算真有借尸还魂的厉鬼，也要跟它见个起落。”当下对三个同伙一招手，提着枪当先追了进去。

罗大舌头见阿脆吓得脸都青了，就替她壮胆说：“你用不着怕，咱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子，这英国佬用的猎象枪确实厉害，不仅口径大、杀伤力强，霰弹的覆盖面也很广，倘若一枪轰出去，连犀牛也抵挡不住，要不是刚才没扫清射界。担心误伤了你们。我早就一枪把它崩碎了……”说着话就同阿脆一前一后爬进石门。

玉飞燕见了那三个亡命徒的举动，心想这可真是疯了，她稍稍犹豫了片刻。唯恐自己独自落在黑暗的隧道里，只好咬了咬牙，跟着司马灰一起行动。

众人都知道前方必有凶险，所以个个神经紧绷，屏气息声，刚刚钻过石门，便背靠石壁为依托，各自举枪戒备，做好了殊死相搏的准备。然而黑暗中静得出奇，远处隐隐有水流作响，像是有泉涌存在，此外别无动静，而先前躲进来的绿色坟墓也并未出现，宿营灯照不到五六米远，根本无法判断置身何地。

司马灰担心隧道里的鳄鱼尾随进来，待其余三人汇齐之后，就从内侧将石门重新推拢，同时发现那石门后也有浮雕，描绘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浮出一条白蟒。占婆王侧卧于蟒背之上，脚边跪有两个手捧巨烛的奴隶，迎面则有一座九重古塔。

司马灰仅是在石壁浮雕上胡乱扫了两眼，一时也难解其意，随即借着宿营灯微弱昏暗的光亮察看周围地形。就见石壁森然，墙体都是用密密匝匝的人面石砖砌成。那无数冷漠呆板的脸孔，更加衬托出王权的神秘与恐怖。地面上散落着许多奇珍异宝，从黄金铸成的神像到用各种宝石雕琢的骷髅，被宿营灯一照，便泛出奇异的光芒。

众人亲眼看到绿色坟墓躲入此中，但跟踪进来，却扑了一空，只是感觉到这里似乎极是幽深空旷。司马灰正提着宿营灯逐步探索，灯体内的发光二极管却忽然熄灭，怎么敲打都亮不起来，也不知是出了什么故障。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绝望的阴影也随即笼上心头，他暗暗叫苦，怎么偏偏这节骨眼上灯坏了，可真是船遇风波折桨舵，马到悬崖断缰绳。

罗大舌头身边还带有一颗白磷手榴弹，如果利用其中的燃烧剂照明，大概可以维持十分钟左右，但是不到最后时刻谁也舍不得用。四个人落在黑暗中目不见物，只得冒死停在墙边，一是稍作喘息商量对策，二是那盏宿营灯灭得兀突，不像是电池耗尽，很可能只是灯体内的线路接触不良，探险队配备的宿营灯十分耐用，绝少轻易损坏，如果出现类似的故障，拆开来再重新装配一遍，便有可能再次恢复照明，司马灰让阿脆摸着黑拆开灯罩检查，看看能否重新让它亮起来。

司马灰一面握着枪提防黑暗里可能出现的意外，一面回想先前的遭遇，他原本打算将计就计，在隧道里找机会反客为主，解决掉一直潜伏在身边的致命威胁，否则受制于人的局面永远无法扭转。谁知那个幽灵般的绿色坟墓，在被冲锋手枪击中后依然行动如常，更令人吃惊的是，此人与早已死去千年的占婆王，长得如同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这些匪夷所思的变故，使四个幸存者再次陷入了彻底的被动之中。

司马灰忍不住切齿道：“莫非是撞见活尸了？六月里满天飞雪，九曲黄河往西流，这野人山里怎么什么样的怪事都有？”

罗大舌头感叹道：“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你就别犯酸了。不过我也琢磨不透……那壁画里的古代人怎么突然变活了？这事也太邪性了，真他妈够疹人的，前年刚听说来自温都尔汗折戟沉沙的消息，我都没觉得有这么邪性。想不信都不行。”

司马灰这才想起，还未来得及将发现钱宝山就是绿色坟墓所伪装的情况，告之其余三人，于是简要讲了经过，并称这绿色坟墓对补给连运输车队失踪的情况十分熟悉，又了解野人山大裂谷中的许多秘密，虽然以前曾有腹语异术，能够改变嗓音，可那本乡本土的语气，也不是外人轻易就能模仿出来的，所以此人至少具有三重相关背景：第一他可能曾是盟军在缅甸对日作战时的军事人员，籍贯应该在云南；第二是雇佣探险队并策划行动的幕后首脑绿色坟墓；第三重背景最为扑朔迷离，但肯定与占婆王朝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其余三人都不清楚刚才司马灰为何会突然开枪，至此方才恍然大悟，但众人仍对绿色坟墓长得酷似阿奴迦耶王之事，感到万难理解，恐怕这绝不仅仅是二人天生相貌接近那么简单。首先那绿色坟墓洞悉占婆王朝埋藏在野人山里的秘密，如果不是他用灯光通信引导，谁也不可能找到这条蛇腹隧道；其次他能在蚊式特种运输机的机舱内，当着众人的面隐于无形；再者从他身上的种种迹象来看，都完全不像活人。这些情形，只能说明绿色坟墓并非占婆王后裔，也不是今人与古人相貌吻合。很可能绿色坟墓本身就是占婆王，至于他是一直活了千年的怪物，还是死后又发生尸变，从古墓棺椁里逃了出来，则完全无从判断，但沉入裂谷最深处的四百万宝塔之城，应该就是吸引他回到野人山的目标。

司马灰心下全是疑惑：“占婆王在秘密建造的这座黄金蜘蛛城，外边是铸满了描绘天地人物、草木虫鱼、剑树刀山、神佛鬼怪的无穷浮雕，可内部除了一条用大量人面石砖砌成的隧道。也仅有这间散落着金珠玉器的暗室，莫非这座古城就是处地下陵寝？”不过司马灰转念一想却又不对：“如果是这座古城当真是陵寝地宫，那占婆王的尸体应该是在墓室里的棺椁中，不可能跟着探险队从外边进来。”他百思不得其解，就问玉飞燕还知道哪些绿色坟墓和占婆王的事情，这里到底是不是古墓地宫？

玉飞燕心神不宁地说：“我先前都已经告诉过你们了，这里肯定不是地下陵寝，我要看走眼了，甘愿自己把自己这对招子挖出来给你。至于绿色坟墓，我只知道那是个财阀组织的首脑，其余一概不详，不过确实从来没有任何人，见到过他的真实面目。咱们既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纵然能够逃出野人山，也会被其杀害了灭口，恐怕躲到天涯海角都避不过……”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能设法解决掉绿色坟墓，又能留得性命逃出生天，占婆王埋藏在野人山里的财宝，岂不全是我的囊中之物了？却又担心：落到如此境地，能够劫后余生已属侥幸，如果再贪图重宝，苍天自然不佑，一再使心用腹，到头来反害自身。

司马灰听出了一些眉目，点头道：“原来绿色坟墓想方设法隐藏面目，就是担心别人知道他的身份，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得到此人竟是早已死去千年的占婆王。看来咱们除了设法脱身之外，更要尽快找到绿色坟墓，否则仍是后患无穷。”

阿脆有些担忧地说：“此事谈何容易，那绿色坟墓是具千年古尸，就算咱们找到他又能拿他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把一个早已经死了的人，再杀死一遍不成？”

司马灰闻听阿脆所言，心中猛然一动。发觉自己刚才思索的方向完全不对，他又问玉飞燕：“你知道不知道占婆王死后都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当初到底死了还是没死？这些事情有没有留下明确记载？”

玉飞燕低声说：“占婆王阿奴迦耶当然死了，纵观古往今来，世上何曾有过不死之人？即便相貌奇异，近似天人，可毕竟还是血肉之躯，终归逃不过死神的召唤。相传阿奴迦耶在位时杀戮太重，最后无疾暴猝，死状十分可怖，安葬的陵寝就在越老交界的山岳地带，近代曾遭多次盗掘，墓址也毁于兵祸，现今早已无迹可寻。”

司马灰心知这是关键所在了，继续追问道：“有没有人在古墓中发现阿奴迦耶王的尸骨？”

玉飞燕回忆说：“据我所知，当年装殓阿奴迦耶王尸体的黄金棺椁，被人盗掘出来在公海游轮上拍卖，后由信徒赎回，秘密运送至越南，存放在越南最后一代王朝——阮朝的古都，也就是顺化古城的皇宫里。直至越南战争爆发，越共于1968年展开春节攻势，集结正规军七个师，与美国海军陆战队在顺化激烈交火，双方大打出手，持续的狂轰滥炸和残酷血腥的巷战，把这座古城打得千疮百孔，当时存放于城中的黄金棺椁，连同其中的占婆王尸骨，就此不知去向。”

司马灰和罗大海、阿脆三人，也都对这场著名的顺化战役有所知闻越共正规军阵亡数万，美军只死了一百四十几个，悬殊的数字比例背后，得益于美国空军和炮兵部队提供的强大火力。在当时那种混乱的情况下，炮弹落得好像是从天上往下掉雹子，发生什么变故都不奇怪，说不定激战之中那具棺椁被炮弹炸碎，而里面的阿奴迦耶王“尸变”逃走了，可他又什么要回到这座沉埋地底的古城？

第四话 暴露

众人不约而同地预感到：“从棺椁中逃出来的千年古尸，为什么要回到黄金蜘蛛城？这个答案很可能就在眼前的黑暗之中。”但这里就连磷化物产生的微光都不存在，环境处于绝对黑暗状态，若非借助照明装备，根本不可能看到任何事物，除了难以排解的压抑和紧张，恐惧焦虑的情绪也在黑暗中不断加深。

阿脆曾经听过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据传在某农村，意外死了个人，没来得及置办棺材，就停在打草场院里，给尸体头旁点了蜡烛做长明灯，身上蒙了个白被单子，拿几条木头凳子架着，雇了个闲汉守夜，等待转天打好了棺材入殓。那守夜的汉子为了壮胆，喝了半壶老酒下肚，结果不胜酒力醉倒了，他迷迷糊糊地听着有狗叫声，当地风俗最忌讳被黑犬看见尸体，他惊醒过来一看，见正有条黑犬在啃死尸的脚趾。这时阴云密布，一个炸雷击下，正中木凳上平躺的尸体，那死人突然蹿起来撞开院门跑走了，把守夜者吓得屎尿齐流，赶紧招呼人来帮忙，冒雨出去寻找，找遍了山野都不见踪迹。直到很久以后，村里有个皮货商人出远门，路过一个地方看见当初逃走的死者，正跛着脚在路边摆摊卖牛杂碎。这地方距离他们的老家已不下千里之遥，那皮货商人以为这同村之人当初没死，就上前攀谈，说起当年起尸夜逃之事，问他怎么流落在此。这人却突然倒地不起，瞬间露出尸体腐坏之状，最后报知官府，被就地焚化，骨灰送回家乡掩埋。这件事被称为“惊魂千里”，盖因人死之初，体内残存的生气尚未散尽，倘若遇到特殊情况，比如被雷电击中，或是让黑狗看见，便会发生近似起尸回魂之类的种种变怪，白天言谈举止与活人无异，到夜里则露出僵尸原形，并且丧失心智，对自己以前的经历毫无记忆，只有被知情者说破死因，才能吓得亡魂离开尸体。

虽然阿脆参加缅共人民军这几年，惨绝人寰触目骇心的事也没少见，但在黑暗带来的压力下，精神不免极度紧张，她听玉飞燕说起占婆王古墓被盗，黄金棺椁在顺化失踪的情形，又经历了此前在隧道里的恐怖遭遇，就立刻记起插队时听来的那些乡间传说，不禁胆为之寒，一种无力感袭遍全身。她心惊肉跳之余，险些将手中正在装配的宿营灯也掉在地上，忍不住问司马灰道：“那绿色坟墓果真是从棺椁中逃出去的僵尸？”

司马灰却认为众人遭遇的状况，绝没阿脆说的这么简单，如不设法查个水落石出，就只有在这伸手不能见掌的黑暗中等死。他感觉到也许占婆王黄金棺椁与尸骨的去向，就是揭开野人山事件真相的最重要环节，于是继续追问玉飞燕：“从占婆王陵寝被毁至今，有没有人亲眼看到过放置在黄金棺椁里的尸骨？”

玉飞燕回想道：“我对这件事情的了解，也仅是道听途说得来，不知道是真是假。据传黄金棺椁被盗时，想要毁尸的几个盗墓者都遭意外惨死，所以金椁又被重新钉死，直到在越南顺化战役失踪之前，始终都被封存严密，没有任何人胆敢将它打开，去窥视装殓在里面的占婆王尸骨。”

司马灰听玉飞燕说到这里，终于捕捉到了一些头绪，他为众人分析：“我觉得如果说咱们刚才在石门前遇到的占婆王，是个从古墓里爬出来的老棺材瓤子——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因为那个雇佣探险队寻找蚊式运输机的绿色坟墓。虽然对裂谷内部结构了如指掌，但他并不清楚塔与蛇这个古老暗号中隐藏的真相，否则就不会派人驾驶黑蛇号蚊式特种运输机进入雾中送死了。另外我看浮雕和壁画上存留的占婆王绘象，除了容貌奇特，体形也很古怪，四肢格外修长，与戴着钢盔的那个人的身形相差悬殊，如果绘像中的身体比例接近真实，那么占婆王与绿色坟墓就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众人在黑暗中竭力抑制着近乎崩溃的绝望情绪，慢慢使头脑冷静下来，仔细回顾在野人山裂谷里遭遇到的一切，果如司马灰所言：绿色坟墓明显不知道地底浓雾中真正的危险所在，但围绕在此人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他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身份？绿色坟墓身为地下财阀的首脑，控制着东南亚地区最大的军火交易组织，有的是人愿意为了钱替他卖命，何必亲自以身涉险，深入野人山大裂谷？他的真正目标是什么？为什么在被子弹击中之后，却没有当场死亡？是不是他早就已经死了？先前在那架装载地震炸弹的蚊式机舱里，绿色坟墓应该就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却始终都未暴露踪迹。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它逃入石门之后又躲去了哪里？这一连串的疑惑错综复杂，仍然无法解答。

司马灰推测说：“大部分谜团的背后，都指向了同一条线索，这个线索就是容貌，可能占婆王的脸……被绿色坟墓拿走了。我不知道绿色坟墓是不是真正的幽灵，但他的脸色，在惨白中透着一层极深的尸气，眼眸里毫无生人活气，听说只有被封在棺椁中沉埋了千年的僵尸，才会有这样的脸色。”

玉飞燕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奇道：“你是说绿色坟墓将死尸的脸剥了下来。罩在了自己头上？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有人敢这么做。”阿脆也听得浑身发凉：“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司马灰说：“我略懂些金点相术的皮毛，无非是家传师学所得，可谈不上精通，因为我总以为运势微妙，难以琢磨，常人岂能参悟？不论是言福还是言祸，都不能尽信。但是听说这类认定相貌可以左右吉凶祸福的观点，却由来已久，在许多古代宗教里都或多或少的存在。不过各地风物不同，至于占婆王朝以人相貌区分尊卑等级的诡异观念，是基于什么背景所产生的，它与起源于中国的古相术又有什么区别，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能以我所了解的金点相术，观取占婆王的形貌特征。我看这阿奴迦耶王面相生得确实奇怪，有皮相没骨相，在古时却被视为天人，这是因为什么缘故？大概以当时的观念来看，凡人长了神佛般的容貌，那就是距离天国最近的人了。相信宿命论的人大都认为，只要生而为人，就如撞在蜘蛛网里的飞虫，到死也挣脱不开命运之网的束缚，而命运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在人脸的五官气色上。依照古相术来讲，口可容拳、额能走马、唇厚似坠、目如鱼龙，凡有此类气质神采，都是了不得的相貌。不过千人有千般形貌，万人有万张脸孔，却从没有人能将这些特征集于同一张脸上，因为那是十全之相，普通人不可能存在这么强的运势。然而占婆王的脸确实生具如此异相，难道其中果真隐藏着一种可以左右成败，甚至挣脱‘蜘蛛网’的力量？”

司马灰推测占婆王虽然死了近千年，尸骨朽烂已久，但这副面孔却在棺椁里保存至今，绿色坟墓拿走了尸体的脸，就相当于取走了占婆王的“运气”，因此它才胆敢以身犯险进入野人山大裂谷。

罗大舌头在旁听了一阵，认为这事远没有那么复杂，他也从不信命，就对司马灰说：“你那也是想得左了，运气这东西拿得着吗？是方的还是圆的？公的还是母的？多少钱一斤？谁见过呀？咱们为军的人，脑袋掉了当球踢，能信这个？”

玉飞燕却对司马灰的话格外认同：“谁不相信运气？世人烧香求菩萨、拜祖师、供宅仙、佩挂护身符，求的不都是运气吗？凡是要做签子活，从来都是‘十分准备，九分应变，一分运气’，倘若少了那一分运气，不论你事先准备得如何充分，又有怎样出众的手段，到头来终究难以成功，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司马灰说：“你们的话都在理，毕竟运气这种东西，太过虚无缥缈了，我相信它肯定是客观存在，可也不能将希望全系于此。”

这时阿脆又对司马灰说：“我听当地人讲过，在缅甸与柬埔寨边界附近，常有些放蛊养鬼的邪术，是到深山里挖掘尸骨罐，然后悄悄背回家中供养，以此转运，唤作背鬼，所以那些运气好的人身后都是有鬼跟着，想要什么就来什么，谁也动不了他……”

罗大舌头抱怨道：“阿脆，我能容忍疯子的上限是两个，要是连你也相信这一套，我可真就没指望了。”

司马灰让罗大舌头先沉住气，比起视觉无法穿透的黑暗，心理上存在的盲区更为可怕，如果不设法找出答案，即便四周一片通明，也难以逃出被重重迷雾包围的野人山大裂谷。

罗大舌头说：“反正这睁眼瞎的滋味不好受。那盏宿营灯还修得好吗？要是没戏了，咱们趁早再想别的招……”他说着话，就摸出了白磷手榴弹，想利用其中的燃烧剂取亮，但忙乱中却失手掉落在了地上，眼前又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只得伸手在身前摸索。谁知刚把手探出去，就触到冷冰冰一片皮肉，再仔细一摸那轮廓和形状，有鼻子有眼还有嘴，却没有半分气息出入，分明是个死人的脑袋。

罗大舌头暗觉奇怪，宿营灯熄灭之际，众人就背靠墙壁停在原地没动，当时怎么没发现附近有具尸体？即使绿色坟墓罩着从占婆王尸身上剥掉的脸，口鼻中也应该透出些气息来才对，可从指尖传来的触觉阴森沉寂，感受不到半点气息，说明那张“脸”后的脑袋里根本没有生命存在。罗大舌头想到这才反应过来，吓得他急忙缩手，立刻端起了抱在怀里的大口径猎象枪，慌里慌张地去搂扳机。

此刻阿脆也已将宿营灯重新装配完毕，她轻轻一推开关，灯体内的发光二极管随即闪了一下，众人借着微弱朦胧的光亮，发现身前显露出一个黑糊糊的影子，它半仰着头，四肢着地，僵硬的面容轮廓十分诡异，白森森的脸皮上神情阴惨，与占婆王留在壁画中的绘像别无二致，脑颅侧面还有个被子弹贯穿的窟窿，正是那个冒充美军失踪人员的绿色坟墓。

司马灰见宿营灯使悄然接近的绿色坟墓暴露在了面前，弹孔中淌出的脑浆痕迹都清晰可辨，心中也是吃惊不小，猛然间想起阿脆刚才所说的“背鬼”之事，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头乃四维八脉之主，鸟无头不飞。人无头不走，即便绿色坟墓曾经是个活人，脑袋被子弹射穿也必死无疑，更不会再有任何思维意识，除非现在控制尸体行动的现象是……借尸回魂！”

第五话 奇迹

宿营灯虽使悄然接近的绿色坟墓暴露在了众人面前，可尚未彻底恢复照明的灯体，似乎因电压不稳而短路，只稍微闪得一闪，那发光二极管就突然爆裂，黑暗又在转瞬间吞没了一切。

此时最先端起枪来的罗大舌头，已然搂下了扳机，两发霰弹齐射，砰的一声硝烟骤起，其余三人也分别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各持武器射击。司马灰在接连闪动的枪火中，发现面前空空如也，鬼影都没有半个，就招呼众人保存弹药，停止射击。

四周重新陷入了沉寂，众人心头却仍是狂跳不止，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罗大舌头见宿营灯已经完全损坏，就想壮着胆子，继续在黑暗中摸索刚才掉落在地的白磷手榴弹。

这时忽听前边十几步开外，有个低沉的声音叫道：“别找了，白磷手榴弹在我这……”嗓音生硬嘶哑，与先前在机舱中引爆地震炸弹之时，从手持录音机里出现的动静完全一样，只不过不再使用假声了。

众人闻言又惊又急，正待上前围攻，却听那人冷笑道：“你们当真不识好歹，放着鹅毛不知轻，顶着磨盘不知重，要命的就别轻举妄动。”

司马灰心想：绿色坟墓既然敢现身出来，肯定有恃无恐，而且他头部中枪，不但没死，也没怎么流血，这个躯壳虽然形影具备，却不知是个什么怪物。我们的照明装备损失殆尽，处境极为不利，现在还不具备合适的行动时机。于是拦住其余三人，也没有紧逼上前，只在原地问了声：“你到底是谁？”

那人发出一阵干涩的冷笑：“你们刚才讲的那些话，我一字不漏，全听着了。你们这四个狗崽子，后脑勺都长眼了，天杀的好见识！我如今再说自己是盟军反攻缅甸时的失踪人员……恐怕也瞒不过去了。”

司马灰心知自己先前所料不错，一面暗暗寻思对策，一面支应说：“凭你这两下子，自以为遮掩得密不透风，其实却是前栅栏钻狗，后篱笆进猫，没有一处严实。”

那人躲在黑暗中听了司马灰的话，不冷不热地嘿了一声，说道：“我只是一时大意，露出了些许破绽，不承想竟被你们看穿了行迹，可你们毕竟还没有越过最后的‘底线’，否则早就横尸就地了，怎能容你们活到现在。”

司马灰心知肚明，对方所说的“底线”，是探险队中的几个幸存者，都没有看到过绿色坟墓的真正面目。不知这其中有什么蹊跷，竟然从不肯让任何人知道，谁看见了就要谁的命？想来国家机密文件也不过如此了，可一个人纵然长相丑陋怪异，也绝不至上升到“保密”的高度。不过司马灰觉得现在套问这事情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尽快掌握对方的动机，于是说：“你又不是西施、貂蝉。可没人稀罕看你的样子，你此时出来，总不会是只想告诉我们你有这个忌讳？”罗大舌头也在旁出言恫吓道：“你现在最好给我们找一个——暂时不把你大卸八块的理由。”

那人不为所动，语气却变得更加阴沉：“你们面临的危险，远比预想中的还要可怕，如果咱们继续保持敌对关系，对谁都没有好处。”他坦言确实是有些事情想要告之众人，于是不再隐瞒，首先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就是雇佣探险队并且策划整个行动的首脑绿色坟墓。

绿色坟墓是整个东南亚地区，最庞大的地下情报、毒品、军火交易组织，由于现任首脑从不露面，外人也不清楚其身份来历，只能以该组织的名称绿色坟墓来称呼。其实早年间他对外使用的化名就是钱宝山，世居云南，也曾在缅寮越柬等地经商，与英法殖民者关系密切。

在钱宝山成为绿色坟墓的首脑之前，就已知道英国人曾多次派遣探险队，深入缅北野人山裂谷，行动目标绝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失踪人员，主要则是调查占婆王朝的黄金蜘蛛城，但由于山高林深，地形崎岖，环境复杂，没有一次能够成功。

然而英国人多年收集到的情报和历次行动档案，最终都落入了钱宝山手里，加上他从秘密渠道获得的诸多信息，使其认识到带有强烈神秘色彩的占婆文明，系古印度教分支，始终未被佛教同化，早在千年以前，原始丛林深处藏有占婆王朝供奉吠陀兽主的神庙，后来由于野人山水脉下陷，处于地表的石殿和古塔全都沉入了山腹。

当时的占婆国主是阿奴迦耶王，其人形貌奇异，极端自负，崇信命相，性情喜怒无常，残忍嗜杀，灭佛诛僧。每遇征伐，就将全部俘虏的脸皮活生生剥下，被其屠戮的僧侣、奴隶、工匠不计其数。野人山突然陷落出犹如深渊般的裂谷，被视为毁天灭地的噩兆，以神权为主导的高压统治，最惧怕信仰的崩溃，占婆王为了消弭灾祸，便命人在洞窟深处重筑四百万宝塔之城，西方人根据它的特殊形状称之为黄金蜘蛛城。

据说占婆王虽然是生具异相，亘古罕有，被称为距离天国最近的人，可他毕竟还是血肉之躯，与天国之间的距离，遥远得不可抵达。然而在野人山大裂谷的黄金蜘蛛城里，却埋藏着关于这段距离的秘密，也即是说整座黄金蜘蛛城，就是一条前往天国的通道。因为在野人山坍塌后，有人从地底淤泥中，发现了一块浑然一体的巨岩，如果把它的体积作直观比较，估计能抵得上一个大型足球场，这个岩体内部有许多天然形成的洞穴。占婆王命人将巨岩内外都用砖石铺彻齐整，就成了形状怪异的黄金蜘蛛城。原本的那些洞穴大多都被封死，最深处只留有一间被称为“尸眼”的密室，除了占婆王以外，谁都不知道那里面藏着些什么东西。从这时起，奇株忧昙婆罗开始在古城周围无休无止地生长蔓延，由它所产生的浓雾，覆盖了所有进入裂谷的途径，再等到占婆王无疾暴猝，连同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并带进了棺椁，没给后世留下任何文字记录，一切都变成了解不开的千古之谜。

钱宝山并不相信神佛和天国地狱之说，他认为人类从古猿进化至今，虽然科技和文明程度日新月异，但是作为人的本质，始终没有任何改变，千万年来，无非都是行走坐卧、吃饭睡觉、生老病死、繁衍后代而已，因为这就是人类生命的形态。也许所谓的神，大概就是超越于这些生命形态之上永不沉沦，是可怜的只能活一生的凡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存在，从太古的往昔，到无尽的未来，没有任何生命可以改变自身存在的形态。

钱宝山和早已死去千年的占婆王不同，他通过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已经推测出了“尸眼”中的秘密。他不计任何代价与后果，只是想寻找机会看一看隐藏在其中的真相，不过从古城里生长出罕见的忧昙婆罗，封闭了地底洞窟，随之产生大量浓雾，除了冷血爬虫类生物之外，进去的活人即被吞噬，无一幸免。

钱宝山费尽心机，终于找到了占婆王留下的几卷古代地图，描绘着裂谷内部的地形结构，可他虽然知道有个飞蛇才能进入雾中的传说，却百思不得其解。为了深入地下一探究竟，他先说服英国人在野人山开凿隧道，后因日军入侵缅甸而被迫放弃。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钱宝山又提供信息，引导美军利用以前废弃的隧道修筑公路，并派手下将第六独立工程作战团混合补给连带入了猛犸洞窟。甚至在缅甸独立前夕，他还命人冒充皇家空军，驾驶改装的蚊式特种运输机，装载着地震炸弹进入裂谷，准备利用合成的化学落叶剂破坏地底植物，但是均未得逞。

历次行动中，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就是那架蚊式特种运输机，当时蚊式在恶劣的天气下航行，竟然冒死降落在了雾中，不过随即失去了联络，功亏一篑。想要彻底摧毁产生浓雾的忧昙婆罗，必须有特制的化学毒液，这种化学落叶剂和震动炸弹都属军用级别，受到严格管制，英军撤离缅甸后，就不容易再搞到了，所以最佳行动方案是再派一支敢死队，进入谷底引爆机舱内的地震炸弹，不过缅北时局不稳，武装冲突持续升级，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钱宝山为人异常谨慎，从不在别人面前显露形迹，所以每次行动只在幕后策划布置，从不以身涉险，但他知道到野人山里的浓雾难以穿越，而且随着政局的改变，留给他的机会将会越来越少，只好另出奇策，从科学认知范围以外的领域着手，并打算亲自进山寻找黄金蜘蛛城。

钱宝山先趁越南顺化战役打得如火如荼，从古都皇城里盗出占婆王的黄金棺椁，并从尸骸头部剥下了那张具有十全之相的死人脸皮。因为钱宝山知道，他自己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一份难以琢磨的“运气”。

按照梵蒂冈教皇厅的标准，能在死后制造两次，或两次以上奇迹者就算“圣人”，比如某人去世以后，其尸体不经特殊处理，放在常温环境下保存，历经千百年，不腐不朽，这算是一个奇迹，如果谁得了不治之症，诚心诚意地祷告膜拜，在接触尸体后，身上的疑难杂症不治而愈，便又算一个奇迹，只有出现双重奇迹，这具尸体才能被认定生前是位圣人。诸如此类，都是西方宗教的观点。

而妖面占婆王生具天人异相，运势强隆，如日在天。比如他杀业很重，生前树敌极多，对他行刺下毒的事常有发生，不过总是阴错阳差，没有一次能够成功，每次身历大劫，总是履险如夷。在其死后，尸体至少出现过三次奇迹：一是死尸已经腐朽，只有头部未坏，脸似银瓶，依然栩栩如生；二是自从王陵被盗开始，开棺之人见到占婆王脸上神采不散，惶然可畏，无不心怀忌惮，皆意欲毁掉这张妖面，可都遭遇意外横死，无一例外，余者惊得魂飞胆裂，只好重新钉住棺椁，不敢再见其面；第三，据传占婆王在棺中阴魂不散，谁能将死尸的脸换在自己头上，占婆王的阴魂便会跟随在后，诸事逢凶化吉。

钱宝山懂些方术，却不敢深信，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给自己吃颗定心丸，毕竟运气这东西没影没形，往往都是事后才知有或没有，谁也打不得包票。随后他继续着手准备，等待时机。果然不出数年，缅北由战乱产生了大片非军控地带。钱宝山买通了几支地方武装势力，在山外设置了若干行动据点，同时不惜重金，招罗各方面的专家好手，计划分做三队进山寻找地底古城。

准备得虽然充分，但未知因素仍然太多，探险队最多仅有两成把握，钱宝山不免瞻前顾后，犹豫难决。这时突然传来消息，数十年不遇的强烈热带风团持续悬挂，很可能波及到野人山，狂风暴雨会将终年不散的浓雾彻底清除，钱宝山没想到眼前最大的障碍，居然就如此被老天爷给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尸皮面具带来的“运气”。

第六话 诡雷

正如阿拉伯民谚所言：“运气是奇迹的代名词。即使你把一个正在走运的人扔进汪洋大海，他都能抱着海里的鱼游回岸上，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对付一个运气好的人。”

钱宝山搜集翻阅了许多占婆文献和古籍，根据其中记载的方法，将妖面完完整整地剥下，罩在了自己头上，此后在他身边常有些难以解释的怪事发生，可这些事情虚无难言，也说不清究竟是心理作用，还是占婆王阴魂为祟，却真使他感觉到了什么叫时来运转。

钱宝山自恃有鬼神在暗中相助，定然无往不利，在热带风团入侵之前，分别给三支探险队布置了任务，只说是到野人山寻找失踪的“蚊式”。他谎称这架运输机里装载的物资，都是英国皇家空军在撤离前。秘密运送的缅甸珍宝，并警告货物极其危险，找到之后再依计行事，事先并没有透露半点真相。

既然得了天时，各分队随即展开行动，不过考虑到气象和地形因素，出发的时间上有先有后。第一支探险队最先进山，他们借助橡皮冲锋艇，经水路从北面进山，但出师不利，很快就失去了通讯联络，估计是遭遇了不测；第二支探险队，就是以玉飞燕为首的一伙人，虽然死伤惨重，却有几个人侥幸生存下来，最终进入了野人山大裂谷。

钱宝山则跟随英国分队，驾驶黑蛇Ⅱ号运输机在空中盘旋，但是天气的变化超出预期，临近裂谷不得不掉转航向，哪知蚊式特种运输机驶入一团云雾，受到撞击后发动机失灵，从半空中一头栽下，又被绝壁上的古藤缠住。机上乘员从昏迷中醒转，发现周围全是浓雾，就打开舱门用强光探照灯侦察附近情况，结果遭遇了意想不到的袭击，可狂风暴雨很快压制了雾气，钱宝山再次幸免于难。此时司马灰等人为了躲避被雨水冲垮的山体岩石，慌不择路地闯进了机舱，随后连机带人坠入深渊。这架经过改装的蚊式，是由老牌航空帝国设计生产的“木制奇迹”，借助洞窟内热对流所产生的烟囱效应，得以在地谷中安全降落，并没有当场摔得机毁人亡。

钱宝山好不庆幸，他彻底感觉到了“运气”站在自己这边，相信此刻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不会伤到他半根汗毛，所以不顾启爆装置损坏，躲在暗地里，用录音机威胁众人立刻引爆地震炸弹，事败后，就借着机舱内一片漆黑的环境，亲手按下了引信。

惊天动地的爆炸随即发生，化学落叶剂摧毁了地底植物形成的茧，钱宝山终于进入了地底洞窟最深处，并且找到了通往黄金蜘蛛城内部的隧道，可仅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扳开石门，只好返回地下丛林，就想从英国探险队搭乘的运输机里寻找炸药，却意外地在树洞里找到了其余四个幸存者。

钱宝山知道绝不是司马灰等人命大才活到现在，而是自己的时运一到，想挡都挡不住。此外他还发现了当年被其手下木阚引入洞窟探路，然后全部失踪在野人山里的盟军运输车队，就顺便捡了顶钢盔，换上军装，冒充困在地底的老兵。以灯光通信将四个幸存者引入隧道，虽然半路上泄露了行藏，却仍然抓住机会进入此地。

这条蛇腹隧道曾是占婆王所留，石门后的空间位于古城中央，距离“尸眼”密室中隐藏的真相，几乎触手可及。可在钱宝山查看之后才发现，事情并没有他预期中的那么简单，以他自己的能力，根本无法进入“尸眼”。

野人山里危机四伏，只要错走一步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是钱宝山深信“运气”并没有抛弃自己，只不过时机尚未成熟，他正待仔细搜寻，可司马灰等人已从后紧追而至。钱宝山不敢直接露面，就先伏在了墙角躲了起来。他偷听到司马灰等人的交谈，得知那四人竟然识破了海底，也不免暗暗心惊，就悄然接近，找机会破坏了宿营灯，又趁乱盗走了白磷燃烧弹，使众人失去了全部照明装备，困在黑暗里无法再有任何行动，这才现身出来说明缘由，并晓以利害，希望双方能够达成一笔交易。

钱宝山承认此前是利用了探险队，正是他隐瞒了野人山里的真实情况，才导致许多人员直接或间接伤亡。可眼下参与野人山行动的所有幸存者，都被困在此地，即使翻了脸斗个两败俱伤也于事无补。所以钱宝山许诺，只要司马灰等人不再保持敌对关系，并协助其找到找出“尸眼”，他就会提供逃出野人山大裂谷的安全路线，事后除了先前应允玉飞燕的酬劳，还另有一笔重金相谢，钱不是问题，多少位数随便诸位开口，他绝对如数奉上。

钱宝山一再强调，凡是能够让众人知道的情况，他都已经和盘托出，同时也提出三个条件：一是关于“尸眼”密室里到底有些什么；二是绿色坟墓的真实面目和身份；三是他究竟如何隐藏在探险队中而不被众人发现。总之这三个条件，是任何人都不能接触的底限。他最后说道：“倘若你们觉得这些条件行得通，咱们现在一言而决，可不快当？”

司马灰耐着性子，听钱宝山说了好一阵，他知道绿色坟墓绝非善类，这番承诺岂能轻信？只是司马灰仍然想象不出，当初绿色坟墓如何藏在众人身边而不被发觉。这古城里满是淤泥积水，又兼深邃宽阔，满目漆黑，能够暂时隐匿行迹也就罢了，可那架蚊式特种运输机里，空间是何等狭窄局促，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藏得住人？钱宝山虽然自称是个活人，但为什么从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何况脑部被子弹贯穿，天灵盖都差点被揭掉了，却依旧行动如常。而且这周围满目漆黑，在不借助任何光源的情况下，他仍然可以洞悉一切。司马灰一边听对方述说经过，一边暗中思索种种可能，目前无法确定的因素极多，不过有一点可以断言——绿色坟墓提出的三个秘密，只要能够找机会破解其中一个，就会对其构成直接威胁，于是作出妥协的姿态假意相信，问道：“我们没有光源，在黑暗中寸步难行，要如何相助？”

玉飞燕也将信将疑地向钱宝山问道：“毕竟空口无凭，让我们怎么信得过你？”阿脆暗中皱眉，低声对玉飞燕说：“你还敢信？”

罗大舌头早就沉不住气了，只是在黑暗中发作不得，咒骂道：“谁他妈要是相信这些鬼话，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玉飞燕心想：这是司马灰先接的话，怎么你们反都责怪起我来了？她不免有些恼火，觉得阿脆等人毕竟跟自己不是同路。比不得山林队老少团的那些生死兄弟，隔阂之心一起，就无意识地向侧面挪了半步，不料足下刚好踏中一件物事。她极是敏锐，凭感触知道似乎是个压簧般的销器，立刻想起此前在美军运输车上看到的货物，身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惊道：“地雷！”

其余三人听得此言，也都吓了一跳，司马灰情知不妙，忙叫道：“谁也别动！”可身旁的罗大舌头已出于本能反应，来了个紧急卧倒，哪知手底下也按中了一颗地雷的触发器，他叫声：“糟了！”幸好慌乱之中没有缩手，立即全力维持住俯卧撑的姿势，保持着身体重心，再也不敢稍动。

阿脆轻轻按住玉飞燕的肩膀，以示抚慰：“你千万别动。”玉飞燕万念俱灰：“我完了，你快躲开吧。”阿脆不答，摸到玉飞燕脚下踏中的地雷，在黑暗中仔细辨别地雷的形状与轮廓，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对司马灰说：“是枚松发式反步兵雷，只要一抬脚……腿就没了。”

司马灰深知这种地雷的厉害之处，是专门用以杀伤步兵，虽然炸不死人，却足能把腿炸废了，使其丧失作战能力，从而成为同伴的累赘。而且采用的是松发式引爆，触发后受力稍稍变化，就会立刻爆炸，大罗神仙也脱不开身，即便找来工兵部队的排雷专家，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安全拆除。大概当年修筑史迪威公路的时候，附近的山区还有不少日军没有被消灭，为了防止他们来破坏公路，路边常要埋设反步兵雷，布雷也是施工部队的日常任务之一，所以美军车队装载的物资里才会有这些东西。司马灰急得额上蹦起青筋，暗骂钱宝山好阴毒的手段，刚才不仅偷走了白磷手榴弹，还悄然无声地在众人身边放置了地雷。

这时众人忽觉眼前一亮，原来是钱宝山点燃了附近的一盏子母大铜灯，那铜灯被铸成九头黑蛇之形，九个蛇头里都有人脂人膏和鱼油，称为千年火、万载炉，蛇身里藏着捻芯和油路，只须点燃其中之一，便九头齐亮，立时间照彻百步。

司马灰揉了揉眼，借着灯光向四周一看，见置身之处，是座神坛般的大殿，殿堂极高极广，周遭有五道层层下行的回廊，每一层都环绕着史诗般瑰丽壮阔的大幅彩色壁绘。四角有暗泉涌动不竭，正中巍然矗立着一座形状奇怪的大腹古塔，周遭龛洞内装有金珠宝玉，万象罗目，都不是人间之物，又有一尊生出四手四足的怪蟒雕像，四手分持法螺、莲子、权杖、轮宝，遍披鳞甲的躯体盘绕在塔身之上。司马灰和阿脆等人，恰是位于当中一条回廊之内，脚旁地面的石板裂隙里，摆了六七颗反步兵雷，玉飞燕和罗大舌头，恰好各自踏中一颗。二人冷汗涔涔滴下，身体也因极度紧张而变得僵硬。

钱宝山躲在高耸的铜灯底下，冷冷地说道：“看来你们比我更清楚这种反步兵雷的可怕之处，在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下，没有人能坚持太久。”钱宝山自称做了几十年军火生意，最是擅长排雷，现在能救玉飞燕和罗大舌头的只有他，如果司马灰不想眼睁睁看着同伴被炸得血肉横飞，就必须听从他的一切指令，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钱宝山告诉司马灰，那四手四足的怪蟒，相传是冥古时的尸神雕像，怪蟒无眼，口中衔有一尊宝函，其中放有开启“尸眼”密室的钥匙。钱宝山在占婆王棺椁中见过图形，对这些隐藏在沉寂下的诡异玄机了然于胸，他曾在隧道里看到司马灰施展攀檐过壁的本领，就命司马灰先解除武装，只带上鸭嘴槊，攀到塔顶寻找宝函。

司马灰低头看了一眼地下的反步兵雷，他清楚这种美国佬造的地雷极是歹毒，一旦触发了就无法解除，连经验最丰富的工兵排雷专家都未必有三成把握，谁又能保证倒腾地雷的军火贩子就懂得拆解地雷？贩卖毒品的还未必自己到田里种罂粟呢，更何况钱宝山行事阴险狠毒，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作出的承诺绝不可能兑现。

罗大舌头趴在地上，腰上伤口又被撕裂，鲜血流个不住，已经感到自己难以支撑，他心知必然无幸，便咬牙切齿地对司马灰说：“我这回彻底没救了，要是眼睛和胳膊都炸没了，那还活个什么劲？你和阿脆赶紧离远些给我来一枪，照着脑袋打，让我死得痛快点，但是你们一定替我把钱宝山那个王八操的碎尸万段，我先走一步，上黄泉路上等着他去……”

司马灰对罗大舌头说：“我给你脑袋来一枪，你他妈倒是痛快了，我的整个余生就都得生活在噩梦当中了，虽然我的余生可能也超不过今天。”

玉飞燕在旁听了，心头一阵发酸，又想既然别人下不去手，只好自己图个了断。便对司马灰说：“我有时候是脾气不大好，你可别记恨我……”

司马灰神色黯然，似乎对玉飞燕的话充耳不闻，只从她背后抽出鸭嘴槊带在自己身上，然后解下冲锋手枪和猎刀，抬脚看了看鞋底，见全是在洞窟里沾来的稀泥，就用水布使劲抹了几抹，又随手将水布丢给阿脆，再不向其余三人看上一眼，纵身翻下回廊，施展“倒脱靴”攀上了石塔。

那座古塔和蟒身均是陡峭险峻，司马灰不敢大意，仗着身手敏捷，不输猿猱，一口气爬到绝高处，抱着塔顶往下一看，殿边的阿脆、罗大舌头、玉飞燕三人，已经只剩下一团浑在一处的黑影，分不出谁是谁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肩伤带来的剧痛，又经塔顶攀至蟒首，果然见蟒口大张，咬住一个形似蛇眼的宝函，里面藏有一条鎏金錾银的四脚蛇，大小接近常人手臂。司马灰探身取出四脚蛇，连同鸭嘴槊都插到背后，再从蟒头向下观瞧，殿底铺就的巨砖，也在灯火下显出一大片黑蒙蒙的图形，细加辨认，依稀就是那座尸神古塔之形，若不是攀至绝高之所，也根本发现不了地面还有图案，而“尸眼”密室就藏在蟒首额头的阴影下。

司马灰看明位置，立即从古塔上面倒溜下来，寻到石砖近前，用鸭嘴槊刮开泥土，撬动那块石砖边缘，果然松动起来，砖下则暴露出铸有圆形古怪印记的铜板，约是一米见方。将鎏金蜥蜴置于其上，四只爪子恰可嵌入铜印。司马灰按住鎏金蜥蜴，逆时针转动半圈，合拢了锁扣，四脚蛇已与铜盖结成一体，他双手抓牢提手向上拽动，轰然洞开一处地穴，从里面冲出一股黑气，大殿内的灯烛都跟着暗了一暗。

司马灰知道腐气厉害，不敢离近了去看地穴里的情形，就闪在一旁对钱宝山说：“你让我做的事，现在可都做成了，那两颗反步兵雷怎么办？”

钱宝山不紧不慢地答道：“反正都已经拖了这么久，还急什么？就算赶着变鬼投胎，可也不用争这一时三刻嗄。”

司马灰暗中起急，又问：“你是不是根本不会拆除美制反步兵雷，也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野人山？”

钱宝山深信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对抗“运气”，这种超越了一切恐惧的感觉，让他犹如置身天国，而且全部事情的发展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尸眼”里的秘密已近在眼前，哪里还将这几个人放在眼内，于是冷笑不答。

司马灰见所料不差，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怒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这辈子最恨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之徒，还有欺心瞒天贩卖军火、毒品的贩子，以你的所作所为，撞在我手里死个十回都不嫌多。”

钱宝山毫不在乎，索性从铜灯后探身出来说道：“你真以为凭你这猴崽子。就能动得了我吗？”

司马灰指着钱宝山道：“就算你当真是神佛下界，老子今天也要动你一动。”

钱宝山虽然有恃无恐，但他生性谨慎，惯于猜忌，难免生出些许疑惑，料不准会有什么变故出现，试探道：“你凭什么口出狂言？”

司马灰说：“天底下只有一种办法，可以对付一个正在走运的人。”

钱宝山一怔：“绝不可能……那……那是什么办法？”

第七话 消失于密室之中

钱宝山深信占婆王的尸皮面具，可以给自己带来“运气”，没人可以否认“运气”的存在，因为成败两端的天平究竟会倾斜向何方，最后往往都是被这种极其微妙因素所左右，但它也是无形无质，甚至没有具体的标准可以测量。此刻听了司马灰的话，心中也不免有些疑忌。

只听司马灰接着说道：“你还别不相信，这世界上确实有一种力量可以对付运气好的人，就是想办法比他的运气更好。”

钱宝山听出司马灰只是危言耸听，终于放下心来，冷冷地说道：“你以为就凭你的运气，及得上永远需要人们抬头仰视的占婆王？”

司马灰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是炒菜糊，做饭糊，就是打麻将不糊，真要是走大运也不会跑到缅甸来参加游击队了，更不会在深山里遇上你这不人不鬼的怪物……”

钱宝山狞笑道：“你要是修些口德，或许八辈子之后还能走运。”他发现司马灰只是不断地东拉西扯，似乎在有意拖延时间，唯恐夜长梦多，顿时警觉起来，并从铜灯后闪身出来，仍藏身在灯影下的黑暗里，正待接近洞开的地穴，却听司马灰话厉声喝道：“其实占婆王的脸上，根本就不存在‘运气’。”

原来司马灰进入到黄金蜘蛛城最深处的大殿中，见到石门后有幅内容奇异的壁画。他记得玉飞燕曾经说过，占婆王朝是采取神权统治，信奉吠陀兽主，以人面容貌区分尊卑，古塔与蟒蛇为恐怖之相，预示着终结与死亡，古城周围的浮雕也基本上都是以此为主。仿佛这就是一座“死亡之城”，而石门后的壁画，似乎暗示着国主殒命身死，可为什么占婆王的陵寝又不在此处？

如果说野人山大裂谷与世隔绝，千年来始终都被浓雾覆盖，正常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发现深埋地底的古城，而且象征着死亡的黄金蜘蛛城形制奇特，世间绝无仅有，却又不是一代神王的埋骨之所，占婆王煞费苦心地建造它究竟有什么意义？当初要将所有建造古城的奴隶和工匠全部杀死，又是为了掩盖什么秘密？占婆王自视极高，被称为距离天国最近的人，但他好像对黄金蜘蛛城里隐藏的秘密又是敬畏又是惧怕。

司马灰隐隐预感到了黄金蜘蛛城里存在的秘密，可事实仍不清晰，他只是猜测到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仅有的几条线索也是错综复杂，还找不出什么头绪。虽然从发现蚊式里装载的货物之时开始，探险队几个幸存者在与绿色坟墓的较量中，始终处于绝对被动状态，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可司马灰毕竟懂得金点相术，知道运势取决于人的内在精神，并不相信有谁能够真正控制运气，何况占婆王容貌虽然奇特，却是有皮相、没骨相，显然不是先天所生。只不过司马灰也感觉到，在占婆王尸皮面具背后，确实有种无影无形的东西存在，才使得古尸脸皮不受破坏，那就仿佛是一个千年不散的谜咒。而这绿色坟墓身上死气沉重，绝不会是什么距离天国最近的人，将其形容为“距离地狱最近的幽灵”或许更为准确，却不知占婆王是在自己的脸上施下了什么诅咒，还是真有亡魂不散，依然在黑暗中凝视着自己这副天人般的面孔。

司马灰知道绿色坟墓身上至少有三重秘密，一是真实面目和身份，二是隐藏在蚊式机舱内的方法，三是深入古城寻找“尸眼”密室的动机，为什么这些秘密不能被外人得知？大概只有“恐惧”这一个原因，因为这三个秘密都可以对绿色坟墓的存在构成直接威胁。此外还有一件被绿色坟墓误导了概念的事情，那就是占婆王的运气，如果能够尽快解开这个谜，还有可能扭转被动局面。

司马灰见到大殿周围的壁画，多有些剥脸酷刑的描绘，都是制蛊炼虫的邪术；加之当年盗发占婆王陵寝的盗墓者，发现尸骸腐坏仅有面容如生，盗贼们自然是心中发毛，便想将其毁去，但全都遭遇了意外事故，只好将黄金棺椁封闭，再也不敢开启；另外司马灰在隧道中曾一枪将钱宝山头部击穿，如果对方真有“运气”，也不太可能会被子弹击中。这些情况使司马灰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占婆王的脸并没有“运气”，而是某种“诅咒”。钱宝山将占婆王的脸移到了自己头上，古老的诅咒也随之附在其身，与其说是走运，倒不如说是受了诅咒，任何意图直接毁坏“脸”的人，都会被占婆王的致命诅咒害死，而且这个诅咒的力量还远不止于此，绿色坟墓正是掌握了“脸”不会受到伤害的秘密，才胆敢亲自进山寻找黄金蜘蛛城，并且一次次化险如夷，只有避开占婆王的脸，才有可能对付绿色坟墓。

钱宝山没料到司马灰竟能识破这层真相，也不禁有些着慌，他见封闭在石穴内的沉晦之气尚未散尽。只要能够抓住时机躲进去，对方又得顾及踏中反步兵雷的同伴，多半不会追击，于是一言不发，趁司马灰离密室入口较远，就想抢先行动，谁知刚一起身，就被四管猎枪顶住了脑袋，原来是罗大舌头、阿脆、玉飞燕已经围了上来。

钱宝山极是骇异：“怎么可能？这几个幸存者当中，并没有工兵部队的排雷专家，甚至连半专业的排雷工具都没有，踏中了美制反步兵雷，神仙也脱不开身，他们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其实司马灰等人在缅甸从军作战多年，身边战友被地雷炸死炸残的事情多得数不清，对各种常见的老式地雷都是非常熟悉。司马灰见到罗大舌头和玉飞燕触雷之际，就觉心中一沉，知道事态已经无可挽回，可他眼光向来机敏过人，发现这几枚美制反步兵雷不太对劲。也许是对方自以为控制了局面，进而有些得意忘形；又或许那绿色坟墓虽是控制地下军火交易组织的首脑，但也不一定熟悉每种武器的性能与结构，总之钱宝山没有将反步兵雷的安全模式开关闭合。

这种二战时期由美国生产的M型地雷，为了防止发生意外，都留有一次性的保险设置，所以在埋设使用之前，首先要将外壳上的安全模式开关闭合，否则一旦被人触发引信，只须用匕首刮开外壳，再从中截断金属导管，即可解除爆炸。司马灰当即将计就计，表面上不动声色，用水布擦去鞋底的淤泥，又丢给阿脆，相当于发出了暗号，让她设法排雷。然后司马灰依照绿色坟墓的指示行动，并且故意拖延时间。

钱宝山百密一疏，只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尸眼”密室的司马灰身上，没想到阿脆收到司马灰的暗示之后，已经截断了反步兵雷的引爆导管，等他发觉过来，早被罗大舌头三人从侧面包抄，事出突然，再也没有反转回旋的余地。

罗大舌头怒火攻心，二话不说，将大口径猎象枪顶在钱宝山头上，狠狠抠下扳机，可也不知是机械故障，还是弹药受潮，竟然未能击发。玉飞燕在旁急道：“先留下活口，要不然谁也逃不出去了！”

罗大舌头骂道：“留他奶奶的什么活口，老子只会大卸八块！”他正待抛下枪拽出猎刀，钱宝山却忽然从黑暗的灯影中，投落了那枚白磷燃烧弹，浓烟伴随着刺目的火光迅速蔓延，一瞬间就在地面上扯出了一道火墙，众人发声喊，连忙向后闪退。

司马灰位于灯柱另一侧，与其余三人对钱宝山构成了包夹之势，他不受火墙所阻，拎着鸭嘴槊正要上前，哪知地穴内的石壁缝隙里有沼气渗入，涌出洞口之后尚未散尽，这种可燃性气体，如果在空气中的浓度超过百分之七，人体还不会感觉到如何异常，但是只要遇到明火就很有可能发生爆炸。地穴洞口的沼气较重，被磷火所引，在殿底迅速爆燃蔓延。

司马灰见地穴周围烧成了一片火海，灼热异常，半步也难接近，不得不闪身避开。这时众人都看到了一幅触目惊心的情景：那钱宝山虽被火墙包围，却仍然不顾一切，冒烟突火挣扎着想要接近地穴，但手臂刚一伸出，被触到了在身前猛烈燃烧的白磷，幽蓝色的火焰透过肌理，直烧入骨，手掌顷刻间就化作了赤炭，疼得他“嘶”地一声惨叫，根本无法通过。

罗大舌头见难以近身，就立刻给猎象枪重新装填了弹药，端起枪口再次对准钱宝山扣动扳机，钱宝山只顾着回身躲避烈焰，不期迎面撞在了枪口上。这回可就没有那么走运了，震耳欲聋的枪声中，就看钱宝山头部血肉飞溅，整个脑袋都被轰了个碎片，身体也被强大的动能向后揭倒，从火墙上翻过，重重摔入那个洞开的地穴当中。

司马灰本想招呼罗大舌头避开占婆王的“脸”，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钱宝山的脑袋就被大口径猎象枪轰没了。洞口附近爆燃的沼气消散极快，但白磷烧了一阵才转为暗淡，司马灰觉得事情蹊跷万分，等火势稍有减弱，便立刻上前寻找钱宝山的尸体，毕竟那绿色坟墓诡秘莫测，若不彻底揭开他身上隐藏的所有谜团，恐怕今后就将永无宁日。

司马灰看那地穴中的黑气渐渐消散，就让罗大舌头端着猎枪堵住洞口，他拆毁了一尊装有翠珠的函匣，扯下几条帏幔绑在木条上，就凑在铜灯上接了几根火把，又将水布拿到暗泉里浸透了，准备和阿脆、玉飞燕三人下去搜索。

玉飞燕先用冲锋枪扫射开路，直至确认安全后才敢下到地穴内。三人擎着火把到处查看，封闭了千百年的空间里晦气久积，使得火把忽明忽暗。司马灰不敢大意，前后左右依次照视了一遍，就见那石室般的地穴里甚是狭窄，内侧还隐有一个数米深浅的洞窟，尽头是片天然岩层，已经无路可走，可以看到岩层里暴露出几块古生物的脊椎化石，形体甚大，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些什么，而外间石壁并没有被火烧灼过的痕迹，但到处都凿满了奇形怪状的符咒。

这处地穴除了通往大殿的洞口之外，内部空间近乎封闭，虽然有不少因年深日久所形成的细小裂缝，可对人类而言却是无隙可乘，难以遁形，除了角落里有几截残碑，到处都是空空荡荡，不仅找不到别的出口和暗门，也不见了绿色坟墓的踪影。不知这个黑漆漆的地穴内，是由于阴晦久积，还是石壁岩层里存在着某重辐射，竟然使人觉得脑中隐隐生痛，似乎体内灵魂正在经受着黑暗的扫描。

三人深感事情不妙，那绿色坟墓好像蒸发在了黑暗的空间里，又仿佛是噩梦中的幽灵一般，根本就不曾在现实当中存在过，这就如同“地球倒转太阳从西边出现”一样，是个怪异到了极点的状况。

司马灰眉头一皱：“莫非这世上还真有土行孙的遁地术？”他仍不死心，让阿脆跟着自己再次逐寸排查，并告诉玉飞燕仔细看看壁上的石刻，说不定其中会记载着关于黄金蜘蛛城出口暗道的线索，或许还能知道占婆王究竟在这里隐藏了什么秘密。

玉飞燕借着火把的光亮看了一阵，发现地穴石壁上的记号和符咒，尽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古代象形文字。玉飞燕虽是经得多见得广，却也对此一字不识，它们似乎不同于世界上已知的任何一种文字，恐怕没有人能读懂其中含义。

而那几截石碑上所刻，则都属于占婆王朝的文字，主要来自来巴利语和梵语，玉飞燕对此较为熟悉，识别出七八分不是问题，她只粗略看了几眼，心下已是惊疑不定，忙叫住司马灰：“黄金蜘蛛城里确实隐藏着占婆王的秘密，但这个秘密……很可能不是某件具体的东西……”

第八话 还没有发生的事实

司马灰跟随探险队深入野人山，历数途中所见之事，都像是笼罩在一层无法驱散的迷雾之下，他实在想不出占婆王为何耗尽国财民力，在地底建造这样一座奇形怪状的黄金蜘蛛城，又在四周布置下重重陷阱，将外围的古迹全部毁坏。那些蟒蛇与古塔的图腾、占婆王与死神相会的壁画、无数人面浮雕的石砖，都在暗示着什么？占婆王既然将这处被称为“尸眼”的密室，藏匿得如此之深，其中必然有些缘故。此时司马灰听玉飞燕说石室中确实藏有占婆王的秘密，可他发现这里除了壁上刻了些密密麻麻的古代文字和符号，再没有别的多余之物，那个所谓的“秘密”到底是指什么？难道不是具体的某件东西？

玉飞燕说：“如果不是我解读错误，这间石室本身就是占婆王的秘密。”她为了进一步确认自己的判断，又去竭力辨认石壁上其余的古文。

司马灰更觉奇怪，就想再问个明白。阿脆见玉飞燕时而双眉深锁，时而瞑目沉思，就对司马灰摇了摇手，示意他不要在旁干扰。司马灰只好闭口不言，继续举着火把在密室中到处察看，却始终没发现周围另有出口。

玉飞燕看了好一阵子，才告诉司马灰等人：“密室中记载着一些非常离奇的事情，很难令人理解，但是如果跟咱们目前已经掌握的线索结合，应该可以推测出占婆王隐藏黄金蜘蛛城里的真相。”

原来占婆国自古崇信五官，以脸为贵，以头为尊，因为据说人之面目不同，所产生的运势也有很大差异。阿奴迦耶王深谙此道，他平生擅长养蛊炼药，又不断服食人脑尸虫，所以体态容貌异于常类，就连肤色都和当地人不同。缅寮等地称此为“脸蛊”，是种被视为禁忌的古代邪术，后世不传其法。其实占婆王并非生具天人异相，也未从自身相貌当中，得到所谓的“运势”，那副神佛般的面容，乃后天服药形炼所化，只是为了维持王权的神秘与恐怖。

占婆王生性残忍，嗜杀如命，深信宿命之说，他虽然自视极高，但即使容貌再怎样酷似神佛，也仍然是受困轮回的众生之一，摆脱不了人世的欲望与纠缠，心中也不免对自己的身后之事怀有几分悚立畏惧之意。自此更是常被噩梦惊扰，因为人生的太阳终有一天将会陨落。由于他对死亡深感恐惧，所以只要是找借口杀人，都要以“过去未来”之事询问被害者。

后因野人山地陷，崩塌形成了一道深不可测的裂谷，因为当初建造在山巅的古塔中，多存放着占婆王朝历代积藏的金珠宝玉，所以就遣人从群象埋骨的洞窟里进入裂谷，却在地底意外地找到一座岩山，那岩山通体漆黑，形似八足蜘蛛，内部有无数洞穴纵横相连，似乎还有人类居住过的迹象，犹如一片地下宫殿，地宫内岩层里不仅藏有枯化的忧昙婆罗，另外一处洞穴中还留有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骼，显然是个比占婆王朝更为古老的存在，但后来被黑水吞没，所以没在历史上留下任何踪迹，如今山体崩裂，水脉枯竭，便再次显露出来。

在占婆传说中，盘踞在死者之国的尸神，体如黑墨，黑洞般的眼睛长在体内，并且生有四足四手，与这座地底岩山极其相似，当时占人多将此视为噩兆，认定会有大难临头，但最令占婆王恐惧的，是他在洞窟内残留的迷雾中，亲眼目睹到了自己死亡时的情形，届时灰飞烟灭，神形俱碎。

占婆王多年前杀害过一位圣僧，那僧人临刑前不发一言，只留图一卷，描绘了占婆王在尸眼洞窟前头破脸碎的惨死之状，并示以三指。如今恰是应了前事，所以占婆王对此毫不怀疑，自知早晚有一日，必然会死在这里。虽然明知道注定要发生的事情无可避免，但他仍然妄图改变这个事实，不惜以倾国之力，依照通往死者之国大门的形制，筑造黄金蜘蛛城，将整个王朝所拥有的全部辉煌与赞叹，都献给了盘踞在阴间的“尸神”，再杀死了所有知情的奴隶与工匠，又使岩层中的忧昙婆罗残骸重新生长，那些隐藏在野人山裂谷里的古老秘密，也就从此蒸发在了历史的烟霭之中。

其实关于宿命，在古代宗教典籍《盘陀宿业经》中，早已阐述了一个铁一般定律，如果把古奥的文意用现代观念解读，大致就是：万物的命运，皆是由无数个点所组成的一条曲线，没有人知道线的中间会发生什么，或是会遇到什么，只是所有的线，最终都会前往同一个终点，这个终点就是死亡，绝不存在例外，曲线中出现的任何一个点，也都不可能对终点产生影响。

如果有人能够提前看到自己的终点又会怎样？那他也许就是“距离天国最近的人”了，因为他已经洞悉了自己的命运，如果再有能力抹消这个终点，就等于踏入了天国。占婆王就认为只要今后不再踏入黄金蜘蛛城，就会避免与死神相遇，他的生命里也就没有了死亡和恐惧，自此不坠不灭，无生无死，变本加厉地狂妄残忍起来。不过他最终仍是暴猝身亡，大概占婆王临死也没想明白，其生前所预见的终点，并非是自身，而是从他遗骸当中剥下的尸皮面具。如果说天地间一草一木都有自身的命运，那么占婆王事先看到的情形，只是“脸”的宿命而已。

当年修筑黄金蜘蛛城的奴隶和俘虏，在完工之期都已惨遭屠戮，可这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占婆王又在此留下诅咒——谁胆敢接近“黄金蜘蛛城”里的秘密，死神就会带着恐怖的阴影垂临在谁的头上。幽暗沉寂的地穴中，到处契刻着这样阴森冰冷的诅咒，这似乎是一道最后的精神防线，但在现代人看来，难免显得苍白虚无。

玉飞燕告诉司马灰和阿脆，这些石碑上记录的除了诅咒之外，就是占婆王与死者之国沟通的鬼刻，但其中的内容也未必全都准确可信，毕竟早已无从查证。但占婆王肯定是通过某种渠道，亲眼见到了自己死亡时的情形，否则他也不会如此深信不疑。野人山里存在着很特殊的磁场，可能会出现近似海市蜃楼的光学和电波异相，包括咱们先前看到的幽灵运输机，多半也属此类，只是还不能确定根源是来自深山里的浓雾，还是来自这座黄金蜘蛛城内部的岩层。

司马灰和阿脆听罢，都有恍然之感，原来绿色坟墓所仰仗的尸皮面具，即不是运气，也不是诅咒和阴魂，而是宿命，是一个还没有发生的“事实”。因为占婆王的“脸”注定会在尸眼密室开启时被毁，所以之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改变这一必然发生的“事实”，可隐藏在脸下的绿色坟墓，其真正的面目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坠入密室后，就失去了踪影？他对黄金蜘蛛城里的一切了如指掌，似乎比占婆王生前知道的秘密还要多，又兼布置周全，自然不是主动赶来自寻死路，显然这些事情全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至于绿色坟墓要寻找的所谓真相，众人就觉得更加难以揣摩了，应该不是为了黄金蜘蛛城里供奉给尸神的财宝而来，而且听其所言，并不怎么迷信神佛之事，自然也不会去追寻长生不死的愚昧勾当，凡是有这等念头的，都是贪生怕死之辈，绝对不敢以身涉险亲自进入危机四伏的野人山大裂谷。

如果依据众人目前获悉的情况来判断，黄金蜘蛛城的内部本是一座遗存在地底的巨岩，占婆人将岩层和洞穴加以修整，封闭破坏了大部分的区域，那里面必定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绿色坟墓定是为此而来。

如今司马灰等人与绿色坟墓已成死敌，所以逃生和解开对方身份之谜这两者之间，没有轻重缓急之别。忽觉密室中一阵颤动，岩层缝隙里都涌出黑雾，司马灰说：“不好，这座古城还在继续向地底的泥盆中沉没……”

众人唯恐再次引爆沼气，急忙将手中的火把熄灭，当即放弃了继续搜索的念头，搭起人梯，由罗大舌头在上接应，从密室中返回了大殿。这时黄金蜘蛛城内的地面已经开始倾斜，嵌在壁上的砖石纷纷掉落，半空中有一条大石梁飞下，将铜灯击个粉碎，千年火万载炉内油倾烛翻，烧得遍地都是火头。

野人山属旱山深裂地形，这古城底部是个枯竭的暗湖，由于水脉下降留下了大量淤泥，湖中生物死体残骸慢慢消解腐化后，都被高压封闭在了淤泥和地层的夹层之间，形成了无数相对独立的气囊，有大有小，星罗散布，其间也有几处暗泉，千年来涌动不竭，甚至通到了黄金蜘蛛城的内部。

千年前由地面崩塌下来的整块山表，一直受沼气与植物根脉承载，这个微妙的平衡一旦遭到破坏，就会彻底土崩瓦解沉入万顷淤泥，黄金蜘蛛城里生长出来的植物，先前已被地震炸弹摧毁了大半，使城体受力产生了剧烈变化，对封闭着沼气的气囊形成挤压，终于使沼气涌入城中，整座黄金蜘蛛城都开始倾斜沉没。

通过石壁缝隙渗透进来的沼气，都被大殿内的火焰点燃。这次与先前不同，几乎是一发而不可收拾，一个个膨胀的火球迅速蹿向高处，司马灰等人就觉眼前冒出的烈焰横空爆起，周身皮肉都像是要被热流撕扯开来，连忙扑倒在地，拼命爬向殿角的暗泉。

灼热的气浪将附近的空气一扫而空，火光转瞬暗淡下来，周围不断传来震动，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沉闷响声，地底郁积的各处沼气被逐个点燃，发生着持续不断的爆炸。

就在众人接近窒息极限之际，城体已经从当中崩裂，头顶上泥沙水雾纷纷落下，透过殿顶裂开的巨大豁口，只见高处也是火势蔓延，覆盖整个裂谷的忧昙婆罗也都被引燃了，在那一片混暗的尘埃之中，飞腾的火光划破浓密的灰黑色烟雾，犹如一道不祥的黑墙升上了半空。

第九话 燃烧的天空

司马灰等人躲避在坚固的大殿角落，抬头去看高处，就见古城已经裂成了“V”字形，逐渐开始分崩离析。黑洞洞的宽阔裂痕中，露出无数条黑蟒般的植物，都如蛛网般缠嵌在壁上。此时忧昙婆罗的主体根脉已被沼气引燃，烈焰迅速蔓延至高处，烧毁了遮蔽地下洞窟的那层茧盖，火网笼罩在黄金蜘蛛城上，仿佛整个天空都在燃烧。

那株接天倚地的忧昙婆罗，都是从包裹在城体当中的岩层里生长而出。黄金蜘蛛城上下各有八个复眼般的洞窟，从中延伸出根脉和孢形伞，覆盖了整个地底洞窟。它的无数花冠不断制造浓雾，构成了一个近乎封闭的独立生态系统，而且除了冷血爬虫类生物之外，将外界的生命全部隔绝，足以使任何妄图窥觑占婆王秘密的入侵者有来无回。

忧昙婆罗虽然本身不惧水火，即使被化学落叶剂破坏也能迅速复生，唯一能够使之彻底死亡的根脉主体，又始终受到坚厚的城壁保护，但它此时尚未彻底恢复原状，而且从地底涌入古城的沼气发生爆燃，是在从内到外摧毁这层由植物所构成的屏障。忧昙婆罗伸向四面八方的根脉，一条条相继断裂枯萎，城体也出现了多处开裂，残砖碎石纷纷崩落。

这条奇深无比的野人山大裂谷，本是因为山体内的水脉枯竭，才导致地面陷落形成，谁能想象得到，那看似柔弱的水流，竟能将岩山内部冲刷切割成如此空旷磅礴的洞窟，此时上有暴雨，下有烈火，忧昙婆罗遭受到水侵火攻，周围的浓雾逐渐消失，栖息在雾中吞噬生命的飞蛇“螭椎”也都相继逃散。山外的狂风暴雨仍未停止，封闭在半空的茧被焚毁之后，茫茫雨雾又从高处落下。黄金蜘蛛城在不断地崩裂倾斜中，缓缓沉入了淤泥下的无底深渊，看来占婆王朝埋藏在黑暗中的秘密与辉煌，在经历了千百年不见天日的漫长岁月之后，即将进入永恒的沉默。

此刻又从殿内崩裂的地面中，“咕咚咕咚”地向上涌出大量黑水，那地下水阴冷刺骨，原来当年水脉枯竭之后，除了少数几个暗泉，洞窟深处绵延百里的地下河道、深潭、潜流都被淤泥和沼气封住，山外狂风暴雨使涨落无常的地下水脉重新出现，加之沼气爆燃后炸开了淤泥，无边无际的地下水便上涨，顷刻间已淹没了洞窟底部，水势汹涌翻滚，带动得气流在裂谷内产生巨大的轰鸣。

司马灰等人早已筋疲力尽，而且身上多半带伤，自知掉在水中必然无幸，被迫攀着断墙向高处移动，眼看脚下黑水汹涌翻腾而来，头顶则被滚滚浓烟烈火所覆盖，两耳聋了似的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裂谷内这毁天灭地般的情形，只发生在短短瞬息之间，众人皆是面如土色，都道此番真是插翅难逃了。

这时阿脆扯住司马灰，让他去看头顶。司马灰顺着阿脆手指望去，就见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由城头上斜刺里探出半个黑沉沉的影子，形状仿佛是只大鸟。司马灰心中猛然一动：“那似乎是架飞机。”

装有地震炸弹的蚊式特种运输机早已被毁，连残骸都没留下，所以此刻所见，应该是英国探险队搭乘的那架黑蛇Ⅱ号特种运输机，大概它是从茧上落下来掉在了古城里，这地下洞窟里到处漆黑，若不是半空中的忧昙婆罗猛烈燃烧，根本不可能发现它的踪影。

众人都记得这架蚊式的机舱里，装着许多英国探险队准备的物资，其中就有两艘配有马达的强击冲锋艇，如果能够赶在古城被大水淹没之前，从运输机残骸里抢出橡皮筏子，至少还能在绝境中争取到一线希望。

司马灰精神为之一振，对其余三人打个向上的手势，随即躲避着碎石和带着火焰落下的古藤，从石壁上快速攀缓上行，当先钻进了那架摇摇欲坠的蚊式残骸，从货箱中找出冲锋艇，这时身手轻捷的玉飞燕也已跟了进来，二人就随手抓了一捆信号烛和照明弹，使劲全力将橡皮筏子拽出机舱。

此时地下水的涨势越来越快，高处只剩下厚重的浓烟与灰烬在半空来回滚动，当中夹杂着无数闪烁不定的火星，司马灰知道罗大舌头和阿脆落在后头，势必处境危险，所以来不及再作喘息，立刻便将橡皮艇内充满了空气，借着信号烛的光亮，看明那二人所在的位置，就用尽全力把橡皮艇推向水中。

司马灰和玉飞燕先后跳上橡皮艇，将掉在水里的罗大舌头和阿脆接应上来，几乎在与此同时，茫茫黑水已经覆盖了整座黄金蜘蛛城，英国探险队的蚊式特种运输机也给乱流吞没，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这艘橡皮冲锋艇被冲入激流卷起的旋涡，四周全是黑暗的世界，明明置身水面，却听不到任何水流声响，使人倍感恐慌。众人都知道，刚才只要司马灰慢上半步，先前的落水者就会被急流带入黑暗深渊，永远难以找寻了，如今劫后余生，思之无不后怕，又畏惧前途险恶，各自喘着粗气，心口怦怦乱跳，任凭橡皮冲锋艇随波逐流晃动，却无力再作理会。

在这片混沌般的漆黑中，也不知经过了多久，忽觉身下一阵颤动，耳中听得隆隆轰鸣之声响起，原来橡皮艇顺流漂动，似乎已经驶入了一条快速流动的水道里。司马灰心知肯定是被洪水冲进了位于地谷边缘的裂缝。这野人山里生长的植物根须滋生，年深日久之下，又受到张力作用，使得山体破裂，才形成了这种险要独特的地势。此时虽然南北莫辨，但这水势汹涌湍急，倘若把冲锋艇卷到峭壁上撞翻了，大伙就全得落在水里葬身鱼腹。司马灰急忙举起信号烛，招呼玉飞燕在后撑住橡皮筏子。玉飞燕曾多次跟随舰船在海上行动，经历过惊涛骇浪中的覆舟灭顶之险，熟识舟船水性，有她控制冲锋艇，就不至让这只皮筏子被汹涌迅猛的急流当场卷翻。

橡皮冲锋艇侧面装有固座探照灯，罗大舌头打开探照灯，将光束往前一照，发现洞窟两侧高耸的山壁陡然拔起，挂满了粗如古树的藤蔓，河道间冷雾缥缈，水流湍急异常。四人在漆黑的水雾中驾驶着冲锋艇，不断避开河道上的植物残骸和转弯，屡屡险象环生，那橡皮筏子犹如风中之叶，随着激流颠簸盘旋。位于后梢的玉飞燕，正在全力稳住重心，忽觉身边一道黑影划过水面，快如疾箭，她急忙缩身闪躲，但略微慢了半分，衣服早被刮出一道口子，忍不住惊呼一声。在漆黑混乱之际，她也并未看清楚水中出没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忙让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将探照灯打向后边。

众人都随着灯光回头去看，就见上游的河水中起起伏伏，也不知有多少尖锐锋利的骨骸冲撞而来，这一惊之下，也不禁脸色骤变。原来野人山地壳脆弱，气候常年不变之时倒还好说，狂风暴雨持续冲击下，使那些早已破碎不堪的山体很难抵挡，山缝是从野象埋骨的洞窟群附近经过，湍急的水流冲垮了两边的大片岩层，暴露出许多深藏在山腹中的洞穴，泥石流把堆积成山丘的牙骨化石，全部冲入了河道。

那无数如剑似戟的象骨象牙，都是异常尖锐之物，一旦浮到水面上，就立刻变成了锋利的“鱼雷”，犹如无数根被快刀削尖的竹矛木桩，在以惊人的速度顺流直下。那些象骸漂流在水中的速度，远远快过了冲锋艇，倘若有一根尖锐的獠牙戳中艇身，便会刺破厚实的橡胶皮，筏子的空气泄尽，乘在上边的人也都得落入河中，即便侥幸没有溺水身亡，也会被随后冲击过来的牙骨串成糖葫芦。

眼看水流奔涌如同追风逐电，势不可挡，根本无法使皮筏子停住，司马灰情急之下，只好拽过玉飞燕挎在身上的乌兹冲锋枪，对准身后的水面不断扫射，试图将稍远处的象骸击碎。罗大舌头和阿脆也分别抓起艇中配备的木桨，冒死将半个身子探出橡皮艇，以木桨奋力拨打漂至近前的象骨。

玉飞燕一人已然无法有效地控制冲锋艇行驶，但其余三个人也都是手忙脚乱，又哪有余力相助，落到如此境界，也只得听天由命。此时地势变得更为狭窄，两侧峭壁天悬，当中浮波一线，而在那股奔腾的急流中，更有一具完整巨大的巨象骨骸直冲下来，一对又长又利的獠牙探出水面。

司马灰见势不妙，赶紧举起冲锋枪，在剧烈的颠簸晃动中连续射击，打算在那巨象骸骨撞翻皮筏子之前，先行将它击碎。就见凄冷的雨雾之中，一串串子弹去似流萤飞火，但浮水而至的骸骨坚硬异常，而且在剧烈晃动颠簸的橡皮艇中，枪口也没了准头，起不到任何作用，那具象骸仍以不可阻挡之势，被急流猛冲而至。

这时忽觉身下猛然颠簸，一起一落之间，险些将众人抛上半空，皮筏子后端似乎被什么巨大水族撞到，差点就被揭翻。司马灰定睛一看，只见橡皮艇后水波激荡，哗啦啦冒出两条鳄鱼，它们同样是被山洪冲入此处，虽然竭尽所能地摇头摆尾，也还是身不由己地被这股激流卷住，最后挣扎着探身出了水面，却恰好挡在象骸前方。

这副野象遗骸的骨牙不亚于长枪大戟，猛然间与其中一条巨鳄撞个正着，几根锋锐的骨刺突出在前，顿时将鳄身贯穿。这巨鳄皮糙肉厚，身躯长达数米，能有不下千百斤的重量，可被象骸一撞之下，也只是扭了几扭，便已死于非命。

象骨虽然在巨大的撞击力下变得支离破碎，不过那死条鳄的鳄身，被一根獠牙戳了个对穿，它在水里翻着肚皮，鲜血如同泉涌一般汩汩流出，被湍急迅猛的激流卷起，就势撞在了冲锋艇后部。那根锋锐无比的野象獠牙，竟将鳄尸与皮筏钉作了一串。

冲锋艇前后及两舷的橡皮充气仓，采用封闭式独立气鼓设计，损坏其中之一本无大碍，可是受那死鳄的尸体拖坠，速度顿减，在水面上打着旋子不断下沉。司马灰等人趴在筏子上，只见水面上浮起白森森的一片，全是上游漂下来的獠牙残骨，就像无数乱箭鱼雷，穿破了滔滔洪流，从橡皮筏子后方飞速接近。

司马灰见形势危急，忙和罗大舌头、阿脆三人，拼尽全力将死鳄推落水中，玉飞燕也已冒险将冲锋艇上的马达开到了头，在螺旋桨叶高速旋转推进的作用下，这艘橡皮艇犹如风驰电掣一般在激流里猛蹿出去。

众人乘在高速飞驰的橡皮艇上，终于将顺流漂下的象骸甩开一段距离，眼看地势逐渐开阔，水流也趋于平缓，可紧绷的神经还没等完全松弛下来，冲锋艇就已撞进了一片黑雾般的浓烟里，能见度立刻降低到了极限。

司马灰急忙让玉飞燕掉转冲锋艇的方向，尽快离开这片黑茫茫的浓雾。可是为时已晚，橡皮艇向回开了好一阵，都不见环境有任何变化，周围的空间里声息全无，水面上充满了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邃和静默存在。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众人均生出不祥之感，难道这鬼气森森的深山洞窟里，当真存在着占婆王恐怖的诅咒？谁胆敢窥探黄金蜘蛛城里的秘密，死神的阴影就会降临在谁的头上。司马灰想起这件事，心里也不免有些发毛，他知道困在雾中越久就越危险，就让罗大舌头转动探照灯，尽可能找些参照物用来定位，可阿脆却忽然拦住众人说：“这里根本不存在方向，咱们永远也出不去了。”玉飞燕听得疑惑不解：“你说什么？为什么出不去了？”阿脆神色惨然：“因为这里已经是……终点了。”

（《谜踪之国》之《雾隐占婆》完）

第一卷 晴空怒云

第二卷 蒸气流沙

第三卷 黑暗物质

第四卷 苏联制造

第五卷 距离地表一万米

第六卷 时间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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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晴空怒云

第一话 借声还魂

第二话 通讯中断

第三话 逃出野人山

第四话 流脑

第五话 鬼鼓

第六话 百年老鼠皮

第七话 伊尔-12

第八话 迫降在库姆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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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借声还魂

橡皮艇在雾中接连兜了几个圈子，动力渐渐耗尽，可四顾茫然，漆黑沉寂的水面毫无变化，深不可测的雾气也似乎没有尽头。

在这片迷漫的冷雾中，乘坐在橡皮艇上的四个人，即使是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的脸。众人眼见迷失了方位，都不禁心下耸栗，正待再想些对策脱困，却听阿脆忽然说：“这里根本没有方向存在，因为浓雾已经是‘终点’了。”

司马灰知道阿脆所说的“终点”，应该是指“死亡”之意，可这话究竟从何说起？莫非这无边无际的迷雾深处，就是占婆传说里屡次提到的“死者之国”？

阿脆抓起手中的无线电步话机，递到司马灰面前：“从冲锋艇驶进浓雾开始，这部战术无线电就再次收到了来历不明的电波。”

司马灰接过阿脆递来的步话机，又听她说了经过，才知道在众人第一次补充装备之时，玉飞燕从英国探险队的“黑蛇Ⅱ号特种运输机”中，找到了一部美国产PRS25/77型单兵战术无线电，虽然这东西在与世隔绝的地下洞窟里派不上什么用场，但考虑到逃出裂谷之后，还需要与外界取得联系寻求救援，否则以众人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穿越无边无际的莽莽林海，所以不管处境如何艰险，这部战术无线电也始终带在身边。不过在沼气爆燃的时候，电台外壳也受到损坏，一直处于接通状态无法关闭，不知道电池还能维持多久。直至众人登上了冲锋艇，就将它卸下来放在了一旁。阿脆听到战术无线电里又有声音发出，并且无论如何变换频率，都会收到这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噪音”，可能这部战术无线电被人故意改装过了，它并非为了用于正常通讯，而是只有唯一一个特殊的“幽灵频率”。

阿脆想起在众人陷入裂谷最底部之际，不期被浓雾团团围困，也曾一度针迷舵失，当时被“绿色坟墓”以电波和灯光通讯，引入了蛇腹隧道，才得以暂时脱险。

但司马灰等人与“绿色坟墓”接触时，发现对方并没有携带电台，而且也只是声称使用灯光通讯进行联络，现在回想起来，这个情况很不寻常。

司马灰把步话机听筒放到耳边。就听那里边“呲呲啦啦”的都是噪音，其中混合着不太清晰的话语声，就好像是个漆黑的灵魂，徘徊在冷雾中自言自语。司马灰心觉奇怪，就问阿脆：“你能听出这里边在说什么？”

阿脆担心地说：“我也听不大懂，对方可能是要告诉咱们，雾中没有方向……”她想了想。又说：“在没有雾的时候，通讯就会陷入完全静默状态。可一旦周围有雾气出现，噪杂的电波也会逐渐变得清晰，为什么会这样？”

罗大舌头插言道：“这破电台跟着咱们连摔带颠，折腾得可着实不轻，说不定有什么零部件撞坏了，或者又是那无头的阴魂不散，反正它愿意响就让它自己响去，我看根本用不着搭理它，只要你心中是个爷，万事不孙子。”

司马灰认为这电波虽然来得诡异，但应该不是“绿色坟墓”所发，因为“绿色坟墓”身边根本没有携带无线电，另外如果它能通过电波与众人联络，就绝不会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采取行动。或许“雾”中还有别的东西存在，而且未必是另一部“电台”。

司马灰不敢掉以轻心，他让罗大舌头集中精神持枪警戒，控制住冲锋艇前的探照灯，注意四周动静，又同阿脆仔细辨听战术无线电里传来的声音。

玉飞燕在旁问司马灰：“你说雾里还有别的东西存在，可那株产生地雾的忧昙婆罗，已被爆燃的沼气彻底焚毁，而且有水的地方应该不会有雾，为什么这附近的雾气却越来越浓？雾中的电波又是从何而来？”

司马灰猜测说：“这是地下湖积水太深产生的湿气，应该与忧昙婆罗产生的浓雾不同。”司马灰以前也曾听夏铁东讲过一些通讯方面的事情，就对玉飞燕说：“我只知道美军在越战中使用的这种战术无线电性能出色、功率高，便于携带，并备有双率动磁共振装置，可以适应各种相对恶劣环境和地形，经过简单改装后，不仅地波天波之类的频率都能收发，甚至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它还能接收到一些……本来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玉飞燕对这种说法并不感到陌生，因为大地对电磁波的吸收能力很强，所以早在五六十年代，就有美国科学家尝试利用地波，与死者的幽灵进行勾通，不过最后成功没成功就不知道了。莫非这部战术无线电里收到的噪音，竟然真是雾中亡魂的低语？占婆王朝的“黄金蜘蛛城”，又是前往“死者之国”的通道，难道这片黑茫茫的迷雾，就是死神之翼下的阴影？

司马灰知道占婆传说中的“死者之国”，大概与中国人传统观念里的“枉死城”同属一类，可那些幽冥之事，终究难说是否真有，所以他一时间也难以判断到底遇到了什么状况，只好仅做假设：“如果战术无线电收到的神秘通讯，确实是雾中幽灵借声还魂，那也只有先设法搞清楚对方所要传达的信息，才有可能知道咱们现在的处境。”

罗大舌头腹内发空，心里就不免发慌，他一边按着探照灯向浓雾中巡视，一边唾沫星子四溅地发牢骚：“这水平不起波，人平不说话，连深山老林中的死鬼，都有满腹冤屈想要找人倾诉，提到处境那我也不得不说两句，要说这人生在世，活的不就比死的多口气儿吗？死了也就死了，又有什么可怕？反正物质不灭，我当初来缅甸就他妈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可咱都多少天没见过正经伙食了？连鸡鸭鱼肉长什么样都快不认识了，真要死也不能空着肚子死啊。”

司马灰摇头说现在要食物可没有，但我这有个偏方，关东那边有句老话：“炕是一盘磨，睡着了就不饿。”

罗大舌精神不振：“那你赶紧给想法找个炕来，我打来缅甸就没睡过半个囫囵觉，正困得要命。老话说得好啊——宁愿三岁没娘，也不愿五更离床……”

这时阿脆对众人“嘘”了一声，她将听筒捂在耳朵上说：“战术无线电里收到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玉飞燕提醒阿脆：“你先问清对方到底是谁，现在具体位于什么区域？”

阿脆正想按玉飞燕的意思与对方取得联络，但突然从听筒里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动静，吓得真魂都冒了，触电似的将无线电步话机扔在一旁，低声惊呼道：“真有鬼！就在这艘冲锋艇上，咱们说的话它都能听到！”

这话说得众人全身一阵发冷。橡皮艇上哪里还有别人，看来这雾中果然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但却无影无形，只有使用战术无线电，才可以捕捉到这段“幽灵频率”，否则即使那雾中亡魂近在眼前，也根本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

司马灰示意阿脆不要惊恐，先设法听清幽灵电波的全部内容，才能确定冲锋艇上是不是有鬼。所谓“妖由人兴，信始有之”，绝大多数情况下，怪事都是由人琢磨出来的，你不相信就不会觉得有多可怕了。

阿脆虽然外柔内刚，却最是惧鬼，但她见司马灰还算从容镇定，而且其余三人都坐在自己身边，胆子便壮了几分，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战术无线电的听筒，竭力分辨这段吵杂纷乱的声音。

这个无影无形，仅能出现在电波噪音中的“幽灵”，似乎是想告诉众人：英国在印缅实行殖民统治时期，曾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搜寻这座“黄金蜘蛛城”，直到四十年代中期，才逐渐有了些头绪，并获得了一条重要线索：“地下有忧昙婆罗产生的浓雾，只有飞蛇才能进入雾中”，但此时缅甸宣告独立，英军已开始陆续撤出，先前取得的一切相关情报，就全部落在了与军方有秘密往来的“绿色坟墓”手中。

“绿色坟墓”派人驾驶英国皇家空军提供的蚊式特种运输机，搭载着一枚装填有固态化学落叶剂的重型“地震炸弹”，在恶劣的气候下冒死进入野人山大裂谷，想以此摧毁覆盖在谷底的植物，但这次行动准备不足，最后以失败告终。

“绿色坟墓”并未死心，又使出威逼利诱的手段软硬兼施，网罗了几位考古和生物化学专家，组成了一支科学考察队，长期在外围对野人山裂谷内的情况展开秘密调查，终于有越来越多的谜团被逐步揭开。大约在一千年前，野人山群塔矗立，气象巍峨，只有偶尔飞过山巅的苍鹰，才能在云开雾散时，一睹“四百万宝塔之城”的全貌。直至山体塌陷，占婆王从裂谷底部发现了一座内部犹如蚁穴地宫般的漆黑岩山，其外形酷似八脚蜘蛛。而在占婆的古代传说中，位于地底的死者之国呈塔形结构，周围盘伏着一条四手四足的巨蟒，人死之后肉体被其吞噬，而亡魂都要从蟒腹通道穿过坠入轮回，所以蟒蛇盘绕古塔的图腾，就意味着终结与死亡的恐怖之相。

这座地底岩山的内部，留有人类居住过的痕迹，时间远在占婆王朝之前，但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相关记载，只推测是由于山洪灌入地下，是导致其最终消亡的主要原因。依照占婆旧时观念，“城陷地下，是阴吞阳，主天下将屠”，是个很不详的征兆，加之占婆王在“地市”般的奇光异雾中，亲眼看到自己将会死在藏有骸骨的洞窟前，就在古城中广植忧昙婆罗，妄图用难以逾越的浓雾，将这个秘密彻底埋葬。

忧昙婆罗是种千年一现的植物，它所产生的浓雾，是其自身微生物聚集形成，绝大多数时候仅呈现枯化状态，然而黄金蜘蛛城里的忧昙婆罗，却能够无休无止的盛放，究其原因，是由于占婆王发现的“地宫”，并非只是一座岩山，而是距今四亿年的泥盆纪晚期，遗留在地下的一种特殊物质，它半似矿物，半似生物，具有强烈的生物热剩磁性，与地磁相互冲突，在周围形成了许多个大小不等的“盲谷”。

这些近似死亡陷阱般的“盲谷”，不是寻常地质学意义上“没有出口的暗河”，而是指磁极冲突给人体造成强烈影响的“旋涡”。

一旦进入“盲谷”，罗盘指南针以及电子定位仪器都会受到严重干扰，人类自身的方向感和直觉将变得异常混乱，就如同人被蒙住双眼走不了直线一样，只有布置足够长的“导向线”，才有可能确保探洞者安全穿越“盲谷”。

这支科学考察队将黄金蜘蛛城内部的“地宫”，命名为“泥盆纪遗物”，并且在为“绿色坟墓”逐步探明裂谷情况的过程中，意外地发现该组织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失落无踪的占婆王财宝。

如果按照古代传说，将这座黄金蜘蛛城形容为一条“连接着真实与虚无的通道”，生者存在于真实，死者坠落于虚无。那么“绿色坟墓”妄图接触的真正秘密，则是一个生前被占婆王杀害，沉沦在虚无深渊中千年之久的“亡灵”。

第二话 通讯中断

“黄金蜘蛛城”在被优昙婆罗覆盖后，它的周围产生了许多电磁旋涡，凡是在其中不幸死亡的人，灵魂将被永远禁锢在盲谷中，当年占婆王发现地宫密室中的石刻，“宛如奎星环曲之势、犹似龟甲鸟迹之象”，是某种极为古老的神秘符号，就逼迫俘虏来的一位圣僧为其解读，最后为了灭口，将老僧关在地宫密室中，与这座古城一起活埋在了深渊之下。他的尸体应该早已被“黄金蜘蛛城”消解，可黑暗的灵魂却仍旧封闭在密室里。

这些埋藏在裂谷最底部的古老符号，记载着“泥盆纪遗物”真正的主人，以及通往“死者之国”的秘密，然而时至今时今日，世界上早已无人能够加以识别，除了早已死掉的占婆王之外，只有那位老僧的幽灵，才清楚古城中埋藏的真相。“绿色坟墓”就是想找到这个困在密室中千年之久的“亡灵”。

科学考察队虽然还无法证实，究竟谁是在占婆王发现“泥盆纪遗物”之前，最早进入这座“地宫”的人。但是“绿色坟墓”这个组织背后，存在着东西方冷战势力的暗中支持，考察队员们不想沦为意识形态冲突下的傀儡和牺牲品。

所以他们计划要抢在“绿色坟墓”有所行动之前，率先进入野人山巨型裂谷，彻底毁掉通往死者之国的“黄金蜘蛛城”，使深藏其中的恐怖之谜永远消失。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够阻止“绿色坟墓”接触这个古老的秘密。

于是这支科学考察队不顾生死，在许多危险仍未排除的情况下，就冒然进入了野人山。可他们更没想到成员中潜伏着“绿色坟墓”的眼线，结果半路上被切断了“导向绳”，迷失在了磁极混乱的“盲谷”深处……

阿脆听到此处，战术无线电中传来的噪音突然中断，重新陷入了沉寂，这部PRS25/77型战术电台受损严重，而且极度潮湿阴冷的环境又使电量消耗极快，终于无法再继续维持正常工作状态了。

司马灰皱眉道：“刚才从无线电里收到的讯息，并不是陷落在地底古城附近的美军补给连所发，而是来自另外一支科学考察队，这些人确实都已经死了吗？”

玉飞燕轻叹一声说：“他们对野人山里的危险估计不足，难免遇到不测之忧，就如同飞蛾扑火、蝙蝠投竿。既使没被柬埔寨食人水蛭害死，也逃不出这片没有方向存在的混沌空间。”

罗大舌头鄂然道：“当年那支考察队成员的亡魂真在这艘冲锋艇上？”

司马灰仔细思索这段“幽灵频率”中传递出的信息，不禁寒毛倒竖：“看来野人山里确实有鬼，当年葬身在这片深水洞窟里的考察队，还有失踪在古城附近的美军补给连，以及密室中的老僧，这些幽灵只能停留在死亡时的区域里。科学考察队称这种区域为盲谷。英国探险队携带的战术无线电，根本不是为了与‘人类’通讯联络，而是专门用来在这地底收听鬼电波，我想咱们在裂谷中的时间也不短了，如果再不尽快脱身，恐怕也快变成永远禁锢在死亡空间里的幽灵了。”

玉飞燕说其实那些只能在电波里出现的“幽灵”，已经对咱们讲得很清楚了，野人山里除了地磁，还存在着某种强烈的生物磁。这就是“盲谷”的可怕之处，这个世界上存在双重磁极旋涡的“盲谷”区域，到目前为止仅发现了“百慕大三角”一处，但是除了地磁以外，百慕大三角海底的另一种磁场究竟是什么，还没有科学家能调查得清。战术无线电收到的幽灵电波，提到深陷在裂谷地下的“黄金蜘蛛城”，其内部是一座被考察队称为“泥盆纪遗物”的黑色岩山，它体内蕴涵的生物磁。加上优昙婆罗释放的电磁波，在地底洞窟里沉淀分解出大量“FE203”物质，从而产生出许多大小不等的“盲谷旋涡”。

由于活人体内含有大量铁元素，所以一旦进入“盲谷”，感观触觉就会逐渐变得迟钝麻木，最后体内的一切新陈代谢都会停止，由内到外开始腐烂消解，只有脑波意识会长期储存禁锢在死亡的空间之内。换言之，战术无线电里收到的声音，仅是一段残留在“黄金蜘蛛城”周围的记录而已，你说它是“幽灵”也可以，不过这个借声还魂的“幽灵”，却没有任何主观意识，只是在不断重复着它脑中留存的重要记忆。

司马灰听玉飞燕说明了情况，虽然很难彻底明白，但也能理解这是说人体死亡之后，其记忆会被磁场旋涡吸收，可以永远封存在“盲谷”空间内。他回想此前的一切遭遇，估计英国探险队在空中撞到的机影，还有他进入“蚊式”残骸时遇到的东西，以及众人在地底古城附近收到的美军通讯电波，也多半都属此类现象。而且不仅是人体，只要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都会被盲谷吞噬，变为泥盆纪遗物中的一段段“幽灵记录”，带有生物电磁的雾气越重，所感受到的残象就越是真实强烈，甚至有形有质，反之则只能通过“战术无线电”才可以接收到死者的声音。而“绿色坟墓”亲自涉险进入黄金蜘蛛城，正是为了读取存留在密室中的一段“幽灵记录”，这段记录来自于一位被占婆王活埋的神僧。

司马灰又想起“绿色坟墓”身边有个背包，看来其中除了装着几枚反步兵雷，很可能还携有某种“特殊感应器材”，能让它在密室中接收“幽灵电波”，不过为什么“绿色坟墓”会在地底沼气爆燃之后，就从密室里凭空消失了？当时白磷与烷沼混合燃烧产生的高温可以达到5000摄氏度，足以熔化一切生物，莫非是人算不如天算，被烈焰在密室中焚化了？也可能“绿色坟墓”并不是消失在密室之中了，而是进入了真正的“通道”，如果占婆王朝的黄金蜘蛛城确实是一条连接真实与虚无的“通道”，它究竟会通往什么地方？这世界上不太可能存在“死者之国”，占婆王朝传说中的“死者之国”，应该只是某种抽象的概念。或许仅有古城密室中的“幽灵”，以及消失无踪的“绿色坟墓”，才清楚这个谜团的“真相”。

如今司马灰等人自身难保，对这件事有心无力，只得暂不理会。阿脆见玉飞燕洞悉幽灵电波中传达的讯息，就问她现在该怎么办？咱们还有机会逃出去吗？

玉飞燕面无血色：“我如今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怕要做最坏的准备了。”

罗大舌头不以为然：“最倒霉的运气就是最稳妥的，因为你不用担心它变得更坏。我说咱都落到这地步了，还做什么最坏的准备？”

玉飞燕不耐烦地说：“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感到体内血液迟滞，新陈代谢逐步停止，全身从里到外开始腐化，最后烂得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更可怕的是你的意识会始终保持清醒。”

司马灰觉得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对玉飞燕说：“打头的，我虽然没入过晦字行，但也懂些旧时规矩。从古到今，盗墓的山林队也好，寻藏的探险队也罢，其实都和独立行动的军事单位差不多，这支队伍里的指挥员应该具有无上权威，他必须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看在十八罗汉祖师爷的份上，你可千万别当着手下的面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话对大伙心理上的杀伤力，比地震炸弹还要厉害。”

这番话说得玉飞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司马灰你也就是嘴皮子利索，咱们孤立无援的困在盲谷中，事先没布置导向线，周围也没有任何参照物，不束手等死还能怎样？再说……再说你们三个人几时真正拿我当过首领？从来都将我的话作耳旁风，还不是自己想怎样就怎样？”

罗大舌头点头道：“这话说得是，你就是真拿自己当根葱，也没人愿意拿你蘸酱。”

阿脆低声对罗大舌头说：“你少说两句，每次都专捡些火上浇油的话来讲。”

司马灰也不想让众人再起争执，只好对玉飞燕解释说：“我刚才可没别的意思，也就是给你提个醒。”司马灰说着话就凑近坐在冲锋艇后梢的玉飞燕，似乎从她身上发现了什么。

玉飞燕并不领情：“那我倒要多谢你了？”她又发现司马灰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俩眼直勾勾地向自己爬将过来，冲锋艇上没有辗转回旋的空间，想躲都没地方躲，心中不由得砰砰直跳，问道：“你想干什么？”她以为司马灰要意图无礼，不禁恼羞成怒，抬手一记耳光抽了过去，却被司马灰拖住胳膊拽在一旁。

原来司马灰要看的东西，是冲锋艇后边残存的大片血迹，那是在河道中被象骸戳透的巨鳄所留，死鳄尸体早已被推落水中，但断掉的骸骨上挂着许多血肉，兀自牢牢戳在橡皮气囊中。

罗大舌头见状若有所悟，忙问道：“听说鳄鱼肉入药可以止咳祛痰治哮喘，这东西……也能充饥吗？”

司马灰摇头说：“不是能不能吃的问题，我想这野人山巨型裂谷内，多有缅甸乌蟒、柬埔寨食人水蛭、地栖蜥蜴，还有在浓雾中聚集的飞蛇出没，但是却不能使活人生存下去，这说明什么？”

玉飞燕心思转得极快：“你是说冷血爬虫不会受到地底生物磁干扰，如果能找到蜥蟒之属，咱们就可以辨明方位？但这水里一片死寂，大概连条鱼都没有。”

司马灰家传的“金不换”，是以相物古理为主，涵盖三宫五意阴阳之略，总览遁甲六壬步斗之数，上则连天，下则无底，辨识万物幽微造化，有如神察。他虽不甚了解地底形成“盲谷”的原因，却有办法观察水质间阴阳向背的属性，就问玉飞燕是否能看出这里的地形？

玉飞燕说看此间形势，在地理中应当统称为“山盘大壑”，又叫“盘壑”，是处位于山体洞窟群内的“大型溶蚀洼地”。从裂谷内涌出的地下水，由山缝间隙冲入此地，激流透过石穴下坠，成为了贯穿落水洞的伏流。既然当年的考察队能从外界进来，就肯定有出口存在，可是因为这片“溶蚀洼地”内积存的地下湖水过于深广，所以距离注水口和出水口稍远，就察觉不到水面有任何动静，又受地形和环境所限，听不清远处的水流声音，倘若迷失五感，到死也只能困在原地兜圈子。

司马灰听罢暗自点头，以前总觉得祖传的东西值不得什么，最近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了。他告诉众人说：“这跟我的判断基本一致，如果咱们命运的终点不在野人山，肯定还有机会脱困。”

玉飞燕将信将疑：“瞧把你给能耐的，此地混浊难分，渊深莫测，方向和规模都超出了既有的概念，你说得倒轻巧，哪有这么容易？”

司马灰说：“容易不容易那都是因人而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有道是‘山以静为常，水以动为常，山水各有两端，注水属阳，落水属阴’。深山里不会存在绝对静止的水，所以水流阴沉之处，就必定是这片伏流倾出山外的方向。”他划亮信号烛，用刀锋刮下死鳄的血肉，溶于水中，细辨血水溶解的方向，爬虫类的血液不受生物磁影响，借着信号烛的光芒，但见尸血溶到水里有如一缕黑烟飘散。

司马灰推测血雾漂散的方向，既为落水洞，就以此作为方向参照，同其余三人抄起木桨划水，撑着橡皮艇往深处前行。才不消半刻，残留的死鳄血肉就已耗尽，凄冷的迷雾却依然不见尽头，众人已经开始感觉到手脚和头脑都在渐渐麻木，意识越来越是模糊。

第三话 逃出野人山

司马灰咬破舌尖，使自己变得清醒了一些，他竭力抑制绝望的情绪，仔细观察水面动静，发现水底幽深，似乎深处伏有洞鲈。

那都是些双眼退化了的盲鱼，依靠深水化合物为食，没有体形限制，小的就如蚯蚓粗线，大的可以吞吃活人，它们受到血腥吸引游上水面，被司马灰用鸭嘴槊戳住一条扔到冲锋艇上，众人又以鱼血辨认方向，摸着黑也不知驶出多远，个个累得腰臂酸软，饿得眼前金圈乱晃，忽觉雾气已薄，远处露出一条蜿蜒细长的白线，仿佛是片极其微弱的光亮，它摇曳在幽深的山体缝隙间，与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形成了强烈反差，这种由压迫感传来的冰冷直透骨髓。

众人见那前边隐隐约约显出一条白线，似乎是抹光亮，看来已经脱离了迷失方向的“盲谷”。此刻绝处逢生，四人心头均是一热，可还没等定睛细看，就听水声隆隆作响之声骤然响起，身下的冲锋艇失去了控制，在水面上打着旋子向前漂去。

暴雨过后，这数十股涌出深山的伏流，恰似一条条悬挂在危崖上的巨大白练，气势磅礴地从崩裂的峭壁间飘然而出，银河凌空般倾落在被莽莽原始丛林覆盖的山涧里，声如飞龙清啸，雷霆万钧，在整个深谷间回响不绝。

司马灰等人都没料到，这落水处竟是个落差如此巨大的瀑布，难免有些措手不及。还没等用木桨使冲锋艇减速，就早已被上游湍急的水流裹住，顺势由高处坠下深涧。司马灰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从艇上抛落，霎时间天旋地转，也不清楚是头上脚下，还是脚下头上，更不可能在空中观看瀑布群神秘的雄姿。他并不清楚这瀑布下是乱石还是深水，只是死中求活。拿身家性命竭力一搏，双肘紧紧向内收拢，以手抱膝，额头顶住磕膝盖，将身体团缩起来，一溜跟头直翻下去。

这片大瀑布底下，全都是坚硬无比的白云岩，但在水流的长期切割侵蚀下，白云岩已被掏空。上部岩层由于失去支撑，也在逐年坍塌后退，构成了一个半弧形的深涧，水流从五十多米高的落差上飞泻而下，势如万马奔腾，发出震人心魄的轰鸣。

四人落水之后，受到冲力带动。猛扎向下，都不可避免地喝了一肚子水。可后还没触到底，便又让水流的强大浮力托了上来，只见盘恒在高山峭壁间的数条瀑布，都自高空中下垂。势如出龙，激得珠玉四溅，水雾氤氲，深涧两旁古树参天，怪石嶙峋，藤葛缠绕纠结，茂密的丛林植被遮盖了大部分水面。

众人死里逃生，挣扎着爬上从水底隆起的树根，趴在上边吐了几口水。才觉发懵的头脑渐渐平复。司马灰喘歇片刻。发现罗大舌头行动艰难，就招呼阿脆凑过去看他的伤势。

这一带山高林密。并未被热带风团“浮屠”严重波及，此时疾风骤雨早已停歇，抬头就能看见蓝天白云，光线充足。阿脆揭开罗大舌头腰上缠的绷带，一看伤口内流出的都是黑血，不由得暗暗皱眉，如果是脏器破裂，不动手术的话根本无法止血。

罗大舌头只要人还没死，嘴就不能闲着，可此时也已渐感不支，油尽灯枯之际全身如坠冰窟，有气无力地说：“这山里怎么他娘的这么冷？其实现在最管用的灵丹妙药，就是找碗热粥给我灌下去……”说着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处，可比预想中的严重多了，心中也是老大吃惊，强撑着问阿脆：“怎么样？还活得过今天吗？”

阿脆低头不语，司马灰只好替她说：“可能实际情况也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

罗大舌头摇了摇脑袋说：“你就别给我吃宽心丸了，我自己又不是看不见，这伤口里流的可全是黑血，这是肠子里的血。我他妈的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邪霉，看来注定要死在这深山老林中，别说墓碑了，埋到土里连块遮脸的薄板都混不上，这叫什么命啊？”

司马灰咬牙说：“好不容易逃到外边，就别他妈再说丧气话了，我们抬也能把你抬回去。”司马灰想尽快北逃，就问玉飞燕是否还要一同行动？现在已脱离了裂谷，毕竟双方路途有别，不如就此分道扬镳。

玉飞燕怒道你个挨千刀的司马灰，你怎么又想甩下我？如今咱们都是筋疲力尽，两条腿都拉不开拴了，身边又没有了“武器、电台、药品、食物、地图”，在这种弹尽粮绝的境况下，谁能走得出野人山？不过就算死在丛林里被野兽啃了，总强似活活困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洞窟里。

正说话的功夫，从深涧右侧的山脊斜面上，忽然飞起一群野鸟，司马灰是行伍出身，耳尖目明，他知道深山无人，鸟不惊飞，可能是远处有什么异常情况出现，急忙抬头观望，就看那山上有片几乎与树丛植物混为一色的人影，密密麻麻的不下几百人，都是穿着制式军服并且全副武装，只是距离尚远，还辨认不出是哪支部队。

司马灰发觉情况有变，赶紧对玉飞燕和阿脆打个手势，三人抬起罗大舌头躲向植背茂密处。但是那批从山上经过的缅甸武装人员，也已看到这条深涧里有人，重机枪子弹立刻刮风泼雨似地打了下来，碗口粗细的植物当时就被扫倒了一大片，他们又仗着居高临下，展开队形包抄，散兵线穿过丛林迅速逼近。

司马灰等人被密集的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只要一起身就会被射成马蜂窝，耳听周围的射击与呼喝声越来越近，心中无不叫苦：“真他娘的是躲了雷公又遇电母。野人山里怎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军队？”

这时司马灰辨听那些缅甸武装人员的呼喝声，以及轻重武器的射击方式，都感到有些耳熟，不太像是政府军和土匪，不禁暗自纳罕：“这些武装人员是佤帮军？”他示意玉飞燕和阿脆千万不要试图还击，同时躲在树后大喊：“苗瑞胞波！苗瑞胞波！”

“苗瑞胞波”在缅甸语里，是指“亲密无间的同胞兄弟”之意，简单点来说就是“自己人”。当年越境过来参加缅共人民军的中国人，第一句学的缅甸话基本上都是这句。

那些包围上来的缅甸武装人员，听到司马灰的呼喊声，果然陆续停止了射击。司马灰见对方停了火，就先举高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然后才缓缓走出树丛相见。

从山脊反斜面出现的部队确实是“佤帮军”，这些人全是聚居在中缅边境的佤族民兵，不分男女老幼，个个肤色黝黑。悍勇善战，他们虽然一个大字不识，但大部分都能讲中国云南方言和佤族土语，是一股很庞大的地方武装势力，其首领在文革初期受到过中国最高领导人接见，自称是毛主席的“佤族红卫兵”，前些年也曾多次配合缅共人民军作战。

当初“佤帮军”的首领。在腊戍被政府军俘虏，准备押赴刑场处决。恰好那时缅共人民军取得勃固反围剿的成功，部队一路打进腊戍，才将他从政府军的枪口底下救了回来，所以双方有着用鲜血凝结成的坚固友谊。每次相见都以“苗瑞胞波”相称。

司马灰记得“佤帮军”都盘据在中缅边境一带，那地方离野人山可不算近，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原始丛林中？而“佤帮军”也对在此地遇到游击队的幸存者感到不解，但双方都是“苗瑞胞波”肯定没错。

“佤帮军”里的头目看罗大舌头情况危急，就先命随军医师给司马灰等人重新裹扎伤口，他们进山作战，都带着必备的急救药品和手术器械，但队伍中的军医都是土大夫，手段并不如何高明。好在阿脆医术精湛。就临时布置简易战地医院处治伤情。输了血之后这条性命总算是暂时保下了。

随后双方各自说了情由，原来此地已位于野人山东南侧。北边的“佤帮军”发现有几股来历不明的武装人员，趁着恶劣天候在山区进行侦察活动，便以为是政府军要派兵围剿，于是调遣部队绕路进山，准备伏击敌军。

司马灰等人与“佤帮军”的头目交换情报，说起最近在山区活动的武装份子和飞机，可能都是“绿色坟墓”的手下，其目的是搜索一架几十年前失踪在野人山的“英国皇家空军运输机”，看迹象不会对盘据在北面的“佤帮军”构成什么威胁，而在山区南部集结的政府军也没有北进迹象。司马灰又表示自己这四个人都是被打散的“缅共游击队”成员，身上带有许多重要军事情报，要赶回北京直接向毛主席汇报，事关世界革命兴衰成败之大局，耽误不得，因此希望能跟随这伙“佤帮军”北上前往国境线。

“佤帮军”的首领听司马灰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也与佤帮军侦察到的一些情况不谋而合，便信以为真了，当即留下一些人在山里继续监视敌情，其余的人马则全部回撤。

这支“佤帮军”从缅甸老挝交界地带迂回北上，免不了翻山越岭晓行夜宿，数日后抵达了中缅国境附近，司马灰等人又在“佤帮”休整了几天，罗大舌头身上的伤势经过调养，也逐渐有了好转迹象。

此时的天空有些阴晦，高黎贡雪山巍峨的身影，大部分被低垂厚重的铅云所遮盖，探险队的幸存者们虽然从野人山里成功逃脱，可身上都被化学落叶剂灼伤，后患无穷无尽，将来会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因此三人商议今后何去何从，都是各有打算。

这“佤帮”里始终缺少真正的医师，当地人见阿脆医术精湛，并且性情柔顺，容易与人相处，便都恳求她留下来行医，阿脆见此地有许多得不到有效救治的伤患，也是于心不忍。

而且阿脆家庭成份不好，如果返回中国，可能会因当初南逃缅甸的事情，连累家人，所以她为自己作出了一个决定，要留在“佤帮军”中救死扶伤。

司马灰认同阿脆为她自己选择的“命运”，又考虑到“佤帮”临近中缅国境线，政府军不敢轻易调兵围剿，这里又地处偏僻山区，各寨全是清一色的佤族，外人想混进来确实不太容易，只要让阿脆隐埋身份，换装成“佤帮军”里的女兵，尽量不与外界接触，躲上几年也不成问题。于是没再多作劝阻，嘱咐阿脆照顾好自己，一切保重。

不过司马灰回国的念头却始终未变，因为“缅共特务连”还有一个最后的任务，就是让活下来的人尽可能返回祖国，设法给其余的战友家里捎个讯息。如今这个最为重要的任务，只能落在司马灰身上了。

玉飞燕则认为虽然“绿色坟墓”这个地下组织，在“野人山”事件之后毫无动静，仿佛从此销声匿迹了，但在没有解开“黄金蜘蛛城”的所有谜团之前，绝不能认定今后太平无事了，否则早晚还会有场大祸事找上门来，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去。为了消除后患，必须设法返回占婆王古城，获取密室中那段存在了千年的“幽灵电波”。

第四话 流脑

黄金蜘蛛城中存在着一个徘徊了千年的幽灵，更确切的说，它是一段“机密录音文件”，一段需要使用特殊感应器材才能接收到的“电波”，“绿色坟墓”筹划布置了几十年，正是想要取得这段深埋地底的“幽灵电波”。

司马灰并不是没有想到过——只要设法获取密室中的“幽灵电波”，肯定可以解开“绿色坟墓”首脑的一切秘密，但这件事果是棘手得紧，就如同老虎咬王八，实在是找不着下嘴的地方，“绿色坟墓”的真实面目，以及它藏匿在探险队中的方法，都被瞒得铁桶相似，而“占婆王古城”也早已沉入了大泥掉子，眼下再没有任何相关线索可供追踪。

司马灰权衡轻重，还是要先返回祖国，为那些阵亡失踪的战友做个交代，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事情比这个任务更为紧要。

玉飞燕手下的山林队老少团全伙折在了野人山，她如今也是无从投奔，但限于当前政治形势，总不能跟着司马灰一同越境北逃。

司马灰就给她出了个主意：这些天司马灰跟“佤帮军”打听了国内的情况，得知近几年从缅共人民军里逃回去的战友，最开始都会受到隔离审查，主要是防止有人在境外接受特务训练，被派回中国执行潜伏任务，到后来因为人数实在太多了，审查尺度放宽了不少，不过问题澄清之前，都不能批准返回原籍，而是集中下放到农村进行监管，后果并没有他们当初设想得那么严重。

司马灰记得缅共人民军里曾经有个女兵，同阿脆相熟，年龄跟玉飞燕差不多，容貌也有几分神似，她的背景与司马灰等人一样，都是从国内跑出来的右派子女，家中父母早已经不在了，国内更没有什么至亲。去年跟部队在丛林里行军，那山沟的淤泥里生有许多草爬子，遇着活人就围上前来“热烈欢迎”，拼命把脑袋钻到肉里喝血，这些草爬子虽然没有“柬埔寨食人水蛭”可怕，身上却都带有一种“流行性脑膜炎”，对人体的感染机率为百分之一，传上人后几个小时就不行了，没个救，当时这个女兵就不幸被草爬子传上了“丛林流脑”，最终不治而亡，还是阿脆亲手将她埋葬在了山里。

司马灰让玉飞燕冒充这个女兵，反正回到中国之后都要被下放到偏远农村，只要记清楚新的出身背景，再尽快念熟毛主席的老三篇，那地方上负责监管的革委会干部全是农村人，在他们眼中看来，这些右派子女都和城里插队的知青相比，在气质外貌上都没区别，谁能认得出来？这就叫“险中求存”，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玉飞燕想到自己走投无路的处境，只好咬着牙说：“去就去，不过司马灰你个死鬼给我记着，我要出了什么意外，就先交代你是主谋！”

阿脆劝说此事绝不可行，百密难保一疏，何况就凭司马灰出的这种馊主意，连审查的第一关都过不去，万一人家从城里调出档案来进行比对，肯定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不仅玉飞燕会出事，你司马灰也都得跟着受牵连。

商议到最后，玉飞燕也只得决定远赴英伦，她嘱咐司马灰说：“我在中国有个从未见过面的叔父胜天远，虽也经过手艺，可他与我爹道路不同，没入晦字行，而是在英法求学，曾是法国博物考古学院迄今为止最年轻的院士，担任过法国常驻印度支那考古团的总领队，常年在缅甸、柬埔寨、越南等的考察古迹，听我爹讲大概在五十年代初期，他曾经被绿色坟墓这个组织利用，破解过一份古代文献，在得知了某些事实之后，就以华侨身份逃回了中国，并在北京任职，此后这些年音讯断绝。你们此次回去可以设法去找我叔父，如果他仍然在世，或许会知道占婆王黄金蜘蛛城里埋藏的真相，你此去务必保重，咱们多活一天是一天，可别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

司马灰点头答应：“既然你叔父是位从事考古工作的学者，而且名望甚高，归国后也不太可能放弃他自己的事业，不过文革开始后各单位的知识分子大多被下放到农村去了，我在北京还有些关系，回去之后找人帮忙打听打听，兴许能有着落。”于是司马灰开始整理行装，其实身无一物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简单准备之后就要独自动身上路。

谁知罗大舌头得知此事，虽然重伤未愈，却不愿留下来养伤，硬要跟司马灰一同回国，他实在是在缅甸呆够了，又惦记着蹲牛棚的老父罗万山，一天也不想多留。

司马灰见罗大舌头已能下地走动，又征求了阿脆的意见，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同意带罗大舌头返回中国。

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上，每个人都作出了不同的选择，但每一条道路，都如同是面前这座云封雾锁的高黎贡大雪山，存在着太多的未知与变数。四人毕竟生死患难一场，又知各自前途未卜，说不定这次分手即成永别，临别之际难免心情沉重，都是沉默无语，正应了那句古话，所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司马灰却不气短，他见气氛压抑，就揽住众人肩头说：“大伙别都垂头丧气的，咱们这不是还没死人吗？将来若能重逢，想来会有别样心情。”说罢招呼罗大舌头动身上路，一路离了“佤帮”，直奔中缅国境线而去。与大多数从缅甸逃回国内的人命运相同，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除了安全检疫之外，肯定还要接受各种审查，好在夏铁东的事情已经翻案了，在此一节上，没被过多追究，但司马灰与罗大舌头在缅甸折腾的动静不小，甚至连国内也对这些事也有所知闻，因此并没有如他们预想般被发配到农村进行劳动改造，而是被关送到长沙远郊一个砖瓦场进行监管，白天干活，晚上办学习班写材料，把在缅甸的所作所为，不分大事小情，都必须原原本本详详细细的落在纸上，至于今后是继续关押还是下放，都要经过有关部分层层核实调查，等作出结论之后才能定性。

司马灰没想到审查会如此之严，甚至连给家里人写封信都受限制，基本处于隔离状态，完全无法与堂兄取得联络，现在唯一能来看望他们俩的，只有以前的同学夏芹。

这些年夏芹的父亲早已升任副司令员，她在参军后也被分到了军区总医院工作，同司马灰、罗大舌头一别数年，三人音容相貌都有很大变化，但昔时情谊未改，此刻重逢都是惊喜万分，心头百感交集。

夏芹先是抹了一会儿眼泪，责怪说：“你们俩可太有出息了，当初哪来的那么大胆子？跑到越南被人抓住还不老实，又从农场逃到缅甸去了，在外边胡闹了好几年，怎么现在还知道要回来？”

如今回到中国，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尚未结束，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嘴里说话也不得不换个频道，再不敢自夸其能，只得感叹道：“别提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啊，犯了盲动主义的错误，给世界革命造成了损失，现在真是追悔莫及，好在已经悬崖勒马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了，如今做梦都想重新投入到祖国人民温暖的怀抱中来，所以你回去跟你爹说说，能不能想点法子给我们俩从这捞出去？”

夏芹说：“你们啊，先好好在这关着吧，要不然又该上房揭瓦了。”她又提及父亲夏副司令员很挂念夏铁东的下落，想从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这里打听一些消息，当年夏铁东被人诬陷要行刺周总理，如今早已澄清了事实，家里却一直联系不上他。

这件事真把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问傻了，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子戳了一般，可也不能一直隐瞒下去，就以实情相告，可还是把夏铁东被政府军俘虏活埋的情况抹去，说成是遇到伏击被冷枪打死的，死的时候很突然，没什么痛苦，夏芹初闻噩耗，忍不住失声痛哭。

司马灰请求夏芹帮两个忙，一是给那些死在异国他乡的战友家里写信通个讯息，再有就是去看看阿脆的家中还有什么人，日子过得怎么样。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对此事原也没抱太多指望，在夏芹走后，罗大舌头又被告知其父罗万山两年前因病去世，二人更觉沮丧，继续日复一日的在砖瓦场苦熬，交代材料也不知道写了几十万字，不由得十分焦躁，实在是没招可想了，只好决定不顾后果，要觅个时机，逃出砖瓦场。

这片砖瓦场地僻人稀，内部只有学习班监管所的几溜低矮小平房，里面都是用木板搭的南北通铺，住了几十个人，以接受审查的戴帽右派和走资派居多，被监管在其中的人活动相对自由，晚上近处没有警卫看押，只有一个革委会的马副主任，偶尔拎着手电筒过来巡察，监督众人学毛选写材料。

砖瓦场里白天劳动强度很高，每天一大早，关在附近农场里的劳改犯们都会被卡车从外边送进来，司马灰就要跟着一起钻热窑参加劳动，他发现这时周围都有带枪的战士看管巡逻。

罗大舌头因为身上有伤，被允许白天也在屋里写材料，不用出去干活，但前些天拆了最后一次线，估计用不了多久就没这待遇了，所以他也沉不住气了，真要在这关一辈子，那还不如回缅甸佤帮军入伙呢，就蹿叨司马灰赶紧想办法逃跑。二人正合计着来次夜间侦察，先摸清周围明岗暗哨的部署情况，然后却又计较，马副主任却突然推门进来，责备道：“怎么又交头接耳？你们俩今天的交代材料写得怎么样了？”

司马灰立刻苦着脸叫屈：“主任啊，我这铅笔都写秃好几捆了，组织上对我们的事什么时候才能有结论？现在正是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面胜利的关键时刻，却让我天天浪费宝贵时间写这些没有价值的东西，这能充分体现党和人民给出路的政策吗？”

马副主任是真替时下的年轻人着急，思想意识太成问题了，所以每次都要语重心长地唠叨半天，这回他又板起脸打着官腔：“司马灰，你不要总发牢骚，也不要有抵触情绪，你那肚子花花肠子我可太清楚了，整天油腔滑调，写的交代材料错别字连篇，前言不搭后语，我看咱们这学习班里就属你怪话多。我劝你应该有耐心，你们的问题组织上早就开始着手调查了，可这需要涉及到方方面面，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虽然你们俩的家庭出身都不太好，问题也比较复杂，但毛主席一再指出，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论调不可取，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党和人民并没有抛弃你们嘛，所以你们要好好交代问题，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坚决站在毛主席的伟大革命路线一边，珍惜党和人民留给你们的出路，不要辜负了党和人民对你们的挽救。”

马副主任见这二人听得心不在焉，他自己说得也没什么兴致了，便最后叮嘱说：“你们这几天抓紧时间收拾收拾，到了月底就该上路了。”

罗大舌头闻言吃惊不小，“蹭”的站了起来：“月底上路？现在才几月份啊，不都是秋后处决吗？”

司马灰听到这个消息，也觉全身血液倒流：“秋后处决是前清的老黄历了，而且国家处决反叛，向来不拘时日，咱俩肯定被扣上投敌叛国的大帽子了。”

马副主任一嘬牙花子：“简直乱弹琴，哪个说要枪毙你们了？我看再过几天你们的问题也差不多该有结论了，到时候还想赖在砖瓦场不走？不过在此之前，你们仍要相互监督，积极检举揭发，争取全面肃清精神上思想上血液里的毒质。”

司马灰一听这话的意思，竟是要被放出去了，他颇感意外，又不免暗骂马副主任，这“上路”俩字是随便用的吗？老子被你吓死了多少用来思考人生的脑细胞啊。

二人再向马副主任打听详情，原来司马灰先前交代给夏芹的事情都已办妥，夏副司令员也已经同意帮忙，毕竟司马灰和罗大舌头的父辈，解放前在关外打仗时，都与夏副司令员同属一个纵队，或多或少有些交情，如今这年月，火候到了猪头烂，关系到了公事办，加上这俩人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又是革命军人后代，只要上边的首长说句话，对司马灰和罗大舌头的审查很快就会结束。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就被解除了监管，可出来之后身无分文，还不如在砖瓦场钻热窑，至少那地方一天还管三顿饭，此刻要想解决生存问题，只能参加生产建设兵团农机连，到人迹罕至的北大荒去修理地球。

第五话 鬼鼓

二人一合计，俗话说得好——“救急不救穷”，咱都是五尺多高的汉子，也不能总指望着人家夏芹接济，必须得先谋个安身立命的工作才是。

不过按照当时的情形，文化大革命尚未结束，工农兵们基本上是一个箩卜一个坑，没有正式工作可找，这俩人在“缅共人民军”里混得年头多了，向来不知道法制纪律为何物，满身游击习气，不甘心到北大荒去开大田，万般无奈之余，只得又跑回“黑屋”混日子。

远郊的“黑屋”，历来是社会底层闲散人员的聚居之处，又是当地“黑市”的代名词，被公安局和革委会清理过无数次，直至今日也没能彻底铲除，司马灰当年曾在此横行一时，现在仍有许多熟人。在中国，人际关系绝对是闯荡社会的要资本，人头熟便有路子，那样才有机会找到活干，毕竟人活着就必须吃饭，生存是一切社会行为的前提，吃不上饭什么计划都是扯淡。

当时“黑屋”一带仍以吃铁路为主，湖南省每个星期都有一趟运生猪的专列，火车直接开到广州，再把生猪卸下来装进货车送去香港，往返一共六天的时间，车厢里需要有人负责清扫和喂食，这种活又苦又累，还非常肮脏，如果生猪出现死伤逃跑的情况，就得承担相应责任，铁道上一向只雇临时工来做，但是给的报酬相当可观，跑一趟二十元钱，黑屋地区有许多闲散人员抢着来干。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两个，通过熟人给铁道上管事的送了一整条“特供甲级香烟”，才争取到了这份工作，可头一次上火车出工就傻眼了，戴上两层口罩都挡不住闷罐车里刺鼻的气味，闻了这股味道一整天也吃不下饭，而且拎着泔水桶进到车厢里喂猪时，更是比在缅甸被政府军包围了还要恐怖。那些生猪一看到吃食，立刻呼噜着猛扑上来，无论怎么喝打也阻拦不住，要不是司马灰腿脚利索，就得被大群生猪当场拱翻在地活活踩死。

这天二人好不容易喂完了猪，累得精疲力竭，爬到火车顶子上抽烟透气，罗大舌头突然问司马灰：“你还记不记得马小秃？”

司马灰说：“当然记得，有时候我做梦还梦见他坐在火车顶上的样子，这马小秃爹妈就他一个儿子，上边六个姐姐，家里拿他当眼珠子似的供着，从小就什么活都不让干，上下学都是他几个姐姐轮流去接送。当年大串联的时候，听说毛主席要去井岗山视察，全国几百万红卫兵立刻疯了似的全往那奔，火车上挤得是人摞人，下脚的地方都找不着，当时马小秃也想去，他爹一听是去见毛主席呀，这事太光荣了，老马家祖坟都冒青烟了，就答应让他跟咱们一块走，临行时千叮咛万嘱咐，还给带了整整一书包鸡蛋，车厢里实在挤不开咱们就只好趴到车顶上，可马小秃从来没出过门，更没坐过火车，不知道火车还得钻山洞，一进隧道立刻四下里全黑，他给吓懵了，忘记了火车还在高速运行，站起来想跑，结果一脑袋撞到隧道上，死得可真是太惨了，咱们下车之后，打着手电筒回隧道里找他的尸体，那满地脑浆子的情形我就是到死也不会忘。”

罗大舌头也叹道：“到后来大伙才知道，毛主席到井岗山视察的消息是个谣言，马小秃死得可真他妈不值，这小子当年跟我关系挺不错，我们俩经常在一块玩，我特照顾他。”

司马灰奇道：“你是不是把做梦的事给当真了？我怎么记得你当年在学校净欺负这孩子了，人家马小秃带上火车那一书包鸡蛋还没等到开车，就先被你消灭了一多半，你究竟是跟马小秃关系不错？还是跟他们家鸡蛋关系不错？”

罗大舌头急道：“我操，那你要这么说可就太操蛋了，现在我这不是坐在火车顶上，突然缅怀起了当年的同学，心里觉得难受吗？咱们挨这苦大累也不算什么，就是干完了活只能在车顶呆着，实在不是滋味，再说忙个没黑没白，挣点血汗钱刚够填饱肚子，这得熬到猴年马月才有出头的时日？”

司马灰点头说：“这种跟着火车替殖民地同胞喂猪的差事，我也不想再干了，这份罪简直不是人受的，我打算去北京打听胜天远的下落，顺便弄笔钱，解决眼下的生存问题。”

罗大舌头一听这话。立刻又来神了：“北京有什么捞钱的地方？”

司马灰说：“当年赵老憋换给咱们的火龙驹皮袄，可是个稀罕物件儿，去缅甸这些年，一直存在夏芹家里，北京地方大，容易找到收货的下家。”

二人说动就动，等跟这趟车回了长沙，就立刻前往北京，通过以前的关系，一面打听胜天远的下落，一面寻些打小鼓的买主。

当时文化大革命虽然还未结束，但北京历来是个“多重世界”，上下人等各有各的活法，总有些趁着除四旧淘换珍玩宝器的买主，这些人非常了解什么是社会，他们一个个心知肚明，哪朝哪代没有动荡时节？要都是清平盛世，古董便不会流落到穷街陋巷里跟白菜一个价钱了，这场政治运动早晚得有结束的一天，到时候那些老掉牙的东西就会立刻翻着跟头往上涨，千倍百倍的暴利唾手可得。

旧时称沿街收购旧货为“打小鼓的”，常挎个大布褡子，手敲一面巴掌大的扁形小圆鼓走街穿巷，收购范围很广，上到金玉古董、首饰字画，下到鸡零狗碎、破铜烂铁，没有他们不收的。在老北京的五行八作里向来占着一路，所以这些收货至今仍以旧时称谓自居，只不过在文革中行事非常低调，从不敢轻易抛头露面，若非熟悉门路的人想找他们也不容易。

可司马灰身份不同，京城里收货的谁不知道他是“旧姓张家”之后，家底子不比寻常，因为好东西大多都讲个传承来历，毕竟这玩意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地里也不生长，你要说某人家祖上三代，都是在火车站抗大包的苦力，他突然拿出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来卖，那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假货，可深宅大院里的人家就不一样了，虽然产业败了，但保不齐还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点好东西，拿到市上就不得了。

果真有几位打小鼓的买主，在得到消息之后，请司马灰到灯市口附近一处民宅里看货，其中有一位姓刘的老师傅，本名叫刘淮水，相识的都称其为“刘坏水”，又因眼光犀利鬼道，所以还有个绰号唤作“鬼鼓刘”，这刘坏水祖上六代打鼓出身，这还仅是有根有据能查出来的，甚至还有人说老刘家自从宋代起，就开始掌管“长生库①”了，在打鼓行中资历最深。

“鬼鼓刘”戴着副老花镜，穿着朴素简陋，套袖布鞋和半旧的人造革手提包，既不显山也不露水，要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多半会认为这老头大概是哪个国营单位的会计，此人一贯跟旧姓张家相熟，其余买主都是他给牵的线，一看司马灰和罗大海来了，立刻按旧时规矩过来请安，还口称“八老爷”。

司马灰知道这都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如今这年头谁拿谁当爷呀？可还是得谦辞道：“刘师傅，咱可不带这样的，您这是折我的寿啊。”

刘坏水陪笑说：“从我爷爷那辈儿起，就给老张家做查柜，何况我年岁大辈份低，见了您不称八老爷称呼什么？长幼之序可不敢乱，不知道八老爷这趟回京，又从户里倒腾出什么好玩意儿，赶紧亮出来让咱们开开眼吧。”

司马灰为了多蒙点钱，早跟罗大舌头把词儿编好了，此刻听刘坏水一问，就为难地说：“我们家祖上那点产业早没了，现在连处能遮风挡雨的房子都没剩下，哪还有什么户里传下来的东西，不过这位罗寨主他们家里，倒是有件压箱底的玩意儿，就请老几位给长长眼。”

刘坏水戴上老花镜，斜眼打量了一下罗大舌头，他阅得人多。一看罗大海身上的衣着和气质，就知道这混小子肯定挺横，可能是个干部子弟，却不像什么名门之后，现在的干部大多是工农出身，能有什么户里传下来的行货？但也有可能是破四旧抄家时抢来的物件，便试探着问道：“不知这位罗寨主，是混哪个山头的？”

罗大海一摆手：“什么寨主团头的，多少年前就没人提了，您称呼我罗大舌头就成。”随即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珠子，拿提前编排好的话说：“别看我爹是抗枪起义闹革命的泥腿子，祖上八代没吃过饱饭，说起古董玩器来，可跟您这专门倒腾古玩的比不了，您要是开飞机的飞行员，那我们家顶多就是个放风筝的，但我老罗家祖上代代善男信女，积了八辈子阴德，哪能没留下一两件压箱底镇宅的宝贝呢？如今传到我这，家里还真有这么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原本我是打算传给后世子孙的，但谁让咱们有缘呢，您要瞧着好您就给出个价，咱只当是交个朋友，我情愿忍痛割爱了。”

刘坏水问道：“你这颗珠子还有传承？”

罗大海说：“当然有，这珠子可是来历不凡啊，真要讲起来也够催人泪下的，当年我爹我妈年轻时还没参加革命，都是在乡下种地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没别的追求，就是积德行善做好事，有一回看外乡来了一个要饭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一花枕头。我爹妈一看，这老太太在世上没有半个亲人，无依无靠的，真可怜，就动了恻隐之心，将她收留下来，当成自己的亲娘一样伺候孝敬。可这老太太始终不说自己是从哪来的，她身边别无一物，只有个枕头形影不离，后来小鬼子打进了中原，我爹就扔下锄头参加了八路，解放后进了城还拿这老太太当亲娘对待。老太太临终之前，对我爹妈两口子说，你们收留我这孤老婆子这么多年，此生无以为报，就把这个枕头里的东西留给你们，好好收着，可千万别丢了，说完就与世长辞了。我爹妈就纳闷了，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我们老罗家是积善的人家，做好事从来不求回报，怎么老太太非要留给我们一个枕头呢？等送完了老太太，到了晚上，两口子回家把枕头拆开，一看这绣花枕头里面除了荞麦皮，就只有滴溜滚圆的一颗珠子，一拿出来，顿时满室放光，才知是件宝贝，但谁也说不清它的来历，直到后来有机会，把珠子拿到故宫博物院，请鉴定专家一鉴定，总算是搞清楚了来龙去脉。想当初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慈禧太后逃出北京，派使臣前去跟洋人议和的时候，洋人们不肯轻易承认那使臣能代表老佛爷。八国联军里头有个曾经见过慈禧太后的将领，他还记得慈禧头上戴有霞披珠冠，珠冠上有二十四颗夜光明珠，颗颗浑圆，都是一般大小，号称二十四桥明月。他们就向清庭提出要求，让前来议和的使臣携带一颗明珠作为信物。慈禧太后不敢怠慢，立刻从凤冠上拆下一颗明珠，命一个帖身的宫女拿了，派御前侍卫火速送往京城，结果这小宫女半路逃脱，躲入民间，就此下落不明了。慈禧太后对此事大为恼怒，命人到处搜捕，结果始终没能再找到那颗珠子，从此二十四桥明月就缺了其一，直至民国年间，大军阀孙殿英盗掘东陵，也只从慈禧妖后的金丝楠木棺材里，掏出了二十三颗明珠。经过很多专家的鉴定考证，我爹妈当年收留的老太太，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携珠潜逃的小宫女，可惜我父母没见过世面，保存环境不当，竟然逐渐使珠子变得晦暗无光了，实在没脸再献给祖国了，这才最终传到我手里。虽说人怕老、珠怕黄，但至少它的历史价值在那摆着呢，慈禧老妖妇戴过的二十四桥明月呀！您要是真有心要，我就豁出去割回心头肉，匀给你们了……”

众人听罢之后，接连摇头，对罗大舌头手里的珠子更是连看都不看，刘坏水不太满意地对司马灰说：“八老爷，您跟我们逗笑话呢？这二十四桥明月的段子，可打解放前就被人说废了，但至今谁也没亲眼看见过有那颗珠子，就算它果真存世，也不该是这么个传承。”

司马灰本意是想让罗大海试试水深水浅，看情形今天来的这几位，确实都是行家，自己要是胡说八道非栽跟头不可，就从包里拽出那件皮袄，摆到桌上给众人观看：“我这还有件东西，不过这玩意儿路数偏了些，也不知道老几位识不识货。”

“鬼鼓刘”一听司马灰身边还有东西，便又来了兴致，笑道：“路数偏了才好，咱这打小鼓的又唤作百纳仓，天底下无有不收的东西，您先让我仔细瞧瞧……”

刘坏水等人看到是件老皮袄，都觉得奇怪，收皮袄一般得去找当铺才对，况且这件皮袄做工也不怎么讲究，绝不会是大户人家的东西，不过他们越看越是惊异，刘坏水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发看了十多遍，才对司马灰说：“八老爷，这件东西可真不得了，您打算要多少钱？”

※※※

〖①长生库：宋时质库别称，类似于后世的当铺。〗

第六话 百年老鼠皮

“鬼鼓刘”识得这件皮袄绝非俗物，他问司马灰：“这是深山老林中的百年老鼠皮，八老爷您想开到什么价码？”

司马灰以退为进：“刘师傅，我算服了，您可真有眼力，竟然能瞧出是百年老鼠皮，我本来还想说这是火龙驹的皮，如今在您面前我不敢胡言乱语了，您觉得值多少钱？”

刘坏水点头说：“看这毛皮应该是关外山沟子里的火耗子，少说也活了一百多年，否则剥不下这么大块的皮筒子，以前康熙爷出去打冬围，就要带一副朝鲜国进贡的火鼠皮袖炉暖手，即便是在数九隆冬的日子里，照样能捏出一手的汗来，可那副袖炉还没您这块皮子的一半大小。”他并不急于谈论价钱，又问司马灰：“这件皮袄可有传承？莫非是八老爷您祖上留下来的东西？”

司马灰知道这里边的行市，倘若直接说是赵老憋所留，即便这块百年老鼠皮再稀罕，那也是民间之物，抵不过康熙爷暖过手的火鼠袖炉，这时他就只能顺口胡编了：“刘师傅，您知道我的家底，也不瞒您说，这件皮袄还真有些个来历，要不是今天遇上了您，别人拿出龙袍玉带我都不愿意换它。想当年前清太祖皇帝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十三副遗甲起兵攻明，在千百军中，弓矢相交，兵刃相接，不知几经鏖战，取图伦、灭哈达、并辉发、亡乌拉、平叶赫、斩尼堪外兰、败九部联军，那可真是……”

刘坏水听到这说：“且慢，八老爷，我得拦您一句，您是不是想说这火耗子皮袄，是太祖皇帝偶然在山中猎获，从此龙兴关外，可他又因为忘了穿这件皮袄，才在宁远城下，被大明督师袁崇焕袁爷轰了一炮？咱可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打桩那套话不提也罢，要让我看这皮毛成色，剥筒子的时候顶多过不去民国。”

司马灰暗骂：“这老不死的满身贼骨头，眼也忒毒了！”他知道不能再兜圈子了，说出实底：“这是在关外林场子山神庙里所获之物。反正就是块百年火耗子皮，您看着给价，合适我就匀给您了，不合适我就拿回去垫床铺。”

刘坏水是打解放前就专靠吃这碗饭为生的老油条了，他早看出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是急等着用钱，不愁这皮袄落不到自己手中，便直言道：“这深山老林里的火鼠本身就非常稀少，它们专喜欢啃食松油蜡烛，一般寿命仅在十几年左右，要是前清的哪个王爷贝勒府上，能有巴掌大的一块，就能当宝贝藏着了，又只有潜养百年成了气候的火耗子，才剥得下这整张皮筒，确实非常贵重。但不是我鬼鼓刘趁人之危，您千万别忘了现在是什么年头，您就是拿来杨贵妃抚过的焦尾穿云琴，赵匡胤睡过的七宝伏虎枕，可着四九城扫听扫听，那也只能论斤算钱，比废铜烂铁贵不到哪去。这东西虽好，奈何路数太偏，难出手，普通人不识货，识货的人未必有钱，咱们两家虽是累世交情，可年头不对呀，如今情份才值多少钱一斤？所以我最多出到这个数……”说这话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钱，我这没二价，一个大子儿都不能加，您要愿意匀给我，咱们当场现银交割。”

当时普通工人的月收入不过几十块钱，跟长途列车往广东运送生猪来回一趟才二十块钱，三百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司马灰明白这件火鼠皮袄，肯定不止这个价钱，可现在想出手，就得忍着疼被刘坏水狠切一刀，顶多换个仨瓜两枣的，再说远水不解近渴，如今这种形势想找别的买主也很麻烦，只得同意将皮袄匀给刘坏水，两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刘坏水跟捡了狗头金似的，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让余人先散了，又问了问司马灰离开北京之后那些年的去向，最后看了看表：“呦，这说话的功夫都到晌午了，二位都还没吃饭吧？今儿我老刘请客，咱们到天兴居吃炒肝儿去。”

罗大舌头提议道：“溜肝尖儿有什么好吃？我爹以前到北京开会，回家跟我说京西宾馆里的厨子手艺不错，吃得过，我惦记这事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好不容易才来北京一趟，刘师傅你不如带我们上那开开荤。”

刘坏水踌躇道：“京西宾馆是招待首长们开会的地方，咱平民百姓吃饭不就为填饱肚子吗，用不着那么高的标准，再说炒肝儿也不是溜肝尖儿，两码子事，您要不去尝尝天兴居的炒肝儿，可也不算来过北京啊。”

司马灰还急着要找刘坏水打听点事，正好借吃饭的机会谈谈，就说：“大老远的去什么天兴居，我看胡同口有家卖炒疙瘩的，咱们对付着吃一口就得了。”

三人出了胡同，到路边小吃店，要了二斤炒疙瘩。刘坏水总惦记司马灰还有没有户里传下来的宝器，一边吃饭一边探问，司马灰却不理会，反问：“刘师傅，听说您在解放后，也给人家打下手做些刮大顶的技术活儿，有这么回事吗？”

刘坏水嘿嘿一笑：“八老爷消息可真灵通，说得没错……”

罗大舌头听得不明所以：“刮什么顶？刘师傅就冲你这老眼昏花的劲儿……还会剃头？”

刘坏水边说边提了提套袖。对罗大海做了个用铲子刮泥的动作：“剃头是剃头，不过剃的不是人头，考古发掘队——专业剃坟头，给官家当了铲匠，也叫抹子手。”司马灰见问对人了，就继续向刘坏水打听：“那您知不知道一位从法国回来的华侨，名叫胜天远，是沙漠考古和田野考古专家，他回国后应该……”

没想到司马灰刚问一半。刘坏水便道：“胜老板？那我太熟了，他可不是一般人，要说起来……我这把老骨头还是他救的。”

原来刘坏水这伙人，都有祖传的独门手艺，有的擅长造假，有的擅长盗墓，鉴定古物尤是其所长，他们识山经、懂水法，凭着丰富的经验，走在旷野间站住了看一看，抓起把土来闻一闻，就能判断出地下有没有古墓，连洛阳铲都不用，解放后自然难逃法网，被公安机关抓起来判了刑，有些罪行严重的老贼，都被政府给枪毙了。

胜天远1953年回国，接连主持了几次考古发掘活动，他深感手下有经验的人太少了，不敷分配，就写报告请求释放一批情节较轻的犯人，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为人民工作，于是刘坏水等人，就被从监狱里放了出来。他们一直跟着胜天远当助手和临时工，后来各地大多效仿了这种政策，皆聘请了一批老师傅协助考古发掘工作，但根据相关规定，不能够转为正式职工，要由劳动局统一管理，按勤杂工水暖工的待遇支付工资。

等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面爆发，各博物馆和院校的绝大多数干部、知识分子，被下放到农村去改造思想，只有些老弱病残的职工留守在本单位，刘坏水等一批老师傅因为属于工人阶级，以前的档案记录也因失火烧毁了，才免于下放农村或安排在城里扫厕所，他们隐埋身份，夹起了尾巴做人，留在城里偷偷摸摸收购古董。

“鬼鼓刘”因此对胜天远感恩戴德，据他说胜天远思想开放，与人聚，如鹤立鸡群。虽然身为领导，又去过越南和埃及，是国宝级的考古专家，对待下属却没一点架子，摄影、跳舞、收藏、骑马、打猎无不爱好，玩什么都拔尖儿，干什么像什么，又没有普通文人捏酸拿醋的假劲儿，并且喜欢穿西装戴名表，颇具儒雅风度。因此考古队里私下都以“胜老板”相称，可“胜老板”在跟着考古队到野外工作的时候，刘坏水亲眼见他打着赤脚翻山越岭，夏不挥汗，雨不张伞，无论条件再如何艰苦，也没皱过一下眉头，从者无不敬服。

不过“胜老板”在1963年就没了，刘坏水有时候想起这事心中便觉难过，要偷着找人没人的地方抹上半天眼泪。

司马灰听刘坏水说得很是蹊跷，所谓“没了”，是指死亡还是失踪？这人又是怎么没的？便接着问道：“胜老板这件事的详细经过你知道多少？”

刘坏水想起那段可怕的经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先到小吃店柜台上要了瓶二锅头，两杯酒下肚，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这才拉开了话匣子：“当年胜老板嘱咐过国家有保密制度，本来这些话我不能说，可您八老爷不是外人，咱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讲的？您看我鬼鼓刘活了这么大岁数，年轻时气儿粗胆壮，也常钻坟窟窿撬棺材板子，一辈子专跟古董打交道了，什么怪事没见过？可1963年那件事实在是太邪了，现在偶尔回想起来，三伏天也能惊出一身冷汗……”

刘坏水的手艺和眼力确有出众之处，又会一手祖传“描样儿”的绝技，所谓“描样儿”就是用纸笔临摹古墓壁画或浮雕，一般古玩行擅长造假的都有这门技术，画出来形神兼备，足能以假乱真，有时墓穴地宫中的壁画，或是棺椁上的彩绘，突然接触到空气就会迅速由清晰鲜艳变为模糊暗淡，刘坏水就有本事能将模糊不清的彩绘，重新在纸上按原样复原出来。

因此胜天远当年对他格外看重，出野外时常将刘坏水带上作自己的助手。那一年夏末，正热的时候，刘坏水跟着胜天远带领的考古发掘队，在甘肃省麦积山石窟工作，突然接到命令，让胜天远带一个助手跟着部队的车走，不许问去哪，也不许问去干什么，出来一看军车已经在外边候着了。

胜天远便招呼刘坏水同往，二人匆匆带上应用之物，上了部队派来的军用吉普车，一路驶去都是隧道和盘山公路，越走越是人烟稀少，到后来开到大山里头，沿途就再也看不到半个人影了。

第七话 伊尔-12

胜天远发现公路两侧刷着解放军部队里用的标语和口号，才知道这是条军用公路。

还有更加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原来公路的尽头不在山脚下，而是在一座海拔接近两千米的山峰腹部，这里有几座大型防空洞，下车后被安排在防空洞里休息，等待考古发掘队的其余成员前来会合，周围都是戒严的军事禁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允许随意走动。

胜天远只能留在防空洞里，看不到外边的情形，难免要胡乱猜测：“是不是有工程兵部队在山里打隧道挖出了某座古墓？可事先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大约过了一天左右的时间，其余的人员陆续到齐，他们大都是从各单位临时抽调而来，相互间并不熟识，也没有谁知道此次任务的详情，神色间显得有些迷惑。

众人先在防空洞内留下个人的全部随身物品，并登记领取相应的工具装备，随后被带离防空洞，来到洞外一看，才知道深山里根本没有古墓，原来山顶上建有一个军用机场，跑道和机库全都铺设着伪装，飞机的起降都在高山上完成，此刻正有一架苏制“伊尔-12”空军战术运输机，停留在跑道上待命，考古发掘队将要前往的“目标”显然还离得很远。

刘坏水此时心中忐忑，他以前听胜天远讲过，如果动用空军，至少需要大区两位首长同时签署命令，这支考古发掘队究竟要被派去什么地方？又将面临什么样的特殊任务？不过到了这种地步刘坏水也没法多想，只好跟着队伍登机。运输机里的其余乘员，也都是个个神情紧张，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诺大个机舱内鸦雀无声。

刘坏水从来没坐过飞机，不免担忧地问胜天远：“胜老板，想当初北京还叫北平的那会儿，芦沟桥附近掉下来一架日本战斗机。我们那老哥儿几个最喜欢凑热闹，听到消息便都过去瞧新鲜，就为这事还让日本宪兵抽了一顿鞭子，差点没给抓去毙了，我当时亲眼看见，战斗机肚子那个小鬼子摔得都没模样了。咱现在这大铁鹞子个头可比日本战斗机大多了，它带得动这么多人吗？要是飞到天上扑腾不动了，许不会也掉下来？”

胜天远在登机前被召去开了个秘会，他似乎已经知道考古发掘队的行动目标，安慰刘坏水道：在中国好多场合都有禁忌，比如跑船的忌讳在水上说“沉”字，其实国外也是如此，乘飞机就怕说到“坠毁”，英国海军在舰艇上也从不提及沉没在冰海的“泰坦尼克号”，惟恐说多了就会遇到灾难事故，这些都是基于心理作用产生的自我暗示。世界上虽然从不存在这绝对地安全，但你只要多考虑好的一面，就不会这么担心了。这种苏联制造的活塞式双发螺旋桨运输机，故障率并不高，它有两个发动机，损坏了一个另一个还能继续工作，而且刚才我见过驾驶员了，咱们这架“伊尔-12”空军运输机的机长，是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老飞行员，飞行经验很丰富，今天气象条件也很好，晴空万里，“伊尔-12型运输机”在起飞前作过严密检修，绝对可以确保万无一失。

没过多久，这架“伊尔-12”就接到了起飞命令，活塞式双发运输机冲出跑道直入云霄，升空后刘坏水才听到消息，也不知道是否准确，大概是有某支测绘分队，奉命在罗布荒漠西南边缘的某个地域内，寻找一条消失多年的古旧河道，并测绘精确军用地图，那一地区情况十分复杂，至今未经过精确测绘，属于地理上的盲区，由于胜天远非常熟悉西域历史及各类古代地理著作，因此也被调来参与这项行动，同时还要随队评估沿途的各处古迹，如有必要就采取抢救性发掘。又因最近一段时期，国内外反动势力格外猖獗，在罗布荒漠以北的军事禁区附近，也发现有可疑分子频繁活动，为了对外界保密，同时也是出于安全考虑，才由空军负责运送。

刘坏水提心吊胆，飞机每有颠簸就被惊出一身冷汗，他强忍着眩晕，透过舷窗向外眺望，他们搭乘的这架苏制“伊尔-12”活塞式双发螺旋桨运输机，此刻正以“每小时340公里”的巡航速度，越过甘肃玉门关，由东向西飞临新疆“库姆塔格沙漠”上空。只见舷窗外碧空如洗，地面黄沙漫漫，一望无垠，起伏的沙丘犹如波涛汹涌的海水，层层细纹在强烈的日照下泛着金光。

也许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该出事终归还是要出事，航行在高空的“伊尔-12型运输机”忽然发出一阵猛烈的颠簸，机身开始向一侧倾斜，不断地剧烈摇摆，舱内暗红色的警示灯，也随之不详地闪烁起来，又有阵滚雷般的声音传来，接触到机舱上边就“喀嚓嚓”作响。

众人都系着安全带，才没被当场撞断了脖子，胜天远见状立刻询问驾驶员：“发生了什么情况？”

副驾驶员杨三喜报告说“伊尔-12运输机”在高空中遇到了意外事故，目前已经完全失控，咱们可能随时都会坠毁。

众人也都察觉到，机舱上边正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听在耳中犹如滚雷，可此时天晴如洗，碧空万里，怎么可能会有“雷暴”出现？舱外又不时传来金属断裂般的动静，似乎是高空中有什么庞然大物落在了“伊尔-12运输机”上方，并试图撕开机舱将身体钻进来。

运输机上搭载地乘员们心头无不颤栗，虽说偶有飞机在起降时撞到飞鸟导致坠毁，可这架“伊尔-12”目前位于空气稀薄的高空，别说是普通鸟类，就算是“喜玛拉雅雪骛”那种体型绝大的猛禽，也不可能在半空中硬生生攫住军用运输机，如果机舱外果真有某种“东西”存在，它会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又得有多大力气？

苏制“伊尔-12运输机”能够执行伞降任务，机舱内配备有专门的伞兵伞背包，可在当时这种情形之下，没人有胆量打开舱门伞降逃生，众人只好留在座位上听天由命。失控的“伊尔-12运输机”，犹如在暴风中航行的船只，被冲撞得时上时下，剧烈地晃动使考察队员们不住摇摆身体，被颠簸得头脑发昏，脚底下都是软的，五脏六腑也差点跟着翻了出来。有的人忍不住张口呕吐，还有些人克制不了恐惧，干脆闭上眼睛，上下牙磕打得跟机关枪扫射似的。

最后在一阵直刺大脑皮层的尖锐嗡鸣声中，全部乘员都在眩晕中失去了意识，但这时间非常短暂，似乎仅是几秒钟甚至更短的一瞬间，很快就相继醒转过来。此刻“伊尔-12运输机”已经开始自由落向地面，左翼螺旋桨不知在什么时候起火了，冒出滚滚浓烟。当时日已近午，地面干燥无水，气温高达四五十度，从空中俯视，位于罗布泊东面的“库姆塔格大沙漠”荒凉无边，黄沙在强烈日光照射下呈现金红色，失控的空军运输机，正穿过滚滚热浪，疾速坠向沙漠。

“伊尔-12运输机”的主驾驶员，是空军独立运输团的副团长老丁，他全名丁得根，“东北老航校”三期学员，抗美援朝时期他曾驾驶着“米格-15战斗机”，多次同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美国王牌飞行员直接较量过，不仅飞行经验极其丰富，心理素质也格外出色。

丁得根发现“伊尔-12运输机”左侧活塞发动机和升降翼损坏，无法重新拉升，高度只能越来越低，他立刻作出决定，要冒险在沙漠中采取迫降。此时“伊尔-12运输机”越过一大片沙山，视线尽头赫然暴露出一条红褐色的古河道，从空中俯视，仿佛就是无垠沙盘中一道不规则的细微擦痕，由于存在着许多沙生植物，周围又有相对稳固的大沙丘绵延起伏，所以始终未被流动的黄沙覆盖，在它还未枯竭之前，或许曾是大漠与盐沼交界处的绿州，又或许是某座古代水渠遗址，如今却只剩下满目荒芜的沙蒿，对旅人来说已毫无存在的意义，也许只有在超大比例尺的军用地图上，才会出现它的踪迹。机长老丁和副驾驶员杨三喜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伊尔-12运输机”就已拖着滚滚浓烟飞临河床，高度和速度都不允许驾驶员再多作盘旋，甚至来不及进行机动调整，只能尽力平衡减速，歪歪斜斜地撞进了水流枯竭的河床地带。

茂密的沙蒿枯草，以及地面龟裂的深厚干泥，形成了一道道天然减速带，只是“伊尔-12运输机”起落架和发动机螺旋桨都被沙蒿缠住，机身在巨大的前冲惯性作用下，仍是打着横在河床子里滑出数百米。驾驶员老丁迫降动作正确，操纵得当，虽是接地较重，但既没起火也没爆炸，“伊尔-12”安然无恙。

从“伊尔-12运输机”上幸存下来的成员，互相搀扶着陆续钻出机舱。此时舱外烈日炎炎，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炙热，干河床及两侧的大沙漠中，不存在任何生命迹象，满天湛蓝，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死亡一般的寂静和酷热使人无法承受。

刘坏水至今想起这件事情来兀自心有余悸，多亏当时的机长是老丁，他后来才听说这类苏联制造的“伊尔”运输机，在设计上有个致命缺点，主燃料箱都装在机腹底部，并且不能进行空中放油，在沙漠里也指望不上起落架，机身在迫降滑行的时候，肯定会与沙砾产生剧烈接触，无论能否平稳着陆，只要油箱破损，再摩擦出半个火星，就会立刻起火爆炸，在当时那么紧迫复杂的条件下，能够迅速作出反应，并敢于尝试迫降，如果没有出众的技术和胆识，谁能做到处变不惊？

“伊尔-12运输机”在迫降点紧急着陆，虽然并未起火爆炸，但是冲击过程中还是有人员伤亡，副驾驶员杨三喜不幸牺牲，当时通讯人员试图用“光学无线电”发报与总指挥部取得联系，希望寻求附近解放军部队的支援，由于运输机刚刚进入新疆境内的“库姆塔格沙漠”，应该距离玉门关不远，可是经过随队的测绘人员定位，竟发现迫降点的坐标大致是“北纬40度52分2秒，东经91度55分22秒”。

测绘人员惊得呆住了，因为“坐标”不会有误，这段数据显示“伊尔-12运输机”迫降地点，是位于“库姆塔格沙漠”和“罗布荒漠”之间的无人区，与此前估计的地点相差几百公里，也就是说在众人失去意识的短短一瞬间，“伊尔-12”已由东向西横穿了库姆塔格沙漠。航空事故大约发生在正午12：30分前后，所有配带的手表人员，都发现自己表盘上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刻。

第八话 迫降在库姆塔格

由于手表和计时器全部损坏，使得众人对“时间”的判断失去了准确依据，只能凭人体自身的生物钟来分析情况，在与总指挥部联络之后，推测这架运输机，至少在沙漠上空消失了一个小时，“伊尔-12运输机”在航行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它在万里无云的高空遇到的又是什么？在唯物主义者的世界观中，没有绝对的科学依据可以完全解释这一现象。

这场诡异的航空事故，直到许多年后也无法判断真实原因，只能暂且排除掉“时间”因素，在报告中估计了某种可能性：1949年的时候，有一架从重庆飞往乌鲁木齐的飞机失踪，大约过了十年的时间，有人在罗布泊东部发现这架飞机的残骸，搭载的人员已全部死亡，它也是突然改变航向，坠毁在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经过的“区域”。

类似的事故还有几起，因此推测这架“伊尔-12运输机”在高空遇到事故之际，正值晴空万里，天上却有雷暴般的声音发出，这说明乱流冲撞形成了“气穴”，也称“晴空湍流”或“怒云”。“晴空湍流”是由乱流相互冲击形成的巨大波动旋涡，它无影无形，没办法事先预测，驾驶员更不可能用肉眼对它进行准确判断。

或许在“塔克拉玛干、罗布泊、库姆塔格”辽阔地域的上空，就存在着“晴空湍流”，机上乘员感觉到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很可能是种错觉，实际上在此期间，这架“伊尔-12运输机”已被高空气流推到了库姆塔格大沙漠西端。

胜天远有丰富的荒漠探险经验，作为考古发掘队的指挥员，他认为迫降点距离罗布泊荒漠西南边缘已不算太远，凭借现有装备和地图，仍可徒步前往预定行动区域，继续执行任务，只留下伤员和空军机组乘员在迫降点等待救援。

上级首长回电指示：“你们对目前情况的评估基本准确，主动权仍在你们手中，荒漠里困难危险较多，望设法予以克服。”

胜天远确认了上级的命令之后，安排好伤员，带上装备率队进入了茫茫荒漠，但是在翻越“大沙坂”的时候，他们遭遇恶劣气候，行动被迫中断，胜天远也不幸在荒漠中染上了重症，回到北京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这一系列的事件是偶然？还是必然？就看你从哪个角度去理解了，或许冥冥之中真有一种无形的可怕力量，在阻止人类揭示那些早以消逝在沙漠中的过去。

而刘坏水因为在“伊尔-1运输机”迫降过程中撞断了肋骨，没能随队继续行动，现在想来真是庆幸不已。刘坏水对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说：“看来我刘某人这辈子是没有坐飞机的命，今后就是有人拿大枪顶着我脑门子，我也不敢再坐那铁鹞子了。”

刘坏水也看出司马灰的心思，便又说：“八老爷，我看您二位对胜老板的事还挺上心，许不是有过什么交情？我这正好有个门路可走。”

前几年在国家领导人的关注下，考古部门成功组织了“长沙马王堆汉墓”发掘工作，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并有一具保存完好的汉代女尸，这具两千年前湿尸的发现震惊了世界，《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都以头版头条，配发大幅照片的形式进行了报道，所以由打今年开春以来，又有几个被批倒批臭的反动学术权威得到释放，暂时恢复了工作，只不过帽子还没摘，其中有一位考古兼地质学家宋选农，以前是胜天远的同事，俩人私下里交情很深，但这宋教授的学术头衔现在是没人称呼了，因为是个秃脑门子，所以大伙都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宋地球”。

胜天远身边有本工作笔记，向来秘不示人，里面记录着他考古探险生涯中的全部重要事件。临终前，胜天远在病床上将这本册子封在档案袋中，托刘坏水转交给宋地球，并嘱咐刘坏水千万不要偷看里边的内容。

宋地球当时正在甘肃出差，回来的时候胜天远已经死了，后来刘坏水亲手把工作笔记交到宋地球手里。宋地球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刘坏水偷眼看到写有“楼兰妖耳”四字，也不知是何所指，而宋地球则显得很是惊诧：“这个胜天远，胆子也太大了……”他从头到尾匆匆翻看了一遍，就当着刘坏水的面点了盆火，将这本笔记一页页扯开，全部烧成了灰烬。

事后刘坏水出于好奇，也曾问过几次，可宋地球却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反而每次都要告诫刘坏水：“咱们有保密制度，不该问的不要多问，不该看的也不太多看，知道的太多了对刘师傅你没有半点好处。”

刘坏水可不想引火烧身，只得罢了这个念头，未作深究。

文革开始后，宋地球没少受罪，一直被下放到了农村参加改造，今年夏天才给放回来，并安排到一支测绘分队主持工作，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去新疆寻找金矿。罗布泊荒漠西南端，库鲁克大沙坂一带，曾有一条神秘的“铁板河”，历史上有南北两条铁板河，其一绕经楼兰，沿途都是犬牙交错的盐壳，以及奇形怪状的雅丹；其二发源于阿尔金山，是从沙山上空流过的“浮水”，在许多描述山脉水法的地理著作中，认为南北铁板河是贯穿连通的一条河流，其实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随着日益恶化干旱的环境，“浮水”早就被荒漠狂沙吞噬了，按照地理古籍记载，“铁板河”河床里有沙金，地下甚至还有巨大的“金脉”，可那地方属于地图上的空白区域，一年四季风沙不断，条件极端恶劣，也无法进行空中测绘，只有精通先秦地理著作的专家，才能带领测绘分队找到消失无踪的“金脉”。目前仅是初步定位，只针对“铁板河”具体地形及经纬度、海拔等数据进行测量，然后才会将图纸交由“物探、化探、钻探”等不同大队做进一步详细探测。

宋地球学识广博，文革前身兼行政要职，他不仅熟知古西域历史，也是地质和生物化学方面的专家，但大多是书面上的东西，纸上谈兵还成，真要让他进了风沙肆虐的大漠戈壁也照样发懵。据说胜天远在1963年带领的队伍，便是计划前往“铁板河”沿线，宋地球将继续接任当初没有完成的那项工作。

刘坏水解放前曾多次深入回疆大漠，协助英国探险家寻找“圆沙古城”，干了不少出卖国宝的缺德事，宋地球得知此事后，就让他作为自己的助手，一同前往罗布泊荒漠。

刘坏水虽然只是勤杂工的待遇，但工资多少无关紧要，也从不指望那二十几块钱糊口，在“工农兵领导一切”的口号下，他这工人阶级的头衔成了保护伞，趁机搂了不少好东西。刘坏水曾用一三轮车白菜换了对元青花大瓷瓶，晚上做梦都能乐醒了，哪有心思去戈壁荒滩上遭那份罪。

刘坏水又通过内部渠道了解到——宋地球在劳动改造期间，仍然不断给上级写报告，申请带领测绘分队前往大漠戈壁的原因，正是与他看过胜天远所留的“工作笔记”有关，所以刘坏水推测这次的行动，绝不仅仅是测绘“铁板河”那么简单，但再详细情况他就探听不出来了。

只是刘坏水也不敢把宋地球得罪透了，这年头就怕检举揭发，万一宋地球把刘坏水的所作所为抖落出来，就算缺乏真凭实据，也够刘坏水吃不了兜着走的，如果再牵扯出别的问题，即便有十个脑袋也都得搬家，所以就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迟迟没有动身。刘坏水今天见着司马灰，就声称自己上了岁数，这身贼骨头恐怕进了荒漠就再也出不来了，而司马灰是“金点真传”，精通相物古术，尽可以胜任这份工作，只要是他刘坏水保举的人，宋地球必是刮目相看，而且按照国家规定，出野外每天有一块钱的补助，一个月就有三十块钱，加上每月二十八块五的工资，对普通人家来说可也不是小数目，刘坏水又许诺，要是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愿意替他走这一趟，他个人还愿意再拿出三百块钱来作为答谢。

司马灰并不确定胜天远留下的工作笔记当中，有没有提到“绿色坟墓”的相关线索，如今了解内情的人恐怕只有宋地球了，但听刘坏水所言，因为涉及到某些保密条令，想直接从守口如瓶的“宋地球”嘴里打探消息也不容易，看来此事不能急于求成。

另外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也觉得，继续在黑屋混日子实在没什么意思，借机去看看大漠戈壁上的风光倒也不坏，他又看出刘坏水也是急着求人，否则不会往这里边倒贴钱，眼下正是一个狠敲竹杠的机会，不反切这老油条一刀更待何时？便开出条件说：“刘师傅，念在咱们两家累世交情的份上，您这忙我不帮谁帮？但您刚才说的价码可不成，因为话里话外我听出来了，您说的这是趟武差事，稍不留神就得把小命搭进去，所以三百块钱门儿也没有，我和罗大舌头一人三百，另外还得再加上那件火耗子皮袄，您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反正我这没二价，少一个大子儿都不成，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活人满大街都是，您瞅着谁合适就找谁去。”

刘坏水听罢，咬着后槽牙说道：“八老爷，这回该轮到我服您了，您这叫倒扒皮啊，也忒狠了点儿。”

司马灰道：“刘师傅您太抬举我了，不过倒扒皮这个词很不雅，咱这叫好拳不赢前三手，自有高招在后头，你我今后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吧。”

罗大舌头则是一脸坏笑说，刘师傅，我们这不都是让您老人家逼的吗？这年头情份才值多少钱一斤？我罗大舌头今天才他妈知道什么叫趁人之危。行不行你就给句痛快话吧，这顿炒疙瘩算我请了，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交个朋友嘛。您要有事就赶紧走，等您走了之后，我们也得找地方打电话，到时我拿着电话就说：“喂……公安局吗？我要向你们举报一个坏分子，这个人叫刘淮水，对，文刀刘。此人趁着破除四旧的机会在街上打鼓，拿三轮车拉着白菜换文物，显然是对社会主义制度心怀不满，反动气焰极其嚣张，还混进了考古队充做临时工，你们要不相信，可以先抓起来审一审，再到他家里搜一搜，如果确有其事，该毙就毙，用不着手软嘛，你们的工作原则不就是即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吗？”

刘坏水一听这话吓得脸色都变了，嘴里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而且他实在想不出比司马灰更合适的人选了，换旁人毕竟过不了宋地球那一关，只好忍痛应允，直接带着二人去找宋地球。

宋地球是个圆呼脸，面容慈祥，再加上额顶秃了一多半，看起来确实像个“地球仪”，他戴着副近视镜，眼镜腿折了就拿橡皮膏胡乱裹了几圈，刚在北大挨完了批斗，家里被抄，房子也给封了，可回到单位还不敢耽误工作，忙着整理出差要用的东西，开门迎进众人，先听刘坏水介绍了事情经过。

刘坏水将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冒充成自己的徒弟，那时候师傅夸徒弟，除了说学过什么手艺，还要着重讲品德：“为人光明磊落、言语周正、经过手艺、勤俭谨慎、公平正直、礼仪在造、推多取少、总经亏己利人，五湖四海闻名。”

宋地球仔细端详了一番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有些疑惑地问道：“这相物的古理可是门学问，在用途上要比山经水法实际得多，只是历来伪多真少，我也从来没有接触过，所以你说你们懂，我无从判断真伪，但我研究过旧社会的《海底》，旧时所言金点为相，绿林为将，将相合称文武，这两者是从不分家的，既然得过文武先生真传，肯定要熟知《海底》，我就先问问你，什么是江湖？江湖姓名字号？”

司马灰心想：“真没看出这秃脑门子还懂《江湖海底眼》，原来被革命群众打倒的反动学术权威中，倒也有些像样的人物。”这套五湖四海半部金刚经，司马灰在睡梦中也能倒背如流，于是答道：“眼为江，口为湖，江姓龙名元直号主波，湖姓长名优龙号聚流。”

宋地球接着问：“日月姓甚名谁？”

司马灰答道：“日姓孙名开字子真，月姓唐名卫字大贤。”他听出宋地球知道的似乎也不多，心想别等你问了，今儿让你这老小子见识见识什么叫“海底”，当即一路向下盘道：“江湖日月为九州，八大神仙过九州；九州之内皆兄弟，高下三等俱是友；南京淹了我不怕，北京旱了我不愁；你有金银堆北斗，我有手艺过春秋；白天不愁君子借，夜里不怕小人偷；我这手艺独占鳌头、两朵金花、三元及第、四季发财、五子登科、六合同春、七星拱照、八宝黄良伞、九根金玉带、十全富贵。要问这手艺有多重，二斤十三两五钱四分半①……”

宋地球向来有识人之能，见这些行话难不住司马灰，便又接着问了几句古西域大漠中的风物掌故。

司马灰祖上曾在清末随军平定过新疆之乱，立下旷世奇功，他也听“文武先生”说过不少家门旧事，自然应对如流。

宋地球喜出望外：“你这机灵鬼可真不简单呐，我收下了。”他又问罗大舌头：“你这大个子……有什么本事或者特长？我看你一身英勇气质，体格健壮过人，就跟那沙漠里的骆驼一样，去部队里当兵也是抗重机枪的料，给咱们考古队背设备肯定没问题，也一起留下吧。”

罗大舌头自打进门起，就大咧咧搬了把椅子坐下，看到桌上有烟，他也不客气，掏出一根来点上就抽，此刻听了宋地球之言颇为不满，一边喷云吐雾，一边说：“特长？那得看老同志您指的是哪方面了，我觉得体格好并不算什么特长，毕竟这是爹妈所生，毫无技术性可言。要说技术性的特长我倒真有几项，只不过轻易不愿显露，您就拿这抽烟来讲吧，我罗大舌头很喜欢吸烟，从二分钱一包的经济烟，到南洋有名的白金龙，没咱没抽过的，我能一口气连吐八个烟圈，还能让它大圈套小圈，这叫圈中有圈八套连环、环环相扣经久不散。另外我在多年以来的戎马生涯中，还练就了一手点烟的绝技，无论是枪林弹雨、马上步下、地动山摇，又或是翻山越岭钻老林子，都能做到不受任何限制影响，随时随地抽烟，随时随地点烟，而且点烟从来只用一根火柴，不分刮风下雨，一点就着，绝不再使第二根火柴。您觉得这个特长怎么样？”

宋地球并不喜欢那种老实巴交的后生，如果一个人在家听家长的，在学校听老师的，在单位听领导的，一点都不懂得灵活变通，那就会变得毫无主见，从而失去创造性和敢于独自面对困难的勇气。社会如此复杂，谁说长辈、领导、老师永远都是绝对正确？这种人你怎么能指望他将来有创新有成就？所以他对司马灰和罗大舌头的顽劣言行，也不以为忤，反倒格外看重。当下对刘师傅说：“这两个混小子可都不太好管的，不过我都收下了，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只要对考古有热情，对历史有追求，政审和接收的事情都不是问题。”

刘坏水找到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顶替自己，总算是交了差，他如释重负，赶紧起身辞别。宋地球送走了鬼鼓刘，回屋来又很郑重其事地嘱咐二人：“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直属领导了，你们即是我的助手，又是我的学生，一定要听我的话，服从我的安排，努力学好业务知识，明白吗？”

罗大舌头一瞪眼：“嗬，这说话的工夫就差上辈份了？您是官僚主义还是当领导成瘾？不过我们即是有组织有领导的人了，那今后当然应该吃规矩饭，说规矩话，办规矩事，没错吧？但是我说老宋啊，听外边的传闻，都说你是位行政十三级的老干部了，虽然被扣了帽子挨过几次批斗，但回来之后还是照样办公室一坐，走到哪都有小汽车接送，屁股后头一溜烟。跟在你手底下混的人，最起码也得享受正科级待遇，拿十七级工资不是？否则简直是给咱社会主义祖国和您这当领导的脸上抹黑啊。”

司马灰说：“罗大舌头你要是不懂就别胡说八道行不行？什么领导不领导的？那都是修正主义错误路线统治下的工作时期，那时候的单位就像一棵大树，咱们都是爬在树上的猴子，往上看全是领导的屁股，往下看全是下级的脸，朝左右看又都是耳目。现在这种错误路线早就遭到了批判，咱跟老宋以后就不是外人了，他总不至于想让咱俩趴在树下看他的屁股吧？”

罗大舌头不以为然：“只要给开十七级工资，让你看看领导的屁股又算什么？再说人家当领导的爬树也不可能光着腚啊，他总得穿条大裤衩子吧？”

宋地球哭笑不得，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带上这俩坏小子在身边，真不知道是福是祸，毕竟这次的任务非比寻常，是要前往西北方绝远之地。那里属于“罗布荒漠”二十万平方公里无人区，它永远笼罩在恐怖的死亡面纱下，寸草不生，鸟兽全无，除了风灾鬼难之外，只留存着千年的传说、千年的谜。

第二卷 蒸气流沙

第一话 三十四团屯肯农场

第二话 电石灯

第三话 荒漠

第四话 壁画

第五话 王陵

第六话 消失的克拉玛依钻探分队

第七话 衰变

第八话 黑门

第九话 Pith Helm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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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三十四团屯肯农场

自从时间进入二十世纪以来，全世界范围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这是个充满矛盾、冲突和变革的年代，同时也是社会文明损毁最为严重的年代，短短几十年间就已连续发生了两次世界大战，死亡人口总数在一亿以上，越南战争和第四次中东战争余波未尽，对这个世界而言，1974年依然是血腥的一年。

这一年初秋，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跟随宋地球，抵达了荒漠南端的边缘地带。“罗布卓尔荒漠”二十万平方公里地辽阔区域，处在塔里木盆地与甘肃大戈壁之间，北临库鲁克塔格，南接阿尔金山，一度是繁荣的丝绸之路咽喉要冲，存在过昌盛的楼兰古国，如今驼队渐行渐远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驼铃呜咽的旋律也都被狂风吹散，只剩下一片萧索，满途黄沙。

孔雀河北岸最东边，曾是“惊天第一爆”的实验基地，因此荒漠东北部，包括楼兰等的在内的大部分区域，在当时还被划为军事禁区，未经批准不能擅自出入，而在荒漠遥远的南端——库鲁克沙海边缘，受阿尔金山融化雪水灌溉等有利因素影响，使得附近仍然存在几处农牧混合区。这支测绘分队进入荒漠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就是位于若羌与巴什库尔干之间凸出部的“三十四团屯垦农场”。

当年解放新疆的部队是“西北野战军”，也就是“第一野战军”，在大规模的战争相继结束之后，恢复发展和生产建设成为重点，随着国家领导人一声令下，数十万作战部队集体转业为生产或工程部队，他们开垦了大片沉睡千万年的亘古荒原，那些地方至今还留有许多以部队番号命名的农场，建设在巴什库尔干附近的“三十四团屯垦农场”仅是其中之一，与它相对临近的一个场区，是西侧的“若羌县胜利六场”，双方直线相距一百八十多公里。

“三十四团屯垦农场”虽在名称上挂着团级，却由于该地区沙漠化日趋严重，刚开始还能看到点希望，可当人们与风沙反复搏斗了数年之后，终于认定这地方已经不适合开垦农田，于是大批人员陆续南撤，如今只剩下几十个简陋的“地窝子”，男女老少加起来不过百十号人，规模顶多相当于生产建设兵团下属的连级建制。

三十四团农场成员大多为知青，还有部分屯恳落户军人的家属，他们每天的日常工作，主要是维护和守备“泵站”，这座两层小楼高的“9号泵站”，是“三十四团农场”中唯一像样的房屋，也是荒漠边缘的地标性建筑。这一带的地质结构，并不适合开凿盆地边缘常见的“坎儿井”，可是利用水泵能够抽出很深地下水，水质出奇的好，入口甘甜清凉，在天旱缺水的时候，当地牧民们都会不辞辛苦，赶着牲口前来取水。

站在“9号泵站”顶部插有红旗的至高点，可以向南眺望一片片延伸到天际的秃山以及高山上零星的白雪，向北属于广阔无垠的库鲁克沙漠，东边则尽是戈壁荒滩，纵深处为“沙漠、荒漠、沟谷、戈壁、盐壳”多重地貌复合，古称“黑龙堆”，又名“大沙坂”，那里常年遭受漠北寒风侵袭，灾害频发，数百公里之内不存在任何生命迹象。早在遥远的汉唐时期，人们还只能以驼队作为主要运输工具，很难穿越这片广阔的死亡之海，因此向来被视为畏途，无人敢过，唐书称其为“风灾鬼难之地”。

司马灰在前来新疆的路上，曾问过宋地球几次关于“占婆王古城”与“绿色坟墓”的事情。宋地球却始终避而不谈，在其余人员抵达三十四团农场之后，他将众人都集中到“9号泵站”，说是要开个密会。

宋地球手下仅有四人，除了司马灰和罗大海，另有无线连的通讯班长刘江河，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军人，本是三五九旅进疆时的烈士遗孤，一度被行走于巴什库尔干地区的驼队收养，自幼随养父母到巴州蒙古牧区擀羊毛为生，也懂得套马狩猎，具备荒漠行军经验，十分了解库鲁克附近的地形和气候。

另一个是测绘分队的胜香邻，她虽然年纪甚轻，胆略才识却无不具备，曾经跟随考察队先后三次进入内蒙古“腾格里大沙漠”，成功执行过特种地形测绘任务。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都看胜香邻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后经宋地球介绍，才知道面前这个姑娘就是胜天远的女儿，也是胜玉的妹子，难怪眉宇之间有些神似，只是出身于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较之胜玉少了一分飞扬，多了一分亲和，精明干练的气质则丝毫不逊。

当时有海外关系可不是多光彩的事，因此司马灰没对胜香邻提起玉飞燕的事，而胜香邻则根本不知道自己远在英国还有个表姐，她幼年丧父，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虽然在母亲的干预下，没有继续从事考古工作，但也算是宋地球的半个学生和得力助手。

司马灰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就问宋地球，我看咱们这支“测绘分队”的编制，也是按时下惯用的“三结合班子”，由“院校知识分子、技术人员、军事人员”共同组成，可总共才五个人，力量是不是太单薄了？

宋地球点了点头说：“现在咱们这个小组的人手是少了些，不过在进入荒漠之前，还要会合从新疆克拉玛依等地抽调来的几支分队，加起来也足有几十号人。但我必须再次强调，这次行动将会面临许多难以预期的困难，甚至会有生命危险，如果现在有人想要退出还来得及，我绝不阻拦。”他等了一阵，见无人应声，终于说出了真实情况：

根据地理古籍描述，天下分为四极。大概意思是说世界上除了南北二极之外。还另有上下两极，极巅为“珠穆朗玛”，罗布荒漠下黑洞般的深渊，则是“地下之极”，它存在于万古不灭的沉寂之中，自有天地万物以来，就为日月所不照。1901年4月，著名的外国探险家“斯文·赫定”在沙漠中发现了一座佛塔，其中出土的古老经卷里也提到过着“极渊”，经文中以梵禅语将其描述为“无始无终的噩梦”，可惜具体位置至今已经不可考证。

胜天远在印支等地从事考古探险工作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关于“极渊”具体位置的线索。1953年他返回祖国，将这些发现如实上报，果然有一支测绘分队根据他所提供的线索，在位于荒漠西南方的某个区域下，找到了一处形成于主岩体固结时期的“原生洞穴”。

到了1955年，苏联提供了重型钻探设备和专家团，耗时三年，终于借助“原生洞穴”的天然结构，挖掘了一条直接通往地底近万米的“洞道”，苏联人习惯把地底深渊形容为“地球望远镜”，意同天文望远镜相同，代指用来窥探地心物质的通道，所以这条进入极渊的洞道，就被命名为“罗布泊望远镜”。

1958年底“罗布泊望远镜”终于被成功挖通，当时有一支中苏联合考察队，在穿过洞道作进一步探索的时候意外失踪，联络中断后，至今也没有找到任何一具尸体，估计已经不幸遇难了，随后中苏关系出现裂痕，苏联专家团撤离的时候，找借口故意炸毁了“洞道”，同时销毁了大量宝贵资料和数据，苏联人在地底发现的一切秘密，都被永远埋在了“罗布泊望远镜”极渊之下，而凭咱们国家目前的能力和设备，还无法进行如此深度的钻探发掘，如今留在地面的废墟早已被风沙吞没。

胜天远当时并未被批准参与这项行动，可他并未死心，又竭尽全力重新寻找线索，并推测“罗布泊极渊”很可能存在另外一个入口，上级为了查明当年那支中苏联合考察队在地底遇难的真相，批准他带队前往荒漠。但1963年这支考古队，遇到了航空事故和恶劣气候，行动被迫中断，胜天远至死也没能亲自解开“罗布泊望远镜”之谜，只把所有的资料都偷录在了一本工作笔记中，临终前托刘师傅交给宋地球保管，可根据相关规定，这种做法严重违反了纪律，宋地球只好在看完之后将其焚毁。

但是几年之后，文化大革命爆发，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搞群众运动，“罗布泊望远镜”很快被捅了出来，凡是当年参与过这项行动的人员，都被诬陷成了苏修特务，不过宋地球的老上级对他还是比较信任，在紧要关头将其下放到边远农村，借劳动改造之名加以保护。

宋地球今年恢复了工作，上级首长指示他接手胜天远的工作，继续带队前往荒漠戈壁，探明“罗布泊望远镜”下隐藏的无数谜团，并搜寻当年失踪的那支中苏联合考察队，但是碍于当前形势，所能提供的资源和条件非常有限，只能当成最普通的考古或测绘工作来进行。

宋地球则表示：“条件有限不要紧，但特事应当特办，组织上既然让我带队，就应给予足够的信任，探险队的人员就必须由我亲自挑选，宁缺勿滥，外行一个也不能要，否则还不如让我再回去蹲牛棚，如果在行动中出了问题，我宋选农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上级虽然特批了他的请求，可文革开始后各单位人事变动频繁，好多部门都处于“外行管内行”，甚至无人管理的状态，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顶替了刘坏水，宋地球认为司马灰通晓古术，那都是保命回天的“神策”，此人和罗大舌头又有多年的实际作战及野外侦搜经验，身手矫捷，行事果决，都可以一当十，更重要的是头脑灵活，懂得随机应变，如能得其所助，远比考古发掘队的刘坏水来得可靠，所以期许甚高。

宋地球也听说了这二人混进考古队的理由，但他对缅寮旧事所知有限，不太清楚“占婆王古城”的历史，在这方面提供不了什么帮助，眼下宋地球所能对众人透露的情况，仅有这些而已，其余的事全部属于保密范畴，只能等到探险队通过铁板河进入“罗布泊极渊”之后，才能告知下一步的行动安排。

胜香邻事先就知道了这些内情，并决意跟随探险队同行，刘江河也显得很有信心：“上级安排我给探险队做通讯员和向导，是对我的信任，何况除了牧区的几位老人以外，就只有我进过大沙坂，我熟悉那一带的情况，荒漠行军一怕迷路、二怕风沙、三怕断水，这些问题我都能应付，没我引路你们肯定走不到地方，况且小分队也离不开通讯人员。”

司马灰却没想得这么简单，他以前在缅甸时就曾听说过“地球望远镜计划”，所谓的“地球望远镜”，都是代指近似无底深渊的万丈洞窟，野人山大裂谷两千多米的落差与之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怪不得刘坏水打起了“退堂鼓”，原来宋地球这秃脑门子是要组织一支深入地下世界的“敢死队”，这无疑将是一次地狱般的死亡之旅。

第二话 电石灯

司马灰听了宋地球所言，便在脑中生出一连串疑问，苏联人钻掘出来的“罗布泊望远镜”，在地底是个什么结构？倘若距离地表万米之深，必然会产生强大的地压，也没有氧气，不可能使任何生物存活，怎会有办法进入其中？它究竟通向什么区域？里面存在着什么东西？1963年那场诡异的航空事故是否与之相关？这类科学探测行动，为何需要宋选农与胜天远等沙漠考古专家担任领队？

宋地球已经知道了司马灰以往的经历，也清楚其参加考古队动机不纯，但是“罗布泊望远镜”牵涉太深，在时机尚未成熟的情况下，还不能轻易吐露，所以无法直接回答这些疑问，他只好向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说道：“我希望你们能够无条件的信任我，并且相信到底，时间最终会给出一切答案。”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对宋地球的话半信半疑，他们很清楚“罗布泊望远镜”是个险恶不过的所在，这次考古勘探可不像去丈母娘家相亲，稍有闪失就回不来了。但又一寻思，如今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再说不去恐怕也不可能了，另外胜天远摆脱“绿色坟墓”的控制返回中国，是不是与他发现了“地底极渊”的线索有关？也许这一系列事件的背后，都存在着某些关联，司马灰认为这种可能性确实不小，看来明知道前边是火坑，也得闭着眼往下跳了。

罗大舌头还惦记着十七级工资，问宋地球什么时候才能兑现？要是万一“光荣”了又怎么算？

司马灰说事已至此咱就尽量往好处想吧，要是能够活着出来，咱们弟兄说不定就能混得跟“马王堆女尸”一样，会以大幅照片形式，成为式刊登在《光明日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头版头条的人物。

罗大舌头对司马灰所言很是向往：“既然报纸都上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肯定也得配发相关新闻，我罗大舌头这脸可算是露到家了，光宗耀祖不在话下，到时候我说什么也得拎着半导体到我爹坟上去，让老头子好好听听……”

司马灰一皱眉：“你又想出什么妖蛾子？给你们家老爷子烧几份报纸不就行了吗，天底下哪有拎着收音机上坟的？”

罗大舌头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老爷子就一种地的泥腿子，参军后倒也上过几次边区扫盲班，可根本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这辈子斗大的字识不了半筐，我要是真烧报纸，他老人家可能连哪边朝上都搞不清楚……”

宋地球见这二人越说越离谱了，赶紧拦过话头，意味深长地说：“只要你们有这份上进的心思便好，回来的事……等到回来之后再说不迟。”他当即开始规划在荒漠中的行进路线，并吩咐其余几人清点装备和工具。

刘江河独自去调试“光学无线电”，胜香邻则拿了一份“清单”，将准备携带的物资逐项检视，以确保万无一失，由于探险队准备深入地下，照明设备自是必不可少。当时国内很少有钢盔和专用登山头盔，钻山洞的常用护具，就是煤矿工人井下作业时配戴的“柳条帽”，但也有它的好处，柳条帽上的探灯光线很强，持续照明时间也长，光束穿透力和距离非常出色，甚至给人一种“如果前方没有障碍物，这道光可以一直射到地心”的错觉。

除了矿灯之外，探险队还准备了一种特殊的照明器具——“电石灯”，这是物资匮乏时代的一种产物，形状有点像“木柄手榴弹”，底下是握把，上边则是灯体，灌进水之后放一颗“电石”，再扣上有气嘴的罩子，里面就会产生化学反应，冒出银白色的雪亮火焰，如果周围二氧化碳浓度过高，灯体内的火焰光芒就会立刻转为蓝色，因此它不仅可以提供常规照明，还能起到探测空气质量的作用。

司马灰在旁看了一阵，忽然对胜香邻说：“62式军用多功能罗盘测距仪、海鸥205型单镜头反光照相机、猎鹰8X40高密封望远镜……，这些东西凑合着足够应付侦察行动了，可为什么没有武器？不给咱们发枪吗？”

胜香邻解释说：“咱们这组的五个人中，只有通讯班长刘江河是军籍，按规定他在执行外勤任务时可以配枪，再说那片荒漠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携带枪支的意义并不大。”

罗大舌头焦躁地说：“没枪胆气就不壮，哪怕给把五四式手枪呢？想当初我罗大舌头那枪法，能甩手打雁啊，说打雁头不打雁尾，打小麻雀也不能打碎乎了，得留整尸，要不然不叫本事……”

司马灰斥道：“罗寨主你有军事常识没有？手枪顶什么用？刘江河背的那条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也就在大漠戈壁上能使，真要进了罗布泊望远镜，地下环境复杂多变，蝙蝠、毒蛇、虫蚁，还有没死绝的苏修特务，鬼知道会发生什么，没有趁手的家伙怎么行？我看如果遇到危险，肯定都是突然发生的近距离短促接触，武器性能必须做到平战转换速度快、出枪便捷、射速高、故障率低，而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在狭窄空间内跟本周旋不开，手枪的射击速度也不够，难以形成压制火力，都不符合遭遇战的需求，最好有冲锋枪或者突击步枪。我听说国内生产了一批轻型丛林冲锋枪，它虽是这么个名称，却不仅适用于丛林战，也可应对山地、坑道、街巷作战，如果能有支丛林冲锋枪防身，这世上就没我不敢去的地方了。”

罗大舌头反驳道：“你小子想得倒美，还他妈想带冲锋枪？给你发辆坦克开岂不是更踏实？其实你说的那种丛林冲锋枪，虽然早打六十年代就开始研发了，可直到现在还没生产出来呢，要不咱们过几年等它批量生产了再行动？”

胜香邻早就看出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不像考古队员，此时又听这二人为了带什么枪而争得不可开交，不免很是担忧：“这俩人怎么都跟军火贩子似的，刚才居然还合计着要上《人民日报》，他们脑子里想的到底都是什么？”胜香邻也是好意相劝：“你们别练嘴皮子了，眼看出发在即，还有好多正事要忙呢。”

谁知罗大舌头算是逮着理了，自然又冒出许多怪话：“我说小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伙开会总要有个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过程嘛，刚才老宋发言的时候，我说什么了我？还不就是忍着，可怎么刚轮到我发言你们就要忙活别的？我看这种不正之风要是继续发展下去，咱们这支队伍就快变成宋地球独裁统治下的一言堂了，如今是大会轮不到我们普通群众发言，小会也轮不到我们普通群众发言，是不是非要等到前列腺发炎，才轮得到我们普通群众？”

胜香邻从来也没见过有这肉烂嘴不烂的人，倒被罗大舌头给气乐了：“你又上报纸又上新闻，也能算是普通群众？我看你还是先把北在哪边找着再发言吧。”

罗大舌头被说得无言以对，这时司马灰灵机一动，对罗大舌头说：“轮不到你发言也是理所当然，谁让你成绩不突出，政绩不突出，只有他娘的腰间盘突出呢，我看你也别跟着起哄了，咱俩找穆营长要枪去。”

其实司马灰并不理会别人怎么看待武装问题，罗布荒漠里也许没有活物，可并不等于没有死物，据说那地方有许多神秘莫测的古城墓地，到处都埋着千年干尸，带条枪至少可以镇鬼僻邪，反正空着两手去玩命的傻事，老子是坚决不干。

“三十四团农场”属于准军事化建制，除了农业生产，也要担任保卫巡逻任务，配有制式武器和打靶射击场，经常协同民兵开展军事训练，不过穆营长却是位职业军人，他今年四十多岁，解放军进新疆剿匪的时候他立过战功，身体非常粗壮，结实得像门“步兵炮”，说话也像放炮，直截了当，这回是被上级派来，担任安全保密工作，各种物资也大多由他负责提调分配。

司马灰先前以为穆营长就在屯垦农场工作，直到刚才开会的时候，才从宋地球口中得知此人要跟探险队一同行动，就和罗大舌头直接过去找他索要武器。穆营长此时正在屋里擦枪，他将五四式军用手枪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拆开，像是伺弄刚过门的新媳妇一般，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个零部件，抬头看见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进来，就问道：“咋球搞的，进来也不喊声报告，有啥球事？”

司马灰知道直接开口要枪肯定没戏，便兜圈子说：“也没啥球事，听说营长你是位老兵了，还在沙漠里剿过匪，又响应党中央的伟大号召，志愿在屯垦兵团安家落户，为保卫祖国边疆奉献了宝贵青春，献完了青春又献子孙，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们准备找机会向你好好学习。”

穆营长奇道：“咋球搞的，这说起话来怎还一套一套的？你们这些小青年，小嘴就是好使，我一个大老粗，有啥可让你们学习的？”

司马灰说：“能不能给我们讲讲您在新疆剿匪的战斗故事，听说在沙漠里追击土匪最是惊心动魄，当时队伍上使用的是什么武器？土匪们又用什么枪？”

罗大舌头早已经等不及了，就说：“营长同志你就别谦虚了，战斗经过和具体战术可以等到以后再讲，不如直接发我们几条真家伙，让我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枪实弹。”

穆营长恍然：“噢，我说你们嘴里咋净是好话，原来是要枪要子弹，咋球搞的，有话就直说嘛，组织上是让我支持你们的工作，要提供向导、驼马、水粮，还要每人发一套御寒用的毡筒子，可没说要提供枪支弹药，再说你们考古队都是知识分子，开过枪吗？”

罗大舌头说：“营长同志您太小瞧人了，别说开枪，我罗大舌头连英国皇家空军的蚊式都开过，我看你们这不是有五六式半自动吗，借我搂几枪成不成？当然要是有条步冲合一的六三式全自动，那就更好了。”

穆营长把脸一绷：“你这还没得着寸，咋就先进上尺了？”本来不想答应，但考古队也都是上边派下来开展工作的同志，他又不想得罪这些人，便出了个难题：“咋球搞的，还跟我这吹上了，那英国的蚊子你也能开？正好我这有把手枪刚拆散了，你们要是能在两分钟之内给它重新装好，我立刻发给你们枪支弹药，可要是装不上，那就啥球话都也别说了，该从哪来，就回哪去。”

缅甸兵工厂就能生产仿造的五四式军用手枪，当年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都曾用过，他们参加缅共人民军特务连数年，何止身经百战，一天到晚枪不离手，都练就了一身“十步装枪”的本事，比如在山里宿营时拆开手枪保养，这时候敌人突然围攻上来了，那就得立刻用衣服兜起手枪零件，边跑边组装，跑出十步，手里的枪支就必须能够做到搂火击发，所以罗大舌头根本没把规定多少时间放在心上，他将五四式零件划拉过来，三下五除二就给装上了。

穆营长甚至还没来得及看表，心中很是惊讶：“咋球搞的？”他不能食言，只好给找了几条当地牧民们打黄羊的猎枪。

司马灰一看连连摇头，这大都是由当年缴获土匪的老式步枪改装而成，有的膛线都磨平了，有的准星又不知道跑哪去的，便对穆营长说：“这种老掉牙的家伙，都不是近代土匪用的，大概还是十月革命后，逃窜流亡到新疆地区的白俄乱兵所留，比我们考古队的宋地球岁数都大，根本没法使了，子弹也不好找，能不能给提供现役的制式武器？”

穆营长却一口拒绝，他说这件事可没商量的余地，现在已经是破例了，那片荒漠的纵深区域，就连当年的土匪马贼都不敢冒险进入，几百里内半个鬼影也见不到，根本不需要全体成员都配带武器，我和通讯班长带上枪，只不过是为了有备无患，你们普通队员能做到防身自卫就足够了。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无可奈何，心想：“哪怕带条烧火棍子，也总好过捏着两只拳头。”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挑了两条老式火铳般的“撞针步枪”，用的子弹还都是无烟火药，各处都找遍了才翻出二十几发，至于能否正常使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转天黎明，当第一缕晨光撒向屯垦农场的时候，从牧区调来的三名向导，牵了大队驼马，背上水粮和各种装备，带着众人进入戈壁，他们首先要前往库鲁克沙漠边缘，会合来自克拉玛依油田的物探分队，然后共同穿越“大沙坂”。

前几天所走的路程，大多是地势平缓的大漠戈壁，偶尔会遇到几片盐滩，由于常年遭到漠北寒风侵袭，那些黑灰色的干涸盐沼硬壳，都被细沙打磨得光滑如镜，踩踏上去“吱吱”作响，使人陡增颠簸跋涉之苦。

站在这无垠的旱地上举目四望，周围单调沉寂的环境没有多少变化，到处都荒凉得令人感到窒息，如果有谁失踪在里边，可能就像一滴水落在灼热的沙漠中，顷刻间便会蒸发得无影无踪，再也无从找寻。

但司马灰听宋地球所言，就在这片毫无生命迹象的荒漠中，曾经孕育过璀灿辉煌的古老文化，那些昌盛显赫的古国，曾经神话般的存在，又神话般的泯灭，就像是开到荼縻的花，悄然凋谢在了“时间的尽头”。

第三话 荒漠

众人跟着驼队，行走在浩瀚的荒漠中，面对一望无际的空旷戈壁，仿佛世间万物都已不复存在，天地尽头只剩下旱海茫茫。

这一路上追风走尘，乏了裹着毡筒子倒在驼马旁边睡觉，饿了喝盐水啃干饼子，白天荒漠里的气温高达四十多度，灼热的气浪能把人给烤干了，实在耐不住酷热的时候，就缩在沙丘土堆后的阴影里暂作歇息，入夜后则是温度骤降，又冻得手僵脚木，肺管子发麻脑浆生疼，也说不尽这许多艰苦卓绝之处。

五天后，驼队终于成功穿过戈壁，接近了险恶异常的“大沙坂”边缘，地形地貌也开始逐渐出现了变化，这里的沙漠分布并不均匀，沙子浅的地方才不过几公分厚，底下都是坚硬的土层，由于受到漠北寒风切割，呈南北方向分布着大量“沙沟、沙谷、沙斗”。

此时恰好行到破晓时分，血染般的太阳开始从身后冉冉上升，东面的地平线仿佛被撕扯开一条鲜红的伤口，浩瀚辽阔的荒漠尽头，显现出一片凸出物，看轮廓应当是绵延起伏的沙丘，孤零零矗立在空寂的大漠中，可随着驼队越走越近，就见在满天红霞的映射之下，那些坎坷起伏的土丘和沙山，仿佛蒙上了一抹绚丽的金漆，在众人面前变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巍峨城池，恍若西域古国繁华的身影重现人间，呈现出一种海市蜃楼般凄美绝伦的幻象。

正当众人看得出神，背着猎枪的向导突然喝止驼队，告诉宋地球，再往前就进“黑龙堆”了，那一带风灾鬼难多发，到处昏天黑地，八级大风昼夜不停，即使白天都看不清路，别说车辆开不进去，就连驼马也很容易受惊，而且骆驼体重，一旦踩塌了沙壳子，失足掉进沟谷流沙里就没命了，所以只能将探险队送到此地，不敢继续向前走了。

司马灰等人见状，只好卸下装备和水粮，那三名牧区来的向导当即与众人挥手道别，径自驱动驼马掉头折返，余下以宋地球为首的六个人则准备徒步行进，便在原地重新整理行囊。他们每人都有个帆布背包，毡筒子卷起来绑在上边，旁边挂着猎刀、水壶、长绳，干粮大约能吃五六天，无线连的通讯班长刘江河，还要额外背负一部“光学无线电”，回程之际可以利用它寻求支援。

按照既定方案，宋选农将要带领这个小组，前往大沙坂边缘，与从克拉玛依油田调来的钻探、物探分队会合，其中有工程师和专业技术人员，他们负责寻找苏联人留在地底的重型钻掘设备，并获取岩心样本，探险队主要的补给和装备物资，都是由这两支分队负责携带，双方汇合后，仍将由宋地球统一指挥。

宋地球等人从三十四团屯垦农场出发之后，一直试图与克拉玛依钻探分队保持着无线电通讯联络，可大概是由于风沙中含有大量盐尘的干扰，使得电波信号极不稳定，最后收到的讯息是“钻探分队已于两天前抵达了既定区域”。

宋地球见驼队已经去得远了，不由得回想起当年在大漠戈壁考察古迹的经历，对司马灰感叹道：“这次咱们之所以能够顺利穿越茫茫戈壁，多亏了有向导和驼队，当年我和几个同志来此勘察鄯善国古都圩泥城，就是在这片戈壁荒滩中迷了路，那情形真是可怕，断油断水，车辆和电台也都坏了，四周全是一望千里的龟裂旱地，别说是徒步行走，就是插上翅膀的鸟雀也飞不出去。当时我看见天上有个很小的黑点，似乎是有什么飞禽经过，直到离近了才看清楚是只小麻雀，可能这只麻雀飞进大戈壁之后就懵了，冒着四五十度的高温，想找个有阴影的地方落脚都找不到，那时候出于求生之本能，它也不知道怕人了，直接朝着我飞了过来，刚扑在我脚边的影子里就再也不能动了，我把水壶里的最后几滴水，都喂给了这只将死的麻雀，可还是没能救活它，生命在残酷的大自然面前，向来就是如此脆弱……”

此时众人整理好了装备，开始徒步前行，宋地球一边走，一边继续对司马灰唠叨：“唐书称这古丝绸之路上最危险的两片区域，一是白龙滩，二是黑龙堆，从古以来既是热风、恶鬼出没之地，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人畜皆不敢过，以我的亲身经历来看，可并不都是虚构夸大之言啊。”

司马灰听得不解：“风灾应当是指风沙带来的自然灾害，可鬼难又指什么？是说那片荒无人踪的沙漠里有鬼吗？”因为在以往的古老记载中，一旦形容起荒漠里的恐怖与危险，总是少不了要提到“热风、恶鬼”，或是“风灾、鬼难”之类的词汇，听说骆马之类的大牲口眼净，能够以目见鬼，走进“大沙坂”便会平白无故地受惊发狂，根本收拢不住，很容易跑散。难道驼马果真能够在沙漠里看到一些人眼看不到的东西？

宋地球突然被司马灰问起此事，一时间也很难给出准确答案：“鬼难……此类事件在历史上没有确凿记载，还真是不易阐述明白，以我个人的理解，大概是古代对于某些超常规现象的称谓。”他想了想觉得这也不算是什么理论，便举出一件事例：

以前在江苏义县的山里，有座“星星庙”，大概是清朝末年建造的，一年到头香火不断。为什么要叫“星星庙”呢？据说是因为庙里供着块“陨石”。1953年大炼钢铁，家家户户捐铜献铁，造枪造炮造飞机，支援抗美援朝。当时有人说陨石里含有金属成份，就要把庙拆了，挖出埋在土里的“陨石”，可当地老百姓迷信思想非常严重，给施工制造了很多阻碍。上级就派宋地球带工作组前去调查走访，他们到乡里四处打听，问那些上岁数的老人，才知道原来当地人认为那块“陨石”里头有东西，可能是某种成了精得了道的仙家。但这怎么可能呢？再走访下去，事情就传得越来越邪了，甚至有许多目击者，信誓旦旦地证实亲眼看到过在那块陨石里有“死人”，而且还不止一个，是一大一小，那可不敢惊动啊，谁要惊动它们谁真是活腻了自找麻烦。

不过“星星庙”陨石里为什么会有“死人”？那又是两个什么样的“死人”呢？工作组再追问下去，却是人人都如大难临头，谁也不敢再多说了，面对这一连串的疑问，工作组经过讨论，决定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设法查清真相，如果想破除老百姓的封建迷信思想，就必须从根源着手，也就是挖出“陨石”进行彻底调查，然而等到清理工作结束之后，挖掘组面对这块大如拖拉机头的“陨石”，都惊诧得合不拢嘴了。因为“陨石”里有许多琥珀状透明物质，在强光照射下，可以看到其中裹着两具僵尸，死者身着汉代服饰，一个是位妇人，另一个是她怀中抱的孩子。大伙就觉得很奇怪，没人能够理解，陨石是从天上来的，里面怎么可能会有汉代女尸？当时担心造成恐慌，就用帆布把“陨石”盖了，秘密运回实验室进行解剖，经过研究分析，终于取得重大突破，解开了疑惑。原来这块“陨石”，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外之物”。那是在好多年前，大约在汉朝的时候，有一个刚生完小孩的女子，带着孩子回娘家。走到半路上，经过一座火山，结果很不幸，母子两个正好赶上了火山喷发，这个女人和她的小孩，被泥石流埋住，像琥珀一样裹在了里边，泥石受到岩浆高热形成了半透明的物质，内部却始终处于密封状态，千年万载，永远保持着生前的容貌。而石块又被火山喷上了天，变成了一颗小行星，围着地球转来转去。直到清代，才又化为一颗“陨石”，重新坠回了地面。

司马灰听了根本不信：“这就是您的重大发现？您刚才要是说考古队从哪座古墓里出土了唐明皇用过的避孕套，说不定我都能信以为真了。可星星庙的来历我却比您清楚多了，那里面压根儿就没什么尸体。”

宋地球解释道：“我说的这件事情，仅是举出一个例子作为比喻而已，不用追究是真是假，我只是想让你们通过它了解‘求实’的必要性，因为有些考古现象，在发掘过程中总会给带来很强的神秘感，很难使人轻易理解，可随着研究工作的深入，厚重的幕帘逐渐拉开，即便是再复杂的谜团，也终究会在我们面前真相大白……”

司马灰惟恐宋地球又开始长篇大论地给自己讲课，赶紧装做绑鞋带，故意落在了队伍末尾。

穆营长和通讯班长刘江河在前边引路，带着探险队徒步荒漠。有道是“望山跑死马”，从破晓时分，就在这一望千里的大戈壁上，看见前边有片起伏绵延的土丘沙山，可拿两条腿一步步地丈量过去，夜幕降临后才踏进大沙坂。

天气情况超乎预期的好，没有出现传说中的热风流沙，此时的天空，仿佛是块透明的巨幅水晶，呈现出无限深邃的蓝色，“大沙坂”正在月影下沉眠，这片被天幕苍穹笼罩着的浩瀚沙海，银霜遍地，清冷似水，那些终年被沙尘覆盖着的土丘，奇迹般的露出了真容。

众人虽然常在野外行动，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摄人心魄的繁密星空，都不知不觉地抬起头来仰望穹苍。

司马灰窥视天河，见星云通透，在那平静的深邃中，似乎蕴涵着巨大的恐怖，四周死寂的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某种危险的信号，不免暗觉不妙：“众人脚下这座沙山，就应该是与克拉玛依钻探分队会合的地点，可观望良久，周围又哪有半个人影。”

穆营长也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不安，众人携带的水粮在沙漠中根本维持不了几天，如果不能与钻探分队会合，处境将会变得非常危险，他焦急地看了看手表，骂道：“咋球搞的，克拉玛依钻探队不是早就到了吗？难不成都死球了？”骂完又回头命令通讯班长尽快用光学无线电与钻探分队取得联系。

刘江河依命行事，可那部无线电里始终没有任何回应，急得他满头是汗。

宋选农耐心地宽慰道：“小刘同志，你别着急，再多试几次。”

这时司马灰见胜香邻正举着望远镜向四周观看，神色间显得有些异样，就问她能不能通过望远镜看到克拉玛依钻探分队？

胜香邻摇了摇头：“这沙漠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可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罗大舌头也告诉司马灰：“我刚走上沙山的时候，似乎看到远处有些东西在动，可一眨眼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说这片沙窝子里，许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司马灰心知事态反常，就半蹲在地，把鹰一般敏锐的目光投向四周，沙漠里寂静得连掉下根针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一眼望出去没遮没拦，鬼影都看不见半个，一切都处于静止状态，除了沙子以外，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存在。

罗大舌头先前在屯垦农场里，曾听人说这“大沙坂”本是一片被荒沙覆盖的土山，掩埋住了不少古城墓穴，如有狂风掠过，就会从流沙下显露出半截棺木或古尸手臂，解放前有支国民党部队，溃逃进“大沙坂”之后迷了路，那好几百人，再没走出来半个活的，都被这片恐怖的沙漠吞噬了，或许是大漠埋骨、旱海沉尸，至令死者不安，时常会有怪异发生，他不免怀疑克拉玛依钻探分队在沙漠里遇上了鬼，否则那几十个大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胜香邻秀眉微蹙：“你们考古队的人，怎会相信这世界上有鬼？”

司马灰虽感觉到附近有些异常，可观察了半天也不见任何风吹草动，脑中绷紧的神经稍有松缓，便对胜香邻说：“好多年前祥林嫂就提出过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魂灵？但就算是鲁迅先生，都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答案。”

这时罗大舌头忽然扯了司马灰一把，指着沙漠深处说：“你瞧瞧那是什么，我估计鲁迅先生肯定是没见过这种东西。”

司马灰等人闻听此言，都不禁深吸一口寒气，他们顺着罗大舌头手指的方向望去，其时月明如昼，视野格外清楚，就见沙漠中有一个黑黢黢的物体，直立着缓缓移动，只是离得较远，看不清肢体轮廓。

众人又惊又奇，定睛再看时，周身寒毛全都“齐刷刷”地竖了起来，因为最让人感到恐怖的，是那个影子只是“影子”，而不是任何物体遮挡住光线，留在地面上的“阴影”。它所经过的地方，也没在沙漠中留下任何痕迹。

“必须有某个物体遮挡住光线，才会在地面留下投影”——这是人尽皆知的常识。可冷月寒星辉映下的大漠中，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除了沙子就是沙子，在没有任何“实体”的情况下，沙漠里又怎么会出现阴影？

第四话 壁画

穆营长常年在玉门甘肃一带的沙漠里剿匪，却也从未碰上过这等怪事，他为军多年，向来气粗胆壮，从不信邪，认定是有敌特暗中跟随探险队，立刻端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对天鸣枪示警，眼见沙丘下那团黑影越来越近，就对准目标扣下了扳机，“五六式”那种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特殊射击声，在空旷凄冷的沙漠中听来，显得分外“嘶哑”。

穆营长枪下虽未落空，但沙地上那团“鬼影”却似无知无觉，7.62毫米口径的制式步枪子弹对它没起任何作用，仍在飘飘忽忽地时隐时现，随即轻轻一闪，竟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倏然消失无踪，眼前唯见沙丘起伏，沉寂无声。

这大沙坂里根本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别说狼踪狐迹，只怕连只沙鼠也不存在，更何况此刻月色正明，视野变得分外清晰，远比白天热浪蒸腾或沙尘漫天时看得还要真切，如果荒漠里真有某些东西出现，不可能看不到它的实质。

众人都是目瞪口呆，实难解释眼中所见，宁肯一厢情愿地认为“那只是疲惫和压力带来的幻觉”，也不敢设想“在这片恐怖的沙漠里遇到恶鬼”会是个什么后果。

却在此时，又发觉侧面有“沙沙”作响的声音传来，众人硬着头皮抬眼一看，就见数十米开外，同样有团幽灵似的“黑影”站在沙漠中，约有一人来高，时隐时现，远近飘忽不定，深夜中的沙漠里，顿时变得鬼气森森，而在这片寂静的沙海深处，也隐隐传来孤魂野鬼的呜咽哭泣之声，众人听得真切，均是觉得心中寒意更甚。

探险队虽然带着枪支，可当此情形，也不知眼下应该如何是好，因为出现在沙丘上的东西，如轻烟似薄雾，根本没有“实质”存在，可能都是当年迷失在沙漠中的“亡魂”。

宋地球同样感觉到情况不妙，他盯着周围看了一阵，终于瞧出几分端睨，脸上微微有些变色，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大伙不要过份渲染这种唯心主义论调，世界上哪有鬼？我看咱们遇上的情况，应该是沙漠里一种十分罕见的异常现象，我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看到。”

罗大舌头说：“您就别找理由安慰我们了，我们有心理准备，这沙漠里已经不是解放区的天了……”

宋教授只好继续说明原由，今夜月明如昼，我几十年来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月亮，好像随时都能从天上掉下来似的，但用肉眼仔细观测天体，就会发现明月周围有层毛绒绒的光晕，按气象预测学的观点来看，沙漠中“月晕生风，日晕而止”，如果据此推测，就说明这片地区很可能要出现大风沙天气了。库姆塔格与罗布卓尔交界的大沙坂，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至少有三百多天风沙天气，而在规模惊人的大沙暴到来之前，往往都会有“风引”出现，也就是小型旋风，它是一个个小龙卷风似的沙团，聚散不定，在月光下当然看不到它的形体，只能看见沙漠里有团幽灵般的鬼影忽隐忽现，大小和人体相仿，看上去似乎有影无质，其实只是沙子和风产生的一种特殊现象。

司马灰等人恍然醒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等幽灵般的怪风，可还不等细说，风沙涌动之势便已迅速增强，先闻数里之外似有波涛洪钟之声，随着几股黑流也似的旋风卷至高空，风势骤然加剧，虽不是鬼哭狼嚎，但那呜咽凄厉的风声听在耳中，也足以使人毛骨耸然。

沙丘高处有片风化的胡杨木桩，那些木桩虽然枯死了千年，却仍然沉稳地矗立在沙河中，日复一日忍受着狂风摇撼，依旧岿然不动，用枯竭的枝干见证了不知几世的苍茫，正是它们的存在，才使大沙坂地形轮廓得以固定。众人想借助枯木躲避风沙，刚刚临近那片低矮的树桩，酷烈的热风就已卷集着沙尘，宛如黄云铺地涌来，狂风肆虐之际，到处天昏地暗，眼前一座沙山，一霎时就化为漫天飞灰。

这片“大沙坂”，属气象学中所言的枯热猛晴区域，一年到头风灾不断。冬天是“白风”，春天有“黑风”，到了夏秋两季转为“热风”，干旱炽热使得土层全都沙化了，行人走在里面，眼前只有一片昏黑，天不像天，地不像地，分不清是在昼里夜里，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呜呜掠过，就像是沙海下无数亡魂沉埋了千年的悲哀与愤怒，着实令人胆颤心惊。

众人凭借身上背包沉重，才没被狂风卷上半空，他们发现枯木桩子随时都会折断，不敢继续停留在高地上，互相拉扯着勉强挪动脚步，跌跌撞撞地翻过几座大沙丘之后，透过风镜看向周围，就见风起处，遍地沙子像河水一样流动，人在其中，也似随着沙河漂浮。

司马灰以前听说过鹅毛浮不起的“流沙河”，还以为多半是个杜撰出来的传说，今日身临其境，才知大漠深处果然有这种可惊可怖的地方存在，人在漫无边际的热风流沙中移动，有如跋涉大河，附近起伏不平的沟壑都被流沙遮蔽，完全看不到脚下的情况，万一踏空跌倒，或是滚入沙谷，顷刻间就会被风沙吞没，即使身边有队友同行，也无法提供有效救援。

当年胜天远带领考古队穿越“大沙坂”的时候，就因坠入了沙河下层的沟谷，造成人员伤亡，才被迫中止行动。如今探险队突遇风动流沙，顾不得再去寻找本该出现在会合点的“克拉玛依钻探分队”，他们只能先求自保，在这种让人不能喘息的风压下，从沙河里不断摸索前行，脚底下几步一跌，稍有停留就会被流沙活埋。

大沙坂炎热干燥的程度超乎想象，绝对最高气温可达45度以上，白天掠过地表的热风温度，更是接近70度，降水量极小，几乎是滴雨不见，一年四季风沙不断，沙暴频繁，狂风咆哮，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沙海无边，使人不辨方向，人体的一切感觉都会被热沙吞没，沙尘漫天飞舞，很容易使人产生视觉疲劳，唯一有明显变化的，就是那些起起伏伏的大小沙丘，它们纵横排列，形态复杂多变，流沙底下都是土山，土层沙化严重，沙沟沙坑密布，表面又有沙河涌动，很难看清地形，一步踏错就会陷入流沙，因此行动速度异常缓慢。

六个人行不数里，就已累得连吁带喘，上气不接下气，胸膛都似要炸裂开来，忽见沙丘下有片浮沙卷动形成的旋涡，宋地球知道那底下可能是个沙漏般的坑洞，忙将手一招，让众人迅速躲入其中避祸。

司马灰等人连滚带爬，几乎是被涌动不绝的流沙，直接推到了沙坑中。这是个常年被热风切割形成的沟谷，深达十几米，底下积满了堆积如丘的黄沙，也不知那沙子底下更有多深。

司马灰当先从沙堆里挣扎着爬出，拍去身上沙尘，他见满目漆黑，分辨不出究竟是落进了什么所在，就摸出电石灯来点亮了，再举灯照视，大量浮沙正从头顶滚滚流过，其余几人也相继起身，将陷在沙堆里的同伴拖拽出来。

穆营长主要负责安全保卫工作，最挂念宋地球的安危，他刚从沙堆上爬起来，就立刻招呼司马灰，让他快举灯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司马灰擎着电石灯四下里一照，见其余几人均是安然无恙，只有罗大舌头摔得较重，趴在地上连声骂娘，而宋地球却是满身沙土，背对着众人坐在沙堆旁一动不动。

胜香邻见状暗觉不妙，担心地问道：“宋教授，你还好吗？”

宋教授闻言无动于衷，他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握住司马灰举着的电石灯，电石灯是通过化学反应燃烧照明，气嘴既被握住，灯体内烁亮的光焰立刻熄灭，沙坑内顿时一片漆黑。

司马灰未料到宋地球突然来这么一手，心下猛然一惊，早将手指扣在了撞针步枪的扳机上，同时问道：“老宋，你怎么了？”

宋地球按灭了电石灯，低声道：“你拿鼻子闻闻这沙坑里是什么气味。”

司马灰深吸了一口气，奇道：“是硫磺？”

宋地球道：“不是硫磺，应该是可以直接用来制造黑火药的岩硝，这沙坑内的土层里可能含有硝脉，而且空气不畅，碰到一点火星就会发生轰燃。”

众人听得此言，心下都是一颤，不成想这大沙坂下的土层中含有岩硝，躲入沙坑避难，简直相当于钻进了一个火药桶，处境变得更是凶险。如今未能顺利会合到克拉玛依钻探分队，以现有的装备和水粮，难以展开进一步行动，只能联络屯垦农场派驼队前来接应。

但通讯班长刘江河背着的“光学无线电”，在摔入沙坑时撞断了线竿，他垂头丧气地汇报了这一情况。

穆营长火撞顶梁门，铁青着面皮把他训了一通：“你小子究竟是咋球搞的，我看你胳膊腿也没磕青一块，怎就偏把电台给摔坏了？你要是修不好它，就给我死球去。”

司马灰收起了“电石灯”，改用矿灯照明，他听穆营长说得严厉，就替刘江河开脱道：“毛主席曾经教导咱们——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既然连死亡牺牲都很正常，那在革命斗争中损坏一部无线电，也不应该算是什么大事，何况线竿断了还可以接上，这活以前我就干过，只要把里面的线头接好，再找块胶布缠结实了，电台照样能够正常使用，远远没到报废的程度。”

这时宋地球在胜香邻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他也对穆营长说：“年轻人哪有不犯错误的，让他以后小心点也就是了，沙井下很不安全，绝非久留之所，我看咱们还是先离开这地方，然后再想办法修理无线电。”说罢吩咐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二人在前探路，带队离开岩硝矿脉分布的危险区域。

此刻地面上流沙涌动不绝，探险队为躲避酷烈异常的气候，只能摸着沙坑边缘的缝隙向深处走，想寻个安稳的所在稍作喘息，以便维修这部损坏的“光学无线电”，再请求屯垦农场派出驼队前来支援。

众人身边所携水粮有限，仅能维持数日所需，一旦与外界失去联络，就将陷入绝境，自不免忧心忡忡，而在这沉闷压抑的沙谷中行动，更使人加倍恐慌。

司马灰头戴矿灯，端着撞针步枪在前探路，眼见周围尽是些沙谷沙井，都是大沙坂地下支离破碎的土山形成，皆呈南北走势，多数已被流沙阻塞，接连找了几处“沙洞”，却没一个稳妥坚固，似乎随时都能被热风卷动的流沙埋葬。

司马灰见状不敢停留，又向前行，发现这条漫长的沙谷尽头，有几座高矮不等的夯土墙，墙下显出一处被黄沙掩埋了大半的残破洞窟，洞子里面黑气弥漫，沉浸着腐朽的死亡气息，在外看不出是城址还是墓穴。

司马灰埋下身子钻了进去，抬头用矿灯一照，见这洞窟内部方正，四面为门，三面塞有条砖，穹顶隆起成圆形，最深处的土墙上，还保留着一些古彩斑斓的壁画，描绘的都是些西域风物，画中最显眼的是一头金骆驼与一头银骆驼相互嘶咬，双方身上都是鲜血淋漓，场面极是残酷，另有一头背上插翅的飞驼，落在高耸入云的山峰上，奇怪的是这骆驼颈中，竟然生了一颗妖异的人头，也不知这些壁画藏下多少年代了，颜色竟还是如此鲜明，仍在这片饱受风沙侵蚀的废墟中，蛊惑着千年的谜语。

第五话 王陵

其余几人也相继钻进了土窟，意外发现墙上竟然还有残存的壁画，而且内容十分离奇——背上生翅的飞骆驼长了颗人头，它正落在一座插入云霄的山峰上，俯视着金驼与银驼在大漠中撕咬恶斗。

司马灰等人从未见过此类充满古代西域风情的彩绘，不免觉得壁画中的情形格外神秘，心里又都是有些耸动。

罗大舌头同样是少见多怪：“呦！这驴头上怎么是个人脸？”他再仔细一看，才瞧清楚壁画上绘的是骆驼，可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刚才看岔了，只好越描越黑地补充道：“沙漠里有种野驴很特别，后背上长俩大疙瘩，样子看起来和骆驼差不多，你们这些不懂行的人就很容易搞混。”

这时宋地球凑到近前，借着司马灰头上矿灯的光亮，仔细观看壁画，他注视良久，神色颇为凝重，始终不发一言。

司马灰见这窑洞般土窟窿像是墓穴，就问宋地球道：“咱们好像是钻进坟窟窿里来了，这壁画中的飞骆驼是个什么妖怪？”

宋地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这里还算稳固，先让大伙休息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把电台修好。”

众人在浮沙中行了大半天，满身满脸都是灰尘，个个都像“土地爷”，也已疲乏饥渴得狠了，巴不得能歇上片刻，听到宋地球的吩咐，按照考古队“非必要不接触”原则，离开绘有壁画的墓墙，都集中到先前进来的洞口附近，摘下背囊和步枪，倚着墙就地坐下，胡乱啃些干粮充饥。

穆营长担心上边会有流沙涌下，将墓室彻底埋住，就带着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在周围巡视了一遍，见这土窟前面洞开的厚重石门，边缘处凿痕陈旧，不是近年所留，显然是解放前已有土贼捷足先登，将古墓内的珍宝洗劫一空，仅剩下一些带不走的壁画，此外再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穆营长察看之后，回来同宋地球商量，按照原定计划，是要首先会合克拉玛依钻探分队，一同经由大沙坂下的地谷进入“罗布泊望远镜”，可两天前就该到达这里的钻探分队不见踪影，依照常理推测，如果他们也遇到了热风流沙，多半会提前躲进地谷中避难，只是气候和电台故障，导致双方无法取得联络。穆营长发现附近有几处沙洞深浅难测，料来必然通往地谷，就打算独自一人，先到下边探明情况，搜索钻探分队的踪迹，并让其余的人先留在这里稍做休整，抓紧时间维修“光学无线电”。

宋地球知道穆营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员，由其先去探察一番也好，毕竟不能眼睁睁看着钻探分队全员失踪而置之不理，便同意了这个请求，嘱咐他务必多加小心，不要走得太远，以免迷失方向。

穆营长答应了一声，带上矿灯和步枪就要行动。

司马灰拦住他说：“我跟你一起去，要是遇到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穆营长把脸一绷：“我用你小子照应个球，真是无组织无纪律，你把宋教授保护好，就是对我最大的照应。”说完头也不回，拎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钻进了墓室后的石窟。

司马灰暗骂这穆营长真是个属驴的，脾气又倔又硬，他只好回到墙边坐下，啃些干粮裹腹，又指导刘江河维修那部“光学无线电”，但电台损坏的程度，比预期中的还要严重，如果不更换零部件，就没有修复的可能性。

这时宋地球让胜香邻在笔记本上，将墓室内的壁画素描下来，然后他才告诉司马灰：“千万别小看了这个地方，正经是座楼兰王陵，可惜早在民国初年就被土贼盗空了，掏得是干干净净，连块棺材板子都没剩下，只有土窑般的墓穴和少量残破壁画留存至今，恐怕过不了多少年，这里就将彻底被流沙吞噬了。”

司马灰不太相信：“土窟里如此破败不堪，你就凭一些残缺不全的壁画，怎么敢肯定这里曾是楼兰王的墓穴？”宋地球对这种问题，解释起来总是不厌其详：“其实我和你们一样，也是初次到这来，你看这座被盗空的古墓里不是还剩下些壁画吗？其中蕴藏的大量历史信息相当重要，仅根据壁画里描绘的金银骆驼，就能判定此地是楼兰王陵。”

胜香邻听出了一些头绪：“宋教授，你是说骆驼在西域大漠中具有特定的象征意义？”

宋地球点头道：“骆驼是沙漠之舟，以前的客商们要想穿越丝绸古道，肯定离不开驼队。史书上称古西域有三十六国，那仅仅是指丝绸之路最为繁荣鼎盛的特定时期，如果实际统计起来，由汉代至唐代，出现在南北丝绸之路沿途的大小城邦，前前后后总计四十二国。但在两汉至南北朝时代，北起铁门关，南到尼雅一带的辽阔地域间，也只有权威最重的楼兰——鄯善国王国，才可以将金骆驼作为王室至高无上身份的象征，这就同中原帝王将自己比喻成真龙天子是一个意思，再加上壁画中还出现了跪拜的文武百官，所以我才敢推测这是座楼兰王古墓。”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还是不太明白：“壁画中落在高山上的飞骆驼又象征着什么？它怎会长有一颗人头？”

宋地球说楼兰王古墓壁画中描绘的内容非常神秘，而且损毁比较严重，残破不堪，即便我不知道它过往的事迹，也能凭经验做一番管中窥豹的假设，这幅壁画应该与一个流传许久的古代传说有关。飞骆驼象征着主宰因果的真神，金银骆驼嘶咬则表示墓中安葬的这位楼兰王，曾杀死过自己的手足兄弟。金骆驼是兄，银骆驼是弟，常言道“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地下没有两个国王”，这一山容不开二虎，兄弟俩为争一个王位，不得不手足相残，到头来的生死成败，都取决于全知全能的真神，这副壁画大概表现了古代人对于“命运”的理解。

司马灰说：“噢，敢情这国王亲手杀害了自己的手足兄弟，死后还要特意在墓室壁画中告诉后来者——这件事都是早已被真神注定的命运，并非出于本王之意，倒把自己的责任来个一推六二五，摘得干干净净，惟恐背上手足相残的恶名，真是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可千年易过，往昔的辉煌终将被滚滚黄沙埋没，这楼兰王陵也早已被土贼盗空了，连块囫囵个的棺板子都没留下，仅剩这几片残破不堪的壁画，时至今时今日，谁还会在乎墓中死人当年干过什么瞒心昧己的缺德事。”

宋地球听司马灰提及生死之事，心中忽有所感，就随口说了些自己的观点：“生死是自然界的规律，人类是注定将要一死的生物，墓穴本身又是个象征着死亡的休止符，但其存在的意义又远远超出了这个范畴，古人历来将它视为通往永恒的大门，想把生前所有的东西都带入其中，因为一个人生前拥有的越多，临终之际失去的也就越多，就如同原本安葬在这里的楼兰王，他虽然贵为一国之主，手握生杀大权，可以随意左右臣民的生死，却对自己必将到来的大限无能为力，这种对死亡的畏惧与无奈，其实就是一种人类始终无法摆脱的宿命，别说上千年前的西域古国，即使到了科学昌明的现代，不还是有很多人仍在说什么万寿无疆永远健康吗？”

宋教授说到最后，自觉刚才有些言多语失，就赶紧岔开话题，又讲起解放前有个传闻，近年以来，对大漠中的古城墓穴最感兴趣的人，无非有两种，一是盗墓者，二是考古学家。盗墓者对陵寝中丰厚的陪葬品垂涎三尺；考古学家却更关注其中蕴涵的巨大历史学术价值。据说在民国初年，有几名英国探险家伙同一批当地土匪马贼，深入新疆大漠的千里流沙中寻找古代文物。这伙人大概都是狗鼻子，在经过“大沙坂”附近的时候，竟从这荒凉贫瘠的空气中，嗅到了奢华的气息，经过历时几个月的寻找与发掘，终于凿开了已经封存千年的石门，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奇珍异宝，彩棺墓床周围堆积着数不清的金银珠玉，所有的“器皿、箱笼、匣子、兵刃、盔甲”上，皆是珠光宝气，金碧辉煌，棺中安眠的那位“王中之王”，脸上覆盖着黄金铸成的面具，它真实勾勒出了王者生前的容颜，宁静中透露着几许哀伤，仿佛是对自己身后命运的无奈。盗墓者们惊叹之余，动手将王陵洗劫一空。

宋地球估计英国探险家伙同土贼，在新疆大漠里盗墓的传闻，就是发生在此地，他虽未见过这座古墓里出土的珍宝，但以地理位置和壁画加以分析，墓穴应当属于“古楼兰”某位先王，在两晋时期，楼兰另立新主，并改国号为鄯善，现在的人们仍习惯将鄯善国称为楼兰，不过晋代之前的“楼兰”，却要再加上一个“古”字。

“大沙坂”下的土山深谷内，是古楼兰历代国主埋骨安息之地，古墓外形一般呈土墩状，两千年来饱受流沙侵蚀，地形地貌变化很大，众人在墓室内发现的残存壁画，其中描绘着一处高峰，其实只是一个象征之物，代表着位于古墓地下的“黑门”，尽头通往距离地表万米之下的“极渊”，宋地球最初的计划，就是会同克拉玛依钻探分队，在大沙坂深处寻找这座“黑门”，然后再设法进入“罗布泊望远镜”。

宋地球告诫众人说，根据汉时西域方志的描述，黑门又被称为“死亡之墙”，它同时又是守护“因果”的妖魔，会将任何接近它的人全部吃掉，所以那个区域肯定异常凶险。现在与克拉玛依钻探分队失去了联络，光学无线电又出现了故障，如果不能及时修复，探险队凭现有装备，根本没有能力原路返回，所以必须要作最坏的思想准备，一是找到失踪的克拉玛依钻探分队，即使他们全部遇难了，携带的无线电和水粮应该还有所保留；第二种情况是不仅找不到钻探分队，咱们的电台也无法修复，就只能冒死进入大沙坂下的“黑门”，根据古代的地理文献记载，那里应该有地下暗河。

众人听了宋地球之言，都觉有些云里雾里，所谓的“因果报应”，可都是早该肃清的封建迷信思想，再说“因果”好像也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那座黑门又怎会是守护“因果”的妖魔？

第六话 消失的克拉玛依钻探分队

宋地球想了想，又对众人说：“所谓的因果，其实是一种最基本同时也是最复杂的逻辑概念，我再给你们举个简单些的例子你们就知道了，你们谁能用因为所以这个词，给我造个句子？”

司马灰觉得这未免太简单了：“因为老宋你不知所以。”

胜香邻正在专心致志的照着壁画描样，听司马灰所造之句，简直是又可气又可笑，她真不明白宋教授为什么会让这种家伙混进考古队，只好替司马灰回答了宋地球的问题，古人常讲的“因果”，并不能以迷信思想来一概而论，以现在的观念来看，“因果”其实就是一系列“事件”之间的逻辑关联。

宋地球道：“香邻说的没错，所有的事件都不是独立存在的，它们之间的逻辑性，就是因果的本质，可至于西域古老传说中的神秘内容到底是些什么，比如吞噬生命的山墙，还有因果的秘密，咱们现在全都无从揣摩。”

司马灰至此已大致了解了宋地球的行动方案，罗布荒漠下的“极渊”，被佛经形容为“无始无终的噩梦”，苏联人则称之为“罗布泊望远镜”，总之就是个深入地底的洞窟，由于苏联专家团撤离时，破坏了使用重型钻掘设备挖出的“竖井”，再想进去就得从侧面寻找另外的通道，而这条通道就是大沙坂下的“黑门”。

司马灰想到这些，就问了宋地球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如今失去了克拉玛依钻探分队的协助，电台也受损不能使用了，短时间内不会得到救援，咱们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深入地下寻找黑门后的“暗河”，但千年来沧海可变桑田，地理古籍中提到的暗河，至今是否仍然存在于地下？探险队穿越“死亡之墙”后，也就意味着彻底进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不管能否找到暗河，都绝对没有回头路可走，因为没有电台请求后方支援，谁也走不出茫茫无际的大漠戈壁，恐怕到时候咱们只能到罗布泊望远镜里，搜寻苏联人携带的无线电。我虽然想象不出“地球望远镜”底下有些什么，但它潜在的巨大危险显而易见，1958年失踪的中苏联合考察队，人员装备都远比现在这六人小组先进得多，咱们连具像样的强光探照灯都没有，恐怕民国那时候在大漠戈壁里寻宝的土贼，手中的家伙都比咱们精良，咱们能够成功进入极渊的把握有多大？就算进去了，还回得来吗？我们大伙很清楚现在是逆水行舟回头难，但我想从您嘴里听句实在话，咱们以小搏大，是不是不成功便成仁，成功了多半也得成仁？

宋地球认为具体计划，还要等穆营长侦察回来再视结果决定，于是他对司马灰道：“都说这年头知识越多越反动，越没文化越革命，其实这么看待问题就太片面了，探险队的装备和工具，确实非常原始落后，将要面临的困难和危险不言而喻，但无论何时何地，咱们都应该始终相信——只有知识和信念才能使人立于不败之地。”

司马灰并非避艰畏险之辈，罗布荒漠里虽然艰苦，却比当初在缅甸的条件好得多了，那时候在丛林中宿营睡觉，说不定晚上就被敌方特工摸过来割断了喉管，每时每刻都要提心吊胆，他见宋地球又是如此说，便知道别指望能从这秃脑门子口中，得到任何实质性回答，反正司马灰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也就不再多问了，当下坐回到墙角。啃了两块干粮裹腹，可满嘴都是沙土，难以下咽。

罗大舌头让司马灰多喝点水：“荒漠里酷热异常，如果出现脱水症状，就有会生命危险。”

司马灰说：“这地底下有没有暗河还不好说，常言道人可三日无食，不能一日无水，咱们总共也没带多少清水，喝一点就少一点，要是节约点还能多坚持两天。”

刘江河边摆弄那部出现故障的光学无线电。边告诉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曾听驼队里的老人们讲过，这大沙坂下确实有片海，如果能够找到它，就不用担心水源了。”一旁的罗大舌头觉得这事挺新鲜：“这荒漠里除了沙土就是盐壳，都旱到一定程度了，怎么可能有海呢？”

刘江河摇头说：“我们这里的海子不是真正的海洋，而是大型内陆湖。”

罗大舌头趁机卖弄见识：“内陆湖算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罗大海吗，因为我就是在海边生的，整天看海都看烦了。”

刘江河从来没离开过大漠戈壁，就问罗大舌头：“真正的汪洋大海是什么样子？”

罗大舌头为难地说：“这可怎么形容呢，当然跟荒漠里这种沉寂的死亡旱海不同，真正的大海冬天像男人，冷酷深沉；夏天像女人，热情奔放……”他说到这就没词了，又问刘江河：“你们这地方为什么要将地下湖泊称为海？”

司马灰见刘江河回答不出个所以然，就说：“罗大舌头你不是在哈尔滨生的吗？什么时候又他娘变成海边出生的了？看在你不耻下问的份上，今天我就给你长点见识。你瞧北京有后海、北海、什刹海，其实也都是很小的湖，就是因为元代蒙古铁骑开疆拓土，将大都设在北京，蒙古大漠中水资源很珍贵，元朝统治者就把城内大大小小的水面，都以海来命名，以表珍视之意。一般水资源贫乏的游牧民族，都有把内陆或地下湖称为海的习惯，这片罗布荒漠曾经是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别看现在成了世界旱极，以前那也是湖水汇集之地，烟波浩渺，水丰草美。”

罗大舌根本不信：“你就抡圆了吹吧，这鬼地方还烟波浩渺？”

司马灰闲得难受，正好借题发挥：“瞧见那幅壁画了没有？飞骆驼下边是座山峰，那地方可是一座藏宝的神山。”

罗大舌头一听这话，不免觉得十分好奇，他立刻来了精神：“这山里藏着什么宝物？现在还有吗？”

司马灰说这话你得从头听，大约在好多年以前，究竟是多少年以前我现在也说不清楚了，反正那会儿还有皇上坐在金銮殿里，是咱们人民群众还没当家作主的时候。在山东日照，有家人养了条狗，这条狗遍体溜黑，唯独两只耳朵是白的，它从来不叫不吠，非常驯服，整天就在主人家门口趴着。

你说可也怪了，自从这家人养了此狗，不满数年，门户兴旺，邪害不生，成了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富户，原来他们家中养的这条狗有些来历，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狗王。《犬经》上有赞为证：“黑犬白耳是狗王，主人得它无忧愁；谁家养得这般狗，金满楼台玉满堂。”

忽一日，有几个满面虬髯的西域商人经过，其中一位胡商瞧见街上趴着条狗，就急忙过去仔细打量起来，看后惊呼一声：“天下至宝，不知谁家养的！”他见附近有家店铺，就去问店中掌柜打听，然后寻上门去，找到主人说：“弟有一言冒犯，敢问此犬可卖否？”

主人笑道：“它是有家有主的狗，如何肯卖。”

那胡商死活赖着不走，说是只要主人开出价钱，无论多少，他都拿出真金白银如数奉上。

主人不耐烦了，想打发这胡商快走，就随口说了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价钱。

谁知那胡商一听甚觉气愤，说你看不起我们西域胡人还是瞧不起这条狗？怎么把价钱开得这么低？我们愿意付超出这个数目十倍的价钱，而且我只要狗腹中的东西，取完之后这条狗还原样还你。

狗主人一来好奇，二来贪图重金，也就稀里糊涂的同意了，双方把钱财交付清楚，画了契约之后，主家就问那胡商：“这狗肚子里的东西，怎么会值这么多钱？”

那胡商十分得意地笑道：“在西域大漠里有千里浮沙，大流沙下边接一片称为黑门的海子，当年的神山就沉没在了海中，所以那深不见底的海水里都是无价之宝。但这片海水没有任何浮力，潜下去探宝的人都会被淹死在其中，而这狗王体内有块石头唤作狗宝，只要取出狗宝，就能带着它入海取宝，并且毫发无伤的全身而退。”

胡商说完就喂给那条狗一颗药丸，那狗吃了不久，从口中吐出一块淡黄色的石头，胡商大喜，握着石头扬长而去，此后那条狗就又开始吠叫，与普通的家犬再没什么两样，而主人家也从此衰败，变得大不如前了。

司马灰告诉罗大舌头：“那胡商其实就是个憋宝客，跟咱们在湖南长沙遇到的赵老憋都是一路货，他所说的那个沉满了奇珍异宝的黑门，按地形分析，应该就在这片千里大流沙之下，只不过曾经的烟波浩渺早已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片干旱的洼地荒漠。”

罗大舌头听得喜上眉稍，搔了搔脑袋说：“那咱们登上《光明日报》头版头条的机会可就更大了，从现在开始，走在荒漠里都得留点神了，也许硌了脚的东西，就是件当年沉在海底的宝物，千万别当石头给它踢了。”

在通讯班长刘江河眼中，司马灰就像那些走“达瓦孜”的维族艺人，跑南闯北见过世面，不禁很是佩服：“你们考古队的人，懂得可真多。”

司马灰毫不谦虚：“咱考古工作者肚里没肠子，全是学问，得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要不然怎么能说得头头是道呢？”

这时胜香邻已经描下了墓室壁画，她见司马灰又在厚着脸皮自吹自擂，就对刘江河说：“刘班长，你别信他胡说八道，这人根本不是考古队的，他顶多是个卖西瓜的——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别看说起来头头是道，真正用起来却一道不道……”

司马灰鼻子差点没气歪了，正想发作，却听宋地球说：“波斯胡商和江西人憋宝之类的事情，也并非都属虚妄之言，你们刚刚所讲的地方，其实就是大流沙下的黑门，那本是一个地下海子干涸后留下的坑洞，通往地底的死亡之墙就在其中，也是古楼兰先王在两千多年前沉棺埋骨的洞穴，有无数奇珍异宝散落在其中，那些憋宝客之所以不敢直接下到坑洞里，主要是担心被死亡之墙吞噬。”

司马灰很多年前就已领教过了憋宝行当的诡异手段，他听得宋地球所言，不仅又在脑中画出一个巨大的问号，深山里的墙壁怎么会吃人？我们这些人都不是憋宝客，并不懂那套憋宝的方术，如何才能安全通过“黑门”？

这时忽听后边墓门外的沙地上一阵脚步声响起，原来是出去探路的穆营长钻了回来，众人立刻上前接住，就见穆营长满身灰土，也不知他遇到了什么，似乎往返甚急，回来后气喘吁吁地坐倒在地，话也说不出了，接过水壶，“咕咚咚”连灌了几口才开言：“真他娘的死球了，有个沙洞子是通到地谷里，钻探分队那伙人……”宋地球见穆营长神色惊惶，看来必然有些事故发生，急切地问道：“克拉玛依钻探分队全部遇难了？”

穆营长使劲摇了摇头：“这话真不知道该咋说，我是活没见着人，死没见着尸，只在地谷中见到了他们的壁画。”

众人听得脊背发凉，但他们并不太清楚穆营长话中的真正含意：“莫非地下中存在了两千多年的古老壁画里，居然描绘着那支失踪的钻探分队？”

穆营长却说不是，他不清楚情况自己也有些着急，但这件事情实在过于离奇，几乎将他这辈子深信不疑的一切，都给彻底抹杀了，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明。他又反复描述了几遍，也只表达出一个意思：“克拉玛依钻探分队在地下消失了，那些人全都变成了壁画。”

第七话 衰变

众人根本听不懂穆营长究竟想说什么，只猜测他在地谷中发现了“克拉玛依钻探分队”，那些人显然遭遇了不测，但无论是死是活，怎会变成了地底的壁画？

穆营长见众人不解，就道：“这事死球了，我嘴拙，说也说不明白，你们考古队总比我这行伍出身的大老粗见多识广，自己到洞子里看看去就知道了。”

宋地球通过这次艰苦的荒漠行军，早已对穆营长的能力和为人有所了解，知道这是条铁打的汉子，一贯谨慎沉稳，言下向来无虚，绝不会谎报军情。宋地球便命其余几人带上背包和电台，到大沙坂下的地谷中看个究竟。

“大沙坂”地区全是被流沙覆盖的土山，千百年来，流沙不断涌动，逐渐填塞了山体间的沟谷洞穴，但土层沙化风蚀严重，又要承受张力和塌方的影响，致使流沙下存在大量空隙，那座被土贼盗空的楼兰王古墓，附近有片坍塌的沙洞，露出了沙土层下的洞窟，顺路下行，就进入了岩壁耸立的地谷。

这地谷距离地表的流沙大约有三四百米，高处都已被土壳沙石填埋，难见天日，下边是条天然形成的深涧，地面也都铺满了沙尘，呈南北走势，平均宽度近十余米，古楼兰历代先王的墓穴都分布在这条地谷的两侧，至今还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裸露的岩层中，存在着剧烈扭曲的地质断裂带，细沙像是溪流般，断断续续从岩壁的裂缝中落下，也不知通着多少沙井、沙斗。

两天前通过无线电收到讯息，明确显示那支来自克拉玛依油田的“钻探分队”，早已抵达了大沙坂，可当宋地球带队赶到会合点的时候，却发现空无一人，便推测钻探分队遇到了热风流沙，很可能也躲到附近的沙窝子里避难去了。

穆营长先前在周围探路，也是为了搜寻钻探分队的下落，不想却在地谷深处，发现了一些令他万难理解的情况，那些诡异至极的事实令他毛骨耸然，感觉自己这辈子深信不疑的一切，都被彻底抹杀了，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看到的恐怖情形，只好带着宋地球等人来到事发地点，也许只有这些懂科学有文化的知识分子，才能解释克拉玛依钻探分队究竟遭遇了什么。

众人跟着穆营长步入地谷，随着地势渐行渐深，山体中脆弱的土层，开始变为半土半石，再深处几乎全是坚厚的岩层，岩壁的颜色大多呈现灰白色。

最后来至一片狭窄的山壁前，穆营长忽然停下脚步，这里漆黑一团。众人借着矿灯光束，见那石壁上似乎有十数个模糊的人形，离近了再看，壁中人形从头脸面目，到衣服手足，乃至胸前“克钻六队”的字样，皆是历历可辨。

众人相顾骇然：“这些壁画上的人形痕迹，确实应属克拉码依钻探分队，可那些人都到哪去了？他们如今是死是活？”

宋地球有种不详的预感：“我看这壁画并不清晰，人形脸部也大多扭曲模糊，谁能描绘这种东西？倒像是人身上所有颜色，经高温瞬间熔化后，吸附在岩壁上的痕迹。”

司马灰试探着用匕首刮取壁画。那色彩都如油泥一般，放在鼻端一嗅，但觉一股腥腻冲脑，不禁皱眉道：“是人膏人油！”

穆营长想象不出什么样的高温，才能把人烧得只在墙上留个印子，不禁鄂然道：“这山壁上的印痕果然都是死人，钻探分队那些同志全都遇难了？”

宋地球一言不发，他先用矿灯四处察看了一阵，又从地面抓起一把沙土慢慢搓碎，沉思许久，才对众人说道：“看情形与先前推测的一样，钻探分队是遇到了热风，提前进入地谷避难，但这大沙坂下的土山里存在岩硝矿脉，此类岩矿不仅具有易燃特性，也含有一种黑色放射性物质氡，千百年来沙化沉积在地下，会衰变为气态钸-218或锇-214，遇到明火就会发生轰燃。这种轰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燃烧，而是一种全面快速瞬间的高热释放，也不会产生任何火焰，而是释放出如同蒸汽一般的光雾状热能，连钢板都能在眨眼之间完全熔化，钻探分队的人肯定是在无意之中，引燃了地下的气态衰变物质，轰燃产生的巨大热能将他们彻底蒸发了。”

众人都知道以宋选农之能，推测出的情况都如亲见一般，不会出现太大偏差，可是从克拉码依油田调来的钻探分队，其中也不乏专业技术人员，那些人常年从事井下作业，自然对地下蕴藏的气体和矿物质十分熟悉，他们进入地谷后，会轻易犯这种错误吗？

宋地球叹了口气：“危险往往无处不在。不是预防了就不会出现意外，你们看这地谷中虽然存在氧气，却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连沙漠中常见的蝎子蛇虫都不见踪影，也没有水流，常年从事井下作业或有探洞经验的人，绝不会在这种地方使用明火。我相信钻探分队的人也该知道这一点，可衰变的气态锇-214物质，多为凝聚的雾团状分布，在蒙住口鼻的情况下，短时间接触对人体也无大碍，但哪怕只产生一点静电，也会将气态衰变物质引燃，钻探分队虽然穿了静电服，不过有一些不经意间产生的摩擦接触，仍会出现微弱的静电，确实令人防不胜防。如果发现地底存在污浊的衰变气团，应当仔细观察，避免近距离接触，那才是唯一稳妥的对策。”

众人听了宋地球的分析，皆是黯然不语，除了对克拉玛依钻探分队遭遇感到难过，再仔细想想其中情由，也不免觉得后怕，要不是穿越戈壁的行程耽搁了两天，如今死在地谷中的人，可就不止这支钻探分队了。

穆营长又带同罗大舌头和刘江河，在钻探分队遇难的区域附近进行搜索，想看看有没有幸存者，宋地球则让司马灰和胜香邻清点装备物资。探险队所带水粮仅够维持两三天，电台也损坏严重，难以修复使用，完全与后方失去了联络，没办法向上级汇报情况。

宋地球对司马灰说了当前的处境，强调即使没有“克拉玛依钻探分队”的协助，这次任务也不能半途而废，因为留下来等救援，或是徒步穿越大漠戈壁返回农场，都至少需十天以上，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惟有从地谷进入“黑门”，到罗布泊望远镜下的地底深渊里，寻找苏联人留下的通讯设备，才能与外界取得联络，因此一定要克服畏难情绪，别忘了有句至理名言说得好——“只要精神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司马灰说，老宋你用不着再给我做思想工作了，我完全相信你的判断，因为您绝不是那种小资产阶级领导，只管自己吃饱喝足，不管下属死活；更不会拿着我们下级的鲜血，去装点自己头上那顶反动学术权威的邪恶光环。可正如你刚才所言，危险往往无处不在，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都有走悬的时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碰上过不去的坎儿了。所以你最好把“罗布泊望远镜”的具体情况，提前给我们透露透露，万一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一不留神去见马克思了，我们还可以接替你完成任务，照样让你流芳千古，永垂不朽。

胜香邻觉得司马灰之言太不中听，责备道：“司马灰，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宋地球却认为司马灰的话有一定道理，就对这二人说：“要是我出了意外，就由司马灰你来接替我指挥，到时候香邻也会协助你。你们记住我说的话，罗布泊望远镜是苏联提供设备和专家技术人员挖掘的大型洞道，直通地表之下万米。可随着中苏联合考察队的神秘失踪，洞道彻底崩塌，地底极渊中的岩心样本、大量珍贵数据、重型钻探设备以及无数惊人的秘密，都被永远封闭在了无底洞窟中。苏俄历来野心勃勃，赔本的买卖从来不做，他们为什么会投入这么大力量，协助中国进行地球望远镜计划？苏联专家团究竟想在地底寻找什么？是否关系到国家安全？这些疑问从1958年以来，就始终没人能够回答，甚至连当年发现极渊位置的胜天远也不清楚。作为一名考古和地质工作者，咱们有责任去为国家为人民解开这些谜团。”

宋地球又对司马灰说：“我知道你对罗布泊深渊中的秘密并不感兴趣，你只是想了解胜天远留下的那本工作笔记，因为其中记载着关于绿色坟墓的事情，但这些内容都受保密条例约束，无论如何我都不能透露只言片语，我现在只能这么告诉你，在罗布泊望远镜的极渊之下，有你想要寻找的一切答案。”

司马灰深知世情复杂，人心难测，可他跟随宋地球时日虽然不多，却甚服其学识渊博、仁厚深沉，又能临大事而不惑，遇大难而不惧，极少动怒。他适才听宋地球说地底极渊中，存在着自己想要追寻的一切答案，不免觉得有些言过其实，未敢深信。但是看来胜天远毕生致力于揭开罗布泊极渊之谜，确实与“绿色坟墓”的秘密有所关联，只是这些情况都在宋地球脑袋里装着，问也问不出半个字来，只有等到进入“罗布泊望远镜”内部，才有可能接触事实的真相。

这时到附近搜索幸存者的穆营长赶了回来，他无奈地对宋地球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什么发现。

宋地球看了看手表：“既然没有发现，就别过多耽搁了。”他吩咐众人带上步枪和背包，准备穿越地谷纵深区域，寻找楼兰古国的“黑门”遗址。

穆营长有多年军事侦察经验，对于“敌我斗争”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他认为“克拉玛依钻探分队”全部遇难的情况，有许多不合情理的地方：这条深邃曲折的地谷，在大沙坂下纵断数十里，存在岩硝矿脉和危险气体的区域不过几处而已，钻探分队里也不乏熟悉地下气矿的专业工程技术人员，他们进入地谷，主要是为了躲避热风流沙带来的酷烈气候，可为什么不找个安全地带，却要躲到偏僻的地谷边缘，结果引发了衰变的气态物质产生轰燃，事出突然，竟未能走脱一个。

宋地球听罢不觉心中一动，此事确有蹊跷，因为地底的衰变气体，不像那些对人体有害的沼气和高浓度二氧化碳，这种气团虽然危险，却可见可防，钻探分队在与其接触之前，不应该毫无察觉。

冷战时期苏联人进行的“地球望远镜计划”，涉及了许多不能公开于世的秘密，谁也猜测不出地底深渊里究竟存在着什么东西，仅是那些深度钻探的设备和技术也属军事机密，因此不排除国内至今还有敌特潜伏，即便不是苏修特务，也有可能是“绿色坟墓”这个地下情报组织安插下的人员，他们妄图破坏一切对于“罗布泊望远镜”内部的探测行动，说不定“克拉玛依钻探分队”里就是混入了敌特分子，才被引入绝境惨遭毒手，倘若果真如此，事情可就复杂了。

有道是“机不密，祸先行”，虽然暂时没有找到确凿证据，来证明这一推测，却也不可不防，如果钻探分队确实是因为敌特暗算，导致全员遇难，那么对方一定还潜伏在某个角落中，暗中窥视着探险队的一举一动。

穆营长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但他要替众人在前探路，难以兼顾保卫工作，又看通讯班长刘江河缺少临敌经验，就将自己的五四式军用手枪和三个弹夹，全部交给了司马灰。他叮嘱司马灰：“必须保护好1号宋选农的安全，咱们这些人里，谁死球了都不要紧，惟有宋选农不能有任何闪失，因为1号实在太重要了。”

司马灰见穆营长信得过自己，自然不会推辞，他接过手枪挎在身边，随即跟着随宋地球等人动身出发。才走不出三四步远，隐约听到身后有些极轻微的声响。那声音“稀溜稀溜”，就像是有某类大牲口在喝水一般，听来使人心悸。

这地谷里空寂无声，底部尽是干燥的沙砾岩层，根本没有水流经过，而且从方位上判断，那声音是从石壁附近传出。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正伏在那里伸出长舌，舔噬着“克拉码依钻探分队”死亡时残留在岩壁上的人膏人油。

第八话 黑门

司马灰五感敏锐过人，他察觉身后石壁上有些东西在舔尸油，没敢打草惊蛇，故意放慢脚步，猛然回过身去，手中所持的撞针步枪，也同时随着头顶矿灯的光束指向峭壁。不过司马灰动作虽快，趴在壁上那东西的速度却更加快上三分，它似乎极其惧光，发觉矿灯拨转，便“嗖”地一下缩进了岩缝中。

等司马灰转过头来，身后石壁上早已是空空荡荡，他正想跟上去看个究竟，忽有一道亮光从半空中落下，那些死亡壁画般的残留痕迹，都被映得一片惨白。司马灰随即察觉到这是高处有闪光出现，可大沙坂下的地谷里终年不见天日，怎么会突然有发光物质出现？还不等他抬头观瞧，猛听高处一阵轰响，在这峭壁对峙的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那声音自上而下传导过来，也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倍数，听在耳中无异于天崩地裂，就如同“一风撼折千根竹，十万军声半夜潮”。

宋地球等人也听到动静，同时抬头仰望，就见高处烁亮如昼，一线红云压顶铺来，几道幽蓝色的光焰从中掠过，宛似火蛇在峭壁间突蹿，灼热的气浪转瞬间就已直冲到谷底，几乎将他们贯倒在地。众人眼不能睁，口不能言，急忙埋下身子低头躲避。

司马灰趴在地上仍觉酷热难挡，整个身子仿佛都要被热流熔化掉了，但心中却保持着几分清醒，知道这是有人引燃了高处的岩硝矿脉，蕴藏在山体土层中的岩硝，远比气态衰变物质的燃点要高出许多，不遇明火或炸药，绝不会轻易产生自燃现象。如今这情况足以证明穆营长的推测，果然有某些敌特分子躲在暗处，妄图干扰破坏“罗布泊望远镜”探测行动，现在我明敌暗，实是难以防范。

在几百米高处发生的矿脉炸燃，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待到熊熊烈焰消退，地谷半空只剩浓烟翻滚，众人都被呛得连声咳嗽，挣扎着爬起身来，心中兀自砰砰直跳，都不禁暗道一声：“好险！”要不是此刻置身于地谷最深处，非得被活活烧成一堆焦炭不可，说不定连灰烬都留不下。

惊魂尚未平定，周围又有许多细碎的沙土相继落下，穆营长心底生寒，沙着嗓子叫道：“死球了，这土山要塌窑了！”

岩硝稍作加工就可以用于制作黑火药，它在山体中裸露出来的矿脉被引燃，虽然产生不了持续有效的爆炸力，却足以破坏大沙坂下脆弱的土壳，这情形就像在面口袋子底下捅了个窟窿，立刻有大量浮沙随着坍塌的土层掉落下来，岩壁间沙障蔽空，尘雾压顶。

穆营长见状况危险，忙招呼众人：“快跑！”他看通讯班长刘江河惊得呆了，腿底下跟灌了铅似的半天迈不出步子，厉声喝骂：“你他娘咋球搞的！”但是流沙形成的瀑布涌向谷底，淹没了一切声响，任凭他竭力叫喊，却是谁也听不到半个字。

穆营长只好上前猛推刘江河，谁知却被一块飞坠下来的巨岩击中，他头上虽戴着柳条帽。却仍被砸的血肉模糊，身子一栽，跪倒在了沙尘之中，转眼间就被流沙埋住了大半截。

司马灰在旁边正好瞧见穆营长遇难的惨烈一幕，而刘江河毕竟年轻，脑子里边早已懵了，顾不得自己也要被流沙埋没，还想徒手从沙子中挖出穆营长，奈何沙砾粗糙，他发疯似的只刨了几下，十个手指就磨秃了皮肉，血淋淋地露出了白骨。

司马灰心头一沉，知道穆营长被蹋落的沙石连砸带埋，此刻已然无幸，而且流沙下落之势汹涌劲急，再也来不及去挖尸体，就探臂膀揪住刘江河的后衣领，拖死狗般硬拽着他，紧贴着峭壁往前奔逃。他们刚穿过一片流沙帷幕，就看宋地球也因躲闪不及被流沙盖住，亏了埋得不深，才被罗大舌头和胜香邻两个舍命抢出。

众人借助地谷两侧的岩根凹隙，避开落下的流沙碎石，在尘雾弥漫中摸索着逃出不知多远，但听沙石滚落之声渐渐止歇，司马灰这才敢停下脚步，抹去风镜上布满的尘土，用矿灯去照视身后的情况，发现山体崩塌的大量沙石，早将钻探分队遇难的那一段地谷，填埋得严严实实。

其余几人也各自坐倒，喘作一团，司马灰看附近地势开阔，还算安全，就扶起宋地球检视伤情，见其头部破了个大洞，失血甚多，昏昏沉沉的人事不知。

胜香邻忙打开急救包，敷过了药，又为宋地球缠上绷带裹住伤口，她只是跟随测绘分队在野外工作时，学过一些简易的救护措施，判断不出宋地球究竟有没有生命危险，但明眼人看这情形也知道不容乐观。

司马灰看通讯班长刘江河两眼通红，呜呜抽泣不止，便知道是穆营长的死对他打击太大。司马灰虽比刘江河大不过一二岁，却目睹过无数死亡，知道这种情绪如果得不到释放，迟早能把一个人折磨疯了，就厉声对他说道：“你他妈也参军那么多年了，好歹还是个班长，穆营长是被潜伏在地谷中的特务害死的，你不准备着替他报仇，却跟个婆娘似的哭天抹泪，你还活个什么劲？趁早自己撒泡尿把自己浸死算了。”

胜香邻听不下去了。她秀眉紧蹙。站起身来问司马灰：“穆营长刚刚牺牲不久，谁的心里能不难过？你何必非要说这些刀子似的狠话，句句戳人肺腑？”

罗大舌头替司马灰辨解道：“香邻这就是你不懂了，当初在缅甸参加世界革命的时候，《格瓦拉日记》我们人手一本，那里边写得清楚——仇恨是战斗中至关重要的因素，刻骨的仇恨可以使人超越生理极限，变成一个有效率的、暴力的、有选择性的、冷血的杀戮机器。”

胜香邻虽不理解这些道理，但她发现司马灰的话似乎起到了某些作用，通讯班长刘江河渐渐止住了悲声，也就不再多提这个话头，转问司马灰：“宋教授出事前曾嘱咐过，由你接替指挥，你现在有什么计划？”

司马灰直言道：“凡是力量所及，我自当竭力而为，办不到的，我也不敢勉强。先前听老宋说罗布泊洞道里有部苏联电台，如今咱们的光学无线电受损，需要找到苏制电台拆下零部件才能修复，而且退路断绝，与外界失去了联络，携带的干粮虽然还可维持几天，水壶却是快见底了，照我看只能徒步穿越地谷的主体区域，找到古楼兰黑门遗址里的暗河，再去罗布泊望远镜下的极渊中，搜索苏联人留在地底的电台，不过那无底洞般的极渊里寻找那支失踪的联合考察队，简直如同是大海捞针。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谈不上制定计划，一条道走到黑也就是了，但老宋的伤势比较严重，不管探险队能否抵达罗布泊望远镜，都未必能够保住他的性命，最后结果如何，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罗大舌头也很替宋地球着急，可什么话到了他这张嘴里，都不免要横着出来：“司马灰你这也能叫计划？你以为不管有没有条件，只要放一把火烧起来就行了？这纯属冒险投机主义和拼命主义嘛，宋地球这秃脑门子也真是的，找谁接替指挥不好，非要找司马灰，论思想觉悟和纪律作风，我罗大舌头都比他这个民兵土八路强多了，怎么就不找我呢？司马灰这小子不过就是一个典型的盲动主义者，他在缅甸野人山取得偶然性成功之后，非但不认真总结教训，还到处去盲目推销经验，我看咱们这支队伍落到他手里，早晚是小寡妇烧灵牌，一了百了啦。”

胜香邻并不习惯他们这种说话方式，不禁十分生气地说：“宋教授这么看重你们两人，你们却从不把他的生死放在心上，司马灰你刚才还好意思厚着脸皮教训别人，却不知忘恩负义，也不是大丈夫所为。”

司马灰知道胜香邻根本不信任自己，地谷中的环境十分险恶，团队内部成员的相互信任，是重中之重。于是他耐下性子，对胜香邻解释说：“我司马灰活了二十来年，经历过的事情也不算少了，可回想起来，无非随波逐流而已。我父母都在文革初期被打成了右派，我十几岁开始就没学上了，不得不在郊区拾荒为生，然后又跟别人跑到缅甸去参加人民军游击队，缅共溃散后逃回中国，照样是无以为业，只能靠吃铁道度日，再不然就是被送到北大荒去开大田。我那时候真的相信命运，我的命就是个社会渣子，因为我生活在这个阶层中，到死都挣脱不开，真是活也活不痛快，死也死不明白。后来承蒙宋地球收留教诲，才不至于继续跟着火车运送生猪，这份恩德我从不敢忘。问题是我现在捶胸跺足连哭带嚎，就能把他哭得伤势好转了吗？我看这地谷中危机暗伏，咱们身处险境，还是应该设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尽量保持镇定，少做些没意义的事才对。”

胜香邻见司马灰说得在理，神色间又显得很是真挚，也就相信他了，甚至还对先前错怪之处心怀歉意。

却不知司马灰是个极会说话的人，刚才所讲的内容虽然俱是实情，唯独对他和罗大舌头投奔宋地球的真正动机一字不提，那些情况说出来反倒不妙。他看众人得脱大难之后，情绪逐步稳定下来，就说了先前在死亡壁画处发现的怪事，看来地谷中危险极多、敌情复杂，咱们这几个人里，只有穆营长具备反特经验，他的牺牲是咱们的重大损失，另外宋地球也因伤势过重昏迷不醒，无法再指导探险队行动，所以眼下只能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创造条件，大伙必须加倍保持警惕，密切注意周围的一切动静，千万不要落单。

司马灰说完，就找了根从山顶崩落下的枯木桩子，拿刀子削成鹅蛋粗细的木杆，又利用身边携带的长绳，绑制成一副担架，与罗大舌头、刘江河三人，轮流抬着宋地球，胜香邻则替他们打着矿灯照路。

一行人以指北针参照方位，经过坍塌的地谷边缘，进入了黑门峡谷的主体区域，这条地下大峡谷，存在着令人震惊的历史，它的尽头曾是古楼兰开国先王“安归摩拿”沉尸埋骨之所，同时也是一座巨大的人间宝库，隐匿在大沙坂地下近千米深的峭壁间，默默见证了两千年的沧桑轮回。

早在鄯善王朝消亡之前，这里一直是楼兰人朝圣膜拜之地，而清末至民国这段岁月里，无数寻宝者和探险家，乃至乌合之众的土匪、马贼，都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大漠戈壁，前来寻找“黑门”中的奇珍异宝。可至今没人知晓“黑门”后究竟是怎样的世界，它就如同恶魔张开的大嘴，使那些前赴后继的掘藏者有来无回。

司马灰等人走了许久，才行到峡谷深处，这里的地势更为开阔，干涸的古老河床两侧，铺满了黄沙，沿途不时能看到一具具尸骸，有些是零乱的枯骨，有些则已化为干尸，几乎都是前来寻宝掘藏的土贼，也许只有这些尸骨自己清楚，为什么会倒毙在这条瞻仰奇迹的道路上。

正当众人的视线厌倦了枯燥的沙砾，脚步也因疲惫而变得沉重，忽见一道峭壁陡然拔起，从中分开一条似被刀劈斧削的险要通道，直上直下地深入地底，通道的长度将近两千米，是唯一可以抵达“黑门”的路径，岩壁间冰冷生硬的压迫感，使人觉得呼吸艰难。

幽深的通道尽头处豁然开朗，在高不可测的岩壁上，嵌着一座宏伟的穹庐形三重巨门，它孤独地矗立在苍凉与寂静之中，仿佛通往一个永远不可能到达的地方，整体建筑没有使用到一砖一瓦，完全是根据天然地势洞穿山墙为门。

探险队停下脚步，利用矿灯照射，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观测开凿在红色沙岩峭壁上的庞大建筑，只觉得站在门前的自身小如鼠蚁，几乎与这座“黑门”不成比例，不可避免地产生出一种朝圣般的诚惶诚恐。

司马灰见周围并无异状，便将矿灯光束投向石门内部，猛然发现十余步开外坐着一个人，灯光恰好照在那人的脸部。司马灰心头顿时一阵悚栗，因为他见到了一个早该死去的人，既已投到那森罗殿枉死城中的，何曾有过退回之鬼？

第九话 Pith Helmet

纵是司马灰胆气极硬，心底也止不住有些打怵，因为他发现在黑门中坐着的人，身穿一件倒打毛的破羊皮袄，看那身形相貌，都和当年的赵老憋极其酷似。

赵老憋当年为取“雷公墨”，在长沙郊外的火窑内受了重伤，一张脸都给烧掉了半边，当时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亲眼看他毙命，并将其埋葬在了乱坟岗子中，此事距今已有六年之久，想来尸骨都该化去多时了，这个人又怎么会出现在新疆？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万分诧异，那个乌云遮月的仲夏之夜，螺蛳桥下萤烛变幻的鬼城，坟地间蛙鸣蚓吹的凄凉，还有赵老憋临死之际的诡异话语，又都浮现在了他们的脑海当中。

而胜香邻与通讯班长刘江河却不知其中缘故，胜香邻见司马灰怔在那里，就问道：“那好像是一具土贼的干尸，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司马灰心想：“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他再用矿灯照视，见那个穿皮袄的老头果然已经死去，尸身坐在地上都被风化了，这具干尸周围，尽是一堆堆的枯骨，许多沙鼠正在骷髅头中钻进钻出，看那骨骸间残留的毛发，明显具有白种人的特征。

司马灰让刘江河守着担架上的宋地球，然后走到黑门内部，抱着步枪半跪在地，仔细观察地上这些尸骨，就见那穿皮袄的干尸风化严重，虽然皮肉尚在，但面目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是身形穿着，甚至脖子上挂的那串打狗饼、插在腰间的烟袋锅子，都与当年的赵老憋完全一样，心想这多半也是个憋宝的“关东老客”。

这时罗大舌头对胜香邻说了1968年在长沙黑屋发生的事情，胜香邻听后也感意外，上前对司马灰说：“赵老憋既然早已经死在螺蛳坟了，这具干尸肯定是另外的土贼。”

司马灰忽然想起赵老憋是个六指，即便尸体风化了，这个特征却仍有可能保留下来，但用矿灯一照，发现干尸左手紧握成拳，掌缘比常人多生出一节极细的指骨。

司马灰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干尸十有八九就是赵老憋，我看尸体能风化到这种程度，少说也死了三四十年了。”

罗大舌头也觉得有些懵了：“既然这具尸体就是赵老憋，又死在这里几十年了，那咱在长沙黑屋遇到的就是鬼了？”

司马灰揣测道：“你也别把这事渲染得太恐怖了，咱们眼下只不过找到手指这一处形貌特征吻合，说不定这具尸体是赵老憋的先人……”

罗大舌头不等司马灰说完，就摇着脑袋道：“没听说过，这六指儿还带遗传的？”

胜香邻道：“你们两个别疑神疑鬼地胡乱分析了，不如先看看这些人是怎么遇害的，黑门中埋藏了楼兰古国的无数奇珍异宝，自从瑞典考古学家在地谷中发现这个遗址以来，就有无数境外探险队勾结土贼前来寻宝。这些土贼除了新疆大漠中的马匪，其中也不乏中原地区的盗墓者、江西或关东的憋宝客，甚至还有青海的掘藏师，无不蜂起而至，这些人多半懂得方术，都有积年的老手段，经验非常丰富，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始终没有一个人能够带回地谷中的珍宝。咱们沿途看见无数枯骨，几乎都是这些土贼所留，可这地谷中空寂异常，除了少数几个区域存在气态衰变物质，并不见再有其它危险存在，这些土贼死的很是蹊跷，如果不能查明他们死亡的真正原因，恐怕咱们也会面临一样的结果。”

司马灰觉得胜香邻思路清晰，见事明白，果然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这条地谷里环境恶劣，外部几乎没有生物存在，随着接近了地谷尽头的黑门，才有些沙鼠沙蛇在啃噬死尸遗骨，看来这遗址底部有水源的传说应当属实，使得空气中二氧化碳浓度不高，能够维持人体正常呼吸，同时也说明这些境外寻宝者和土贼，死因并非窒息或吸入有毒物质，看尸骸间并无明显外部创伤，不像起了内哄互相残杀而亡，可这数十年间，为什么从没有人将楼兰古国的珍宝带出地谷？

司马灰完全想不出什么头绪，对赵老憋的情况也无法多作深究，只好动手翻看附近枯骨身边的背包，想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三人搜寻了一阵，发现这具酷似赵老憋的干尸，与周围那些白种人骨骸，应属同伙，因为他们携带的背包相同，里面所装的干粮、火油、木炭等物，也完全一样，应该是一支来自法国的探险队，他们雇佣了这位关东老客，到这大漠戈壁中来憋宝掘藏，背包口袋里都装了镶嵌着宝石的黄金匕首、玉石面具、玛瑙酒壶，也数不清有多少珍异之物，显然是已经得手了，却在返回的时候，突然全伙倒毙在了途中。

那具酷似赵老憋的干尸，可能是由于脖子上吊了一串“打狗饼”，虫鼠蛇蚁难以接近，才渐渐被地谷中的阴风化为了干尸，而他的同伙却只剩下一堆森森白骨了。

三人越看越觉得事情扑朔迷离，要是中毒身亡，这些死者都没受过外伤，要是中毒身亡，尸骨不会呈现这种颜色，老鼠也不会在它们周围爬动，思来想去，无非只有一种可能——这十几个人的心脏同时停止了跳动。

罗大舌头觉得好奇，蹲下去捡起一柄黄金匕首，拿在手里就舍不得放下了，他也不会鉴别古物，只学着样子，把在鼻子底下嗅了两嗅，司马灰心想：“你吃饱了撑的，闻这东西干什么？”皱眉问道：“这东西能有什么气味？”

罗大舌头也不知应当如何形容，就说：“跟人民币一个味道。”

司马灰吓唬他说，以前常听人讲，在大漠滚滚黄沙之下，有座遍地都是金银珠宝的死城，误入其中的人们要是心存歹念，捡起了城中宝物妄想据为己有，就会被恶鬼缠上，晴天白日里也要飞沙走石，本来笔直的道路全都变成了迷径，将人活活困死在城中才算罢休。这些法国探险家和憋宝客死状极是古怪，可能也遇到了楼兰古国的神秘诅咒，罗大舌头你要是想多活几天，就得留神点了，可别舍命不舍财。

罗大舌头说：“你怎么又搞这套唯心主义言论？以我参加考古工作多年的经验来分析，这沙漠里有种虫子，它们死后变成了虫子干尸，一接触活人的气息就会活转过来，专要吃人，这些法国人多半都是被木乃伊虫子，钻进屁眼里把人咬死了。”

胜香邻见这二人又开始练嘴皮子了，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道：“要是宋教授意识清醒，他肯定能发现这些人的死因。”

这时罗大舌头又从地上捡起一顶鼠灰色的圆壳帽子，拍去上边的灰尘，对司马灰和胜香邻说：“这种帽子不错，比咱这又沉又闷的柳条帽可好多了，咱拿别的不行，拿几顶帽子总不算犯忌讳吧？”

胜香邻心想这俩人怎么跟拾荒似的什么都捡？她要过帽子来看了看说：“这是法国软木盔，前几年我在华侨农场，看到不少人干活时都戴过这种帽子。”

司马灰说香邻你还真识货，这就是法国的“Pith Helmet”，也称软木帽或软木盔，都是以上等木髓灌膜压制而成，非常轻便耐磨，透气和保护性能良好，适于丛林和沙漠等各种环境，近似于北越士兵配戴的草绿硬壳陆军帽。当年驻防在缅甸的英国军官，到野外狩猎就喜欢戴这种帽子，如果安装上风镜和矿灯，它所发挥出的勤务效能，绝非仅适合井下作业的柳条帽可比。

司马灰见那些法国人的软木帽，还在干燥的地谷中保存完好，就让罗大舌头多找了几顶，交给通讯班长刘江河擦干净了，分给众人替换笨重的柳条帽，又收集了枯骨旁散落的背包，找到里面装有火油燃料的铁罐子，以及法国人身上挎的猎刀，全都取出来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刘江河毕竟是部队上的人，他可没有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这一身游击习气，迟疑道：“大哥，咱们用外国人的东西这……这不太好吧？”

罗大舌头道：“亏你还是个班长，却跟个土包子似的，连这都不懂？当初毛主席去重庆谈判，不就戴的这种帽子吗？想当初我罗大舌头在缅北参加世界革命，那穿的是美国华盛顿牌军用胶鞋，专抽英国红牌香烟，当时我们缴获的罐头咖啡都堆成了山，好多人一开始并不习惯喝咖啡，觉得像中药汤子，可我一喝就喝上瘾了。后来我才琢磨明白，我爹以前在太行山抗战时，跟日本鬼子面对面甩大刀片子，身上从头到脚都是东洋货，后来部队闯关东驻扎到哈尔宾，又跟老毛子军官学跳交际舞，戴明斯克手表，穿貂皮大衣，住白俄罗斯小洋楼，吃苏联西餐，像什么红菜汤和罐闷牛肉，那都是要经常要品尝的，看来这在我们老罗家那是有光荣传统的，别忘了毛主席是怎么说，这就叫洋为中用啊。”

刘江河听得无言以对，他也想不出反驳这些话的道理，只好按照罗大舌头的吩咐，整理出软木帽，替换了风镜和矿灯。

司马灰则趁这功夫，在那具形貌酷似赵老憋的干尸怀中，掏出了几件零碎事物：先是一块纯金的法国怀表，精致非凡，拧满了发条还能接着用；另有个瓷瓶里装着黑色药粉；又有几枚暗红色的珠子，像是用朱砂混合雄黄制成；还有一捆“八蓬伞”，那是跑江湖的叫法，官名称为“火折子”，一般夜行人才带，也是最原始的“信号烛”；最后找到个黑布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里面是本纸页泛黄的古旧册子，扉页都已残破不堪了。

司马灰是想找些能证明此人身份的东西，见有本古册，忙在灯下翻开看了起来，满页都是蝇头小字，配有离奇古怪的图画，仅粗略一观，也知其中所载，都是憋宝的方术和法门，等翻到最后一页，司马灰就觉脑袋里边“嗡”了一声，这身子就好像掉在冰桶里了：“原来这具遗体生前的身份，就是赵老憋本人。”

第三卷 黑暗物质

第一话 山窗

第二话 宝骨

第三话 地压

第四话 寒山之底 阴泉之下

第五话 白化

第六话 龙印

第七话 到不了尽头的河

第八话 磁石电话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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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山窗

司马灰翻看干尸怀中的册子，见其中记录着种种憋宝奇术，每一页都配有插图，并有两句莫名其妙的口诀，多不是常人所能领悟的古怪内容。

谁知翻到最后一页。却是四页横幅折在一起，展开来依次绘着一个人牵了头牛，站立在峭壁边缘，向下俯瞰云雾缭绕的深渊；第二幅图是一幢简陋房屋，门厅从中洞开，里面又套了另一间房子；第三幅图是在茫茫大漠中，有一条死人的左臂；最后一页则是一片空白。

这些图画虽然透着诡异，但出现在憋宝人的册子里，也不足为奇，但四幅折页的起始处，却缀着两行小字：黄石山上出黄牛，大劫来了起云头。

司马灰看到此处，妊娠就觉眼跳心惊，说不出是个什么感受了，罗大舌头也吓得把个舌头伸出来，半晌缩不回去。

胜香邻觉得不解，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给吓成这样了？

司马灰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她简略说了一遍，并强调自己不是害怕，而是吃惊，吃惊是因为感到意外，害怕则是给吓破胆了，两者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

胜香邻接过憋宝古籍来仔细看了看，也觉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赵老憋早在解放前，就因勾结法国人盗取重宝，丧命在地谷中了，而1968年，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又在湖南长沙遇到过这个人，当赵老憋临终之时，曾叮嘱二人记住两句话。现在看来，赵老憋似乎早就知道司马灰今后会在黑门下见到自己的尸骨，才特意留下两句莫名其妙的暗语，但同一个人怎么可能死亡两次？

胜香邻毕竟没亲身经历过这件事情，也无从揣测，她问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如果眼前这具干尸就是赵老憋本人，那被你们埋在螺蛳坟下的死者，又会是什么？”

司马灰想了想说：“我看当年出现在长沙黑屋的赵老憋，不会是鬼，因为孤魂野鬼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到处走。”

罗大舌头一拍大腿：“他要不是个活鬼，指定就是在这里得了道行的老黄鼠狼子！”

司马灰摇头道：“你哪只眼看过黄鼠狼能变成人了？我看埋在黑屋乱坟岗子里的赵老憋，即不是鬼，也不是人，而是某种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就像埋藏在黄金蜘蛛城里的幽灵电波……”

罗大舌头说：“那玩意儿也够吓人的，可你们不是说幽灵电波仅能重复死者的记忆，从来都不具备主观意识吗？我看赵老憋可不像啊，瞧他那贼眉鼠眼的死模样，况且有血有肉，怎么瞅都是个老黄鼠狼子变的。”

胜香邻说：“你们也别乱猜一通了，如果将来有机会，可以到长沙郊外的坟地中掘地验尸，真相自会水落石出，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赵老憋为什么会让你们紧记这两句暗语？又与这本旧书中的几幅图画有何关联？”

司马灰竭力回想六年前的情形，如今只能假设赵老憋确实死于此地，而在长沙郊区出现的仅是一具换壳的行尸，他挖掘“雷公墨”未成，又被老坟里的阴火烧得魂飞魄散，那才真是彻底死了，但临终前留下“黄石山上出黄牛，大劫来了起云头”两句暗语，肯定事出有因，多半是为了让司马灰等人注意到最后几页图画，看这画中内容离奇难解，一定含有某些重大秘密的“提示”。

罗大舌头不以为然：“赵老憋小肚鸡肠，没安什么好心眼子，多半故弄玄虚而已，他要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还能在阴沟里翻船？”

司马灰则认为赵老憋虽然有些不近情理的怪僻，却仍是个深藏不露的奇人，但这世界上是门就可以关闭，唯有死亡的大门永远不关。赵老憋本事再大，等限数到时，也难逃一死，不过就算是赵老憋洞悉身后之事，特意留下这本谜一般的憋宝古书，司马灰也完全看不懂其中传递出的任何信息，只好同那些零碎物事一同带在身边，看今后是否能够应验。

再看尸骸间再没什么线索可寻了，司马灰就同罗大舌头倾倒火油，焚化了赵老憋的遗体，然后回到担架边，查看宋地球的状况。

宋地球头上伤重，虽已止住了血，奈何没有足够的水来清洗伤口，又导致有些感染发炎，整个人发着高烧，口唇干裂，头上滚烫，身上冰冷，裹着毡筒子躺在担架上，处于昏迷状态，完全没有了意识。

司马灰先前见到附近那些土贼死的蹊跷，凡是进过黑门的人，出来就会倒地暴毙，死因一概不明，他在没想出稳妥策略之前，并不想冒然行动，但是一看宋地球伤情严重，只有尽快找到黑门下的水源，才有一线希望保住性命，也就顾不得什么危险不危险了，他让众人稍作休整之后，便抬上宋地球的担架继续前行。

这条深邃的地下峡谷，全部被流沙包围覆盖，很难想象这冰冷生硬的地底，就是古楼兰先王“安归摩拿”长眠之处。高耸的悬崖绝壁，被挖成了巨大的岩洞入口，但走到“黑门”深处，却始终没有见到雄伟华丽的地下宫殿，只有宽阔恢宏的甬道不断延伸向下。

司马灰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仿佛随时都会惊动地宫中沉睡的灵魂，不时有沙鼠在墙缝里来回爬动，有的体形比猫都大，见了人就呲牙尖叫，然后扑到脚边乱咬，只能用步枪的枪托加以驱赶，终于穿过了地下岩山。

洞口外是在一片从绝壁上凸出的石台，这座石台三面悬空，距离地表深达三四千米，附近满目漆黑，形成了一个孤立的“山窗”，身后峭壁千仞，临崖向周围俯瞰，但觉阴气逼人，深不可知。

众人不得不停下来寻找路径，罗大舌头按着头上戴的“Pith Helmet”，探着身子向下望了几眼，就觉一点寒意，从脚底心直涌到顶阳骨，他回头问胜香邻：“妹子，你说这裂谷底下还有多深？”

胜香邻常随地矿工作队执行测绘任务，对地质构造方面的知识，远比司马灰等人掌握得多：“我听宋教授讲过，这是一处地槽，而不是什么裂谷，裂谷是旱山水土流失，承受不住张力而形成的；地槽则是远古地壳运动时期，出现在地壳中的槽形坳陷，多呈长条状分布，至今还没有人真正测量过地槽的深度，我估计咱们现在是处于这条地槽内部了，四周布满了暗黄色的硅化物，下面应该就是古楼兰先王安归摩拿埋骨之处。”

司马灰也放下担架，到崖边向底部看了一眼：“原来这地槽坑洞才是真正的黑门，这里能有水源吗？”他说到这，忽然想起那本憋宝的古书，立刻找出来翻到折页处，对照着周围地形看了看，奇道：“这不就是图中描绘的地方吗？那注有暗语的一页插图上，绘着一个人牵着头牛站在峭壁前，黄石山大概就是指这地槽内部的岩层了，却不知作何解释。”

罗大舌头说：“你别是看走眼了吧？这地槽深陷在大漠戈壁之下，穿越荒漠主要依靠驼队，谁会傻到进沙漠还牵头牛？”

司马灰瞑目一想，又转问通讯班长刘江河：“这大沙坂周围有牛吗？”

刘江河很坚决地摇头否认：“从来没有，我是自小跟着驼队长起来，从没见有人赶着牛进沙漠，最近也要到若羌县城，或是阿尔金山脚下的农场才会有牧牛。”

胜香邻也道：“带着牛进荒漠太不合常理了，这本古书上描画的情形，可能并不在黑门地槽中，它只是近似罢了。”

司马灰道：“那也未必，我听说日本关东军最强大的时候，曾计划分多路偷袭苏联，其中一支准备越过蒙古大漠的师团，就征调了大量牛马和骡子，因为牛能负重，又是反刍动物，饱饮饱食后，能够连续数日不吃不喝，筋疲力尽后还可以宰杀作为补给，所以我觉得赶着牧牛进荒漠，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胜香邻仍觉不可思议：“毕竟无根无由，即使带着牛马到这山窗上来，又能有何作为呢？”

司马灰一时语塞，他寻思牵着牛来到这阴气森森的地槽内部，毕竟也非易事，荒漠中风沙变怪众多，牛要受起惊来，可比驼马更加难以控制，总不该是为了宰杀掉献给楼兰先王，而最重要的一点是，现在“黑门”中根本没有牛，这就足已断定憋宝古籍中谜一般的插图，并不是什么预言，而是四个隐晦的提示，至少第一幅图的内容，涉及到了古楼兰的“黑门”遗址，但司马灰还是想不明白赵老憋究竟想要传达什么信息，这就叫“眼里识得破，心中想不透”。

司马灰正自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刘江河忽然低声对他说：“这卷憋宝古籍是专门给死人看的，它里边潜伏着一个非常邪恶的东西。”

第二话 宝骨

通讯班长刘江河先前只顾着照看“宋地球”，并不知司马灰等人在尸骨旁找到了什么，直至此刻才发现那卷古籍，他生长于驼队之中，常听赶骆驼的老人讲述憋宝事迹：

据说西域胡商与江西土人擅用方术，天下之宝，无所不识，然而这两者却有所不同，江西术人是在地窨子里开地眼；西域胡人则是在身上养血珠，所谓血珠，即是江底老鳖体内结出的肉瘤，大如丸球，不甚光泽，所以旧时也称此法为“鳖宝”。一般是用刀在自己胳膊上挖个口子，将鳖宝埋在肉里，待到伤口愈合，再遇找宝物便能有所感应。

此类掌故在各地流传已久，上岁数的人大多知道。当然这其中也不乏以讹传讹的虚妄之说，因为有些地方落后贫穷，外地来的商人勤恳务实，凡事精打细算，逐渐发了大财，而本地人却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思进取，看别人赚钱却又眼红，也想不明白自家的生意为什么不如外来户，怎么钱财都让外地人赚走了？便往往将责任归咎于是那些外来的憋宝客，说是这伙人施术摄去了秘宝，才使得山脉河流间灵气枯竭，害掉了此地风水。

在大漠戈壁中也流传着类似的说法，说是以前的罗布荒漠，到处都是森林湖泊，遍地牛羊，水草丰美，湖中所产的大红鱼捕捞不尽，来自长安、贵霜、安息、大宛的使臣和商旅络绎不绝，人们使用来自汉朝和中亚各国的钱币交易丝绸、香料、铜镜、琉璃。

直到鄯善王要筑“泥城”，那城墙盖一段就倒塌一段，此时有波斯胡人经过，声称这城下有“羌羯”，必穴地得之，方可筑城。

在得到鄯善王的允许后，波斯胡贾勘察方位，挖开一个很深的地洞，但那里边没有什么“羌羯”，只有大陶罐里装着一枚朽烂的钉子，长不过寸许，洗净后半青半赤，呈显玉质。

此后再筑“泥城”，便一切正常。不再倒塌崩坏了，国中却开始地陷水枯，风灾沙暴频生，这才知道西域胡贾从地下挖出的玉钉是“宝骨”，波斯拜火王曾经许下然诺，谁得着它就拜谁为国相，鄯善王失其重宝，后悔莫及，然而为时已晚，随着孔雀河改道，塔里木河断流，泥、楼兰等曾经繁华显赫地古代城池，也终于被神秘废弃在大漠深处，漫化为一片死寂的茫茫沙海，人迹断绝，空留城郭巍然。

因此至今仍有一种偏颇观念，西域胡商的憋宝之术都是邪法，专能惑人心智，倘若施术者在体内养血珠时贪心太过，最终会反噬自身，变成活鬼般的行尸。

刘江河自幼跟随驼队在大漠中行走，听这种事情听得多了，他虽也知道这种腐旧思想，都是早该摒弃的糟粕，但是看到司马灰居然将这古籍带在身边，还要依法施为，才忍不住出言相劝。

司马灰对这些事早有耳闻，心下根本不以为然，正如宋地球所言：“看问题要看本质，而不要纠缠于表象。”何况赵老憋是用江西土法开的地眼，又不是来自西域的胡人，毕竟这类民间传说中的憋宝方术里，尽是些稀奇古怪的方法，一般人连想也想不出来，才会传得神秘莫测，他认定赵老憋留下的古籍插图中，一定存在某种暗示，这四幅插画，很可能是四种憋宝的法子。

司马灰当年在黑屋埋葬过赵老憋之后，时常回想那两句暗语的隐意，如今看到憋宝古籍中描绘的插图，便记起曾听文武先生说过一个典故，说不定与“黄石山上出黄牛，大劫来了起云头”之语有关。

相传在昆仑深山绝壑中藏有玉膏玉髓，但是那些深涧幽谷，异常陡峭险峻，而且谷底云雾弥漫，含有致命的瘴气，什么人也爬不下去，便有人想出个取宝的法子，先将牛马骡子一类的大兽带到山顶，再活生生推落深涧。

牛马之属的躯体，最是沉重不过，从那几千米高的地方自由落体摔下，多会摔得血肉模糊，腐烂后散发出的恶臭，会迅速引来大骛之类的猛禽，此类猛禽体形硕大，能够凌空攫起牛羊，它们可以直接飞入深涧，撕扯兽肉和内脏，然后腾空拔起，要将腐尸衔回巢穴，此时伏在山顶的取宝者会敲打响器，惊得大骛抛下腐肉。

牛羊摔死在深涧中的时候，尸体的血肉里会黏满玉膏，取宝者撵走大骛之后，就可寻获随着腐肉黏出的玉髓玉膏，或多或少，就看当时的运气了，这也是一门掘藏方术，常人不明就理，绝难以想象其中的神妙之处。

那些死掉的法国探险家，背包里装着许多楼兰珍宝，诸如黄金匕首和玉石面具上，都有大片黑斑，似乎是尸血凝结而成。此时推测，应当是法国人勾结憋宝者，利用这古老的法门，才从地槽里取得珍宝，不过未必是使用牛羊一类的大兽，将死人抛落深渊，也能起到相同的效果。

司马灰说这憋宝古籍中描绘的第一页插图，可能是想借昆仑山掘藏的典故，暗示地槽中隐匿着巨大的危险，如果图中绘着死尸而不是牛，就过于晦涩难解了，可地底下应该不会有大骛一类的猛禽存在，法国探险队虽然憋宝得手，却仍然全部死在了返回的路线上，看来这图中的提示只能作为参考，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

胜香邻点头道：“这条地槽呈南北走势，绝壁山窗下的坑洞，是南端的起始点，也是安葬古楼兰先王的黑门，从古以来，就没有任何人进入过它的纵深区域。咱们下到地槽底部，确实非常冒险，稍有大意就会发生不测，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时罗大舌头在山窗下找到了一条陡峭的岩裂，倾斜着从侧面通向地底，可必须将宋地球绑在担架上才能抬得下去。

司马灰看这绝壁险峻。担架根本周转不开，就让众人扔掉一个背囊，轮流背着宋地球，并把穆营长留下的“五四式”交给胜香邻防身，又将自己的撞针步枪子弹上膛，裹了几根火把装在背包里。

胜香邻这才觉得司马灰在屯垦农场时，坚持要给全部人员配发武器，确是考虑周全，她将枪套斜背在身上，打开了探测空气质量的“电石灯”，一看通讯班长刘江河神色紧张，就问：“刘班长，你不要紧吧？”

刘江河虽然熟悉荒漠的地形和气候，却从没经历过真枪实弹的考验，无线连也不是作战部队，又没钻过山洞，置身黑暗之中的感觉极度压抑恐慌，没有经验的人难免产生畏惧情绪，但他是个非常要强的人，不想在其余几人面前显得胆怯，就硬着头皮答道：“我没事，我听穆营长说，咱们执行这次任务，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战略部署之一，我有决心……”罗大舌头背着宋地球，催促道：“我说你们还走不走了？他娘的我算是看出来了，把我罗大舌头累死，可能也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战略部署之一。”

司马灰听了此言，忽然想到这“地球望远镜”，是五十年代由苏联人实施的计划，可他们在地底发现的秘密，似乎至今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如今探险队舍生忘死的前往罗布泊极渊，在死了那么多人之后，即使取得了苏联人留下的数据和岩心样本，恐怕也永远回不去了，这次行动又能有多大意义？莫非就如评书结尾里所讲，“从此之后，国家安定，文忠武勇，天下太平”？想必到不了那种程度。不过转念一想，那绿色坟墓的首脑行事鬼祟，为了破解黄金蜘蛛城中的古代符号，居然能想出用特殊器材接收“幽灵电波”的诡异计划，这类妖邪的思想和行为没有底限，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倘不设法查明真相，后患必将无穷无尽，要是果真如宋地球所言，地底极渊中存在着绿色坟墓的秘密，那即使有去无回，我豁出去了性命不要，也必须下去走上一趟。

因此司马灰并没有考虑什么退路，也深知通讯班长刘江河虽然缺少作战经验，却不可能再将他打发回去了，如今只能竭尽所能，尽量多照顾他一些，当下跟着众人攀下陡峭的岩隙，地槽中存在着厚重的黑雾，都是水气凝聚而成，像云层似的萦绕在半空，行到距离地表大约五六千米的深度，气压表就失去了作用。

可也奇怪，没人感受得到强烈的地压，氧气含量也未减弱，呼吸心跳一律正常，众人俩眼一抹黑，判断不出具体原因，只能推测是和特殊的地质构造有关。

探险队最终下到峭壁底层，落脚处是个钙化物沉淀堆积出的平台，范围难以探测，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潮湿阴冷，遍地堆满了金银器物和累累枯骨，大部分是古楼兰先王安归摩拿的陪葬品，也有后世国主敬献的珍稀之物，最显眼的是一株大树，通体以珊瑚车磲嵌着珍珠宝石制成，用电石灯一照就显出流光溢彩，夺人眼目。

司马灰识货，知道这是汉武帝茂陵中的“烽火树”，高有三丈，曾是汉宫里的镇宫之宝，东汉年间因乱流入西域，想不到会在“黑门”中得以亲见，又看烽火树下羊脂玉台上停放这一口巨椁，椁身羊首蛇躯，形状近似龙舟，先王“安归摩拿”的尸骨大概就盛敛在其中。

众人眼下急着寻找水源，也无暇多顾，只好贴着峭壁向前摸索，逐渐发现这下边是片地台，也就是地槽中凸起的台地，环着地台都是奇形怪状的硅化木，更深处则是积水，就仿佛是个天然形成的地下蓄水池，水中存在浮游生物，看起来是暗流涌动的活水。

罗大舌头见着地底有水，就将昏昏沉沉地宋地球放下，想要拎着水壶上前取水。

司马灰将他一把拽住：“不太对头，这古楼兰黑门遗址洞开，除了位置极深，也不见什么有效的防备措施，土贼们为什么不敢下来？憋宝古书中暗示的危险又在哪呢？”

罗大舌头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多少回了，那伙土贼要是真知道有什么危险，也不至于全伙送命，用不着相信那些鬼话。”说完就打开矿灯，俯身取水，可刚一伸手就像触电似的急忙缩了回来，仰面坐倒在地：“见鬼了！”

司马灰奇道：“你他娘的又有哪根筋搭错了，怎么一惊一乍的？我看这地底下可能蛰伏着不明生物，你给我小点声，不许暴露目标。”

罗大舌头抬起自己的手掌：“你们快瞧瞧，这他妈还是我的手吗？怎么跟死人似的？”

第三话 地压

罗大舌头到地槽中取水时，看到自己手背上的血管筋络，全部向外凸起，而且内部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淤青，显得皮肤格外苍白。他知道其中厉害，忙把到电石灯下，让司马灰等人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西国以珠为贵，或许古楼兰先王的陪葬品中，陈列着许多夜光宝珠，能够照如明月，但在阴晦的环境中历时两千余年，如今也早都变成漆黑的碳状物了，因此这地槽处在绝对黑暗之中，内部没有任何光线存在。

探险队置于其中，就如跌进了无边的浓墨，面对面站着都看不见对方的五官轮廓，要不是罗大舌头将矿灯照在自己手上，也不会发现身体产生了异变，此刻众人凑在电石灯下，才察觉到并非是他一个人的身上存在这种反常迹象，其余几人的情况也完全相同，似乎有种黑暗物质，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侵入到了人体内部。

胜香邻感到十分诧异：“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罗大舌头说：“我虽然不懂科学，但多少还具备一些古老的常识，咱这回可真完了，1973年缅甸莱朗闹传染病，好像叫什么黑鼠疫，死亡率接近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整村整寨的死人，我亲眼瞧见过那些人临死前的样子，就跟咱们现在的症状是一模一样，从发病到死亡用不了一天，什么时候口吐白沫鼻流黑血就要一命呜呼了。”

通讯班长刘江河惊道：“咱们大概是被地谷中的沙鼠传染了，那些土贼都是这么死的！”

司马灰起疑道：“罗寨主，请你用你那些古老的常识分析一下，既然咱们感染了鼠类传播的高死亡率疫情，又都到晚期了，可为什么没有出现冷热发抖的普遍症状？”

罗大舌头解释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说：“这世界上最好的死法，就是事先没有经过考虑的死亡，也就是死得越突然越好。如今大伙死到临头了。你还非逼着我深入考虑这种问题，简直太不讲革命人道主义精神了。”

胜香邻听出司马灰言外之意，就问：“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司马灰说：“古楼兰先主安归摩拿的棺椁，设置在地槽底部的台地上，没有夯土墙和地宫，上下左右无遮无拦，这在葬法中称为‘绝地通天’。咱们穿过地谷之后，延着峭壁间的皱褶断裂带，就可以一直下到‘黑门’内部，我看这尊羊首蛇身的船形棺椁附近枯骨累累，可能都是些殉葬者，也可能是抬棺献宝的奴隶，下来之后就再没回去，这些人不逃不散，枯坐在原地等死，显得很不合理，除非地槽中有什么无影无形的东西，将活人束缚于此。而憋宝古书中的插图，也借利用腐尸取玉髓的掘藏方术，暗示着不能下到地槽深处。”

胜香邻问司马灰，山窗上探出峭壁的平台狭窄陡峭，纵有猛禽飞下攫取腐尸，受到惊吓后也未必能将尸体抛在山窗附近，何况那伙法国人及“赵老憋”虽然没有进入地槽，却还是死在了外边，这件怪事又怎么解释？

司马灰说：“图中涉及的内容只是一个隐喻，法国人完全可以重金雇佣一些不知死活的土贼下来摸宝，毕竟这世上就是人命最不值钱，可地谷中从来没有一个人活着出去，即使停留在山窗以外安全区域的人，也全都莫名其妙地倒毙在了路上。这个现象足以说明‘黑门’里存在某种谜咒，这里只能进而不能出，任何违反这一规律的人都会暴亡。”

刘江河听不懂司马灰言下之意，要是这地谷中存在楼兰古尸留下的诅咒，使外来者在踏入地谷的一瞬间就注定有来无回，咱们还不里外都是个死？与感染上“黑鼠病”身亡又有什么区别？现在说这件事还有意义吗？

司马灰说当然有区别，“黑鼠病”是灭绝性的疫情，感染传播迅速，死亡率奇高，要是真得上谁也救不了，但我认为咱们并不是被病菌感染了，古楼兰人肯定是发现了“黑门”中，存在着神秘的非正常死亡现象，才会将先王棺椁安放在地槽内部，这招确实够绝的，比任何防盗措施都要阴狠，而且极具效率，不过古人有言：“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这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会留有一线生机，只要掌握死亡的特征和规律，一定能找到破解谜咒的办法，但愿为时不晚。

胜香邻也是心思转得极快：“死亡的规律和特征都很明显，那些土贼是在返回的路上突然死亡，没有任何外伤，尸骸间也没有中毒或病变的迹象，这些情况不足以说明任何事，或许要和黑门中特殊的地理形势结合分析……”

这句话尚未说完，忽听黑暗里一阵响动，矿灯晃动中，有个人走了过来。

司马灰立刻警觉地端起了撞针步枪，胜香邻按住他的手臂道：“别开枪，好像是钻探分队的人。”

此时来人已进入了“电石灯”的照明范围，是个戴黑框近视眼镜的中年男子，四十岁不到，戴着近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又有几分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菜色，看衣服和背包都属克拉玛依钻探分队。

司马灰看明来人，心中更是警惕：“克钻六队全在地谷中被气态衰变物质烧死了，要不是我们腿底下利索逃出性命，也险些被流沙活埋在那里，这一定是有敌人在暗中加害，妄图破坏针对罗布泊望远镜的探测行动，此人来得古怪，不可不防。”这要是在缅甸丛林，他早就毫不犹豫的开枪了，可现在没有真凭实据，还不能轻易就下死手，否则在宋地球那也交代不了。

那个钻探分队的知识分子，像是个技术人员模样，他看司马灰等人头戴“Pith Helmet”，手中端着老式撞针步枪，装束非常特别，不免有些惊奇，一时怔住了，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胜香邻也保持着足够的警惕，她见那人神色诧异，就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又问：“你是不是克拉玛依钻探分队的人？又怎么会到了这里？”

那人闻言显得有些激动，止不住涕泪齐下，他问明这队人以司马灰为首，立刻上前紧紧握住司马灰的手：“司马首长，我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罗大舌头愤愤不平地道：“司马灰这小子满肚子坏水，他什么时候成首长了？”

司马灰抱着步枪，寸步不离宋地球左右，他握了握那人的手，说道：“你也别忙着套近乎，克钻六队死的不明不白，我们也受到过袭击，说不定这地谷中潜伏着敌特，本首长眼里不揉沙子，得先确认你的身份才行。”

那人连声称是：“司马首长，您真不愧是老干部老领导，就是有经验有水平，如果我们在工作中没有了您的正确指导，实在不知道要犯多少错误……”然后当着众人的面说出经过，他自称姓田，名叫田克强，从文革开始前就在克拉玛依地区工作，但并不属于钻探分队，而是物探大队的工程师，他一辈子活得小心谨慎，工作起来兢兢业业，文革后又当上了思想斗争小组的组长，他听说组织上要抽调一批精干力量，探测罗布荒漠下的矿藏资源，虽知条件艰苦，却惟恐成为落后典型遭到批判，就写血书表示决心，被编入克钻六队来到罗布荒漠。

当时热风酷烈，钻探分队为了躲避恶劣气候，被迫躲入沙谷深处，却不幸遇到蒸汽般的光雾，好多人都被烧死在了地谷中，田克强恰好回头去找失落的背包，才幸免此难，但他孤立无援，只得到地谷里寻找水源。

这时田克强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异常，就如被某种病菌感染了，他又看到沿途倒毙的无数尸骨，便想起以前探矿时，也曾见过类似的状况，很可能是地压紊乱导致的扩张综合症，人体对此并无明显觉察，可一旦返回距离地表三千米以上的区域，全身血液就会立刻像滚水一样沸腾起来。

这是五十年代初期，才被科学家发现的一种地压综合症，目前还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他在得知此事后，不敢重新返回高处，就下到地槽深处有水源的区域，他告诉司马灰等人，千万不要返回山窗隧道，脑内血管的破裂会迅速致人死亡。

司马灰听完工程师田克强的言语，才知道死在地底的土贼，都因地压紊乱而死，这番话本身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但田克强出现的时间却很值得推敲，为什么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等到众人揣测出了一些头绪，马上就要有结果的时候，这个人才匆匆出现？这说明田克强很可能就是潜伏在钻探分队中的敌特，他将克钻六队至于死地之后，始终躲在暗处窥视其余人员的行动，又想用流沙将众人活埋而未得手，此时出来说明地压致死的真实原因，只不过是想取得信任，然后再将探险队引入死亡的深渊，信其所言就将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正是“绿色坟墓”惯用的手段。

司马灰脑中闪过“绿色坟墓”这个名字，顿觉脊背冷嗖嗖的一阵恶寒，但他刚才跟田克强握过了手，此时距离又近，感觉对方应该是个活人，并没有“绿色坟墓”那种幽灵般的恐怖气息，也不能仅仅因为时间上的巧合，就将之视为敌特。

工程师田克强汇报完毕，又拿出自己的工作证请司马灰查看：“同志们现在总该信任我了吧？”

司马灰看也不去看那证件一眼，只是紧紧盯着田可强的脸，他向来擅于识人，总觉得此人身上有种难以行容的诡异，总之就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但一时还看不出什么破绽，就说：“你别拿我当首长，我有何德何能？无非是比其余几位同志多吃了几年咸盐而已，我暂时没有问题了，可这位罗大舌头，以前是公安机关的侦察员，长期从事反特工作，他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希望你能明确回答。”

罗大舌头一看该轮到自己出马了，就对田克强说：“那组织上就先了解一下你的历史问题，然后再谈现行问题，你政治上有没有犯过错误？经济上有没有多吃多占？生活上有没有和农村来的老婆离婚？”

胜香邻觉得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有些过分了，这些情况无从核实，问不问有什么区别？宋教授要是知道了，早晚得被他们气死。

工程师田克强却毫无怨言，他好像也很熟悉这种问话方式，当即根据情况如实作出回答。

罗大舌头见田克强应对如流，也就不再追问什么现行问题了：“我得问点专业问题，要是冒充的肯定会露出马脚，你们物探大队探的都是什么物？”

田克强面露难色：“这个……怎么说呢，你问的方式不对，物探并不是探什么物，就如化探分队的化学探矿法，物探则是利用物理探矿法，来寻找地下蕴藏的矿脉，一般分为磁法和电法。”

这时通讯班长刘江河也劝司马灰，工程师田克强身上也有地压综合症的迹象出现，他跟咱们同样面临死亡威胁，要真是特务就不会赶来送死了，没什么可怀疑的地方。

司马灰点头说：“我确实核实不了这位工程师的身份，也问不出任何破绽。”

工程师田克强被司马灰盯得太紧，心里都有些发毛了，忽听对方如此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挤出些笑来说：“只要组织上相信我就好……”

谁知司马灰又说：“你的回答虽然滴水不漏，但我知道你必须亲眼看着我们立刻死掉才能安心。”

田克强显得颇为不平，扶着眼镜抬起头来说：“司马首长，你可以继续调查，但在没有证据之前，千万不要轻易做出结论，没有任何事比蒙冤受屈更使人痛苦了。”

司马灰的脸上突然布满了杀机，冷哼了一声，骂道：“冤你娘了个蛋，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眨眼？我这辈子只遇到过两个始终不眨眼的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绿色坟墓！”

第四话 寒山之底 阴泉之下

司马灰从一开始就察觉到田克强有些反常，对方说话时总会假意手扶近视镜，刻意回避与人对视，并且半低着头，将自己的双眼掩藏在近视眼镜背后，那对深度近视镜的镜片，比酒瓶子底还厚上几分，少说也有一千多度，他要是不戴镜子，几乎和睁眼瞎差不多少。

此人的言谈、举止、衣服容貌，皆是十分正常，唯独不具备“瞬目运动”这个最普通的人体生理机能，他从始至终，就没眨过一下眼，试问这世上哪里会有不眨眼的人？

或许还真不是没有，俗传岳飞帐下大将牛皋，三国时燕人张翼德，都是生就豹头环眼，晚上还要睁着眼睡觉，整夜里只闻酣声如雷，双目却一眨不眨。可那毕竟是演义里的说辞，缺乏依据，向来不入正史，谁又曾在现实中亲眼见到过？

司马灰上次见到不眨眼的“人”，还是在黄金蜘蛛城里遇到“绿色坟墓”。隐藏在占婆王尸皮面具背后的双眼，眸子里灰蒙蒙的绝无半分活气，一看就是具死尸的眼睛。而司马灰却能感觉得出，面前这位工程师田克强，活生生存在于此，但是对方的双眼并不具备瞬目功能，几乎不像人类，因为只有没长眼敛的生物才从不眨眼。

司马灰看出异常，手指早已暗中搭在了步枪扳机上，心想：“来人绝非善类，这厮一定是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发现探险队识破了地压综合症致命的规律，一时心急，就显身出来接触，打算先利用这个毫无价值的情报，骗取信任，然后再致众人于死地。”

田克强没料到三言两语之间，就被对方看出了破绽，知道再也隐瞒不住了，脸色立时阴沉下来，闭了口一言不发。

其余几人见此情形，心中也都打了个突：“毫无疑问，这名物探工程师就是特务。”

罗大舌头看司马灰并未开枪射击，就明白是要擒拿活口，又见田克强肩膀微微耸动，似是要有所行动。他当即低吼了一声蹿上前去，仗着身高臂长，一把就将田克强的脖颈从背后锁住。

司马灰始终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此时见田克强刚被罗大舌头制住，却忽然抬起左手，似乎要抛出什么东西，忙叫了声：“小心他手里有东西！”

这罗大舌头也会使些击技，但他凭借体格出众，时常都是“一力降十会”，听到司马灰出声提醒，便在臂弯里又加上三分力，顿时把田克强勒得翻起了白眼，手里的东西再也拿捏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原来是个很小的玻璃药瓶，触到地面便被摔破，里边装的药粉遇到空气就变为了黄色浓烟。

司马灰嗅到一股刺鼻的瘴脑气息，就知那瓶子里装满了“毒蓖麻蛋白”，此类毒素药性极猛，而且只需使用蓖麻籽油煎即可提取，制作非常简单，沾到皮肤就会渗进去致人死亡，那田克强将“毒蓖麻蛋白”藏在袖中，是想凑到近处突然发难。所谓“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要不是司马灰盯得他紧，身也不容他转，手也不容他举，众人早就被其害掉多时了。此时见药瓶落地，毒雾涌动，司马灰赶紧招呼其余几人迅速退开。

罗大舌头也知危险，本想拖着俘虏一起向后闪躲，可情急之下用力过猛，竟然勒断了对方的脖颈，田克强脑袋几乎转了一百八十度，脸向脊背后脑勺朝前，口鼻中涌出鲜血，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死于非命了。

罗大舌头暗骂：“真他娘的不结实，就这鸡架子似的小身板儿还当特务？”当下抓住尸首后襟，拎死狗似的拖到一旁。

谁知田克强那张翻转朝上的脸孔忽然一动，张嘴照着罗大舌头的手臂就咬，罗大舌头低头瞧见那幅血淋淋的面孔和白森森的牙齿，也不禁吓了一跳，赶紧缩手抛下尸体。就看工程师田克强的死尸头部“咯吱吱”转了半圈，手脚并用爬向了黑暗深处。

其余几人见了这等情形，心下无不骇异，司马灰待要举枪射击，但黑暗中早已失去了目标。他此时完全可以断定，这个田克强并非潜伏在国内的“苏联特务”，而是与地下组织“绿色坟墓”有关。

司马灰耳听黑暗里有爬行之声，心想：“这地台墓穴里枯骨遍布，到处都散落着金银玉器，稍微一碰就不免发出响动，我也不愁你插翅飞了。”他当即让通讯班长刘江河背上宋地球，众人都拍亮了“Pith Helmet”上安装的矿灯，寻声向前追去。

胜香邻心头“砰砰”乱跳，她握着五四式手枪，紧跟在司马灰身后，忍不住问道：“那个工程师的脖子都断了，怎么……怎么还会动？”

司马灰低声说：“鸡掉了脑袋还得扑腾两下，何况人呢？大概是体内神经组织尚未彻底死亡。”他忽然想到正如先前所料，“绿色坟墓”的首脑在黄金蜘蛛城密室里消失之后，这个地下组织忽然沉寂无声，但并不意味着事情彻底结束了，如今果然有祸事寻上门来，却不知远在异域的阿脆和玉飞燕是否安全。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竟不免有些难以抑制的恐慌。

这时枯骨堆上连续爬动的声音突然停住，司马灰用矿灯向前探照，已是到了那尊羊首蛇身的船形巨椁附近，却不见了田克强的踪影，众人对视一眼，均想：“难不成躲进古楼兰先王安归摩拿的棺椁中去了，怎么没听到挪动椁盖的声音？”

正要上前搜寻，忽然发现田克强就像只壁虎般趴在那尊巨椁顶部，满脸都是鲜血，脸上五官扭曲，威胁着叫道：“你们别再追了，否则我就引爆炸药！”

司马灰知道“绿色坟墓”这个地下组织，行事奇诡难测，对方狗急了跳墙，不知还会使出什么手段，在没有探明情况之前，还不能冒然上前，便带众人伏在一片凸岩之后，占据了有利攻击的位置，只要田克强从巨椁顶上探出身来，就能开枪射击。

工程师田克强见众人不再上前，才恨恨地说道：“司马灰，你既然识破了我的身份，我也就不瞒你说，我知道你和那罗大舌头，是从黄金蜘蛛城里逃出来的幸存者，凡是妄图接触首脑秘密的人，都不可能继续活在世上，你们躲在缅北和英国的两个同伙，早已死掉多时了，你们这几个砍头鬼也别想活过今天。”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听到这句话，真如五雷击顶，眼前好一阵发黑，根本没有外人知道阿脆和玉飞燕的下落，既然对方能够说得如此准确，那这二人绝难幸免，肯定都遇害了。

田克强见司马灰等人在心理上受到重创，狞笑了几声，他自称是“绿色坟墓”安插到新疆物探分队的地下人员，专门负责监视“罗布泊望远镜”，但1958年之后，国家始终没有组织考察队到地底寻找“极渊”，所以他也一直处于蛰伏状态，又凭着行事隐秘低调，成功躲过了历次肃反运动，直至最近才接到指令，混入克拉玛依钻探分队，阻止任何人接近“罗布泊望远镜”，并且要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手段，除掉逃出“黄金蜘蛛城”的幸存者。他在沙谷中未能得逞，就一路尾随探险队进入“地槽”，却找不到机会下手，田克强不得不主动上前接触，想趁众人不备使用致命的“毒蓖麻蛋白”，只是没预计到司马灰能够如此警惕，不但没有成功，反倒失算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田克强越说越恨，最后竟开始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想不到我伪装得天衣无缝，甚至连我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居然还是被你们看出破绽，你们伤害的不仅是我的躯体，更是我的自尊，我内心的这份痛苦，必须让你们付出代价。”

司马灰先前认为田克强身上未必携有炸药，只是想拖延时间，正打算带着猎刀暗中摸过去，乱刃分尸后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不料对方先声夺人，一上来就告之阿脆和玉飞燕已经死了，紧接着又吐露了身份和背景，这些情况皆是十分紧要，不容人不听个究竟，加上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忽闻噩耗，心里悲痛欲绝，竟然没能立刻采取行动，直听到最后几句，才猛然一惊：“中计了！”

田克强冷笑道：“现在才发觉已经太晚了，你们这些贼杀材难道就没想过，我为什么偏偏逃向这具棺椁？谁触碰了这安归摩拿的棺椁，就会被带入寒山之底、阴泉之下……”

那尊羊首蛇身的船形石椁里，长眠着古楼兰开国先王“安归摩拿”，巨大的椁身依旧完好无损，但纹饰彩绘却已被灰尘掩盖，就如同这深沉的大漠，苍茫的沙海，以无边无际的静默包容着一切，又像入云的高山般令人仰止。田克强一边借着吐露情报拖延时间，一边悄悄用手臂擦去灰尘，早已找到了嵌在椁壁上的飞骆驼徽章。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主椁中必有价值连城的重宝，然而虽有土贼进到过地槽内部，却无一人胆敢触碰棺椁，其中必定有些缘故。司马灰等人先前只顾着寻找水源，一时疏忽，竟未能留意此节，等察觉到田克强的举动，对方已然按下了椁壁上的飞驼徽章，就见椁壁缝隙忽然裂开，从中流淌出一缕缕黑雾般的尸气，顷刻间就已四散铺开，照明的矿灯随即暗淡下来。

司马灰预感到情况不对，还不知会有什么变故发生，心想：“好歹先剁了这田克强再说。”他正想上前，可就觉得脚下一阵晃动，整个地面忽然沉了下去。

这地台本是硅化物堆积数亿年形成的台地，阴泉都蓄在凹槽里往地底流淌，向下的水流会产生酸，它缓慢溶解侵蚀了岩层，在地槽底层产生了大量不规则的漏斗形空洞，所以下边尽是细长的岩隙。

硅化物积成的岩层断裂开来，直接坠下深不可测的地漏空洞，众人爬在倾斜的地面上，只觉周围天昏地暗，气流在犬牙交错的岩石空隙中肆意穿越，发出一阵阵怪啸。

这片面积数百平米的地台，在狭窄的空洞内下坠之势极快，岩层接连受到断岩阻截撞击，随时都会分崩离析，众人动弹不得，只好闭目待死。可正在此时，平台落在空洞内的狭窄处，刚好被卡在了半空摇摇欲坠，司马灰的头脑还算清醒，发觉地面仍在不住颤动，知道这岩层随时都会承受不住冲撞而崩裂开来，到时候就得跟着棺椁碎石一同继续摔落，他借着胜香邻的矿灯光束，发现身侧有几处溶洞，都是地槽底层的暗河向下渗透而成，便也顾不得头晕脚软，更无暇去寻找田克强的下落，拽起罗大舌头等人，抬了不知是死是活的宋地球，挣扎着逃向洞中。前脚刚踏进去，那片硅化物岩层就轰然崩裂，滚落空洞的巨大回声良久不绝。

司马灰身上都被冷汗浸透了，心神仍自恍惚，他的矿灯也灭了，还来不及更换电池，就地喘了几口粗气，伸手一摸两侧，发觉置身的溶洞潮湿阴冷，甚是狭窄低矮，都是“蛇行倒退”般的险恶地面，正想问问身后几名同伴有没有损伤，忽然嗅到一阵尸臭撞脑，只觉黑暗中有条腥秽湿滑的长舌，悄无声息地伸过来舔在了他脸颊上。

第五话 白化

这溶洞极是狭窄，人在里面转身都不容易，司马灰忽然感到有条滑腻的舌头舔自己到脸上，在黑暗中也辨别不出究竟遇到了什么，只得缩身退开半步，就觉一个庞然大物紧随着扑了过来。

司马灰的步枪落在了地上，急切间只好摸出“八蓬伞”，这东西迎风就着，火焰“呼”地一声燃烧起来，眼前顿时一亮，就见面前是条从首至尾三五米长的“舌骨石螈”，这物躯体扁平宽厚，白森森的光滑无鳞，除却一条长舌浸血般殷红，身上再没有半点杂色，常年栖息在地底的无光世界中，颜色对它来说早已经失去了意义。

司马灰识得这是白化的“舌骨石螈”，因其舌中有骨、蜇伏如石而得名，它终年栖息于阴冷黑暗的岩洞中，以吞噬暗河鱼类为生，同时也食腐食尸，此前在地谷中舔噬钻探分队尸油的东西，很可能也属此类生物，地下白化生物大多避光惧火，只要携带足够的灯烛，它们就不敢接近。

司马灰等人在地台上的时候，都被黑雾般的尸气冲撞，身上腐晦还都未消除，躲在岩缝里的舌骨石螈受到腐气吸引才会突然出现，它被“八蓬伞”的火焰烧灼，也是又惊又怒，奈何溶洞两壁狭窄，掉转不开硕大的躯体，只能发狂般地向前猛扑。

司马灰挡也挡不住，避也避不开，退不上两三步，就被“舌骨石螈”前肢按住，烧了半截的“八蓬伞”也掉在地上，但觉一阵窒息，心中更是焦急：“要是被这东西从我身上爬过去，非被它踩冒了泡不可，到时肚肠子就得从嘴里吐出来了。”

这时后边的罗大舌头发现司马灰势危，拔出猎刀使全力向前一送，正搠在“舌骨石螈”的嘴中，直末至柄，又握住猎刀左右搅动，那“舌骨石螈”被从头至背戳了个对穿，当即翻起肚皮倒在地上，只剩下四肢还在不住抽搐。

罗大舌头刚把司马灰从“舌骨石螈”的尸身下拽出来，就见那支“八蓬伞”快要熄灭的火光闪动中，从溶洞深处探出一张满是血迹的人脸，正是先前被罗大舌头扭断了脖子的工程师田克强。

司马灰见了此人立刻青筋暴怒，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撞针步枪，“砰”的一枪击出，此时“八蓬伞”恰好熄灭，黑暗中只见枪火一闪，前方空剩下乳白色的岩壁，却不见了田克强的踪影，二人红了眼，抄家伙上前追赶，可溶洞深处都像天然迷宫般四通八达，磷峋的石笋参差错落，又有地下水滴落如雨，掩盖了细微的声响，躲起个人来根本无从寻找。

司马灰知道这田克强心理极度扭曲，竟想跟众人同归于尽，幸亏石台悬在了狭窄的洞窟内，才脱了此难，没想到对方也趁机逃入溶洞。一定是找地方躲了起来，准备伺机而动，迟早还会出现。他搜寻无果，又挂念宋地球的安全，只好先退了回去。

这时胜香邻和通讯班长刘江河正抬着宋地球跟了过来，司马灰见此地太过狭窄局促，遭到袭击难以应对，就用刀剜出“舌骨石螈”的脑髓装在水壶里，然后带着众人继续向前摸索。这些蛛网般的溶洞密布在地槽底层，洞穴体系呈立体交叉结构，隐秘幽深，路径忽宽忽窄，时上时下，没多远就找到一处石幔环绕封闭的大厅，空间深邃开阔。

众人都已疲惫欲死，就在一片石幔旁停下，想起刚才的情形，无不心惊肉跳。歇了一阵，先由通讯班长刘江河带枪执哨，胜香邻见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脸色十分难看，都是两眼通红，闭口不言，又看宋地球呼吸微弱，苦于缺医少药，实在是无法可想。司马灰这才想起还剜出了“舌骨石螈”的脑髓。他当年混迹黑屋时，曾听一个在铁道上运煤的老师傅讲过，知道这东西能续气还魂，是味极珍稀的药材，就让胜香邻给宋地球灌服下去，要是命不当绝，说不定还能有救。

胜香邻不知司马灰所言是真是假，但有病乱投医，事到如今，只能信其所言，依法施为。又用毛巾在石壁缝隙里接了些冷水，敷在宋地球额上。过了好一阵子，终见宋地球的呼吸逐渐平稳，高热也有所减退，才稍稍放下心来。胜香邻知道这次遇到“绿色坟墓”派来的特务不同寻常，好像司马灰缅共人民军的战友也在境外遇害了，因此显得情绪低落，极度绝望，就取出干粮递给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劝他们好歹吃些，然后再从长计议不迟。

司马灰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觉得玉飞燕的事情不该再对胜香邻有所隐瞒了，就把情况如实说出。胜香邻父母都已去世，身边再没有任何亲人，一直有种很强烈的孤独感，听了司马灰所说的前后经过，一时间茫然若失，低着头垂下泪来。

罗大舌头说：“香邻你别哭了，往后我罗大舌头和司马灰就是你的亲人，咱这脾气是宁为直折剑，不做曲钩存，越杀越他娘的要上，这血债迟早要用鲜血来偿还，咱们一定得想办法报仇。”

司马灰深知现在孤立无援，必须把一团乱麻般的线索理出些头绪，否则面临的危险将会越来越多。他对罗大舌头和胜香邻说：“眼下的关键问题是咱们跟本不知道绿色坟墓的首脑究竟是谁，更不知道这个幽灵的真实面目。”

胜香邻听司马灰说得古怪，轻声问道：“绿色坟墓的首脑……是不是和那个姓田的特务一样？”

司马灰说：“到现在为止，我一共接触过这个地下组织的两名成员，一个是绿色坟墓的首脑，另一个就是蛰伏在钻探分队，监视罗布泊望远镜的田克强。工程师田克强应该是个活人，虽然被罗大舌头将脖子扭断了，可我觉得他并没有死亡，至于原因则是个谜。而被称为‘绿色坟墓’的组织首脑，则更为恐怖，其图谋之深远，以及阴狠狡诈的程度，都完全超乎想象。身上又有种难以形容的黑暗气息，我曾怀疑‘绿色坟墓’是隐藏在探险队中的一个成员，据我所知当时进入野人山大裂谷的人，不论最后是死是活，总计七人，除了我和罗大舌头，还有阿脆、玉飞燕、苏联爆破专家契格洛夫、Karaweik、草上飞。这七个人里有三人死在了裂谷中，‘绿色坟墓’的真正身份，可能就是其中之一，甚至有可能是一个在我面前死掉的人。但后来我觉得这种判断并不准确，因为除了七个人之外，至少还有搭乘蚊式特种运输机，降落在裂谷半空的英国探险队，那些人都被飞蛇吃了，尸体残骸也已被浓雾化去，在这种全军覆没的情况下，不排除‘绿色坟墓’仍然躲在机舱内部，因为野人山里的浓雾对爬虫类冷血生物不起作用，‘绿色坟墓’又像个幽灵一般，完全没有生命气息，所以浓雾和飞蛇并不一定对它构成直接威胁。”

罗大舌头则有不同意见，他说：“司马灰你可真是以前聪明现在糊涂，你也不仔细琢磨琢磨，那裂谷中的迷雾有多厉害，连死人尸体都能被它化掉，‘绿色坟墓’要是真不在乎浓雾形成的屏障，它早就自己引爆地震炸弹进入‘黄金蜘蛛城’了，那为什么还改装蚊式运输机和部署探险队，又盗取占婆王的死人脸皮，等待热带风团带来的恶劣天候？”

司马灰认为这正是“绿色坟墓”暴露出来的重要特征。在那架坠毁的蚊式特种运输机中，“绿色坟墓”为什么要通过录音带来威胁探险队的幸存者引爆地震炸弹？裂谷崩塌后，它又不顾暴露身份的危险，利用灯光通讯，把众人引入黄金蜘蛛城，直至安装反步兵雷，以此要挟司马灰替它开启封闭的密室。这些情况充分说明“绿色坟墓”的能力非常有限，就连攀上陡峭的古塔都难办到，最多也就是使用信号灯、录音机，以及偷着启动炸弹引信，所以它只能隐藏自己的身份和真实面目，这些秘密一旦被人知晓，也就相当于暴露出了死穴。

司马灰又说：“这些秘密都被藏匿得太深了，咱们陷在地槽底层的溶洞迷宫里，没有任何新的线索，很难找出什么结果，所以现在必想些措施辨明方向，再设法进入‘罗布泊望远镜’，因为我估计老宋说得确实没错，那极渊中肯定隐藏着有关于‘绿色坟墓’一切谜团的真相，否则也不会有特务前来袭击，咱们在途中还要多加留意，一是提防遭到暗算，二是要尽量生擒敌特，也许还能从他嘴里得到些什么情报。”

罗大舌头感叹道：“要是老宋这秃脑门子没出意外就好了，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我记得阿脆说过红霉素是药里的王，什么病都能治，咱那不是还有吗，赶紧给他吃两瓶下去，说不定他能就此还了阳……”

三人商议未定，忽听宋地球发出一阵猛烈地咳嗽，竟从深度昏迷中苏醒了过来，但仍旧非常虚弱。他看看左右，不禁有些茫然：“咱们这是到哪了？”

司马灰三人见他醒转，都立刻围上前来，胜香邻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宋地球听罢，更觉头疼欲裂，他让罗大舌头扶着自己半坐起身，吃力地说：“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这也是我对事态估计不足……”

司马灰道：“你伤势还重，别太耗神了，再多休息一会。”

宋地球缓缓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恐怕没剩下多少时间了，如果说生下来是种偶然，那死亡就是一个必然，我都这把岁数了，活到今天才必然也没什么，所以你们不用替我难过，可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们，苏联人挖掘的罗布泊望远镜，通到地表之下万米……”

司马灰见宋地球的神智似乎并不十分清醒，口中来来去去，都是以前那些说话，就问道：“老宋，这些事你以前就讲过了，你知不知道绿色坟墓到底是什么人？”

宋地球听到最后四个字，猛然惊出一身冷汗，似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昏昏沉沉的意识顿时清醒了几分，他忽然盯着司马灰说：“绿色坟墓不是任何人。”

第六话 龙印

司马灰听得甚是不解：“绿色坟墓怎会不是任何人？它即便真是幽灵，死前也该有个身份才对。”又寻思：“我已经习惯将地下组织的首脑称为绿色坟墓，或许该问宋地球地下组织的首脑是谁。”

宋地球却示意三人不要提问，他想趁着头脑清醒，抓紧时间告诉他们一些情况，就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现在所讲的一切内容，你们不要转述，也不能记录，因为这些信息很危险，如果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绿色坟墓并不是某个人，也不是任何生物……”

原来胜天远在法国驻印度支那考古团工作之时，曾收到过一份来自地下组织的委托，是请他带队前往缅甸原始丛林，寻找占婆王朝失落的“黄金蜘蛛城”。

胜天远当时想得比较简单，认为科学研究没有国界之分，于是欣然前往。他以前曾对显赫辉煌的占婆王朝进行过深入研究，此次再到缅甸考察后，逐渐发现“黄金蜘蛛城”的前身，也就是被代称为“泥盆纪遗物”的岩山，蕴涵着远比占婆王朝更为古老的秘密。

占婆王阿奴迦耶是在一千年前找到的这座地底遗迹的，然而缅北裂谷中的“泥盆纪遗物”，早在两千年前就已有人类存在，这座岩山应该就是先秦地理古籍中所载的“地穷宫”，穷者尽也，宫为窟宅，意指位于地下最深处的洞窟。前史称缅甸一带为“灭火国”，灭火氏目如烛炬、动如蛇、形似鬼、穿黑水、居地穷、不识火性，又载“地穷中有积石，积石下为大海”，后世所能找到的相关记载，仅有这短短的几十个字。

胜天远无意中得知，这个地下组织的真正目标并不是占婆王堆积如山的财宝，而是要解读地宫密室中的神秘符号。灭火国地宫中的古老符号，来自于中原地区的黄河流域，与殷商时期的“甲古文”并行，据推测至少产生于“夏、商、周”上古三代中的夏代，甚至还要更早，因此考古学者将之命名为“夏朝龙印”，龙是指这些异形符号近似“兽鸟龟龙、阴阳飞伏”，印则是指印记、标识、符号。“夏朝龙印”存世极其稀少，而且其文玄远，通达幽冥，几乎不像是人类的语言，所以到了宋代之后，世上几乎再也没出现过它的踪迹，早已没人懂得其中奥秘。

灭火国应该是“夏朝龙印”古文明延伸出来的一脉分支，因海浸导致消亡，其真实来历已无从考证。灭火国地宫密室中刻满的“龙印”符号，记载着一个关于“地底通道”的秘密，通道的尽头是个人类永远不可能抵达的区域，或者说它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出资雇佣探险队和考古专家，寻找“黄金蜘蛛城”的地下组织，计划接收占婆王古城中封存了千年的“幽灵电波”，并从中取得那个未知区域的坐标，以及进入通道的途径。古人认为此区域是“死者之国”，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地下组织，始终将其称为“绿色坟墓”，并把这个阴森恐怖的名称作为组织代号。

由于胜天远并未真正接触“黄金蜘蛛城”，所以他并不清楚“绿色坟墓”的真相。其实就算他此刻亲自站在古城密室里，面对满壁神秘的“夏朝龙印”，也终究无能为力。只是他和法国驻印度支那考古队的同事们，都察觉到了这个地下组织邪恶的一面，幕后又有西方冷战势力作为背景，想必那些不可告人秘密背后，有许多更为黑暗的东西存在。

当时有一组考察队员，计划在条件尚未成熟的情况下，冒死进入野人山大裂谷，毁掉泥盆纪遗物中的“夏朝龙印”，结果一去不回，全都死在了山里。胜天远则摆脱了地下组织的控制，寻机返回祖国。

司马灰听到此恍然醒悟，当初在盲谷中使用战术无线电，收听到考察队员的亡灵“借声还魂”，那些死者正是胜天远“印度支那考古团”的同事，而“绿色坟墓”是代指一个存在于地心附近的未知区域，它的具体位置和通道，都以“夏朝龙印”记载在灭火国的地宫密室中，这些事情与罗布泊望远镜有什么联系？地下组织的首脑又究竟是谁？

宋地球感觉头疼更加剧烈，脑袋里一阵阵的发空，有时候一句话要反复讲几遍才能说清，有时候张开嘴又忽然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他知道这可能是脑震荡引起的后果，清醒的意识维持不了多久，就继续捡紧要内容告诉三人。

“绿色坟墓”的首脑藏匿太深，其身份和背景从来没人知道，胜天远也始终找不到任何头绪，于是他回国后，着手考证“夏朝龙印”的来历，也没有任何结果，便逐渐将视线投向了大漠戈壁之下的极渊，他认为极渊就是所谓的“通道”。

胜天远带领考察队三赴大漠，终于在罗布泊找到了深渊般的原生洞窟。怎知苏联人也得到了一些情报，主动提出要协助中国实施“罗布泊望远镜”探测行动，在1958年中苏联合考察队意外失踪之后，苏联专家团迅速撤离，发掘探测工作从此就被搁浅，再也无人提及。而在这一过程中，也破获过一些境外敌对势力安插的谍报分子，其中就包括“绿色坟墓”这个地下组织的情报人员，甚至有人怀疑中苏联合考察队内部，混入了特务，才导致行动失败。

胜天远更由此觉察到，“绿色坟墓”这个神秘的组织，与罗布泊极渊有重大关联，否则不会竭力掩盖这些事实。他自己也曾遭到过多次暗杀，1963年搭乘“伊尔-12”空军运输机遭遇航空事故之后，又在医院中被特务下了慢药，终于不治而亡。他将在缅甸丛林及新疆荒漠中所有的考察发现，以及据此产生的所有推测，都暗地里以加密方式写在了笔记中，其中的内容外人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他的至交宋地球能完全读懂。

宋地球知道这些事情关系重大，有许多情况不能对外公开，就当着刘坏水的面，看过之后加以焚毁。此事宋地球不敢声张，文革开始后又被下放到农村参加劳动，这十年中倒一直没出意外，他以为肃反中早把“绿色坟墓”的潜伏分子全部逮捕了，没想到这次来到罗布泊荒漠万里寻藏，还未知得失如何，却接连受了几番惊恐，而且又遇到了该组织派遣的敌特，平白牺牲了钻探分队几十个同志，使本来就要面对的危险和困难成倍增加。

宋地球视胜香邻如同亲生女儿，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从未对她提起过笔记中的任何内容，但也承诺过，将来会告诉她胜天远的真实死因。宋地球说到这里，脑中思绪已经开始混乱，他还想说苏联人在极渊下发现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在撤离时炸毁洞道，但他意识渐渐模糊，说出来的话大多词不达意，谁也听不明白他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了。

胜香邻听说父亲也是被“绿色坟墓”害死，又见一贯睿智的宋地球突然变得思维混乱，她往常虽然很有主见，可当此情形也止不住泪如雨下。

其余二人也深觉无奈，眼下还有个十分紧要的问题，“绿色坟墓”的首脑如果掌握着极渊里的秘密，又何必废尽周折潜入缅甸丛林中的“占婆古城”？“罗布泊望远镜”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通道？绿色坟墓的首脑是否已经穿过“通道”抵达了深渊内部？但他们此刻更为宋地球的状况感到担忧，最后还是司马灰比较果断：“现在身陷困境，溶洞中路径迷失，水粮短缺，暗处潜伏着特务，我看这地方过于空旷，好像并不怎么安全，大伙再累再难也得继续撑着，等出了这片迷路错综的溶洞再宿营。”

这时在附近执哨的通讯班长刘江河突然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对罗大舌头说：“大哥，这洞子里有白蛇！”

罗大舌头说：“小刘，你也是部队上的人，别总喊什么大哥二哥的，这属于山头作风、游击习气，以后称领导或首长就行了，本首长在缅甸跟老手练过，专会捕蛇，再说那白蛇顶多变个骚娘们儿，咱怕她个球？”

司马灰心想：“现在至少位于地底四五千米，这里似乎有气流经过，环境潮湿阴冷，氧气含量也不算低，所以溶洞暗河里生存着白化的鼹鼠和蛇，它们完全可以适应黑暗或地压带来的影响，丝毫不足为奇，犯得着这么慌里慌张的吗？”

但很快司马灰就知道通讯班长为什么惊慌失措了。先见几条白色的长虫蜿蜒游动，从众人脚边爬过，都有儿臂粗细，遍体白鳞，两眼腥红，然后就听“悉悉挲挲”之声由远而近，那声音又急又密，漆黑的溶洞中惊风四起，司马灰暗道不好：“是蛇群！”他连忙抓起步枪和背包，抽出两根火把来，分别扔给胜香邻和刘江河，三人凑在火头上点燃了，罗大舌头则背起宋地球，立刻抽身向后就退。

众人本以为是蛇群围了上了，想要寻路逃开，可随即发觉不对，蛇群中更混杂着无数鼹鼠，这些鼹鼠也是通体白化，体形大如握拳，完全没有视觉，此刻疯了似的你拥我挤，也不知有几千几万，都如决堤潮水般狂命奔逃。

众人见这情形也是既惊且异，在看似寂静的溶洞里，竟隐藏着这么多白化生物，实在想象不出，为什么会像世界末日般向着同一个方向逃蹿，是不是要出什么大事了？可黑暗中看不到远处的情况，这使人感到更加不安，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司马灰见状取出一束“八蓬伞”，迎风晃亮了，用底部暗藏的崩簧向前弹射，火伞经空，撞到一片石幔上缓缓落下，照得溶洞深处一面明亮，众人这下看得清楚了，身上不由得一阵耸栗：“这地底的石壁在移动，是吞噬一切生命的死亡之墙。”

第七话 到不了尽头的河

地下生物的感应系统远比人类敏锐。那栖息在溶洞里的蛇鼠，全都预感到大难临头，拼着命向外逃蹿，众人却还不知将要发生什么变故。等司马灰抛出“八蓬伞”，趁着火光亮起，就见深远处黑尘如墙，由于光线暗淡，距离又远，只感觉到好像是无穷无尽的滚滚黑灰，质量厚重深沉，比寻常的烟雾要浓出许多倍，密度极大，仿佛是堵正在移动的墙壁，内部夹杂着电闪雷鸣，向众人所在之处迅速席卷而来。

落在地上的“八蓬伞”还在燃烧，可被那些有形有质的黑灰一触，火光便立即被黑暗吞噬，凡是落入其中的生物，也都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仿佛只是一瞬间就分解在了黑暗中。

众人都看得毛骨耸然，这些凝聚如墙的黑色尘埃，带有强烈的磁性和风压，还没接近就已开始令人脑中嗡鸣。地底的衰变物质以及碳酸瓦斯气体，是对探险队最大的威胁，可那些气态物质大多在封闭区域内郁积不动，也绝不会形成雷暴，古人将其称为“死亡之墙”，现在的人们可能也找不到更恰当的称呼，因为这些黑暗物质，完全是超出了以往的认知范畴。

司马灰身具相物古术，看这情形，立即想起一种旧说，相传地底有“黑灰”，是天地间大劫所留，至于什么是“大劫”，大致是毁天灭地的某类自然灾害，具体情况那就不得而知了，更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溶洞里，但接触到了肯定没命，他当即推了其余几人一把：“赶紧跑！”

其实不用司马灰提醒，众人也知道再不跑就完了，尤其是罗大舌头，遇上这种事溜起来比兔子还快，他背着宋地球，甩开大步就逃，这时也不顾高低，只是往宽阔溶洞里跑。

胜香邻察觉到方向不对，后方是硅化平台崩落的深涧，根本无路可走。

司马灰一想不错，耳听身后闷雷声滚动，他也无暇再去分辨方向，看鼠群都往斜刺里逃去，就让众人也跟着走。但在高低错落的洞窟内，终是不如鼠类移动得快，沿途跌跌撞撞，脚下渐觉沉重，胸口都像压了块大石头呼吸艰难，行动速度越来越慢。

司马灰发现通讯班长刘江河除了背包之外，还带着那部损坏的“光学无线电”，死也不肯扔掉，这时已经开始跟不上队伍了。

司马灰心中起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带着这个累赘？”他正想让刘江河抛下电台，溶洞地面忽然变得陡峭，众人也不急再另外寻觅路径，就将心一横，直接溜下倾斜的岩壁。

淌过溶洞迷宫的水流，渗透溶解了松软的岩石，刻凿出一条条向下的隧洞和洞穴。水从洞穴中流过，在亿万年的漫长岁月中沉积下矿物质，逐渐形成了各种千奇百怪的地形，这斜坡上密布着许多圆形凸出物，大大小小形同珍珠壁，都是在水流的反复冲刷下，给沙粒外部裹上了一层溶解碳酸钙，越积越大，形成了光泽圆润的表面，极其湿滑。

那一阵阵沉闷的滚雷声，虽已被远远甩在了身后，但司马灰等人发现这斜坡太深，奈何岩壁上滑不留手，想停也停不下来了，只能顺着凹凸不平的珍珠岩不断滑向溶洞底层区域，完全预计不到下边会是什么地形，以这么快的速度溜下去，一旦撞上石笋石柱，就算不被戳个对穿，也难免撞得折筋断骨。

正当这提心吊胆吉凶未卜之际，忽听地底有哗哗流动的水声，原来这片珍珠岩石壁直接延伸到一条很深的地下河谷，司马灰等人扑到沙岸上就势停住，各人身上难免都有淤痕和擦伤，也完全不知道现在置身于什么区域。

司马灰拿出最后一根火把，点燃了举在手中。众人借着光亮向四周探查，就见这河谷中都是金沙岩层，被火焰一照，显得熠熠生辉，暗河中漂着大量蜉蝣和蚋，水面上黑沉沉的都是旋涡，看来湍急的潜流都在下面，很难分辨暗河是向那个方向流淌，又发现远处有一团团鬼火闪烁不定。

罗大舌头看了看宋地球的情况，就对司马灰说：“老头子从这么高的地方滑下来，屁股都快磨平了，我看这地方依托着暗河，能进能退，可得让他好好歇一阵子了。”

司马灰仍不敢放松戒备，这地底暗河可能自从混沌初分那天起，就没有任何人进来过，天知道这里有些什么，他告诉众人：“一定有生物尸体腐化消解，才会产生磷光，可这附近出现这么多鬼火，绝不会太平无事，先过去看清楚了再说。”

胜香邻也有不祥之感：“我听到高处好像有些奇怪的声音……”

司马灰点了点头，让其余几人保持警惕，节约能源，尽量减少使用矿灯，谁都不准离开火把的照明范围，他又重新检查了一下步枪，见并无损坏，就带头走向鬼火闪烁的区域。

众人还未行至一半，就先嗅到一阵腐臭，不得不用毛巾蒙住口鼻。黑暗中不时有阵阵阴风倏然掠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快速飞过，冲得火把忽明忽暗，再往前走，地面上到处都是碎石和硅化岩壳，原来从高处崩落的平台，也都坠落在了这条河谷里，唯独那尊羊首蛇身的棺椁则完好无损，只是椁盖已没了，棺椁洞开，直接就能看见里面的尸骨。

司马灰觉得奇怪，他离到近处看了看，才发现椁壁间凿有风孔，下坠的时候减缓了速度和撞击，古楼兰人有先见之明，知道黑门古墓总有荒毁之时，如果有土贼妄图惊扰先王的安眠，棺椁就会沉入“寒山之底、阴泉之下”，而开棺的土贼也会一同落入深渊，成为活生生的殉葬品。

众人皆是好奇，都想看看两千年前的楼兰古尸究竟是何模样，要是按照“非必要不接触”原则，他们完全没有机会看到棺椁内部的情形，现在是潜伏的敌特破坏了墓穴结构，才使棺中的楼兰先王暴尸于此，这笔帐怎么说都应该算在对方头上。

但众人凑到椁前看了一眼，却无不讶异，就见这尊羊首蛇身的巨椁内部，并没有任何尸骨，散落在里边的，尽是些异方珍物，那如人之玉，似龙之锦，连司马灰都叫不上名目，另有十余个腥腐的球状物体，表面疙疙瘩瘩，像是风化了的内脏。

司马灰看得直皱眉：“这都是枯化的人脑！”

其余几人闻言无不心惊：“怎么只剩下风化的死人大脑了？尸骨都到哪去了？再说这棺材虽大，也容不下十几具古尸同棺而葬……”

宋地球骤然见到棺椁，出于他多年职业习惯形成的条件反射，竟自清醒了许多，他的老花镜早就丢了，但一摸那椁顶的异形羊首和铭文，又听司马灰说什么“人脑”，突然开口道：“这是安归摩拿的棺椁，谁给打开的？谁又说这是枯化的死人大脑？简直是信口开河，按史书上的记载，很有可能是马脑。”

司马灰听宋地球说这是马脑，稍微一怔，也就立时醒悟过来。西域古国中相物憋宝的方术众多，善于鉴别者，可以通过马匹鸣啸声，来辨认马脑颜色。据说脑色如鲜血的马，能日行万里，腾飞虚空，堪称神骏；脑体暗黄之马日行千里，嘶鸣声可达数百里之外。这两种可称宝马良驹，其余的颜色多不成器，成器也拙。等马匹死后，抠出脑髓视其颜色，基本上都与憋宝术士先前的判断吻合，所以西域贵胄下葬时，常将千里马枯化的脑子放在棺中陪葬，显得极为珍视，有其物而无其价，安归摩拿的棺椁里，就装有“宝马枯脑”，但古尸却已不知去向。

胜香邻见宋地球又清醒过来，终于稍稍放下心来，就想问问他这地槽深处的情况，这距离地面几千米的洞窟内部，除了地压异常，多重地貌符合也属罕见，更有黑灰般的高密度尘埃，这都是怎么形成的？可忽觉面颊上一凉，似乎有水珠从高处滴落在脸上，她伸手擦拭，却发现是黏绸如墨的腐液。

司马灰也在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又感到高处涌出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息，并混有尸体的腐臭，显然不是地底岩层漏水，而是有“尸血”落下。借着周围闪动的微弱鬼火，可以察觉到无数黑影在众人头顶高速盘旋，司马灰知道枯马脑能燃百尺，眼下情况紧急，他也不管宋地球阻拦，抓起一块，用绳子缚住，点燃了抛上高空，就见一团火球般的明焰暴涨，火光中有难以计数的白蝙蝠，密密麻麻地蔽空飞舞，有些翼展过米，形似骷髅，它们聚集成群，几乎卷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旋涡，场面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原来坠落的石台压夸了一蝙蝠洞，整个巢穴的底部和大量腐骸都随之塌陷下沉，栖息在阴冷岩壁上蝙蝠都被惊起，从洞窟间倾巢出动，在地下河谷钟乳倒垂的石壁底下铺天盖地的盘旋飞行，棺椁中的楼兰古尸早被它们扯成了碎片，由于惧怕火焰高热，才只在周围盘旋，始终不敢接近，等到火把熄灭，就会扑下来掠食。

众人知道火把和棺中几块枯马脑加起来也燃烧不了多久，一想到失去了火把的防御，顷刻间就会被活活啃成一副白骨架子，想到其中惨状，都不由得心寒股栗。

罗大舌头忽生一计：“咱赶紧下河，实在不行潜到水里也能躲躲。”

通讯班长刘江河面如土色：“我……我不会水，要不你们逃吧，别管我了。”

胜香邻提醒道：“绝不可行，暗河里潜流湍急，就算是水性再好也会被卷走，那椁中的内棺是用古木所制，咱们将它劈碎了多做一些火把，至少还能维持一时三刻。”

司马灰心想这倒是个办法，背包里虽有罐装火油，但仅凭油料烧不了多久，就地燃烧起来也无法移动，不如拆了内棺制成火把，只要能在火把耗尽前，找到一处狭窄的岩洞容身，就可逃过此劫。

可司马灰刚一回身，就见外椁和内棺中伸出一条血肉模糊的手臂来，随后有个人探出半截身子，周身上下一丝不挂，所有的皮肤都被剥掉了，脑袋上的头皮也没了，面目已不可辨，眼框里只剩一只眼球，兀自圆睁不闭。

第八话 磁石电话机

司马灰等人刚一转身，就发现从椁壁缝隙里，探出个血肉模糊的人来，这人身躯体上的皮肤都被活活剥去，脸上只挂着一个眼球。他们事先完全没有料到，在那外椁和内棺的狭窄夹缝里，居然还能藏得住人，都不免惊呼了一声，同时向后退开两步。

司马灰见对方血淋淋的脸上，五官都已模糊不全，但看其身形轮廓倒有几分眼熟，应该就是逃入溶洞的工程师田克强，心想这人肯定也是遇到了“黑暗物质”，才被逼进地槽深处的河谷，又因未带火把，受到了栖息在地底的大群蝙蝠围攻。

那些白化的蝙蝠体形奇大，按相物方术区分，如常人手掌者为元宝蝠，至于“形似白骨，展开肢翼过米，且能扑人者”，那就不是蝙蝠了，而是“伏骸”。它们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下，逐渐演化出了锋锐的獠牙和前肢，不仅能吸食生物体液，噬髓舔骨，饿急了就连自己的同类都吃，也是以此来控制种群数量。

司马灰看到田克强身上的惨状，就知道此人险些被成群结队的“伏骸”啃成白骨，最后拼了命挣扎着躲进椁壁藏身，可普通人被剥掉皮肤，疼也早给疼死了，这个人居然还活着。

这些念头只在司马灰脑中一闪，根本来不及去想其中缘故，就见刚才被他抛上半空的“干马脑”，已坠落在地，藏身在椁壁间的田克强，则不顾剧烈燃烧的灼热，探出手臂一把抓住了那团火球，空气里顿时弥漫出一股焦臭。

司马灰立刻明白过来，对方是藏身在椁壁间，听到了众人要拆开棺材充做火把，就突然抓起燃烧物，想一举引燃棺椁，那椁中都是枯化马脑和裹尸锦布，极易燃烧，一旦点燃了，顷刻间灰飞烟灭，此刻困在地底河谷中的人，就得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成千上万的“伏骸”活活吃掉。

司马灰反应奇快，还不等对方抓住燃烧枯脑的手臂缩回，便同罗大舌头举起步枪扣下了扳机。俄国造的撞针步枪虽然古旧，精度和射速存在先天性不足，但使用大口径弹药，杀伤力同样惊人，两枪都打在了田克强手上，子弹击碎了掌骨，撕开了一个对穿的大窟窿。

田克强左掌被步枪打得粉碎，只剩下两根手指，再也握不住那团燃起火焰的马脑，只得缩回身子，想要躲回椁壁间的缝隙。但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早已抢步上前，用力将他从棺椁夹壁中生生拽了出来。

司马灰一脚踏住浑身是血的田克强，感觉脚下只是一具没有人皮的尸体，完全没有了呼吸和心跳。他暗觉古怪，正想仔细察看，却见手中火把将要熄灭，忙招呼通讯班长刘江河上前劈棺，怎知棺椁内壁都是从地下挖出的万年古木，纹路如画，状如屈龙，质地紧密坚实，急切间竟无法使用猎刀劈开。

这时半空中密密麻麻的“伏骸”感应到了死尸的血腥气息暴露于地，便趁着火光暗淡之际，盘旋着压到低空。

司马灰看那棺椁中的枯脑虽然光焰暴亮，但燃烧时间很短，一个接一个的点起来也维持不了几分钟，就对众人叫道：“这船棺能渡暗河，大伙快到水面上去。”说着话给田克强的尸身上补了一枪，就返身去推那尊羊首蛇身的异形棺椁。

众人合力抬出木质内棺，又将它推入暗河，先把背包步枪扔了上去，随后一个接一个涉水爬上船棺。这具船棺既深且巨，应属合葬之用，坐下五六个人绰绰有余，刚刚在水面上漂浮出一段距离，就被暗河下的潜流卷住，迅速进入了河道中部。

众人倒转了步枪划水，控制着船棺驶向下游，耳听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撕扯扑动的噪杂之声，知道是田克强的尸体已被群蝠撕碎了，而洞窟内飞蝠云集，仍不肯甘休，它们延着河谷，紧紧跟随着不散。

司马灰用矿灯光束向高处一照，就见上方就如白雾压顶，不禁暗骂：“真他妈是属狗皮膏药的——黏上了就甩不掉。”他只好取出棺底裹尸的碎锦，扯开来缠在火把上不断燃烧，迫使它们不敢过于接近。

地槽下的河谷蜿蜒曲折，有无数个大小不等的洞窟组成，有些地方的水面宽阔得令人乍舌，各种珍贵的矿物在山洞群内部随处可见，仿佛到处都是庞大的天然地下实验室，展现着造物的神奇。

此刻摆脱了“绿色坟墓”这个地下组织的跟踪，始终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才算是缓缓移开，可宋地球的状况依旧令人担忧，他身上忽冷忽热，神智恍惚不清。

通讯班长刘江河急得直哭：“首长你醒醒，你要出了意外，我可怎么跟营长交代？”

罗大舌头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低声对司马灰说：“老头子怕是要不行了……”

胜香邻听到这句话，生气地说：“不许你胡言乱语，宋教授常年从事野外探勘工作，体质一向很好，走路似赶场，步幅阔大，考古队里有许多年轻学员都跟不上他。”

罗大舌头不服道：“你们还让不让我活了，怎么我一说话就是胡言乱语，非逼着我咬舌自尽是不是？”

司马灰劝解道：“其实大伙都是替老头子着急，但这生死之事，毕竟不是人力所能左右。此外我也要提醒各位同志，这地底暗河不断向下，距离地表越来越远，所以咱们根本没有脱离危险，只是从一个凶险的区域，进入了另一个更加凶险的区域。”

司马灰让通讯班长刘江河检点装备，背包里的电池和化学电石比较充足，干粮所剩无几，有一部损坏的光学无线电，武器除了防身的猎刀之外，还有两条撞针步枪，一支五六式半自动，一把五四式军用手枪，少量弹药，六罐法国火油，一本没人看得懂的憋宝古书，余下就是一些简易的测绘器材和照相机。

司马灰说这暗河里有大红鱼出没，可以补充一些食物和清水，眼下最大的困难是测定方位，也不知到这地槽底部的暗河，究竟通到哪里？

胜香邻多次执行过探勘测绘任务，她告诉司马灰现在不难测出方位，暗河流经的方向，与地槽走势基本一致，只要方位没错，咱们从河谷中一直下去，就能抵达“罗布泊望远镜”所在的区域。探险队所面临的最大难题，是不清楚它的确切坐标，因为洞道的深度接近一万米，也不是直上直下，没办法在地底确定它的具体位置。

司马灰认为罗布泊望远镜下就是“极渊”，那个区域是天地之极，亿万年来皆为日月所不照，人类对它的认知几乎等于“零”，只在先秦地理古籍，诸如《穆天子传》一类的著作中存有零星记载，但既然有个“渊”字，就一定是有深水的区域，在地底出现的暗河，很可能都要淌入“极渊”，所以胜天远和宋地球才会把黑门下的“地槽”，视为“罗布泊望远镜”的另一个入口，如果这种推测没有错误，探险队寻着水源下去，肯定能够抵达目标。

现在使司马灰最感到不放心的还是“绿色坟墓”，因为“克拉玛依钻探分队”有二十几名成员，他们全被特务引发的气态衰变物质烧死在了地谷中，可死亡人数无法查明，谁都不能保证这支队伍里只潜伏着一名敌特，或许还有别的敌人存在，而且那个工程师田克强死得非常蹊跷，司马灰还没将他从椁壁中拽出来的时候，确实感觉到此人仍旧活着，可踏在地上之后，却忽然气绝身亡，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察看尸首，还要用这具死尸引开大群蝙蝠，只能匆匆忙忙补了一枪，现在寻思起来，田克强的尸体虽已不复存在，但也不能断定这名特务从此完全消失了。

其余三人也有同感，毕竟这名特务的行为太过诡异，为了保守组织首脑的秘密，他可以采取一切丧心病狂的极端行为，接连两次想和众人同归于尽，何况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被扭断脖子还能说话的“人”？

司马灰说这些谜团我一时也想不通，不过我敢肯定，“绿色坟墓”的首脑与田克强完全不一样，这田克强只是组织里的成员，地位不会太高，长期潜伏在新疆油田，负责监视和破坏考察队探测“罗布泊望远镜”，最近这十年都没有任何行动，他就算在境外受过些特殊训练，手段也早就荒疏了，搞不出多大动静，倒是不足为虑。我看大伙也不必对此产生畏难情绪，因为咱们现在也有咱们的优势，“绿色坟墓”在取得了幽灵电波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发觉还有幸存者逃出了“黄金蜘蛛城”，又有探险队前往“罗布泊望远镜”，这都是该组织“首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但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对方也来不及迅速作出反应，只能就近派遣田克强混入钻探分队，对探测行动加以破坏，这就是咱们目前的优势所在。所以必须同仇敌忾，克服一切困难，争取速战速决，尽快找到“罗布泊望远镜”，揭开“绿色坟墓”的真相，如此就可以彻底铲除掉这个秘密组织，替那些死去的同伴报仇雪恨，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形势也就对咱们越为不利。

这番话说得众人不住点头。此时棺船在暗河中顺流而下，把矿灯照向宽阔的水面，四周都看不到边际，唯见浊流滚滚，汹涌异常，随着深度增加，周围阴寒刺骨的温度开始出现变化，在半空中成群结队盘旋的“伏骸”渐渐销声匿迹，想是畏惧地热，不敢继续跟随了。罗大舌头见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心下不免忐忑，总感觉这条暗河仿佛没有尽头，便不时询问胜香邻方向是否正确？

胜香邻说地槽是个巨大的“地层陷落带”，虽然分布着多重洞穴体系，但走势应当相同，是条狭窄的地下盆谷，所以总体方向不会出现太大偏差。而且洞窟内温度渐渐增高，也说明咱们已经接近了地幔上层地热对流，现在距离地表至少有八千米左右了。

司马灰也问道：“这地底更深处究竟有些什么，才能维持地压和氧气正常？”

胜香邻轻叹道：“其实地压已经超出负荷了，那个田克强所说的情况没错，现在所有的人都患上了地压综合症，一旦地底出现大的波动造成失压，体内的血液都会像滚水般沸腾起来。”

司马灰不太清楚血液怎么会变成滚开的沸水，但他知道那是必死无疑，他寻思这事发愁也没用，如果所有进入地底的人员都会突然死亡，那“绿色坟墓”也就不必派遣特务破坏探测行动了，想来那接近地心的无底深渊中，必定存有生机。这时他发觉身边水花翻滚，按下矿灯来照视，就见河中正有大鱼群经过，那都是些阴冷水域的鲑鱼，阔口尖吻，习性凶猛，要比暗河里普通的盲鱼大出数倍，此刻游出冷水洞窟，是为了到这片暗河中觅食。

罗大舌头擅能捕蛇拿鱼，他见有鱼群从身边经过，就用猎刀搠翻两条，刮去鳞片，分与众人吃了。这暗河中的淡水鱼类脂厚多汁，等适应了腥气之后，便会觉得味道甘甜，并非难以下咽。

众人想给宋地球吃些鱼肉，但他牙关紧闭，连滴水也灌不下去，眼看着呼吸微弱，随时都会死去。

司马灰觉得宋地球可能是失血过多，性命即将不保，他眼下束手无策，就割开自己的手腕，将热血灌入宋地球口中。罗大舌头和刘江河见状，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也不多说什么，默默挽起了袖管在旁边等着接替司马灰。

胜香邻以前总认为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都是无法无天的人，从十五六岁开始跑去缅甸打仗，参加游击队颠覆政府，年纪轻轻就杀人如麻，说不定还强奸妇女，火烧民宅，反正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都干得出来，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看谁死在面前都不在乎，而且出言轻薄，既能粗言俗语，又能上纲上线，专好逞口舌之快，使人不敢与之对言，所以对他们并无太多好感。但此刻见司马灰竟毫不犹豫地割开手腕血脉，眼也不眨地给宋地球灌血，不觉十分动容，心中更是感激。

其实司马灰也知道这种土方子，毕竟替代不了输血，可情急之下，实是无法可想。不过活人鲜血可以吊命也是不假，那宋地球感到有股滚热的咸腥涌入喉咙，“嗯”了一声，缓缓睁开双眼，他此刻回光返照，往事历历，都在心前。

司马灰见宋地球再次醒转，悬着的心才又落回原位。他正让刘江河帮自己扎住腕上的刀伤，却发现宋地球双目无神，对矿灯的光线一点反应都没有，惊问：“老宋，你的眼……”

宋地球听到司马灰的声音，就抬手抓住他的臂膀，叹息道：“完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你记着，我要是死了，就把我的尸体焚化了留在地底，好让我图个清静，我这辈子也没什么牵挂，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几个……”他说到这停了一停，忽然问道：“对了，我……我跟你们说过电话机没有？”

司马灰等人不解其意：“什么电话机？”

宋地球急道：“我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都怪我事先对危险估计得不够充分，又因为要遵循保密制度，想穿过地槽后才告诉你们。电话机……要先找到一部A53携带型军用磁石电话机，你们摇通它……就能进入罗布泊望远镜了，但是接通之后，不管电话里的人说什么，都绝对不要相信……”

司马灰更是奇怪了，这地底下怎么会有一部“A53型磁石电话机”？是不是苏联人留下的？为什么说那部电话是“罗布泊望远镜”的洞口？还没等他再问，宋地球的手就忽然垂落，心脏也从此停止了跳动。

第四卷 苏联制造

第一话 煤炭的森林

第二话 偶然因素

第三话 深空透视

第四话 中心测站

第五话 与鬼通话

第六话 白色线路

第七话 为了一个伟大原因作出的伟大牺牲

第八话 以前的时间

第九话 空洞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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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煤炭的森林

众人在水面上找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就按照宋地球死前的交代，用火油将尸体焚化，那快岩石峭立水中，火势一起，旁边就站不住人，他们只好搭乘船棺离开。

四人回望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焰，逐渐消失在了身后的黑暗中，不禁心如刀割，空落落的茫然若失，通讯班长刘江河与测绘员胜香邻都悄然落下泪来，罗大舌头则唉声叹气：“完了，老头子也没了。”

司马灰在缅甸山区作战多年，早已见惯了生死，但他和其余三人背景相似，身边都没什么亲人，宋地球对他们来说，即是师长领导，也像家中的父辈，今天先是得到阿脆和玉飞燕在境外遇难的消息，又眼睁睁看着宋地球死在自己面前，这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也让他感到难以承受，各种混乱的念头在脑中纷至沓来，身心都已疲惫到了极限，竟自伏在棺材板上沉睡了过去。

司马灰在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闷热漆黑的丛林里，夏铁东和Karaweik等人都还活着，不知为什么宋地球和玉飞燕、穆营长也在伍中。战斗间隙的时候，众人都围拢在一起休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四周围鸦雀无声。司马灰却觉得心中格外安稳，盼望这一刻过得越长久越好，又隐隐担心隆隆炮声一起，部队就要上阵地了，那一场恶战下来，也不知这些人里还能剩下多少。

这时夏铁东等人突然起身，匆匆忙忙的整队出发，司马灰心知是有紧急任务，也想跟着队伍行动，可人挨着人都站满了，硬是没他的地方。司马灰心中起急，拽住Karaweik说：“你个小贼秃毛都没长全，跟着去捣什么乱，快给老子腾个地方。”夏铁东却按住司马灰的手臂：“这次你不能去。”

当年夏铁东从北京回到湖南，曾在军区的子弟学校宣传当前形势，召集众人参加大串联，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骑在墙头听之，甚服其雄才大略，甘愿追随在后，所以后来才肯同来缅北作战，想不到此时却被他拦下，司马灰不禁怒道：“这些年出生入死，我几时落于人后？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夏铁东黯然道：“因为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太远，你去了就不能再回来了。”

司马灰没听明白，正想追问究竟，队伍却已开拔，他想伸手拽住夏铁东，却又使不出任何力气，就觉周围的环境更加闷热压抑，几乎透不过气来，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渐行渐远，心中的失落绝望之情更是难以自抑，热泪止不住夺眶而出。

此时队伍末尾有个女子回身站住，司马灰的手被她紧紧握住，抬头一看，好像是玉飞燕，他有些莫名其妙：“打头的，你们山林队老少团不都是盗墓的土贼吗？怎么也入伙参加缅共人民军了？你们究竟要去什么地方？”玉飞燕忽然流下两行泪来，低声对司马灰说：“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绿色坟墓……就躲在你的身边！”

司马灰听到“绿色坟墓”四字，顿时惊觉，他忽地坐起身来。发觉船棺仍顺着水流漂浮，地幔上升的热流已形成了蒸汽般的浓雾，才知是场噩梦，而正握住自己手的女子也不是玉飞燕，而是胜香邻。

胜香邻见司马灰睡得昏昏沉沉，口中所言都是胡话，哭得像个孩子，她担心起来，就上前握住司马灰的手将其唤醒：“你发的什么噩梦，怎会哭成这样？”

司马灰像是被魇住了，半晌都没回过魂来，他将梦中所见对众人简略说了一遍：“这是个什么梦？怎么如此真切？是不是那些已经死去的同伴，给咱们留下最后的警告？绿色坟墓就在这口棺材中？”

胜香邻安慰他说：“梦境大多为心念感应所生，你这是伤心过度，精神又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才会发了噩梦，何况咱们漂流在地下暗河中，这船棺里总共才有多大的空间，怎么能躲得住人？”

司马灰却不这么认为，他曾听宋地球阐述过噩梦的由来，人在睡觉时有两种状态，一是快速动眼睡眠时相，二是非快速动眼睡眠时相，前者是由于过度的疲惫和压力所造成，双眼在闭合状态中，眼球仍会出现每秒60～70次的快速运动，同时伴有呼吸、脉搏、血压的波动，梦境大多由此产生，此刻脑中各种杂乱的讯号交织在一起，通过潜意识产生自我暗示，比如有些艺术家在梦中突然获得灵感启发，又有些侦察员能在睡梦中想到案件的重要线索，这都是深层思维偶然产生的映射，只不过大多数梦相并不直观，使人难解其意，所以古时那些解梦或征兆预感之说，也都有其形成的基本原理，未必皆属虚妄言论。司马灰对这些事没有什么研究，他只是预感到这场噩梦就是一个警告——“绿色坟墓”现在就潜伏在棺材里。

罗大舌头也知道“绿色坟墓”阴毒狡诈，不敢稍有懈怠，用步枪把棺材内的死角挨个戳了一遍，又告诉胜香邻和刘江河：“你们是有所不知，那绿色坟墓的首脑就跟幽灵似的，当初在英国蚊式运输机里的舱内，空间可比现在这口破棺材封闭得多了，它可就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还不是没人能把它揪出来。”

通讯班长刘江河提醒罗大舌头说：“特务会不会躲在水里？”罗大舌头说：“有理，狗特务嘛，还能不会两下子狗刨？”他们二人当即用矿灯照向水面，但见暗流汹涌，有无数翻着白肚皮的死鱼浮在水面上，不觉吓了一跳：“地热太高了，游到这段暗河里的鱼群也挨不住高温，出现了大量死亡的情况，看来这水底是不会有人了。”又担心棺船驶向暗河深处，地热将会变得更高，这棺木虽然紧密坚固，但搭乘在里边的人员却相当于上了蒸锅，非给活活蒸熟了不可。

胜香邻见状对司马灰说：“要是绿色坟墓躲在这棺材中，它只需凿开棺板，咱们落在暗河里也都没命了，可这一路上并没出现任何动静，或许是你太多心了，现在地幔中的热流上升幅度太快，应该先设法应付这件事。”

司马灰说我估计现在潜伏在咱们身边的应该不是“首脑”，而是那个特务田克强，当时我没能仔细检查那具没有人皮的尸体，既然无法确定身份，就不能从主观上排除任何意外因素，如今这名敌特分子接连失手，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他绝不敢再次冒然行动，因为这棺木质地坚厚，如果不能一举凿穿棺底，声音就会暴露他藏身的位置，他一定是在等待更合适的机会。

胜香邻说：“你分析得不错，只是全凭直觉，未免太不符合逻辑，除非那特务真是个幽灵，否则咱们怎么看不见他？”司马灰说“绿色坟墓”首脑可能是个幽灵，但田克强却是活生生的人，他也不会使什么“隐身灭形”的妖法，他要真有那两下子，恐怕咱们也活不到现在了，我看对方只不过是以一种谁都想不到的方法，躲在了棺材内部。

罗大舌头也开始认为是司马灰疑神疑鬼了，明明一切正常，非要安排个假想敌在身边，典型的冷战思维，还嫌大伙精神状态不够紧张是怎么着？他对司马灰说：“既然是种谁都想不到的法子，那就得把思路拓展到另一个世界才能理解，咱可没那脑子。”

司马灰将矿灯压了下来，在身边仔细照视：“我看比起直觉来，还是更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里多了些什么东西？”

司马灰最终将矿灯照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中，胜香邻等人顺着光束向棺底看去，就觉周围闷热窒息的空气里顿时透出一股寒意：“这是克钻六队的背包，谁将它带过来的？”

司马灰这组人携带的背包，都是荒漠地质包，使用土黄色的帆布制成，到现在为止，他们四人身边还剩下三个背包和一部电台，而钻探分队使用的属于勘探作业背包，虽然也用帆布为材料，但制式形状乃至颜色，都与地质包不同。

众人都还记得，角落中的这个背包，曾在工程师田克强身上见过，渡涉暗河之际，将身受重伤的宋地球安置于此，恰好挡住了它，而且棺中漆黑一团，没人留意到田克强的背包会出现在附近，这时用矿灯仔细搜索，才得以发觉。

司马灰观察这个探勘作业背包，见其容积十分有限，绝对装不下任何人，何况田克强的尸体已毁，如今这里边一动不动，究竟装了些什么？

罗大舌头骂声：“真他妈见鬼了。”端起步枪就想轰它一个透明窟窿，司马灰按住他说：“别开枪，把棺板射穿了谁也别想活。”二人背上步枪，就想拔刀去戳，忽觉身下一晃，漂浮在暗河中的船棺已被一股激流推上了半空，他们急忙用手拽住船棺两侧，才没被抛落水中，眼前都是沸腾的热流，迫得人睁不开眼。

这地槽下的暗河深处，是地幔热对流上升流强烈活动区域，使暗河两翼的地层大范围抬升，铁水般绚丽的熔岩就在河床下喷涌，水火相交，不住产生高温地热，整条暗河都被蒸发在了途中，一股剧烈的上升流卷住棺木，从皱褶岩层密布的地质断裂带向下滑落，四人都从翻倒的船棺中被扔了出来，地面上都是石浆，高温几乎使人难以立足。

司马灰等人回头一看，见身后岩层的斜坡上，有几条暗红色的裂缝，心知地幔下都是熔岩，要不是船棺木料阴沉，刚才都已没命了。无边的昏暗与酷热中，也找不到那个勘探作业背包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四人只好竭力向前，行出大约里许，脚下渐觉松动，所踏之处都是漆黑的煤灰，矿灯所及，尽是无穷无尽的煤层。

一层层相互叠压交错的“有机生物岩”，形同古松偃盖，有些老树高达几十米，都像一条条黑蟒似的盘伏下垂，虽已彻底变成煤炭，但树皮、筋脉、叶片都可辨认，只是象征着死亡的漆黑，代替了充满生机的浓绿。

罗大舌头连在梦中也没见过这等景象，不由惊叹道：“我的天老爷，这是一座煤炭的森林！”罗布泊矿藏资源虽然丰富，但从未发现有煤炭存在，因为煤炭本是远古植物残骸在地底形成的“有机生物岩”，整片森林炭化后依然保持原貌，旬为罕见罕闻，也推翻了以往既有的地理概念。

胜香邻也深感吃惊，她确认了方位，告诉司马灰：“如果宋教授掌握的资料没有差错，罗布泊望远镜的洞道，应该就在座煤炭森林里。”

司马灰说：“原来地槽暗河的尽头是个大煤壳子，它得有多大体积？要是苏联人挖掘的罗布泊望远镜藏在这里边，恐怕咱们找上一百年，也未必找得到它。”

通讯班长刘江河说：“首长不是指示咱们先找一部电话机吗？”

司马灰挠头道：“那种……A53型磁石电话机，你们有谁用过？”

众人都摇了摇头，“A5型磁石电话机”应该是苏联生产的一种野战电话，国内见过这种电话机的人不多。

但司马灰等人对普通的“野战电话”却很熟悉，所谓的“军用便携式磁石电话机”，就是两个饭盒大小的扁长匣子，打开盖子里面装有电话，它旁边有个摇杆，摇几圈后就可以利用磁石发电，专门用于点对点之间的直接通讯，但必须架线，范围可达二十多公里。以前看的战争电影里，首长们在指挥所里看完了地图，让参谋人员摇通电话，首长就通过它向前线指挥员布署任务，“磁石电话”就属于这类通讯器材。

司马灰想不明白为什么宋地球最后会如此交代，在这座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的“煤炭森林”里，寻找一部“A53型磁石电话机”，简直就是天方夜谈，使用重型钻探设备挖掘的“罗布泊望远镜”，其洞道直径，至少应该有上百米，直接寻找地底洞道，可比寻找一部“电话机”有效得多，即便真有这部“A5型磁石电话机”，埋在地下也有许多年头了，谁知道还能不能正常使用，再说摇通了之后又要和谁说话？

胜香邻却坚持应该按照宋地球的计划，想办法找到这部“A53型磁石电话机”，现在探险队携带的干粮还能吃一天，而且并未彻底摆脱“绿色坟墓”的跟踪，一旦行动出现偏差，很难重新挽回局面。

司马灰心下寻思，宋地球和胜天远虽然从没亲自进入过“罗布泊望远镜”，但中国也有工程兵部队和专家曾参与了整个行动，所以他们很可能掌握着一些来自内部的秘密资料，如果宋地球临终时头脑清醒，没有胡言乱语，那么这部“A53型磁石电话机”就绝对是关键所在，可苏联人为什么要在地下近万米深的区域安装“磁石电话”？我们又怎么在无边无际的煤海中搜索这部电话机？也许我们现在真的需要一个“奇迹”。

第二话 偶然因素

这片深广不可测量的庞大煤壳，周围的热对流活动频繁，不时有熔岩喷涌而出，司马灰等人无法停留过久，立刻钻进了“煤炭森林”边缘的缝隙，漆黑的煤层隔绝了地底高热，温度又变得阴冷下来。

已彻底化为“有机生物岩”的古树盘根错结，内部到处都有塌方下陷，最要命的是地层中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再没有其它颜色存在，使人的空间感和方向感十分混乱，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和东西南北。

司马灰通过罗盘辨别方向，带队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走了一阵，更觉得“煤炭森林”规模惊人，凭这支小分队一步步的探测下去，很难有什么结果，他就寻了个坚固稳妥的区域，挂上电石灯，让众人稍作休整，啃些干粮，轮流睡上一阵。这里遍地都是碎煤，踩上去就会发出响声，如果附近有什么东西接近，就能立刻察觉。

这“煤炭森林”中死一般的寂静，看不见任何生命迹象，司马灰等人虽在睡梦中也睁着一只眼，却始终没有意外情况出现，只是心中思潮起伏，谁也睡不安稳。

几个小时之后再次动身出发，借助矿灯和罗盘，在狭窄的煤壳裂缝中穿梭攀爬，那一株株煤炭化的参天古树，在起伏错落中层层延伸，似乎没有穷尽之处。

胜香邻停下来看了看罗盘指针，告诉司马灰：“咱们没有标注等深线的精确地图，罗盘也只能提供一个大致的方位，再这么乱找下去可不是办法。”

司马灰点头说：“我也有些转向了，这要是在溶洞里，只看岩层上被水流冲刷过的痕迹，就能知道进退方向，但煤层漆黑，很难判断地形地势，咱们现在就连原路返回都不可能了。”

罗大舌头说：“那就干等着千百年后，也许煤矿工人钻井时把咱们的尸体挖出去，到时候肯定混得能跟马王堆女尸似的，以煤炭森林男尸的身份登上《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头版头条，咱活着没赚上十七级工资，死了也光荣一把。”

通讯班长刘江河以为罗大舌头真打算这么干，忙对众人说：“大伙已经克服了这么多困难，好不容易才找到煤炭森林，怎么就没办法了？首长不是讲过吗，只要精神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大哥你们办法那么多，再好好想想，不是说需要个什么迹就能找到磁石电话机吗？那东西什么样？我到前边去找找。”

司马灰道：“奇迹不是个东西，我先前那句话的意思是想说——只有出现奇迹般的偶然因素，咱们才有可能成功，就是指希望非常渺茫。你仔细想想，要在一座煤炭森林里寻找一部电话机，和到茫茫深海里打捞一根细针有什么区别？”

刘江河文化水平不高，还特别认死理：“毛主席曾说过，群众是可以创造奇迹的，咱们工农兵就是人民群众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什么不能创造奇迹？咱们现在全力以赴创造一个奇迹，不就是能找到A53型磁石电话机了吗？”

司马灰正在寻思对策，随口对刘江河解释：奇迹这种东西能分成很多种类，有实质的也有非实质的。实质的奇迹大多能通过动员大量人力物力达成，但还有一种真正的奇迹，是诸多偶然性因素叠加才能出现。当初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有一名法国士兵，不甘心沦为炮灰，就开小差逃回了国内，结果被判了绞刑，也就是环首死刑，直至气绝身亡。行刑的那天刽子手给他套上绞索，准备将这名逃兵吊死，没想到绞索接连断了五六根，始终没办法完成死刑，只好延期执行。还有在二战的时候，一名纳粹军官要枪决一名关押在集中营里的犹太人，手中的鲁格枪却突然卡壳了，他又换了另两把枪，仍然出现了机械故障，不得不就此罢休。绞索断裂和鲁格手枪出现故障，都是发生机率很低的意外情况，更何况是在同一时间内连续出现，当时就好像有种无形的神秘力量，在保护着这些人。在常量中集中产生出无法解释的变量，进而促成某种不可能出现的结果，这就属于“奇迹”，也可以说是“运气”或“因果”。反正咱们现在很需要这种东西，但它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也绝不是这世界上任何人力能够创造。

刘江河在驼队的养父常找人代笔给他来信，说是你到无线连参军都好几年了，技术没少学，到现在也才是个班长，连干部都不算，怎么就不见你立个功呢？牧区去当兵的几个小子可都立功了，真是把我的肚子都气胀了，你也得给我好好干，为人民服务不能总挂在嘴上说，更要有实际行动，再说你要是不干出点成绩来，今后怎么娶“洋缸子”？

这些来信的语言混杂，逻辑条理也都不大通顺，可对刘江河的刺激还是不小，他又看穆营长和宋地球先后牺牲，深受触动，憋了鼓狠劲要将任务完成。但他毕竟缺少经验，远不如其余三人沉得住气，一看找不到“磁石电话机”，就心急火燎，恨不得挖地三尺。此时听司马灰说了这些话有理有据，好像水平也不比宋地球低太多，这才稍稍安下心来，觉得司马灰经得多见得广，总能创造出些“偶然因素”来。

胜香邻也觉奇怪：“司马灰看你那副不学无术的模样，从来说不出什么大套理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罗大舌头说：“他还不都是听宋地球讲的，可说归说，练归练，咱们现在也指望不上什么偶然因素，想搜寻到那部A53型磁石电话机谈何容易，它总不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他边说边往前走，一脚踏到一个凸起的事物，踩下去感觉不像煤炭，蹲下来拿矿灯照了照，见是个竖立放置的扁长匣子，上边布满了漆黑的煤灰。罗大舌头扒开灰土，赫然是个铝壳，上面还有白漆印的字样是——“79013”，侧面还有一行铭牌般的压印。

胜香邻的母亲懂得俄文法文，五十年代中期曾在学校教课，她受家庭环境影响，俄法两国的语言文字都能认识不少，中苏友好时期，司马灰等人也在学校学过一些，可水平远不及胜香邻，此刻有所发现，就让她上前辨读。

胜香邻在矿灯下看了看，对司马灰说：“这应该就是那部A53型磁石电话机了，压印的标志可能是军工代号。”

司马灰感觉很是意外：“这座煤炭森林规模如此庞大，沟壑裂隙不计其数，咱们在里边钻的脑袋都晕了，它怎么会突然被罗大舌头发现？”

罗大舌头极其不忿地说：“哪次有倒霉事都少不了我，喝口凉水都塞牙，就不能轮到某些偶然因素在我身上出现一回？那法国逃兵和纳粹集中营里关押的犹太人，又能比我罗大舌头强到哪去，凭什么我就不能偶然了？”

司马灰仍然觉得情况不对，与其说是偶然因素，倒不如说是神为你安排下的命运，你罗大舌头命中注定要遇到这部“A5型磁石电话机”，不管有多少意外情况出现，该发生的就一定会发生，否则这里边就有鬼了，得小心电话机是特务布置的“诡雷”。

罗大舌头听罢直摇脑袋：“你这种说法未免也太唯心主义了，我不就是运气比各位同志好点吗？”他又问胜香邻：“香邻，你看司马灰是不是在胡说八道宣扬封建迷信。你相信这世界上会有神存在吗？”

胜香邻仍在注视着煤层中的磁石电话机，听到这句不合时宜的问话，犹豫了一下才答道：“我只能告诉你，苏联人不相信。”

众人还是觉得司马灰推测的第二种结果比较靠谱，小心翼翼地拨开煤屑，从匣子中拿出话筒，却没有任何异常发生，铺设在地底的电话线则是越拽越长，但有些区域已被坍塌下来的煤块埋住，无法顺着电话线向前搜寻，也不知道线路究竟与什么地方相连，而这部磁石电话机的底下，更有凿穿在煤层中的长钎固定。

众人见无异状，就推测这部电话应该不是“诡雷”，均想：“宋地球临终前曾嘱咐过，摇通了这部磁石电话，就可以进入罗布泊望远镜，但电话另一端的人无论说什么，都绝对不能相信。现在既然已经找到了磁石电话机，说明宋地球掌握的情报非常准确，可后面的事却又让人难以置信。罗布泊望远镜废弃许多年了，不可能还有任何活人留在地底，这部电话接通后能和什么人通话？苏联人在蕴藏地下万米深的大煤壳子里，铺设磁石电话机能有什么意义？除非它并不是用来与人类进行通话？”

罗大舌头说：“你们也太多心了，因为我罗大舌头天生就不是一般人，所以我出现的地方都充满了偶然因素，你们对此不要感到心理不平衡，十个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般长呢，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嘛。至于磁石电话机能打到什么地方，还得先由我来打一通才知道，毕竟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一边唾沫星子四溅，一边抓起电话去摇侧面的手柄，不料用力过猛，竟把那有些糟腐的木质手柄摇断了，怎么装也装不回去，急得他额上冒出汗来：“脱扣了？这……这纯属偶然……”

司马灰和通讯班长刘江河的心里也跟着一寒：“糟了，这部电话机就靠摇柄给磁石发电，此类制式设备，一旦损坏了很难维修。”

胜香邻又用矿灯看了看电话机下固定的长钎，她若有所悟，对其余三人说：“我想咱们能找到磁石电话机，并不是什么偶然因素，煤炭森林中绝不止这一部A53型磁石电话机，至少有成百上千部。”

第三话 深空透视

罗大舌头听说地底还有上千部“A53型磁石电话机”，心里终于踏实了不少，抬手抹去额上的冷汗说：“我的娘啊，幸亏不是偶然因素，刚才我真以为我犯下了一个难以挽回的巨大错误，后老悔了，要是把唯一一部磁石电话给鼓捣坏了，那我罗大舌头可就要变成历史的罪人了。”

司马灰见罗大舌头刚才有些得意忘形，就泼冷水让他冷静些：“你趁早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只有伟人才犯得下巨大的错误，你罗大舌头算老几，真是二百斤面蒸个大寿桃，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大个的废物点心，还他娘妄想成为历史的罪人？咱以后谦虚一点行不行？”他又问胜香邻：“你能肯定苏联人在煤炭森林中，确实铺设了数量众多的A53型磁石电话机吗？我听着怎么跟埋地雷似的？”

胜香邻说：“咱们应该到煤壳间的裂缝里仔细搜寻，在地形深陷低洼的区域里，都有可能找到第二部磁石电话机，我现在仅是猜测，等有了结果我再同你们解释原因。”

司马灰点头同意，带着其余三人在附近展开搜索，果然没走出多远，就在一株炭树根上发现了线路，寻着电线找过去，很快就在一堆煤屑中找到了第二部“A53型磁石电话机”。

司马灰看事情总算有了眉目，就勉励胜香邻道：“今后好好干，将来我提拔你。”

胜香邻说：“你别冒充革命老干部了，快摇通这部电话，看看能得到什么回应。”

这时通讯班长刘江河早已迫不及待地摇通了话机，但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他惟恐自己手拙，忙问司马灰：“是不是这部电话机也出现故障了？”

司马灰察上前检查了一下说：“不会，苏联生产的设备和器材都很耐用，完全是基于核战争之后的适用理念，构造简易坚固，要确保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正常运转，不应该接连两部都出现故障，可能是另一个点的磁石电话机还未接通，也可能是线路被人故意截断了。”

胜香邻说：“你别胡乱分析了，这部电话底下也有探钎凿入煤层，所以我觉得A53型磁石电话机并不是用于通话联络。”

司马灰听得不解：“军用便携式磁石电话机的存在，就是为了指挥所与前线建立直接联络，不能接通电话还要它来做什么？苏联人总不可能吃饱了撑的，在这地下一万多米深的大煤壳里，进行架线演习。”

胜香邻提醒众人说，你们还记得罗大海审问工程师田克强的时候，曾提出过一个问题——物探分队是做什么的？其实物探就是“物理勘探法”，原定协助咱们行动的克拉玛依钻探分队里，配有一个工程师和技术人员组成的物探小组，当时我也感到很奇怪，“罗布泊望远镜”是深度钻探工程，通过重型钻探设备挖掘原生洞窟，从而窥探各个地层结构的不同物质，直接获取岩心样本，这种任务完全不需要物探专家参与，但是看到电话线路连接着凿入煤层深处的长钎，我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苏联人很可能在地底布置了无数部A53型磁石电话机，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物理探矿系统，使用的原理是“地场深空透测法”，也被简称为“地网”，他们一定是想探测煤炭森林最深处的未知区域。

毕竟隔行如隔山，司马灰与罗大舌头、刘江河三人又都是土包子。对什么“地场深空透测法”闻所未闻，也根本理解不了，使用“磁石电话机”也能寻找矿脉？既然“罗布泊望远镜”已经通到了地底，再继续挖开这座大煤壳子不就是了吗，他们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折？

胜香邻知道要探明“罗布泊望远镜”里的一切谜团，探险队剩下的四名成员就要紧密配合，现在必须让每个人都清楚，究竟面临着什么样的状况，只好耐心解释说：我所做的探勘测绘工作，主要是绘制各种以高等深线标注的地形图，等深线地图大多是根据物探分队提供的“极化率”数据作为参照，所以我懂得一些物探原理。简单来讲，物探中的电磁法，就是将探钎和磁罐埋入地下，再由跑极的人员背着线架子把电话线与探钎连接，手摇“磁石电话机”发电后产生的电流，会通过探钎传导入地底，并在地层中产生电磁波，物探分队则利用仪器读取反射出的“极化率”数据，转给测绘员将这些数据绘成图表，以此推测地质结构轮廓，以及矿层矿脉的分布情况。

罗大舌头和刘江河都听得俩眼发直，一时半会儿还真搞不清楚，干张着嘴，半句话也接不上来。

司马灰倒是明白了几成，虽然原理根本不懂，但也能知道这些“A53型磁石电话机”，相当于在这座大煤壳子里铺设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地网”，通过它就可以隔空探测出地底深渊里的详细情况。

胜香邻见只有司马灰的脑子还算开壳，就说：“我再作个很直观的比喻，如果说这些A5型磁石电话机和它的线路是无数条感应神经，那罗布泊望远镜的洞道底部，就是个大脑中枢，神经网以它为中心，以放射状向四周分布，透视探矿系统获得的数据，都会反馈到罗布泊望远镜里，那里可能会留有一些仪器，甚至还可能存在一部向地底供电的高功率发电机。”

罗大舌头恍然道：“你要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咱们摸着线路往前找过去，就能找到罗布泊望远镜那个一万多米深的大窟窿了，根本用不着摇通磁石电话机，其实就算挂通了也不会有人接听，可老头子先前嘱咐的那些事又是什么意思？”

胜香邻道：“我想宋教授不会无缘无故说那些话，或许罗布泊望远镜里确实存在一部可以摇通的磁石电话机。”

司马灰说：“苏联人挖掘的洞道，抵达这里之后就停了下来，转为使用什么大地电磁法进行探测，这一定是因为他们觉察到了煤壳下的未知区域十分危险，不敢直接深入，所以我估计下边就是地底极渊，咱们距离真相已经不远了，不用顾虑太多，先找到罗布泊望远镜，然后再做计较。”

众人当即带上背包和步枪，寻着附近铺设的电话线路向前攒行。这座蕴藏荒漠地底几千米处的煤炭森林，是远古时期沉入地下的茂密植物残骸形成，由于植被生长覆盖于起伏不平的山地，因此沉入地下后也呈波浪状分布，基本上仍保持着古森林的原貌，只不过全部残骸都化为了漆黑的煤炭岩脉，煤炭森林内部的沟谷裂缝又构成了一片洞穴网，地形崎岖无比，塌方的区域间也找不到线路所在，但陷落处埋设的“A53型磁石电话机”数量很多，接连找到几部之后，就能掌握线路的总体走势和分布规律，此时有了具体的参照物作为指引，总算不再像先前那样没头没脑地乱走。

“A53型磁石电话机”的线路，最多可以铺设“20000延长米”，在这结构复杂的古树煤层间，逐步找过去也不是片刻之功。刚行到途中，忽觉地面有些颤动，震得煤屑纷纷掉落，伴随着阴森的冷风，就听那煤层深处有一阵阵沉闷的声音传来，仿佛是栖息在黑暗深渊中的某个生物正在移动。

众人听得头皮子都跟着发乍，立刻停住脚步蹲下身来，罗大舌头叫苦道：“这好像是要地震了，怎么又他娘的让咱赶上了，最近出现的偶然因素确实太多了。”

司马灰摸出赵老憋留下的发条金表，他先前已按宋地球配戴的手表校过时了，此刻一看时间，竟和在溶洞里遇到“黑暗物质”的时间完全一样，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那天地间大劫残留下的灰烬究竟是些什么，心中不禁有种莫名的恐慌涌现。

胜香邻对司马灰说：“那些黑雾般的浓重尘埃，可能是由于地压作用产生的特殊现象，它具备一定的周期性，间隔大约四十八小时。要是宋教授还在，他一定能解释其中原因，不过煤炭森林周围存在频繁的上升热对流，应该不会波及到这里，你也不用对此事过于担心。”

司马灰说：“你还记得1953年遭遇航空事故的”伊尔-12空军运输机“吗？当时机上全部乘员的手表指针，都永远停留在了一个位置，你现在看看这块怀表现在是几点钟？”

胜香邻看到表盘上的指针，也觉心惊肉跳：“12：30分！”

司马灰说：“53年那次无法解释的航空意外，以及溶洞中出现的黑色尘埃，很可能都与地底极渊里存在的东西有关，比较走运的是现在时间并没有停止，说明咱们所在的区域暂时还算安全……”

通讯班长刘江河有些好奇地问：“万一时间停下来不动了，咱们身上会发生什么事？”

司马灰摇了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希望咱们永远都用不着知道，因为我当初也曾问过老宋这件事，他的回答就是如此。他还说1953年在库姆塔格出事的空军运输机，是多亏有晴空湍流把它推离了航线，又有驾驶员丁得根处变不惊迫降成功，否则那架伊尔-12将会永远消失。”

第四话 中心测站

“时间”大概分成三个部分——“过去”永远静默、“未来”遥不可及、“现在”飞逝而去，司马灰对“时间”的理解，基本符合这一观点。

通讯班长刘江河却对此没有半点概念，仍在固执地追问：“空军运输机为什么会在天上永远消失？它去哪了？”

司马灰无法解释，只能凭自己过往的经验嘱咐刘江河：“对未知事物存有强烈的好奇心，可不是什么有益身心健康的事，它早晚会把你拖进无法摆脱的危险之中。”

这时胜香邻提醒司马灰：“地颤和塌方会导致封闭在煤层中的有害气体出现，停留时间久了很不安全。”

司马灰何尝不清楚眼下的处境，于是告诉其余三人：“手中武器务必处于随时都能击发的状态，提防绿色坟墓派遣的跟踪者。”说完就用毛巾蒙住了口鼻，顶着不断塌落的煤屑继续往深处走。这一路摸索着在煤炭森林中行了许久，四周逐渐恢复了寂静，附近的电话线路则是越来越密集，推测距离地底洞道的距离已经不太远了。

走在前边的通讯班长刘江河，忽觉脚底踩到一片碎煤上，他身前是个大煤坑倾斜的下坡，当时黑咕隆咚的也没能察觉到，使身体失去了重心向下滚去，多亏司马灰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再用矿灯向下照视，黑漆漆的也看不到底，但“A53型磁石电话机”的各条线路，都已从四面八方延伸向下。

众人找了个相对平缓的区域下到煤坑里，发现四周都有爆炸留下的痕迹，可能当初是用爆破作业的方式，在这座“煤炭森林”内部轰出了一个巨大的陷坑，坑底都被厚重平整的水泥墙壁填满了，两侧和高处都不见边际。

众人上前用手摸了摸粗糙的墙壁表面，深感其构造简单，坚固耐用，尤其是在“煤炭森林”这种逼仄压抑的空间内，更充分凸显出使人颤栗的神秘冷酷以及机械化的一丝不苟。

司马灰惊叹道：“这东西就是罗布泊望远镜？我怎么觉得它像是一座楼房，或者说是钢筋水泥结构的碉堡和地底防空壕。”

罗大舌头也纳闷：“要说是楼房它总得有门和窗户才对，这八下子不透气，整个就一密封的大水泥灌子呀！”

胜香邻用矿灯在墙体上仔细搜寻，看到存在着接合缝隙，就对司马灰说：“这是一座中心测站，比我想象中的要庞大得多，它好像完全是用箱梁之类的水泥构件拼接而成，磁石电话机的线路都被连入了这座建筑物，里面应该配有测绘仪器和高功率发电机。”

罗大舌头乱猜道：“这么个大家伙，防核防化都没问题了，苏联老毛子是不是打算在咱这搞地下核爆实验啊？”

司马灰说：“不可能，苏联幅员辽阔，荒原冻土没有人烟的地方太多了，想搞实验在什么地方不能搞，非大老远跑这来，既费力气又不保密，我觉得应该跟他们的深度钻探计划有关，苏联人是想在这里寻找某些东西。”

罗大舌头颇有同感：“当年我爹在关东的时候，没少见识苏联人和日本人那套东西，东北老百姓们大都知道，小鼻子占了东三省，那仔细劲儿就甭提了，屯荒开田，大大小小什么设施都建，那真是要当日子过了，来了就没想过要回去；而老毛子的一百六十多万苏联红军，在把关东军消灭了之后，别说满州的工业设施，就连小鼻子建的铁道和电线杆子都给拆下来带走了，那是没打算久留，抢完了就撤。前些年苏联老大哥援助中国，也是目的性很强，真正先进的设备和技术，人家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地交给你。常言道得好啊，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看这话搁在国际关系上也挺恰当，所以这里边一定大有名堂。”

司马灰点了点头，又问胜香邻：“你是科班出身，你觉得它这座什么站里都能有些什么，你给大伙说说，让咱有个心理准备。”

胜香邻说：“我还判断不出内部结构，但利用A53磁石电话机的地底探测线路，都会由跑极的架线员把电话打回到这座中心测站，从而得到极化率的反馈数据，以此窥探煤炭森林下面更深层空间的情况，中苏联合考察队一定是得到了极渊里的测绘图之后，才由这里出发展开行动，所以极渊的入口，以及各种岩心样本和设备，应该都在其中。此外还有一件事值得咱们注意，从地底撤出来的苏联专家，都安全回到了本土，并没有因为地压综合症至死，也许中心测站里设有减压舱。”

司马灰当即根据胜香邻推测的情况进行部署：“这些设备恐怕都得有电才能运转，所以咱们进去之后，首先探明内部结构，然后要找到发电机，想办法恢复地下供电，并彻底搜寻每个角落，进行拍照记录，但有一点都给我记清楚了，谁也不许擅自触碰安装在中心测站里的A53型磁石电话机。”

众人点头答应，各自摩拳擦掌，着手更换照明工具里的电池、电石。司马灰则去侦察入口，先摸到水泥墙的边角处，倒行攀爬上去，他凭着行动迅捷如风，上到二十米就到了顶部，用矿灯照不出中心测站的全貌，但在周围摸索了一遍，觉得规模体积着实不小，估计露出来的内部至少分为两层，煤坑下应该还沉有一层，四周都有风孔透气，常人钻不进去，东侧有道裹着铁皮的密闭闸门，很难以外力开启，他又看测站的水泥顶部有道“环形闸”，两侧有牵引货梯的大型竖井，巨大的水泥窟窿根本看不到底，上边则是个直径近百米的岩洞，黑洞般无声无息地悬在头顶，料来就是罗布泊望远镜的“主体洞道”，它并非绝对垂直，而是从罗布泊干旱的湖区，倾斜向南延伸至此，大批水泥箱梁和各种机械设备，以前都是经此运到距离地表万米的大煤壳子里。但在苏联专家撤离的时候，破坏了洞道的内部结构，如今已无法再从洞道返回地面。

司马灰用矿灯打信号，又垂下长绳，让其余三人都攀上“中心测站”顶壁，合力扳开环形闸，先用绳子吊下“电石灯”去探测空气质量，那箱梁构筑的狭窄空间内，异常沉闷黑暗，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水泥棺材，通讯班长刘江河对地底洞窟很不适应，见了这用钢筋水泥浇铸而成的封闭建筑，更是紧张得几近窒息，牙关“咯咯”作响。

罗大舌头危言耸听地说：“我看苏联人很可能在地底下挖出了什么妖怪，黄鼠狼是专咬病鸭子，谁心里发虚谁就要撞鬼，你们哪个要是不敢下去，趁早就留在这给大伙放哨，别让敌特抄了咱的后路。”

通讯班长刘江河更不敢独自行动，忙说：“我就是在这种又窄又闷的地方感到心里发慌，你们可千万别把我一个人留下，我一定努力克服畏难情绪。”

胜香邻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刘江河说：“你这种反应并不是畏难情绪，黑暗封闭的空间会使视觉信息大范围衰减，给人造成心理负荷过重，难免会感到紧张不适，吃糖可以起到缓解紧张情绪的作用，你也别听罗大海吓唬你，这煤炭森林中连只蜉蝣和白蚁都没有，哪里会有什么妖怪。”

罗大舌头在旁边看得眼馋了，厚着脸皮问道：“这不是大白兔吗？香邻你那存货还真不少，我上次吃这种糖还是去缅甸之前的事了，我至今仍在怀念它那种甜得让人心碎的味道，它不仅能缓解紧张情绪，还能带给人类孤独寂寞的灵魂莫大安慰。”

胜香邻只好把最后几块糖都分给了罗大舌头和司马灰，众人静候了一阵，见“电石灯”的火焰仍是白光，知道“中心测站”内部通风，就陆续顺着铁梯爬了下去。用矿灯四下里一照，见是座厢梁内部的水泥房间，约有三十平面见方，将近三米来高，在黑暗中显得十分空洞。

众人所在的位置就是一个应急逃生的紧急出口，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因为向地下供电的高功率发电机，必定架设在建筑的顶层，所以他们并未急于向下，而是到隔壁展开搜索。苏联专家团撤退得非常匆忙，测站内的东西基本上都维持着原状，没有受到任何损坏和挪动，隔壁一间屋子里就设有物探仪器，墙壁上还留有“地底测站”内部结构图，各种设施和配置一目了然。

胜香邻取下图纸，指着上面的几个区域告诉众人：“这座藏在地底的中心测站，就是罗布泊望远镜的镜头了，通过它可以直接窥探到极渊内的情况。这里总共分为三层，上层北侧有贮物仓，东侧配备有功勋型高功率地下供电机，西侧有各种物理探测使用的仪器设备，南侧有减压舱，最底层应该就是通往极渊的洞道，两翼都有很深的蓄水池，可能是用于供水和冷却钻芯……”

司马灰接过图纸来看了看，觉得有些部分看不明白，就问胜香邻：“地底测站的中层区域有什么？”

胜香邻说所有探点的“A53型磁石电话机”，线路都由中层接入上层，但在中层区域的左翼，有一个很奇怪的房间，配有双层厚达一米的水泥墙壁，第二层墙壁应该是后来临时加固砌上去的，连通风孔都没留下，你们看图纸上的标注，这间密室内安装着一部“磁石电话机”，不知会是个什么设施，也许和宋教授提到的事情有关。

罗大舌头说：“这么厚的加固水泥墙壁还要筑两层，肯定是出于安全原因了，是不是苏联人果真在地底挖出了什么妖怪，怕它从里面逃出来？”

司马灰隐隐有些不安，更觉得实在难以推想，这深埋地下万米的煤炭森林中存有空气，已经让人觉得无法理解了，要不去亲眼去看个究竟，现在谁又能想象得出苏联人在极渊中发现了什么，就如英国首相丘吉尔所言：“谁也无法预测俄国人的事，因为俄国本身就是一个谜中之谜。”

第五话 与鬼通话

苏联国土面积广大，但它远离世界上最主要的三个经济文化体系，所以在世人眼中总显得有些冷酷与遥远。等司马灰进到这座结构复杂的“中心测站”内部，更觉惟有“神秘莫测”四字才能形容，他也知道苏联人通过“罗布泊望远镜”窥探到地心深处的秘密，就是解开“绿色坟墓”全部谜团的关键，越接近这些真相就越危险。

罗大舌头对司马灰说：“你用不着想得那么复杂，咱也不是没经历过中苏友好时期，那时候处处向苏联学习，比如苏联歌曲、电影、文学作品之类，全都没少接触，我爹在哈尔宾还搂着苏联娘们儿跳过舞呢，那俄国话说得嘀哩嘟噜的……”

司马灰道：“就别提你爹那段腐败堕落的光荣历史了，大伙先看看这间大屋子里的仪器设备还能用不。”说罢带人四处察看，发现各种物探测绘仪器上都是积灰，杂乱的图纸表格，摆在地上堆得比人还高。

胜香邻从中找了几份主体测绘图拍下照片，其余三人则是一张都看不明白，他们也区别不出哪些图纸有价值，一圈圈密集的等深线和极化率数据，看起来非常相似，简直比“天书”还要难懂。

司马灰问胜香邻：“你能不能从这些鬼画符似的图纸中，看出苏联人在地底发现了什么东西？”

胜香邻道：“这里只有大量原始极化率数据，需要翻拍成照片带回去，然后用仪器进行分析才能得出结果。”

司马灰略一思索，就说：“看来没有能够正常使用的仪器，即使咱们身在罗布泊望远镜内部，也等于是睁眼瞎，那就不要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图纸了，咱得先找些直观线索。”他当下提起“电石灯”沿途照明，率先走进廊道，从厚重的水泥墙壁下转过去，便是地图上标注的“贮物室”。

罗大舌头和通讯班长刘江河上前推开铁门，见里面堆积了几十个木箱。“煤炭森林”中甚是干燥阴冷，也不存在地底生物，用不着提防虫吃鼠啃，所以并没有常见的防潮剂，木箱体积与农村土炕上摆放的躺柜相似，侧面都印着相同的俄文标记。

罗大舌头刚才还自称非常熟悉俄国文学，一看俄文就傻眼了，单独分开来还能识得多半，连起来就一个也不认识了，但见货箱上的标识全然相同，便估计里面装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胜香邻说：“这是一段很常见的俄文，意思是——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顶部是望远镜的缩写，标有不同编号，可能是专供罗布泊望远镜探测计划使用的特殊物资。”

罗大舌头还有些不信，上前撬开一个木箱，果然都是“鲨鱼鳃式防化呼吸器”，可能是苏方提供给联合考察队，用以应付地底恶劣的环境。

司马灰心想：“这东西要是真管用，从测站进入极渊的中苏联合考察队，也不会全部失踪了。”但是有备无患，就让众人都在背包里装上一个，他们都接受过“三防训练”，使用这类装备自是不在话下。

罗大舌头又接连撬开几口木箱，除了少量各类化学药品，其中大多数都是荒漠行军配备的压缩饼干和罐头，以及整整两箱瓶装“沃特加”，甚至还有黑色的奶油巧克力、重嘴ABPOPA香烟。

司马灰心说：“这回可真发了。”他让众人就地休息十五分钟，先吃些东西，然后尽可能多往背包里装些干粮，食物和水要分开携带。司马灰又看通讯班长刘江河还背着那部损坏的光学无线电，就命其扔掉电台，在贮物室内找了个用于携带大块岩心样本的苫布袋子，都装满了食物背上。探险队将继续向地底深处进发，通过电磁波与后方取得联络的希望十分渺茫，与其带着这个累赘，还不如多带些干粮，关键时刻全指着它们维持生命了。

通讯班长刘江河还有些不情愿：“我的任务就是负责无线电通讯，要是连电台都没了，我还能做些什么？”但他也明白司马灰所言都是实情，只好依命行事。

司马灰嚼了些压缩饼干，觉得这“地底测站”中寒意透骨，就同罗大舌头各自打开一瓶“沃特加”，二人举瓶碰了一碰，又按着苏联电影里痛饮烈酒时必说的台词道：“达斯特罗维亚！”意思是“为了健康”，随后仰起头来“咕咚咚”灌下两口，但觉一股热辣戳透心肺。

罗大舌头赞道：“嗬，要想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生活，确实离不开这玩意儿。”他说着话把重嘴香烟打开，抽出一支来点上，刚深吸了一口，忙吐唾沫，呸道：“这苏联烟怎么一股子臭墨水的味道，以我罗大舌对国际著名烟草品牌的鉴别能力来判断，它比英国的红牌香烟可差远了。”

司马灰也试了试，觉得确实不怎么样，据说苏联领导集团都抽英国的“金磅”香烟，可能他们那边生产的烟草就这质量，不过五十年代巧克力和鱼子酱之类，也应该属于奢侈品范畴，但你瞧瞧人家提供给联合考察队的物资，说明苏联对待知识分子的条件确实优厚。

这时司马灰让胜香邻喝了几口烈酒御寒，又见通讯班长刘江河只就着冷水吃干粮，既不饮酒也不吸烟，就说：“你也喝点壮壮胆子。”

刘江河面露难色：“咱部队上有纪律，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能喝酒。”司马灰说：“天高皇帝远的哪有什么纪律，如果寒气跑到骨头里去，就会落下病根，你将来就算娶上了老婆，也生不了娃。”刘江河架不住蹿叨，接过来喝了一口，顿时呛得连声咳嗽，脸红脖子粗。司马灰道：“没事，习惯就好了。”说完掐灭了烟头，起身去察看那部“功勋型地下供电机”。

四人关闭了贮物室，来到东侧的供电房，打开矿灯检查这部巨大的机械设备，那一条条通往地底的电缆都有胳膊粗细。

司马灰说：“得想办法给这座地底测站恢复供电，要不然减压舱和很多仪器设备都不能正常使用。”

胜香邻问司马灰：“你还懂得维修机械设备？”

司马灰说：“杀鸡焉用牛刀，当初带我们去缅甸的夏铁东，在文革之前是军工学院的高材生，罗大舌头曾跟他学过不少技术，汽车坦克都能修，而且这种苏联产的功勋型供电机，也是个很老的型号了，国内在五十年代初期大量引进，好多工厂现在都还在用，如果故障不严重，他应该能够应付。”

罗大舌头看了看说：“这事包我身上了，苏联机械大都是以战时状态为标准进行生产设计，这家伙老抗造了。”于是找来工具上前捣鼓了一阵，“功勋型地下供电机”就发出巨大的嗡鸣声，设备开始运转了起来，但墙壁上带有护网的照明灯只闪了几闪，又“嘣”地一声同时熄灭，四周再次变得一团漆黑。他无可奈何地对司马灰说：“机器设备虽然没有大的故障，但停机十多年，又没经过保养维护，所以满身都是零碎毛病，想让它重新向地底正常供电，至少需要两三个钟头。”司马灰掏出表来看了看时间，问罗大舌头：“你有把握吗？”罗大舌头说：“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鼓捣不好至少也能保证鼓捣不坏。”

司马灰知道罗大舌头在这说的话，你得站八里地以外听去，但恢复地底测站的供电能为下一步行动提供有利条件，不管是否能够成功，都应该尽力一试。司马灰让其余三人留下来维修供电机，他要利用这段时间侦察其余两层。胜香邻说：“让通讯班长留下帮忙就行了，我跟着你一同下去，遇到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司马灰对“中心测站”里的各种物探设备并不熟悉，就答应带胜香邻同往。二人稍作整顿，从中央管道的螺旋铁梯直接下到底层，这里的空气更加阴冷，水泥箱梁的墙根都挂着白霜。

司马灰用矿灯照向周围，看最深处也是个直径近百米的钻井，不过已加了舱盖，两厢都是大得异忽寻常的蓄水池，深可百米，有台阶可以通到最深处，但那里面一滴水也没有，反倒是有三条巨型钢梁横跨头顶。

司马灰识得那是启重用的“天车”，看来“地下蓄水池”并不是用于积水，而是想通过钻井向上吊起某种重型设备，处处透着诡秘古怪，实在想不出这俩封闭式的大水泥槽子里能装什么。

胜香邻对司马灰说：“1958年那支中苏联合考察队，就是通过这座钻井舱门下到更深的区域，然后全部失踪了，咱们应当尽量收集苏联专家留下的情报，作为参考，以免重蹈前人覆辙。”

司马灰曾听宋地球讲，“极渊”其实就是地壳与地幔之间的一个空洞，只有苏联人使用的“深空透视”法才能探明其内部结构，可进去的考察队还是全军覆没了，也许从测绘仪器上反映出来的信息，与里面的实际情况并不一致，最多只能相信一半。他见四周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就同胜香邻回到中层，对照地图上的标注，找到了那处双层墙壁的房间，才发现这里有一座双层密封舱，通风口都在地下，并有四个虚掩的保险柜，里面早已是空空如也，大概曾是用来存放苏联专家团的重要档案，地面还有许多焚烧图纸留下的痕迹，显然是撤离时匆忙销毁的资料，桌上则是一部连接白色线路的“A5型磁石电话机”。

这种便携式军用磁石电话机，可架设“20000延长米”的线路，非常适合在地底建立直接联络，似乎是出于保密原因，整个地底测站中，只有这一部白色线路的电话机，其余探测用磁石电话线皆为黑色，它又出现在保险舱中，其特殊性不言而喻。

司马灰和胜香邻都显得有些惊诧，这部白色线路的“A5型磁石电话机”，多半与宋地球提到的事情有关，中心测站已直通“地底极渊”，所以极渊应该也属于“罗布泊望远镜”最深层的一部分，宋地球临终前留下最后一段重要信息，是让司马灰等人设法摇通一部“A53型磁石电话机”，这样才能进入“罗布泊望远镜”，但电话接通后，无论对方说出什么，都千万不能相信，可现在完全不清楚，这条“20000延长米”的白色线路究竟会通向什么所在？它显然是为了建立点对点直接通话而设置，可另一个点是地面？还是更深的地底？

胜香邻转头望向司马灰，显然是等他来做决定。

司马灰说：“打还是不打？这是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不过要是不将电话机接通，就永远不会知道老宋那些话有什么意义，我看这种磁石电话机应该不是启爆装置，咱也甭瞻前顾后的存有顾虑，说不定它还根本接不出去呢。”

胜香邻同意司马灰的判断，就上前拿起听筒摇动手柄。司马灰看她神色，就知磁石电话机已经接通了。胜香邻刚说：“喂……你是……”可一听对方的声音，她脸色突变，似乎被吓得不轻，额上都渗出了冷汗，立刻放下听筒将通话切断。司马灰见状忙问：“对方是谁？”胜香邻惊魂未定，摇头道：“不可能……”司马灰心念动如闪电，只看胜香邻的反应，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出现在这部用白色线路电话机的另一端是“宋选农”。

第六话 白色线路

司马灰低声问胜香邻：“这部磁石电话机接通的是不是宋地球？”胜香邻心中颤栗，勉强点了点头。司马灰见所料不错，又问：“说些什么？”胜香邻道：“它只说了名字，后面的话……我没敢再听下去。”司马灰奇道：“你能确定吗？”胜香邻说：“是宋教授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司马灰相信以胜香邻的判断能力，应该不会听错，正因为宋地球临终前曾叮嘱过：“接通电话之后，无论对方说些什么，都绝对不要相信。”所以“白色线路”另一端接通的即使是鬼，也绝对不会是“宋地球”的亡魂，这才是最让胜香邻感到恐怖的地方。

司马灰拿起电话来又摇了几下，想亲耳听听里面的动静，但空响了几声，却已无人接听了，只好放下听筒，他以前曾经接触过神秘的“幽灵电波”，那只是一段存留在磁场内，无知无识不断重复的记录。可苏联测站保密舱内的“A53型磁石电话机”，却与磁带般的“幽灵电波”完全不同。首先感觉不到附近存在磁场；其次宋选农死亡的地点是在暗河中，距离煤炭森林深处何止两公里，“20000延长米”的线路根本铺设不了那么远。

胜香邻定了定神，问司马灰：“会不会是跟踪咱们的特务在搞鬼？”

司马灰动念极快，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存在。虽然咱们国家也掌握了一些“苏联探测站”内部结构的情况和资料，但文革期间损毁遗失严重，宋教授得到的情报十分有限，他又从未真正进入过“罗布泊望远镜”，所知所闻必然与事实存在一些偏差，不见得完全准确。现在仔细推敲宋地球交代的那段话，其中透露出的真实情况应该是——在煤炭森林中找到“A53型磁石电话机”，就能摸着线路找到“地底测站”，但如果接通了某部电话机，千万不能相信从中听到的任何内容。宋教授能够提前知道一些这方面的情报，足以说明早在苏联专家团撤离“罗布泊望远镜”的时候，这条以白色线路连接的“A53型磁石电话机”就已经出现了异常现象，至于“地底测站”中究竟出现了什么意外，以及保密舱内白色线路的真正用途，还有苏联专家团为何放弃搜索营救失踪的考察队，匆匆忙忙撤离了“罗布泊望远镜”？这些情况咱们知之甚少，现在只能确认连接白色线路的“A53型磁石电话机”里有些古怪，除此以外，已无合理解释。

胜香邻仍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你认为这地底测站中有恶鬼？”

司马灰说：“真实从来都是相对存在，古时候说月蚀是天狗吃月亮，现在的人们则认为是天体运动，或许今后对这种现象还会有更进一步的理解，总之寻常的民宅无人居住，空置的年头多了，还不免时有变怪发生，何况苏联测站埋在地底一万米深的区域，所以我对这座大水泥罐子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胜香邻点了点头，问司马灰：“咱们该怎么办？”

司马灰道：“怎么办？俄国哲学大师车尔尼雪夫斯基，曾在监狱中写下过不朽的伟大名著——《怎么办》，我觉得这三个字简直就是对人生和命运最精辟的概括，因为人们无时无刻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其实唯一的答案就是相信那些应该相信的东西，要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胜香邻见司马灰沉着如初，她心里也镇定了许多：“可什么是应该相信的东西？应该相信这里闹鬼吗？”

司马灰说：“这座地底测站里有没有鬼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曾经活在咱们身边的‘宋地球’，所以咱们首先要查清‘白色线路’究竟接通到什么地方，反正老子现在患有‘地压综合症’，还有一条子弹上膛的步枪，死活就这一条命，就算真闹鬼也没什么好怕的。”

其实司马灰嘴上如此说，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但愿这条电话线不是接入测站下的钻井中。有道是天玄地黄，玄为高，黄为深，黄就是指地下的黄泉，据说人死了之后都要往那地方去，还有占婆王朝称之为死者之国，都十分近似这个存在于地幔与地壳之间的大空洞，苏联人要真有技术把电话线接到无底黑洞中，那可就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畴。”

二人商议定了，就借助矿灯在保密舱中寻找线路，意外的在角落中，找到了一些尚未烧尽的图纸和照片，甚至还有很厚的一沓“电报记录”，上边都盖有“绝密”的印章，虽有很大一部分都烧糊了，可有些地方还是能够加以辨认。

司马灰眼前一亮，立刻捡起来翻了翻，对胜香邻说：“这可能是咱们迄今为止最大的收获，我虽然一个字也看不懂，但这份电报记录里肯定十分紧要，想不到这伙老毛子也有疏忽的地方。”

胜香邻说：“倒不是苏联人疏忽了，这些都是加密的电文，如果没有解码本，拿在手中也是一堆废纸。”

司马灰认为“时间”就是最大的解密装置，军用密电码最多几年就要换一套，冷战时期更换频率更快，因为一旦泄露出去，就等于毫无机密可言了。五十年代的苏联电报通讯密码，早已作废不再使用，当时来讲是高度军事机密的内容，现在却是许多国家通讯部队必须掌握的基本知识，因为苏军通讯密码的设计模式非常先进完善，越南缅甸等地军方使用的电报通讯，至今仍是以五六十年代的苏联武装力量保密通讯为基础。无线连通讯班长刘江河肯定也学过，等会儿让他瞧瞧，如果电文没用到极其特殊的加密方式，说不定能从中发现一些重要情报。

这时胜香邻将残存的图纸和档案整理在一起，由于内容复杂，仓促间无法仔细辨读，正准备装在背包里带走，不过其中有一份“档案”，却引起了她的警觉，档案记录中显示“罗布泊望远镜”中，一共出现了两次重大事故：

其中一件中苏联合考察队二十二名成员全部失踪；另外一件则是在对煤炭森林中部署的“A53型磁石电话机”进行检测之时，有一名苏联顾问和三名中方人员遇难，只有一人经抢救后得以幸存。

司马灰说：“这恐怕也不算什么机密，考察队失踪的情况咱们早就知道了，而煤炭森林结构复杂，塌方的区域很多，出现一些事故在所难免。”

胜香邻说：“可没这么简单……”她指着其中一段记录道：“在煤炭森林中幸存的人是物探工程师田克强。”

司马灰心头一阵耸动：“原来田克强早在五十年代中期，就以物探技术人员的身份，参加了罗布泊望远镜探测计划。”

胜香邻感到这份档案中，好像透露出一个十分重要的情况，可整件事情扑朔迷离，她一时间也难得要领，就将残缺不全的档案和图纸谨慎收起。

二人又在保密舱中继续察看，发现墙壁中的“白色线路”是经管道连接，通往“地底测站”的上层，这倒有些出人意料，上层就是“高功率地下供电机房”和“贮物室”等设施，而再向上就是塌毁的洞道，与外界相连的所有电缆和线路都已被切断，这部白色线路的“A5型磁石电话机”究竟接入了什么区域？

胜香邻思索片刻，对司马灰说：“问题可能出在这座封闭式水泥建筑的高度上，可这里的上中下三层结构并不均衡，中层区域有道通往煤炭森林的铁闸，底层的蓄水槽和天车钢梁，都深陷在矿坑之下。从外部用测距仪观察地底测站的高度，露在煤坑外边的部分大约有二十三米，可中上两层的内部空间，连同水泥厢梁的厚度加起来，也不及这段高度的三分之二。”

司马灰立刻明白了胜香邻的推测：“地底测站的中层与上层之间……还有一层隐蔽的区域，也就是这条白色线路接入的区域。”他在从高处下来的时候，已在半路上见到有处关闭的铁门，位置不上不下，而且与这座“保密舱”一样没有在图纸上标明，当即就同胜香邻找寻过去，到得门前见铁门并未彻底封闭，但里面就是个箱梁构建的函室，也没有换气通风口，空气多年不曾流通，腐晦的气息格外沉重，显得极是深邃压抑。

二人在门前用矿灯往里探照，见铁架上一层层的陈列着许多岩块，远处则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好像是放置“岩心标本”的地方，相当于另一个大型保密舱，设置在地底测站中间，是为了保证内部不通风，它也只有这一个进出口。

司马灰见舱门上没有锁栓，不用担心被关在里头，这才放心进去。就看这座保密舱内不仅存放着各个地层的岩心，更有不少古代生物和植物的化石标本，都是从“罗布泊望远镜”万米深的洞道内发掘而出，标签上依次标注着标本形成的时间，以及所在的地层深度，都还没有来得及装在木箱里运回地面。

司马灰拎着步枪走到最深处，看到尽头有个孤立的舱室，侧面还嵌有透明的观察窗。司马灰心中起疑：“这里边装的什么？难不成真如罗大舌头所言，苏联人从地底下挖出了什么妖怪？”他趴在钢化玻璃上向里看，可矿灯的光束都被吸收了，照进去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但他似乎感觉到，那里面的东西此刻也正在看着自己，不由得暗自骇异。

第七话 为了一个伟大原因作出的伟大牺牲

胜香邻扯了扯司马灰的衣服问：“你瞧见什么了？”

司马灰道：“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不过我觉得这里面的东西……好像是活的。”

胜香邻感到好奇，她上前看了两眼，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毛骨耸然，黑暗中似乎真有某种可怕生物。这座存放岩心和化石样本的库房里，空气从不流通，现在虽然将铁门敞开了许久，但仍会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内部带有观察窗的保密舱，周围都裹着钢板，看起来密不透风，它已在这种环境下存放了十六年之久，其中怎么可能存在生物？

司马灰感觉自己刚才看那一眼，险些连魂魄都被从躯壳中扯了出去，心中甚是忐忑，但他仍想去侧面找到舱门一探究竟。

胜香邻道：“你先别逞能，我看这里的记录显示，库房中的所有岩心标本，都是从煤炭森林及洞道中挖掘所获，与地底极渊没什么关系。”

司马灰正想说话，却听保密舱上边有些细微声响，那动静比野鼠爬行也大不了多少，但库房中一片死寂，司马灰又甚是敏锐，立时察觉到有些异样，他急忙抬头向上一望，就见有条黑影伏在舱顶。

对方见矿灯光束照来，也迅速返身退开，司马灰和胜香邻只看到舱顶有张模糊的人头，那头上没有毛发，鸡鼻子、雷公嘴，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小眼里透出一点凶光，大的眼睛则目光浑浊，这张怪异的脸孔在矿灯前一晃，转瞬间就已没入了黑暗。

司马灰知道在相物古术中，俩眼一个大一个小很是罕见，属于“妖眼”，大的白天好使，小的晚上好使，在黑暗中不用灯烛也能保持正常视力，而且这张脸从没见过。

司马灰有意要擒活口，便将将步枪背起，纵身攀着钢板爬上保密舱随后就追。胜香邻是世家儿女，也识得旧时技艺，此刻见司马灰犹如一条无声无息的倒行壁虎，快捷不逊青猿，不禁惊呼一声：“倒脱靴！”她担心司马灰有失，也跟着攀上舱顶。

司马灰到上边借着矿灯光看看左右，却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只有个克钻六队使用的探勘作业背包，孤零零地摆在旁边。这时胜香邻也已随后跟了上来，二人都认得那是田克强携带的背包，心中暗觉不祥：“田克强早在五十年代中期就潜伏于物探分队，在煤炭森林的一次事故中，只有他一人幸存，如今又受绿色坟墓派遣，破坏探险队的行动，暴露身份之后，先是被罗大舌头扭断了脖子，又在暗河里惨遭分尸，如今他的背包再次出现，这说明众人并未彻底摆脱跟踪。可刚才伏在舱顶上的那个人貌似活鬼，分明与田克强相去甚远，这个特务多次死而复生，它会是‘人类’吗？”

司马灰感知附近气息，田克强应该就躲在“探勘作业背包”中，而且确实还活着，奇怪的是那背包里根本装不下人。他打个手势，让胜香邻不要冒险靠近，然后深吸一口气，探臂膀拽出猎刀，想上前揭开背包看个究竟。

谁知司马灰刚摸到背包，却从里面伸出一条没有人皮的手臂，随后探出一截身子。这回司马灰在矿灯下看得清楚，这背包里确实藏得有“人”，不过这个人不是常规意义上完整的“人”，顶多只有五分之一，脑袋下连着几样脏器，只有一条手臂，下半身还拖着一条脊椎。

司马灰胆气虽硬，见了这情形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奇道：“两头人？”他幼时在北京东城，曾见到一大群男女老少把街道上堵得水泄不通，他从人缝里挤进去观瞧，原来大伙都在围观街上一个讨饭的乞丐。以前的乞丐流落四方，或是拖带幼小儿女，或是身体残疾，将身上的苦楚当街展示，以博路人同情。诸如缺胳膊断腿，以及身上的浓疮伤疤，都是他们行讨的资本。俗语说：“当过三年花子，给个皇帝都不换”，有些人天生就好逸恶劳，不愿从事生产劳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没什么文化，扁担横地上不知道念个一，觉得当乞丐吃闲饭，天为被地做床，最是适宜不过，这类乞丐也不值得人们同情。但也有许多人则真是残疾贫苦，生计无着，只好上街行讨。而这次的乞丐却是个少年，他当街袒露胸腹，胸腹前生有一个小孩的头颅，手足眼耳鼻口无不具备，但一直闭着眼皮，只是把眼皮拨开来看，里面却没有眼珠子，嘴里也没有呼吸，手足软而无骨，有乳头没肚脐，臀部向前生长，谁看了谁都觉得奇异。那少年自述是山区来的，与其兄连身双生，谁要是给点钱，他就解开衣服让人看看怀中的畸形兄长。他走街串巷，常年以此为生，被政府收容了好几回，都受不住管又出逃在外，打算讨点钱等看了天安门之后再去见识大上海。路上的好心人多，见其可怜，纷纷解囊相助，还有人问那少年：“你怀中那人怎么是你兄长？”那少年说：“先出娘胎的自然为兄，几年前他还能说话，这些年随你怎么呼唤它也没反映了。”司马灰看得触目惊心，既觉得同情又感到古怪，跟着瞧了大半天，直到有公安局的人将这少年带走他才回家。后来又从太爷口中得知：“这并不是奇事，而是奇形，可见天生为人，亦偶有变幻不测之处。”

那些旧事隔得年头多了，司马灰早都忘在了脑后，此刻一见这情形，顿时醒悟过来，对方竟是个双生嵌合畸形，平时所见的工程师田克强，只个无知无识的傀儡，真正的主观意识都来自他体内这个“怪胎”。

刚一愣神的功夫，那田克强早已拖着半截脊椎骨，从保密舱的另一端爬了下去，像条人首长蛇似的行动奇快。司马灰心知不妙，哪能再容此辈轻易脱身，也翻身跃下，从后提刀就砍，可对方行踪诡异难料，返身逃向死角，“嗖”地一下就钻进了那侧的舱门，又用铁拴死死驳住，将他自己关闭在了里面。

司马灰暗道：“糟糕透顶，先前还没来得及发现舱门位置，看来这厮悄然溜进地底测站，早就安排好了退路，是故意现身将我们引到此地。”

这一系列变故发生的非常短暂，胜香邻跟在司马灰身后，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从背包里爬出来的是些什么，只在矿灯晃动不定的光束下，看到一条黑影钻进了保密舱，心中不禁“砰砰”直跳。

司马灰堵着舱门对她简略说明了情况，胜香邻极是惊异，但她更感觉到事有蹊跷：“对方为什么要逃进保密舱，一旦从外部关闭舱门，可就别想再从里面出来了。”

这时就听田克强凄厉的声音从舱门缝隙里传出：“别他妈白费心机了，我田某人既然进来，就没想过还要活着出去，实话告诉你们，你们永远也离不开这间库房了。”

司马灰怒火中烧，骂道：“放你娘的八级大驴屁，老子怵过什么啊？我还真就不信这个了……”

田克强狞笑道：“其实我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你们几个小贼，如今显露行踪，就是想面对面看着你们绝望的神情，让你们知道为何而死，又将死得如何之惨，否则你们这些懦弱卑微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我为了那些伟大原因而作出的伟大牺牲。”

司马灰心想这人心理扭曲到了极点，多半真是疯了，但正可以利用这一点，从其口中多探些“绿色坟墓”的秘密，于是打个手势，让胜香邻准备随时退出这座阴暗封闭的库房。

田克强自知命在顷刻，情绪显得很是激愤，他诉苦说早在三十年代，当时正闹饥荒，又赶上过大兵，老百姓大多流离失所，到外乡逃难，当时有个田家的媳妇，逃荒时跟家里人走散了，她一个人走在山野间，夜里惊风四起，雪花如翼，身行又冷又饿，就躲到一座土地庙中避风。她看那破庙中有个老妇正在拿个大沙锅煮东西，以为是野菜汤，就对那老妇人说明了自己落难之事，想讨碗热汤。那老妇却推说：“我一个孤老婆子，没亲没故的，好不容易弄了锅汤，哪里舍得分给旁人？给你喝了我就没活路了。”那田家媳妇再三哀求，才终于分得一碗，没想到竟是肉汤，她饥寒交迫，也没管那么多，狼吞虎咽，连碗底都舔了个干净，后来见那老妇从锅底捞出一只小孩的脚来，顿时大骇，知道喝的是碗人肉汤，连忙顶风冒雪逃出了土地庙，结果连惊带吓倒在了途中，幸好家人回来寻找，终于将她救起，周围乡民得知此事，举着火把回去找那破庙，却已失其所在。

这田家媳妇回乡后，就怀了身孕，但那时候的人非常迷信，她自知吃过死孩子肉，不免提心吊胆，惟恐有冤魂前来投胎索债。家里人知道了这件事，也都对她冷淡刻薄起来，动不动就连打带骂，恶语相加，她逆来顺受，只盼生下孩子来一切正常，那就能接着过日子了，怎知挺着个大肚子怀胎了二十个月，始终不见临盆。

最后被逼无奈，又离家去寻短见，找片没人的树林子两腿一蹬上了吊，却不知她的情况早就被一个憋宝老客给盯上了，趁着孕妇刚死，就热剖出活生生的胎儿，那胎儿胸前有张模糊的人脸痕迹，轮廓不清，只有两眼半睁半闭，果然是一人一妖的宝胎。憋宝客知道这孩子的妖眼能看地下矿藏，就从此将他扶养成人，并且认为徒弟。不过也没传授什么真实艺业，只是每天喂药，将人形迷住，只让嵌在体内的妖眼清醒，以供其所用。后来日军侵华，中原鼎沸，师徒就投向大西南，这徒弟对前事衔恨在心，知道师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先将那憋宝老客的性命害掉，然后被“绿色坟墓”的首脑收入了地下组织，并发誓效命，解放后化名田克强，作为情报联络人员被按插在中国新疆。

1955年苏联接到“绿色坟墓”传递的情报，才主动提供专家顾问团和重型钻探设备，挖掘直通地底的“罗布泊望远镜”。当时田克强也以物探技术员的身份参与了这项工程。1958年底，用来探测地底情况的“磁石电话机”线路发生故障，他和一个小组陪同苏联顾问深入“煤炭森林”，想查明故障发生的原因，不料竟在煤层中发现了一些很可怕的东西，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的死了。其实死亡有两种含意，一种是肉体上的死亡，另一种是灵魂上的死亡，如果躯体还活着，但大脑进入死亡状态，那就相当于“植物人”，也和死了没什么区别，物探小组遇到的情况应该是“脑死亡”。

田克强的脑袋也在那时候突然“死亡”，从此双眼再也不能闭合，他因走得稍慢，才捡了条命。不久之后，“罗布泊望远镜”计划遭到搁浅，田克强就潜伏在克拉码依油田待命，如今被派来破坏探险队的行动，防止任何人窥探“绿色坟墓”的秘密，一开始还算比较顺利，但没想到司马灰机警灵便，迫使他暴露了身份，三番两次行凶都没能得逞，他最后焚棺不成，不惜把自己身体切碎，将那具早已成为植物人的躯体舍了，躲在棺中继续尾随，利用宋地球伤口里的血腥，以及棺中千年裹尸锦布的恶臭，也顺利瞒过了众人没有露出踪迹。

田克强的这个躯体没有下半身，分割之后再也活不了多久，他将这笔债都算到了司马灰等人头上，认为就凭这些胆大的鼠辈，有什么资格去窥探这世界上最大的秘密？但他也自知不是司马灰的对手，直忍到“地底测站”的库房里才开始动手，这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也是绝对万无一失的机会，因为苏联人从煤炭森林里挖出的“妖怪”，此时就装在“密封舱”内，凡是进入“罗布泊望远镜”的人，都将变成没有脑波的活死人。

第八话 以前的时间

那个只剩下半截身体的“田克强”，一面阴恻恻地冷笑着，一面将妖眼紧紧贴在观察窗上，躲在黑暗中盯着司马灰和胜香邻看个不停，生怕错过了这二人脸上恐惧绝望的神情。

司马灰却根本不清楚什么是没有了“脑波”的植物人，他只是想趁机从对方口中探听一些“绿色坟墓”的秘密。

哪知田克强始终不露半点口风，仅说当年他还没有名字，只与那憋宝的老客师徒相称，师傅是打算利用他的怪眼，去看地下的矿藏，想找一座“大金窟”，所以自从他出了娘胎，就整天被灌迷药，为了防止逃跑，又常年累月的拿锁链拴住，不肯有丝毫放松，倘若稍不如意，软的是拳头脚尖，硬的便是铁尺棍棒。但那憋宝老客并没有发现，自己这徒弟胸腹间露出的眼睛后面，还有半个身体，同样是有知有识，心机甚至比正常人还要深沉阴狠，他整天装做痴傻，对师傅言听计从，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其实早就看清了师傅的手段，也弄清了自己的身世来历，全都暗中记在心里，一直隐忍不发。直到师徒二人逃难的时候遇上了日军，师傅屁股上挨了一枪，逃入深山后由于枪伤发作，趴在山洞里无法行动，才不得不给徒弟解开镣铐，让他到附近寻找草药。谁知徒弟把这憋宝老客反绑起来，先是拿刀子剜出师傅埋在身上的肉珠据为己有，一般憋宝客大多擅养老珠，也就是蛇鳖体内生长的结石，一旦得到就在掖下割个口子塞进去，以自身血肉养丹，久而久之就会生成肉瘤，死人吃下去也能再续三天活气，然后这徒弟又从头到脚把师傅生吞活剥，吃得连骨头毛发都没剩下。

后来田克强加入了“绿色坟墓”这个地下情报组织，并凭着当年从那憋宝老客偷学来的一些本事，混进物探分队，作为中方人员跟随苏联专家团参加了“罗布泊望远镜”工程，他的联络代号是“86号房间”，而田克强只是一个化名。他最后咬牙切齿地告诉司马灰和胜香邻：“你们现在已经知道得太多了，别再妄想着还能接触地底极渊里的秘密，你们很快就能切实体会到什么是绝望……”说罢竟用牙齿咬断了自己的手臂上的动脉，拖着脊椎骨爬向了“保密舱”深处，很快就没了动静。

司马灰对这个恶魔般的“8号房间”极是憎恶，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他也知道在对方出现之时，进入“地底测站”的人员就已陷入了灭顶之灾，遇到这种情况逃也没用，唯有设法辨明情况，全力与之周旋到底。先前听其所言，这座“保密舱”内，装着一个从煤炭森林里发掘出来的“妖怪”，任何被它接触过的人，都会变成没有“脑波”的植物人，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种东西？

胜香邻也是心下疑惑，她看舱门上标有一串字迹，便抚去灰尘仔细辨认，看清后显得有些震惊：“推测标本生成年代——以前……”

司马灰正俯在观察窗上用矿灯向舱内张望，听胜香邻说什么“以前”，不觉很是奇怪：“老毛子办事就是含糊，哪有这么标注时间的，究竟是指什么时候的以前？是昨天的以前，还是一万年之前的以前？”

胜香邻说推测地质构造年代的过程中常会使用“时间坐标”，苏联人标注的这个“以前”，应该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以前”，因为爱因斯坦曾经讲过——以前没有时间，所以统称为“以前”。

司马灰这才想起确实有此一说，近代科学观念支持大爆炸形成宇宙的理论，“宇”和“宙”就是时间与空间的坐标，这和中国传统观念里“盘古开天地”之类的传说有些相似，据说以前只有一片混沌，清浊不分，从盘古产生时间的那一刻被称为“零秒”，而在“零秒坐标”出现之前，还没有时间存在。

二人想到此节，心下都不免有些发毛：“莫非苏联专家从煤炭森林中挖掘出的古生物标本，竟会是某个存在于时间尽头的怪物？即便不是，它也足够古老，古老得无法用时间坐标加以衡量，只能模糊的推测为以前。”

这时司马灰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在黑门中拾到的憋宝古书里，有几幅离奇诡秘的图画，根本参悟不透其中的内容，第二幅图中是两个套在一起的房屋，此前以为是指这座“地底测站”的内部结构，现在想来却又不像，而那个物探工程师田克强自称代号是“86号房间”，又是个双生嵌合的异相，古书中描绘的房屋会不会是暗指此人？也预示着探险队将要遇到的第二次危险。这情形似是而非，越想越让人发懵，那本书究竟是不是赵老憋所留？死在黑门中的憋宝者到底是谁？

胜香邻见附近始终没有任何变故，心中疑惑更深，她低声提醒司马灰：“不管这保密舱里装着什么东西，它都远远超出了你我所知所识的范畴，恐怕随时都会有危险发生。这座仓库是使用重型水泥箱梁构建而成的密室，即使在这里面开枪，上边也听不见响声，咱们应该尽快返回供电机房，通知罗大海和刘班长。”

司马灰回过神来，宽慰胜香邻说：“你别听田克强危言耸听，他这身体只有少半截，离了那个脑死亡的植物人，最多活不过三四天，如今又咬断了自己的动脉，肯定已经死了，还能再搞出什么名堂？我未能亲手将他碎尸万段，也算是便宜这狗娘养的恶贼了。”

胜香邻叹道：“这个人的心肠太过阴狠，连把他自己的身体切碎都毫不在乎，思之确实令人不寒而栗。可我觉得真正可怕的东西，还是苏联人从煤炭森林中挖掘出的怪物，你还记不记得那部用白色线路连接的磁石电话机？”

司马灰点头道：“那部磁石电话机里好像有鬼，可咱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到与它连接的另一个通话点。”

胜香邻给司马灰指向身旁那座冰冷沉寂的“保密舱”，她现在察觉到从A53磁石电话机里听到的声音，就来自于这个沉睡在漆黑煤层中的古代生物。

司马灰心头一沉，正待再问，忽觉白光刺目，眼前忽然亮了起来，原来是那部“高功率地下供电机”恢复了工作状态，库房内的应急灯照如白昼，他暗道一声：“来得正是时候。”立刻同胜香邻凑到观察窗前向内窥探。

这座“保密舱”里并没有安装照明灯，二人透过观察窗看进去，就见最深处仍是一片漆黑，田克强的半截尸体就趴在地上，周围血迹斑驳，而黑暗中则似有个枯化蝉蜕般的物体，尸血流到那枯黄的表皮上，就仿佛遭到吸噬一般全部渗透进去，但是那东西多半都隐在黑暗处，也看不清它的形状轮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地底矿层里的岩心标本。

司马灰定睛再看时，“86号房间”的尸体却已不见了，地面上空留下一片血痕，他暗觉心惊，老子只眨了一下眼，怎么“保密舱”内的尸体就没了？好像在一瞬间就被拖入黑暗中去了，真他妈的见了鬼了，那里边到底是些什么？不过这东西既然有形有质，又被关在厚重坚固的“保密舱”内，它应该不可能逃得出来。

这时仓房内的应急灯又似是电压不稳，忽明忽暗地闪了几闪，随即冒出一团火球，灯光同时熄灭，司马灰本来想要留下来继续辨明情况，因为一个已知的危险，远比未知的恐惧容易对付，可看现在的局面，原计划八成是要泡汤了，就对胜香邻一招手：“赶紧撤。”

胜香邻拽住他说：“来不及了。”

司马灰看那舱门仍然紧紧关闭，只有黑暗压抑的气氛却比先前沉重了许多，到处都充满了不祥的寂静，便将手中步枪的撞针扳开，用矿灯向周围照了照，但并未见到什么异状，就问胜香邻道：“你发现了什么反常情况？”

胜香邻说：“我的手表停住不动了，时间是零点整，分针秒针都在一起。”

司马灰立刻掏出怀表来看了一眼，发现表盘上的时间也停留在了零点，实觉骇异难言，他虽然善于随机应变，可从来没想象过时间停滞是个什么情况：“时间就像是一条平静流淌的河，它怎么可能凝固不动？咱们的时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停止的？”

胜香邻知道司马灰对“时间”的理解根本不对，“时间”并不是一条平静的河，它也不可能停止不动，时间的本质只是事件运行的一个“参数”，没有事件也就不会有时间存在，如今还能面对面的说话看表，就说明事件仍在发生。

司马灰还是搞不明白，既然事件还在正常发生，那么时间就不可能凝固不动，可为什么表盘上显示的时间停止了？他虽觉此事茫然难解，可心下也是十分清楚，这个怪异至极的恐怖现象，肯定与那个生存在黑暗中的古老生物有关，如果无法尽快找出“时间”的真相，那就再也别想活着走出“地底测站”了。

第九话 空洞的噩梦

司马灰祖传的“金点相术”，能辨识天地万物，唯独没有提到“时间”，此刻他听胜香邻说“时间”根本不是任何物质，只是事件运行的“参数”，才若有所悟，这是否说明受保密舱内怪物影响扭曲的并不是“时间”，而是“事件”？

胜香邻道：“我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在”86号房间“自杀之后，这座库房里一定发生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变故。”

司马灰看四周静得出奇，这种死寂倒让人感觉愈发不安。所谓铁怕落炉、人怕落套，在一切都属于未知的情况下，很难作出正确选择。他本来不太在乎生死之事，可现下身负重任，还不想一文不值地去另一个世界报道，所以求生的欲望格外强烈，又寻思付诸行动总好过坐以待毙，就低声对胜香邻说：“你跟紧了我，咱们先退向库房的铁门。”

胜香邻答应一声，二人按照来时方向快步奔向库门。等二人在黑暗中摸到水泥墙壁，继续向两侧一找，竟然不见了库房的铁门，只有冰冷坚固的粗糙墙体，在两端无边无际地延伸出去，再举头用“Pith Helmet”安装的矿灯向上看，所见更是令人心惊，光束尽头处一片漆黑，完全照不到压抑低矮的库房顶壁。

司马灰瞠目结舌，骂道：“真他娘的邪了！”先是表盘上的时间停滞不动，然后地底仓库的空间好像也被扭曲了，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司马灰束手无策，背靠墙壁站住，一看旁边的胜香邻身子轻轻颤抖，想是吓得不轻，毕竟她和自己这参加过缅共游击队的亡命之徒不能比，就问：“你害怕了？”

胜香邻心下确实有些发慌，可还是摇了摇头，她对司马灰说：“我有许多至亲之人，都因绿色坟墓这个地下组织而死，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子，没本事报此大仇。”

司马灰说：“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你们这种首都培养出来的人材就是不一样，物探、化探没有不懂的，都是飞机上的暖壶——高水平，将来埋葬帝修反的重任还要靠你们来完成呢。而绿色坟墓那伙人就像生存在下水道里的蟑螂，真正应该感到恐惧的应该是他们才对，咱们越接近罗布泊望远镜里的秘密，他们就越是坐立不安。”

胜香邻点头道：“你说的对，无论如何都不该轻言放弃，否则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司马灰沉吟说：“要想活着离开，就必须搞清楚现在的真实处境，我看咱们好像是被扭曲的时间和空间给困住了，也就是这座地下标本库房，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某种变化，可现实中应该不会存在这种事情，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他说到这里，不免怀疑眼前所见都是幻相，就在自己的脸上捏了一把，疼得他直咧嘴，揉着面颊道：“应该不是噩梦。”

胜香邻也是动念极快，这时镇定下来，仔细思索先前发生的种种事端，似乎有了些头绪，她对司马灰说：“也许咱们现在经历的就是一场噩梦。”

司马灰说：“我倒是听说过同床异梦，从不知两个人还能同时做一个噩梦，何况噩梦中虽然心情焦虑惧怕，却不会有任何真实感知。”

胜香邻说咱们正在经历的噩梦，并不是你我二人所发，而是保密舱里那个古老生物脑中出现的噩梦。

司马灰愈发觉得不可思议了，从前有句古话是“蝶梦庄周未可知”，是说庄周以为自己在梦中变为了蝴蝶，其实也有可能庄周自己才是蝴蝶做的一场梦，这句话可以用来比喻真实的不确定性，那些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却未必真实可信。他问胜香邻：“你根据什么情况作出这种判断？”

胜香邻说我认为那舱中的标本，很可能不是任何生物，因为苏联人给它标注的序列编号，分属于“原生矿物岩心”，咱们通过观察窗向内张望的时候，会感到黑暗中有个生物于你对视，还有“A53磁石电话机”里亡魂的声音，其实都是自我意识的投射。

司马灰虽然脑筋活络，可还是很难理解胜香邻言下之意，既然保密舱里装的是块“原生岩心标本”，那咱们怎会进入它制造的噩梦之中？什么又是自我意识的投射？

胜香邻说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因为“86号房间”泄露出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在物探分队发现煤炭森林怪物的过程中，有几个人遭遇了意外，变成了没有脑波的植物人，任何生命都具有或强或弱的生物电。以人为例，人脑中思索问题的频率越高，产生的电流也就越强，这是生命活动的基本特征，而保密舱里的标本，自身并不具备生命机能，却能够通过吸噬生物电，产生神经电活动，并且它已经渗透到了整个“地底测站”的所有线缆和电器设备当中，以此作为诱饵将附近的生物吸引到库房中，只不过这种电流非常微弱，难以持续存在，所以当你再次接通磁石电话机的时候，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司马灰终于听出了一些门道，反正你说西学我说国学，本质上都是一回事，只是看待这些可惊可怖现象的角度不同，从煤炭森林矿层中挖掘出来的“原生造物岩”里面存在一个亡魂，不过这个亡魂并不属于任何生物，凡是接触到它的人，都会立刻进入脑死亡状态，按旧时说法，鬼为电气，鬼魂其实就是人脑中产生的微弱电流，没了这些电波，人就等于死了，所以吸取生物电和吞噬人的灵魂没什么区别，而在相物之术中，将这类原生造物岩称为“地骸”，纹如蝉蜕，僵如枯蛇，是世间至凶之物，虽万千年，无人得者。

司马灰是个见事明白的人，他寻思那“地骸”可以吞噬接触者脑中的生物电，一瞬间就会使大脑死亡，自从物探分队将其从“煤炭森林”的矿层中挖掘出来，就装在保密舱内加以观察，却没想到它微弱的神经电活动竟能干扰电话线路，恐怕苏联人还没来得及做出进一步处置，就因时局变化，被迫撤离了“罗布泊望远镜”，所以宋地球才会得到“A53型磁石电话机”里闹鬼的消息。

可最让司马灰感到奇怪的，是这“地骸”虽然极为恐怖，但只要不做近距离接触，就不会出现致命威胁，而且它本身也只能吞噬生物电，那“86号房间”的尸体怎么会突然消失？我们表盘上的时间为何停滞不动，这地下库房内的空间又为什么会出现变化？这些极端异常的状况，好像不是生物电所能改变的。

二人正自彷徨无策，忽觉脚下地面变得松软，犹如流沙般无声无息地向下陷落，司马灰情知不妙，当即呼啸一声，攀上身后的水泥墙壁。他从落地起就练“蝎子倒爬城”，只要有个能让脚尖手指着力的砖缝，就能挂上一天一夜。胜香邻虽没这般超群技艺，身手却也轻盈敏捷，她拽住司马灰的手，借力爬到箱粱的结合处。二人攀在墙壁上用矿灯向下照视，就见标本库的地面已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不禁相顾骇然。

司马灰看这地下库房中“物质”的规律被颠覆了，自付现实中不会出现这种情形，急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对胜香邻说，这都是那个古老生物脑中突然产生的“噩梦”，也就是人体脑波受“地骸”影响产生的同步幻像，可一旦被这黑洞吞噬，就会彻底成为两具空余躯壳的活尸，留给咱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胜香邻刚才还没来得及向司马灰解释这件事情，现在遇到的情况，可能比陷入那古生物标本的“噩梦”更为可怕，因为幻觉般的噩梦最终还能回归真实，咱们却始终处在“真实”当中。在保密舱内古生物周围，一定是由于生物电过负荷冲突产生了“空洞”，所以田克强的半截尸体才会突然消失，更确切的说它是被分解了，而现在这个“空洞”已经越来越大。

司马灰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他知道“憋宝”与“相物”两门古法，实有许多相通之处，此刻再想，原来田克强用牙齿咬断自己动脉的诡异作法，倒不是为了结束性命，很可能是要取出埋在胳膊里的“鳖宝”，并以此物使地骸产生“蚀”。在发生“蚀”的范围内，一切时间与空间的定律全部失去了意义，相当于在物质世界中腐蚀出一个没有底的“裂缝”。古时许多邪教都认为发生“蚀”的区域，就是通往“幽灵世界”的大门，其实这条通道中只有“虚无”。当初宋地球也曾对司马灰说过，世人以物质为真实，但在物质世界中存在着三种洞，其中最神秘的是“黑洞”，它根本不发射可见的光，质量却大得异忽寻常；其次是与它相对应的“白洞”，与黑洞截然不同，它是一种反物质的存在，拒绝任何外来者；最后则是“空洞”，它内部的空间密度，仅是正常情况下的1/25。也许相物古理中提及的“蚀”，就是宋地球和胜香邻所说的“空洞”。

二人都没想到田克强如此阴狠，为了保守“绿色坟墓”的秘密，竟然不惜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想借助这个恐怖的“空洞”，让罗布泊望远镜下的“地底测站”和探险队彻底消失。司马灰接连想了几种对策，都觉得毫无意义，暗道：“这次真他妈成了断线的风筝，再也别想回头了。”而他们攀附着的水泥墙壁，此刻也已开始分崩离析，无声无息地溶解在了黑暗深处。

第五卷 距离地表一万米

第一话 钢铁巨鲸

第二话 冥古

第三话 穿过苍穹

第四话 沙海迷走

第五话 憋宝古籍

第六话 磁蛇

第七话 神铁

第八话 喀拉布兰

第九话 死了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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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钢铁巨鲸

司马灰见墙壁开始崩裂，就和胜香邻攀向侧面躲避，二人再用矿灯往下照视，就看库房底层已如陀螺般向下陷去，一切物质都被“空洞”迅速分解，坑底的“保密舱”已然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块枯蝉皮似的岩心，大小犹如磨盘，咕咚咕咚涌出黄水，陷坑边缘尽是旋涡般的黑暗尘埃，那情形就像是核爆后形成的平洞。

司马灰暗觉心惊，他问胜香邻，只听说过世间有“蚀”，却不知落入“蚀”中是个什么结果，我看这好像不太符合物质不灭定律。

胜香邻说“空洞”内部的密度只是正常情况下的1/25，若以物质为真实，“空洞”就相当于可以抹去真实的虚无，掉进去哪里还能有什么“结果”？

其实就连宋地球也没亲眼见过“空洞”，所以胜香邻对它的认知也仅停留在理论层面，只知道“地骸”是种特殊物质，体内的电神经活动最大值约为十几伏特，普通人脑的细胞电压仅有百分之七伏特，而田克强身上所藏的“肉丹”，却已被历代憋宝者养了千年，常理无及，一旦被其吸噬，就会使地骸生物电场过负荷，并在同时腐蚀周围的空间，直至这块枯蝉般的岩心彻底分解，“蚀”的蔓延才会停止。但它本是天地未分之际所留，密度大得吓人，在“空洞”里分解的速度，也远比普通物质缓慢得多，等到它完全消失，整座用水泥箱梁构建的“地底测站”也就被从真实之中彻底抹去了。

“空洞”侵蚀的速度越来越快，二人不及再说，只得不断攀着墙壁向安全区域移动，就觉有股强烈的吸力将身体向下拖拽，耳中却是一片死寂，好像那“空洞”中没有任何声音存在，使人毛发森森俱竖，手足都有些发软。

司马灰生出一股狠劲，对胜香邻说：“咱们现在找到出口逃离仓库，恐怕也来不及撤出地底测站了，据说‘蚀’是呈旋涡状出现，越接近中间反而越是安全，我看空洞中间见没有黑雾……”

胜香邻不等司马灰说完，已知其意，忙说：“你不能下去，一旦接触它的人，立刻就会失去脑波变成一具无知无觉的躯壳。”

司马灰说：“这东西也并非没有弱点，不过就是能吸收生物电而已，当初苏联人还不是照样将它从煤炭森林的矿层中挖掘了出来。”他越想越恨：“我操他八辈祖宗的田克强，真把我司马灰当成没文化的土贼了，老子虽然没上过几天学，可也知道什么是绝缘物质。”

司马灰当年在缅甸的时候，也正是越南战争进行最激烈的时期，经常能从各种途径听说越战的种种惨烈之处，其中有件事情很希奇，说是美国人当时对“幽浮”很感兴趣，不仅政府和军方高度关注，普通老百姓也很喜欢谈论，都认为UFO到夜里就会出现，专门绑架无辜的美国人民做试验。可能这美国人也都喜欢跟着起哄，导致谣言四起，许多信以为真的人就想方设法保护自己，比如在脑袋上装个屏蔽器，就可以不让UFO探测到自己的脑电波在活动。甚至在越南作战的美国军人，相信这种情况的也大有人在，经常不顾闷热潮湿的气候，在钢盔里多加一层绝缘锡纸，用来防备那些比北越武装部队更难对付的外星人。至于“幽浮”之事毕竟凌玄越冥、神出鬼没，难说哪件是真哪件是假，不过美国人使用屏蔽自身脑波的器材，也无非是些普通的绝缘材料。司马灰先前在密室中翻阅事故档案，发现在煤炭森林中意外脑死亡的人仅有一个小组，苏联人肯定采取了特殊措施，才把这矿层中的“妖怪”成功挖掘出来，这种措施很可能就是有效利用“绝缘防化”装备。

司马灰摸出背包里的“鲨鱼腮式防化呼吸器”，有这家伙罩在脑袋上，应当能起到隔绝电波的作用。

胜香邻拽住司马灰道：“你别逞能，地骸是种来自以前的古老物质，经过了无数次毁天灭地的大劫难，水火都不能侵损，你下去之后怎么将它毁掉？何况空洞中心虽然薄弱，但有种无形的巨大吸力，一定是在底部形成了重力井，血肉之躯根本承受不住。”

这时地面上矗立的一个大铁架子，轰然倒下来砸向墙壁，司马灰猛听身后恶风不善，急忙躲向旁边，随着装满矿物岩心标本的铁架倾斜，里面装的石块也纷纷掉落，其中一层的几块晶体岩心由于体积较大，被挡在了边角处，胜香邻似是发现了什么，她也不顾铁架随时会被“空洞”吞噬，竟从墙壁上爬到下方，探身去取那大块无色的矿物结晶。司马灰熟识物性，知道那是从地层中挖掘出来的“硼砂”，在枯竭的湖区地层中十分常见，心想都死到临头了，还舍命捡这些矿物标本做什么？

司马灰这念头一转，立时醒悟过来，硼砂遇水既成浓酸，可以加快“地骸”再分解的速度，阻止“空洞”继续向四周侵蚀，当即上前相助。二人依托墙壁，用脚将沉重的铁架向外蹬开，几块“硼砂”顺势落向黑雾围绕的空洞中心，一瞬间就溶在了洞底的黄水中。枯如蝉皮在高浓度硼酸腐蚀下分解极快，不多时仅剩下一片犹如昆虫肠筋的物质。随着空洞的消失，附近的黑色尘埃渐渐散去，库房下的地面面目全非，已和测站底层贯通，形成了一个旋涡形的巨大坑洞，四周的水泥箱梁也都已扭曲变形。

二人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均知这次实是险到了极点，要不是发现了“硼砂”，最多再过几十秒钟，就得被虚无的“空洞”吞没。而且越寻思越是后怕，试想如果田克强暗中潜入“保密舱”，众人大概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多亏了这厮心理畸形，偏要让别人在临死前理解他作出的“伟大牺牲”，否则结果不堪设想。

司马灰本来对宋地球让胜香邻加入探险队颇有微词，常言道是：“伍中有妇人，军威恐不扬。”这虽是旧话，可司马灰总觉得胜香邻不过就是个测绘员，又没阿脆的医术，也不是玉飞燕那路盗墓贼，跟在身边就是添个累赘。但这次绝境逢生，才感觉到自己的见识也未必能比人家多到哪去，甚至还大有不及之处，于是说：“我回去一定得号召罗大舌头他们积极向你学习，争取揭起新一轮学、比、赶、帮、超的热潮。”

胜香邻却认为司马灰这种人，虽然身手胆识俱是不凡，但思想品质大有问题，经常通过耍嘴皮子来歪曲事实，谁知道此时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所以也不拿他的话当真。

二人担心罗大舌头和通讯班长刘江河也遇到了危险，稍作喘息，就找到一处水泥箱梁的裂缝爬出仓库，等返回到上层供电机附近，发现那二人根本没发觉下边出了什么事，仍在跟那部苏联制造的功勋型发电机较劲。罗大舌头自称手艺娴熟，却没想到越修故障越大，他看司马灰回来，就推说先前估计不足，现在看来至少再需要五个小时，才能恢复地下供电。他趁司马灰去察看地下供电机，又问胜香邻：“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司马灰那小子没干什么坏事吧？你要是受了欺负尽管跟我罗大舌头说，我这当哥的必须给你做主。”

胜香邻道：“非常感谢你的提醒，但我们广大群众早就看穿司马灰邪恶的反动嘴脸了。”随后她将在下层遇到的情况，捡紧要之处对其余二人说了一遍，并把烧毁了一半的密电记录本交给刘江河道：“司马灰说你可能懂得五十年代的苏联武装力量通讯密语，你看看这些记录还能解读吗？”通讯班长刘江河以前从没接触过这方面的内容，但在前来执行“罗布泊望远镜”探测任务之前，曾特别受过为期两个月的强化训练，虽属临阵磨枪，可也算是有备而来。他当即从身边拿出一个译文本子和铅笔，在电石灯下逐字逐行去辨读残缺不全的密电记录。

罗大舌头听说地下线缆已被“空洞”破坏，即使将“功勋型发电机”修复了也没什么用，索性停工不干，同司马灰和胜香邻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司马灰说“86号房间”现在已经尸骨无存，咱们总算解决掉了一个最大的隐患，但“绿色坟墓”派遣的人员是否只有田克强一个，也根本无从判断，说不定下一个敌人随时都会出现，未知的危险仍是无处不在，这此脱难实属侥幸，下次可未必还能这么走运。

罗大舌头说：“那咱也不用长别人锐气，灭自己的威风，要我看这田克强也算不得怪异，当年在东北山场子里，曾有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来做伐木工人，平时跟大伙一起吃饭干活，下河洗澡，都没什么两样，唯独晚上说梦话。木营子里都是七八个人睡一条通铺，半夜里黑灯瞎火，就听他一个人口中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明白说些什么，就跟鬼上身似的十分吓人，即使堵上嘴还是有声音传出，后来大伙才知道，这汉子后脑勺还有一个小头，就躲在头发里，发青眉秀，长得模样还不错，而且眼中有珠口中有舌，白天大脑袋醒着小脑袋睡觉，夜里这小头就睁开眼口里嘟嘟囔囔地说话，这汉子却对此茫然不知，最后找个土郎中拿烧红的烙铁给它烫死了，自此再没变怪发生过，这汉子可不比区区田克强邪乎多了吗？”

司马灰说：“什么区区，还他妈蝈蝈呢，‘86号房间’只是地下组织按插在物探分队的一个特务而已，但咱们都没能识破他的手段，以至吃了大亏，他虽是行事诡秘，终究还是个活人，可‘绿色坟墓’的首脑却如精似怪，跟这‘86号房间’截然不同，咱们绝不能凭以前的经验，来判断今后可能遭遇的危险。如今既没能恢复地下供电设施，也不清楚‘罗布泊望远镜’最深处的详细情况，只知道极渊是个地幔与地壳之间的洞窟，应该就处在那个什么……摩霍维奇不连续面之间，而它内部的一切情况都还是谜，当年中苏联合考察队的22名成员在地底神秘失踪，还有每隔48小时就发生的一次剧烈震动，都还无从知晓，但就算‘罗布泊望远镜’通往地狱，咱现在也得硬着头皮下去探个究竟。”

这时通讯班长刘江河告诉司马灰，密电记录残缺不全，而且大多采用双重加密暗语，只有拿到后方交给专家，才有可能全面分析其中内容，现在只能解读出其中反复出现多次的一句话：“地底没有曙光。”

罗大舌头道：“你这不是废话吗，地底下什么光也没有，别说曙光了。”

司马灰却发现刘江河脸色有些不对，就拦住罗大舌头，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通讯班长刘江河迟疑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曙光可能……可能是……苏联的R-1潜地火箭。”司马灰继续追问，发现刘江河这个毫不起眼的无线连通讯班长，竟然知道在1953年底，苏联海军一艘战术舷号107的615型Z级柴油动力潜艇，携带两枚“R19潜地火箭”出航，并因领航仪器故障，出航后离奇消失，苏军到处搜索无果。这条钢铁的巨鲸，隶属苏联武装力量第40潜航支队，续航能力为11000海里，动力为三部6000匹马里的P37-D型柴油机，排水量水下2475吨，水上1952吨，长91米，宽7米5，包括舰长在内搭载成员72人，在完全配给状态下，自持力可达五十三天。由UKB-17局设计，代号为曙光的潜地火箭，是一种在水下发射弹道导弹的助推系统，五十年代还处在试验阶段，属于高度军事机密，苏联虽在此方面一直居于领先地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曙光潜地火箭已经在激烈的战备竞赛中被迅速淘汰。

1955年苏联方面根据一些特殊渠道得来的情报，认为失踪的Z-615潜艇可能就在罗布泊地下洞窟里，希望与中方合作进行钻探发掘，一是寻找“潜地火箭”，二是探明极渊内神秘的地质结构，条件是提供专家与设备，并交换重要技术，但苏联专家团并没有找到既定目标，又在1958年底突然撤离，“罗布泊望远镜”的洞道也被炸塌。

其实在理论上，即使地下与海底相通，这艘续航能力仅为11000海里的Z-615柴油动力潜艇，也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极渊”内部，苏方只是根据一些模糊的情报作出判断，而最终事实也证明了这是一个完全错误的判断。可到目前为止，除了那支失踪的中苏联合考察队，还没有任何人亲眼看见过“极渊”里究竟存在着什么。

第二话 冥古

司马灰听得很是诧异，这些事就连宋地球也未必了解，无线连的刘江河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罗大舌头也纳闷：“我南征北战这么多年，连真正的潜艇什么模样都没见识过，更别说苏联潜水艇的详细战术性能了，刘江河你小子该不会是特务吧？”

通讯班长刘江河看出众人疑惑，赶紧解释：苏联部署的“罗布泊望远镜”深度钻探计划，确实是为了寻找离奇失踪的“Z-615柴油动力潜水艇”，其实潜艇和上边搭载的72名乘员，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秘密是“R-1潜地火箭”，作为军事机密，当时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内情，至今也仍然未到解密期限。

这次前来执行“罗布泊望远镜”探测任务的人中，只有部队上的军籍人员被事先告知了这一情况，并被允许在适当的条件下，透露给宋选农。此时通讯班长刘江河是原话原说，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地底极渊中很可能没有苏联的Z-615潜艇，所以这个情报并无实际意义，只能作为参考信息。

司马灰再三追问，终于确定刘江河知道的情况也十分有限，看来要想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必须继续前往“罗布泊望远镜”最深层。至于那艘迷航的Z-615潜水艇，以及失踪的中苏联合考察队、黄金蜘蛛城密室中的夏朝龙印，在司马灰看来并没什么区别，这些谜团就和“绿色坟墓”一样，虽然一切情况仍属未知，却几乎可以断定，它们全部与深陷在地壳与地幔中间的“极渊”有关。

众人到此都将生死置之度外，放弃了恢复地下供电的念头，也不再理会那座救命的“减压舱”了，准备直接进入地底测站下的钻井洞道。

司马灰认为“极渊”可能是处深水，想到贮物室中找氧气瓶或渡水载具之类的装备，但遍寻无果，只得作罢。众人收拾齐整后立刻出发，向下经过被“空洞”侵蚀的中层底部，那些受到严重破坏的水泥墙体摇摇欲坠，测站内部的承重结构失去平衡，有继续坍塌的可能存在。一路涉险下行至底层的“天车”附近，司马灰再次走到侧面的大型蓄水池边缘向下俯视。先前觉得这水泥槽子诡秘无比，现在看来，近似于存放潜艇的船坞，苏联人可能是打算找到Z-615之后，把它在地底分解拆散，然后将残骸一件件用天车吊进这仓库，浇灌水泥彻底封存，根本就没想过要运回国内，这保密工作也算是做到家了。

胜香邻说：“事情可能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如果仅是要将一艘潜艇的残骸拆解，为什么要筑两座如此庞大的水泥槽？它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容纳百余米长的潜水艇了。”

司马灰说：“这倒也是，为什么会有两个同样大小的船坞？难道苏联人认为罗布泊望远镜深处存在两艘潜艇？”

罗大舌头道：“老毛子未免太贪心了，整天寻思怎么占便宜，这潜艇又不是鲸鱼，它也不会下崽儿，哪能丢一个找回俩来？”

司马灰摇了摇头，这件事情实是难以琢摩，根据通讯班长刘江河提供的情报，地底根本没有Z-615潜艇，但苏联人确实掌握了一些情报，并在煤炭森林中使用大地电场透视法，对“罗布泊望远镜”做了精确探测，当时呈现出的信息，一定足以使苏联专家认定极渊中存在那艘消失的潜艇，否则他们绝不会动员这么大的人力物力。退一万步讲，即使那艘在海里失踪的Z-615潜艇真被某种未知力量带到了罗布泊荒漠下一万米深的区域，它也不可能从一艘突然分解成两艘，这是最让人感到无法想象的地方。

如果地底没有“Z级潜艇”，那么苏联人在“深空透视”过程中发现的物体又是什么？司马灰等人现在根本无从估测，只能推断这两个潜艇船坞大小的水泥槽子，多半与极渊里存在的东西体积相当。

这时有一截墙体塌落下来，掉在天车上摔得粉碎，发出轰鸣的回响，乱石溅得脸上生疼，司马灰见上层地面将要蹋毁，惟恐被厚重的水泥箱梁砸成一团肉泥，招呼众人赶紧加快脚步，来至钻井洞道的舱盖近前。看这舱盖属子母结构，母盖可以穿过启重天车，边缘的六个子盖则是留给人员进出，都有轮盘阀门闭锁，地下甚为阴冷，那舱盖表面上都铺了一层白霜。

众人戴上手套转动轮盘阀，将沉厚坚固的舱盖揭开，又将电石灯和矿灯一同打亮，一个接一个钻进洞道。司马灰当先在前边探路，就见重型钻探设备挖掘出的深洞极是空旷，走势垂直陡峭，深邃之中冷雾缥缈，寒意刺人骨髓，光束不能照及十步之外，诡渌难测其万分之一，再回首时，来路早已模糊。

司马灰等人都不清楚这条洞道还有多深，他们从绕在洞壁的舷梯上向下摸索了一段距离，就发现侧面嵌着一座箱体般的密室，内部也有一条白色线路的“磁石电话机”，线路一直连接到洞道深处，并有一部近似雷达的仪器，另有一部“短波发射机”，同时设有独立的手摇供电机，似乎是处“联络舱”，可以在此为深入地底的联合考察队提供支援。

胜香邻对司马灰说：“要是这里的供电机和测绘仪器还能正常工作，我也许能从极化率数据图纸中，看出地底下存在什么。”

司马灰也觉应该尽一切可能，搜集苏联专家利用“罗布泊望远镜”窥探到的秘密，就让众人进去看个究竟。

罗大舌头自告奋勇，上前检视那部手动供电机，司马灰则直奔磁石电话机，摇了几下发现根本不能接通，估计这“罗布泊望远镜”里共有两条用于联络的白色线路，一条通向地表，一条通往地底，从1958年开始就彻底失去了作用。他又看那“短波发射机”式样古怪，就问通讯班长刘江河：“你们无线连应该懂得短波通信，在这地底下10000多米深，还用得到这玩意儿吗？”

刘江河说：“这短波发射机不仅可以发射天波和地波，它也能接收电波信号，但我们连队可从没在这么深的地洞里进行过通信演练，顶多在地下20米的防空壕里用过，地波传导需要看介质而定，如果地层对电波衰耗程度太高，就不能使用了，远不如咱们那部光学无线电可靠。”

司马灰突然想起了黄金蜘蛛城里的“幽灵电波”，觉得苏联人不会无缘无故把“短波发射机”带到地底，其中怕是有些古怪，就吩咐刘江河将它装在背包里带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说着话的功夫，罗大舌头已经使手摇发电机开始运作，顶壁上的两盏应急灯恢复了照明，在深不见底的洞道里，这点微弱的光亮，就像黑暗深渊中的一只萤火虫，但众人精神仍是为之一振。罗大舌头说：“你们还别不信，先前那部功勋型老式发电机，肯定是被苏联人动过手脚了，要不然凭我这手艺还能鼓捣不好它？”

司马灰迫不及待想看“极渊”内部的电场透视图，奈何不会使用测绘仪器，只好瞪眼在旁边看着，就见那酷似雷达的测绘仪器里，显示出密密麻麻的等深线，除了胜香邻之外，其余三人仍是谁也看不明白。

司马灰见胜香邻神情专注地凝视着仪器，秀眉紧簇，也不知是否看出什么结果，忍不住出言询问：“这个穿透地壳的罗布泊望远镜，到底能看到什么？”

胜香邻说只凭原始数据，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但这座配备测绘仪器的联络舱，肯定是用于地形探测，并利用“磁石电话机”为极渊中的考察队提供方位指引。她又将在测站中找到的所有图纸逐一比对，才逐渐有了一些头绪。可能苏联专家推测地壳与地幔之间的极渊，是冥古时期陨冰爆炸形成，这片洞窟隔绝了地幔上升的热对流，而通过电场透视法，也只能探明地底极渊内很小一部分的情况，范围不超过几公里，处在煤炭森林以下1000米左右。由于极渊内部中空，所以“大地电场透测法”产生的磁波难以继续向下渗透，反馈出来的信息大多一片空白，不过这些图纸都是精确到以小时为单位，也就是每隔一小时探测一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根据时间的不同变化，还是有少数几张等深线图，窥探到了洞窟底部，而从反馈出的数据来看，有两个区域铁含量十分反常，似是某种体积巨大年代古老的铁质物体，这两个物体的轮廓形状非常接近，应该不是矿脉岩层，它们之间的距离相隔两百米，每一个的体积都与失踪的“Z-615潜艇”规模相当，但从形状上看，并不是苏联潜艇，其轮廓倒像是人耳。极化率数据图毕竟不是照片，又缺少更多的资料和大型测绘设备，胜香邻也很难再作出进一步的分析。

司马灰立时想起了刘坏水说过的话，在胜天远留下的笔记中，曾有“楼兰妖耳”四字，莫非就是指极渊中的两个古代铁质物体？胜天远和宋地球一样，都没能亲自接近“罗布泊望远镜”，所以这本笔记中涉及的内容，可能也与图纸中模糊不清的轮廓相似，只是一个抽象的描述而已，因为“罗布泊望远镜”正处在历史上楼兰－缮善古国的领地内，又因铁质物体形状酷似耳廓，才会如此命名，大概胜天远对它也没有任何深入了解。

司马灰深感情况复杂，虽然探险队是穿越黑门遗址下的地槽，才得以进入“罗布泊望远镜”，但在这里边也没发现什么古迹，为什么每支探测分队，都要有懂得古西域地理风物的人员加入？多半由于地底存在着两个来历不明的“铁质物体”是古人所留，可他绞尽脑汁也琢磨不透那究竟会是些什么东西。直到从春秋战国末期才结束了青铜器时代，再早的时候还没有锻铁的冶炼技术，它显然又不是天然生成，怎会出现在亿万年来日月所不照的地底深渊之中？历史上为什么对此事没有任何相关记载？接近它的中苏联合考察队为何有去无回？它又与“绿色坟墓”有什么关系？此前在溶洞里遇到的“黑暗物质”，很有可能是“冥古”时陨冰爆炸留下的灰烬，可只听说过太古和远古时期，“冥古”时期指的是什么？

胜香邻对此事的了解并不比司马灰多，只知道“冥古”是指天地生成之初，那时候人类文明的曙光，可能还在遥远的黑洞里旅行。

第三话 穿过苍穹

司马灰本以为找到“罗布波望远镜”探测出的图像，就能知道地底极渊里的详细情况，没想到事实却更加让人迷惑，地壳下10000多米深的空洞内，怎么会有两个古老的铁质庞然大物？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是这两个诡异的铁质物体结构简单，从反馈回来的极化率数据判断，最多是两个生铁砣子，而不是其它任何结构复杂的机械，可它们仅在特定的时间才会出现，苏联专家使用的大地电场透视法窥探到的结果，大多都是一片空白。

胜香邻也无法详细解释这些情况：如果不曾亲眼目睹，亲手触摸，根本无从理解，现在任何推测都缺乏足够的依据，毫无意义可言。咱们现在掌握的情况，与1958年深入地底的中苏联合考察队相差无几，可物资装备远远不及，更没有后方的支援协调，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但不解开“罗布泊望远镜”下埋藏的古老秘密，就无法得知“绿色坟墓”的真相，从这个地下组织作出的反应来看，咱们的行动到目前为止完全正确。

司马灰说：“咱们劣势虽多，可优势也不算少，在缅北和南越一带，军阀、土匪、游击队之类的武装力量拿了钱就会给‘绿色坟墓’卖命，但国内多次肃反镇反，挖出了不少潜伏的敌特，像‘86号房间’这样的漏网之鱼终归是少数，‘绿色坟墓’所能采取的行动也极其有限，毕竟六亿多农民八百万解放军，都是咱们坚强的后盾。”

这时罗大舌头已将联络舱的几个角落搜遍，再没任何发现，众人拍下照片后，看时间已经入夜，但在地底昼夜之分毫无意义，就返回洞道内的舷梯旁，看下方有部轨道斗形矿车，大概是用于向地底运送器材物资，可以绕着舷梯边缘的铁轨向下滑行。斗槽里有刹闸，下行的时候不需要动力，上行则依靠人力反复压动杠杆，结构简易，却十分坚固。

罗大舌头上前看了看，觉得这段洞道深达千米，地底又十分阴寒，一步步绕着舷梯往下挪，几时才能抵达尽头？倒不如搭乘轨道矿车省些气力，当即纵身跳了进去。

司马灰和胜香邻敢于涉险，对此也无异议，相继跟着乘上斗槽，只有通讯班长刘江河始终对狭窄黑暗的空间存在一种无法克服的恐惧心理。先前在那“联络舱”里已是勉强支撑，此时坐在冰冷的矿车中，不免牙关打颤，冷汗直冒，用手紧紧抓住两侧车檐，不敢稍有放松。

罗大舌头在车前放开刹闸，轨道矿车在一阵阵颠簸晃动中，缓缓向洞道深处滑行。由于缺少安全措施，他也不敢托大，不时通过刹闸减速，尝试着行出一段距离，状况倒还平稳。

司马灰看坐在前边的刘江河不住发抖，就一巴掌拍到他肩上：“班长同志，我看你哆哆嗦嗦的都快没什么激情了，从事咱们这种伟大而又壮丽的事业，没激情怎么行呢。”

通讯班长刘江河紧张过度，矿车每一次颠簸都觉得会被翻下深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已困难，哪里还能说话。

胜香邻对司马灰说：“大伙都已是尽力而为了，他只是在黑暗中容易产生心理压力，你总挖苦人家做什么？”

司马灰说：“误会了，我这可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我是想给他讲一段真实的模范事迹，来鼓舞斗志。当初我在缅甸的时候，听说有些原始丛林里栖息着很多非常稀罕的野鸟，可它们根本不飞出来，那丛林里又都是毒蛇怪蟒，就连最有经验的猎人也不敢进去，所以一般人很难捕获。我又看当地有个土人经常把鸡养在鸟架子上，从不让它着地，原来鸡在鸟架子上待的时间久了，就反了习性，不再打鸣，而是开始学鸟叫，声音极是古怪。土人就将会将学鸟叫的鸡带到丛林外边，通过鸡叫声将深山老林里的野鸟引出来加以捕捉，他用这种办法逮到了不少罕见的珍异鸟类。”

胜香邻奇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模范事迹？”罗大舌头忙不迭地转身告诉胜香邻：“司马灰是想说连鸡都能学会鸟叫，人类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咱这位班长同志，是不是也应该突破自身的先天条件……”他只顾说话，忽觉矿车颠簸剧烈，向下滑动速度超出了控制，急忙用力放下刹闸。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在铁轨上拖出了一道道蓝色的火花，但刹闸在洞道内常年氧化，已然锈蚀松脱，剩下的半截再也无法减缓速度。

司马灰骂道：“真他娘倒了八辈子邪霉，同志们都把安全带绑紧点吧，咱们将要度过一个颠簸的夜晚了！”

话音未落，失控的矿车就似脱缰野马般疾速向前冲去，眨眼间就绕着洞道转下去数十圈。但斗槽里根本没有安全带，众人只得竭力握住两边车檐，以防身体被甩出去活活摔死。但矿车下行冲击产生的巨力何止千钧，即使途中没有翻倒，任其直接撞到洞道底部，血肉之躯也完全承受不住。

众人心知此次再劫难逃，跟着矿车掉到洞底必然无幸，只盼那极渊里都是深水，或许还能逃得一死。没想到洞道底层布设了防护网，斗槽矿车被其阻截，速度顿时慢了下来，缓缓滑到底部停止。可这一阵颠簸冲击，积蓄的力量仍然不轻，四个人都被重重抛在了绳网上，眼花耳鸣，手脚发软，三魂七魄好半天才肯回归原位。众人以呼哨声彼此联络，索幸并无折损，相继爬起身来察看周遭情形。就见舷梯和滑轨都已到了尽头，矿车翻倒在一旁，眼前都是阴冷湿雾，耳中隐隐听得闷雷交作，能见度很低，估计是到了洞道最深层，地底极渊可能还要向下，于是又攀着悬空的绳网下行。也不知过了多久，绳网始终没有到底，但觉身边云雾更浓，有时候伸出手来也看不见自己的五指，远处则多是气流呼啸的凛冽之声。

司马灰暗觉奇怪，周围迷雾虽然厚重，但给人的感觉却空空荡荡，好像已不是“罗布泊望远镜”下的那条洞道了，大概已经进入地壳与地幔之间的区域了，可这些迷雾是哪来的？莫非这下边也有上古奇株“忧昙钵罗”？

这时一道雪亮的闪电从面前掠过，滚雷响彻耳底，众人借着矫龙惊蛇般瞬间即逝的光亮，发觉周围都是无边无际的云海，天地恍若混沌，哪里是什么地底洞窟，皆是极度骇异：“我们怎会身在高空？”

胜香邻心知这是陨冰爆炸后留在地底的浓雾，受地压影响成了气象云，难怪“罗布泊望远镜”和地槽中氧离子含量从未降低，原来是地底极渊里有气流上行，可被雷电击中就不得了，她忙招呼司马灰等人：“快向下离开这些云层！”

此时惊雷闪电已贴着头皮子来回滚动，众人立刻将身上背包和步枪抛下，然后立即攀着绳网向下逃去。从洞道里垂下的绳网足有几百米长，底部尽是空虚的黑暗，翻滚的云雾都凝聚在半空。司马灰脚踏实地，却没有设想中的深水，拿矿灯向下照去，遍地是黄金般的沙子，再将光束投向远处，凡是能看见的地方除了沙子就是沙子。

胜香邻将摔在沙漠中的通讯班长拽了起来，众人分别捡起背包站定了茫然四顾，就觉这黑暗的深渊底部，有如亘古洪荒般广阔难测，矿灯有效距离最多能照二十来米，除了能看清身前之外，它也起不到别的作用，更无从确认远处的地形地貌。

罗大舌头适才逃得急了，趴在地上呼呼喘着粗气，见这情形不禁喃喃自语道：“我的祖宗，这地底下是片沙漠……”

司马灰跪下抓起一把沙子，在手中搓了几搓，又放在鼻前嗅了嗅：“这不是枯热而沙化的土层，而是海沙，可能在无数年前，极渊确实是地底的深海，但它已经枯竭了。”

胜香邻对司马灰说：“地壳下的空洞规模大得无法想象，除了身后这条绳梯之外，沙漠中没有任何别的参照物，我只能根据图纸方位，推定那两个古老的铁质物体，位于罗布波望远镜的东侧，距离大约四公里远，但是咱们没有苏联人的先进测绘仪器，难以做到精确定位，如果稍有偏离，就会迷失方向，甚至无法按照原路返回。”

司马灰也觉无法可想，现在只知道一个大致的方位，怎么可能在漆黑的沙海中找到目标，而且流沙会逐渐将足迹掩埋，这意味着一旦出发离开起始点，就再也别想原路返回。

司马灰正在苦思对策，恰好半空又有闪电出现，其余三人都抬眼上望，他却觉身后好像有个物体在轻轻蠕动，便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就见黑暗中有个披头散发的厉鬼正在自己背后，对方那张脸可是再熟悉不过了，白森森酷似神佛，吓得司马灰头发根子全都竖了起来，冰冷的气息顿时弥漫全身，在这静谧的地下世界里，宏大与谲诡混合着空洞的死寂，而那个仿佛来自地底深渊里的幽灵，就似一条无声无息的附骨之蛆，始终未被摆脱。

第四话 沙海迷走

司马灰回头看见身后有鬼，由于距离太近，几乎是脸对着脸了，也无法细辨，只觉那神佛般的容貌像极了占婆王，而且对方的两只手已伸出来搭在了自己肩头，不由得毛骨耸然，立刻发了一声喊，就地向前扑倒，同时端起了手中的撞针步枪。此刻雷电已消逝在厚重的云层中，矿灯光束照过去只有遍地黄沙，没有任何多余的足迹，空寂的黑暗令人窒息。

其余三人被他惊动，也着实吓了一跳，齐回转身来察看，却不见任何异状，罗大舌头抱怨道：“我说咱没事可别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不尝命啊。”

司马灰很难确定自己刚才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但肯定不是雷电带来的虚像。因为在回头之前，就已察觉到身后有些动静。他将此事告之众人，“86号房间”虽然尸骨无存，但探险队并未彻底摆脱“绿色坟墓”的跟踪，下一个敌人已经出现了，它也许就躲在咱们身边。

胜香邻也一直感觉到有些难以言喻的反常迹象，还以为是精神过于紧张所致，此时听司马灰一说，才知并非错觉，问道：“你看到了绿色坟墓的首脑？”

司马灰摇头道：“我只看那张脸白惨惨的极是怪异，很像壁画神庙中的形象，可占婆王的尸皮面具已经在黄金蜘蛛城里被焚毁了，按理说它不应该再次出现。总之这地方绝不太平，大伙都得放仔细些。”

胜香邻说：“解开地底极渊里的谜团，就能扭转这种被动受制的局面，时间拖延越久越是不利，所以咱们要尽快找到三公里之外的铁质物体。”

司马灰心想，在这距离地表10000多米下的茫茫沙海中，矗立着两个耳廓形的大铁坨子，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罗布泊望远镜”下的铁质物体就是谜底，可它们究竟能有什么意义？又寻思长度将近百米，构造甚是简单，也不是失踪的Z-615苏联潜艇，那会不会是两颗氢弹？不过氢弹好像也没这么大的体积，看来不走到近前，仍然是无从想象。

罗大舌头提议道：“我看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事，咱既然确认不了方向，干脆就每个人保持一百米间隔距离，同步向东搜索，要是运气好的话，也许就能找到目标。”

胜香邻说：“陨冰是天地形成时就出现在地壳内的巨大冰云，受地压影响爆炸后形成的空洞，其规模和结构都难以估量，在这没有参照物的黑暗中，罗盘只能提供一个大致的方位，矿灯的照射距离也不到二十米，相当于蒙上眼在沙海里摸索，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通讯班长刘江河也认为罗大舌头之策绝不可行：“咱部队上夜间急行军，也不敢让每个战士间隔100米的距离，那非走散了不可。”

罗大舌头说：“你们那是没打过丛林战，当初我们游击队钻到那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里，间隔十几步远就谁也看不见谁了，那时连长排长什么的，就在衣服上抹一种草汁子，味道迎风都能传出八里地，后边的人只要有鼻子，即使用黑布蒙上眼，也照样不会掉队。”

司马灰两眼一转，已然有了对策，他对其余三人说：“我看咱这队伍真是人多脑杂，让你们讨论个什么问题也都说不到点子上，最后还是得我来拿主意。先前我在洞道的联络舱里，看见有部A53型磁石电话机，线路直接通往地底。1958年那支联合考察队，一定是背着线架子下来的，那20000延长米的白色线路，足以支持在三公里外与后方保持实时通讯，咱们只要摸着这条电话线找过去，肯定能抵达目标。”

司马灰说完，就找到随绳梯一同垂下的线路。此前众人为了躲避气象云，都急于攀下地面，那白色线路又被沙海覆盖，所以谁都没能发觉。这时看到电话线依然保存完好，仍可做为导向线使用，无不为之振奋。苏联专家团配有精确测绘设备，甚至还有探测铁元素的先进仪器，当年那支考察队行进的方向不会出现偏差。

众人当即拨开沙子，寻着那条不见尽头的“白色线路”徒步向东而行，这片存在于深渊底层的沙海，在亿万年来从未经历过枯燥的日月轮回，仿佛偏离了时间与空间运行的轨迹，只有远处偶尔出现的雷暴，像微弱的光般刚刚显现便又倏然隐落，而沙层下可能就是地幔的熔岩，热流向上升腾，使空气变得灼热，与苦寒的“罗布泊望远镜”洞道相比，带给探险者的又是另外一种严苛。

司马灰看四周虽然一片漆黑，但那黑暗里竟有种苍苍茫茫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它实在太深远了，只记得先秦古籍中，对极渊里的描述是“有龙吐火，以照四极”，那应该是形容地幔里的熔岩向上喷涌，很难推测中苏联合考察队遇到了什么意外，走在这条探索终极意义的路途中，前方的一切都是未知，命运也随之变得叵测。

沙海中地形平缓起伏，司马灰等人惯于长路行军，这几公里的直线距离自是不在话下，不觉走到一处，流沙下浮出许多化石般的白骨，矿灯照过去也看不到边际，不知埋在沙海底下的部分还有多大。

通讯班长刘江河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鱼骨，新疆海子最大的大红鱼哲罗鲑，也就两米多长，骤然见此异物不禁惊诧道：“这好像是龙骨！”

罗大舌头道：“你少见多怪，这一看就是某种海洋巨兽，或者是条大鱼，最多就是鱼龙。”

司马灰也说：“应该是鱼，可仅剩残骸了，看不出是哪种鱼，估计个头小不了，弄不好比苏联潜水艇都大，这地底下很可能存在复杂而又古老的生命形态，多亏现在已经没水了，要不然咱们渡海过去，非被它一口吞了不可。”

罗大舌头说：“甭管多大的鱼，它只要是离开了水，那就是叫花子下雨天放火，想穷骚也穷骚不起来了。”

胜香邻道：“你们都说错了，这是鲸的残骸，古鲸也称海鳅，并不是鱼。”

司马灰恍然道：“原来这就是古鲸，我以前常听人言——天下之深难测者，莫过于海，物中之大难测者，莫过于鲸，其来也无形，其去也无踪。现在仅看这流沙下的白骨，也能想象出这地底曾经渊渊穆穆、浩浩淼淼的壮阔。”

罗大舌头也知道鲸不是鱼，自觉输了见识，便又唾沫星子四溅，开始不住口地对众人夸夸其谈：“这古鲸我也听说过呀，那家伙老厉害了，当年我爹跟部队过海闯关东，雇了艘带马达的渔船，百十多人在舱里挤得满满当当，刚到大洋里，就遇上风高浪急，那巨浪滔天，打得那艘破船东倒西歪，左倾右斜，忽然就见水色变成了墨蓝，从中冒出一座大山来，也不知道有几千米长，在海里一沉一浮，还没等大伙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整条鱼船就被吸进了黑洞，四周昏暗不测，把个船老大吓得体如筛糠，想哭都没眼泪了，知道已经葬身鱼腹了。正这时候忽听潮声大作，渔船竟被涌出水上，落下来就摔散了架，好在已离沙滩不远，会水性的都挣扎着游到了岸边，才知道是巨鲸喷水，把渔船带了出来，你说这要逃不出来，那还了得？”

司马灰揭老底说：“罗大舌头你好像记糊涂了，你爹应该是老一纵的人，他们那都是参加过平型关战役的部队，然后就留在山西太行山开辟根据地了，闯关东怎么还要绕远路跑到山东过海，你是不是把匹诺槽当成你爹了？”

罗大舌头气得脸红脖子粗，正待出言反驳，忽觉手中一轻，埋在沙下的线路只剩下一个线头，他扒开沙子找了半天，也不见延伸出去的其余线路所在。

众人都感到一阵不安，估算行进距离，四公里左右的路程，现在仅走了一半，没有电话线作为引导，怎么可能找到迷失在沙海深处的中苏联合考察队？

司马灰说：“别急，这古鲸残骸都快变成化石了，少说也死了千年，考察队总不至于被它吞了，咱们再顺着电话线段掉的方向仔细寻找，另外一截线路也许就在沙子底下。”说罢带着其余三人就地搜寻，他接连刨了几个沙坑，赫然见到断掉的白色电话线就埋在沙下。司马灰悬着的心落回原位，要是找不到导向线路，后果当真不堪设想。他伸手过去想要拽出电话线，可触手所及，空无一物，那根野战电话线就像突然活了一般，倏然钻到沙子里不知去向了。

众人大奇：“电话线怎么自己长腿儿跑了？”于是都上前协同司马灰挖沙，直扒了半米多深，仍是毫无所获。

司马灰忽觉情况不妙，他低声告诉其余三人：“别找电话线了，这沙海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大伙快向东去，等会儿不管听见身后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去看。”

第五话 憋宝古籍

罗大舌头还想继续挖开沙子寻找“白色线路”，忽听司马灰让众人迅速离开，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后边有什么动静？为什么不能回头？”

司马灰一面支耳倾听周围的动静，一面对罗大舌头说：“你要回头一看，可能就吓得两条腿发软逃不动了。”

罗大舌头不服气地说道：“我以前受你这坏分子唆使去食堂偷腊肉，结果被炊事员放了两条狼狗来撵，追我追得跟王八蛋似的，我可也没含糊过啊。”

胜香邻和通讯班长刘江河见司马灰神色肃然，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还想再问究竟，司马灰却霍地站起身来道：“情况紧急，快走！”

原来司马灰刚才在沙坑里挖出了另外半截电话线，可想拽出来的时候却又找不到了，他再往下挖，看到有许多细小的沙洞，心想可能是在黑暗中，误将白化的沙蛇当作电话线了，那些栖身于沙海下的细小生物，受惊后早就逃得没影了，又上哪里去找？就算抓住了也无法当作导向线。与此同时，他又发觉远处腥风陡作，渐渐声如潮涌，都朝着古鲸残骸处攒集而来，只有东侧相对沉寂。司马灰心知是来者不善，只凭老掉牙的撞针步枪，难以直撄其锋，当即跃身而起，口中打声呼哨，让其余三人都向东退。

这时罗大舌头等人也已听到沙海深处传来的动静，均感大难临头，情知偏离中苏联合考察队布设的电话线路，就得迷失在黑暗的地底极渊，可若不落荒而逃，顷刻间便会死于非命，不用权衡也知道应该作何取舍。开始还是快步而行，可转瞬间那密密麻麻的爬行声就已从后逐渐逼近，众人只好撒开腿狂奔起来。疲于奔命之际，就是想回头看也顾不上了。

除了胜香邻以外，司马灰与罗大舌头、刘江河三人，都具备武装越野的经验，翻山过岭如履平地，可那遍地黄沙又松又软，踩一步陷一步，越用力越是缓慢，较之跋涉山地溪谷，更加艰难数倍。

罗大舌头心里焦躁，结果一个踉跄扑倒在地，顺着平缓的沙坡滚了下去。司马灰只好停下脚步，伸手将他拽起，这时忽听胜香邻和刘江河同声叫道：“小心！”

司马灰也觉察到身后有阵怪风卷至，放手松开罗大舌头，拽出猎刀回手反削，听声音就像砍到了一片枯树皮，再用矿灯往地下照视，就看有条半米长的怪蛇被刀锋斩作两段。那蛇粗如儿臂，两肋有肉翅，通体明亮，洞见肠胃，里面生满了无数肉刺，此时百余体节一分为二，兀自曲身蠕动。

司马灰暗觉此事蹊跷：“它何以对我们紧追不放？”他才刚一愣神，忽然脚下沙石轰鸣，立足的沙坡蹋陷出一个大洞，从深处露出一条沙蚓，头如螂蛆，身似巨瓮，那分成两截的死蛇都被它连同大量沙尘吸了下去，众人急忙退避。

通讯班长刘江河躲闪不及，竟跟着滑下沙洞，手足都陷在流沙里挣扎不出。罗大舌头离他较近，伸手拽住刘江河的背包肩带，奋力向上拖拽。这时却听耳边嘤嘤之声犹如儿啼，罗大舌头连忙回头去看，就见沙蚓前端的口叶不断膨胀伸缩，离着自己还不到半尺，吓得他险些冒了真魂，情急之下生出一股子蛮力，想捡起刘江河的五六式半自动拼命一搏，却苦于步枪枪身太长，根本掉转不开。

这时司马灰已端起步枪射击，从洞中钻出的沙蚓被子弹打得稍稍向后缩去，奈何其环肌层下的神经都属网状分布，枪弹毕竟起不了多大作用，不过稍微缓得一缓，胜香邻就趁机抛下绳子，那二人手足并用攀上了沙洞边缘。

四人舍命挣出陷落的流沙，刚跑了几步，面前又陷下一个旋涡般的沙洞，耳听流沙涌动，周围还不知更有多少，司马灰心知地底沙蚓躯体蠢浊，只以腐物碎屑为生，轻易也不肯从沙海深处爬上来，可一旦遇上了也是很难对付，而且听动静来势惊人，这四周空旷无极，如果找不到依托抵挡，只怕众人都要在此报销了。

众人此时已不顾迷失方向，绕开陷下的沙洞又向东逃。就听天上滚雷沉闷，厚重的云层里忽然坠下一物，正砸在司马灰头戴的“Pith Helmet”帽檐上，纵是配有缓冲夹层的木盔保护性能良好，还是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往地下一瞅，是溜圆的一颗冰雹，足有核桃大小。

高空云雾中的对流层受地压影响，产生猛烈冲突，披头盖脑地撒下一场大冰雹来，司马灰心说：“怪不得东面静得出奇，原来是要下雹子了。”

雹子在民间又有“雹灾”之称，冰雹大小不定，最小的如同米粒，也有直径超过十厘米的大雹子，在无遮无拦的情况下，也出现过把人畜活活砸死的惨事。众人心知厉害，连忙抖开捆在背包后的毡筒子，迅速接到一处，再用步枪和背包支起，蜷缩在底下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冰雹。

司马灰被雹子砸得头上隐隐作痛，刚才又逃得甚是急促，胸头燥热难挡，就捡了块冰雹放在嘴里去嚼。

胜香邻喘匀了呼吸，不安地对司马灰说：“你现在怎么还有心思吃雹子？咱们已经在沙海中迷路了！”

罗大舌头也捡起冰雹往嘴里放：“现在就别考虑什么方向了，这阵冰雹一过，沙洞子里的怪物恐怕又要出来了，咱近视眼配镜子，得先解决目前问题不是？”他又对通讯班长刘江河说：“刚才要不是我罗大舌头冒死下去救你，你小子早就革命到底了。”通讯班长刘江河千恩万谢，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司马灰对众人所言充耳不闻，心中突然一动，说道：“不对，沙虫沙蚓之属都是从沙海深处而来，它们只能通过感知振动和热量变化行动，不应该隔着那么远就察觉到咱们的存在，这要是什么巧合，我就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再当着你们的面吃了。”

胜香邻道：“不用动咒发誓，你到底想说什么？”

司马灰说：“我看是咱们身边可能藏着什么东西，才把栖息沙海下的可怕生物引了出来……”他想起先前在沙漠中猛一回头，看到有个恶鬼出现背后，两只手都搭在自己肩头，可定睛再看，已是一片漆黑，他无法解释这个现象，甚至怀疑自己被厉鬼附体。

现在回想，当时身后就只有这个背包，于是拎过来察看，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除了电池之外，就全是从地底测站里找到的罐头，也没见有什么反常之物，不料掏到里边的时候忽然摸到些什么，感觉自己的手好像被人握住了。

司马灰心说怪了，这背包里装得满满的，底下怎会还有人？他硬着头皮向外用力一拽，竟拽出半截死人的左臂，那手臂上似乎被涂了某种秘药，没有血腥和腐臭气息，仅及常人一半大小，被拽出来之后手指仍在微微颤动。

众人在旁看了，都是又惊又异：“这是谁的手臂？它怎么还能动？”

司马灰看其形状，就知道这是“86号房间”的另一条胳膊，可能是在暗河里焚化宋地球尸体的时候，被他藏在了背包最底层的电池下边，众人在仓库里补充物资之际也未能发觉。司马灰用刀割开手臂，从中剜出一颗肉瘤：“这就是鳖宝，可能就是这东西给咱们招灾引祸。”

众人凑近观看，就见那肉瘤色呈暗红，表面密布着神经线般的血丝，再看那半截手臂，就此一动不动了，至此才知道“86号房间”两条手臂里都有憋宝，还在死前留下了阴险的后招。

这些情况好像都在赵老憋留下的憋宝古书中有所提示，只因内容为过于隐晦，谁都没能事先想到。除此之外，司马灰心中还有些疑惑难解：“既然背包里的死人手臂属于86号房间，为什么我看到的恶鬼，却像是‘绿色坟墓’的首脑？莫非它是……”

这时冰雹已停，沙海酷热，冰雹落地不久就化为水气弥漫成雾，罗大舌头点火烧掉了“鳖宝”，又看那半截死人手臂碍眼，也给一同烧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

胜香邻见四周归于寂静，稍稍放下心来，就对司马灰说：“多亏你有所察觉，才将一场大难弥于无形，但咱们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根本无从确认位置，你鬼主意这么多，现在还有没有什么法子可想？”

司马灰却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无法可想，此时其余三人都已收拾好了背包，准备继续深入沙海寻找目标，司马灰却又伸手到自己背包里掏了个底掉，却不见了那本憋宝古书的踪影，急问胜香邻是否还记得他把书放在哪了？

胜香邻不解地问道：“那本旧书里的内容诡秘古怪，观之无益，何况也没人看得懂，你还急着找它做什么？”

司马灰说：“这本憋宝古籍的真正主人是绿色坟墓，要是找不到它咱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第六话 磁蛇

司马灰想起那本憋宝古籍中隐晦离奇的内容，也许真如通讯班长刘江河先前所言：“古书中隐藏着非常邪恶的东西。”它很可能就是“绿色坟墓”派来的另一个敌人，否则怎会平白无故见鬼？

胜香邻将信将疑，一本残破古旧的书籍，又能兴得起什么风浪，只要你不去看它也就是了，何况“黑门”中那具尸体的身份，以及插图中描绘的古怪情形，都尚未得以确认，如何能断定它与“绿色坟墓”有关？

司马灰实在无法解释，毕竟只有他自己看到了那个“幽灵”，但此事肯定与来历不明的“憋宝古籍”有关，现在它又莫名其妙的丢失了，或许是在一路狂奔逃命之际，古籍从背包侧袋里掉落出来，倘若遗落在这满目漆黑的茫茫沙海中，则根本无从找寻。

司马灰见事已至此，知道该来的早晚会来，想躲也躲不过去，就暂且将此事放下，同其余三人走向沙海深处。本想要回归来路，但在炎热险恶的环境中方位迷失，唯见四周沙垄起伏，东南西北并无任何分别，枯燥相似的地形始终没有变化，好像只是在原地不停地兜着圈子。

胜香邻勘探测绘的经验丰富，与生俱来的方向感也比常人敏锐，但这极渊内的空洞规模颠覆了一切地理概念，“62式军用多功能罗盘测距仪”在黑暗中彻底失去了作用，如果不能做到精确定位，只怕从少走到老，接连走上三世也找不到目标。

司马灰也对此无可奈何，行走在这漫无边际的地底沙海中，找不到任何参照物，虽有军用罗盘作为指引，但无法随时修正方位，想保持直线行进都很困难，更别提找到数公里外的某个特定目标了。他正走得发慌，看流沙下又露出一片海鳅下颌骨，便停下来仔细打量。

罗大舌头催促道：“我说你是号称家传本事了得，连粒沙子都能分出公母，现在不抓紧时间确定方位，总盯着那些鲸骨看个什么劲？”

司马灰忽然想到巨鲸潜航都是以声纳和磁场感应方位，以前的鲸和现在的鲸不同，体积更为庞大，远超现在的座头鲸，所以也称古鲸或大海鳅。他曾听见过渔民捕获大海鳅的老人们讲，每当春夏之交，海边的渔民就聚在庙中焚香祷告，通过求签乩验一类的法子，看龙王爷是否允许捕鳅。一旦求得上签，就知道将有大鲸获罪于天，已成海患，可以捕杀，渔民们便在近海沉下大量磁石，广集舟船。先选拔熟识水性，并擅于投掷镖枪的矫健之辈，准备好带着镖眼长绳的梭镖，架着柳木快艇出海守候。为什么要用柳木船？原来天生一物，必有一制。古鲸最为惧怕忌讳之物，就是“陈柳木”。又让那些善观海色变化的老手，登到山顶远远眺望，什么时候遥见海面百余里开外，凭空突起波澜，有白浪轻浮于上，黑云铺映于下，水势滔滔，潮声隐隐，那就是有巨鲸接近，遂放烟火为号，通知柳木艇上的渔民准备行事。随后就见海鳅口喷飞沫，扬鳍出现，一时间波涌如山，譬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光天化日底下倒洒大雨，就连岸上的人都被淋得衣衫尽湿。此刻艇上众人齐心尽力，群击柳梆，声满于海，趁着古鲸恐慌下潜之际放出铁镖。这类渔矛渔叉，杀不死如此庞然巨物，只能使其受伤，然而海鳅皮肉破损后入咸水必死，反复数次，死鲸就会浮出水面，渔人即用铁钩大船牵引，将巨鲸拖往岸边。至岸后就见这大海鳅真跟一座山似的，口宽数十米，颌下生有牛尾似的长髯，外有薄皮，内为软骨。渔民们以杉木撑开深黑如洞的鲸口，这时必须用大蒜塞住鼻子，否则抵挡不住那里边的腥臊之气，随后搬梯子，点燃灯烛从喉门钻入腹中，割取鲸油鲸膏，能以此制作名贵的螭膏长明灯，一尾巨鲸能得油膏十万斤，其余的骨肉任人瓜分。有一次被拖上岸来的海鳅还未气绝，被乱刀割剜，疼痛难忍，猛然摆尾翻身，一下就压死了好几十人。

罗大舌头和通讯班长刘江河很是不解，为什么司马灰要突然说这些不相干的事情，胜香邻却听出一些端睨：“渔人在浅海沉下大量磁石，才引得巨鲸从外洋深海接近岸边，古生物多能以自身磁场精确定位，人类却不得不依赖工具。”

司马灰道：“咱们现在也可以借助生物磁场确认目标方位，这地底极渊在千万年前，曾有鲸群出没，如今却成了万物枯寂的沙海，似乎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可寻，但在流沙深处也栖息着沙虫沙蚓之类的生物，尤其是白蛇，白为金象，蛇头中大多含有磁珠，又称磁蛇，可以借助它们来确定方位。”

胜香邻道：“沙漠里的蛇虫都有猛毒，避之犹恐不及，你要怎样才捕获它们？”

罗大舌头自称熟识此道：“我在缅甸山区也不知道剥过多少蛇皮，这手艺要是再不使用，可都荒废掉了，你们就尽管在边上瞧着吧。”他这倒也不是自吹自擂，当初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跟着游击队在深山里一躲就是几个月，那部队里有个缅甸土人，常携他们二人同去捕蛇。每次月夜晴朗，那缅甸人总要叮嘱二人：“眼中若有所见，切记勿惊勿怪，不要出声。”随即燃起香料引蛇，然后带他们俩躲在树上观看，原始丛林的蛇真是千奇百怪，说不尽有多少异处，有的鳞甲焕斓，两目光灼如电，口吐五色毒气，纷纷如朝霞之彩；有的遍体通红，熊熊若初日浴海；也有的首似狐兔，或黄或白，什么颜色的几乎都有，大小长短也不相同，诸如鹤顶鸡冠，身如扁带，或像泥鳅似的乌黑没鳞，一切奇形怪状，种类难计其数。可每到中夜时分，不管所获是多是少，那缅甸人就会立刻把香掐灭，带着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匆匆离开，你要问他为什么不多等一会儿，再捕几条大蛇，他就会脸色大变，打着手势告诉二人：“再不赶紧走，就把蛇王引出来了。”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捉蛇的手段都是跟这缅甸土人所学，但沙漠与丛林中的蛇性不同，眼下又没有香料，只好以步枪的枪托在沙子上反复拖动，连续制造一些轻微的振动，想将流沙深处的磁蛇引出。这办法果然奏效，就见黑暗里有一条半米来长的白蛇蜿蜒游走而至，转瞬间距离罗大舌头已仅有数步之远，它突然疾如激箭，直对着面门扑来。

罗大舌头看的分明，这是条獠牙倒立的尖吻蝰蝮，被它咬中的人，走不出五步就会全身发黑而死，一百个里也活不了一个。他趁那磁蛇还未彻底起身，猛地脚下一跺，磁蛇受到剧烈振动惊吓，蛇身便向侧面游移，被罗大舌头窥着空当，出手似电，一把抓住七寸，同时上步踏住蛇尾，将蛇身拉直，又顺势捋松脊椎骨，那磁蛇就已软绵绵缠在了他的手中，再也不能挣扎反抗。

其余三人喝一声彩，一同围上前来观看，那蛇头内的磁珠不过米粒大小，但蟠曲时蛇首所向，必是附近藏有铁脉之地，这是其天性使然，以此修正方位，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几公里外的目标。

众人当即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司马灰忽然想到苏联人利用深空透视呈像法，反复对地底进行探测，但“极渊”中大多时候是一片空白，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极渊本身就是地壳与地幔之间的空洞，据胜香邻所言“大地电场透视”必须有相应介质，如果地层中间存在断裂，会对电磁造成过度损耗，所以基本上探测不到任何图像，可那几张呈现出结果的探测图是怎么形成的？存在于地底的那两个铁质物体，是否仅在某个特定时间才会出现？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磁蛇指引的方向也未必准确。

胜香邻对司马灰说：“特定的时间应该是指12：30分，那时地场中会出现黑雾，按照苏联人的观点来看，那是陨冰爆炸后存留在地底的黑色灰烬，其中可能含有大量辐射电磁波，它呈周期性循环往复，黑雾出现的时候会覆盖极渊，所以在这段时间内，大地电场可以向下渗透，从而取得探测数据，显现出反馈图像。”

司马灰看了看怀表，距离12：30分还有四个小时，时间足够找到那两个神秘的铁质物体，但是然后又该怎么办？他开始只是想接触到极渊内的秘密，就能解开“绿色坟墓”的全部谜团，可随着目标越来越近，却感觉距离真相越来越远，天知道这地底下为什么会有两个与苏联潜艇体积相当的大铁块子，它当真会是一切未知的终极答案吗？

胜香邻也觉前路未卜，但她仍然相信宋地球的判断，“楼兰妖耳”就是谜底，“绿色坟墓”首脑的身份与来历，以及这个地下组织的真实目的，还有黄金蜘蛛城密室中密码般的“夏朝龙印”、失踪的苏联Z615潜艇和中苏联合考察队，这些谜团都与“罗布泊望远镜”下的地底极渊有关。

众人各自猜测着结果，越过一片起伏错落的沙丘，渐觉脚下地势缓缓升高，这时沙海中迎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神秘的铁质物体，它无声无息，岿然矗立，黑暗中看不清其规模轮廓，只令人感到时光的大海潮汐涌动，亿万年前遗留至今的古老痕迹早已模糊不清。在这沉默的真相面前，司马灰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止不住低声惊呼道：“天爷地爷我的关王爷，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七话 神铁

苏联人用物探仪器探测到深渊中的两个铁质物体，其轮廓近似人耳，仿佛是在这寂静的地下世界中倾听着神明的法喻。

这两个不可明状的古老铁质物体，奇迹般屹立于地底10000多米深的沙海中，众人此刻切实接触，仍是觉得万分难以理解，任何主观所见之物都属抽象，抽象既为不真实，也许你能亲自看到“真实”，却未必能理解“真实”的意义。

他们在百余米高的生铁坨子下默立良久，一个个皆是哑然失色。这尊生硬冰冷的庞然大物，似乎已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深沉压抑的魄力使人惊心动魄，它带有明显被水侵蚀的痕迹，壁体上的波浪外观，是纵向深裂纹与横向洼洞的组合，却并未锈蚀，仿佛每一处饱经沧桑消磨的印痕，都有一种难以解释的神秘因素存在，斑斓的表面，暗示着时间的度量与年代的久远。

如果不是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又未得知地底存在两个体积相同的铁质物体，司马灰等人事先多半会将其视为迷航失踪的“苏联Z-615潜水艇”，但在近前观察，却会发现它实在是太古老了，而且这个巨大无比的铁质物体，并不是任何工业的产物，也不是司马灰先前所想的“氢弹”，更确切的说，这只是一块“铁”，大概从“极渊”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存在于地底未曾移动。

罗大舌头看得乍舌不已：“要说这就是那艘装备潜地火箭的苏联Z-615潜水艇，体积倒是差不多了，可它失踪后怎么会出现在罗布泊荒漠之下？”

司马灰摇头道：“你什么眼神，这肯定不是潜艇，第一，极渊里的深水早就枯竭了，那艘苏联潜艇不可能自己冒出来，谁又见过竖着搁浅的潜水艇？再说这东西在地底下都生根了，不知道流沙下还埋着多大一截，应该从古至今就没动过地方。”

胜香邻道：“只有陨铁才不生锈，因为它具有石铁两种元素混杂，这或许是陨冰爆炸生成空洞时留下的碎片。”

司马灰以前听胜香邻提到过这一情况，知道陨冰并非来自高空，而是天地构造时包裹在地壳内部的冰云，密度很大，它在地幔与地壳间形成空洞的过程，有几分接近先秦地理典籍中记载的“天地之大劫”。依旧时观念所言，每隔多少多少万年，天地间就有劫数轮回，等大数一到，整个阎浮世上，万物皆尽，两轮日月，一合乾坤，都将混为一体，而“极渊”内出现的黑雾，就是上次大劫所留。可尽管绞尽脑汁，还是很难想象，地底的陨铁与“绿色坟墓”之间有什么关联，它似乎与任何一个谜团都不相关。

司马灰心念一动，问众人：“这陨铁会不会具有某种人类难以窥测的力量？毕竟1958年中苏联合考察队在接触它的时候，全部遇难失踪了，那2名成员一个也没回来。”但现在看来，除了甚是巨大古老，也别无它异，这个铁质物体本身就是陨铁，它应该不会吃人，除非你自己拿脑袋去撞，那必定是一撞一个血窟窿。司马灰越想越是不解，他让罗大舌头和通讯班长刘江河也尽可能提出自己的看法，众人集思广益也许就有头绪了，从“三十四团屯垦农场”出发至此，一路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更有许多人付出了宝贵的生命，总不能就为了寻找这两块无声无息的陨铁。

罗大舌头瞪眼看了半天，最后无奈地说：“我自从听宋地球讲了马王堆女尸出土的经过之后，真是激动不已，从那时候起就在我的心灵深处，埋下了从事考古工作的火种。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我罗大舌头就是长了三个脑袋，也琢磨不出这俩大铁坨子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通讯班长刘江河远不如司马灰等人见多识广，虽然除了震惊之外，也存有满腹疑问，可他甚至不知道应该从何问起。

四人商议了一阵，认为凭着照明距离20米的矿灯，无法窥探地底陨铁的全貌，它的大部分都隐在黑暗深处，或许高处还有些别的东西存在。陨铁上被海水侵蚀的裂痕极多，众人分从各处攀援向上，仔细搜寻其中隐藏的秘密。

司马灰身手快捷，当先攀至高处，隐隐感到陨铁虽系天然造化铸就，可其轮廓间似有经过雕琢的痕迹，到得接近顶部之时，终于发觉这是一尊巨大的铁人，两眼都是深洞，可以容人进入，里面漆黑空寂，深不见底，也不知通往哪里。

这尊矗立在死亡之海中的大铁人，拥有比古老更古老的形态，以及无视沧桑变化的更毫无表情的古老面容，因空洞而更显深邃的双眼，千万年来始终向着永恒的方向眺望，万物皆在流动，唯一不变的可能只是变化本身。

众人探到此处，心下更觉惊异愈甚，谁能在地底铸造这么庞大的铁人？

司马灰推测“陨铁”应该是亘古以来就生于原地，前人使用酸蜡对其进行腐蚀切割，看痕迹少说也有几千年之久了。

此时其余三人都已陆续攀了上来，到这里仿佛处在高塔之巅，穿云破雾，身凌虚空，漆黑中虽然看不见脚下深浅，但四周呼啸的气流，也足以令人心寒股栗。

众人提着电石灯向洞中照视，内部奇深难测，似乎这铁人腹腔中空，里面可以容物，不禁起疑：“这里会不会关着什么妖魔？”罗大舌头先端着步枪探进半个身子，然后缩回来报告说：“越往深处空间越大，根本看不到底。”

司马灰决定单枪匹马下去看个究竟，便用绳子先将“电石灯”垂下，戴上“鲨鱼鳃式防化呼吸器”，胜香邻又将那支五四式军用手枪递给他防身。司马灰接枪在手，当即解下背包来爬向深处，就见底部是个没有出口的蜗形深洞，除了冰冷的陨铁墙壁，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存在，但他举起电石灯向四壁一照，顿时吃惊不小，那一瞬之间，恍然是再次置身于黄金蜘蛛城内留有“幽灵电波”的密室，满壁都是奇形怪状无法解读的“夏朝龙印”。

司马灰定下神来看了几眼，见电石灯白光灼目，就抬手摘掉防化呼吸器，招呼罗大舌头等人下来，那三人见了满壁谜文，也皆是骇异难言。

司马灰等人想起宋地球曾说过，最古老的文字并非甲骨文，而是“夏朝龙印”，它出现于殷商之前，秦汉时称缅甸地区为“灭火国”，其人不识火性，穿黑水，居地穷。那座比占婆王朝早了千年的“地穷宫”，最早的主人就是灭火国，地穷宫被法国驻印度支那考察团命名为“泥盆纪遗物”，它曾经在地底被大水淹没，千年后又被占婆王改建为“黄金蜘蛛城”，所以灭火国除了一间密室中的神秘符号之外，没给后世留下任何踪迹，只能根据“夏朝龙印”推测灭火国曾是中原古文明的一脉分支。

这地底沙海中的铁人内部存在“夏朝龙印”，莫非它是灭火国的遗迹？司马灰猜测说：“这地方算是古西域了，或许是某个胡神也未可知。”

胜香邻说应该没有这么简单，灭火国在历史上留下的记载少的可怜，而极渊内的大铁人更是没有任何人知道，咱们只能根据现有的线索设想，“夏朝龙印”这个消逝已久的古老文明，曾有一脉分支，经过千百年的迁移，最终分布于西域和缅甸，他们像是为了要躲避什么才居于地底。

司马灰说不一定是躲避什么，也可能是为了保守某些不可示人的古老信息。据说占婆王古城的密室中，隐藏着一个关于“通道”的秘密，或许“绿色坟墓”这个组织就是想找到这条通道，因为宋地球也曾透露过，“绿色坟墓”是一个接近地心的未知区域，远比处在地壳与地幔之间的极渊更深，从来无人能够抵达，咱们现在需要知道的是这条“通道”在哪，它的尽头又存在着什么东西，掌握了这些线索，就不难查明“绿色坟墓”的背景和动机了。可失传千年的“夏朝龙印”，几乎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噩梦，现在除了“绿色坟墓”的首脑，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能解读其中隐藏的秘密。罗大舌头对司马灰说：“要按你这么分析，那可真是邪了，既然存在于地底沙海中的大铁人对咱考古队毫无实际意义，那田克强为什么还要不惜代价来阻挠咱们的行动，他总不会吃饱了撑的闲得难受吧？”

司马灰又何尝没有想到此处，可沉默矗立于沙海深处的陨铁，除了内部留有谜一般的神秘符号，好像也没别的秘密可言了。

这时胜香邻好像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快速攀上洞口，凝望着深邃无边的黑暗。司马灰等人也跟了上去，只见四周黑茫茫的，实在不知有什么可看，就问胜香邻：“你在看什么呢？”

胜香邻说：“这里以前曾是黑洞般波涛汹涌的深渊，连鲸群都会迷失难返，而露出海面的陨铁耸立如灯塔，亿万年来始终屹立不动，它也许正是古人用来在地底导航的标志。”

第八话 喀拉布兰

司马灰略微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存在于地壳与地幔之间的大铁人，屹立了不知几亿万年，白驹过隙都已经不足以形容时光的飞逝，它是个天然生成的固定坐标，正可以用来在这黑暗的深渊中导航。”

罗大舌头十分叹服地对胜香邻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不过连我们这种专业考古队员都没看出名堂，你是怎么发现的？”

胜香邻说：“早在两千多年之前，希腊联军远征波斯，曾在尼罗河畔修筑白色巨塔导航。我看这尊大铁人自古就矗立于惊涛骇浪之中，也像极了一座灯塔，除此之外，它还有能有什么作用？所以我才推测这是几千年前遗留在地底的导航古物。”

司马灰说：“大铁人要真是个导航坐标，这地底极渊还不知道会有多深，咱们携带的电池和水粮有限，从现在开始就得尽量节省物资消耗，还得仔细想想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众人立刻合计了一番，陷落在地底万米之深的“陨铁”，很可能具有导航作用，其内部还存在着难以解读的古老符号，可以确定属于“夏朝龙印”。但这条深渊导航线究竟有多远的距离？下一个导航点会不会还有陨铁残片连接？这些情况都还不得而知。目前只能推测极渊最深处，隐藏着灭火古国的根源，寻着导航坐标指引的方向深入沙海，就能抵达那个未知区域，那里才是真正可以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所在。

司马灰等人身上都出现了“地压综合症”的迹象，又与外界隔绝，处境孤立无援，“地底测站”里的减压舱也未能修复，此时返回地面必然无幸，何况不彻底解决掉“绿色坟墓”这个心腹大患，恐怕今后也是永无宁日，如今只有不顾危险继续行动。司马灰分析了形势，然后对其余三人说：“看来咱们现在面临的局面极为不利，似乎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死神的召唤了，除非你视死如归、慷慨以赴。”

众人对此并无任何异议，都决定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一条道走到黑，大不了就“革命到底”了，死到哪不是一死？

胜香邻提醒司马灰：“1958年进入极渊的中苏联合考察队，也应该到过这里，可咱们一路之上却未发现他们的踪迹，稍后应该再到另一尊铁人内进行搜寻。同时还要设法确定古人究竟用什么方法导航，因为古希腊人造的灯塔，里面多用鲸油点火照明，鲸油等同于螭膏，它一旦燃烧起来，就能够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再辅以铜镜反射，即使在星月暗淡的深夜，冲天的光芒也会使周围亮如白昼，能为65000米外的航船指引方位，而在沙海中导航的大铁人，虽然两眼中空，但内部没有火油痕迹。”

司马灰说：“据我所知，如果不用火光照明，还有两个法子可行，一是使用某种发光的矿石，二是利用磁针。在这黑洞般的深渊里光芒并不可靠，所以我看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咱们也可以通过磁蛇首尾指向，来确认方位和角度。”

胜香邻说：“可没有导航图，根本不清楚其余的导航坐标在什么方位……”她沉思片刻，忽有所悟：“它永恒面对的方向，可能就是另一个坐标点的位置，地底这两个铁人遥相对峙，应当是分别指向两极。”

司马灰点头道：“磁蛇首指方位即为铁脉所在，咱们确定了大致的方位之后，先是逆向而行，等到经过两极之间，磁蛇自然偏转，那时候再顺着蛇首所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就能抵达下一个导航坐标，如果这种推测无误，那真难想象几千年前的古代人，是怎么琢磨出的这种法子，看其对地底空间和方位的度量，简直精确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茫茫沙海中的导航坐标虽有东西两极，但根据苏联“深空透测法”反馈出的图纸来看，这个地壳与地幔之间的空洞，东南端才是其主体部分所在，深邃得难以估量，众人便决定孤注一掷，继续向这个方向进发。司马灰看了看怀表的指针，距离12：30分还差半个小时，如果不出所料，地底稍后会有“黑雾”出现，现在还不知道下一个导航坐标的远近，冒然前行恐有不测。相传“陨铁”中含有特殊物质，能够隔绝雷暴，不如就在这休整几个小时，等避过“黑雾”过后再作道理。

众人一路上疲于奔命，都已又累又饿，就地取出干粮分食，没过多久，耳听远处雷声滚滚，转瞬间恶风翻涌，黑烟似的尘雾随风吹至，强风与浓密的灰烬混合，犹如霜降般铺天盖地的席卷而至，“陨铁”外壁不断发出砂砾摩擦的声音。

司马灰刚开始还担心上方洞开，会有黑雾涌入，观察了一阵见无异状，更确信矗立沙海中的古老陨铁，除了能够用于在地底导航，也可供人躲避这恐怖的“黑暗物质”，至于天地间大劫时残留的“灰烬”究竟是什么，那就不在他所知所识的范畴之内了。

司马灰又发现自从“黑雾”出现之后，手表上的指针并未停留在12：30分，不由得松了口气，因为1953年经过库姆塔格沙漠上空的“伊尔-12战术运输机”，就在这个时间遇到了意外事故。他终于放下心来，就让其余三人都抓紧时间睡上一会。

通讯班长刘江河在密闭空间内就感到紧张不安，这地底出现的黑雾，又让他想起了沙漠里最可怕的“喀拉布兰”，满头都是虚汗，哪里合得上眼，就自愿替司马灰值第一班哨。

罗大舌头好奇地打听：“喀拉布兰是什么东西？”在被胜香邻告之就是“风暴”以后，他觉得很是不以为然：“这哪有缅甸的热带风团厉害，但我们参加缅共人民军那会儿，最怕的不是飓风而是蚊子。以前广东有句民谚，说是广州的蚊子惠州的蝇，可加起来也没有缅甸山区一片丛林里的多，在缅北山区有种树，根上都是胎瘤似的大疙瘩，一不留神踩破了，就会发现里面全都生满了虫子，一见风就生翅成蚊，遇上人立刻往死里咬，落单的人遇到这种情况就很难活命了。”

胜香邻听罗大舌头说了些耸人听闻的遭遇，想起在沙海中捕捉磁蛇的时候，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都自称跟缅甸一个捕蛇老手学过本事，她就问司马灰：“缅甸丛林里真有蛇王吗？”

司马灰道：“这事我还想问呢，不过传授我们捕蛇手艺的那位师傅死得很突然，所以我至今也不知道答案。那时候是缅共人民军刚刚溃散，我们都被打散了，一路逃进了柬埔寨境内。当时我和罗大舌头，还有游击队里的捕蛇老手，看西边山深林密，就进去抓蛇，想以蛇骨制药救治伤员。进山后仍和往常一样，趴在树上静观其变，没想到蛇没等来，却从天上下来个大家伙，我忽听嗡的一阵巨响，感觉到是要有情况发生，可还没来得及判别是什么声音，天上就出现了一架美军舰载的F4鬼怪式折翼战斗机，它的飞行高度低得不能再低，几乎是贴着树稍擦了过去，发出的声浪震耳欲聋，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想象不出那种声音有多么可怕，连丛林里的野鸟都被吓得从树上直接摔在地上。可惜那位擅能捕蛇的缅甸土人，就因事先毫无思想准备，一头从十几米高的树上栽了下去，整个脑袋都撞进了腔子，还没等到我们下去抢救，他就已经归位了。”

罗大舌头想起旧事，也不禁唏嘘感慨：“当时没有地图和向导，谁能想到游击队已经逃至胡志明小道了，再往西走就是越南了，那一带全是美军空袭的重点区域。”

众人说了一阵，就分别歇息，留下通讯班长刘江河放哨。司马灰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天是怎么了，一闭眼就看见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在面前出现，躺下好像也没多久，就被通讯班长刘江河推醒了，一看胜香邻也坐了起来，只有罗大舌头睡得正沉，他正想问那二人：“我又说什么梦话了？”

胜香邻却先低声说道：“有情况！”说完指了指高处的洞口，一旁的通讯班长刘江河也紧张地握着步枪，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黑暗中的动静。

司马灰侧耳一听，确实似有某种生物正在缓缓爬动，还不断发出粗重的喘息，只是“电石灯”照不到洞口，他用脚尖轻轻踢醒罗大舌头，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示意众人准备好武器，先不要轻举妄动，随即秉气息声，攀着铁壁上去，很快就摸到了洞口，虽然没有光亮，却也能感知从黑雾中爬进来的生物，好像是个“人”。

司马灰也是艺高胆大，暗想：“倒要看看来者是谁。”他悄然贴在壁上一动不动，待到那人的大半个身子都爬了进来，忽然一把嵌住对方手左手，猛地向里拖拽，没想到这一来双方同时大吃一惊。

司马灰惊的是这人左手生有六根手指；对方则因出其不意，惊呼一声叫道：“爷们儿，你到底是人是鬼？”

司马灰硬着头皮冷笑道：“老子昨天晚上路过坟地，把鬼吓死了。”

第九话 死了又死

那人一听又是一惊，忙想退出洞去，却苦于被抓住了脉门，怎样也挣脱不开。

这时黑雾弥漫，司马灰根本看不清来人身形面貌，只察觉对方左手是个六指，带有关东口音，就连说话的腔调都十分耳熟，当即将他拽到近前，提住后襟扔下洞底。

那人重重摔到铁壁上，周身筋骨欲断，疼得不住哼哼：“唉呦……可要了俺的老命了……”

罗大舌头上前一脚踏住，提着“电石灯”看其面貌，也不禁诧异万分，此人头上戴顶八块瓦的破帽子，一身倒打毛的老皮袄，腰里别个大烟袋锅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串打狗饼，分明就是那个早已死去多年的赵老憋。

算上这回，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总共见过赵老憋三次。头一回是在湖南长沙远郊，仲夏夜螺蛳坟憋宝，赵老憋为了到坟窟窿里掏“雷公墨”，被阴火烧去了半边脸皮，又摔破了脏脾，临死前指着“雷公墨”，留下两句话“黄石山上出黄牛，大劫来了起云头”，然后就一命呜呼赴了黄泉，尸体就被司马灰埋在了那片荒坟中。

二一回，就是在这次前来寻找“罗布泊望远镜”的路上，考古队在“黑门”中发现了一具风化的干尸，看其特征与赵老憋十分接近。司马灰又在这具尸体怀中，发现了一本载有奇术的“憋宝古籍”，里面赫然写着两句不解其意的暗语，便认为这个死尸就是赵老憋。而当年在“螺蛳坟”多半是遇上鬼了，于是用火油焚化了干尸。但司马灰至今没想明白赵老憋究竟想通过这本“憋宝古籍”，告诉自己什么，那些内容离奇诡秘得插图，好像是暗示着潜伏在身边的一个个危险，可又太过隐晦，谁能在事先参悟得透？如果事先不能解读，那它还会有什么别的意义？

第三回就更邪性了，这个赵老憋突然从黑雾里爬进洞来，面前这个“人”，究竟是从枉死城里逃出的恶鬼？还是个什么别的怪物？司马灰知道这世上也有五行道术，那不过是移山倒海之类的幻化罢了，天底下何曾有过躯体不毁不灭之人？

胜香邻和通讯班长刘江河听说此人就是赵老憋，也都很是惊异，在途中遇到一具根本不应该存在的“死尸”已经很恐怖了，如今这个连尸骨早已化成灰烬的死者，怎么又会出现在地底黑雾之中？

司马灰等人将赵老憋团团围住，借着“电石灯”的白光看了半天，昏暗中也分不清对方究竟是人是鬼。

赵老憋被众人看得发毛，苦着个脸勉强挤出些笑来说：“诸位好汉，咱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还望老几位高抬贵手……”

罗大舌头怒道：“别跟我这装腔作势，等会儿就让你现了原形。”他认定这赵老憋就是坟窟窿里的黄鼠狼子变的，就跟司马灰商量是否要动刑，缅甸游击队有种折磨俘虏的土方子，俗称“搓脚板”，那是先让俘虏背靠木桩坐在地上，两腿平伸并拢，从头到脚紧紧绑住，再用一块表面粗糙的岩石，按在脚后跟上用力来回搓动，皮肉顷刻就会被磨掉。再搓下去就接触到了骨头。来来回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遍地血肉狼籍。这种酷刑连金刚罗汉都承受不住，可又不至将人疼至晕过去，只能杀猪般惨呼狂嚎，至今还没见过有任何人能熬得住这种酷刑。不如就拿这办法收拾收拾赵老憋，这叫老太太抹口红——给他整出点颜色瞧瞧。

赵老憋一听这话，顿时魂不附体，忙道：“啥叫装腔作势？俺这人好就好在实诚，倒霉也倒霉在这实诚二字，你就是想让俺装俺也装不出来啊。”

司马灰却觉得敌我未分，还是攻心为上，就止住罗大舌头，问赵老憋道：“我看你可有点眼熟。”

赵老憋见事情有缓，赶紧陪笑道：“那赶是好，这是咱爷们儿前世带来的缘分。”

司马灰盯着他说：“你穿的这是英雄如意氅，脚底下走的是逍遥快活步。”

赵老憋闻言脸色骤变：“爷们儿知不知道山有多高，水有多深，首尾几时开？”

司马灰道：“高过天深过地，头朝东尾朝西，丑时开口，群鸡皆鸣。”他又反问对方：“你迁过多少湾？转过几座滩？”

赵老憋战战兢兢地答道：“八下不见湾，过了一湾又一湾；江宽没有滩，转了一滩又一滩。”

罗大舌头等人根本听不懂“江湖海底眼”，全都插不上嘴，但赵老憋心里已经有了分寸，再也不敢对司马灰有所隐瞒，告饶道：“俺就是个拾荒憋宝的，一辈子不贪金不贪银，爷们儿你何苦要掏俺的老底？”

司马灰更觉此人来历蹊跷，对赵老憋说：“我只是向你打听几件事，也不算掏老底，只要把话说清楚了，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当然说不清楚也没关系，你把脑袋给我留下就行了。”

赵老憋愁眉苦脸的说：“咱手艺人是宁舍一条命，不传一句春，爷们儿可不能逼俺坏了祖师爷留下来的规矩。”

司马灰说：“我可不稀罕要你那套憋宝的土方子，我是想问黄石山上出黄牛，大劫来了起云头，这两句话究竟做何解释？”

赵老憋闻言惊骇异常，这是寻找“雷公墨”的秘诀之一，民间自古就有“九龙分黄城”的传说。“轩辕黄帝”是三皇之尊，五帝之首，曾造指南车在迷雾中大破蚩尤，死后葬于桥山之巅，后来山崩，变龙升天，埋藏黄帝陵冢的山脉即是“黄城”。当时有九块陨石从天而降，坠于四方，其中一块击于桥山对面的印台岭，陵冢因此而裂。那道岭子满山黄石，形如卧牛，也被称为黄牛岭，黄帝以土德王，应地裂而化龙归去，所以才说是“九龙分黄城”。天坠九颗陨石落在九条龙脉，这种陨石与寻常石铁不同，皆是荧润如漆，质地接近墨玉，是天下至宝。古时有秘诀流传下来，暗表这九块“陨石”的去向，这两句话就是通篇憋宝秘诀的引子，至于其中奥妙，就不能让外人知道了。

司马灰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这倒可以解释在螺蛳坟的赵老憋，断气前还对“雷公墨”念念不忘，可眼前这人却对此事毫无印象，而且也与那本“憋宝古籍”中描绘的插图没有关系。那“本憋宝古”书里画着个人，手牵一头老牛，正站在悬崖绝壁上向下张望，似乎是在暗示“黑门”下十分凶险；第二张图中是一大一小两幢房屋，内外相套，怎么看怎么像是“86号房间”那个怪胎，如果提前一步知道对方的真实情况，也不至于始终被动受制，宋地球可能就不会死了；还有第三张图绘着一条死人手臂，应该就是被“86号房间”藏在考古队背包里的断手，臂中埋有“鳖宝”，结果在沙海中引来了许多麻烦，要不是众人腿底下利索逃得快，岂能活到现在？这三副插图是不是暗示着“黑门”下存在的种种危险？

赵老憋听罢又是奇怪又是茫然，他身边确有此书，不过后面没有什么图画，而且这本“憋宝古书”的来历和用途，都是秘密，对谁也不能轻易吐露。他听司马灰说到“黑门”，那对小眯缝眼立时闪过一抹狡黠而又贪婪的光芒，试探着问司马灰：“莫非几位进过黑门，你们都瞅见那里有啥奇珍异宝？”还详细打听那三幅图画的具体情形。

司马灰又说了一遍，可见了对方脸上的反应，忽然想起宋地球好像曾经说过某种“匣子论”，蓦地里感到一阵心惊：面前这个人，就是“黑门”中的那具死尸，而在赵老憋死亡之前，他曾通过某个不为人知的途径，进入过地底极渊，并被“黑雾”吞噬了，这些“黑雾”里的时间永远凝固不动或循环往复，就像一个完全与整个世界隔绝的“匣子”，独立存在于“时间坐标”之外，而考古队也不知不觉地迷失在了这个“匣子”中，所以才会遇到还没有死亡的赵老憋。此人听我说了“黑门”的方位，以及“憋宝古书”中描绘的诡异图画，便以为这些奇怪的图画就是破解“黑门”危险的方法，在逃离此地之后，就贪心大起，将图画描绘在古书中，又勾结法国探险队到沙漠中寻宝掘藏，结果因为地压综合症死在了“黑门”中。如果赵老憋没在脱离时间坐标的“匣子”中遇到考古队，他就不会在古书中留下那些奇怪的图画，也不会跟着法国人一同丧命，众人就永远看不到那本无法理解的“憋宝古籍”了。整个事件的原因与结果，没有前后顺序之分，就像是永远解不开的“死循环”。

司马灰只是根据现在的情况作出这些推测，但这个“匣子”究竟是黑雾，还是地底沙海中导航的大铁人，赵老憋是怎么被困在雾里？他最终是如何逃出去的？那本“憋宝古籍”中究竟有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1968年死在螺蛳坟下的人又是谁？难道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匣子”？如果现在就把“结果”告诉赵老憋，能改变早已发生过的“事实”吗？

解开一个谜团的同时，又衍生出更多的谜，甚至就连自身也与谜团融为了一体，司马灰还不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否准确，此刻也无法证实，但他相信面前这个赵老憋还是活生生的“人”，于是又问了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你知不知道绿色坟墓？”

赵老憋听到“绿色坟墓”四字，好像忽然变了个人似的，脸色也阴沉下来，阴阳怪气地说：“知道……还是不知道，你猜？”

第六卷 时间匣子

第一话 匣子里的秘密

第二话 静止的信天翁

第三话 下一秒种前往地狱

第四话 静止的信天翁

第五话 短波发射机

第六话 二排左一

第七话 摄影鬼影

第八话 火洲

第九话 石破天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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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匣子里的秘密

这话惹恼了一旁的罗大舌头：“找抽是不是？我看你是大米饭不熟——欠闷啊！”说着撸胳膊挽袖就要上前动手。

赵老憋目光短浅，心思狭窄，他见司马灰等人要询问一些秘情，忍不住就想卖弄些个见识，直到惹得对方肝火大动，才想起自己此刻还受制于人，赶紧讨饶：“爷们儿可别动手，咱都是场面上的人物，有啥说不开的？”

司马灰知道赵老憋向来喜欢故弄玄虚，有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摆手示意罗大舌头先不要动粗，然后又盯着赵老憋问：“你知不知道绿色坟墓？这是我问第二遍，你可别让我问第三遍。”

罗大舌头补充道：“第三遍可就不是拿嘴问了！”

赵老憋满脸无辜地说：“知道……可也不知道，这话你到底让俺咋说呢？”

司马灰也有些不耐烦了：“什么知道不知道的，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罗大舌头在旁出言恫吓：“要真有能耐你就别说，我倒想看看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浑身上下究竟长胆多少层？”

赵老憋额上冒出冷汗，坦言道：“爷们儿，咱这话可得两说着，你们问的啥绿色坟墓俺确实不知道，那白面饼子发霉长毛能变绿，却没见过有哪座坟包子是绿的？不过俺八成知道你们想打听的东西是啥……”众人听闻此言，心中都是一凛。现在只知道“绿色坟墓”是一个地下组织的名称，这个组织也将接近地心的某个未知区域命名为“绿色坟墓”，据说连光线都不能从中逃脱，好像也从来没有人能够进入其中。那座“泥盆纪遗物”的密室中，用“夏朝龙印”记载着一个关于通道的秘密，还有隐匿在地底几千年的灭火古国，应该都与这深达地心的“黑洞”有关。可是考古队到目前为止，仍不知道“绿色坟墓”的真正含义，当下全都凝神倾听，希望能从赵老憋口中得知整件事情的真相。

赵老憋表情显得有些古怪：“俺估摸着诸位只定是想打听地下那座无底神庙了，因其外壁呈显深绿，不知详情者才会将它称为绿色坟墓，非是俺有意隐瞒，只是俺知道的总共就这么多了。古往今来，可从来没人能找着它，谁也不知道它究竟在哪，何况那里边的东西真是说开天地怕、道破鬼神惊。所以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司马灰越听越奇：“接近地心的黑洞里有座无底神庙，它是不是就存在于深渊沙海的尽头？那神庙里究竟有些什么恐怖的东西？”

再问下去，赵老憋却吱吱唔唔说不出什么了，只声称其余的事他也毫不知情，连“无底神庙”是否真实存在于地底都不清楚，这只是个憋宝者从古流传的说法。

司马灰深感情况复杂，就给赵老憋点了根烟来抽，并让罗大舌头和通讯班长刘江河紧紧看着他，然后对胜香邻使了个眼色，二人到另一端的角落里低声商议对策。

胜香邻问司马灰：“这个赵老憋是不是绿色坟墓的首脑？”

司马灰很肯定地说：“百分之两百的不是，我在黄金蜘蛛城里遇到的首脑，虽然戴着尸皮面具，但却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只是冷冰冰的一具尸体，或说是个幽灵，它要是再次出现，我不会没有察觉。而这赵老憋有心跳呼吸，与常人无异，我估计他可能是掉进了时间匣子的人，所以咱们才会在地底遇到他。我记得宋地球好像说过一种关于时间匣子的原理，可我当时左耳听了右耳冒，记下来的还没有三成，你了解匣子原理的详情吗？”

胜香邻虽觉吃惊，可唯有“匣子”才能解释这一切，她告诉司马灰说：哪有什么“匣子原理”，应该是“匣子猜想”，宋教授有本苏联出版的俄文书籍，就是阐述这方面的内容，这本书后来被苏联政府查禁了，作者是“NikolaTesla”，文革开始后，宋教授被下放到农村参加劳动，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扔掉了，惟有几本书籍被他偷偷保留下来，《匣子猜想》就是其中之一。我也曾看过这本书，但内容实在太深奥了，许多地方都很难让人理解，我只能读懂一个大概。“斯特拉”在这本书中做出了几种推论，如果存在巨大的质量和压力，就会因重力作用使时间产生“匣子效应”，如果说时间坐标是一条线，匣子则是完全脱离了这根线，它就像一个被时光潮汐推到岸边的“漂流瓶”。

比如匣子里发生的事件换算成时间仅有“30分钟”，不管有多少生命或物质，分别从时间坐标的任何一点进入匣子，都会共同经历这30分钟。而且匣子里的时间不是沙漏，仅可以流逝一次，当它发生了30分钟的事件之后，匣子就会彻底分解在黑洞中，那些从不同通道进入匣子里的生命和物质，如果在“30分钟”之内还找不到逃脱的方法，就会和匣子一同永远消失，如果在匣子中死亡或损毁，也将无法回归真实。其中还有个悖论推想，一个人永远不会在匣子中遇到自己。

胜香邻说只有地底陨冰大爆炸后残余的黑暗物质，最有可能形成“时间匣子”，也许它的范围已经覆盖了整个罗布泊，进入匣子的物体意味着神秘失踪，离开匣子则又是神秘出现，现在咱们手表的指针都没有停止，从12：30分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并不一定符合真实的时间坐标，也许真实的时间仅仅流逝了几分钟，目前还无法确定黑雾中时间的长度，但它正在不停地减少。

司马灰暗觉惊讶，这“匣子”远比他先前想象的还要危险，因为赵老憋还没经历过“黑门”中的死亡事件，所以此人肯定可以从“时间匣子”里脱身，而考古队在匣中的去向和结果还是未知。

司马灰思索了片刻，又问胜香邻：“在时间匣子里发生的事件，有可能改变早已出现过的事实吗？”

胜香邻摇头说：“应该不可能，因为匣子本身也是事实的一部分。”

司马灰深感后悔，刚才就不应该把憋宝古书中图画的内容告诉赵老憋，不过要是不告诉赵老憋，考古队就看不到那本古籍，现在更无从知道自己这伙人迷失在了“匣子”中，也没办法得知“无底神庙”的情报了。

司马灰不由得想起了占婆王的“宿命论”——并不是出现了“原因”才会产生“结果”，而是结果造就了复杂的原因。没有结果的原因不能称为原因，正是由于结果的存在，才会使前边发生的事件成为原因。因果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株参天大树，注定成为事实的结果是根，原因则是枝杈纵横交错的茂密树冠，事先掌握了结果的人，就能洞悉命运的规律。二人越想越觉得事态难测，不知道黑雾何时消散，更不知如何才能逃出“匣子”，司马灰无奈又去向赵老憋问话，这次主要是问那本“憋宝古籍”究竟从何而来？

赵老憋无可推脱，就说：“实不相瞒，这本古书其实也不是祖师爷直接传下来的，打宋朝那会儿就失落到占婆国去了，前不久一伙土贼盗掘了占婆王陵寝，在墓中偶获此书，其实占婆王陵里除了口闹鬼的黄金棺椁，也没什么值钱的行货，占婆王朝真正的财宝，都在一座黄金蜘蛛城里。当年占婆王造此大城，曾发下重愿，说是以斗量金，如量黄沙，啧啧……那可真是显赫辉煌，盖世无匹，不知谁有福份，能到那里边看上一眼。”

罗大舌头说：“这算什么呀，老子早就在黄金蜘蛛城里走过一个来回了，还跟那阴魂不散的占婆王照过一面。”

司马灰想起古城密室中的“幽灵电波”，又问赵老憋对“黄金蜘蛛城”的来历所知甚详，就问他夏朝龙印密码记载的“通道”，是不是可以通往“无底神庙”？

赵老憋满头雾水，表示从未听过有此事，“黄金蜘蛛城”倒是有的，可啥是“幽灵电波”？“夏朝龙印”又是啥稀罕宝物？

众人担心“匣子”很快就会消失，都想从赵老憋获知更多的情报，就尽量简短节说，向他解释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刚说了一半，司马灰感到情况不妙，忙止住众人的话头，他始终想不通“绿色坟墓”为什么会洞悉一切，占婆王神佛面容中隐藏的秘密、密室中留存千年之久的“幽灵电波”、巨大的地底植物、栖息于浓雾中的飞蛇，都近乎是鬼神难测之机，占婆王尚且无法全部知晓。别的事情倒还罢了，占婆王肯定想不到被他活埋在密室中的圣僧，其脑波记忆竟能被地底磁场吸收，成为一段至关重要的“幽灵电波”。事隔千年之后，又有谁能对这些惊世骇俗的秘密了如指掌？即使“绿色坟墓”从顺化古城的宫殿中盗走了黄金棺椁，也不可能知道这些秘密，除非是亲身经历过整个事件的人，在“匣子”中将秘密泄露了出去。

司马灰心知赵老憋绝不会是“绿色坟墓”的首脑，但“绿色坟墓”很可能是从他的口中，直接或间接得到了这些情报，从而掌握了寻找“无底深庙”的重要线索。由于考古队只将“黄金蜘蛛城”里的秘密说了一半，尤其是只有“飞蛇才能进入雾中”这件事还没有说到底，司马灰才会在缅甸野人山裂谷中感觉到——“绿色坟墓”只接触了谜底，却不知谜底究竟暗示着什么意义。

可现在就算是明确告诉赵老憋：“再作这土贼的行当，会使他最终死在黑门。”这个贪心昧己的老贼也会不以为然，多半还当是众人想断他的财路，不管怎么解释他都不会相信，然而追根溯源，导致这一结果的却是考古队，现在仔细想想这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深刻的绝望使人感到如冰的颤栗。

赵老憋见众人忽然沉默下来，气氛显得很是僵硬，知道再留下去怕是要出事了，就嘿嘿一笑，说道：“诸位，俺多有讨扰，咱们后会有期了。”

第二话 静止的信天翁

司马灰看出赵老憋脚底下抹油准备开溜，心想：“这人要倒起霉来，真是想上吊都找不着绳子。如果确是我们这几个考古队的幸存者，无意间在匣子中泄露了秘密，才使绿色坟墓掌握了寻找无底神庙的关键线索，那我可真是死的过。”

他心中思绪翻滚难定，也知道这些事情都已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事实，面对匣子造成的“死循环”，任凭有种种的主意，条条的计策，都是无力扭转乾坤。如果早知有今日之事，当初缅共游击队溃散的时候，就该在深山里自行图个了断，口眼一闭，大事全不管了。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发生过的“事实”就是发生过了，总归是个定数，谁都不能作出任何改变，即使现在想杀赵老憋都不可能了，因为此人会跟法国探险队一同倒毙在“黑门”，这也是死循环中早已发生过的“事实”。

司马灰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对，如果出现在匣子中的赵老憋会因地压综合症死于“黑门”，那死在螺蛳坟萤火城的人又是谁？按理说同一个人绝不可能留下两具尸体，看来赵老憋身上还藏着许多难解的谜团……

赵老憋见司马灰脸上阴晴不定，低着头也不知想些什么，心中不由得更是打鼓，便道：“看诸位都是佛使天差，个个不凡，说话说得敞亮，办事办得地道。俺说句那啥的话，就凭俺这灯烛之光，能够得见天边皓月之辉，可真是三生有幸，这多半也是咱爷们儿上辈子的缘分，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今后指不定在哪还能遇上，咱就此别过了。”说着话转身就走。

司马灰见状眉头一皱，心想：“我还是应该把赵老憋会在大漠中遇着劫数的事情告诉他，全了当年相识一场的义气，此后不管各自结果如何，我也算是问心无愧了。”随即攀壁爬到高处，将还没来得及爬出洞的赵老憋从后拽了回来。

赵老憋还以为是自己知道得太多了，要被这伙人杀掉灭口。他赶紧对司马灰说道：“这位团头，你取俺性命也不打紧，可得容俺把话说明白了再死。咱萍水相逢，以往无冤无恨，按说也不该有啥解不开的仇疙瘩，俺可是从来没想过要害你们，这是先占了个仁字；又好心劝你们别去找那座地下神庙，是得了个义字；也按规矩盘过了江湖海底眼，是占着个礼字；被问起啥来，那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俺把你们知道知不道的事全给说了，因此还占了个智字；咱爷们儿肝胆相照掏心窝子，嘴里没有一句虚言妄语，这就是个历来是行得正坐得端，把仁义礼智信这五个字占全了，人非善不交，物非义不取，犯禁的不作，犯歹的不吃，四海之内谁不赞扬？爷们儿你如今要是背信弃义想下黑手，俺就说句那啥话的吧，你这可是一坏国法、二坏行规、三坏人品、四坏心术、五坏行止、六坏信义、七坏名声、八坏……”

司马灰听对方滔滔不绝说了许多，心中有些不以为然，止住赵老憋的话头道：“别拿这套贴胸毛子的词儿来对付我，照这么讲古圣先贤也比不过你了，我要是真想下手取你性命，怎么可能还让你活到现在？我追上来是想告知你一件紧要之事。”

赵老憋眼中贼光来回闪烁，问道：“那么的……是误会了？”他心胸狭窄，惯于猜忌，根本不肯轻信，发觉这次没被扣住脉门。便趁说话的机会忽地肩膀一沉，使出“缩骨法”，一抖胳膊就甩脱了司马灰，顺势爬向洞口。

司马灰发觉手中一空，知道赵老憋要逃，他恼恨起来，心中立刻动了杀机，也不管什么前因后果了，暗想：“此时除掉赵老憋，岂不一了百了。”

那赵老憋逃得虽快，毕竟不及司马灰迅捷如风，他自知摸不到洞口就得再次被人拿住，便顺势使了个“兔子蹬鹰”，两腿倒踢连环踹向身后。司马灰没料到对方还会来这么一手，也只得闪身躲开，再看赵老憋已经爬入了黑雾，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骂道：“老土贼，逃得真够利索！”

这时其余三个人也都跟了上来。司马灰很清楚赵老憋注定能从“匣子”里逃脱，这个发生过的“事实”终究无法改变，但考古队则是吉凶难料，就算解决不掉赵老憋，也得设法从此人身上找到离开“匣子”的办法。

司马灰打定主意，就让通讯班长刘江河守在洞底看着背包，其余三人则戴上“鲨鱼腮式防化呼吸器”，分别从陨铁两眼的窟窿里爬到外壁，但见四周都被黑雾笼罩，到处都是灰烬般的厚重尘埃，时间与空间好像都已不复存在。安装在“Pith Helmet”上的矿灯光束，仅能照到身前三五步远，黑烟般的雾气间隙里能见度还能稍远一些的可看不到赵老憋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不过司马灰等人判断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也应该不会逃得太远，就攀着外壁向周围逐步摸索。搜寻了一阵，发现赵老憋果然就趴在不远处躲着，三人便相互打个手势迅速上前。

赵老憋也发觉众人逼近，他此时早已成了“惊弓之鸟”，见对方要动真格的，心里不免发慌，竟从陨铁外壁上翻身滚落。

司马灰眼睁睁看着赵老憋不知那雾茫茫中有些什么，只闻发出“砰”的一声响，显然是没有直接摔下去，而是被某个“物体”挡住了，疼得赵老憋低声闷哼。

司马灰暗觉纳罕：“矗立于地底的陨铁四外皆空，周围哪有别的东西存在？”他急于看个究竟，就凭着声音传来的方位跃入雾中，发现落脚处是片冷冰冰的外壳，好像是什么浮在空中的机器，可什么机器能浮在空中？想来想去恐怕也只有“飞机”，却又怎会停留在黑雾中完全静止不动？

这时罗大舌头和胜香邻也寻着灯光跟了过来，三人都是惊诧难言，感觉身下似是某架机体，却限于黑雾障眼，无法进一步确认。

正当踌躇不前之际，忽见赵老憋就伏在面前的雾中缓缓爬动，罗大舌头端起步枪就抠下了扳机，他虽然对状况不甚了解，却也知道司马灰想要活口，所以手下留情，枪口略微抬高了半分，子弹“嗖”地一下，紧擦着赵老憋的头皮打了过去，将那顶八块瓦的破帽子被射了个对穿。

赵老憋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捡起破帽子返身就逃，他见前面地舱体上有个裂隙，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

司马灰等人借着矿灯光束，只看到赵老憋的身影一闪，便又消失在了雾中，立刻上前几步，也看到了机舱上窗，里面则全是黑洞洞的没有半点光亮，怎么看怎么是架飞机。

此时眼中所见，实在是一幕令人窒息的情景，三人心中都是“砰砰”乱跳，呼吸也在防化面罩里变得粗重起来，周围的黑雾越来越浓，需要不断用手在身前拨动灰烬般的浓雾，才能勉强看到矿灯光束，完全无法确定身在何处，但脚下所踩的应该就是机翼，再向下则是黑暗沉寂的虚空。

司马灰脑中浮出一个念头，出现在“匣子”中的不仅有考古队和赵老憋，还有1956年遭遇离奇事故的“伊尔-12战术运输机”，不过感觉机体的形状却又不像，而且这架飞机处于绝对静止状态，它外壳破裂受损，好像在坠毁前的一瞬间突然“凝固”在了半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说时间只是事件运行的“参数”，又怎么会停止不动？

三人心下骇异，寻着赵老憋的踪迹钻入舱内，用矿灯四下一照，眼中所见更是惊心动魄，就看两侧黑压压地坐满了乘客，约有二三十人之多，但这些人鸦雀无声，一个个表情扭曲僵硬，心跳和呼吸都已经停止了，竟然全是尸体，黑暗里分辨不出赵老憋是否藏身其中。

罗大舌头见运输机内没有黑雾，就摘掉“鲨鱼鳃式防化呼吸器”，喘了几口粗气，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我看那赵老憋肯定是从坟窟窿里跑出来的老黄皮子，咱这是中了它障眼的妖法了！”

司马灰也扯下罩在脸上的防化呼吸器，看四周情形真是令人心惊肉跳，他也怀疑是中了赵老憋的“障眼法”，不过可以确定这架运输机，并非“伊尔-12战术运输机”，它应该是架美国造的“道格拉斯-C47”军用运输机，别称“空中火车”或“信天翁”，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当初在缅甸都曾见到过。

可这架“空中火车”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这里边的人怎么都死了？它为什么会完全处于“静止”状态？这里的“时间”是不是凝固了？如果停止的不是“时间”，那就应该是什么别的地方出了问题，总之这情形实在是太反常了。

胜香邻见此异状也深为恐惧，她强行克制情绪，提醒司马灰道：“看标志似乎是1954年，由重庆飞往乌鲁木齐的C47信天翁，航线是由南向西北，可在途中突然失踪，直到十年之后，才有人在罗布泊荒漠边缘发现了它的残骸，里面的乘员全都死了，没有任何一个生还者得以幸存，也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在途中改变航线转向正南。”

司马灰隐约记得有这么一回事，看起来确实也像，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十分恐怖的疑问：“赵老憋曾是C47死亡航班里的乘客之一？”他低声问胜香邻：“那个什么尼古拉斯，有没有在他的匣子原理中解释过这种现象？时间这种东西，别说是在匣子里，就算是装进棺材，它也……不可能停止不动。”

第三话 下一秒种前往地狱

此时罗大舌头突然发觉情况不妙，低声对司马灰道：“谁说时间停止了，我怎么觉得机舱里这些死人……正在盯着咱们看呢？”

听罗大舌头这么一说，司马灰和胜香邻都觉得脖子后边冷嗖嗖的，像是有阵阴风刮过，也说不清是感到可怕还是怪异，或者两者兼有，毕竟从没听说过死尸还能盯着人看。

司马灰大着胆子拿矿灯向左右照了照，发现机舱里确实有几个死人睁着眼，但双眼都是一动不动，瞳孔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没有了生命的死尸而已，他低声告诉罗大舌头：“可能是你疑心生暗鬼的错觉，你总盯着这些尸体看，自然会觉得它们也在看着你。”

罗大舌头可不认为那是错觉：“你要是不看这些死人，怎么知道它们现在没盯着你？你们俩再仔细瞧瞧，千万别眨眼。”司马灰道：“你以为是王八瞪绿豆啊，还千万别眨眼？不用管这些死人，先找赵老憋要紧，他可能躲就在附近。”

但是三人都察觉到C47机舱里充满了诡秘古怪的气氛，还没有探明状况之前，谁也不敢冒然到机舱深处搜索。

这时胜香邻壮着胆子摸了摸旁边两具尸体的静动脉，完全感觉不到有任何生命反应，但尸身并不僵硬，好像刚死不久，她定下神来想了想，心下更是骇异：“这些人虽然没有了心跳和呼吸，可好像都还活着……”

罗大舌头感到莫名其妙：“没有呼吸和心跳还能活着，那是不是……活尸？”

司马灰却若有所悟，这架1949年失事于罗布泊荒漠边缘的“道格拉斯-C47信天翁运输机”，应该也是在途中遇到了航空事故，导致机舱破裂，它是即将抵达地狱深渊的死亡航班，可就在它坠毁之前的一瞬间，却以完全静止的形态出现在了“匣子”中。

这里的时间凝固不动，就如同播放中的电影胶片突然卡住了一样，甚至连机舱里全部乘客的呼吸和心跳都定格了，所以让人感觉这些乘客都是完全没有呼吸心跳的尸体，虽然他们此刻已经无限接近死亡。

司马灰自觉平生遭遇之奇，应当以此时为最了。他以前对“时间”的概念较为模糊，直到近两天来，才知道如果没有“事件”发生，就不会有“时间”存在。因此“时间”并不是某种具体的物质，也根本不会有“时间”静止不动这种情况出现，除非天地重新归于混沌。

然而这架突然出现在匣子里的“C47信天翁”，却处于“绝对静止”状态，除了用“时间凝固”来形容它之外，还能找到哪种原理能解释这一现象？可若说是时间停滞，不再流逝，那为什么考古队的几个人，以及逃入此处的赵老憋，仍可以正常行动？

如果说人类自身最大的谜是“命运”，这个世界最大的谜就是“时间”。前人对它的理解就是“日月穿梭，古往今来”，司马灰本来已对“时间”的本质有了些许认知，但此刻满是疑惑，才发觉自己根本不可能真正理解“时间”的意义。

罗大舌头更是满脑袋高梁花子，对胜香邻之言全然不懂，也问道：“时间这种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它真能停下来不动？”

胜香邻还是坚持既有的观点，“时间”不可能静止，如果“时间”不再流逝，那应该是“分子”意义上的停止，甚至连“光线”都会消失，人体也不可能再有任何感知和思维，所以只要“空间”仍然持续存在，“时间”就不会凝固，可怪就怪在这里了，虽然理论上“时间”不会静止，可眼前这情形又是怎么回事？时间好像应该是有“参照物”才能感受得到，咱们三个人的参照物就是“你、我、他”，要参照机舱里这些一动不动的死人，时间就是凝固住了，而且是比死亡更为深沉的寂静。这是否可以理解为——考古队和赵老憋的时间仍然正常，只有“C47信天翁”的时间突然静止了？

胜香邻说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速度”，因为“时间”不存在唯一的标准，同样是迷失在“匣子”中，考古队和47的“速度”却完全不同。

胜香邻清楚“时间匣子”只是一种猜想，所有关于它的原理，都是特斯拉根据一切已知物理定律推论后作出的“假设”。特斯拉推测“匣子”完全脱离时间坐标，其内部的时间自成体系，如果更准确的形容，“匣子”应该是从时间坐标的各个点中，被不确定因素扭曲在一起的“事件”。“匣子”本身就像是一个没有底的沙漏，从中流逝掉的沙子则不再具有方向性和可逆性，它们将甄灭在黑洞里，永远不复存在。所以既不是考古队遇到了已经死亡的赵老憋，也不是赵老憋遇到了来自1974年的考古队，众人与这架即将坠毁的“C47信天翁”一样，都是同时经历着正在匣子中发生的“现在”，不过各自进入匣子的通道不同，所经历事件的物理速度也不同，对考古队的人来说时间流逝了几个小时，但对“C47信天翁”而言，也许仅仅是它坠毁前几秒钟的一个瞬间。

如今众人置身的这个“匣子”，可能是由于地底陨冰爆炸时，受重磁力高速挤压空间而形成的波动，还不能确定罗布泊荒漠里经常发生的神秘，不过根据遇到的一系列情况推测，在地底沙海中躲避黑雾的考古队、单独行动的赵老憋，以及偏离航线的“C47信天翁”，本身都是一个个相对独立存在的“事件”，它们分别是“憋宝事件、考古事件、空难事件”。这三个本该独立存在的事件，却在匣子中被“统一力”扭曲成了螺旋形的一个事件，因此从陨铁的任何一边跳下来，都会落在处于坠毁过程中的“C47信天翁”上，空间的常规概念在“匣子”里已经不适用了。

胜香邻明知很难让司马灰和罗大舌头理解这些事，三两句话也讲不清楚，只能说是“速度”不同造成的原因，赵老憋与考古队的“速度”一致或极为接近，所以他不可能来自遭遇空难的“C47信天翁”。

但是现在也已经来不及再去搜寻赵老憋了，因为“匣子”里的时间随时都可能流逝到尽头，到时候扭曲在一起的各个事件就会分离，“C47信天翁”必定是在荒漠边缘坠毁，乘员全部死亡，这件事早已在1949年就已经发生过了，是一个根本不可能改变的事实。如果不尽快离开这里，考古队就只能面临两种结果，一是在“匣子”消失后被黑洞甄灭，二是成为“C47信天翁”坠机事故中的死难者。

罗大舌头听得心中发毛：“原来时间的本质就是什么物理速度，而且这些速度还不太一样？难怪我听村里老乡们讲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敢情这倒不是迷信无知的说法？”他又对司马灰说：“这两种死法可都够惨的，究竟选择哪一种确实很让人伤脑筋，依我罗大舌头之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还是先别管赵老憋了，赶紧撤吧！”

司马灰寻思“匣子”中至少存在两个出口，因为赵老憋和这架“C47信天翁”，最终都没有消失在“黑洞”中，但这两条脱离的通道，分别是一生一死，考古队的去向则是无法预测。“C47信天翁”舱体已经破裂，它离开“匣子”之后，就将立即失事坠毁，倘若继续留在机舱内，也许在下一秒钟就会被它带往坠机现场。

眼下唯一能活着逃离“匣子”的赵老憋，又躲在这机舱里，要是考古队无法找到此人，就会面临无法想象的恐怖结果。现在局势异常紧张，每个人的生命都悬于一线，究竟是继续搜寻赵老憋，还是再设法去找别的出口，必须立即做出取舍。

司马灰意识到置身于“匣子”形成的死循环中，谁也无法改变“泄密”的事实，因为过去不能更改，但考古队却可以利用这个“事实”，不管赵老憋是直接还是间接，总之他将黄金蜘蛛城里的秘密透露给了绿色坟墓，那考古队就可以在泄露的秘密中，故意留下一个“暗号”，它在今后也许会变成一颗“情报炸弹”，从而揭开绿色坟墓首脑的真实面目。

只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复杂状况，司马灰也是刚刚才想到这个念头，所以必须再次找到赵老憋，假做无意中又透露了某些秘密，才能留下“情报炸弹”，这就是“未渴先掘井，补漏趁天晴”。因此他决定冒险到“C47信天翁”的机舱深处继续搜索，并让罗大舌头和胜香邻先退回去，汇合通讯班长刘江河，设法寻找脱离“匣子”的出口。

罗大舌头不放心扔下司马灰，惟恐他再也回不去了，就找理由说：“那赵老憋简直比成精的黄鼠狼子还要鬼道，你一个人要想捉活的恐怕不行。”

胜香邻也道：“大伙同进同退，先找到赵老憋再说。”

司马灰发觉机舱出现了某些微妙的变化，好像速度在逐渐增加，可能“匣子”里的时间已经快到尽头了，不过只要赵老憋还在，“匣子”就不会消失，此时他顾不上再多说什么，就点头同意，三人正要分头搜寻前后机舱，忽听黑暗的前舱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木板开合发出的动静，这个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C47信天翁”里突然出现，甚是耸人毛骨，三人听得清楚，心中均是一沉。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立刻端起步枪，胜香邻也拨开了“五四式”的保险，三道矿灯的光束同时随着枪口向前投去，但舱内黑压压地坐满了人，视线都被遮挡，看不到声音的来源处，估计是躲在机舱深处的赵老憋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才发出这种动静，当即上前搜寻。

司马灰走在头里，首先发现接近驾驶舱的地方，摆着一口漆黑的乌木箱子，这箱子外观古旧，看年头可不浅了，两侧有式样古朴的铜饰，贴有暗黄色的纸符和封条，漆皮腐旧，大半都已剥落，表面带有土痕，仿佛是刚从地里刨出来不久，外观与乡下土炕上放置的躺箱类似，箱盖被揭开了一条很大的缝隙，封条也都破损。“空中列车”是由美国生产制造，并根据战时租借法案提供给国民党政府，上面有“US”和“青天白日”徽章的标志，它是1949年从重庆飞往乌鲁木齐，随后改变航线，坠毁在罗布泊荒漠，当时西北西南地区尚未解放，“C47信天翁”主要担任军事输送任务，并非普通客机，不知道为什么装载这种来自民间的“乌木躺箱”，司马灰等人只推测里面可能是某位要员私运的“古董”，大概赵老憋慌不择路，就躲在了这口木箱里，可凑近了用矿灯照视，箱中却是空空如也。

司马灰见“乌木躺箱”里没有东西，也就不去理会，再往前已是“C47信天翁”的驾驶舱，一路搜索到此，都没见到赵老憋的踪迹，除非他与“绿色坟墓”的首脑一样，能在密室中凭空消失，否则只能躲进驾驶舱。

三人又向前摸索了几步，见前舱受损更为严重，看迹象似是受到了“晴空湍流”的冲击，舷窗已经破裂，两名驾驶员脸上血肉模糊，都挂满了脑浆，而赵老憋原本躲在乌木箱里，发觉众人搜索过来，只好又逃向驾驶舱，此时正偷偷摸摸将一个大皮口袋推向舱外，自己也打算跟着钻出去逃走，一回头看见司马灰已经到了身后，吓得魂儿都掉了，蹬着驾驶员的死尸就向舷窗外爬。

罗大舌头喝骂一声，上前动手擒拿，可这时“C47信天翁”的机舱猛然颠簸摇晃起来，似是进入了高空失压的状态，众人对此毫无防备，身不由己地失去重心，都跟着扑在地上，一时挣扎不起。

赵老憋则被一股剧烈运动的气流裹住，整个身体倒转着撞进了破裂的舷窗，他发觉自己要被强风带入黑洞，不由得面如土色，忙把那条六指的手臂伸向司马灰，声嘶力竭地求救道：“爷们儿你千万不能卖呆啊，俺还有件你们知不道也想不到的大事没说，要是让俺归了位，你们可就永远知不道那个人……”

司马灰竭力稳住重心，也想探臂膀将赵老憋拽住，可他刚抬起手来，赵老憋的身体就已被扯出舱外，好似风中落叶坠入九渊，眨眼间便被黑暗吞没，深邃的虚空里只留下一声惨叫，再也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机舱开始大幅度抖动倾斜，在雷电滚滚的乌云中，只听周围气流呼啸轰鸣，舱体发出金属搓裂的沉闷声响。

三人心知大势已去，万念尽同灰冷，“匣子”里的时间已经消失了，他们正在被这架注定有去无回的“死亡航班”带往坠机现场。

第四话 静止的信天翁

此时“C47信天翁”开始出现剧烈的颠簸倾斜，司马灰知道情况不妙，“时间”像是一条平静的河，但离开了河道，也许就是大海狂啸般的惊涛骇浪，谁都无法预测那汹涌的暗流里存在着什么，“匣子”里的时间已经流逝到尽头了，众人即将随着这架1949年失事的“信天翁”，从黑洞中直接坠毁在罗布泊，变成“空难事件”的一部分。

罗大舌头咒骂道：“这辈子总共就他娘的坐过两回飞机，还都赶上坠毁了！”

司马灰感觉到机身倾斜加剧，但回头一看后舱的乘客，仍像死尸般毫无反应，看来不是“匣子”已经消失了，而是“匣子”正在黑洞中消失。

这时舱内木箱的盖子滑落，直向司马灰撞来，他抬手推开，无意中瞥见盖板下有阴刻的星图，心想：“也许C47里运载的不是古董，而是宅仙一类的陨石。”

胜香邻也在旁看得清楚，她曾根据特斯拉的匣子猜想，推测考古队接下来将会面临的四种结果，一是从赵老憋身上找到逃脱的办法；二是成为“C47信天翁”中的死难者；三是在“匣子”消失后，被黑洞彻底吞没；第四种结果是凭自己的能力，在“匣子”中找到出口。

可现在一想，这其中又涉及一个悖论原则——在特斯拉能遇到另一个真实的自己，因此前两种结果也许并不成立。作为几个相对独立的事件，在“匣子”内部被扭曲到了一起，但每个事件都拥有自身的质量和重力，比如活着的赵老憋，就永远不可能在考古队所处的时间坐标内出现，赵老憋根本没有提前掌握逃离“匣子”的方法，但他本身就是“通道”，正因为他活着逃出生天的“结果”早已存在，所以一切复杂的逻辑和原因，都是基于这个“结果”才会形成。

胜香邻想到此事，立刻告诉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二人，应该尽快离开机舱，再设法寻找通道，但即使找到了“匣子”里的通道，又会被它带到哪里，则根本无法确定。不过赵老憋也许就是因为陨石的关系才能活着离开，考古队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忽略了“陨铁”的作用，屹立在地底沙海中亿万年之久的大铁人，除了可以在黑暗的深渊里导航，它更是时光潮汐中唯一永恒不变的固定坐标，返回到陨铁内部，就不会被黑洞吞噬。

司马灰一想不错，此刻形势紧迫之际，也无暇多顾，就拽起扑倒在地的罗大舌头，重新戴上防化呼吸器，按原路退向舱体破裂处，冒着乱流爬上倾斜的机翼。这时浓厚的黑雾已经开始消散，可用矿灯向四周一照，都感到心底生寒。“C47信天翁”在匣子中的物理速缓慢得接近静止。但这只是相对于司马灰等人而言，事实上它仍在持续运行，加之受到乱流影响，机翼逐渐偏离了原位，冥冥默默的空间里，已经看不到陨铁究竟在哪，四外都是无底深渊，谁又敢舍身一跳？

三人正自束手无策，忽见机尾高处的黑暗里，有一道白惨惨的微弱光束，司马灰心想那多半是通讯班长刘江河的矿灯，此时也无法喊话呼叫，只好用灯光发出信号进行联络。

通讯班长在洞窟中苦等众人不回，心中不免发起慌来，此刻正探着身子向下察看，见到下方有矿灯闪烁，接连拽出了几道光圈，知道是求救信号，他立刻找来绳钩接应。

那三人接住荡过来的绳钩，攀回陨铁顶端的洞窟，他们立足未稳，就听远处有巨雷击下，借着闪电俯视深渊，那架坠毁前的“C47信天翁”已经消失，无边的黑暗中撕裂开了几条缝隙，呈现出深沉的暗红，其中有密密麻麻几百只冰冷诡异的眼睛，在“死循环”的背后，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从黑洞中扭曲了时间，使人胆颤心惊，不敢注视。

众人周身上下毛发俱竖，三魂没了七魄，根本无法确定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些什么，只是在那一瞬间，都仿佛感到胸口一击，好像是绝望带来的窒息，也好像是潜意识中对黑暗与未知的深层恐惧。

过了片刻，风暴般的尘埃渐渐烟消云散，四周归于寂静，可表盘上的指针并未回到12：30分，仍在延续“匣子”里的时间不断流逝，也无法确定“时间坐标”有没有恢复了正常，更不知考古队今后的命运，是否将陷入一个更大的“死循环”。

现在冥目一想前事，众人都觉浑浑噩噩，就像发了一场大梦，没办法相信自己刚才经历了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时间”，又在“匣子”里遇到那个早该死去多年的赵老憋，可这明显又不是“地压综合症”带来的幻觉。

四人心下迷茫，待到稍为宁定，就从铁人顶部爬下沙海，看四外黑漆漆的并无变化，司马灰又攀到另一尊铁人内部进行探察，也没有什么发现，返回来的时候，其余三人正在检点物资，估算凭借现有的水粮和电池，能在地底维持多久，又对刘江河说：“这回真是多亏了有你接应，要不然咱们全都得报销，我先给你记上一功。”

罗大舌头说：“看来咱这位通讯班长还是比较可靠，是个经得住考验的同志，我估计你回去之后最损也混个一等功，全军通报表扬不在话下，至于特级战斗英雄你就别指望了，那不是给活人准备的荣誉。”

通讯班长刘江河对参军立功之事极为看重，牧区农场里的子弟能立下军功，就意味着有提干的可能性，排长以上才算干部，提了干就能一直留在部队，找媳妇也容易多了，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可他听司马灰等人如此说，虽然甚是向往，却也不敢奢望还能从地底活着回去，而且深觉惶惑，当时就剩下自己一个人，吓得腿肚子都哆嗦了，要拿穆营长的话来说，真以为死球了，看来还是革命意志不够坚定。

罗大舌头说：“别忘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你今后多向我学习就行，我罗大舌头向来注重培养自己的英雄品质，什么是英雄好汉？那就是一顿饭能吃八个馒头，外带二斤酱牛肉……”

司马灰说：“扯淡，我告诉你们什么是英雄，英雄就是宁肯粉身碎骨，也不跟这狗屎一般的世界妥协。”

通讯班长刘江河听了这二位的高论，真是呆若木鸡，怔怔的无言以对。

胜香邻对他们三人说：“你们凑在一起就不能讨论些有意义的事吗？”

司马灰心想，自打考古队进了大沙坂开始，每天过得都跟世界末日似的，现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只有竭尽所能周旋到底而已，因为匣子中，它就像是宿命中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如今留在现实中的只有“结果”，不管是否情愿，都得接受死循环中出现的“结果”。

这个“结果”就是：考古队无意中泄露了有关“幽灵电波”的部分秘密；“道格拉斯-C47空中列车”于1949年坠毁在罗布泊荒漠；赵老憋意外偷走了情报和机舱里的某些东西，又在勾结法国探险队深入大漠盗宝掘藏的时候，受地压综合症影响死于“黑门”。“地压综合症”直到近些年才被逐步发现认知，五十年代之前完全没有这种概念，因为以往的地下洞窟，最深的只有几百米，远远达不到地压超出负荷的深度，人类对地底的探测范围又十分有限，赵老憋勾结法国人在沙漠里寻宝那会儿，也根本不知道世上存在这么一种致命现象，所以无从防范。

但从这个“结果”中又衍生出了一连串的谜团，基本可以归为三条主要线索：一是赵老憋已于民国年间死在新疆大漠，为什么解放后又在湖南长沙现身？同一个人怎会先后死亡两次？而且赵老憋逃出“匣子”的时候，显然从C47的机舱内顺手偷走了某件古物，他最后说有一个紧要之事还没告诉考古队，这件事会不会与“绿色坟墓”有关？还有赵老憋又是如何将“幽灵电波”的情报泄露出去的？二是“绿色坟墓”，这个地下组织的“首脑”早在几个月前，就从古城密室中取得了“幽灵电波”，既然它掌握了“通道”的秘密，这条“通道”又确实存在于世，那么“绿色坟墓”肯定要去寻找神庙，还不知道进展如何，此外“绿色坟墓”首脑的真实身份，以及该组织的结构与规模，也都被瞒得密不透风。

这些疑问此时全部无解，如今考古队深处地底，只能寻着古老的航标，继续前往沙海的尽头，探明一个未知的真相。1958年中苏联合考察队的去向、夏朝龙印与灭火古国的起源、迷航失踪的Z-615苏军潜水艇，似乎全都与它有关，可以说一切难以解释的谜团，都是纵横交错的“树冠”，而那座接近地心的“神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树根”，只要考古队能够挖出“树根”，全部的谜团都会迎刃而解，所以应该摒弃杂念，把着眼点和行动重心放在这第三条线上。

胜香邻听了司马灰的分析，觉得思路详明，方略还算得当，但具体实施起来却很艰难，不确定因素也太多了，因为考古队只知道这座“神庙”，处在接近地心的未知区域，而极渊只是地壳与地幔之间的空洞，还无法确定沙海尽头是否存在“无底神庙”，听赵老憋所言，“神庙”中应该还有其它，至于它究竟是什么，可能只有“绿色坟墓”的首脑才真正清楚。另外地底极渊内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地下隐藏着灭火古国的起源，这应该是一个自夏商周三代时期开始，就从黄河流域迁入地穴深处生存的古老文明，历史上对它的记载等同于一片空白，那些诡秘奇异的“夏朝龙印”，早在一千年前就已无人能识，据说安徽有块镇水的“禹王碑”，那上面就遗有“夏朝龙印”，郭沫若同志用了三年时间，才认出来三个字，还不知道认得准不准，“神庙”的存在肯定也与这个地下古国有关。

胜香邻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匣子”消失的一瞬间，考古队似乎在深渊里，看到了一个长有千百只眼睛的恐怖生物，它深处在时间裂缝的黑洞中，会不会与那座“地下神庙”有关？而现在幸存下来的四名成员，只有两个来历可疑又根本没有工作证的考古队员，一个无线连通讯班的班长，以及一名地质测绘员，缺少真正的考古专家，凭借现有的能力和装备，就算活着找到那座“地下神庙”，大概也破解不了其中的谜团。

司马灰听胜香邻所言在理，对未来的不可知和不可预见性，确实是让现在这支考古队感到力有不及，但司马灰跟着宋地球参加考古队之前，也是特务连的骨干成员，说什么对历史有追求，对考古有热情，那纯属自欺欺人，可论起杀人爆破之类的军事行动，他是再熟悉不过了，因此对于能否破解“地下神庙”之谜并不在乎，大不了拼着性命不要，将“神庙”里的秘密毁了。

罗大舌头连称妙计，让“绿色坟墓”黄鼠狼扑鸡毛掸子——空欢喜一场，只是想想也觉得挺解恨。

胜香邻猜测司马灰祖上或从艺的师傅多半不是善主儿，否则也不可能会使“蝎子倒爬城”之类的绿林绝技。那些山林的盗寇、海岛的水贼，杀人放火、劫城踹营才是其擅长的手段，习惯采取极端方式解决问题，可如今别无他策，也只能按司马灰所言行事——如果解不开“神庙”里的秘密，那就彻底毁掉这个秘密，总之要尽量抢在“绿色坟墓”之前，但愿这一切都还为时不晚。

不过胜香邻还是叮嘱司马灰：“如果宋教授泉下有知，断然不会同意，所以咱们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将这个计划付诸行动。”

司马灰点头应允，要说完全不想知道“神庙”的秘密，也绝对是昧心之言，最近司马灰一直在反复思索这个问题，究竟有什么样的惊人秘密，才值得西方冷战势力支持下的地下组织，不惜一切代价？他冥思苦想却又不得其解，下意识地以口问心：“为什么那座神庙的外壁色呈深绿，莫非是……邮电局？”

罗大舌头听了司马灰所言，恍然顿悟：“还真有点道理，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

胜香邻说：“亏你们想得出来，趁早别胡猜了，这地下的气压越来越低，我看很快还会有气象云形成风暴。”司马灰也隐隐觉出胸口作痛，知道可能是地底又有气象云聚集，就让众人尽快起程。

这时通讯班长刘江河发觉“短波发射机”有些反应，应该是整理背包的时候触碰了开关，不过能在地底收到“信号”，也是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情况。

司马灰见状问道：“格瓦拉在非洲参加世界革命的时候，就是通过苏制短波发射机，来跟远在古巴的老卡联络，据说它仅在一秒钟之内，就能载着摩尔斯密电码绕地球转上七圈半，但是也很容易受到气候和地理因素干扰，难道在这么深的地底下，还能收到外界传来的电波讯号？”

通讯班长刘江河报告说：“首长，我看这不像有内容的电波通讯，而是接收到了某个定位信号，距离考古队不会太远。”他拙于表达，只能带路前往。

司马灰等人都想看个究竟，就跟通讯班长往西南行出，众人看四周空寂异常，就推测这个来历不明的神秘定位信号，也许是被沙层覆盖住了，它每隔几分钟出现一次，来源很可能就在脚下。

第五话 短波发射机

司马灰心想如果“定位信号”就出现在脚下，其来源应该存在两种可能，一是失踪的“中苏联合考察队”，二是在迷航不返的“Z615潜水艇”。

因为“短波发射机”的用途十分广泛，由于它功耗极低，预先设置好固定频率，就能够持续多年定时发送短波，所以在航空航海之类的行动中，都会携带这种装置，以便在迷航遇难的过程中，为搜救分队提供准确的“定位信号”作为指引。

他又寻思沙层下的“定位信号”十有八九是来自于1958年失踪的中苏联合考察队，还是这种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考察队是在漆黑的地底深渊里行动，携带“短波装置”也是理所当然，但那些考察队员遇难后，已被埋在沙海中十余年之久，估计挖出来也都是一具具干尸枯骨了。不过现在既然被考古队发现了，总不能视而不见，当即圈出一个范围，上前掘开沙层寻找遗骸，挖了也没有多深，就能看出下面确实有个“物体”存在，却绝不是什么死人的尸骸。

待到拨去浮沙，用“电石灯”在黑暗中照到那物体冰冷坚厚的外壳表面，众人更是感到意外，看上去似乎就是那艘战术舷号为“615”的Z级潜水艇，可仔细分辨却又完全不像，因为这个物体的轮廓虽然也不算小，却绝对没有Z级潜艇2475吨排水量的庞大体积。

现在只能确定沙层下露出的部分是个金属壳子，两端见不到首尾，里面有个不断发出短波信号的“定位器”，但还无法识别这究竟是个什么“物体”，不过看到外壳上印有俄文，所以肯定不是“陨铁”之类的古老物质。

司马灰心里却是猛然一沉，他想起在野人山里引爆的那颗英军“地震炸弹”，至今还心有余悸，此时看了沙层下露出的物体，只恐也是“震动弹”一类，甚至有可能是枚更加恐怖的“氢弹”，连忙嘱咐让众人小心发掘，要是万一触发了它，咱这支考古队就得直接到“枉死城”中考察去了。

其余三人听司马灰说得郑重，怎敢掉以轻心，所以无不加倍谨慎，就差跟在探坑里出土文物似的一点点刮了。

众人秉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直用了多半个小时，才逐步将浮沙清理干净，使那个物体的轮廓整个显露出来。再看这东西确实近似一颗巨型炸弹，体积并不比英军轰炸机投放的“地震炸弹”小太多，不过外边是层铝壳，形状与其说像炸弹，倒不如说像个滚筒形舱体，而且上面绑了一匝匝的绳索。

司马灰这才知道是虚惊一场，这铝罐子大概是绑着降落伞，由“罗布泊望远镜”洞道中投放下来的补给舱，由于深渊里气流活动频繁，使它被带到了远处，舱内装有“短波定位器”，是为了能让联合考察队顺利接收。

胜香邻奇怪地说：“这个舱体封存完好，显然是空投下来之后还没有被人动过，里面的信号也未出现故障，联合考察队为什么不来找它？”

司马灰猜测说：“大概从洞道里空投补给物资之际，联合考察队已经失踪多时了，由于地底测站与考察队失去联络后不久，罗布泊望远镜计划就遭到了搁浅，也受诸多因素影响，被迫放弃了搜救工作，所以只能投下一批物资，如果考察队里还有幸存者，可以采取自救。”

罗大舌头可不在乎那些事，他急于知道舱里装了些什么，一边迫不及待用猎刀去撬，一边问通讯班长：“你知道咱这考古队有什么特点？”

通讯班长刘江河揣摩不出罗大舌头问话的意思，只好挠着后脑勺答道：“咱们可能是……是缺少工作经验。”

罗大舌头道：“你确实是个缺少经验的生瓜蛋子，但咱考古队的最大特点，就一个字——穷！”他嘴里唠叨不休，手里也没闲着，空投下来的“补给舱”无非就是个铝壳子，哪架得住他拆，三下五除二就揭开了滚筒形舱盖。

通讯班长刘江河上前协助把舱体里装的货箱逐一搬出来，检视里面的各种物资。

司马灰上前一看，里面无非是罐头、压缩干粮、化学药品之类，与他们在“地底测站”贮物室里发现的东西相差无己，但多了些成捆的苏制加长信号烛、照明弹、速发雷管，甚至还有几支带弹鼓的“PPS转盘冲锋枪”，都涂着枪油，弹药箱里则装满了黄澄澄的子弹。

司马灰等人见补给舱里装有武器，顿觉胆气大增，地底空洞是陨冰爆炸形成，氧离子密度比地表还高，亿万年间进化出了大量复杂异常的生命形态，多不是人间之物，考古队只有老掉牙的步枪，子弹也没剩下几发，如今正发愁怎么应付这次九死一生的地下探险行动，就找到了这批原封不动的武器装备，真如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罗大舌头立刻扔破鞋似的，先把他那条老式“撞针步枪”扔了，随手拎起一支“PPS冲锋枪”端在手里，检查枪机等各个部件全都运转如常，赞道：“这家伙，波波莎43式呀，多少年没见过了。”“PPS43式冲锋枪”，早在五十年代末期就已经基本上淘汰了，那时候“卡拉尼什科夫自动步枪”已经在苏联全军列装了，但北越同美军作战的初期，也没少装备这种老式冲锋枪。苏联专家团不可能给考察队直接提供武器，应该是当时国内部队的装备，“PPS43式冲锋枪”虽然型号古旧，但优点是弹鼓容弹量大、理论射速高、构造简单耐用、寒暑不惧，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西线战场的残酷考验，尤其在恶劣的地底或坑道环境中，它所发挥出来的战术性能和勤务效能，远比半自动步枪来得可靠。因此让通讯班长刘江河也将步枪扔掉，换成“PPS43式冲锋枪”。

但刘江河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是部队里配发的制式武器，他不肯随便抛下，司马灰对此也不便过于勉强，只得作罢。

随后又从舱体内翻出一部沙橇，可以将背包和装备都放在上边，拖拽着跋涉沙海，要比负重行军轻松许多，还能多带些干粮维持所需。

众人尽可能多的携带信号烛、电池、压缩食品，并且多装了几个弹鼓和两捆雷管以备急用，因为谁也推测不出这次地下探险任务会持续多久，所以是晴天带雨伞、饱肚存饥粮。

罗大舌头翻到舱底，又发现了一些服装，野外生存最关键的装备首先就是“服装”，五十年代中苏友好时期，苏联赠送给中方一批新式“荒漠战斗服”，只是由于数量十分有限，从未正式进入部队流通渠道配发。

其实这种特制的“荒漠战斗服”，也是苏联根据二战时德军的款式与面料改良而成，它通体采用浅黄色斜纹机织粗布，带防水透气夹层，具有较强的抗太阳能光谱热量吸收性能，防油污和防磨损性也很好。成衣经石磨浆洗加工后，软化了面料的坚硬质地，提高了穿着的舒适性，款式为侧排扣，宽襟大幅翻领，后边配有兜帽，具有一定的防风和防水效果，两侧配备四个对称的战术插袋，各处都体现了优异的性能和出色的设计理念。

相较而言，司马灰等人从头到脚的装备，甚至经验和技术，反倒都不如十几年前的联合考察队，此时自然毫不迟疑，把能换的全给换了。

不过这次最为重要的一件东西，还是胜香邻在舱中找到的“重磁力勘测表”，这种仪器很精密，与军用罗盘差不多大小，可以直接探明地底空洞内磁场或铁石蕴藏的情况，气压和深度也都能测量，有了它就不必再依赖“磁蛇”指引方位了。

众人找到了补给舱里的重要物资，心中踏实了许多，一直以来笼罩在心头的绝望情绪，终于得到稍许缓解，也有信心和胆量继续往深处走了。

司马灰感觉到地底的气压越来越低，看了看怀表，这一来二去，又耽搁了足有两个钟头，收拾齐整之后，就准备带着其余三人动身出发。

没想到这时又有变故出现，原来通讯班长刘江河，在空投下的补给舱内找到了“短波定位器”，可是关闭掉之后，他发现地底仍有持续的“短波信号”存在，而且这段信号十分古怪，因为通常的“定位短波”，按惯例都使用单节信号，没有具体内容，但从沙海深处传来的短波，却显得有些蹊跷。

司马灰本就敢于冒险，现在又有了武器，更是气粗胆壮，因此对刘江河所言不以为意：“既然补给舱里配备了定位信号装置，联合考察队自然也会携带短波通讯器材，所以我估计这另一个信号的来源，应该就是考察队最后所处的位置，即使那些队员全部遇难死亡了，联络信号也会持续发射。不过测站与极渊之间存在厚重的云雾，所以洞道里接收不到来自下面的信号，咱们现在却可以根据它进行定位，找到考察队在极渊中遇难的地点。”

胜香邻疑惑起来，她问刘江河：“你刚才说这段摩尔斯电码有些古怪，到底是什么意思？”

通讯班长刘江河解释说，普通的定位信号一般没有具体内容，也就是“嘀”或“嗒”的任意一节，但来自地下深处的信号，却是由一组“摩尔斯电报码”构成，它的内容简单明确——“我是615，不要接近我”。

第六话 二排左一

司马灰听通讯班长报告了“摩尔斯电码”的内容，终于知道为什么要说这段信号显得十分“古怪”了。

根据考古队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早在1953年的时候，苏联武装力量第40独立潜航支队，有一艘柴油动力的Z级常规潜水艇，携带两枚潜地火箭出航，由于领航仪器失灵，导致它在海中迷航失踪，从此下落不明，该潜艇的战术舷号为“615”。

不知当时苏联人得到了什么情报，竟判断这“Z-615潜艇”出现在了罗布泊荒漠地下，为了保守“潜地火箭”的机密，遂于中方达成协议，共同进行“罗布泊望远镜”计划，将洞道挖掘至地下10000多米深的区域。

但经过大地电场透视探测，存在于“摩霍洛维奇不连续面”之间的空洞中，并没有这艘苏军潜艇的踪迹，却意外发现了两个神秘的铁质物体。

于是在1958年，派遣了一支由22名成员组成的联合考察队，到地底执行实地勘测，同时也肩负着寻找“Z-615潜艇”的任务。随后就是联合考察队在地下失踪，与洞道内测站的通讯完全中断，又正值中苏关系出现裂痕，整个行动被迫冻结。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个事件的全部真相。

考古队在地底收到的“摩尔斯电码”信号，如果确实为明码发报，又没有使用加密暗语，那就应该来自于那艘失踪的“Z-615潜艇”，但它好像是一段特殊的“警告”，而不是什么“求救信号”，也许苏军潜艇就迷失在这片沙海深处。

不过司马灰等人都无法判断，这个定位信号是不是“陷阱”，因为“绿色坟墓”地下组织的特务，已经在当时渗透到了“罗布泊望远镜”内部。倘若真是“Z-615潜艇”在发出警告，也说明他们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危险，知道生还无望，才会在死神降临之前，通过短波发射机告知搜救分队放弃任务，不要试图接近。

可既然在地底收到了这个神秘的信号，就很难让人忽略掉它的存在，何况搜索失踪的“Z-615潜艇”、寻找遇难的联合考察队、探明灭火古国的起源以及地下神庙的谜团，原本都在考古队制定的计划之内，所以司马灰得知这一情况后，立刻向通讯班长刘江河，详细询问了搜寻短波信号的方法。

通讯班长刘江河此时仅知道信号的大致方位，距离还不清楚，但信号的来源，与导航大铁人永恒凝望的方位一致。

现在考古队还无法预测，地下沙海尽头的黑暗中存在着什么，但即使收到了来自苏军潜艇的短波信号，众人也很难相信它当真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毕竟罗布泊荒漠深处内陆，受到地底陨冰爆炸影响产生的时间裂缝，好像也未曾波及到罗布泊以外的区域，根本无法想象远在太平洋海域失踪的Z-615潜艇怎么到了此处。

司马灰对众人说：“连尼克松都访华了，这年头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至于短波信号的来源究竟是不是失踪的苏军潜艇，必须直接侦察过才见分晓，但我对它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咱们到时候还是要谨慎行事，千万大意不得。”

其余三人都说正该如此，毕竟这次行动的主要任务，还是探寻地下古国的起源，实在找不到Z-615潜艇也不用过于勉强。

众人随即通过测绘仪器和罗盘确认方位，背上PPS冲锋枪，拖拽着沙撬，继续向沙海深处进发。

考古队在地下渐行渐深，周围始终漆黑一团，只觉沙海起伏，漫无边际，寂静的空间和单调的地形，很容易使人感到心神疲惫，昏昏欲睡。

通讯班长刘江河几天来情绪紧张焦虑，休整的时候几乎没怎么合过眼，这时走着走着竟然睡着了，连滚下沙坡都毫无知觉，多亏被司马灰等人及时发现，才没把他丢下，这种情况下一旦掉队失散，也就意味着死亡。

先前搜寻补给舱的时候。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而且地下危机四伏，在沙海中宿营十分凶险，所以司马灰不敢让众人止步，连吃东西都要继续走，直到遇上风暴才能停下，他现在只能一边提防着周围的动静，一边让众人都跟通讯班长说话，免得他再次掉队。

考古队在找到空投下的物资装备之后，原本绝望悲观的情绪有所好转，好像在黑雾中看到了一线光明，甚至觉得也许有机会成功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回去，这些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每个人不都在潜意识中，审视着自己的人生观，所以不知不觉间，就说到如果能活下来，今后将会何去何从？

罗大舌头没什么太大的心愿，无非就是报了仇，找到Z-615潜艇和地下神庙，像马王堆女尸一样能在《光明日报》头版头条露回脸，若是再混个一官半职的赚上十七级工资，那就算对得起他爹罗万山了。

胜香邻父母都已故去，刚得知英国还有个表姐，可面都没见过就已经不在了，身边也没有什么牵挂，要是能活下来，应该还是要回到测绘分队工作，要不然还能去哪呢？她问司马灰将来的打算，是不是也和罗大舌头一样，想继续留在考古队？

司马灰知道考古队能活着回去的可能性极为渺茫，大概只有万分之一，因为没有苏联的减压舱，仅是地压综合症就足以要了性命，如今退路也已彻底断绝，何况他跟罗大舌头，又曾在缅北丛林里被化学落叶剂灼伤，恐怕回去也活不了几年，他现在是能活一天算一天，只想尽快找到“绿色坟墓”的首脑，把这笔帐彻底消了，从没考虑过以后的事。

不过“希望”确实是人在绝境中最需要的东西，哪怕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希望，司马灰觉得自己活了二十来年，还真没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社会上究竟能做些什么，从缅甸逃回来之后，好不容易被宋地球收留，以为从此能有份正经职业，可没多久宋地球就遇害身亡了，毕竞自己这身份是临时工，与烧锅炉的水暖勤杂人员一个待遇，连档案都在劳动局，回去之后单位还能不能接收都不好说，所以他对此事也没存什么指望。

司马灰甚至越想越是迷茫，总不能再跑回缅甸参加游击队，他又不愿意到北大荒农场去刨地，最多也就是到“黑屋”继续扒铁道，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选择？如果是眼下说最奢望的事，那就是能够找个清静地方住几年。

罗大舌头斥道：“你找清静地方干什么，想炼丹去？我记得你当年不是一直谋划着，要把夏芹娶回山上当压寨夫人吗？”

司马灰说：“那都是哪辈子的事了，再说夏副司令员看我去了就想掏枪，我都不敢从他们家门口过，你在军区的名声比我好多了，要是你主动上门求亲，这事兴许能成。”

罗大舌头信以为真了，忙问司马灰：“你觉得人家小夏真对我有意思吗，我怎么一直没看出来呢？那个……那个夏副司令员还算清正廉洁吧？”

司马灰说：“我觉得这也得分是什么事，你要敢空着手上门，就冲夏副司令员那脾气，他还不直接让人把你拖出去毙了？”

罗大舌头感到很为难：“问题现在咱都瓢底了，我哪还有钱去贿赂他老人家？宋地球许给咱的工资待遇根本就没兑现……”

司马灰说：“那你回去好好工作，攒够了钱再说，反正娶媳妇生娃的事也不用着急，俗话说好女不怕丑，生到四十九。”

罗大舌头和司马灰胡扯了几句，又趁机问通讯班长刘江河：“你这个生瓜蛋子，在老家牧区的时候有没有相过对象？”

通讯班长刘江河可不像罗大舌头似的什么都敢说，他只希望能顺利完成上级部署的艰巨任务，立功提干，继续留在部队，要不然再过半年服役期满就该退伍了，他在无线连学的通讯技术，回到地方完全用不上。但刘江河觉得这次所要执行的任务，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经常会拖考古队的后腿，不仅帮不上忙，还致使“光学无线电”受损，使考古队同后方失去了联络，回去不被处分就不错了，怕是指望不上立功受奖。另外他也十分佩服司马灰和罗大海的本事，真要是离开了部队，他就想跟司马灰学点技术，哪怕给考古队当个铲匠之类的临时工也行，吃公家饭总强似回到牧区擀羊毛。

司马灰心中感叹：“我自己都不知道将来该去什么地方混饭吃，上哪给你小子走后门？”但他不想让刘江河感到失望，因此也没拒绝。

司马灰察觉到气压变得更低了，寂静的空气中似乎潜伏着不安的噪动，而考古队正在经过的地形四周耸起，像是一处类似月球表面的“环形坑”，直径仅在十米左右，可能是千万年前从地幔里上升的热流或熔岩喷涌形成，此处沙层较浅，正可以作为倚托，躲避随时都会到来的风暴，便让众人就地停下，仰卧在环形坑边缘轮流睡上一阵。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蓦地里风如潮涌，砂石飞走，司马灰立刻惊醒过来，他发觉地底出现的气象云比预想中还要恐怖得多，就戴好风镜，让通讯班长把沙橇拖到身边，然后伏在地上等待风暴的到来。

这时胜香邻取出一张照片交给司马灰，先前在“地底测站”中找到了一些档案和资料，她刚才发现里面有张照片，是1958年那支中苏联合考察队的合影。

司马灰接过来，借着矿灯的光亮看了看，这张照片确实是考察队全体22名成员的合影，他们分成三排，前排坐在地上，中排半蹲，后排站立，背景在荒漠里，也许是“罗布泊望远镜”的洞道外部。

胜香邻对司马灰说：“你再仔细看看这张照片，第二排左起第一个人。”

司马灰将照片拿起来再次端详，果然是有些地方不对劲，那感觉就跟深更半夜里见了鬼似的，不觉奇道：“这个人？”

正自疑惑之际，趴在旁边的罗大舌头突然一拍司马灰肩膀，用手指了指远处，提醒他情况有异。

司马灰放眼眺望，见从远处的黑暗里出现了一条白线，好像是有某种发光物体，随着距离渐近，朦胧暗淡的细长光线，迅速变成了摇曳不定的白练，一个犹如巨型水母般的白色幽灵，漂浮在漆黑无边的大海中，绵延数十里之长。

第七话 摄影鬼影

司马灰极是惊诧，叫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他使劲用手抹了抹风镜，想看得再清楚一些。

其余三人也都怔住了无言以对，冒着凛冽的风沙趴在环形坑边缘胆战心惊地注视着这绚丽与恐怖到了极至的罕见奇观。

云层中的发光物体移动甚快，随着它的迅速接近，大量冰尘随着风呼啸而下，声如雷霆，势如移山，似乎是凝聚在地底的“冷却积雨云”被气流带动，形成了绵延数十公里的冰屑尘埃，又受到地压摩擦，使气流周围环绕着变幻莫测的光雾，出现了极光般诡异的现象。

众人只觉脸颊如被刀割，谁也不敢再去看了，都将身体与沉重的沙橇绑定，抱头蜷缩在环形坑中躲避冰尘，挨了许久，地底的“冷却气象云带”才终于消失，沙海中温度回升，使冰屑尘埃降下后转为水雾，白茫茫地弥漫不散。

司马灰等人被风沙埋了半截，冻得手脚都麻木了，待到稍能活动，就相继爬出来解开绳索，掸去身上的沙尘，看见没有人员失踪受伤，才松了口气，又躺在坑底喘歇了半天，胸中被罡风所窒的闷恶之状才得以缓解，于是拖出负重滑橇，准备继续出发。

司马灰在动身前，又从衣袋里掏出考察队的照片，刚才风暴来临时未及细看，此时反复端详，见这张照片拍摄得非常清晰，别的地方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只是其中位于二排左一的人员，脸部出现了一块暗淡模糊的光斑，使整张脸的五官都被抻长了，面目已经无法辨认，显得十分怪异。

这时罗大舌头和通讯班长也都上来看，众人以前听说过有些照片里能拍到鬼影，因为相机是感光器材，能够捕捉到一些人眼看不到的东西，可他们并没真正见过“幽灵照片”，不知此类观点是真是假。

可如果真有某部照料机能拍摄到“幽灵”，那它多半就是这张照片里的模样，这就是1958年中苏联合考察队合影带给司马灰等人的直观感受。

因为这张照片看起来一切正常，惟有二排左一的人员脸部模糊，如果是技术原因或机器故障，怎么就不偏不斜的出现在这张脸上？

司马灰以前看过不少死尸的照片，知道用照相机拍摄死人也不会变形，何况考察队合影的时候都还活着，脸部怎么会出现“鬼影”？

胜香邻对司马灰说，我也不知道照片中会不会呈现出人眼看不到的东西，但摄影中确实有“鬼影”一词，全称是“摄影鬼影”，并不是真能拍摄到幽灵，而是专指一些反射光斑。

咱们之前没有得到太多关于联合考察队的具体资料，现在虽然发现了这张照片，却仍有一名队员的身份无法确认。

罗大舌头很内行地说：“摄影鬼影其实就是鬼影，不管是什么东西反射到照相机里，它总得有个来源不是？”

司马灰点头道：“我虽然不太了解什么是摄影鬼影，可就是感觉这张照片有些问题，或者说问题出在……被照相机拍摄到的那名队员身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几句，始终不得要领，眼下虽然有了“照片”，可失踪的考察队却还是下落不明，只好暂且记下这条线索，再次整装出发，寻着沙海深处传来的微弱电波信号的方向行进。

大多数时候，地底流沙下的气温高达摄氏四五十度，在地压的作用下，半空的水雾凝聚不散，经常会出现局部性的冰雹和暴雨，为了节约电池和干粮，考古队就用鲸骨蛇油为烛，以火照罗盘而行。

地下黑得像是锅底，偶尔出现的光线也伴随着大规模风暴，测距仪在这种环境下失去了作用，众人已经算不清在沙海中走了多远，也不知今后还要再走多远，只能寻着断断续续的陨铁航标，一个点一个点的向前移动。

考古队无法确定地底的空洞是否存在尽头，只是感觉到已经走出了“黑雾”出没的区域，而来自“Z-615”的短波信号却仍在更为深远的地方。

众人越走心里越是没底，在漆黑的空间内，仅仅依靠有限的参照物，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又与外界彻底隔绝，每个人都承受着沉重的心理压力，直到一条宽阔的深谷，出现在了考古队的面前。

胜香邻取出“重磁力探测表”看了一阵，认为深谷中应该没有任何金属物质存在，就问司马灰是否要绕行过去。

司马灰看地形险要，下面更是深不可测，估计以前曾是极渊里的一处“海沟”，暗流和旋涡都是从这种地方涌出来的，虽然此刻地下之海已经枯竭，但深处情况不明，自然是“宁走三步远，不贪一步险”，还是绕路比较稳妥。

可通讯班长刘江河却在这时报告说，那段鬼魁般微弱的“摩尔斯密电码”，其来源应该就在这条深谷之中。

司马灰倍感诧异，“重磁力探测表”分明显示谷底不存在金属物体，可通讯班长却认为“Z-615潜艇”的电波信号，就来自于海沟底部，要不是探测表坏了，那就是短波装置出现了故障，他问刘江河是否可以确认无误？

通讯班长刘江河表示愿用人头担保不会出错，考古探洞之类的工作他确实是不行，但在通讯方面却是技术尖子。

司马灰等人还算信得过通讯班长刘江河，可是苏军的“Z-615潜艇”体积何等庞大，那简直是条百米长的“钢铁巨鲸”，它的存在，会使“重磁力的探测表”的侦测数值发疯般地狂跳起来，为什么此时表盘没有丝毫反应？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可问题究竟出在哪？按理说“Z-615潜艇”没有出现在罗布泊地底才是正常情况，但这段“摩尔斯密电码”的信号来源又是什么？

考古队权衡轻重，都认为就算是飞蛾扑火，也应该下去探明情况，于是放下沙橇，各自带上背囊和冲锋枪，寻找相对狭窄平缓的区域下行，遇到陡峭之处就使用绳钩，穿过一层层缥缈的薄雾，终于下到百米深浅的谷底。

司马灰用矿灯照了照，见四周层层密密的都是珊瑚化石，都有数米来高，色泽灰白，形同苍松古拍，表面布满了蛀洞，使原本就高低错落的地形，变得更为崎岖复杂，化石中的积水散发着腐臭。

司马灰为了防止遭遇意外，吩咐众人都罩上“鲨鱼腮式防化呼吸器”，并将冲锋枪机柄上的保险话销拽开，又打了个手势，命通讯班长重新确认，然后他指着传出信号的方向，告诉罗大舌头说：“你们伪军走前边，给我们皇军带路。”

罗大舌头很不情愿，嘴里又在不清不楚地发些牢骚，可戴着防化呼吸器，使得说话声格外沉闷，所以谁也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一个接一个紧紧跟住，迂回向纵深区域搜寻。

这段神秘的信号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年，此时谁都没有把握能找到它的根源所在，随着距离逐渐接近，都不免有些忐忑难安，提心吊胆地走了一阵，见地底火山岩构成的缝隙里，有具大型生物的骨架，看颅骨并不像座头鲸。

众人走到近处，发觉自己还没那古生物下颌骨的一半高，都不禁毛骨耸动，估计这里曾是某种古代海洋生物的巢穴，但极渊里的死亡之海早巳枯竭了几千年，来自苏军“Z-615潜艇”的电波果真从此传出？

据说美苏早期发射到外太空的探测器，曾收到过许多神秘难解的电波信号，一度有人认为，死者的亡魂都聚集到那里。甚至还有谣传，声称电波中含有警告，让世人千万不要接近。直到几年后才真相大白，原来探测器收到的信号，只是电磁产生的“宇宙微波辐射”，它从亘古洪荒之时就已经存在，与电视机上出现的雪花，以及收音机里杂乱的噪声，都属于同一来源，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电磁干扰现象。

考古队接收到的信号虽然微弱，却不会是毫无实际内容的“微波辐射”，司马灰等人一面猜测着信号的来源，一面向化石洞窟深处搜寻，可这时通讯班长刘江河又报告情况不对，来自“Z-615”的短波信号突然变得越来越微弱，最后竟然完全沉寂消失，再也接收不到了。

司马灰感到这件事情颇不寻常：“持续发射多年的短波信号，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没了？”

通讯班长敢用军藉担保不会出错，他推测“615短波信号”，并不是停止，而是消失，是信号的来源消失了，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恐怕只有一种合理解释。

司马灰转过头看了一眼通讯班长，此刻隔着“防化呼吸器”，根本看不到脸色如何，可对方眼中似乎闪过了一抹绿幽幽的诡异光芒，在一片漆黑的深谷中，即使隔着面罩也能使人察觉。

司马灰心生疑惑，逼近一步问道：“这两者有区别吗？信号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第八话 火洲

通讯班长刘江河告诉其余三人，如果考古队此前接收到的“短波定位信号”确实来自于失踪的苏军“Z-615潜艇”，根据它变的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消失无踪，大概只有一种可能性存在，那就是这艘潜艇仍在地底持续移动，又进入了某个存在干扰的盲区，所以短波信号被完全隔绝了。

罗大舌头不太相信：“这地方除了沙子就是化石，那潜艇又不是活物，它要是落在此处至少也得被埋上半截，怎么可能还在持续移动？”

通讯班长也觉得此事很难以让人信服，就连他自己都没法相信，毕竟苏军Z级潜艇的续航能力，仅为“11000海里”，从1953年失踪至今，怎么可能仍在没有水的区域里持续航行？可是从技术层面上分析，却只有这种解释才说得通。

胜香邻觉得仅凭一段“摩尔斯密电码”，也不能肯定就是失踪的苏军潜艇，地下空洞内可惊可怪的异常现象很多，有不少情况已经超出了考古队所能理解的极限，而且Z-615的短波信号本身就来历不明，既然已经无法定位，很难再去究其根源，这深谷中不宜久留，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妙。

司马灰在旁一言不发，隔着“鲨鱼鳃式防化呼吸器”的面罩，暗中打量通讯班长，此时却已看不到了那抹幽灵般的绿光，好像一眨眼就没了，可司马灰的视力是2.0，自认为不会看错，他心想这刘江河是考古队里的军籍人员，身份来历都很清楚，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难道竟会是“绿色坟墓”那个地下组织的潜伏分子？

这时司马灰忽觉地层深处有振动传来，自下而上来的好快，他低头一看，发现脚下龟裂的岩缝里正涌出一缕缕浓密的烟雾，闪烁着鬼火般的暗光。

胜香邻忙将司马灰向后拽开，就看绿色的浓烟越来越多，那地下像是有座烟囱喷涌，烟尘滚滚向上升腾，众人都感到皮肤烧灼难挡，仿佛多待一会儿就会被它烤焦，当即纷纷退避，可深谷中涌出浓烟的地方不下百十处，烟柱有大有小，有的竟高达几十米，都是色呈深绿，极是耀眼刺目。

司马灰这才知道通讯班长面罩上的绿光，是从地底产生气态冷光映射而成，他退开几步，问胜香邻：“这种烟尘怎么跟间歇泉似的说出来就出来了？”

胜香邻识得厉害，她对司马灰说：“地底气态物质呈现绿色，说明其中含有致命的强酸，一旦接触到人体就会被腐蚀、烧焦，大伙绕开走，千万别让它碰到。”

司马灰回头去看来路，发现已被间歇泉喷涌出来的灼热气体遮蔽，只得招呼众人绕开谷底的一团团浓烟，拼命向纵深处逃去。

众人一直跑到深谷尽头，都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膛好似要炸开来一般，途中也没见那艘Z级潜艇的踪影，甚至没有发现任何出现过的迹象。

司马灰见具有强酸的浓密烟尘被远远抛在身后，才让众人逐渐放缓脚步，穿过深谷，又是绵延起伏的无边沙海。司马灰寻思这一路上物资不断消耗，剩下的水粮已经非常有限，没必要再耽搁时间返回去取沙橇，于是根据“重磁力探测表”的指引，寻着方向跋涉前行。

考古队翻过一道道沙坡后，流沙下开始出现了风蚀沉降的地层结构，地幔里剧烈运动的热对流使岩层旱裂，大自然的变迁造就了神秘雄奇的罕见地貌，在地底沙海的腹地形成了一处“火洲”。

这近似戈壁般空旷的“火洲”，也在不断被流沙吞没，众人走到荒无人踪的茫茫沙海深处，迎面出现了一座奇异的古代城郭，规模宏大，但它早已成为了无人居住的废墟，周围只有断断续续的残破城垣，城壁内则是密密层层的石窟洞穴，沟壑蜿蜒，深邃莫测，怪诞的高大石人孤兀地耸立其间，被风沙切割得上粗下细，形如蘑菇，浑厚肃穆。

考古队穿过深渊里的茫茫沙海跋涉至此，个个皆是疲惫不堪，陡然间找到了这座失落的地下古城，都是思潮起伏，心跳加速，一时间恍如置身于世界的尽头，触摸到了来自远古时代的幽深气息。

司马灰不敢掉以轻心，率领其余三人攀上城壁，先向内观望良久，除了风动流沙，古城中只有黑漆漆地一片沉寂，是座完全没有生命迹象的死城。

胜香邻拨开沙土，见墙体砖石表面孔隙较多，就知道这是古代火山喷发后形成的“凝灰岩”。

此时远处云层中有道雷电击下，众人借着微弱的光亮，见古城深处依稀有一座黑沉沉的锥形高峰，整个城池都是绕山而造，可那山体没有尖顶，似乎是座沉眠的“地下火山”。

司马灰猜测那是地幔里的熔岩喷涌而成的火山，这地底古城几千年来依然完好，也许是座“死火山”，倒不必为此事担心，但他先前并没有想到，在深渊下的火山岩群地带，竟隐藏着规模宏大的地下建筑遗址，历史上对此毫无记载，一切情况都属未知。

总之这是个比“楼兰王朝”年代更为神秘古老，建筑更为奇异壮观的古国废墟，不知道能在里面发现什么惊人的秘密，而现在最值得深思的问题，就是这么庞大的城池为何要建在地下？是否与那座“神庙”有关？

不过仅凭考古队的四名成员，面对规模庞大的废墟遗址，想尽快从中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却又谈何容易，只好把目标定位于古城最深处的火山，也许那座高耸的山体就是“内城”，毕竟它是整个建筑群的核心区域。

通讯班长刘江河提醒司马灰等人，千万不要触碰古城中的任何东西，因为穿梭于沙漠中的驼队里，千年来始终流传着关于“魔鬼城”的传说，据说自古以来，没有谁知道魔鬼城是何人所建，又是建于何时。那里路途凶险，极难到达，目睹过它真正面目的人少之又少，即使历尽千难万险找到古城，最终也会被恶鬼夺去性命，城中莫名其妙涌动的风沙，往往就是恶鬼出没的征兆。

胜香邻也曾听说过此事，她对通讯班长刘江河说：“其实魔鬼城并不是古迹，而是罗布泊东北方一片风蚀垄槽的雅丹地貌，当地风沙暴烈、荒无人烟、道路艰难，古人经过时远远观望，多半会以为看到了荒漠中的一座古城，并载入史书，后人但见奇异，却不知它的根由，因此传说附会，愈传愈甚。”

通讯班长刘江河并不懂得什么是“风蚀垄槽”地貌，但他自幼长于驼队，常听老人们讲述大漠戈壁之中的古怪传说，心中难免有些耸栗。

司马灰看古城中构造复杂，深处好像存在着一种死亡与绝望的恐怖气息，表面看似沉寂，却必然有潜在的巨大危险，还不知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也担心通讯班长会有闪失，就吩咐他提着“电石灯”紧紧跟住。

考古队翻过断壁，寻路向古城深处的山峰移动，满目都是耸立的石峰和断岩，它们形成了无数笋状石柱和烟囱状的石丛，岩洞内有机相连，成为相互贯通的高大房屋，其下更分为数层，深达几十米，分布着密如蛛网的通风道。

这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地质结构，是远古时代地底火山爆发后，长期遭受风化和流水侵蚀，其残存部分形成了大量锥形土塔和各种洞窟，也使古城中的道路迂回曲折，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一进去就能把人转晕了，又多被流沙埋没，所以众人也不敢轻易深入地洞中探察，只能在上边用矿灯照视，然而荒毁甚重，始终没有什么发现。

古城中到处都有一些看似不成形状的乱石，可走到近处抚去沙尘，就会看到成千个石雕的俑人，形貌宁静自在，从不同角度冷漠地注凝望着前方，似乎任何东西都无法逃避它们的视线。

考古队摸索着走到山脚下，又有一道坚厚的墙壁，有座近十米高的巨大石门洞穿山腹，两侧各嵌有一尊千斤大铜人，一个握蛇，一个乘龟，面目奇异，遍体铸有“夏朝古篆”，但已锈蚀磨损，难以细辨。

罗大舌头急于想看看这座古城里藏有什么，上前推动巨门，可任凭他浑身筋突，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却如蜻蜓撼柱，那石门纹丝不动。

罗大舌头累得脸红脖子粗，他对其余三人道：“你们别光站后边看着，赶紧过来帮把手，要是推不开这道最坚固最反动的封建壁垒大门，咱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通讯班长刘江河背起步枪，想上前伸手帮忙，司马灰拦住说：“别瞎折腾了，这座大石门厚重无比，八成是用滑道从里面给顶上了，咱这四个人别说推开，就是把全部雷管都用上，可能也炸不动它。”

这时胜香邻对司马灰说：“就是炸药够用也不能采取爆破作业，考古队做事不能没有底限，否则和土贼还有什么两样？另外根据重磁力探测表的显示，地底古城里存在一个巨大的环状金属物质。”

第九话 石破天惊

司马灰有些意外：“地底古城里有环状金属物质？是不是这山体内存在矿脉？现在能否确认具体是哪种物质？”

胜香邻摇头道：“我也没什么把握，只能推测是铜，它就藏在这座大山里。”

罗大舌头也称奇道：“这事可真稀罕了，它能有多大体积？为什么会是个……环状物？”

胜香邻的“重磁力探测表”，只能显示一些大致数据，估计地底埋藏的环状金属物质直径在三十米左右，至于别的情况，就很难凭空推想了。

考古队虽然知道这座地下古城的建造者，很可能是在夏商周三代之际，由黄河流域迁入地底，可除此之外，则是一无所知，各种地理古籍上几乎没有任何相关记载，众人一时间无从着手，只能先到古城最深处的洞窟里探个究竟。

地底古城出现在导航坐标的尽头，也许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都在其中，现在距离“谜底”只有一步之遥，但古时候怎会有如此巨大的“环状青铜器物”？

司马灰心想既然古城深处有座高大厚重的石门，山峰内部必然中空，也许象口直上直下的深井，可以冒险从高处下到洞底，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应该先在地下洞穴中寻找路径，或许会有密道直通内城。

于是就让众人抓紧时间准备，先是胡乱吃了几口干粮裹腹，又把周身上下收拾得紧衬利落了，然后在附近挖开一处被黄沙埋没的洞口，由司马灰带上冲锋枪和电石灯，同罗大舌头下去进行侦察，那里边流沙太多，空气质量并不理想，灯光也跟着忽明忽暗。

古城在地下层层叠叠分为数层，有些区域连接处又低又矮，易守难攻，人在里面必须猫下腰才能钻过，就好象进入了错综复杂的蚂蚁窟巢，两壁间人工开凿的痕迹清晰可见，贯穿的通风井深达百米，地下洞道每一层的入口，都设有圆形石门，质地非常坚固，似乎是为了防备外敌侵入。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腰系长绳，提着“电石灯”探路，边走边四处观察，眼见地底古城规模宏伟，结构诡异，心下不禁暗自吃惊，感觉看到的越多，反而了解的越少。最后寻着方位绕到内城巨门底部，隧道两边的石壁上，凿刻着许多飞禽走兽的图形，他们用矿灯逐一照视，好像大部分内容，都描绘着万物消亡的传说，但内容古奥，一时难解其意，而且隧道尽头是条死路，无法进入山体内部，即使有密道也很难寻找，不得不原路撤出。

考古队只得涉险攀上高峰，此时地底云层涌动，狂沙滚滚，矗立于古城深处的锥形高峰，就像是城中的一座孤立沉默的巨塔，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它苍茫险峻，沉重的存在感使人心惊胆寒，可能世人永远也搞不清楚，这里究竟蕴藏了多少古老且诡异的秘密。

锥形山体坡度陡峭，贫瘠裸露的火山岩上寸草不生，就连空气里都充斥着荒凉恐怖的气氛，顶部是巨大的盆形火山口，四壁布满了厚厚的尘埃，中间则是个浑圆的洞窟，直径大约在五十米以上。

司马灰等人攀到顶部，在火山口边缘向下俯瞰，感觉洞中恶风呼啸，黑暗中似乎有种巨大的吸力，将人向下拉扯，胆略稍逊之人别说往下看了，只在旁边站着都会觉得两腿发软。

罗大海看得暗暗乍舌，他对司马灰说：“世上俗称四大黑，是包文正、呼延庆、三十儿下晚、无底的洞，我看这山肚子里简直比无底洞还黑，咱得先想个办法，探探它究竟有多深。”

司马灰点头同意，让胜香邻打亮一枚“信号烛”，从高处投向洞内，但是那团刺目的暗红色烟火刚落下去，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众人心中惊骇，信号烛在水里都能持续燃烧，而落到洞中转瞬间就熄灭了，可能山腹里也有浓密的烟尘或黑灰。

众人深知洞窟内凶险无比，但四周无路可通，另外勘测山体高度，估计考古队携带的长绳连接起来，可以垂到洞底，如今别无它策，只能冒死下去探明情况，就都罩上“鲨鱼鳃式防化呼吸器”，将全部长绳连接，一端钉在火山岩的缝隙中，逐一顺着长绳攀下。

司马灰仗着身手矫捷，当先而行，他把“电石灯”挂在身前，打开装在“Pith Helmet”上的矿灯，一道凝固似的光束立时投向前方，洞口聚集着大量被气流带动的浓厚烟尘，因此“信号烛”抛下去就看不见了，一旦穿过黑雾，就见信号烛落在下方百余米处，光芒虽已暗淡，却兀自燃烧未熄，但周围地气蔓延，四下里冥冥茫茫，也分辨不清究竟有些什么。

司马灰看山腹中并非无底，提着的心稍稍放松，攀着绳索下到底部，发觉脚下都铺着数米见方的平整砖石，缝隙里都布满了化合物形成的青苔，似乎山腹内是处地底宫殿，他此时无暇细看，见信号烛和电石灯燃烧正常，就摘下防化呼吸器，将其余三人逐个接应下来。

众人感到这地方的高度不上不下，显得很是古怪，都想先辨明置身何处，就重新引燃了一枚加长信号烛，周围百米之内，顿时亮如白昼，这才看清山腹里有座巨石砌成的高台，砖体砌合严密，一共分为七层，四面都有宽阔的梯形台阶，由庞大复杂的石像雕刻层层缠绕。洞底的火山喷发物经风化后，形成了有机的土层，一些奇形怪状的地底菌类植物，便在这个大坑里生长繁衍，使这座地下宫殿在几千年来的漫长岁月中，逐渐被它们侵蚀覆盖。

众人愈看愈觉心惊，待到信号烛的光芒暗淡下来，就通过“重磁力探测表”的指引，攀到地下宫殿底层，司马灰发现有个黑沉沉的物体，无声无息地矗立在面前，他用冲锋枪枪托一戳，铜声冷然，知道地底的环状金属物质多半就是这个东西了，忙招呼其余三人过来观瞧。

司马灰抹去铜器上面的尘土，见其形体巨大，腹呈长方，有一人多高，两侧有蛇身为耳，四柱足空，铜蚀斑斓，虽古不朽。壁厚大约为六厘米，表面铸满了形态奇异的魑魅魍魉，周遭皆以龙虎蝉纹为饰。

胜香邻奇道：“这好象是一尊古鼎……”

司马灰有些莫名其妙，先前勘测的结果是地底古城里有巨大的环状金属物质，怎么只有一尊古鼎？难道是“重磁力探测表”出现了故障？

这时罗大舌头在旁边发现了一些东西，司马灰过去一看，见又有一尊巨鼎，摸索着搜寻过去，一共找到九尊古鼎，体积相似，但形制各异，呈环状排列。看来事先勘测到的金属物质，就是这九尊大得出奇的青铜古鼎。

罗大舌头极是沮丧，考古队搭上好几条人命，才找到这座失落的地底古城，谁想到最后就找着这几个废铜烂铁，这就是命，人不能跟命争，你看看《西游记》就知道什么是命了，九九八十一难，其实没出长安之前，就已经有定数了，少一难也到不了西天。

司马灰见青铜古鼎上的纹刻何止千奇百怪，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废铜烂铁”，大鼎为国之重器，而考古队在地底发现的铜鼎，与商周战国时期的青铜器颇为不同，应该是上古之物，而且鼎身内外，遍铸各种图案，都与旧时传说相似。

司马灰想到这，就告诉罗大舌头等人：“关于这些古鼎的来历，我略知一二。”

胜香邻将信将疑，她觉得司马灰虽然有些本事，但能混进考古队，并非是有什么博古通今的真才实学，这家伙不把铜鼎说成是大锅就不错了，又怎会知其来历？

其实司马灰对历史和考古是不在行，可毕竟是金点真传，通晓相物古理，他知道在往古之时，天上忽然响起几声震耳欲隆的轰鸣，紧接着的是一道耀眼的闪电，南面有一道火柱冲天而起，比太阳更耀眼的烈火将天空分为两半，空气剧烈地燃烧。

当时太阳爆，陨石降，密集的火舌如同狂风骤雨般落下，四极俱废，九洲分裂，世间陷入了一片漆黑，暴雨终年不断，洪荒泛滥，江河横溢，海水倒灌，天地万物，同为波臣，山妖恶鬼也都趁机出来攫人而食。

发生这场洪荒浩劫的时期，就在夏代，禹王涉九州，探四极，疏通河道治水，最终凿穿龙门，将洪水引入大海。可以说这一过程，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一次地理大考察。

根据《左传》记载：茫茫禹迹，划为九州，又聚九州之金以铸鼎。鼎象物，则取远方之图，山之奇，水之奇，草之奇，木之奇，禽之奇，兽之奇，说其形，别其性，分其类，其神其殊汇，骇视警听者，或见或闻，或恒有，或时有，或不必有，皆一一画焉。

那是说禹王将各方进献的青铜，并收集坠地的陨石，在涂山铸成九只大鼎，并在鼎上铸刻山脉河流、地形物产、飞禽走兽，也记载了大量离奇诡秘的事件，后世称为“山海之图”，至于这九只“禹王神鼎”的去向，早已无人知晓，只留下许多古老的传说和未解的谜。

此后出现的所有地理典籍，无不以此为根源，甚至相物憋宝之类的古术，涉及到许多的内容，也基本上出于其中。

司马灰推测这座地底古城中的大铜鼎，多半就是绘有山海之图的“禹王神鼎”，不知它何以落在此处，也许考古队想要寻找的“谜底”，就隐藏在那里。他逐个辨识，果然发现其中一尊古鼎外壁上的图案，记载了一个存在于时间起点的巨大深渊，一切的危险、奇迹、秘密，以及无法超越的深邃，全都在这个无法抵达的地心黑洞中。

（《谜踪之国》之《楼兰妖耳》完）

第一卷　无中生有

第二卷　大神农架

第三卷　潘多拉的盒子

第四卷　阴峪海

第五卷　失落的北纬30度

第六卷　黄金山脉与水晶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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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中生有

第一话　吞蛇碑

第二话　鬼奴

第三话　照片

第四话　魔窟

第五话　虫洞

第六话 墙壁里的躯壳

第七话　超越一切存在的恐怖生物

第八话　费城实验

第九话　承压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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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吞蛇碑

司马灰认为考古队在地底发现的巨大青铜器，藏于地下数千年，并未因氧化而生出铜蚀，可能是在铜中混入了陨石里的金属成分，而观其形制，正是古人造于涂山的“禹王鼎”，因为鼎身上铸有“山海之图”，那些神秘的图形与符号，涉及了远古时代的地理、地貌、湖泊、沼泽、沙漠、湿地，以及海外山川巨变，矿物分布、植物分布，飞禽走兽的迁徙与灭绝、变异与演化等诸多信息。

其中有一尊巨鼎，遍铸地下魑魅魍魉之形，以时间和地层深度为序，依此记载着四极以下地形地貌，乃至各种矿藏和古怪生物，最底层则是一个无底深渊般的黑洞，里面还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半隐半现，不知究竟为何物，这个黑洞的位置与特征，都与考古队想要寻找的“神庙”十分相似。

每一处图形旁边都有虫鱼古篆进行注释，司马灰加以辨认，应该是“夏朝龙印”，他对此无能为力，半个古篆也认不出来，只是“禹王鼎”是相物古术的根源，司马灰向来听闻已久，所以不难推测出了这几尊巨鼎的来历。据说秦代的地理古籍《山海经》，就是根据古鼎上的“山海图”所做，但内容已失其真。

胜香邻听司马灰说得完全合乎逻辑，想来不会出现太大偏差，也不免暗自惊叹，以往帝王诸侯的陵寝中，最重要的殉葬器物就是铜鼎，鼎为国之重器，只有帝王才有资格殉以九鼎，以此代表九州。如果寻根溯源，还属“禹王涂山铸鼎”为祖，因此禹王鼎又称“鼎母”，鼎上契刻的山海图，更是涵盖天地之秘，历史上对“禹王鼎”下落的记载十分模糊，想不到竟会出现在这座地下古城中。

罗大舌头焦躁地说：“我看这几尊大铜鼎里又没地图，对咱考古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趁早别在它身上浪费时间了。”

司马灰说：“罗大舌头就你真是一肚子草包，以前总听宋地球说什么‘四羊方尊、虢季子白盘、越王剑、秦王镜’之类的国宝，可要放在这九尊青铜巨鼎面前，却都是重子重孙不值一提了，如今实属旷世难逢的机缘，这也是咱们从大沙坂进入地下以来，最为重要的发现。”他又问胜香邻能不能把鼎身上的图案临摹下来，可这些记载着地底秘密的古老图形，神秘而又复杂，就算是找来一队人分头“描样”，怕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完工，但现在的四个人里，只有胜香邻掌握着这门技术，其余三个人即使照着葫芦也画不成瓢，帮不上什么忙。

胜香邻说：“壁画才需要描样临摹，而大鼎上铸刻的图案可以直接拓下来，用不了多少时间。”她说着话就从背包里取出拓本，将古鼎上的团形逐片拓下，又编上记号注明位置。

司马灰等人全是外行，根本插不上手，只能在旁抽烟等候，合计着接下来要到山腹中的地宫里进行侦察。

通讯班长刘江河在旁负责戒备，他有些好奇地问司马灰：“司马首长，你刚才说这几尊铜鼎对考古队意义重大，它对咱们究竟能有什么用处？”

罗大舌头说：“几千年前的东西能有什么意义？典型的封建迷信思想黑线回潮，难道修正主义的错误工作路线，还要在考古队里旧调重谈？”

司马灰脑中也没什么头绪，无心再与罗大舌头胡扯，只能说其实考古队和“绿色坟墓”这个地下组织，想要寻找的目标，现在已是完全相同，也就是一个接近地心的未知区域，赵老憋称其为“神庙”，它可能是因地幔能量高度集中，塌陷而成的一个“黑洞”，这个黑洞的具体位置和里面存在的秘密，已经超出了咱们所能理解的极限。

考古队现在唯一找到的确切线索，就是这座地下古城，和禹王鼎上的山海之图，但咱们解读不出夏朝古篆，单凭那些神秘诡异的图形，很难洞悉其中的真相。“绿色坟墓”组织中的物探工程师田克强，也就是那个代号为“86号房间”的特务，常年潜伏在新疆戈壁，窥视着罗布泊望远镜，这说明地底一定有某种东西存在，直接威胁到了该组织的目标，我估计这些秘密就在“禹王鼎”里，考古队要想前往接近地心的黑洞，就必须想办法破解这个谜团。

这地底沙海的尽头，是一座环绕火山窟而建的古城，山腹里藏有地宫。夏代古篆和青铜大鼎，都直接印证了它是从黄河流域远迁而来，那时候人烟少、野兽多，山崩海怒，自然环境非常残酷，四方都有穴地而居之人，而铜鼎的存在，则说明洪荒时代已经结束，这座城墟应该是夏商王朝的后裔所留，所以考古队要继续搜寻地宫，希望能有一些新的发现。

这时胜香邻已拓下图片，整理好了装进背包，只留下一张递给司马灰看，禹王鼎的山海图中，也记载了“极渊”。

司马灰接过来看了看，见那些图形都是地下波涛汹涌的深海，其中不乏“连城之鲸、万丈之蛟”。相传禹王涉九州、探四极，详细度量大地山川的形势，才凿开“龙门”导河入海，具体是东海还是南海，则已无从考证，仅知道洪水灌注之地被称为“禹墟”，也许这个地壳与地幔之间的“空洞”，就是“禹墟”，不过这些事没有证据，只是凭空揣测。

司马灰知道这些图片不同寻常，就让胜香邻将其妥善收好备用，然后命众人起身离开，返回那座地宫的边缘，在与古城石门对应的方位，有一个墓道般的洞口，既高且阔，往里面看甚是沉寂阴冷，与戈壁火洲中的枯热截然不同。

考古队打开安装在“PithHelmet”上的矿灯，缓步走向深处，隧道里空无一物，两侧的洞室里也同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司马灰感到这里气氛不太对劲，提醒众人多加小心，谁也不要冒进。

通讯班长刘江河心中又开始有些发怵：“这地方实在太静了，好像连半个活人也没有。”

罗大舌头冷笑道：“这里要突然冒出个活人来，那才真是见着鬼了，奇怪的是连具死尸也没有……”

这时司马灰的矿灯光束，照到墙边躺着一具死尸，就见那尸体头颅奇大，仿佛水肿了一般，竟大过常人一倍有余，显得枯僵的脸部和脖颈很是细小，说不出的怪异恐怖。

通讯班长刘江河心理准备不足，看到那具尸体死状奇怪，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惊道：“死人！”

司马灰借着矿灯看到深处还有不少尸体，也暗觉吃惊，就按住刘江河的嘴，低声道：“你给我小点声，万一惊动起来几位，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胜香邻见司马灰又在危言耸听，把通讯班长刘江河吓得脸都绿了，她听着也有些心慌，就嗔怪道：“司马灰，你别总吓唬人行不行？”

司马灰对胜香邻说：“我可真不是吓唬你们，这些年我看得死人多了，却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尸体。”

胜香邻点头道：“大伙务必谨慎些个，千万不要轻易触碰这些死尸。”

于是众人小心翼翼地上前察看，凭那些尸体的衣服和随身装备，就知道属于1958年失踪的那支中苏联合考察队，没想到他们也找到了这座古城，并在此遇难身亡。

罗大舌头挨着个数了数，一共有22具尸体，考察队的成员全死在这了，包括照片中那个“鬼影”。

这些考察队员死状诡异，距离尸体不远处，有一块古老斑斓的石碑倚墙矗立，约有一人多高，形状像是人脸，可仅具轮廓，并没有刻出面目，只在底部雕着一张黑洞洞的大嘴，正在倒吞一条怪蛇。

司马灰用矿灯照视地宫中的“吞蛇碑”，暗觉脊背发凉，似乎是考察队在接触这块石碑的时候，突然间遭遇了不测，竟未能走脱一个。但1958年这支考察队事关重大，司马灰虽知这附近必有凶险，也不敢草率了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调查，他嘱咐其余三人，在没有得到允许之前，谁都不准擅自接近地宫中的“吞蛇碑”。

众人逐个搜索尸体身上的口袋和背包，找到了一些地图和照片，以及笔记之类的物品，司马灰正在按照片逐个对比尸体的身份，死尸虽然枯僵，面部五官却仍可辨认。

这时却听身后有些声响，司马灰额上青筋直跳，心想：“刚说过不要接近那座古怪的吞蛇碑，怎么一转过头去就给忘了？”但他一抬头，就发觉考古队的其余三个成员都在身前，他心中猛然一沉，感觉头发根子都竖了起来：“后边的是谁？”他大着胆子回过头去，同时将矿灯光束投向身后，身后除了石碑，更无一物。司马灰心说：“难不成这古碑年深岁久成了气候？”

第二话　鬼奴

司马灰见墙下的“吞蛇碑”沉寂无声，没有任何异状，也不知刚才古怪的声响来自哪里，但他每次看到那块石碑，便感到全身寒毛发乍，他暗想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就壮了壮胆子，按住矿灯凑到近处仔细打量。

这块“吞蛇碑”斑斓古朴，形状奇异，说它是座“石碑”，只是考古队根据其外形做出的称呼，没人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碑体上面的轮廓看上去像是人脸，但没有面目，只在底部有怪嘴吞蛇，显得甚是诡异残忍。

司马灰忽然想起旧时有部“驱蛇书”，俗称伏蛇咒，多为历代乞丐首领所持，只要展卷一读，群蛇不分巨细，都来听命。乞丐便挑捡其中粗大之蛇剥皮烹煮，作羹裹腹，但只有在荒年讨不来饭的时候才敢使用，否则就犯了忌讳，这座古碑是否也能聚蛇？可这地宫里除了考察队留下的22具尸体，也没有发现任何生物存在的迹象。

这时胜香邻告诉司马灰，考察队的尸体虽未腐坏，但脑颅变形，面部枯化严重，很难与照片上的容貌对比，这需要专业的技术鉴定。

司马灰心想考察队全部22具尸体都在这，说明照片里的摄影鬼影，确实是偶然的光学折射形成，也许是我们先前太多心了，如今发现了联合考察队的遇难地点，又从尸体身上找到了很多图纸和密码本，收获已经不小，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妙，于是让众人收拢死尸，用“205型单镜头反光照相机”拍下照片作为记录，然后转身撤离。

众人按原路往回走，可感觉越走越不对劲，地宫里四面都有隧道，中部是存在“吞蛇碑”的正殿，每条隧道两边依此藏有数间洞室，进来的时候估测隧道长度在两三百米左右，但走到尽头的时候，却没有找到洞口，只有冰冷坚厚的石壁。

罗大舌头茫然道：“咱这是走麻答了，怎么跑到死路上来了？”

胜香邻看了看罗盘上的指针，奇道：“方位没错，不应该是迷路了……”

司马灰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座地宫里果然有些古怪，莫非是地底暗藏“机括”，能将进来的人活活困死？不过司马灰懂得销器变化，并不将此事放在眼内，告诉众人道：“据我看，这鬼地方算不得什么，除非是三岁顽童不晓，但要稍知相生相克之理，如踏平地一般。”说罢上前摸索石壁，可随即发现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那坚硬的凝灰岩砌合紧密，少说也有七八米厚，里面都是实心的，并不存在机括，即使用大量定向炸药，也未必能将它破坏。

通讯班长刘江河担心地说：“首长，这地底古城里肯定是闹鬼了，那些考察队的死人不想让咱们离开。”

司马灰说：“别他娘的自己吓唬自己，我看这事多半与地宫里的‘吞蛇碑’有关，现在已经走不脱了，咱们只能再回去找到那座古怪的石碑。”

考古队正要掉头往回走，耳听隧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接触到墙壁发出“嘁嘁嚓嚓”的怪异声响，好像是许多肢节类生物，听声音越来越近，而且来势汹涌如潮，实是难计其数。

众人都吃了一惊，不知道地宫深处究竟出现了什么，但见来者不善，“PPS冲锋枪”未必抵挡得住，只得退向旁边的洞室，又合力推动圆形石门，将与隧道连接的洞口彻底隔绝。

司马灰贴在石门上听了一阵，隐约听到外边隧道里的声音，都被挡在了外边，这才松了口气，刚一转身，发现其余三人都依着石壁怔住了，好像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司马灰心想这洞室内能有什么？他抬眼一看，也是吃惊不小，原来洞室墙下，无声无息地坐着个人。

那人形容枯槁，一脸的皱纹，满头全是白发，两眼如电，他也在盯着司马灰等人看，其装束与死在地底的考察队完全一样。

司马灰转念之间，就已分辨出这此人不会是绿色坟墓的“首脑”，因为“绿色坟墓”就像一个幽灵或行尸，那种阴森诡异的死亡气息很难掩盖，可考察队22具尸体不是都在地宫里吗，这“老白毛”会是什么人？

那老白毛盯着司马灰等人打量了一阵，忽然冷冷地开口问道：“你们……是来找我的？”

司马灰不答，反问道：“你是1958年罗布泊望远镜考察队的成员？”

老白毛“哼”了一声，说道：“后生，这可是国家机密，谁是你们领导，我要直接跟你们领导讲话。”

司马灰等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此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地宫中？难道遇上了考察队其中一名成员的“幽灵”？另外照片上好像没有这个人，莫非它就是那个“鬼影”？

司马灰感觉到情况不明，想先探探虚实，他吩咐通讯班长刘江河守住石门，提防密室里会有变故发生，然后对那老白毛说：“我就是队伍里打头的，我跟主席合过影，还跟总理握过手……”

罗大舌头插嘴道：“这事我可以作证，司马灰这小子确实跟主席合过影，可那是缅共的主席，跟他握手的是老挝总理。”

那老白毛听了更加疑惑，又问道：“这么说你们不知道我是谁了？”

司马灰见其态度不好，就没好气地说：“看你这倒霉模样肯定是位专家。”

老白毛点头道：“一般俗人都这么称呼我，我听着也习惯了。”

胜香邻见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嘴滑，说来说去净兜圈子，这么下去几时才有结果？她就对那白毛专家直言相告，将考古队深入大沙坂，穿越地槽和煤炭森林，找到“地底测站”，接下来摆脱了“86号房间”的跟踪，又从“时间匣子”中逃脱，最终抵达沙海古城的经过，捡紧要的说了一遍，希望能够取得对方信任。

司马灰心想这“白毛专家”来历不明，怎能轻易把考古队的事情全告诉他了？可转念一想，考古队现在走进了死路，这些情况也没必要再保密了，因此并未加以阻拦，在旁静观其变，看对方究竟会说出些什么话来。

白毛专家听得将信将疑，他好像是在猜测胜香邻说的事是真是假，沉思了一阵，才承认自己是1958年中苏联合考察队的成员之一，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以及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来非同小可，而且都与这山腹里的“吞蛇碑”有关。

他告诉司马灰等人：关于“罗布泊望远镜”，失踪的苏联潜水艇，乃至“绿色坟墓”这个地下组织的秘密，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了解，起码也知道个七八成，但这些事盘根错节，只能从最开始的时候说起，也就是天地构造之时。

自1543年开始，波兰天体物理学家哥白尼，就提出了“日心说”，从此天体演化的讨论被归入了科学范畴，逐渐形成了“星云说、遭遇说”等诸多流派，但事实上，所有关于天地起源的学说，到现在为止仍停留在假设阶段，全都无法证明。

苏联科学家在“罗布泊望远镜”中采集到的岩心样本，其中含有矿物质“锆”，根据测量它的年龄来推测，地壳与地幔之间的空洞，至少已经存在了46亿年，当时在地底发生了陨冰爆炸，才使这个距离地表10000米的深渊中出现了氧气和水。

然而早在四千多年以前，那个洪荒泛滥的时代，人类就已经发现了这个地下空洞，禹王凿开黄河流域的龙门山洞窟，将洪水引注大泽，这是史书上记载的“禹墟”，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极渊”，相传有十万阴兵在地底开凿暗河，才把洪水从龙门山导入“禹墟”。古人勘测地理的精准程度，以及工程的宏大与难度，即使放在今天也难以想象，只能归结成是有鬼神相助，其实是因年代久远，古书上的真实记载少之又少，许多方法都已经失传了。

司马灰越听越奇，这“白毛专家”虽然说得头头是道，可他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这些秘密或许在地底古城里有所存留，但“夏朝古篆”在宋代以后，就已经无人能够解读，这老家伙究竟是个活人……还是照片中的“鬼影”显身了？

这时那白毛专家又神秘兮兮地对众人说道，“夏朝古篆”出现的年代比甲骨文还要早，因为内容古奥，存世不多，并且在千年以前就已经彻底失传了。但非是夸口，如今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得懂，所以我才能破解这些惊世之谜，至于其中的原因，你们现在不要追问，先听老朽把话说完。

历史上有个“禹王锁蛟”传说，相传夏代有古妖，形若猿猴、金目雪牙，名为“巫支祁”，禹王在疏通淮河的时候，将巫支祁锁于深不见底的“淮井”中，也有观点认为巫支祁为大蛇，所以才有锁蛟之说。

事实上当时淮水边有个尊蛇为神的古国，其人穴地而居，不识火性，屡次掘开河道导致洪荒泛滥，在被夏王朝降伏后，就充为奴隶发往地底挖掘鬼渠，由于合理利用了蕴藏在地壳下的原生洞窟群，才使这条暗河蜿蜒数千里，又埋下诸多重器镇河。“禹王铜鼎”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失落在了地底，后来黄河里的大量淤泥沉陷，填塞了龙门山下的暗河，直到千年之后，才逐渐有鬼奴从地底逃出，遁入西域大漠，成为了“吐火罗人”的祖先，又有一脉分支在秦汉之际迁至缅甸，既是神秘消亡与地底的“灭火国”。

胜香邻听这白毛专家对几千年前的古老历史了如指掌，所知所识远超寻常，不由得又惊又奇，想不出对方何以知道得如此清楚，罗大舌头和通讯班长刘江河也在旁听的俩眼发直。

只有司马灰心中愈发怀疑，他不想再听这白毛专家大放獗词，在没有辨明对方身份之前，这些鬼话谁敢相信？

司马灰拿出考察队的照片，借着“电石灯”对着那白毛专家反复打量，这照片中没有一个人的相貌与其相似，即使对方是个死去多年的“亡灵”，它也绝不会是1958年那支联合考察队里的成员。

罗大舌头埋怨司马灰说：“你这人就是太多疑了，谁都不愿意相信，那照片里不是还有个模糊不清的摄影鬼影吗，你又怎么确认第22个人不是这位老同志？”

司马灰说：“照片中鬼影的脸部虽然无从辨认，不过我能确定那是个俄国人。而咱们在地宫里遇到的这位‘白毛专家’，却根本不在考察队的照片上。”

第三话　照片

照片中位于二排左一的“鬼影”，脸上虽然存在光斑无法辨认，可面部之外仍被照相机真实地记录了下来。

此时司马灰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细节，他发现考察队22名成员穿着的衣服不同，以此特征辨认，照片里的“鬼影”应该是个苏联人，所以不管“鬼影”的真实身份如何，至少不是这个躲藏在地下的“白毛专家”。

其余三人听了司马灰指出的问题，也是心中疑惑大增，对方显然知道许多重要机密，可此人来历不明，怎能相信他说的那些话？

那白毛专家看出众人戒备之心未减，就说照片确实是在考察队进入地底之前所拍摄，不过你们要想知道照片里的“鬼影”究竟是谁，就必须了解“绿色坟墓”组织的核心秘密，这个地下组织正式成立于1946年，它的结构像是一把“雨伞”，组织内部以不同的建筑物做为代号，坟墓最高，房间最低，而首脑就是掌握“伞柄”的那只手。

司马灰一直思索着如何从此地脱困，没心思再去理会这老白毛危言耸听，但对方忽然提到“绿色坟墓”，显然对这个地下组织所知甚深，他也只得沉住气听个究竟，并暗自揣情摩意，猜测这白毛专家的真实身份。

白毛专家显然深知“句句警人心，听者自动容”的道理，他先拿话稳住了考古队的四名成员，却不再提及“绿色坟墓”，而是继续谈先前说到的极渊暗河。鬼奴是西域吐火罗人的祖先之一，吐火罗在印欧语系中有“洞窟”之意，因此可以将这座失落在地底的古城，暂称为“吐火罗城”。

古城中留存着大量壁画和夏朝古篆，记载了禹王探四极度量天地的传说，以现在的观点来看，“禹墟”就是陨冰爆炸在地底形成了大空洞，它周围的地壳中也产生了近似峡谷的幽深裂隙，古人凿开龙门山洞窟，利用地缝为暗河，终于将处在内陆的洪水引入墟中。

夏朝龙篆里还记载着一个非常神秘的事件——地壳下有处无底深渊般的黑洞，它裂合无常，里面不知存在着什么物体。

古人将此视为禁忌，提也不能提，说也不能说，所以记载描述得十分有限，这些古老的秘密慢慢化做了时间的尘埃，几千年来再也无人提及。

物换星移，转眼已是1953年，冷战初期，一艘隶属于苏联武装力量第40独立潜航支队，战术舷号为615的Z级柴油动力潜水艇，携带两枚“曙光”潜地火箭出航，在太平洋海域按照命令执行既定任务，当下潜至200米极限深度的时候，突然发生了灾难性的海蚀，从此下落不明。

但事实上这艘潜艇失踪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到处游戈的“幽灵”，美国空军和英国舰队都曾在不同的区域内，接收到来自Z-615的短波定位信号，可来源都出现在根本不可能抵达的深海或地底，并在持续移动。

各方对此事极度重视，都打算抢先一步找到这艘幽灵潜艇，但经过多次探测搜寻，完全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当时有情报组织提供线索，推测这艘潜艇驶入了接近地心的黑洞，它的通讯信号混在来自地下的电磁微波辐射中反复出现，从而折射到了地表，而在地底持续移动的并不是Z-615潜艇，而是“黑洞”本身。

这个处于地幔与地心之间的“黑洞”，既是禹墟中记载的未知区域，因此失踪的苏军潜艇，将会在某个时间内，出现在罗布泊荒漠下的极渊里，至于它为什么会不断移动，至今还无人能够解释。

该情报的来源就是“绿色坟墓”，它前身为走私军火交易情报的地下组织，其成员秘密渗透于各地，但内部始终保持单线联络，全部由“首脑”通过电台直接掌控。

在那段特殊时期，冷战中的各种军事竞争，已趋于白热化，其中就包括对地心的探测行动，苏联根据这一情报，决定将“地球望远镜计划”移师至罗布泊荒漠，并与中方达成协议，共同挖掘埋藏地壳下的原生洞窟。经过大地电场透视分析，在地底发现了两个神秘的铁质物体，但不像是失踪的苏军潜艇，又因事先得知距离地表10000多米深的区域，曾是“禹墟”古迹，就在1958年组成一支联合考察队，其中包括地质与考古专家，以及军事观察员，前往极渊中进行实地勘测，在正式出发的前几天，考察队共同拍摄了一张合影，也就是出现“鬼影”的那张照片。

照片中脸部无法辨认的成员，是一位来自苏联UKB设计局的军工，在拍摄完照片之后，这名军工就无缘无故地死了，尸检报告的结果被列入机密范畴，具体情况，只有苏方了解。

那时“绿色坟墓”已经逐渐摆脱了冷战势力的控制，该组织的主要目标就是不惜任何代价，找到黑洞中的秘密，苏联的“罗布泊望远镜”计划，也只是它所利用的有效资源之一。在1958年前后，各方已开始察觉到这一情况，并将其排斥在“罗布泊望远镜”计划之外，国内也在历次镇反运动中抓捕了不少潜伏分子，但“绿色坟墓”这个地下组织，不归任何势力所属，内部又是单线联络，互不相识，如果不挖出“首脑”，很难将之彻底铲除。

因此也有人怀疑，这名UKB设计局的军工，是被地下组织的潜伏分子所害，而照片里出现的“摄影鬼影”，绝不仅仅是个巧合，要按迷信的说法可能是被鬼上身了，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不过照相机究竟捕捉到了什么，也因缺少进一步的证据，还无法作出肯定的结论。

由于UKB设计局的军工意外死亡，考察队里出现了一个空缺，这老白毛就临时接到命令，随队进入“罗布泊望远镜”，不料途中受到沙虫袭击，磁石电话机的线路被截断，短波发射机也出现了故障，从此失去了与后方联络，考察队在地底沙海中无从辨认方向，为了避开黑雾，只能依靠重碰力探测表，寻着导航的陨铁摸索到了这座古城中，等待搜救分队的到来，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漆黑死寂的城墟地宫，却是一个让一切生命有来无回的“魔窟”。

司马灰在旁听了半天，与前事加以印证，觉得这老白毛所言不虚。他和罗大舌头等人，向来对特务组织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反感，这主要是因为五六十年代确实潜伏着许多特务，那时候民间的谣言很多，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诸如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跟爷爷一起生活，他临睡贪嘴，多吃了两块西瓜，半夜被尿憋醒了，睁眼一看他爷爷正在那偷偷摸摸地摆弄一部电台，原来这小孩的爷爷就是个特务，眼见事情败露就把自己的孙子活活掐死了；还有谣言说美帝造的原子弹，都是以人体器官来提炼原料，男的割卵蛋，女的割子宫，要是谁们家有人口失踪，那肯定是被敌特捉去当“原材料”了。

虽然现在也知道这都是源自田间地头的不实传闻，可对他们那一代人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是不小，一提到特务组织就是水火不同炉的敌我关系，但司马灰认为“绿色坟墓”却不同寻常，这个秘密组织的目标，是妄图探测地心黑洞里的秘密，可那里又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莫非想颠覆政权，让三座大山重新压在无产阶级脑袋上，使咱老百姓重受二遍苦，再遭二茬儿罪？还是想学秦皇汉武，要破解长生不死超脱轮回之谜？仔细想想，这些可能性都不存在，另外照片中的“鬼影”虽然已经死了，但考察队仍是22名成员的编制，而且全部尸体都在地底，这个“老白毛”究竟是人是鬼，他何以对“禹墟”中记载的秘密如此了解，为什么要说这座吐火罗古城是个“魔窟”，考察队在古城地宫里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难道此人……是个躲在匣子中的幽灵？

司马灰寻思不管遇上的是人是鬼，可总算逮着个明白的，此刻有许多疑点必须探个究竟，于是就问对方：“禹墟里虽然有些石刻壁画图形，但仍以蝌蚪般的夏代古篆为多，你能对几千年前的事情了解得如此透彻，总不可能是看图猜意，如果解释不出原因，终究不能让人信服。”

那老白毛斜眼看了司马灰一眼，说道：“夏朝龙印比甲骨文出现得还要早，内容古奥神秘，近千年来始终无人能够破解，那是因为世人愚昧不明，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如果你只是对着古篆一个个的辨识，大概再过一千年，也还是认不出来半个。但甲骨文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只须找到一块同时刻有夏朝龙印与殷商甲骨文的古碑，将两者相互加以参照，要破解夏代古篆岂不易如反掌？”

司马灰与罗大舌头等人，根本搞不懂这些名堂，但听其来似乎不无道理。

胜香邻却知道这种“交叉对比法”确实存在，前些年法国考古队曾利用这种方法，成功破解了埃及法老墓中的大量神秘符号，其中就有著名的“死者之书”。

司马灰看到胜香邻点头示意，心知此事已无可疑之处，他虽然仍有无数谜团想要得到解答，但话要一句一句来说，取其轻重缓急，就先问那白毛专家，是否知道“绿色坟墓”的真实身份，以及这个地下组织想要寻找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那白毛专家说这件事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据《圣经列王记》所载，精研神秘学的所罗门王，曾告诫后世不能发掘埋在地底的宝藏，是因为深渊里蛰伏着“古代敌人”。

第四话　魔窟

司马灰等人均是不解其意，《圣经列王记》中的神秘记载，怎会与接近地心的黑洞有关？“古代敌人”又是什么？

那老白毛解释说，“古代敌人”应该是指地底黑洞中存在的某种东西，各个古国的文明起源不同，都存在一定的孤立性和局限性，因此对它的认知也不相同，古印度称其为“弥楼山”，是洞悉时间始终的巨眼，巴比伦王朝认为是“创世之树”。

这些古老的传说也从侧面证实了，深渊出现的位置与时间并不确定，早在夏商王朝治世之际，因有“禹王碑”沉入其中镇鬼，所以古人也将这个黑洞视为“神庙”。

后世所存的“禹王碑”，都是根据殷商西周以来的青铜器铭文复刻而成，碑上用夏朝龙篆记载了这样一段话，大意是“虽有先贤古圣，也不破此关”，但古往今来，已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妄图窥探“神庙”里的秘密，“绿色坟墓”这个地下组织的目标就在于此。

司马灰终于听出了一些头绪，原来真正的“禹王碑”，已被抛进了地底深渊，可碑刻中记载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虽然那白毛专家已经尽量把古奥言词说得通俗，他还是感到很难理解，不知其中藏有什么玄机。

胜香邻告诉司马灰：“好像是说亘古以来，虽有大圣大贤明澈一切的智者，也绝不应该揭开神庙里的秘密。”

司马灰更觉纳闷：“这是出于什么原因？”

白毛专家说：“原因谁都想问，但原因就是答案，我在吐火罗古城中也没有找到明确记载，禹王探测四极之时，曾将一块巨石填入地底深渊，堵死了洞口，后世称此物为禹王碑，据说巨石两面都刻有古文，正面为夏朝龙印，背面则阴刻秘篆，至于里面究竟记载了什么内容，后世已无人得知，而那艘苏军Z-615潜艇，也迷失在了黑洞附近，如果你们能设法找到潜艇的残骸，就相当于找到了入口。”

司马灰知道先前在沙海中遇到的“间歇泉”，大概也是从地幔深层涌动而出，所以事先才会在那片区域收到Z-615的短波信号，他听宋地球讲过，地幔下可能都是灼热气体形成的汹涌大海，但漆黑如墨，生物一旦接近，就将炽为飞灰，也许那黑洞般的深渊，正是随之漂浮移动，因此它出现的位置才会难以确定。而古人似乎掌握了其中的规律，黄金蜘蛛城密室里的“幽灵电波”，应该就是“黑洞”的坐标方位，奈何被“绿色坟墓”抢了先机，现在考古队怎么才能找到那条“通道”？

那老白毛听司马灰讲述了在“黄金蜘蛛城”的遭遇，他也完全认同这种猜测，不过关于“通道”的记载，并不是孤本，“吐火罗山”里同样存有最原始的记录，但只有在破解了“夏朝龙篆”的前提下才能解读，如今这些内容都写在了他的笔记本中。说罢在怀中掏出一个本子，交给司马灰道：“你们当中如果有人能够活着离开此地，可以试着利用这本笔记，来寻找前往地心深渊的通道。”

司马灰接过来看了一眼，见里面都是夏朝古篆的解读之法，就将密码本揣在背包里，他暗觉这老白毛来历诡秘，所知所识已经远远超出了考察队的范畴，于是又问道：“你到底是谁？”

白毛专家有些不耐烦了：“我已经对你们说过了，我就是考察队的成员之一。”

众人心中起疑：“考察队的人都死了，22具死尸全在这地宫里，并没有多余的幸存者，除非我们遇到的是个孤魂野鬼，否则怎么可能现身于此？”

那白毛专家目光犀利，早已看出众人疑惑所在，放低了声音说道：“其实你们不应该一再追问我的身份，而应该问我现在……究竟是个什么？”

众人闻言惊异至极，仅是这句问话的前提条件，也足以使人毛骨耸然：“什么叫究竟是个什么？”

司马灰心知古今成败之数，除了“天时、地利、人和”之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是“神助”，也就是所谓的“运气”，考古队能在沙海深处的古城地宫中，遇到一个掌握着很多秘密的白毛专家，并从此人身上得到了破解“夏朝古篆”的密码本，虽然付出的代价十分沉重，却终于有了寻找“地心通道”的线索。

根据这白毛专家吐露的情况，司马灰等人已不难度测出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绿色坟墓”曾在五十年代暗中为苏方提供情报，并渗透到“罗布泊望远镜”内部，说明从那个时候开始，“绿色坟墓”已经有机会解开通道之谜，但这个地下组织也认识到“禹墟”里埋藏的古迹，大都是无法辨读的“夏代龙篆”，即使找到了谜底，也是一个任何人都看不懂的答案，又因潜伏人员行动泄密，就彻底放弃了“罗布泊望远镜”，并将行动目标转移到缅北野人山大裂谷，窥取黄金蜘蛛城中的“幽灵电波”，如今考古队也已掌握了“通道”的秘密，可见天无绝人之路，运气到了，挥之不去，命里无时，求之不来，但这个秘密的来源，却不得不令人产生怀疑。

因为众人始终无法确定白毛专家的身份，地底古城中又存在着许多令人难以理解的怪异现象，先前怀疑是考古队进入了另一个“匣子”，才会遇到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的人，但种种迹象都表明并非如此，所以他们实在想不出这老白毛究竟是人是鬼，又或者是个别的什么东西，一时间谁都没有回应。

那白毛专家见状说道：“还有好多事来不及跟你们讲了，当务之急，是你们得赶快想办法离开此地，如果有人能将密码本带出去，我也算闭得上眼了。”

胜香邻问道：“你不跟我们一同走？”

白毛专家脸上一阵抽搐：“我在1958年就已经死了，又能……跟你们逃到哪去？”

众人闻听此言无不变色，罗大舌头有些沉不住气了，在旁蹿叨司马灰：“这老同志说得在理，咱可不能辜负了他的牺牲，能撤就撤吧！”

司马灰抬手让众人先别发慌，他寻思考不把考察队困死在地宫里的原因搞清楚了，恐怕谁也逃不出去，不过这世上当真有鬼不成？司马灰遇上的怪事不少，可从没真正见到有鬼，曾听故老相传，人死之后一缕幽魂不散为鬼，除非是阴魂附尸而行，否则鬼在灯下无影，但地底砖壁漆黑，他将“电石灯”照过去，也完全看不清对方有没有影子，当真是人鬼难辨。

那白毛专家见司马灰用灯光照来，就抬手遮住光亮说道：“你们用不着对我感到恐惧，其实真正可怕的东西，应该是地宫里那块吞蛇碑……”

司马灰心头猛然一沉，果然与“吞蛇碑”有关，那古碑形同人脸，却没有面目，仅有一只吞噬怪蛇的大口，似乎象征着某种暗示，其本身又能有什么恐怖之处？

罗大舌头猜测道：“我瞧那石碑从里到外透着股邪气，也许古城地宫里有怪蛇，吞蛇碑很可能就是这种暗示……”

司马灰知道蛇在古代多被视为原始神秘生物的象征，因此汉高祖斩白蛇而定天下，吐火罗人的祖先也尊蛇为神，这地底有巨蛇倒是不算奇怪，但什么样的怪蛇才会形如古碑？

白毛专家摇头道：“吞蛇碑不是什么怪蛇，它也不是任何生物，吐火罗人视蛇为神，不会放置吞蛇的石碑。”

司马灰看地宫内部的石室低矮狭窄，估计里面也应该分为多重结构，四壁间或有秘道石门，就吩咐通讯班长刘江河在周围仔细搜寻，这时听那白毛专家说古碑不是怪蛇，便问道：“吞蛇碑既然并非怪物，你为何会死在此处？你现在果真是个……早已死去多年的幽灵？”

白毛专家说：据我判断，吞蛇碑暗示着“第六空间”，这个魔窟般的“空间”只有入口，却没有出口。

司马灰对白毛专家所说的“第六空间”有些耳熟，因为在军事及地理应用上，通常习惯将“空间”分为五个区域：陆地为第一空间，海洋为第二空间，空中为第三空间，宇宙为第四空间，地表300米以内的空间为第五空间。因为这一区域地形复杂，地物阻隔，雷达发现角的可控度非常有限，对雷达而言，“第五空间”一直都是未被攻破的极地和盲区。

司马灰却不知道还有个“第六空间”，胜香邻也从没听说过，甚至无从想象，莫非1958年的考察队，全部被这个“魔窟”吞噬了？

司马灰正想再问，却发现那白毛专家没了回应，他凑到墙下一看，只有一具枯僵的干尸，看样子已经死了多年，他虽然有些精神准备，仍不免感到心惊肉跳：“果真是阴魂附尸？”

胜香邻心头砰砰直跳，大着胆子上前去看那白毛专家的死尸。通讯班长刘江河见状忙道：“千万别过去，那是个鬼！”胜香邻摆手示意无妨，她看明尸体之后，转头问司马灰：“古城里为什么会有23具尸体，第六空间又是什么意思？”

罗大舌头经历了刚才这件事，觉得全身上下都起了层鸡皮疙瘩，也对胜香邻说：“别犯糊涂了，孤魂野鬼专把活人往死路上引，甭管它说什么，都绝对不能相信，咱得赶紧找路离开这鬼地方才是。”

司马灰暗觉此事十分蹊跷，考古队如今也被困在地宫中，必须想办法搞清楚遇到的“幽灵”究竟是个什么，以及“吞蛇碑”与1958年那支考察队遇难的真相，否则谁都别想活着离开此地。他根本无法理解什么是“第六空间”，这多半是那白毛专家根据自身遭遇作出的主观判断，情况未必完全属实。不过将对方这句话和“吞蛇碑”的诡异形状联系到一起，却使司马灰受到了一些启发。

此刻罗大舌头已发现一处石壁较为松动，四周都有缝隙，应该是道暗墙，他趴在上面听了听，感觉外边没有异状，招手让司马灰与通讯班长刘江河上前帮手。

司马灰也急着寻找出路，于是不再多想，当下同其余二人用力去推墙壁，见那墙后确是有条秘道，他用矿灯照进去，看里面沉寂深邃，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从方位上判断，似乎连接着旁边另一间洞室。

罗大舌头向里边瞧了几眼，扭头对司马灰说：“看来各庄的地道已经连成片了。”

司马灰点头道：“这地方结构很复杂，得小心别在里面走麻答了……”他说着话，转过身看了看后面，见胜香邻还在墙下察看那具死尸，就催促说：“阴魂附尸，生人莫近，咱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胜香邻看那白毛专家的死状，虽如死去多年的僵尸一般，但身上的衣服却未腐坏，心中暗觉诧异，听到司马灰的话，就跟上来问道：“你们有没有感到什么地方可疑？”

罗大舌头说：“我看这鬼地方处处都很可疑，咱还是先想个办法找到出路，再说凡事只凭猜测也没有用，还是得到实地去看，腿到眼到……”

众人越想越是觉得心中没底，摸索着墙壁正要往前走，这时就听身后的死尸发出一阵怪声，司马灰倒吸了一口冷气，按住头顶的矿灯转头照视，光束投在白毛专家的脸上，就见那死尸的脸孔不知在何时偏转过来，嘴部大张，黑洞洞的冲着考古队，喉咙中“咕咕”作响。

第五话　虫洞

众人在一片漆黑的地下突然听到这种动静，都觉得心颤股栗，想要撒腿就跑，可腿底下却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开步子。

这时就看尸体脑颅忽然膨胀，从七窍里挣扎钻出几十只“尸鲎”，最大的竟有手掌长短，色呈暗青，前端像是泥盆纪时期的鲎虫，生满了密层层的螯牙，尾部生有脊柱形的坚硬肢节，着地爬行，速度奇快，发处“启齿咔嚓”的刺耳响声。

司马灰用矿灯照过去，眼中已经看得明白，心下更是一片雪亮，1958年那支深入罗布泊望远镜的考察队，都是被人在体内下了“尸鲎”，寄生一段时间就会逐渐潜养成形，这在异方邪术里曾有记载，后世少有人知，只有不想让任何人窥探地底秘密的“绿色坟墓”，才会有如此手段。

不过此前在地宫里发现的22具尸体，都早已被“尸鲎”啃净了脑髓，而考古队遇到的白毛专家，显然才刚被吸成一具仅剩躯壳的死尸，这件事又如何解释？与“吞蛇碑”到底有什么关系？司马灰想到此处，又觉得如同置身在五里雾中，心头茫然一片。

这时通讯班长刘江河看到从死身体内钻出的“尸鲎”，已快速爬到自己近前，以手中的半自动步枪难以压制，真吓得魂飞海外去了，只好抬脚去踩，当场踏中一只，耳听“咔”地一声轻响，冒出许多黄绿色的黏液，恶臭刺鼻触脑，而他也随之惨叫一声，跟着跪倒在地，鞋底沾到鲎液的地方，竟被腐蚀开了一个窟窿，转瞬间就洞穿了皮肉，直至骨髓，并且仍在不断深入扩大，丝毫没有停止减缓的迹象。

胜香邻看到通讯班长刘江河势危，连忙上前扶住退向墙角，她用矿灯照到刘江河脚下伤势，发现“尸鲎”体内含有腐酸，这种强酸连铁板都能腐蚀透了，只消沾上一点就会蚀肌腐骨，伤身的血肉也随之变为强酸，不断加快腐蚀速度，救无可救，治无可治，什么时候烂成一滩脓水才算完，胜香邻虽然胆识不凡，但见通讯班长刘江河的惨况凶多吉少，也不禁寒透心底。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一看这情形，不敢再轻易使用“PPS冲锋枪”了，二人拔开长柄信号烛，将爬到近处的“尸鲎”一只只戳在地上烧死，那些从死者身体里爬出来的“尸鲎”还没蜕变为成虫，数量终归有限，凭着他们手疾眼快，尚能抵挡应付。

罗大舌头唯恐那白毛专家的死尸里还有“尸鲎”，就将没有烧尽的“信号烛”扔到尸体上，烟火中尸气弥漫，臭不可闻。

司马灰让罗大舌头继续注意周围的动静，然后返身察看伤情，就见通讯班长刘江河咬牙忍着钻心的剧疼，他脸色苍白，额上挂满了黄豆大小的汗珠，脚掌连同鞋子都已被腐蚀出了一个大窟窿，也不见里面流血，只有黄绿色的液体不住涌出，情况还在持续恶化，照这么烂下去，几分钟之后这条腿就没了。

罗大舌头也关切地回头张望，低声提醒司马灰：“这和在缅甸丛林里被五步蛇咬了没什么区别，只能趁着腐酸还没烂到身上，下狠心截掉肢体，总好过当场丢了性命，能伤在胳膊腿上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要是脑袋肚子可彻底没救了，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胜香邻忙说：“不行，这里没有手术条件，如果没办法止血，断去肢体等于是直接要了性命！”

司马灰见机奇快，血肉之躯被尸虫腐蚀，与在丛林里中了蛇毒可不一样，当即按住通讯班长刘江河的小腿，叮嘱道：“你得忍着点……”他心知势不容缓，说话的同时早已将半截燃烧着的“信号烛”，狠狠地按在了对方脚底的窟窿上，从里到外将腐化之处都烧遍了，以烧伤止住了溃烂和出血，又敷上一些药物拿绷带扎住。

司马灰等人忙活了一阵，见通讯班长刘江河这条命算是暂时留下了，而且自始至终也没听他呼疼挣扎，真没想到这小子竟会如此硬气，正要赞他两句，可一抬头，才发现通讯班长刘江河早已人事不醒。

司马灰伸手试了试通讯班长的鼻息和脉搏，知是因为剧烈疼痛，突然引发了的神经原性晕厥，就让他平躺在地，保持呼吸通畅。

众人全都清楚，既然身体完好，也未必能从这距离地面10000多米的深渊里逃出去，何况脚底烧穿了一个大窟窿，通讯班长刘江河多半是回不去了。

正自担忧，却听暗墙后似乎有尸虫爬行，司马灰向前投出“信号烛”，就见俑道里压山探海般黑压压地一片，都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尸鲎”，数量多得让人心惊，三人心中无不叫苦，一看实在是挡不住了，急忙将推合暗墙，拖着通讯班长刘江河退回石室。

虽然暂时安全了，但黑暗压抑的地下环境，更使人感到格外绝望，司马灰定了定神，将刚才想到的事对其余二人说了一遍，1958年那支考察队都是被“尸鲎”在体内咬死的，可为什么密室里的老白毛没有跟其余队员死在一处？此前接触的幽灵果真是“阴魂附尸”？

胜香邻沉思片刻，对司马灰说：“这座古城里最大的秘密，也许同样是“时间”，是一个时间的幽灵。”

司马灰问胜香邻：“时间这东西又不是活物儿，怎么会成为幽灵？”

胜香邻说：“我感觉这里存在着另一个时间，它与已知的时间坐标不同。”

罗大舌头听得脑袋瓜子发懵，问道：“那咱遇到的老白毛究竟是人是鬼？”

胜香邻又看了看墙下的死尸，说道：“1958年的科学考察队，也许最终进入罗布泊望远镜的有23名成员，毕竟这位老专家还没来得及对咱们说过实际人数，不排除咱们先前掌握的情报有误。”

司马灰说：“是有这种可能，但此处距离地表10000多米，在没有光线的深渊里，颜色没有任何意义，一切生物都已白化，这足以说明死者体内的尸鲎，都是从地面上带下来的，所以考察队的死因，应该是被绿色坟墓事先就在脑中藏下了尸虫，直到抵达吐火罗古城方才毙命，而那白毛专家则是临时加入考察队，地下组织的潜伏分子即使想加害于他，也必是在得知此人要跟随考察队出发之后才会下手。因此老白毛体内虽有‘尸鲎’，却没有当场跟其余成员同时死亡，依常理推想，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都很清晰。可奇怪的是这个老白毛……为何直到此刻才突然死亡？1958年到1974年之间发生了什么？”

胜香邻说：“怪就怪在这里了，我觉得地底古城里的这段时间，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愈发觉不可思议，要照这么想，1958年考察队里的22名成员死在“吞蛇碑”前，直到1974年众人在地底遇到白毛专家，这两个事件当中竟然是一片“空白”。

“空白”就是什么都没有，连时间都不曾存在，不过从前到后仔细思量，也唯有如此才解释得通1958年考察队中的22名成员同时遇难，那老白毛并没有当场死亡，为躲避“尸鲎”，逃到了这间石室里藏身，他当时也已察觉到体内尸虫成形，自知命在顷刻，而古城里的时间却突然消失了，当十几年后司马灰等人找到“吞蛇碑”，这里的“时间”才再次开始流逝。

三人无法想象出现这种事情的具体原因，至少在特斯拉的匣子猜想中，没有提到会有此类情况发生，只推测是与那古怪诡异的“吞蛇碑”有关，或许这古城地宫里存在着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如果无法逃离这个魔窟，考古队自身的时间也会消失，那又意味着什么？

胜香邻推想说：“真实会永远停留在虚无之中，正常的时间坐标，将以螺旋加速度远离咱们越来越远，那就永远也回不去了……”

罗大舌头目瞪口呆：“完了完了，那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了，何止是不堪设想，简直就是根本没有后果了！”

司马灰说：“现在顾不上考虑什么后果了，咱们必须搞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怪事，也就是设法解开吞蛇碑的谜团，否则没有活路。”

三人正在低声商议，却听墙根下碎石响动，此时人人都是惊弓之鸟，那动静虽然细微，不免立刻神经紧绷，当即将“PPS冲锋枪”和头顶矿灯的光束，同时指向声音的来源。

就见地面出现了一个凹陷，原来被通讯班长刘江河踏死的“尸鲎”，体内流出的腐液酸性奇强，竟然把砖石都烧穿了，地面砖体缝隙处都已松垮，如果受到外力作用，便会立刻向下坍塌。

罗大舌头按住矿灯向砖缝底下照了照，发觉下边好像还有空间，就提意下去寻找出路，虽然情路不明，但考古队困在石室中等死终究不是办法。

司马灰也有此意，地宫里最恐怖的威胁不是“尸鲎”，而是时间消失的谜团，说不定在下面能有些新的发现。

二人当即上前动手，用枪托扩大塌陷的地面，奈何砖石坚厚，忙活得满头是汗，才捣开一个刚能容人钻下去的窟窿。

司马灰见底下不算太深，就打算当先跳下去探路，他让罗大舌头背上负伤的通讯班长刘江河，由胜香邻断后。

可这时胜香邻想到了一些事情，忙对那二人说：“还不能急于离开此地，你们仔细想想考察队在1958年遇难的经过……”

不等胜香邻说完，司马灰就已经醒悟过来，那白毛专家没有当场死亡，而是躲到了这间石室中，然后“时间”就莫名奇妙的消失了，在此之前，这老白毛似乎在附近发现了“吞蛇碑”的某些秘密，也就是说解开“吞蛇碑”谜团的关键，应该就在此处。

司马灰想到这里，就让罗大舌头先将通讯班长刘江河放下，仔细在黑暗的石室中到处搜寻。

罗大舌头很是心焦，他对司马灰和胜香邻说：“我可是想起来什么说什么，你们是不是有点太过于想当然了，怎么能确定是1958那支考察队的时间消失了，也许是咱们已经不在1974年了，反正这地方黑灯瞎火的永远没有昼夜之分，又没有无线电台能收听广播，鬼才知道如今是哪年哪月。”

胜香邻对“时间”的理解，得自宋地球，其根源是论述匣子猜想的“特斯拉”，认为时间应该是呈线性运动，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了，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流逝过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事件，都已经不复存在，现在的种种迹象又表明这座古城不是“匣子”，因此绝不可能是众人遇到了1958年的幸存者，此时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在那白毛专家死亡之前，地宫里的时间消失了十几年。

罗大舌头仍是满头雾水，他继续追问：“时间消失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胜香邻只好作出简单的解释：考察队专家体内附有“尸鲎”，这是导致死亡的原因；依照常理而言，他在1958年就应该遇难了，这既是死亡的结果。可这个本该出现在1958年的结果，直到十几年后的今天才发生。所以咱们只能初步判断，是原因与结果当中的时间消失了。

司马灰知道罗大舌头一脑袋高粱花子，给他说了这些情况也是对牛谈琴，当下只顾四处搜索，但四壁陡然，不见什么特别之处，但在白毛专家尸体后的墙壁上，却有些极为神秘怪异的图形，当中是一个头上生有肉角的高大人形，苍髯庞眉，形态奇古，双手平伸，面前都是只及其一半身高的常人。

司马灰暗觉奇异，他招呼胜香邻和罗大舌头：“你们过来瞧瞧，看这壁上刻的是人还是什么妖怪？”

第六话 墙壁里的躯壳

二人闻言走过来，打眼一看也都怔住了，那墙根处都是灰色地火山岩，石刻轮廓里不知是涂有颜料，还是年深岁久生出苍苔，已使壁刻图形模糊不清，却更增神秘诡异之状。

司马灰将矿灯照在当中身材高大的人形上，壁刻勾勒地线条虽然简单古朴，但能分辨出那人形头顶上生有两个尖状物。

罗大舌头愕然道：“天底下哪有脑袋上生角的人？”

司马灰也觉难测其秘，以前听宋地球所言，曾有考古队在新疆沙漠里的一些古迹内，发现过许多根本无法理解的神秘壁画，其中描绘地内容，似乎是古代先民与天外来物接触的情景，不免认为吐火罗古城中的壁刻，也许是某种“天外之物”。

罗大舌头问司马灰：“真能有你说的……那种东西？”

司马灰说：“反正我没见过，但没见过不等于没有，当年苏东坡深夜里途径金山寺，就亲眼目击过骇人听闻的可怕景象，连他那么大学问的知识分子，都难以理解自己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只好留诗记载——江心似月炬火明，飞焰照山栖鸟惊。怅然归卧心莫识，非人非鬼竟何物……”

罗大舌头压根也不知苏东坡是何许人也，半信半疑地说：“我怎么没听说还有这么个事，苏教授是哪个单位的？”

胜香邻对着石壁仔细观察，又取出山海图的拓片加以对照，听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议论得不着边际，就说道：“壁刻上描绘的当是上古之人，并非什么天外来物，相传神农氏头上生有肉角，壁刻的内容似乎与之有关。”

罗大舌头说：“古时候会好像也不应该有头上生着肉角的人，那是人还是野兽？”

司马灰则听过有此一说，听闻上古之人，形貌似兽，伏羲和女娲即是人首蛇身，神农氏有角、蚩尤为熊，虽然形如鸟兽，却至淳至朴，有大圣德，而现今之人虽然形貌似人，却有某些人兽心难测。不过这话也就是种比喻，上古之人不太可能在头上生有肉角，毕竟不符合生物演化学的规律。

胜香邻说：“这大概与古上图腾崇信是一回事，现在没必要多做追究，我看壁刻上描绘地内容，可能只是一个时间和地理的象征，记载着关于抵达地心黑洞的通道之谜，这些内容在禹王铜鼎中也有铸刻。”

司马灰寻思既然已经有了密码本和山海图的拓片，想找到那条通道并不困难，眼下火烧眉毛的事，还是先从这没有出口的地底迷宫里逃出去，其余的都是后话，于是让胜香邻尽快拍照记录下来，然后继续观察附近的壁刻，不久发现一个酷似面口袋的图形，内部都是层层叠叠的洞室，大小不一，纵横相通，左端边缘露出一个缺口，仿佛就是考古队进到地宫的入口，此时从整体上来看，又有几分像是只有嘴却没有面目“吞蛇碑”。

三人知道考察队的白毛专家，多半就是从其中发现了某个的秘密，当即注目观看。

胜香邻香依照密码本解读凿刻在壁上的古篆，但这并非一时半刻之功，她见司马灰脸色阴一阵晴一阵，似是看出了一些头绪，就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司马灰说：“咱们恐怕要做最坏的打算了，这里确实没有出口……”

罗大舌头道：“你怎么也说丧气话了，野人山那么凶险，咱都活着走个来回！”

司马灰摇头说：“跟这吞蛇碑的恐怖之处相比，从野人山逃出来就像是吃了顿家常便饭。”

罗大舌头闻听此言更是迷惑，心里愈发没底，他看着墙上的壁刻，自言自语道：“没有出口……这吞蛇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司马灰一时间也吃不太准，他知道凭胜香邻眼力和见识，倒比须眉男子更胜十倍，就想问些情由加以确认，不料暗墙边缘却忽然从上到下裂开一条缝隙，不断从中涌出浓酸般的液体，滴落在地就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出一指多深的坑洞。

三人听得异响，立刻按主矿灯上前察看，原来是被挡在墙后的成群“尸鲎”，在发疯似地互相咬噬，此物多是老坟古尸里滋生而出，又名“噬金”，若不彻底歼灭，一能生十，十能生百，百能生万，繁殖起来无休无止，体内血液含有剧毒，遇到空气即成强酸，铁板都难抵挡，所以很快就将石墙洞穿，当先爬进来的“尸鲎”肢体都被浓酸侵蚀，随即腹破肠穿，但其生命力格外顽强，只剩上半截身子仍然不住挣扎攒动，紧随其后的“尸鲎”就在同类的残骸上蜂拥而入。

司马灰心中骇异，一面提起PPS冲锋枪扫射，一面跟罗大舌头架起通讯班长刘江河，快速向后退避。此时胜香邻已将信号烛扔到地下石窟，三人一同将伤员抬下洞去。罗大舌头顺手从背包里摸出一捆速发雷管，想抛出去炸毁洞口。司马灰心知雷管威力不小，要是把石室炸垮了，处境会变得更为不利，于是拦住罗大舌头，从旁边的石门退入甬道。

地宫内部分为数层，结构大致相同，每处洞室内都凿绘着大量壁刻，相似的地形给人带来一种山重水复的错觉，三人怎敢稍有懈怠，趁着“尸鲎”还没跟过来，拼尽全力推合了石门。

司马灰检查了一遍墙壁间的缝隙，告诉罗大舌头和胜香邻道：“以石门的厚度估计，至少在几分钟之内，这条甬道里还算比较安全。”

罗大舌头面临生死关头，反倒镇定了许多，握着手里的速发雷管说：“大不了最后一拉导爆索，咱一块去见那些老战友。”

胜香邻看了看通讯班长刘江河的伤势，见其仍是昏迷不醒，嘴唇干裂，额头滚烫，脸上好像还挂着一丝古怪的微笑，不禁很是担忧，忙让那二人过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司马灰也觉得奇怪：“这巴郎子笑什么？”

罗大舌头分析说：“可能梦见他老家甜滋滋的哈密瓜，还有香喷喷的手抓饭了……”

司马灰见通讯班长刘江河脸上黑气沉重，猛地醒悟过来：“这是中了棺材毒了，得灌白鸭血才能保命。”

罗大舌头叹道：“我看生死有命，各有各的造化，这小子也是为军的人，穿上那二尺半，他就得有把脑袋别到裤腰带里过日子的思想觉悟。”

司马灰说：“当兵的也是人，蝼蚁尚且偷生，为人怎不惜命？只要还没咽气，咱就不能仍下他不管。”

胜香邻对司马灰说：“你说的没错，但这甬道里随时都有危险，眼下该当何去何从，还须早做决断。”

司马灰也知时间不多，就对其余二人说出自己的判断：“要是我所料不错，吞蛇碑暗示的东西，其实就是这座地宫，它本身即是一个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怪物，地底这个不知为何物的东西，被称为‘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罗大舌头对此物闻所未闻，完全搞不懂司马灰说的话是何所指：“别说什么有无了。现在就连在哪边我都快找不着了。”

司马灰说：“你仔细瞧瞧周围，就没觉得有点眼熟？”

罗大舌头颇为纳闷儿：“在这该死的鬼地方困了许久，可真没发现周围有什么好看？”他说着话再次举目向四外一望，发觉地宫甬道和两侧的密室里，满壁都是虫鱼鸟迹般的神秘符号，这冰冷阴森的情形确实似曾相识，那次要命的经历他到死也忘不了，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占婆王的黄金蜘蛛城！”

胜香邻也听司马灰详细讲述过在缅甸丛林里的遭遇，此时经他一提，才察觉到这座地宫像极了野人山大裂谷下的“黄金蜘蛛城”。

司马灰说：“不是黄金蜘蛛城，而是泥盆纪遗物，是另一个埋藏在罗布泊地底的泥盆纪遗物……”司马灰先前遇到那老白毛，听对方用“第六空间”来形容此地有进无出，可能这只是老白毛在临死前作出的一些主观推测，甚至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难免有许多片面不实之处，因此对其所言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

司马灰虽然自知在科学理论上。远不及那些考察队员知道的多，但他毕竟通晓相物识宝之术，隐隐觉得整件事情最古怪的地方，就是从1958年到1974年当中消失的一段时间，自从随队进入“罗布泊望远镜”以来，最使司马灰感到头疼与恐惧的也是“时间”。

奈何被形势所迫，又不得不较尽脑汁竭力思索，他看到密室壁刻中的神秘图形，想起相物古术中提到一种东西，据传在很久以前，有个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形状像个口袋，没有五官七窍，博物志中将其命名为“帝江”，它的肚子里是“无”，没有时间与空间，也有种说法认为盘古即是从其腹中所生，开凿混沌以成天地。

后来司马灰询问宋地球有关“泥盆纪遗物”之事，得知泥盆纪遗物可能属于早期的鸮螺类始祖化石，其体内散布着“弥漫物质”，司马灰估计这东西多半是相物之术中所说的“帝江”，只不过此事并未从宋地球嘴里得到确认，当时也未作深究，更不知道什么是“弥漫物质”，如今他只能以古术中的旧理加以揣摩，猜想弥漫物质即是所谓的“无”，这样一来就可以大致理解整个谜团的始末了。

胜香邻不懂相物古术，却清楚司马灰言之有物，因为“无中生有——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句话，原本是两千多年以前，由中国道家鼻祖老子提出的名言，近代又被西方天体物理学家极力推崇，用以解释天地创造的起源，因为实在找不出更精确的描述了。这件事在五六十年代一度成为热点，引得举世哗然，争议四起，人们不禁都要追问：“科学与宗教究竟哪一个更真实？”

胜香邻在国内也听说过这件事，所以相信司马灰的判断比较符合实际情况，不过当下形势危如累卵，倘若稍有差错，事态就无可挽回了，三人都决定先摸索到边缘地带，确认石壁中是否真有“泥盆纪遗物”的躯壳，然后再做计较。

三人不想扔下半死不活的通讯班长刘江河，就上前架起他来要走。

刘江河脚部的伤口触到地面，剧疼使他神智有所清醒，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怎么成了这样，就吃力地问道：“司马首长，我这是……怎么了？”

罗大舌头安慰他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你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听从党和人民的伟大召唤了。”

第七话　超越一切存在的恐怖生物

通讯班长刘江河心里发懵，一时没听明白此言何意，但他能从罗大舌头的话里感觉到情况不妙，又觉身边的步枪和背包也都没了，估计自己这回真是死球了，不由得神色惨然。

司马灰示意罗大舌头别再多说了，随即让胜香邻使用“重磁力探测表”，寻找到禹王青铜鼎存在的大致方位，三人架起通讯班长刘江河，在漆黑的甬道里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众人根据支离破碎的线索，推测1958年的中苏联合考察队，是迷失在了“泥盆纪遗物”的腹中，当时除了那白毛专家以外，其余的队员全部死在了“吞蛇碑”前，随后的时间就消失了，直到司马灰等人来到地底，一切事件才开始继续发生，这说明一旦有活人从外部进入“泥盆纪遗物”，可能是受人体生物电场作用，地宫里就会有一段正常流逝的时间，大概在几个小时左右，此后将会被泥盆纪遗物体内产生的弥漫物质所吞噬，永远停留在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无”中，除非再有外部事件介入。而且根据相物古术中的记载，任何被“无”吞没过的生命，就不可能再次离开，否则将在瞬时间化为灰烬，所以即便那白毛专家体内没有尸虫，最终也无法生离此地。

不过这些情况有大都是主观臆测，司马灰跟随探险队于缅甸现的“黄金蜘蛛城”，只是一个留有大量热剩磁的“泥盆纪遗物”躯壳，而此番在罗布泊望远镜下的深渊底层，却存在着许多更为难以解释的神秘现象，此外他也不清楚吞噬时间的“弥漫物质”究竟是些什么，深感考古队从“无”中生还的希望十分渺茫。

众人尽力克制住恐慌与绝望，沿路摸到甬道尽头的石壁下，耳听墙体内似乎有些声响，黄金蜘蛛城里的“泥盆纪遗物”，被认为是一个带有生物热剩磁的化石躯壳，可地宫里这个东西，却像是一个完全活着的生物。

众人又惊又奇：“这东西似乎还活着，泥盆纪……那它是从古生代中叶生存至今了，不过只要有形有质，说不定能用雷管炸个窟窿出来。”

先前没敢用雷管爆墙壁，主要是考古队里没有人熟悉爆破作业，估算不出要用多少雷管才能炸穿墙体，更不懂得选取爆破点，万一在地底引起塌方，麻烦可就更大了，但此时无法可想，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当即横下心来，留下四枚雷管备用，剩下的都拿胶带贴到墙上。

司马灰点了根苏联重嘴香烟，他猛了几口，用烟头凑在导爆索上引燃了，急忙跟其余三人躲到甬道侧面的洞室里，各自两手堵住耳朵，心里默数“1、2、3……”

蓦地里一声巨响，震得众人心酥腿麻，喉咙里都是咸腥，迷漫的烟尘中砖墙被炸毁了半壁，崩得到遍地是碎石，爆炸产生的震波在墙体中传导开来，有许多砖石纷纷掉落，塌方持续不断，也不知埋没了多少所在。司马灰暗暗叫苦：“操他娘的，肯定是雷管用得太多了！”

众人心知应当趁此时机赶紧向外跑，再迟走几步也许就得被活埋在地下，刚要有所行动，却感觉到有个庞然大物从崩裂的墙体里爬了过来，最前边的司马灰觉情况不对，立刻抬手让罗大舌头等人停下，他握着PPS冲锋枪，从洞室中探出半个脑袋向外侦察。

但黑暗中充斥着硝烟和尘土，矿灯的光束根本照不出去，众人只得屏住呼吸，背靠着墙壁不敢稍动。

司马灰虽然料到墙壁内肯定有些古怪，但“泥盆纪遗物”到底是什么模样，他心中也毫无概念，只是结合以前的经历，知道大约在四十六亿年前，地壳刚刚开始凝固，有些混沌时期残留下来的弥漫物质，被封闭在了地底，直至泥盆纪晚期，出现了某种以此为食的螺类古生物，所以成为化石后躯壳内仍旧含有大量热剩磁，从而在深山里形成了盲谷般的电磁场，可吐火罗古城中的“泥盆纪遗物”，还具有一定的生命体征，整个躯体都躲在地宫坚厚的外壁里，由于爆破塌方的影响，显然使它受到了惊动。

这一刻过得分外漫长，耳听甬道里蠢蠢蠕动的声音渐渐逼近，众人心脏的跳动也在随之加剧，忽然腥风触脑，定睛视之，就见烟尘中有巨物浑浑而至，那模样就像是一个大肉柜子，有其口而无头面手足，在狭窄的甬道内，也辨别不出它的具体形状，可能与“吞蛇碑”相差无几，被灯照到的部位都是皱褶，呈现出洪荒时代的古老苍黄，所过之处满地是黑水。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脑瓜皮子都跟着紧了一紧，司马灰知道不能硬碰，又唯恐被堵在洞室内周旋不开，就同胜香邻架住通讯班长刘江河，由罗大舌头殿后掩护，不顾塌方带来的危险，拼命向甬道深处逃窜。

通讯班长刘江河拖着一条伤腿，刚开始还疼得难以忍耐，可步幅稍微加快，他血液里的毒质也就加速扩散，整条腿都已彻底没了知觉，要不是有人相助，早就躺在地上不能动了，想说话时才觉连舌根也麻木了。

司马灰和胜香邻都带着沉重的背包，如果通讯班长刘江河自己能使出些力气，还可以勉强带架着他往前走，此时被遍体僵木的刘江河一带，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跌倒。司马灰着地一滚就已起身，他索性扔掉背包，在胜香邻的协助下将刘江河负在背上，就这么迟得片刻，“泥盆纪遗物”已蠕动至近众人三五米开外。

罗大舌头早红了眼，看情形估计是走不脱了，抬手就将点燃的一捆速雷管抛向身后。胜香邻刚好回头瞧见，惊呼一声：“不好！”司马灰闻声转身一望，心知引信太短，距离又实在太近了，在如此狭窄的甬道里，四枚雷管集束爆炸的威力，足以把众人炸成碎片，眼下是想逃也逃开了，只好背着通讯班长刘江河就地扑倒，就势躲向墙下，其余二人也都急忙卧倒，等待着猛烈的爆炸随时到来。

谁知那捆雷管落在大肉柜子蠢浊的躯体旁，恰被黑洞洞的大口吞落，正好在此时生了爆炸，就见“泥盆纪遗物”的表面忽然隆起一个大包，随即平复如初，也没有从中传出任何声响和震动，仍旧浑然无知地继续向众人爬来。

众人骇异失色，雷管在“泥盆纪遗物”体内爆炸，却没有对其造成任何伤害，也许这是因为它蠢浊的躯体里充斥着“无”。

可司马灰对“无”只有一个相对模糊的概念，仅知道那是地壳膨胀凝固前的“弥漫物质”，不断展与运动的时间和空间，都从其中而来。

这时“泥盆纪遗物”已近在咫尺，司马灰暗呼糟糕：“此前对事态估计不足，不该冒然炸开墙壁，这回算是把娄子捅到天上去了！”他如今也不知如何应付，只得同其余二人拖拽着通讯班长刘江河，竭力向甬道深处撤去。

甬道尽头的石殿里，梁壁仍在不断崩落，上层那些考察队员的尸体和“吞蛇碑”，都随着残砖碎石陷了下来，黑暗中到处混杂着尘埃，矿灯光束照不出一两米远，耳朵里听四面八方都是地震般墙倒屋塌的轰隆声响。

众人头脸手足多处被碎石划破，罗大舌头的脑袋刚好被落石砸到，他虽然戴着“PithHelmet”，也自受伤不轻，满脸都是鲜血，混乱当中完全辨认不出方位和周遭状况，心里更是着慌，刚撤到殿心，猛觉堆积如山的砖石瓦砾纷纷晃动，地面裂开一条大缝，似是被什么庞然大物从底下拱了起来。

司马灰等人脚下倾斜，不由自住地往后仰倒，心知甬道里回不去了，仗着身手灵便，就抠住两侧断墙，一边躲避滚落的碎石，一边向侧面移动。

此时众人都已察觉到殿底也有“泥盆纪遗物”，正如先前所料，这座吐火罗地宫，与缅甸的黄金蜘蛛城一样，其本体都是“泥盆纪遗物”的躯壳，只不过“黄金蜘蛛城”半是生物半是化石，呈僵死状态，而“吐火罗地宫”却还是个活生生的怪物，从甬道以及地下出现的东西，都是它的腹足。

众人从吐火罗人留下的神秘壁刻，以及禹王鼎上的山海图中，可以得知“泥盆纪遗物”，形如腹足螺，酷似没有七窍的“帝江”，寄生地宫外壁中的夹层里。那白毛专家生前曾想告诉考古队，此处由于受到弥漫物质影响，粒子进入了量子力互相作用状态，整个地宫都处于时间与空间的曲率半径范围之内，不再属于已知的广漠空间，而是另一个有进无出的不明空间。生物从外部接近它的时候，会因自身电场，使这个空间出现一个物质通道，但从里往外走的时候通道就消失了。那“吞蛇碑”的诡秘形状，大概就是古人对“泥盆纪遗物”最为直观的描述，怪蛇暗示着生命与时间，一切都从无中出现，也可以被无彻底吞没。

司马灰等人当然理解不到这种深度，但也清楚自己这伙人置身于“泥盆纪遗物”的躯壳内部，如果跑不出去，那么用许多同志用生命为代价换来的秘密，就将被永远埋没在地底，但众人身边的速雷管和“PPSS冲锋枪”，连自保都难以做到，地宫里可供逃窜的空间越来越狭窄，考古队逐渐被逼入了死角，这不是鱼死网破般还能有一拼，倒像是几条金鱼妄想从密封的鱼缸里逃脱。

第八话　费城实验

“泥盆纪遗物”在墙体间挣扎欲出，考古队四周全是断壁碎石，众人攀至倾倒的“吞蛇碑”顶端，就已经无路可走了。

罗大舌头将背负的通讯班长刘江河放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和鲜血，气喘吁吁地对其余二人说：“这回可真是遇上过不去的坎儿了！”

司马灰也是深感绝望：“要是没用雷管爆破墙壁，说不定能够多活一会儿，如今可妥了，还能往再哪跑？”

胜香邻再次看到“吞蛇碑”，心里蓦然一颤，忙对司马灰说：“1958年那支科学考察队的时间并没有消失……”

司马灰不知胜香邻想到了什么，但众人性命只在呼吸之间，就算考察队死亡后的时间没有消失，也改变不了现在的处境。

胜香邻思维缜密，她此时觉察到事情并非先所想，因为白毛专家是遇到考古队之后，才开始死亡，所以众人始终有一个先入为主的错位判断，认为1958年到1974之间的时间在地底“消失”了。

其实被“泥盆纪遗物”躯壳包裹着的空间，其内部并没有任何异常，不管考古队在地宫中停留多久，时间也不会消失，如果白毛专家身边的时间曾经消失过，那他早就被虚无彻底撕裂成原子粒子了，连尸体都不可能留下。

真正古怪的地方，应该是“泥盆纪遗物”的躯壳，1943年美国海军曾根据特斯拉提出的“匣子猜想”，在费城进行过一次机密实验，通过交流电聚集了大量磁云，并将一艘“爱尔德里奇”号驱逐舰从中投放到另外的空间，这个实验证实了自然界中，确实存在着若干孤立的神秘空间，它们的周围，都是不能穿越的“弥漫物质”，也就是司马灰所说的“无”。

因此“泥盆纪遗物”躯壳中的地下宫殿，相当于一个被“无”包裹着的匣子，唯有近似“虫洞”的通道，才能穿过线性的时间坐标，1958年的科学考察队，以及1974年的考古队，都是经过虫洞进入了这个神秘的“匣子”，它使前后两者的时间交错在了一起。

在这个危急关头，胜香邻来不及对其余二人多说，只能形容“泥盆纪遗物”躯壳上的虫洞，是一个客观存在的通道，不过地底浓密的磁云，弯曲了周围的物理空间，所以考古队原路返回的时候，就已经找不到“虫洞”了。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面面相觑，他们知道胜香邻不会说些无根无据的言语，如果能找到“泥盆纪遗物躯壳”上的虫洞，就有机会逃出去，可四周漆黑一团，到处都在塌方，许多区域也已被碎石填埋，众人勉强置身在倾斜的“吞蛇碑”上，形势岌岌可危，多说还能再支撑一两分钟，怎么去远处寻找“虫洞”？ 云 深 无迹

三人想不出可行之策，实在不知应当如何理会。这时只听得“戚戚嚓擦”之声由远而近，用矿灯寻声照去，就见密密麻麻的“尸鲎”，正成群结队从断裂崩坏的缝里涌出，迅速从四面八方向着“吞蛇碑”围拢而来。

罗大舌头叫苦不迭：“怎么跟破裤子缠腿似的阴魂不散，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吃人？”

司马灰一边盯着蜂拥而来的“尸鲎”，一边对罗大舌头说：“罗大舌头还真让你给说着了，尸鲎虽是山坟古尸里的滋生之物，但这玩意儿也有思维意识，不过只能同时思索一件事，刚才那阵墙倒砖塌，使它们受惊之后只顾逃窜，现在遇到活人就立刻把刚才那件事给忘了，意识里只剩下要啃噬人脑和内脏，你就是把它碾得粉身碎骨，它也想不起来别的事了。”

罗大舌头也不知司马灰所言是真是假，但想其那些考察队员的死状，不禁心生惧意，与其被尸虫从七窍里爬进体内，还不如自己给自己来个痛快的，便对司马灰和胜香邻说：“我罗大舌头今天终于革命到底了，先走一步，到下面给你们占地儿去……”

司马灰知道罗大舌头就是嘴皮子上的本事，当初缅共人民军被困在原始丛林里，弹尽粮绝走投无路，剩下的人随时都可能被政府军捉住，处境险恶艰难到了极点，他也没舍得给自己脑袋上来一枪。

不料这时就听身旁“砰”的一声枪响，来得好不突然，顿时把司马灰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回头看去，原来开枪的不是罗大舌头，而是躺在“吞碑”上的通讯班长刘江河，他伤势很重，半壁身子都已麻木僵硬，脑中却还恍恍惚惚有些意识，也明白自己算是没救了，不想再拖累其余三人，趁着右臂还有知觉，拽出了胜香邻背包旁的五四式手枪。

众人自从进了地底古城，长短枪支都是子弹上膛，随时处于可以击发的状态，刚才又都将注意力放在周围，所以没能发现通讯班长刘江河的举动，不过生死抉择可没那么简单，刘江河抠下扳机的一瞬间，心里终究有些软弱，枪响的同时手中发抖，结果子弹没有射入脑袋，反倒打在了腮部，将自己的脸颊射了对穿，等到众人反应过来，通讯班长刘江河已随着惯性滚下了倾斜的“吞蛇碑”。

胜香邻急忙伸手救援，但在这转瞬之间，通讯班长刘江河身上就已爬满了“尸鲎”，司马灰和罗大舌头看得心底一寒，忙把胜香邻拽回“吞蛇碑”。

三人用矿灯照下去，所见实是触目惊心，就看满身是血的通讯班长刘江河，滚下去的时候压碎了几只尸虫，腐液接触空气立迅速变为浓酸，眨眼的功夫整个人就已尸骨无存，周围的“尸鲎”仍然不顾死活地爬将过来，也不免被浓酸化去，酸液从裂开的地面边缘，淌落到“泥盆纪遗物”的肉壳上，立时化为黑水。

“泥盆纪遗物”的在腐蚀下开始逐渐死亡，它的躯壳由上至下向四周崩裂脱落，司马灰等人见脚下不住塌陷，不得不攀着倒下来的砖墙，一路往高处躲避，所幸处在最为及坚固的大殿里，才没被填埋下来的碎砖乱石压住。

这时“泥盆纪遗物”的躯壳所剩无几，塌毁了半壁的地下宫殿，整个暴露在了火山窟里，司马灰等人都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次逃生的机会也是拿通讯班长刘江河拿命换来的，而且他死得十分惨烈，因此谁都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心头却像堵了块千均巨石，感到透不过气来。

三人强行抑制住悲戚之情，翻过附近堆积如山的乱石，从“泥盆纪遗物”残存躯壳的通道中，离开了地下宫殿的废墟，正想摸到洞壁处寻找出口，可四下里冥冥默默，矿灯的光束越来越暗，头皮子也跟着一阵阵发紧，就觉那黑暗深处，放佛有种巨大无比的吸力，要将众人的灵魂从身体中揪出。

司马灰脸色骤变，考古队的幸存者根本没有脱险，“泥盆纪遗物”的躯壳已经死亡了，可它的“幽灵”仍然存在。

胜香邻也意识到“泥盆纪遗物”的躯壳虽已被毁，但其体内的“无”并不属于任何物质，腐酸对它完全没有作用。

三人没想到通讯班长刘江河死得如此之惨，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很是替这巴郎子感到不值，而此时置身于火山窟底部，周围全是倒斜面的山壁，围得铁桶也似，除非是肋生双翅，才能够到先前从洞口垂下的绳索，而“泥盆理想纪遗物”残留下的弥漫物质，摆脱了躯壳的束缚，正在无休无止地迅速扩散，好似一条吞吐千丈妖气的巨蟒，在这黑暗的深渊中苏醒了过来。

司马灰脑中嗡嗡作响，记得这火山窟边缘有座大石门，通往绕山而造的地底古城，那道巨门从内向外关闭，两边各有一尊铜人，在外撼动不了分毫，如今说不得了，唯有跑过去设法从内侧推开它，行得通便是一条生路，行不通无非就是一死。

罗大舌头心知那座巨门坚厚无比，重量何止千斤，积年累月之下布满了苍苔，都快在地底下生根了，只凭考古队剩下来的三个幸存者，多半是推不开它，不过那也无关紧要，大不了冲过去一脑袋撞死，总比留在地狱里慢慢腐烂来得痛快。

三人当即逃向山壁下的石门，司马灰和罗大舌头狠下心来，口里声呐喊，正要上前动手，胜香邻却忽然拦住二人说：“别过去，不能再往那边走了……”

司马灰如何不知道轻重，整个地底古城都会被“无”所吞噬，即使逃出火山窟，恐怕最终也难免一死，但困兽犹斗，咱都不缺胳膊不缺腿的，难道甘心坐以待毙不成？

胜香邻道：“你先听我说，如果从这座大石门离开火山窟，咱们三个人都会死。”

罗大舌头闻言满头雾水，如今还拿不准能否推得动这座石门，为什么会说离开火山窟就难逃一死？

司马灰却是心念一动，这座孤立在地底的火山是有些不太对劲，它根本就不是“火山”。

第九话　承压层

罗大舌头焦躁起来，觉得司马灰是不是在说胡话？这火山就跟个大烟囱一般，有形有质的矗立在地底古城中，怎能凭空认定它不是火山？

司马灰察觉到理想情况并非如此，如果从表面上看，这座烟囱形的高耸山峰，内外都和火山窟无异，但这里没有硫沉积物，也许地底火山死亡了上亿年，那些沉积物早已分解消散，不过脚下隐隐传来的震动和异响，却显示出山脉深处蕴涵着活跃的巨大能量，既然空气里没有硫的气息，所以绝不会是地下的熔岩，可“泥盆纪遗物”的躯壳溶化之后，强酸仍在向洞窟底层渗透，根据周围的征兆和迹象判断，沉眠蛰伏的火山很快就会喷，至于这座不是火山的火山里，究竟会喷涌出什么可怕的东西，司马灰就完全猜测不出了。

胜香邻对地质构造的了解程度远比其余二人为多，她知道没有炙热岩浆的火山窟是个“泥火山”，俗称“压力锅”，也是地下洞窟内最为危险的存在，要是生爆炸或释放，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当初负责钻掘罗布泊望远镜的苏联专家，也对地底的“压力锅”深为恐惧，而且毫无办法，只能希望这个巨兽继续长眠，永不苏醒。

因为极渊空洞里出现的压力和地下水，大多集中向深层传导，在地壳与地幔的裂隙中，被加压加热，几乎每一滴水都要渗漏几千米的距离，又受到重量压制，在烈火中熬炼千百年，才会化为气态物质循环向上，成为凝聚在极渊半空的云团，这个过程震荡激烈，鬼哭神愁，它所产生的威力和破坏性难以估测。

地底古城中的山峰，就是个千百万年以前形成的“压力锅”，类似的地方在极渊深处应该还有许多，可现在被地层结构受到破坏，脚下逐渐加剧的震感，显示地脉中的热流已经开始膨胀，由于那座巨门破坏了山壁，所以山峰外部的古城在一瞬间就会被其埋没，如果考古队仅想凭借两条腿徒步奔逃，必然有死无生。

三人站在巨门前的隧道里，利用矿灯照视四周，想寻个藏身之处暂作躲避，可山腹内的洞窟围得犹如铁桶，攀上高处的山口也是死路一条，这时洞窟底层忽然塌陷崩裂，无穷无尽的泥浆喷涌而出，“泥盆纪遗物”残存的躯壳，以及其体内的“弥漫物质”，变成为了一个无底黑洞般的漩涡，随即被喷发的泥浆埋没。

由于这火山窟里除了存在大量菌类植物，还有许多肉眼难以分辨的细小微生物群落，它们能够忍耐高温、地热和强酸，在温度高达100度的时候仍能生存，那残酷异常的环境，与37亿年前生命诞生时的环境非常相似，另外此类微生物会随着地热的变化，会呈分别现出黄、橙、红、褐等不同颜色，好似极光般炫目耀眼，使得整个漆黑的火山窟里，一时间亮如白昼。

司马灰等人趁机看得清楚，俱是骇异难言，那个“大肉柜子”的确十分恐怖，即使躯壳坏彻底死，它体内的“弥漫物质”仍可吞噬空间，但仅在一瞬间就被咆哮的泥浆吞没，无法确定会被带到哪里，从此以后地底就多了一个充斥着“无”的空洞，然而在地幔深处源源不绝的脉动中，它的存在完全可以被忽略不计，也许最终只能沦落为一个永远塌缩在岩浆里的“幽灵”。

三人尚未从震惊中平复过来，滚滚浊流席卷着泥石就已向巨门涌来，司马灰被逼得走投无路，瞥见身旁九尊禹王铜鼎，腹深足高，又是用陨铁炼成，耐得住烈焰烧灼，索性就招呼罗大舌头与胜香邻，一同爬着鼎壁翻身跳入其中。还没等站稳脚跟，灼热的泥浆就流到了近前，以排山倒海之势，将几尊青铜古鼎猛然向前推去，只听耳轮中轰隆一声响，竟将那座巨门从中撞开。

众人置身在歪斜晃动的大鼎腹中，一个个都被撞得五脏六腑翻滚颠倒，神智多已恍惚不清，却仍紧紧拽住鼎耳，丝毫不敢放松，唯恐被甩落出去。

过了约莫两分钟，伴随着低沉的怒吼，又听得一声炸雷霹雳般的巨响，然后耳朵就聋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原来最开始涌出的大量泥浆，只是火山窟底层的淤积物质，温度并不太高，随后的巨响则是“压力锅”中的蒸汽涌动，三人冒死探头出去张望，就看山峰顶部出现了一个白茫茫的蘑菇云柱，已升至两百多米，内部全是灼热的光雾。

众人脸上被这奇光异雾映照，面色都已同死人一样惨白，此时热风酷烈，视线远端的景物变得模糊。胜香邻知道厉害，热流能使一切生物炽为飞灰，连忙示意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不要再看山峰高处的蘑菇云，以免视网膜被烧落。三人不敢再看，都低下头在铜鼎里蜷成一团，任凭汹涌奔腾的泥石流中颠簸起伏。

这地底下生了一场大规模的膨胀活动，散着光雾的蘑菇云出现之时，也有许多滚沸的地下水被带到高处，又像瀑布倒悬，从半空里劈头盖脸地撒落下来，随即就是难以估量的泥浆，混合在热雾从洞窟里喷涌而出，“压力锅”的山体开始崩裂，整座地底古城立刻陷入了滔滔浊流之中，有无数被高温熔化的石头，还在沿着山坡翻滚而下，极渊上方的地壳受到气压作用，也在整块整块地从高处塌落，声势极其骇人。

司马灰躲在鼎腹中，心想多亏胜香邻发觉了“压力锅”的异动，倘若众人直接逃入地底古城，此刻都得被泥浆埋住做了殉葬的“活俑”，但禹王铜鼎在灼热的泥浆中，也随时有可能沉没倾覆，更不知会被带到什么地方，不过事到如今，也只得听天由命罢了。

正自心神不定之际，铜鼎忽然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三人全指望这尊大鼎容身，不得不戴上风镜探身察看，就见翻涌的泥浆里伸出一只大手，似乎是巨门前矗立的持蛇铜人，想来也是被泥石推到此处，竟将鼎身外壁撞开几道裂纹。

三人心头猛然一沉，拿罗大舌头的话来讲，这时候想哭都找不着调儿门了。却在此时，面前现出一大片黑沉沉的巨岩，铜鼎被汹涌灼热的泥浆推到近前，鼎身缓缓向下沉去，司马灰趁势爬上山岩，伸手将其余二人逐个接应上来，岩体底部的温在迅速升高，三人虽然戴了手套，仍耐不住高热，呼吸更是艰难，被热流逼得不停地向高处攀爬，然而越爬越是心惊，这块岩体高得难以估量，说是一座大山也不为过，先前考古队抵达火洲的时候，却并未现它的存在，仿佛是突然从地冒出来的。

胜香邻看漆黑的岩层断上满是气孔，分辨出是玄武橄榄岩，极渊里没有这种岩石，推测是刚刚崩陷下来的地壳岩盘，如果是板块规模的沉降，可就不止大如山岳了，玄武岩结构致密，但脆性较高，很容易塌陷碎裂，因此不能久留。

三个人不顾周身火烧火燎的疼痛，咬紧牙关在倾斜三四十度的岩体攀爬，几百米高的岩盘尽头，是地壳底部的断裂带，有着千层饼似的皱褶纹理，来自底层深处的膨胀活动，使极渊里的空洞被大幅度抬升，众人身后的岩盘断裂带不停地塌陷，脚下根本不敢停留，只能不断顺着断裂的地脉向前，沿途跌跌撞撞，移动到一处平缓的“地床”，终于感觉不到深渊里传导上来的热流了。

众人亡命到此，四肢百骸无一不疼，体力精神都已超出负荷，筋疲力尽之余，半话也说出来，更顾不上裹扎身上的伤口，躺倒在地喘着粗气，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司马灰喘息了好一阵子，只感到头疼欲裂，但混乱的意识逐渐聚拢，发觉耳中还能隐隐听到岩盘持续沉陷的震动，没从这地狱般的深渊里爬出去之前，就谈不上安全。

胜香邻也认为众人仍然置身于地壳底层，说不准还会有什么变故发生，她帮司马灰罗大舌头简单地处理了伤口，就想动身出发。

罗大舌头倒在地上闭着眼一动也不想动，他想起通讯班长刘江河等人没能出来，心里极为沮丧，万念尽同灰冷，索性对其余二人说道：“你们一枪崩了我算了，我罗大舌头可真遭不起这份罪了，何况考古队就剩下咱们仨，活着回去也没法交代啊，与其再去砖瓦场写材料钻热窑……或是到火车上替香港同胞喂猪，那还不如死在地底下，兴许还能混个革命烈士的待遇……”

胜香邻没想到值此生死关头，罗大舌头怎会冒出这种念头，可又不能就此抛下他不管，只好上前劝说了几句，对方却充耳不闻。

司马灰知道罗大舌头要是犯起浑来，讲什么道理全都没用，就说：“别他娘装死挺尸了，如果这回能够侥幸生还，老子就带你们下馆子去。”

罗大舌头一听这话，忍不住睁开眼问道：“下馆子……吃什么？”

司马灰说：“咱们前些年在缅甸山区作战，回来就蹲热窑改造思想，然后又跟考古队进了罗布泊荒漠，有多久没吃过正经伙食连自己都算不清了，要是就这么死掉实在太亏，我看咱逃出去之后，怎么也得先祭祭五脏庙，到馆子里也不用点那些花里胡哨的南北大菜，直接告诉跑堂的伙计，把那花膏也似好牛肉，捡大块切十来斤，有酒只管上……”

罗大舌头打断司马灰道：“算了吧你，现在的饭馆一年到头就供应那几样，还点什么菜？再说你直接跟服务员这么讲话，人家还不拿大耳刮子抽死你，你得先说‘翻身不忘共产党，吃肉感谢毛主席’，然后才能再提吃饭的事，这我可比你清楚多了。”

话虽这么说，但人处在绝境之中，最需要的东西只有希望，即是对“生存”持有饥饿感，而在罗大舌头这，唯一实际点的希望也就是下回馆子，于是强打精神爬起身来，跟随司马灰继续向着地质断裂带的深处行进。

苏联专家留下的探测数据显示，罗布泊荒漠下的地壳，主体都是玄武岩层，平均厚度在8000米左右，地床和岩盘间的断裂带纵横交错，结构比人体内的毛细血管还要发达，这是在密闭环境下，经过三十亿年的一步步演化、组合、破坏，才逐渐形成了今天的面貌，又因地底发生了大规模的膨胀抬升活动，所以才使之暴露出来。

司马灰等人都有探地钻洞的经验，从深处向地表移动反倒容易得多，因为不需要寻找具体的目标，别搞错大致方位就行，只要避过塌方的区域，跟着岩层缝隙里被流水冲刷过的痕迹，便不会迷路。

三人仔细辨别附近的底层结构，从中寻觅路径，迂回向上而行，接连走了十几天，粮食和水早就没了，只能捕捉岩隙里的白蛇来吃，种种艰难困苦不必细表，最后从一片干涸的湖床裂缝里，爬回了地面，当时天黑，眼前所见只有遍地流沙，充满了荒凉沉寂的气氛，和地底极渊里的情形相差无几。

没过多久天色破晓，就看风动流沙，一片金黄，四周是无数土墩和岩塔，七零八落地矗立在蓝天和黄沙之间，古西域立国三十六年，有大小城池七十二座，几乎全部被黄沙埋没，目前被发现并考证出来历者寥寥无几，没人知道这片神秘怪异的沙漠究竟是什么地方。

三人一个个面目焦黑，身上浑合着烟火、泥土、血污，俩眼都红得快冒烟了，在地底下也没注意到，出来互相一瞅怎么都成鬼了？更没想到还能活着重见天日，不由得百感交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胜香邻忽然一头栽倒在了沙漠中，旁边的两个人急忙上前扶住，就见她脸色苍白，口中全是黑血。司马灰身上感到一阵颤栗：“一路上连遭巨变、险象环生，早把‘地压综合症’之事抛在了脑后，如今这勾命的东西找上门来了。”

第二卷　大神农架

第一话　长途列车

第二话　秘境

第三话　林场怪谈

第四话　交换

第五话　了望塔

第六话　深山鬼屋

第七话　尸骨

第八话　地窖

第九话　探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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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长途列车

考古队幸存下来的三个人，在沙漠里走了整整一天，终于遇到一队“乌兰牧骑”，互相询问之后，才知道这里是库姆塔克沙漠东北边缘，距离白山已经不远，大漠白山之间有片人烟稀少的草原，附近草场生产队里的牧民大都是蒙古人。

罗大舌头颇为吃惊，他还以为从地底下钻出来，竟然到了内蒙古大草原，这一路辗转起伏，行程何止几千里，要不然怎么会有“乌兰牧骑”？

司马灰却知道新疆西至塔里木盆地，东至库姆塔克沙漠，凡有草场草原，便多为蒙古族聚居之地，当年土尔扈特摆脱沙皇统治，于伏尔加河流域东归从龙，清朝乾隆皇帝颁布御旨，命其分东西南北四路，共十旗，游牧于珠勒都斯、鹰娑山、白山等地，所以新疆东南的牧民大都是蒙古人，而这队过路的“乌兰牧骑”，即是流动于各个牧区之间的文工宣传队，能侥幸遇上这些人，就算是把命捡回来了。

司马灰没敢承认自己三人是进过“罗布泊望远镜”的考古队，只说是测绘分队，被派到到沙漠里执行勘测任务，胜香邻身上带的工作证也是测绘队员，电台损坏后，又遇到风沙迷了路，已经在沙漠里走了十几天了。

那队“乌兰牧骑”见司马灰说得真切，又有一名伤员急需救治，自是信而不疑，立刻腾出马匹，将三人带往附近的草场，交由当地牧民照料。

方圆几十里内，只有这两座蒙古包，蒙族人自古民风淳厚，得知司马灰等人是遇难的测绘分队，便竭尽所能相助。

司马灰见胜香邻的情况趋于稳定，便向牧民借了套齐整衣服换上，前往百里之外的县城，给远在北京的刘坏水发了封电报，让其尽快赶到新疆接应，并嘱咐刘坏水千万不要对外声张，事后少不了有他一些好处。

胜香邻之父胜天远对刘坏水有救命之恩，他得到消息之后，果然匆匆赶来接应，准备到临近的甘肃境内，搭乘长途列车返回北京。

司马灰想将那块从楼兰黑门里带出来的法国金表留下，用以感谢蒙古牧民相救之德，怎知对方拒不肯收，他只好在临行前悄悄放在蒙古包内。

司马灰在黑屋的时候长期吃铁道，对铁路部门的制度十分熟悉，寻思众人身上的伤还没好彻底，受不了长途颠簸之苦，倘若是硬座或站票，这趟下来可真吃不消了，就拿宋地球留下的介绍信和工作证，私下里稍作篡改，到车站里买了四张软卧车票。

刘坏水对此事极为惊讶，要知道软卧车厢可不是顶个脑袋就能随便坐的，普通人有钱也买不着票，按规定只有十三级以上的高干，才有资格乘坐软卧，票价则是硬卧的两倍。刘坏水以往乘火车经常出门，但他连软卧里面是什么样都没见过，坐进来一看确实不一样，车窗的窗帘都绣着花，雪白的铺盖一尘不染，单独配送的餐品也更加讲究，感觉真是开了眼界了。

刘坏水早憋着一肚子话想说，在牧区的时候没敢开口，坐到车厢里关上门才找到机会，他趁罗大舌头去餐车吃饭，突然对司马灰一竖大拇指：“八老爷可真有您的，换作旁人也未必回得来了。”他先是将司马灰捧了一通，说什么“蝎子倒爬城”古时唤作壁龙功，宋太祖赵匡胤在位时，汴梁城中有名军官，行动轻捷，武功高明，尤其擅于飞檐走壁之类的轻功，脚下穿着吉莫靴，凡有高墙陡壁，都可跃身而上，挺然若飞。某日太祖在宫中夜观天象，忽一物如鸟，飞入内宫，转天公主的金函枕不翼而飞。太祖查问下去，才知汴梁军中有个异人，翻越城墙易如反掌，还能沿着大殿的佛柱攀到檐头，百尺高的楼阁也视如平地，内府失窃的宝物，必是此辈所盗，奈何没查到真凭实据，无法治罪。太祖皇帝闻言惊奇不已，就传下圣旨说此人绝不可留在京城，应该发配到边疆充军，可等禁军前去抓捕，那人却早已杳无踪迹了。

刘坏水说司灰不仅得过这路“壁龙倒脱靴”的真传，又通晓相物古术，根基很好，更胆略非凡，智勇过人，看命格属土，乃是北宋年间的锦毛鼠白玉堂白五爷转世投胎，今后前程远大，能够安邦定国。

司灰知道刘坏水的意思，就止住他这番虚头巴脑的话头，直接说明了实际情况，这次跟考古队进往罗布泊，真没想过还能有命活着回来，可既然没死，那就还得跟“绿色坟墓”周旋到底，因此剩下来的三个人必须隐姓埋名，随后的一切行动都要秘密进行，绝不能走漏任何风声，否则无法确保安全，就当这支考古队全部死在了地底。

刘坏水早已看出司灰有这种打算，所以也没感到十分意外，但胜香邻是阴寒热毒之症，肺里淤血难清，时常咳血，一度高烧不退。

刘坏水感念胜天远的恩德，凭他的社会能力，安排胜香邻躲在北京养病不成问题，还能请到相熟医师到家中诊治，可不知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二人今后如何打算？

司马灰这条命原本就是捡回来的，安顿好了胜香邻，再也没有别般牵挂。考古队在地底下找到了山海图拓片，以及那白毛专家解读“夏朝古篆”的密码本，接下来自然是要此为线索在去寻找“发心通道”。可不管干什么也得有充足的经费支撑，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当初以卖“火龙驹皮袄”为名，赚了一笔钱，但大部分都给阿脆老家的祖父苏老义寄去了，剩下的则买了软卧车票，现在身上穷得叮铛响，连一个大子儿也没剩下，不仅是发电报时许给刘坏水的好处无法兑现，现在还打算再借笔款子作为行动经费。

刘坏水一听赶紧摇头，面露难色说道：“我在考古队的差事能赚几个钱？您别看我平时做些打小鼓的买卖，可如今这年月都是收货，向来只进不出，钱都压在东西上了，再说您瞧我这也是一把岁数了，不得在手头给自己留俩钱当棺材本儿吗？”

司马灰知道刘坏水这种人把钱都穿在肋骨条上了，用的时候得那钳子往下硬揪，要钱比要命还难。于是就说：“刘师傅，瞧把您给吓的，您容我把话说完不是，咱们两家多少代的交情，我能白要您的钱吗？”

刘坏水俩眼一转：“莫非八老爷手上……还有户里留下来的行货？”

司马灰说：“行货可真没有了，我要搞来两件西贝货，也瞒不过您的法眼，不过我们这趟罗布泊，倒是带回几张拓片，您给长长眼，看它能值几个银子……”

刘坏水什么没见过，寻思所谓的拓片和摹本能有什么价值，心下很是不以为然，可等司马灰取出拓片一看，刘坏水的眼珠子落在上面就再也移不开了：“这是……禹王鼎上的山海图！”

司马灰点头说：“刘师傅你这眼可真毒，也确实是识货之人，您给估估这件东西怎么样？”

刘坏水想了想说道：“要往高处说可不得了，想当初混沌合一，不分清浊，自从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天地又合，孕育而生万物，后来苍天裂、玄铁熔，才有女娲补天，禹王治水，铸九鼎划为九洲，可以说这九尊大鼎都是无价之宝，一出世就能震动天下。可青铜大鼎不是俗物，一般人绝不敢收，因为国家法度不容，何况普通人家能有多硬的命，藏在宅中恐怕也镇它不住。另外这铜鼎上的山海之图，只是影本拓片，流传出去就可以随意复制，成不了孤本终究不算宝物，依我看这些拓片，顶多能值个一块钱。”

不过进入“罗布泊望远镜”的考古队员，个个身上血管发青，全受到了地压影响，在没有减压的情况下返回地表，都会血管破裂而死，为什么三个逃出来的幸存者当中，却只有胜香邻出现了意外？

其实地壳深处的玄武岩体，在地质结构里属于承压层，等于是一座天然的“减压舱”，这与岩体内密集的气孔有关，古时候的吐火罗拜蛇人，便是利用玄武岩矿脉逃离了深渊，当然这些隐情就不是众人所能想到。

司马灰看胜香邻吐出黑血，似乎是在地底下受了热毒，积郁在肺部，吐出来也就没什么大碍了，可在大沙漠里无医无药，也未必能保住性命，司马灰不敢耽搁，他有心隐匿行踪，当即将“PPS冲锋枪”拆解了，连弹药一起埋在沙漠里，又以指北针确认了方位，同罗大舌头轮流背负着胜香邻，在沙漠里徒步行进。

走不出三五里地，身后便刮起了大风沙，沿途的足迹和标志很快就被流沙掩埋，罗大舌头心里没底，又问司马灰：“这得走到什么时候才算一站？”司马灰低头看了看指北针，在风沙弥漫的恶劣情况下，根本没办法确定这东西是不是还能指北，考古队剩下的人员要是走不出去，就会成为埋在沙漠里的三具干尸，可即使能走出去，也仍然摆脱不了命运中的死循环，因为想解开这个“死循环”，还要去寻找地底壁画中那个……头上生有肉角的怪人。

第二话　秘境

司马灰大为恼火：“到了打小鼓的买卖人嘴里，普天底下就没好一件东西了，我就是能把‘汉宫烽火树’带出来，可能也比一筐煤球贵不了多少。这几千年不曾出世的东西，您才给估出一块钱来？一块钱够干什么的，我干脆去五毛让五毛，白送给您多好？”

刘坏水大喜，忙道：“那敢情好，此话当真？”

司马灰说：“当什么真？我压根也没打算让给您，我留着它将来还有大用场，现在拿给您看的意思，就是想让您明白——地底下可不仅只有矿脉岩层，也埋藏许多旷世难寻的奇珍异宝，您要是能把经费问题给我们解决了，我这趟好歹给您捎件大货回来。”

刘坏水听得心动，他也知道古物大多埋于地下，不在坟里就在洞里，再往深处更有许多未名之物，这倒不是虚言，只是担心司马灰等人没命回来，自己把本钱扔出去了，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但在激烈的思想冲突中，最终还是投机心理占据主导。刘坏水咬了咬后槽牙，同意了司马灰所提的条件，二人当即在车厢里。当着毛主席像章立誓为证。

刘坏水又恭恭敬敬地将主席像章重新戴上说：“这可是真龙天子，咱当着他老人家不敢有半句虚言假语，更不能三心二意。”然后他告诉司马灰，今时不比往日，像什么铜尊铜鼎之类的东西实在太扎眼，瓷器又容破碎，路上不好夹带，拿回去也不好藏纳，最好的大货就是古玉，古语说“玉不琢不成器”，但地底下的玉器，并不是年代越久就越值钱，需要详加识别。这里面有个秘法，凡是好玉，一定是温润坚硬、细腻沉重，但入土久远，其性其质会慢慢发生变化。你要是看到玉体发松受沁，那入土的年代大概就在五百年左右了，如果有一千年，玉质会变得有些像石膏，两千年形似枯骨，三千年烂如石灰，年代再久则不出世，因为早已朽烂为泥了。夏商周这三代旧玉，质地朽烂，玉性未尽，若是魏晋南北朝时的老玉，质地未变，玉性尚坚，偶有软硬相间的玉器，则是南疆中的古藏之物，谁要是能找来一件形如枯骨，殷虹胜血的千年旧器……

刘坏水唠唠叨叨地到到此处，忽然想起来还不知道司马灰这趟要去什么地方，有没有旧玉还不可知。

司马灰早在旁边听得心不在焉了，他也正想问刘坏水一些事情，就指着山海图拓片上的一件事物相询：“刘师傅您可是晦字行里的老土贼了，见过听过的古物不计其数，能不能看出这件东西到底是个什么？”

刘坏水带上老花镜，盯着拓片端详了半晌，奇道：“山海图里描绘的这件古物，好像是部机器，一部……很大的机器。”

司马灰知道山海图中描绘的奇怪物体，早在神农之时就已经有了，它要真是一部“机器”，至少也有好几千年的历史了，想来不能以常理度测，就请教刘坏道：“您给好好说说，我愿闻其详。”

刘坏水嘬着牙花子道：“据我所知，这件东西确实是有，可年代太古了，您别说我一个打小鼓的，就算胜老板再世，他也未必解释得明白，我把肚子里的存货抖落出来不要紧，但这道听途说，却不敢保证是真是假，所以我姑且一说，您就姑且一听。”

司马灰点头同意，手中的那册“密码本”，前面逐字录有“夏朝古篆”的译文，后面空着多半，便顺手掏出笔来，听刘坏水说到紧要之处，就在本子上详细记下。

原来考古队从地底下带回来的山海图拓片，只是其中的九分之一，铸刻于这部分的神秘图形，记载着地表以下的各种地形地貌，以及大量古代生物。在接近顶端的区域，描绘了一个头上生有肉角的巨人，面前摆放着一个圆盘状的神秘物体，它分为数层，像塔不是塔，显得奇形怪状，遍体都有诡秘复杂的纹路，也不知道是金属还是石料，四周有异兽盘踞，上方则是一条缠绕数匝的吞山怪蟒。

司马灰等人在地底古城中，也见过与之类似的壁画，根据解读出的“夏朝古篆”，得知那头上生有肉角的人形，就是上古之时的神农氏，而这个圆盘状的物体，名为“天匦”，是通往地心深渊的关键所在。

刘坏水所言与司马灰掌握的线索基一致，但也有许多他根本不知道的情况，刘坏水讲得十分详尽，他说诸如“燧人取火、有巢筑屋、女娲补天、伏羲结网、仓颉造字”之类，都是上古大圣大德之人的事迹。，要是没有他们，咱至今还得茹毛饮血在树上睡觉呢，那上古之人身体长大者最多，其性情极为淳朴，因为处在十分原始的时代，形貌如兽者也多，到得后世，就把这些先贤古圣给图腾化了，所以说到“神农氏”，在《述异记》里的描述他是头上生有肉角，腹如水镜，洞见肠胃，不管吃了什么东西，都能直接在外边看到，故此才能尝百草、辨五谷。

不过刘坏水也认为山海图里描绘的神农，应该是个地理坐标，位置大概在一座大山底下，据说老君山最高处“神农架”，悬崖峭立，林木蒙茸，自古人迹罕至，此地处于大巴山余脉东端，相传神农氏在此架木为巢，因而得名“神农架”。咱们国家在1970年，于房县、兴县、巴东三地，析置“神农架县”，这是先有山名，后有县名。

司马灰听到此处，觉得有些搞不懂了，只通过拓片中的图形，怎么就能轻易确定这是个地理坐标？

刘坏水说这山海图里记载得再清楚不过了，可要想弄明白地形地势，得先搞清楚上面盘曲起伏的东西是什么。

司马灰莫名其妙地说：“那似乎是条栖息在地底巨蟒，而且体形奇大，能吞山岳，它与地形地势有什么关联？”

刘坏水说：“这哪是什么吞山的怪蟒，您再仔细瞧瞧，它还像什么别的东西？”

司马灰又看了看拓片，若说是地底怪蟒，也仅具轮廓，分辨不出蟒头蟒尾，以他的眼力，终究看不出这是个什么物体。

刘坏水说：“其实它是条山腹里的隧洞，内部岩层色泽乌青，酷似从死尸身体里拽出来的肚肠子，非说像蟒蛇也无不可，反正就是深山里天然造化的盘叠洞窟，古称尸肠洞，上边的山形也很特殊，地层里蕴藏的化石特别多，这种罕见的山形地势，只有大神农架的原始森林中才有。听那些个早年间的老郎们所言，尸肠洞深不见底，尽头多半通着锁鬼的阴山。”

司马灰说：“它不就是一个盘叠形的山洞吗，能比罗布泊望远镜还深？深渊在古书中也被称为九重之渊，我要是没记错，庄子有言——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驪龙颔下。可见真正的重器秘宝，都在地下绝深之处，因此地洞越深越好。”

刘坏水点头称是：“你们此去如能得手，自是最好不过，我那件‘大货’就算有指望了。但庄子这话里可也透着十足的凶险，别忘了古人还曾说过——虽有善烛者，不得照于九重之渊。可见那地底下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看，也绝对不能知道的，只盼八老爷您千万不要有去无回才好。”

司马灰听得此言，暗觉一阵毛骨悚然，古人预示的“九重之渊”，应该就是“绿色坟墓”要找的地方，于是又问刘坏水，尸肠洞的具体位置所在，那一带都是莽莽林海覆盖的崇山峻岭，峭壁险崖极多，只凭一两个人，怎样才能找到隧洞入口？另外那部几千年前的“机器”究竟是何物？能否确定它就在隧洞最深处？

刘坏水为了司马灰许下的“大货”，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当即话复前言，接着说道：咱还是一个一个的来吧，先说这个所谓的“机器”，或说是“机械”，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这东西了，古书中称其为“天匦”，是度量天地之物，能够自行自动，春秋战国的时候，它还在大神农架隧洞深处，近些年出土的古楚国墓葬壁画和竹简里，也有与之相关的记载，但内容离奇诡秘，今人多不可解。

因为当地也曾是巫风盛行的古楚国疆域，春秋战国时六十万秦军大举南下灭楚，却没在楚王宫室里找到大批珍宝和青铜重器。据说当年都被楚幽王埋到尸肠洞里去了，那其中有飞僵出没，生人莫近。此后的两千余年，高山为谷大海生尘，地形地貌发生了显著变化，如今这条深山隧洞的具体位置，可就很难找了，另外尸肠洞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地名，之后的县志方志都不再用此称谓，它早已变成了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境”，所以只要世间确有此物，它就应该还在“神农架”。

司马灰听完刘坏水的讲述，仍旧难以想象“天匦”究竟是个什么，大概这古老的传说年代深远，内容早已失其真意，看来只有眼到腿到，真正在深山里找到它，才有机会解开谜团，根据拜蛇人留在地底密室中的古篆记载，好像“天匦”就是抵达深渊的通道，这也是司马灰所知的唯一线索，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打定主意要去探个究竟。

于是等罗大舌头回来之后，众人便继续在车厢里低声密谋，司马灰向来胆大包天，又自持有一身本领，打算凭着一纸私自篡改过的介绍信，与罗大舌头两人冒充成考古队员，直接进山探秘，而且要尽量隐踪匿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时无法确定国内还有没有“绿色坟墓”的潜伏份子，万一走漏了风声，难保进山后不出意外。

刘坏水并不赞同，他指望司马灰能活着带出几件“大货”，自然要稳妥起见，“大神农架”处在鄂西腹地，山区岭高林密，覆盖着终年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地底隧洞中更是情况不明，只有两人前往，纵然有些个手段，也未免势单力孤，恐怕难以成事，应当先回去从长计议，最好多找几位奇人异士相助。

司马灰也深感力量有限，可来自时间上的压力，根本不允许他再有延误，现在是有条件要去，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去，另外司马灰也不打算让不相干的人卷入此事，前两回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胜香邻上车前刚刚打过吊瓶，身体仍然十分虚弱，但始终在听司马灰等人商议去大神农架的计划，她支撑着坐起身来，低声对司马灰说：“我现在已经好得多了，你们这次进山寻找天匦，事关重大，我也必须参加，再说小组中缺少了懂得地质结构的成员，探洞时面临的困难与危险，都会成倍增加，咱们在一起多少是个照应，不管遇到任何情况也能商量着应付，你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两个人，都知道胜香邻的性格看似平和，骨子里却有十分的主见，一旦是她认准的事情，就从来不肯听人劝说，你不同意她也会自己随后跟来，况且留下她孤身一人，也确实难以放心。

刘坏水不想让胜香邻冒这么大的风险，但他的话更没作用，劝说无果，只得掏出收货用的几百元本钱和二百多斤全国粮票，全部交给了司马灰，嘱咐他一定想办法照顾好胜香邻，“大货”以后再说不迟，这趟只要活着回来就成。

司马灰等人谋划定了，看天色已然大黑了，就想在列车上就寝，但胜香邻对司马灰说：“列车在抵达首都之前，一定会有工作人员来软卧车厢检查，咱们这四个人，都加起来也够不上行政十三级，到时候怕是遮掩不过去了，此外北京站里人多眼杂，出于保密和安全因素考虑，最好在中途下车，直接取道南下。”

谁知罗大舌头坚决不肯，他还发表了一番高见，却要从火车说起，因为说起火车来，罗大舌头对它可实在是太有感情了，当年跟夏铁东南下缅甸的时候，众人哪里有钱买票，途中好不容易才混上一列火车，那趟破车开得甭提多慢了，走走停停，一路上咣当来咣当去，都快把人给咣当散架了，车上人又多又挤，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加之天气闷热，老婆哭孩子叫，搞得乌烟瘴气，到处都是乱哄哄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怪味，那种罪遭的，可真是小鼻子他爷爷——老鼻子了。一般像这种超员的火车，列车员大多会偷懒不查票了，因为有心无力，根本挤不进去，可那趟车恰好是红旗乘务组，连续多年被评选为光荣的先进集体，一水儿全是年轻的女列车员，那些姑娘们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也不怕又脏又乱，从人缝里生挤进来查票，还帮着旅客们搬行李送开水，真要给你做出个样来瞧瞧，可苦了罗大舌头等人，担心被查出来给撵下车去。当时多亏夏铁东急中生智，也不知从哪捡来一张破报纸，他不管旁人愿不愿意听，就主动学习雷锋同志，义务给车厢里那些乘客读报，宣传毛泽东思想和革命路线，当时夏铁东的装得颇为投入，读起来声情并茂，估计中央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也就这水平了，那些女列车员看到此情此景大为感动，觉得这小伙子不仅长得高大英俊，思想觉悟也特别高，坐着火车还自发给群众读报，传播当前的大好形势，他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上车还能不买票吗？于是隔过去没查这伙人，众人得以躲过一难，但心里甚是自卑，至今留有阴影。等从缅甸逃回来，罗大舌头又同司马灰在火车上出苦力，留下的记忆全都不堪回首，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进回软卧车厢，并且还能去餐车上吃顿饭，能混到如此地步，这辈子也算没白活，现在屁股还没焐热呢，怎么能半道下车？

刚说到这里，刘坏水突然起身道：“听你们说起火车，我倒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

罗大舌头正发着牢骚，被刘坏水从中打断，显得颇为不满：“瞅您这份记性，我不说你也想不起来，怎么我一说你就想起来了，我看刘师傅您是有点老年痴呆，长此以往离弹琵琶可就不远了，趁着还明白，回去赶紧买俩铁球，没事儿的时候攥到手里搓搓……”

司马灰使了个眼色，示意罗大舌头等会儿再发言，然后问刘坏水：“您要说的这件事，它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三话　林场怪谈

司马灰的那意思是：“有好事你尽管说，坏事趁早别提，我听多了闹心。”

刘坏水显得没什么把握：“按理说应该是好事，怎么说呢，我刚听这位罗爷提到火车上的事，就想起我还有个外甥姓白，以前是工程兵，当年去过朝鲜，还顶着美国飞机扔下来的炸弹，在鸭绿江上修过大桥，后来从部队转业，分配到地方上管铁道了，由于文革期间表现突出，又在县里当上了个革委会的头头，辖区恰好就在神农架苍柏镇一带，我可以写封信，让他想方设法关照你们一些，不过……不过我这成份不太好，就怕他现在不认我这个亲娘舅了。”

司马灰觉得此事有胜于无，行得通当然最好，行不通也不打紧，便给刘坏水找来纸笔，让他写了一封信，夹在密码本里带在身边，当夜在长途列车中各自安歇，转天别过刘坏水，从半路改道向南。

神农架地处鄂西腹地，那深山里头交通闭塞，根本没有铁路，司马灰等人只能先到房县落脚，一连在县城的地矿招待所里住了几日，一是为了让胜香邻调养身体恢复元气，二来还要提前为进山做些准备。

司马灰担心路上有人检查，就把从“罗布泊望远镜”里带出来的苏联冲锋枪，全都埋在了沙漠里，如今身边只剩下三套“弧刃猎刀、PitHelmet、鲨鱼式防化呼吸器、风镜、毡筒子”，其余还有“指北针、防潮火柴、照相机、望远镜、信号烛、驱虫剂、过滤器、胶带、行军水壶、急救包”之类的物品，当时命都快没了也没舍得扔掉，如今果然有了用场。

房县县城里物资匮乏，但好多人家到了夜晚，都要用“电石灯”照明，当地也有矿井，所以矿灯一类的照明器材得以补充，为了防止山里下雨，司马灰便按着缅共游击队里的土方子，用雨具自制了防水袋裹住背包，另外又准备了一批干粮和烟草，还在供销社买了几双胶鞋和长绳，并找个铁匠打了个壁虎钩子。

唯独搞不到武器和炸药，司马灰等人还不了解山里的情况，没有枪支胆气终究不足，不过这个问题无法解决，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临到出发之前，司马灰带着罗大舌头和胜香邻去了趟澡堂子，这是县城里仅有的一家浴池，名叫“东风浴池”，取自“东风压倒西风”之意，原店几十年前就有，那时到林场里干活的北方人多，所以才盖了这么个澡堂子。

“东风浴池”的店面格外简陋，陈旧失修，规模也不大，烧着个小锅炉，男部女部都加起来，容纳十几个人也就满员了，当时澡堂子里的“搓澡、修脚”等项目，也都被认为是“封、资、修”服务，给全部取消了，当年搓澡的现在改烧锅炉了，不管有没有顾客，他都能按月领工资，搓澡的手艺早已荒废了多时。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不知道胜香邻那边怎么洗，反正他们俩央求了半天，好话说了一箩筐，又递了半包烟，才说动烧锅炉的老师傅出来搓澡。

罗大舌头自称是考古队的：“咱泡澡堂子完全是出于革命工作需要，因为这一出野外，至少也要去个十天半月，条件艰苦的时候连脸都洗不上，必须得先来搞搞个人卫生。”他又反复叮嘱那位搓澡的师傅：“使劲搓，褪下两层皮下来才好，等到洗白刷净之后，又得往火坑里跳了，下次洗澡……还他娘的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那师傅看这二人满身枪伤刀疤，不免又惊又奇，心中虽有惑，可也不敢多问，只盼这两位洗舒服了赶紧走人。

三人从“东风浴池”里出来，只觉遍体轻松，都有脱胎换骨之感，又走到路边搭了辆拉木料的骡车，神农架尽是海拔两三千米的高山，形势巍峨，林木稠密，此地素有华中屋脊之称，进山路途十分崎岖，颠簸得众人昏昏欲睡，可到山里一看，司马灰等人都傻眼了。

来到此地之前，听说神农架林木覆盖率非常高，遮蔽天空的原始森林随着山势连绵起伏，沿途所见，也确实是山势雄浑、溪泉湍涌，可许多地方都是荒山，有林子的区域多为“次生林”，漫山遍野都是树桩，显然经过了大规模的常年砍伐，地形地貌受到了严重破坏，山体已变得支离破碎。

司马灰见状就想探听一些山里的情况，他没话找话寻个起因，要同那赶骡车的把式搭话：“老兵，看你这匹大骡子，个头还真不小。”

那车把式大约五十多岁，以前是个解放战争时部队里的炊事员，支农支林的时候就脱下军装在此地安家落户了，看起来十分朴实，却是个天生的话痨，起了头就停不住，他说这骡子可不行，当年咱解放两湖两广的部队，全是“狗皮帽子”，带过来那些拉炮的大牲口，除了日本大洋马，就是美国大骡子，那都是从东北缴获的，吃的饲料也好，干起活来就是不一般，哪像这畜生拖几根木头也走得这么磨磨叽叽，现在大多数林场都停工了，要不然它能享这份清福？前些年大炼钢铁，砍了老鼻子树了，林场子一片挨一片，那木头运的，好多原始森林都是在那几年被砍没了，如今山上长起来的全是稀稀疏疏的二茬儿树，不过也托这件事的福，山区修了路，要不然连出门都不敢想，能到县里走一趟就了不得，算是见过大世面了，回来之后能把这事吹上好几年，到省城相当于出了一回国，谁要是去了外省，估计那人这辈子就回不来了，好多当地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大山。

这个情况有些出乎意料，司马灰没想到伐木的规模如此之大，他又问那老兵：“现在这片大山全给砍荒了？”

老兵说：“神农架这片大山深了去了，有好多地方不能伐木，因为砍倒了大树也运不出来，过了主峰神农顶下的垭口，西北方全是些峭壁深涧，那才是真正人迹难至的深山老林，有许多古杉树也不知道生长几千几万年了，粗得十多个人都抱不过来，那里面常有珍禽异兽出没，像什么金丝猴、独角兽、驴头狼、鸡冠蛇，还有白熊、白獐、豹子……，你掰完了手指头再掰脚趾头也数不清。”

司马灰听说那地方至今还在深山里保存着原始状态，心里就踏实了许多，继续探问道：“那片老林子里安全吗？”

老兵摇头道：“险呐，我在这的年头不算短了，可也就是剿匪的时候进去过一回，听我给你们说道说道，传闻神农架有野人，山里好多老乡都看过野人的脚印，真正见过的却几乎没有，咱这地方有个燕子垭，就是野人出没的所在，那个垭口的地形实在太险要了，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前山峭壁最窄处只能飞过一只燕子，后山则是悬崖绝壁，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鬼神见了都得愁，可你想到山顶，只有垭口这一条险径可攀。解放那年，有千把土匪退到了山上，他们提前储备好粮食和水，足够维持数年之久，声称要死守燕子垭天险，让攻上来的共军尸横遍野，以往历朝历代，凡是有官兵剿匪，只要土匪退到山上守住垭口，底下的人就没咒念了，所以他才敢这么猖狂。”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听这种事格外来神，虽然明知解放军早把土匪消灭了，可这次行动好像比“智取华山”的难度还大，得用什么出其不意的战术才能攻上天险？

那老兵说土匪就是伙乌合之众，以为当下还是清朝呢，咱就怕土匪散开来，仨一群俩一伙地藏匿到深山老林不容易对付，可都挤到山头上那不是自己找死吗？对付他们根本用不着智取？四野连锦州城和天津卫都打下来了，当然不能把这伙土匪放在眼里，咱炮团那美国105榴弹炮也不是吃干饭的，连喊话都省了，直接摆到对面山上开炮轰，那炮打得山摇地动，炮弹落下去砸在人堆里个个开花，刚打了没有两分钟，那山上就举白旗投降了，咱们部队上去搜剿残敌的时候，其中几个战士就在后山悬崖附近遇到了野人。

由于双方相遇十分突然，都给吓得不轻，那野人高大魁伟，比常人高着半截，满身的黑毛，也看不清嘴脸，说是人可更像是猿类，一把抓住一个战士，直接就给扔下了峭壁，另外一名战士来不及开枪，竟跟那野人纠缠在一处，两个一堆儿滚落了山崖，后来侦察排绕路下去搜索，寻了整整一天，也没有找到尸体，兴许都被山里的大兽拖去吃了。

有人猜测当时的情况非常突然，没准在山崖上遇到的是熊，可那玩意儿很是笨拙，怎么可能爬到那么高的峭壁上，还有人认为尸体掉下去之后，就被歪脖子树挂住了，山里野鸟多，用不了多大会儿功夫，便能将死尸啄成骨头架子，反正说法不少，但也是迄今为止，距离神农架野人最近的一回了，可惜活的没捉着，死的又没现尸。

那老兵说到这里，又问司马灰：“你们考……考的是什么古？要到那深山野岭去做什么？难不成想捉野人？”

司马灰唯恐露了马脚，赶紧用官词儿解释：“考古的定义可太宽泛了，人类的过去仅有1%能通过文字记载的史料得知，其余都属于未解之谜，破解这些谜团就是考古工作研究的课题。不过我们去神农架不是想找什么古迹，而是要采集地层下的化石标本，那片原始森林里的化石是不是特别多？”

老兵点头道：“没错，一听言语你就是内行人，头些年林场里也来过一位找标本的知识分子，说咱这些大山是什么……远古……远古洪荒时代的备忘录，好像是这么个词儿，可那备忘录不是文书吗，它怎么能是座山呢？”

这老兵并未向下追问，他告诉司马灰等人，神农顶后山的龙骨岭下有好多洞穴，那里面就有各种各样的化石，模样稀奇古怪，当地人管那些东西叫龙骨，可有化石的那噶哒叫阴河谷，入口是条深涧，往底下恶兽很多，还有什么毒虫毒草，解放前又有野人出没，连采药的也不敢冒险下去，1963年的时候，咱那林场子里就闹出过人命：

那时林场子的活很累，咱这条件又差，除了有一批部队转业的军人，就全是些外地来的伐木工人，好处是只要你肯来，就有你一口饭吃，也不查你祖宗八代，所以伐木工人的成份比较复杂，连刑满释放人员都有，场子里偶有歇班的时候，这些人便常到山里去挖草菇、套兔子，用来打打牙祭改善一下生活。

有那么一回，四个伐木工人绕过燕子垭，直接进到了阴河谷附近，看深涧底下的地缝子里黑气弥漫，其中一个人绰号老瘊子，略懂些旧社会的迷信方术，能够观山望气，他眯缝着俩眼看了一阵，就说那是宝气，山底下多半有宝。

其余的人都不相信，这地方山高林密，自古以来没有人烟，有宝也应该是悬崖峭壁上的“千年何首乌”，山窟窿里能有什么？别再惊出只大兽来……把你给撕了！

老瘊子说：“你们懂得什么，别看玉料主要来源于昆仑、和田、缅甸等地，但春秋战国时价值连城的“和氏璧”，却出自神农架阴河谷，凭这话你们就该知道份量了吧？”

可其余那些都是大字不识的粗人，根本不知道“和氏璧”是个什么东西，那玩意儿能当金还是能当银？

老瘊子只好说：“反正我这对招子，轻易不会看走眼，这里面肯定有些不得了的东西，想富贵的就跟我下去，不管得着什么，咱都是一碗水——端得平。”

当时有一个胆大不要命的二癞子愿意同去，他们搓了条长绳缠在腰间，让留在外边的其余同伴牵着，两个人带了条土铳，点起松油火把下了洞子，结果牵扯出了一件至今也无法解释的怪事。

第四话　交换

先说外边的两个人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喊话没人回应，扯那根草绳子也扯不动，还以为坏事了，正合计着要回去报告，老瘊子却在这时爬了出来，说是找着一件不得了的东西，可太沉了挪不动，让其余几个人下去帮忙，此时二癞子正在那看着呢，那俩人一听这话就动了心，也没多想，只问了句：“洞里安全不安全？”

老瘊子说：“是个实底坑，没见有活物儿。”那俩人见财起意，当即壮着胆子跟了下去，刚进去不久，便让老瘊子拿土铳撂倒了一个，另一个吓得呆了，还没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心窝子上也已被捅了一刀。

原来这老瘊子是外省人，早知道神农架里埋藏着青铜古器，只要找着一件，逃到境外就能换大钱，苦于不认识路，加上这片原始森林也不那么好闯，他就先在林场子里干了一段时间，让熟悉地形的二癞子等人带他进山，找着东西之后，立刻下黑手解决掉了那仨倒霉鬼，随即翻山越岭想往南逃，不成想途中就被逮着了，这才交代出此事，但公安进山想寻找遇害的尸体，却因雨水冲垮了山坡，把几个洞口都埋住了，所以没能成功。

要是就这么结了案，那也没什么说头了，可逮捕老瘊子的地点是在火车上，当时有两个列车员过来检票，见其行迹鬼祟，显得十分可疑，而且俩眼贼光闪烁，总抱着个大包袱不撒手，便上前盘问了他几句，同时要检查行李。

老瘊子心里有鬼，哆哆嗦嗦地刚把包裹揭开，却突然将里面的一件东西扔到了车窗外边，那时列车正过大桥，桥下是条江，江水好似滚汤一般紧急，那东西抛下去就没处找了，他这一时惊慌，毁灭了证据，但列车员和周围的乘客看得很清楚，老瘊子扔出去的东西，是一个死掉的小孩，根本不是什么青铜器，这两样东西差太多了，近视眼也看不错啊。

不过公安人员反复提审，老瘊子认了三条人命，对这件事却死活不肯说实话，一口咬定是列车上那些人看错了。当时全国都在镇反肃反，在那种形势之下，不管老瘊子究竟犯了哪条，他的罪过也小不了，很快便给押赴刑场枪毙了。至于老瘊子到底在山里找到了什么东西，大概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

那老兵对司马灰等人说：“公安局的同志进山取证，四五个大沿帽就宿在咱林场子里，都是我给做的饭，吃饭时听他们讲了不少情况，所以知道得比较详细，老瘊子我也认识，那人可不一般，走过南闯过北，天上地下知道的事挺多，可惜坏了心术，有本事没用在正道上，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听完，都觉得这件事情可真够邪兴，如果老瘊子在火车上抛掉的东西是个死孩子，为什么不肯承认？他身上早已背了三条人命，就算途中再害死个小孩，或是往南边偷运童男童女的尸体，也无非都是一死，何苦不说实话？

司马灰听说以前有本游记，写书的是个意大利人名叫马可波罗。元朝那时候马可波罗跟着一支商队辗转万里到过中国，还在大都叩见过忽必烈，返回故土之后，他把沿途的种种奇闻异事，全都记录在自己的游记当中，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但马可波罗临死的时候，声称自己写下来的东西，仅是所见所闻的百分之五十，另外那百分之五十，他宁愿全都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再让任何人知道，因为即使说出来也肯定没人敢信。那个被枪毙的老瘊子，是不是也在深山里现了某个……根本不会有人相信的东西？

那老兵见司马灰显得心神不宁，就说道：“虽然现在提起来挺让人揪心，可毕竟过去了好多年，如今也就是唠闲嗑儿的时候说说，谁还管它究竟，而且木场子里这种怪事太多了，以后得空再给你们念叨吧……”他说到这，又问司马灰：“你们身边的这位姑娘，看上去气色可不大好。”

此时已是深秋，山里的空气格外清冷，胜香邻周身乏力，裹着毡筒子斜倚在背包上睡得正沉，她脸上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睡着的时候仍是眉头紧蹙，状况看起来十分不好。

司马灰叹道：“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就为这事愁，前不久在荒漠里受了寒热之毒，时不时的咳出黑血，找大夫治过几次，至今也没见好转，让她别跟着进山偏不听。其实这妮子无非多念了几天书，刚刚晓得地球是圆的，人是从猴子变过来的，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那老兵很是热心，他对司马灰说：“这是阴寒热毒之症，当年部队在山里剿匪的时候，整天在山沟子和溶洞里钻进钻出，那些地方都是阴腐潮湿，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看不见阳光，空气常年不流通，又要连续不断地在深山里追匪，急行军能把人的肺都跑炸了，很容易把毒火闷在心里，那症状就像打摆子似的，身上忽冷忽热，咳出来的都是黑血，体格稍微差一点也得没命，我们连队里那位指导员就是这么死的。”

司马灰一听这老兵所言之事，还真与胜香邻的情况差不多，按郎中的说法就是“伤于寒而表于热”，他和罗大舌头早已在缅甸习惯了丛林里的湿热，能够勉强应付地底极端恶劣的环境，胜香邻虽然也常随测绘分队在野外工作，但条件总归好得多了，而且在探索地底极渊的过程中，心理上承受的压力和折磨也同环境一样残酷，她能支撑到现在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那老兵说：“当年因为水土不服，加上作战任务紧急，造成队伍上减员很大，在山里死了不少人，多亏当地郎中给了个土方子，情况才有所好转。这深山野岭间有四宝，分别是……江边一碗水、头顶一颗珠、文王一根笔、七叶一支花。”

司马灰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忙问究竟，原来神农架原始森里，生长着许多珍异药草，甚至溪水都有药性，每当春雷过后，下到山溪里舀起一碗水，便能治疗跌打、风湿，头顶一颗珠能治头疼，文王一根笔能表热，七叶一支花更是具有奇效，堪称“沉疴奇疾一把抓”。

所谓“七叶一支花”，顾名思义是一种植物，其特征是有七片叶子，上举一支黄莲，在山里随处可见，诸如阴寒热毒之类的症状药到病除，据说乃是神农老祖所留，山区那些抓不起药的穷苦人，便以此物救命。

那老兵特意绕了段路，亲自下到山沟里挖了两株草药，捣碎了加以溪水调和，唤醒胜香邻让她服下，还说：“该着是这姑娘命大，以前这里漫山遍野的药草，如今大部分森林都给砍荒了，这回能挖到两株也算是走了大运，否则还得到燕子垭后山的原始森林里去找。”

途中那老兵要去“7号林场”，其余三人则要前往苍柏镇，只好分道扬镳，司马灰见胜香邻服过草药之后，果是大有起色，因此对这位热心的老兵甚是感激，拿出五十斤全国粮票以示谢意。

当时全国粮票完全可以替代大额现金，不管是出差还是探亲，走到哪里都能通用，如果没这东西，出门在外寸步难行，价值远比等值的地方粮票贵重，但那老兵坚持不收，他说：“咱那林场子里有工资有口粮，不缺吃不缺喝，一个月下来的伙食尾子还够买上两条经济烟，要你们这些粮票做什么？再说五十斤全国粮票换两株草药未免太多，你们要是真有心谢我，就给我留下一件别的东西。”

司马灰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些全国粮票了，其余的东西则是进山必备之物，他也不知道这老兵究竟想要什么。

其实那老兵只想要司马灰衣服上佩戴的“军星”，民间所说的“军星儿”，是对一种珍贵像章的通俗称谓，那些年男女老少都要佩戴毛主席像章，进而形成一种风靡全国的潮流，谁要是能戴上一枚精美罕见的像章，也算是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司马灰身上佩戴的“军星”就属于极品中的极品，是由解放军总政治部设计发行的一枚“星形毛主席像章”，比拇指盖稍大一点，能与常见的“为人民服务”条形章凑成一套，金边红底十分醒目，由于发行量极少，工艺和质地又非常精致，所以显得十分特殊，普通人连见都没见过。

司马灰这枚“军星”来历更不寻常，文化大革命初期，他跟着夏铁东等人去延安参观革命圣地，回来的途中忽然降下鹅毛大雪，众人登高远眺，只见天地皆白，当即齐声高诵主席诗词：“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等念到最后一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忍不住三呼万岁，那时候真把自己当成赛过唐宗宋祖的“今朝风流人物”了，结果司马灰有些得意忘形，竟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从家里偷他爹的呢子大衣也被挂了一个口子。当时夏铁东见司马灰疼得险些掉下泪来，就将自己衣服上的军星摘下来，给他戴在了胸前，漫天飞雪映衬得金星熠熠生辉，见者无不欣羡。

正因为有了这层特殊意义，司马灰对这枚“军星”看得比命还重，他平时根本舍不得戴，后来去缅甸的时候，就把像章存在了夏芹家里，直到从砖瓦场里放出来才再次取回，所谓“睹物思人”，看见这枚像章就能想起惨死在缅甸的战友们。

司马灰是真舍不得让给别人，其实那老兵也未必知道这枚像章的价值，只不过是看着稀罕而已，但对方帮了忙，也不好意思直接回绝，当下二话没说，摘下像章交给老兵。

那老兵得了像章，也是满心欢喜，他向司马灰等人道过别，赶上骡车驶入山道，竟自去得远了。

胜香邻见司马灰十分珍视那枚像章，心中大为感动，就对他说：“今天可真是多谢你了，将来我一定找个一模一样的还给你。”

罗大舌头了解内情，他告诉胜香邻说：“妹子你是不知道，别看全国上下有大大小小好几亿枚毛主席像章，可都加起来也换不了那枚军星。”他又问司马灰：“当初我找你要了好几回，你小子都没舍得给我戴一小会儿，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方了？”

司马灰装作很不在乎：“毕竟是身外之物，何足挂齿。”他说完便拎其背包动身上路，心里却还寻思着：“今后要是能找到什么稀罕物件，还得想办法去趟林场子，再跟那老兵把像章换回来。”

这么胡思乱想地在山里走了一程，苍柏镇已近在眼前，可走进镇子里，却发现偌大个地方，竟是空无一人，连鸡鸣犬吠的动静也听不到，只有深山里松涛起伏的声音远远传来，暮色低垂之际，那声音犹如鬼哭狼嗥一般，显得分外阴郁。

第五话　了望塔

苍柏镇是神农架要冲，虽然规模比普通的村子还小，却是进山的必经之路，四周群峰耸立，松杉繁盛峥嵘，从这里出发再往燕子垭走，全是被原始森林里所覆盖的危崖险壁，那就不再有常规意义上的“路”了。

司马灰三人这趟进山探秘，尽量不与外人接触，免得暴露行踪惹来麻烦，可没有当地向导或详细地图，想进入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绝非易事，因此要先到镇子上寻访白团长。

那位白团长是刘坏水的亲外甥，以前做过铁道兵的团长，按行政级别来说属于县团级干部，文革前转业到了地方，如今是县革委会的“一把手”，只要他肯提供帮助，就能为三人解决很多困难，却没想到镇子上不见一个人影，家家都是关门闭户。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都有行军侦察的经验，四处察看了一番，现地面有积灰，灶头都是冷的，像样的家式也被搬了一空，看来镇上的人在几天前就已经全部撤离了，原因则不得而知。

此刻天色渐黑，三人只好翻墙跳到一处民房里，抱捆柴禾点起灶头，烧了锅热水，胡乱吃了几口干粮准备过夜。

入夜后气温又降低了很多，深山里的镇子也没通电，到处黑咕隆咚，不时有山风掠过，远远能听到镇外松涛之声苍劲沉郁，司马灰等人大惊小险的经历了无数，也不太在乎这种情况。他看胜香邻服过草药后，气色已大为好转，更是放心得多了，就同那二人凑在炉火前取暖说话。

罗大舌头算盘打得挺好，还以为找到当地领导，最起码能管顿热乎饭菜，怎么还不给掂排个“香菇炖土鸡、岩耳炒腊肉、泡菜懒豆腐”什么的，没想到扑了个空，只能接着啃干饼子，心里别提多泄气了，可说来也怪，镇子上的人都跑哪去了？

司马灰叼着烟说：“早知道就该问问那位赶车的老兵，当时只顾着问他深山林场的情况，谁也没想到镇子里会是这样，不过要是真有大事发生，那老兵肯定不会不提醒咱们。”

三人商量了几句，都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理会山里发生了什么，明天按照原定计划，直接进山也就是了，随即谈及此行的目标。

司马灰通过在“罗布泊望远镜”中发现的各个线索，特别是破译夏朝古篆的密码本，了解到有一个失落于史料之外的古代文明，它起源于被禹王锁在地底的鬼奴，后世分支衍于各地，包括古西域吐火罗人，以及缅甸灭火国等等，都具有浓厚孤立的神秘色彩，可以统称为“拜蛇人”。

“拜蛇人”将大量神秘离奇的传说，凿刻于地底密室的石壁之上，根据司马灰等人的理解，这些传说大致是“禹王碑”沉入了地下深渊，从此永不出世，拜蛇人却一直妄想将它找出来，奈何天数极高，地数极深，渊渊渺渺，凡人不可通达。

根据拜蛇人留下的记载，想找到深渊里的“禹王碑”，必须先找一个被称为“天匦”的物体。这个诡异的不明器物，大概从神农时代就已经有了，经过司马灰等人的前期考证，最后一个见过它的人，也许还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楚幽王，从那之后的两千多年，这个比古老年代更为古老的谜，一直沉睡在神农架。

罗大舌头听司马灰说了这些事，抖机灵猜测说，那个七分好像鬼，剩下三分也不怎么像人的……“绿色坟墓”，会不会是古代的“拜蛇人”？

司马灰摇头否定，“绿色坟墓”没有能力直接辨识夏朝古篆，所以不像是早已消亡千年的拜蛇人，眼下这个幽灵的真实身份与面目依然悬而未解，但它即使真是个“鬼”，也应该有个身份才对。

三人均感此事诡秘叵测，但为了复仇与救赎，也只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继续探寻谜底，做好了应对一切变故的心理准备，当晚宿在苍柏镇。第二天天还没亮，司马灰就起身到附近的民宅里走了一遍，他没有找到猎枪，就随手顺了些盐和松油，又留了两元钱压在灯台底下，然后同其余二人收拾齐整，打上绑腿徒步进入深山，虽然没有向导，但大致方向不会搞错，先要翻越海拔最高的主峰神农顶，再经燕子垭进入原始森林，至于怎样才能在阴河谷里找到隧洞，还需要到山里详细勘察。

神农架的大山险峻绮丽，辽阔的群山巍峨起伏，重重叠叠的约有数十层之多，山上生满了冷杉、箭竹和高山杜鹃，深秋时层林尽染，遍地都是枯枝落叶，而且溪流瀑布众多，几乎每条山谷里都有清澈碧绿的溪水，过了苍柏镇就是没有人烟的原始森林，那林子越往里走越深密，渊涧幽深，蓊岭郁葱，毒虫毒蛇和各类野兽出没频繁。

司马灰在缅甸经常钻的都是热带丛林，从未进过神农架这种原始森林，他只知道神农顶海拔三千多米，是大巴山脉东端最高的主峰，可进来之后才发现，周围的山峰都差不多，形势参差起伏，搞不清哪一座才是神农顶，另外这深山老林里奇峰耸峙、幽壑纵横，许多地方无路可走，明明认准了方向也过不去，绕了半天全在兜圈子。

三个人只能凭借以往的经验，寻着绵延起伏的山势不断向里走，接连在山沟里钻了两天，也不知绕了多少弯路，就看到林海深处有座形如屋脊的高峰，环视四周，好像其余的山都没有它高，估计应该就是神农架的主峰了，即便不是，也可以攀到峰顶俯瞰地形。

但密林中没有路径，周围全是密密匝匝的树木，海拔低的山沟里是冷杉，高处则是齐刷刷的原始箭竹，那些箭竹粗壮高大，竹节上布满了尖刺，猿猱也无从攀援，各种植物在不同的高度间互相依附，交织成了一道接一道的巨网，根本没有容人穿行的缝隙。如果是长得不高的杉树，还可以从枝干上攀过去，实在无路可走时，就只有拨开低处的灌木或草丛往前爬，人体自身的定位系统很快就乱了套，必须不断依靠指北针校正方位，使行进速度变得格外缓慢。

这样在森林里走了一段，面前的草丛里突然惊出几只“雉鸡”，拖着长长的尾翼扑腾起半人多高，司马灰和罗大舌头知道这东西跑得奇快，落在灌木茂密的地方就没处捉了，但腾飞时较为笨拙。二人眼疾手快，瞅准雉鸡由半空下落的时机，蹿上去分别擒住一只，拎到溪边洗剥干净，让胜香邻就地拢了堆火，穿在树枝上来回翻烤。

司马灰等人明知道这样做容易引来深山里的大兽，却实在抵挡不了野味的诱惑，又自持身边带有信号烛，即使遇到最难对付的豹子或野人，也有把握将其驱退。

罗大舌头更是迫不及待，他眼看雉鸡已经滋滋冒油了，也顾不得烫手，连皮带肉撕下来一块就往嘴里塞，结果烫着了舌头，忍不住就想叫疼。

司马灰警惕性很高，察觉到密林深处有阵异响传来，立刻抬手按在罗大舌头嘴上，没让他发出声音，胜香邻也在同时推起泥土，压灭了地上的火堆。

罗大舌头也听到树丛后有“嘎吱嘎吱”踩踏落叶的响声，好像是什么野兽寻着气息而来，他忙把烤熟的半只雉鸡塞入怀中，随即探出臂膀拽出弧刃猎刀。

这时从几棵高大的冷杉背后，忽地蹿出一条尖耳长吻的黑背猎犬，体型颀长硕大，神情沉着锐利，它一声不发，蹲在地上紧紧盯着司马灰等人。

司马灰看出这是条训练有素的猎犬，当即站定了脚步，同其余两个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轻举妄动。

那树丛后随即又快步走出三个人来，当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肤色黑里透红，长得虎头虎脑，手里拎着一杆土铳，腰上挂着药葫芦和柴刀，像是山里的猎户，他身后是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姑娘，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乌溜溜地一双大眼颇有神采，背有行李和水壶，腰里扎了武装带，显得很是齐整，跟在最后边的瘦弱男子，则是林场里常见的知青模样，鼻梁上架着啤酒瓶子底似的近视眼镜，衣服洗得都白了，补丁摞着补丁，也带了火铳，身上还背有一部老式无线电，刚才可能走得太急了，累得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呼直喘。

那猎户模样的少年皱着个小眉头，说话特别冲，他恼怒地打量了司马灰三人一番，转头对女兵说：“姐，就是他们在这放火！”

司马灰使个眼神让罗大舌头悄悄将猎刀收回去，然后赶紧向对方解释：“别误会，我们都是过路的，看见这林子里冒烟，就赶紧过来把火扑灭了……”

那女兵看罗大舌头嘴里还塞着鸡肉，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直接询问司马灰：“你们是哪个单位的？知道在林子里用明火有多危险吗？”

司马灰还是按先前编好的话来应付，自称是考古队的人，要到大神农架原始森林里找古生物化石，并且出示了工作证和两封信件，表示自己跟县革委会的领导相识。

那少年猎户还想不依不饶，而女兵看过司马灰的证件，也没现有可疑的地方，就没再追究点火的事情，她说：“这里还是神农架的前山，阴河谷又叫阴海峪，位于主峰西北侧，据说密林中经常有驴头狼出没，那东西体型和驴子差不多大小，头部很像驴，却长着四条狼一般的利爪，尾巴又粗又长，行走如飞，生性凶猛残忍，在找不到食物时就伤害牲畜，甚至吃人，你们没带猎枪防身，想翻过燕子垭到那片原始森林找化石，未免太冒险了。”

司马灰连声称是，他对这女兵一行人的去向也有些好奇，不知对方是在执行什么任务，但有猎户和当地林场的知青同行，料来不会是机密的军事行动，进过探问，才知道这个编制非常特殊的小组，是要前往大神农架主峰神农顶北坡的“了望塔”，那座了望塔高约40米，上面设有防火观察所和通讯站，站在高处向四周眺望，千里林海尽收眼底，是整个神农架的制高点，那地方距离后山的燕子垭已不算太远，可以顺路将司马灰等人带过去。

司马灰自是求之不得，出前他又问那女兵：“为什么山底下的镇子里空无一人？”

第六话　深山鬼屋

那个女兵确认了司马灰等人的身份，答应将他们带到“了望塔”，由于要在天黑前赶到宿营地，途中不能耽搁太久，有话只能边走边说，当即由猎犬作为前导，朝着大神农架了望塔观察所前进。

女兵在路上告诉司马灰，神农架山高林深，自古以来即是人烟少而野兽多，别看人少，籍贯和成份却很复杂，因为神农架本身就位于三省五县交界之地，所以当地老乡中陕鄂川人皆有，主要以打猎、采药、贩卖山货为生，解放后兴建林场，大批部队转业军人落户于此，还有打外地招募来的伐木工人，以及从城里到山区插队的知青。

人多就容易出事，前不久有四个男知青在林场子守夜，刚刚睡下，忽听一个震雷从半空中落下，顿时把四个人都惊醒了，就见有个火球从顶棚的缝隙里钻了进来，转眼就不见了，好像那道雷电正击在屋顶上，随后雷声如炸，一个接着一个，听声音都落在屋顶附近，雷火就绕着屋子打转，四个人吓得脸都白了，全躲到床底下不敢往外跑。

遇上这种事难免往坏处去想，更容易神鬼，有人就说：“咱四个人里，肯定有一个做了坏事，恐怕过不去今天晚上了，好汉做事好汉当，干脆自己走出去让雷劈了，可别连累了别的兄弟。”

当时就有一个知青哭了，他说：“我家就我一个儿子，老娘有病在身，常年离不开人照顾，所以我瞒着大伙给支书送了两条红牡丹香烟，还有几包义利食品厂生产的巧克力豆，让他给我搞了一个回城的指标，把本该回城的那个人挤掉了。”

这一开上头，其余三人也都跟着说了，毕竟人无完人，谁能真正做到问心无愧？但他们无法判断究竟是谁该遭受天谴，只好决定逐个往外跑，等到最后一个人刚刚跑出来，房屋就被雷电击中了，屋角崩塌了一大片，砖瓦都被烧得焦糊，房檐里有条擀面杖粗细的大蛇，周身红纹斑斓。

知青们在山里也听说过妖物避雷的传言，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抄起铲撬上前击打，谁知那条蛇断成数截之后，竟像蚯蚓一般，每节都有知有觉，还能分别爬行，聚拢起来又成一体，他们只好用火去烧，却意外引起了山火，火借风势，越烧越大，几乎将整个“3号林场”全部焚毁。

四个知青当场烧死了两个，其余两个在事后被关押送审，可没人相信他们交代的情况，认为只是妄图推卸责任，所以很快就给转送走了，具体是判刑还是枪毙，那就不得而知了。

司马灰知道深山老林里有种“千脚蛇”，别称“碎蛇”，分开为虫，合则为蛇，没见过的人不可能凭空捏造，看来那些知青所说的经过，应该大部分属实，但引起烧山火是很大的罪过，说出什么理由都推卸不掉责任，想想先前那少年猎户愤怒的样子，也是在情理之中，这密林中遍地都是枯枝败叶，火头烧起来就没法扑，人家世世代代靠山吃山，当然把森林防火看得很重。

女兵接着说起山里的情况，3号林场的火灾发生之后蔓延到苍柏镇，镇上的老弱妇孺都被临时转移走了，民兵和林场职工则全部进山扑火。

按照上级领导指示，要亡羊补牢挖掘防火沟，神农架的几处林场，主要集中在西南部的万年坪，现在除了各个林场子里有少数留守人员之外，整个山区为之一空，但工程没有涉及到阴海一带的原始森林，所以不会对司马灰等人的行动构成影响。

这个女兵名叫高思扬，籍贯在南京，现在是武汉军区军医学校的学员，该院校连续多年到神农架山区开展三支两军活动，也就是部队支援地方，除了强化军管军训之类的工作，还包括深入交通闭塞的区域，为山民治病送药。

位于大神农架至高点上的了望塔里设有电台，可以进行简易的无线电联络，用于通报林区火情，常年驻有护林员，可是自打3号林场生火灾之后，那座了望塔便与外界失去了一切联络。

上边一发话，地方上就得把全部力量用于挖掘防火沟，实在腾不出多余的人手，而且了望塔里的无线电型号陈旧，经常出现故障，隔三差五地就坏上一回，因此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当时林场里恰好有个外号“眼镜”的知青，插队前曾学过通讯测量专业，学习起来很刻苦，也懂些无线电维修的技术，但他还没等到毕业，就因为家庭成份问题，被发到这大山里锯木头砍树桩子来了，林场里的人习惯将眼镜称为“二学生”，二学生是山里的土语，意指比大学生低了一级，虽然不是很明显的贬义词，却也多少带着些挖苦和嘲讽的意味。

林场里管事的领导看“眼镜”体格单薄，挖防火沟时经常累得像条死狗，就让他背着一部无线电，跟随民兵虎子进山，去“了望塔”对通讯设备进行更换或维修，林场考虑到护林员也有可能染病或受伤，才导致通讯中断，于是又向“三支两军”分队借了高思扬一同前往，以便到时候能采取相应的急救措施。

高思扬先后数次到过神农架，已对当地环境十分熟悉，也具备独立完成任务的经验和能力，就成了这个临时小组的组长，猎犬在途中嗅到了生人气息，看方向显然是在密林中瞎走乱碰迷失了方向，随即一路追踪过来，发现司马灰等人正在使用明火，便立刻加以制止。

高思扬常听当地山民说起大神农架最恐怖的地方，就是阴海那片原始森林，即便在带有火铳和猎犬的情况下，也绝少有人胆敢冒险深入，所以劝司马灰慎重考虑，起码要有猎枪和经验丰富的向导才能成行。

司马灰明白高思扬是一番好意，可他却不能知难而退，就敷衍说：“其实我们早有上火线的思想准备，临来的时候还写了遗嘱和入党申请书，要是万一回不去了，就让同事们把我下个月工资取出来，替我交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党费，为什么是下个月的工资呢？因为本月工资已经吃光花净了。”

高思扬暗暗摇头，她觉得司马灰这种人，大概就是典型的“盲目乐观主义”，非得碰了钉子才晓得回头。

司马灰问清了来龙去脉，又寻思要想个什么法子，把虎子那杆火铳借来防身，深山老林里的危险主要来自于野兽，不管是驴头狼还是野人，也有畏惧火光的弱点，打猎用的土铳虽然落后，性能也不太可靠，但那好歹是个能冒烟的家伙，震慑效果远比它的杀伤力出色，便低声对罗大舌头耳语了几句，让他一路上找些机会跟虎子闲扯套近乎，免得到时候张不开嘴。

罗大舌头那张嘴虽然口齿不清，却正经的能过千军万马，他上来就对虎子说：“我说兄弟，咱哥儿俩商量商量，等我们进阴海原始森林的时候，把你这条土铳借我们使几天，将来有机会为兄带你去见见世面，我爹是少将，我们家住楼房，上厕所放茅从来不用出屋……”

虎子是土生土长的山里娃，长这么大连趟县城都没到过，头脑比较简单，说好听点是爱憎分明，说不好听就是个一根筋的直肠子，他本就非常痛恨司马灰等人在林区点火的行为，认为对付这种人就应该直接抓起来，因此带着先入为主的成见，此刻他一听罗大舌头的话又觉得是在吹牛，不免更是气愤：“世上哪有去茅房不出屋的人家，你那屋连狗窝都不如。”

罗大舌头自认为参加过波澜壮阔的世界革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而虎子则是个不开眼的山区土八路，思想觉悟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俩人话不投机，越说越不对付，干脆谁也不理谁了。

这一行人分做前后两组，沿途翻山越岭，直至第二天日落，才抵达大神农架主峰，那山上松竹蔽空、林海茫茫，一派与世隔绝的原始风光，北坡的密林中矗立着一座了望塔，下边有间木屋，那就是设有无线电的防火通讯所，除了大雪封山的数九隆冬，平时都会有一名护林员在此驻守。

护林员的职责十分重要，以往都是由年老的猎户担当，同时还要负责巡山，后来设立了无线电通讯所，便改由林场里派遣民兵轮流执勤，因为大山深处交通闭塞，受过简易通信训练的民兵总共也没几个人，通常个把月才能轮换一次，比戍边还要艰苦。

众人走到通讯所门前的时候，密林深处已是风声如潮，木屋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那条猎犬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突然对着通讯所狂吠了几声，好像是在警告主人不要接近。

民兵虎子向来胆壮，他想也不想就上前推动屋门，却现从里面栓住了。

为了防备野兽和防风保暖，通讯所的建筑材料，全部使用直径半米多粗的冷杉，虽属木质结构，却极为坚固，只有前边一道门，窗子也都钉着木栅，如果里面没人，绝不可能从内部将门栓住。

虎子大声招呼守林员的名字，又去用力叩门，门窗紧闭的通讯所里仍是沉寂无声。

司马灰心想：“没准那个守林员猝死在了通讯所里，无线电才会失去联络。”他当即把脸凑到窗口上，拿手电筒往屋内照视，试图看请里面的情况。

那木屋里漆黑一团，手电筒勉强照进去一米左右，能见到的范围也非常模糊，司马灰刚接近窗口，竟看到屋里有个全是黑毛的怪脸，腥红的两眼充满了邪气，也在隔着窗户往外窥探。

司马灰心中突地一跳，忙向后闪身，他再定睛去看，那张脸已经消失不见了。

罗大舌头见司马灰神情古怪，也凑过来往通讯所里看了两眼，黑沉沉的又什么也没有，他问司马灰：“你瞧见什么了，这里边有人没有？”

司马灰到神农架以来，没少听到有关野人之谜的传闻，普遍认为野人是秦始皇修长城的时候，逃到深山里避难的民夫，可早在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屈原就曾在他的辞赋中，将神农架野人描绘得栩栩如生，应该算是最早的记录了，近代目击遭遇的事件更是层出不穷，都形容那是一种近似古猿的高大生物，出没于阴海原始森林，至少要翻过燕子垭才有机会遇到，神农架主峰上并有它的踪迹。

司马灰怀疑自己看到的东西，有可能是个野人，于是提醒众人多加防备，通讯所里的守林员也许遭遇不测了，应该破门进去看个究竟。

高思扬点头同意，她虽然知道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中，任何意想不到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凭着人多势众，又有猎犬和两杆土铳，就算突然遇到什么大兽也不至有失。

众人打量通讯所，整个建筑结构坚固，屋顶的烟道过于狭窄，谁也钻不进去，司马灰便用力将木门推开一条缝隙，拿刀子拨掉门栓。

民兵虎子提着土铳就想进去，司马灰经验老道，瞧这情形就觉得有些反常，不想让这土八路莽撞有失，抬手将他拽了回来，随后举着手电筒探身进去看了看，通讯所里好像空置了很久，四壁一片冰冷，铺盖卷仍在床上，长柄猎枪和装火药的牛角壶也都挂在墙边，显然没被动过，但那守林员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通讯所里没人，封闭的木屋怎么可能从内部栓住，刚才隔着窗户向外窥视的东西会是什么？司马灰还觉这狭窄的空间里，存在着一种令人寒毛直竖的怪异气味，可找不到是从什么物体上发出来的。

随着山风灌进木屋，那阵古怪的气味迅速减弱，人类的鼻子已经嗅不到它了，不过跟在司马灰身后的几个人，也都察觉到了这种怪味。

高思扬突然说：“这像是……死人身上才有的气味！”

罗大舌头说：“死人我见得多了，那又能有什么特别的气味，你找筐咸鱼放太阳底下晒俩小时，那气味就和死人身上的差不多一样了，无非是腐烂发臭，跟通讯所里的气味可完全不一样。”

司马灰也觉确实不像死尸发出的气味，不明白高思扬为什么会这样形容。

胜香邻判断说：“应该是某种化学药水的气味，很像用来防腐的药液。”

其实在正常情况下，谁也不会经常同腐烂发臭的尸体打交道，高思扬以往在军医学院里见过的死尸，都被浸泡在装满“福尔马林溶液”的水泥池子里，用来让学员进行解剖练习，因此她形成了条件反射，一闻到这股气味，脑子里最先出现的信号就是“死人”。

如果准确的加以形容，通讯所里出现的强烈刺鼻气味，近似于“甲醛”在空气中挥时产生的味道，甲醛的水溶液，即是制作尸体标本时常用的“福尔马林”。

司马灰把他先前在窗口看到的情形告知其余几人，要不是刚才看花了眼，就一定有些东西躲在通讯所里，但那分明是个活物，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死尸标本”的气味。

罗大舌头等人听了此事，只是各自提高警惕，倒也没觉得怎样，还准备到通讯所里进行搜查。

唯独当地林场的知青二学生和民兵虎子，脸上同时流露出一抹恐惧的神情，他们十分肯定地告诉司马灰：“你看到鬼了！”

第七话　尸骨

大神农架地僻林深，充满了各种离奇恐怖的传说，听得太多了也难免让人心里毛，一般没人敢在深山老林里说鬼，可高思扬是军医学院的学员，没些胆量的人学不了医，她又是队伍里唯一穿军装的，因此并不相信唯心主义言论：“黑灯瞎火的没准看错了，通讯所里怎么可能有鬼？”

胜香邻也问民兵和二学生：“我读过一本资料，那上面说古时候将野人叫做山鬼，你们说的鬼是不是指野人？”

司马灰一看那俩人的反应，就感到事有蹊跷，民兵虎子祖上数代都是神农架的猎户，从没离开过这片大山，那个懂得维修无线电的“二学生”，也在林场插队好几年了，可以算是半个本地人，他们或许知道些外人不了解的情况，但不论刚才看到的那张脸是山鬼还是野人，都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逃离通讯所，于是问那“二学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认定木屋里有鬼？

“二学生”见问到自己头上，就原原本本地说明了情况，他打1968年起就到林场插队了，平时除了看书也没别的爱好，这鄂西腹地山岭崎岖，人烟稀少，条件非常艰苦落后。他记得刚来的时候，这林场里最宝贝的东西就是一部“春风牌收音机”，开关还有故障，后来二学生把收音机修好了，林场为此还特意开了个会，搞得很隆重，不仅特意在桌子上铺了一块红布，把收音机摆在当中，甚至还在后面挂了毛主席和林副统帅的画像，有许多老乡和附近林场的职工闻讯赶来，都想看看这个会说话的黑盒子。收音机的信号非常不好，一打开里面全是“呲啦呲啦”的噪音，女播音员的声音根本听不清楚，但大伙还是非常高兴，纷纷夸奖“二学生”的手艺好，真没想到这收音机里还有个娘们儿，都商量着要把她给抠出来看看长得什么模样。

“二学生”从没受过这份重视，感觉很光荣，正兴奋着呢，忽然闻到人群里有股很不寻常的味道，就像死尸标本发出的气味。

记得在学校生物教室里看到的野兽标本，也有这种刺鼻的化学药水味，二学生起身向四周打量，发现后排有个巴头探脑的人，那人脸上蒙了块破布，故意掩盖着面孔，仅露出两只白多黑少的眼珠子，身上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

当时人多事杂，二学生见无人见怪，也没顾得上继续追究，转天向林场里的几位老职工打听，才得以知道详情，原来那人以前是个采药的，本家姓佘，大号没人知道，当地山民都习惯称其为“老蛇”，四十来岁的年纪，生得虎背狼腰，进山打猎从不走空，还有一身“哨鹿”的绝技。

在深山老林里采药的人，大多善识药草物性，能够攀爬峭壁危崖，但这只是末等手艺，要想找到罕见的珍贵草药，除了胆大不要命，还得有足够的运气，而上等采药人皆有独门秘术，“哨鹿”便是其中一门几近失传的特殊本领。

阴海峪那片原始森林中，从古就有成群结队的麋鹿，为首的鹿王生性奇淫，每逢春末夏初，它都要一天之内，先后同百余头母鹿交配，最后精尽垂死，卧倒在地悠悠长鸣，这种鹿鸣相当于一个求救信号，深山里的母鹿听到之后，便会立刻衔着灵芝赶来，别看采药的人寻觅不到千年灵芝，但鹿群却总能找着，那鹿王吞下灵芝，用不了多大功夫又能腾奔蹿跃恢复如初了。

哨鹿的人则须头戴鹿角，身穿鹿皮伪装，躲到原始森林中模仿鹿鸣，引得母鹿衔来灵芝，然后打闷棍放倒母鹿，剥皮刮肉再取走灵芝草，不过学这种声音得有天赋，一万个人里未必有一个人能够模仿得出。

六十年代老蛇进山哨鹿，刚拿铁棍子砸碎一头母鹿的脑壳，没想到那体型比牛还要壮大的鹿王，竟突然从后边蹿了出来，那鹿王生有骨钉般的鹿角，枝杈纵横，锋利坚硬，山里的大兽见了它也得避让三分，老蛇猝不及防，肚子上当场就被戳了个大窟窿，他凭经验拼命逃向林木茂密之处，据说鹿角最怕密林，倘若被藤萝缠住动弹不得，那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但逃得太急不辨方位，一脚踏破了横倒的古树躯干，那是个腐烂的枯树壳子，里面有数丛毒菌，他扑在上面溅了一脸汁液，为了不让毒性入脑，便自己忍疼用刀剥掉了脸皮，总算捡了条性命。老蛇精通药草习性和各种土郎中的方子，回来后弄死一只老金丝猴，把兽皮粘在自己脸上，不知用了什么药物，毛绒绒的脸皮逐渐变黑，从此身上总有股挥之不去的古怪气味，再也不能去山里“哨鹿”了。

司马灰等人听二学生大致描述了经过，均是不胜讶异，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如此狠人，自己把自己脸皮割下来得是什么滋味？

另外从形貌特征与气味上判断，司马灰在木屋窗子中看到的怪脸，就是那个常在深山里哨鹿的老蛇，不知道对方鬼鬼祟祟地躲在通讯所里意欲何为，只怕其中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木屋里空间有限，那么个大活人能躲到什么地方？

二学生对司马灰说：“你看见的不可能是活人，因为那个人早就死了。”

民兵虎子证实了“二学生”所说情况完全属实，六十年代后期，部队在神农架山区进行“三支两军”运动，林场子一度实行军管，民兵的编制和训练逐渐正规化，军队还提供无线电设备，支援地方上建设了森林防火通讯所，了望塔就是那时候搭的，而这座木屋则是解放以前便有，当时有人举报“老蛇”偷取林场里的收音机，每天深夜都要收听敌台，还经常到通讯所附近转悠，东挖西刨地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但一直缺乏足够的证据，只给抓起来审讯了几次，最终也没得出什么结论。

去年“老蛇”跟几个山民前往燕子垭，垂了长绳攀在绝壁间采药，不成想被一群金丝猴啃断了绳索，他当场坠下深涧，那些采药人都说死在“老蛇”手里的野兽实在太多，而且他手段太狠，时常生吃猴脑，捉到蛇就活着空间剜出蛇胆吞下，脸上那张兽皮也是一只老猴的，这山里的金丝猴都特别记仇，袭击人的情况在早些年时有发生，尤其看见他眼就格外红了，趁其不备便来报复，可见深山老林里的生物都有灵性，不能随便祸害。

后来民兵们从深涧下的水潭里，把“老蛇”的尸首打捞出来，埋在林场附近的乱坟中了，这件事是好多人亲眼所见，如今尸骨大概都腐烂了，当然不可能出现在通讯所。

司马灰事先并不知道还有这些内情，他听完民兵和二学生的述说，就寻思那个“老蛇”不像普通的采药人，毕竟死人不可能再从坟里爬出来，但先前看到的那张脸孔，还有木屋里残留的古怪气味，又是怎么回事？这些怪事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会出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司马灰打定主意要探明究竟，便说：“老子平生杀人如捻虱蚁，还怕它有鬼不成，等我先仔细搜搜这地方，然后……”刚说到这就被胜香邻在身后轻轻扯了一把，他自知失言，赶紧住口。

高思扬警觉地盯着司马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司马灰遮掩道：“我是怕撞见不干净的东西，说句狠话给给自己壮壮胆子。”

罗大舌头也说：“这事我可以作证，他看见杀鸡的都会腿肚子转筋，哪有胆子杀人啊？”

高思扬听司马灰承认是在胡吹法螺，也没再追究下去。她不认为这深山通讯所里有鬼，但守林员不会无缘无故地失踪了，很可能遇到了意外，这不是什么小事，现在外边已经黑透了，无法再去了望塔上发出告急信号，她是队伍里唯一的军人，自然要站出来拿个主张，于是让“二学生”动手调试无线电对讲机，争取尽快与林场取得联系，又命民兵虎子把猎犬牵进来协助搜索。

“二学生”家庭出身不好，被人呼来喝去的早都习惯了，他从林场里背来的那部无线电，本身无法正常工作，仅能用于更换零部件，分工后看通讯所里的无线电也存在故障，便立刻着手忙活起来。

民兵虎子虽然胆子很大，但山里人免不得有些迷信，鄂西山区有个风俗，最忌讳让黑狗见鬼，看见死人也不行，因此坚决不愿意让猎犬进屋，高思扬见说服不了他，便让他暂时守在外边，其余几个人打亮手电筒，彻查通讯所里的每个角落。

司马灰当先搜索过去，他眼尖目明，瞥见铺板似乎有被挪动过的痕迹，好像不在原位，心念一动：“这木屋里有地道？”立即招呼罗大舌头帮手揭起铺板，眼前暴露出一个竖井般的方形洞穴，里面有股腐烂的潮气，但洞口的位置并不十分隐蔽，如果不被铺板遮住，进到屋里就能瞧见，看起来应该是用于存放食物的“菜窖”。守林的民兵在山上一住就是一两个月，这里海拔甚高，酷暑时节会较为炎热，需要这种地窖储备粮食蔬菜。

这地窖内部很宽阔，但垂直深度仅在两三米左右，里面充斥着阴冷潮湿的腐气，用手电筒照下去，角落处有具皮肉残缺不全的尸骸，似是被什么大兽啃过，胸腔中的肋骨裸露在外，尸身也已经开始变色，要不是在阴冷的地窖里，大概早就腐烂臭了。封闭的通讯所木屋和地窖内部，除了这具死尸以外，也没有其它生物存在的迹象。

第八话　地窖

通讯所地窖里有种湿腐的土腥气，完全遮盖了其它一切气味，司马灰分辨不出是否混有那种近似“福尔马林”的气息，但这具尸体脸颊还算完整，不像先前在木屋窗子里看到的“老蛇”，其身份应该是那个遇难的护林员。

众人用手电照到护林员尸体的惨状，都不禁暗暗皱眉，这通讯所里门窗从内紧闭，也没有其余的出口，因此导致护林员死亡，以及啃噬死尸的东西，可能仍然躲在这个地窖里。

高思扬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身边没有武器，就拿了“二学生”从林场里带来的土铳，想下到地窖里探明情况。

司马灰怕她会有闪失，便打手势让胜香邻和罗大舌头留在原地接应，然后戴上“PithHelmet”，打开装在头顶的矿灯跟了下去。

高思扬有司马灰跟在身后，心里踏实了许多，两人分别借着手电筒和矿灯，在地窖中到处察看。

司马灰见那守林员尸体上的齿痕断面很大，不会是虫鼠所咬，倒像被体型很大的猿类啃噬，他心里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听说深山里成了精怪的僵尸，不仅要吃人脑髓内脏，还能够埋形灭影出没无常，难道那个早已入土的老蛇……真从坟里爬出来了？”

司马灰觉得那个死掉的采药人“老蛇”，生前一定有很多不能说出来的秘密，说不定真就阴魂不散，变成昼伏夜出的飞僵行尸，而且从已经现的各种迹象来看，它此时此刻还在通讯所木屋里没有离开，可是坟地距离林场子很近，僵尸怎么会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大神农架主峰？

司马灰又想起二学生描述过的情形，那“老蛇”被人举报与特务组织有联系，在深夜里暗中收听敌台，还经常偷偷溜到通讯所附近刨地，像是打算挖掘什么东西，这通讯所无非就是座守林人居住的木屋，除了一部总出故障的无线电，以及那四十来米高的了望塔，还能有什么特别的物事？就算想抠开老坟盗宝，也不该到这海拔两千多米的山峰顶部来动手。

这时高思扬在地窖边缘，发现了一个绑有绳索的大箩筐，里面装满了泥土，推开箩筐，墙根处有个倾斜向下的洞口，里面黑沉沉的很是幽深，她有些吃惊地对司马灰说：“你看这下面还有条地道！”

司马灰上前一看，发觉洞中空气不畅，就起身让罗大舌头把电石灯递下来，然后猫腰钻了进去，这条地洞曲折狭窄，估计垂直深度不下数十米，尽头被挖出了一个土窟窿，满地都是烂泥碎土，还戳着一把短柄铁锨，好像还没挖到底。

地洞至此而止，由于空气并不流通，电石灯呈现出蓝幽幽的微弱光芒，司马灰四周摸索了一遍，见没有什么发现，便从地道里退了回来，他和高思扬爬出地窖，向其余几人说明了情况：“看情形是有人想从地窖里挖掘某些东西，守林员也因此被杀害，那箩筐就是用来往外运土的工具。”

高思扬看“二学生”还没把无线电修好，焦虑地说：“这会不会是敌特在进行破坏活动？可通讯所位于大神农架主峰北坡，周围地僻林深，又能埋着什么东西？那个挖掘地洞的人躲到哪里去了？”

司马灰说：“怪就怪在这了，除了咱们几个之外，我感觉不到通讯所和地窖里还有多余的活人气息。刚发现地洞的时候，我曾怀疑是有盗墓的土贼，企图挖开老坟抠宝，可海拔这么高的山峰上不该有古墓，想从此处挖至山腹也绝非人力可为，如果洞子打得太深，首先供氧问题就解决不了，另外我仔细察看过地道作业面上的泥土，全是从未被翻动过的天然土层。”

胜香邻听司马灰说完，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山峰的形状，代表大神农架的主峰，峰顶是了望塔，背阴的北坡是通讯所，她又在通讯所下描了两条角度狭窄的虚线说：“山峰里的地质结构以岩层为主，岩脉岩层之间必定存在断裂带。通讯所下的地窖里都是泥土，还可以挖出几十米深的地洞，说明此地恰好位于岩层交界处，最深不会超过百米，再往下就全是坚固的岩石了。假如岩层交界的地方存在着某个物体，也许它距离地道尽头已经很近了，所以那里才会被掏成了一个大窟窿。”

高思扬见司马灰等人说得都在点子上，显得很有效率，心想也多亏遇到这个进山搜集化石的考古小组，否则只凭自己这通讯组的三个人，遇上这种情况真不知该当如何处理，看来无线电通讯暂时无法恢复，等林场派来援兵，则至少需要两天时间，很容易事迟生变夜长梦多。她思索片刻，决定请考古组继续协助，连夜挖开地洞，探明通讯所下的秘密，同时设法搜寻敌踪。

二学生和民兵虎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免都有些紧张和兴奋，觉得有立大功的机会了，当下反复念了几遍：“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司马灰暗觉此事很可能与“绿色坟墓”有关，自己当然不会置之不理，但他清楚高思扬这个小组，太缺少相应的经验和必要的思想准备，所以得在事先告诉这三人：“最后不管在地洞里挖出什么，它都一定是个极其危险，极其可怕的东西，所以大伙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否则稍有闪失就得出大事。”

民兵虎子认为司马灰是考古队里的坏头头，根本不信他的话：“这洞子还没挖到底，你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怎就知道那里面的东西一定有危险？”

司马灰说：“你个民兵土八路不懂科学，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掐算，我说有危险它就会有危险，因为这是摩菲定律。”

民兵虎子气呼呼地说：“我真是信了你的邪，因为有头驴就是科学了？”

二学生对他说：“这可不是什么驴子，而是一个混沌定律，基本上分为三个部分。事物发展运行的轨迹好像是多元化的，存在着无数种可能性，不管你预先布置得如何周密，事到临头也总会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是对第一定律的最好概括。第二定律说白了就是‘怕什么来什么’，你越是不想让它发生的事，它发生的概率就越大。比方说我有块面包，正面抹满了黄油，又不小心失手把它掉在了名贵的地毯上，面包正反两面朝下的概率看起来似乎差不多，其实不管面包掉落多少次，抹了黄油的那一面都会永远朝下，因为事情总是会往咱们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这既是摩非原理——宿命的重力。另外还有第三定律……”

民兵虎子紧皱眉头，插言问道：“面包黄油还有土豆牛肉都是苏修才吃的东西，难道你也吃过？”

二学生就怕说话上纲上线，他尴尬地摇了摇头：“没吃过，我这不就是给你举个例子吗……”

司马灰刚才无非是拿话压人，告诉大伙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得做好应付最坏情况的准备，但真让他解释什么“摩非定律”也说不了如此详细，没想到那二学生还真有两下子，看来书本没白啃。

高思扬听后也嘱咐虎子道：“司马灰说的没错，你应该听他的话。”

民兵虎子说：“你是我姐，我就听你一个人的话。”

高思扬道：“真胡闹，党中央和毛主席的话你都不想听了？”

司马灰心想：“这土八路才多大年纪，就想拍婆子了？看这小子心里憋着股火，脑子里只有一根筋，行事莽撞冒失，早晚得栽大跟头。反正该说的话我也都说到了，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你就好自为之吧。”

罗大舌头则不怀好意地问道：“虎子兄弟，你光听你姐一个人的哪成，将来你姐夫说句话你听不听？”

民兵虎子涨得满面通红，恨不得当场扑过去跟罗大舌头掐上一架。

胜香邻见状提醒众人还要挖掘地洞，眼下两个组应当同舟共济，别再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来斗去了。

此时已是夜里十点多钟了，众人先吃了些东西，下到地窖里裹起守林员的尸体，暂时放置在铺板上，然后是罗大舌头顶着矿灯钻进去掏洞子。司马灰利用留下的箩筐装填泥土，推至地道里，再由胜香邻和高思扬、二学生三人以绳索拖拽出来，民兵虎子则负责往通讯所外边铲土。

人多氧气消耗就快，由于没有供氧设备，只能挖一阵土就爬出来透气，但流水作业进展极快，用了两个小时左右，就将地洞尽头的土窟扩大了数米见方，再往下全是岩层，铁锹已经挖不动了。

司马灰心想：“怎么什么东西都没找出来，就已经挖到岩脉了？”他用手抚摸从泥土下露出来的岩层，除了坚硬冰冷的触感，竟觉十分齐整，不像天然形成，再往边上一划拉，手指触到几根支出来的大铁钉子。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越看越是惊奇，在“电石灯”下端详了足有半分钟，脑子里接连划过几个巨大的问号，地洞尽头存在的东西太过出人意料，看来“摩非第一定律”果然发挥作用了。

第九话　探洞

地洞深处氧气稀薄，“电石灯”比坟地里的鬼火还要微弱，司马灰摸到那几枚竖起的铁钉，都能有常人手指粗细，在岩层中生了根似的很是坚固，用灯光凑近了照视，黑漆漆的没有丝毫光泽。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盯着它瞧了半天，都觉得有些眼熟，这东西应该不是铁钉，它更像是“钢筋”，而从地洞子里挖出的平整岩层，则是一道混凝土浇筑的屋顶，墙体边缘处有受到张力作用产生的撕裂，所以那几根钢筋才会裸露出来，不过大神农架主峰里怎会有一座“房屋”？

这幢诡异坚固的“房屋”，正好处于岩脉交界的缝隙里，距离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峰山顶足有几十米深，地面上完全没有动过土的痕迹，甚至连当地民兵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钢筋混凝土构造的建筑，年代一定不会太久远，顶多是几十年前留下来的。

罗大舌头说：“以前鄂西湘西都是土匪盘踞的地方，这会不会是土匪当年留下的巢穴？”

司马灰摇头说：“土匪都是利用山里的天然洞穴藏身，凭那些乌合之众可造不出这种工程。”

罗大舌头又说：“一提到工程我就想起来了，这肯定是个防空洞啊，那些年提出一个口号——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当时地下人防工程可挖得太多了，听说比万里长城的土方总量还要多出好几倍。”

司马灰仍然觉不像三防设施，大神农架人烟稀少，再往里走就是阴海峪原始森林了，而且山上有得是奇洞异穴，根本用不着挖防空洞，何况也没有把防空洞设在这种地方的道理，难不成有朝一日打起仗来拉响空袭警报，人们却要走两天山路到此避难？

罗大说：“那他娘的可就怪了，干脆钻进去瞧瞧里面有什么。”

司马灰见混凝土墙断裂的地方，有条很大的口子，将上面的泥土挖开，可以容人爬进去，那裂缝中空气阴冷，使“电石灯”的照明效果得以恢复，也说明里面极是幽深，便让罗大舌头先别急着进去，回去做好准备以策安全。

俩人一前一后钻出地洞，把发现的情况告诉了其余四人，地下有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墙体，看里面还挺深，也不像平战两用的“人防工事”，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所在。

司马灰打算自己这个小组下去探个究竟，留下通讯组在上边接应，由于情况不明，所以要把背包和矿灯都带上。

高思扬清楚自身职责所在，执意与司马灰等人同去；民兵虎子立功心切，自然不愿落于人后；二学生一看这深山木屋里黑灯瞎火，自己可没胆子留下来守着尸体，连忙恳求要跟随大伙一起行动。

司马灰不能反客为主指挥通讯组，况且那三个人也没打算听他的，又考虑到这座木屋和地洞里，很有可能还隐藏着一个“看不见的僵尸”，对方还没来得及把洞子挖到尽头就被迫躲了起来，虽然察觉不到周围存在活人气息，却不敢掉以轻心，如果让高思扬等人跟在身边，万一有事发生，至少还能及时救应，也就没再阻拦。

不料民兵虎子突然急匆匆拎着土铳钻进了地洞，司马灰见状忍不住骂道：“这个土八路，真是jb毛成精气死老鹰！”

司马灰虽然恼火，却又担心民兵虎子会有闪失，只好带上背包紧紧跟了进去，其余几人也一个接一个钻入地洞，摸索到尽头的缺口处，便鱼贯进入其中。

司马灰快步赶上当先的虎子，一把将他拽住说：“你小子不要命了，赶着投胎去啊？”

民兵虎子挣开司马灰的手臂，固执地说：“我就是要看看你那科学的驴准不准，可这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都没有，危险在哪呢？”

司马灰说：“什么他妈科学的驴，那是摩……”他说话的同时用矿灯向周围照视，发现从钢筋水泥结构的屋顶上下来，脚下又是一道与之相同的厚重地面，两道结构平行的墙体之间，有距离大约在一点五米高的夹层，矿灯光束能照到将近二十米，在这个范围内空荡荡的什么东西也没有，与之前的推测大相径庭，司马灰深觉古怪，后半句话也就没说出口。

这时另外四个人也提着“电石灯”钻了下来，看到下面又是一层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墙体，同样十分诧异。

胜香邻说：“这里纵深宽阔，高度极低，不会是房屋内部，是不是有两层屋顶？不过夹层的跨度很大，根本不像普通的房屋或地堡。”

司马灰想起在缅甸的时候，看见过英国皇家空军的机库，那库房就是钢筋水泥结构，顶部呈宽弧形，但机库也不是双层外壁。

此时“二学生”非常有把握地告诉众人说，这不是双层墙壁，而是“双胆式结构”，就像有两个瓶胆的暖水瓶，具有耐冲击的防御效果，所以应该是座人防工事，在备战备荒那几年，各个单位和部队都有三防任务，防空洞防空壕挖得不要太多，可这种特殊结构还是比较少见的，大概只有部队才能造，不过它为什么会造在海拔这么高的大山里？

司马灰等人都是头一次听说“双胆式结构”，没想到“二学生”在林场里言不惊人貌不动众，干活时就属他不行，可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

司马灰问他：“你虽然是从大城市来山区插队的知青，但从来没当过兵，怎么会对军事设施了解得如此清楚？”

原来二学生家庭成份不好，解放前是上海的资本家，到他这代不管是上学还是进工厂都很困难，更别提去部队参军了，他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堂哥，曾到北大荒参加生产建设兵团，那就已经觉得很光荣了。因为一开始说去兵团虽然艰苦，但配武器，还能穿军装，出身有问题的人根本不让去，二学生的堂哥也是托了不少关系才被分到兵团，军装是没穿上，却真有荷枪实弹。因为中苏关系急剧恶化，1969年的时候，双方在乌苏里江主航道珍宝岛，发生了激烈的武装冲突，随着冲突持续升级，苏联已在边境线上陈兵百万，中国则全面进入了紧级战备状态。

二学生堂哥所在的生产建设兵团农机连，距离边境线很近，能切实感受到战争的阴云就笼罩在自己头顶，有一天晚上刚训练完回来睡下，被窝都还没焐热，就忽然拉响了警报，随后电台里说苏联已经出兵了，牡丹江齐齐哈尔都遭到了轰炸。

大伙听到这个消息都感到极为震惊，情绪更是无比悲壮，老毛子都是机械化部队，这功夫说不定坦克集群现在都打到沈阳了，咱们已是孤悬敌后，只能先撤到山里打游击了，于是众人不顾冰天雪地，全副武装地拼命往山上跑。

农机连连夜进山，个个都累的筋疲力竭，可刚到地方，就接到通知说是场演习，二学生的堂哥发了几句牢骚，哪有这么折腾人的？没想到当场被人揭发检举了，还好连长手下留情，没有把事情继续扩大，结果被从兵团开除撵回了老家。他回来后给二学生讲过在边境上修造三防工事的情况，其中便有这类双胆式结构的重型库房，可以抵挡轰炸和炮击，当然这也不算什么军事机密，因为《民兵训练手册》上就有图例，只是很少有人认真看过。

司马灰等人都经历过那个特殊时期，听“二学生”所言也确实有几分道理，看来这座“双胆式地下仓库”，应该是备战备荒那几年，由某支工程兵部队在深山里秘密修建而成，但它的位置还是太特殊了，想象不出具体用途，更猜不透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高思扬提醒众人说：“咱们未经批准，不能随便去看里面的东西。”

胜香邻推测说看样子这里已经废弃了，它虽然巧妙利用了岩脉交界处形成的天然洞穴，但其自身的结构却存在着重大缺陷，即使是坚固的钢筋混凝土，也抵挡不住山体内部岩隙间产生的张力，所以外部才会出现断裂，也许里面是个“空膛子”。

可那个从山坟里爬出来的“老蛇”，为什么会盯上这座废弃的地下仓库？它为何会在封闭的深山木屋里消失了？地底下是不是储藏着某些重要物资？这究竟是敌特的破坏活动，还是阴峪海的古老秘密有关？

众人急于探明真相，商量几句之后，便以矿灯和手电筒照明，寻着地面裂痕的延伸方向，在狭窄的夹层间逐步移动。

司马灰转过身，低声告诉罗大舌头和胜香邻，通讯组的人员没有应变经验，又属临时拼凑，缺少必要的协同能力，如果突然遇到意外，肯定是一触即溃，所以得把他们盯紧点，千万别让队伍分散，只盼这件事情尽快告一段落，中间别再出现什么差错才好，到时候两个小组自然会分道扬鏣，咱们也就该前往大神农架原始森林了。

不过司马灰说这些话的同时，又不免想到了“摩非定律”——任何计划不管考虑得如何周密，在进行的时候，都一定会出现意外因素和错误，计划最后能否成功，只取决于错误的大小是否会影响到结果，也就是所谓的“人算不如天算”。

司马灰越想越觉得世事难料，算盘打得虽好，到头来却未必如愿，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于是收敛心神，紧跟在通讯组后边，密切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众人搜寻了一阵，终于找到了底层的裂缝，司马灰率先投石问路，听声音就知道下面没有多深，便让其余几人先别妄动，他随即纵身跃下，但矿灯用得时间久了，此时受到震动和颠簸，导致因接触不良而熄灭，眼前立刻变得漆黑如墨，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周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也能听见。

司马灰正待检查灯头松紧使之恢复照明，一抬手却摸到身前横着根冷冰冰沉甸甸的大铁管子，不知道是个什么物体，他伸开手臂往两端摸索，也都探不到尽头，这种触觉让司马灰心里直打哆嗦：“真是怕什么有什么。”

第三卷　潘多拉的盒子

第一话　双胆式军炮库

第二话　塔宁夫探险队

第三话　潘多拉的盒子

第四话　史前孑遗　

第五话　微观世界

第六话　围捕

第七话　眩晕

第八话　北纬30度地带

第九话　地心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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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双胆式军炮库

司马灰在黑暗中摸到那堆冰冷的钢铁，凭触感似乎是一门火炮，他脑海里立时浮现出从死人七窍中“咕咚咕咚”冒出黑血的情形，都是在缅甸那些战友被政府军重炮震破五脏的惨状，他想到这些事，心里就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但倘若是重炮，这炮筒子未免也太长了？

司马灰急于看个究竟，他用手拧紧了松动的矿灯，将光束照向身前，不禁低声惊呼道：“佛祖啊！”

这时罗大舌头等人见司马灰好半天没有动静，就跟着从裂缝中爬了下来，借着矿灯看到横卧在眼前的物体，也都当场呆住了。

其实司马灰先前的感觉没错，这就是一门大口径重炮，不过体积很大，形状也十分特殊，尤其是炮管子长得吓人，而且炮管角度几乎与地面平行，跟常见的山炮截然不同，在这狭窄有限的空间内，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

这种形状奇特的火炮，很像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在越南见过的苏联D-20式152毫米加榴炮，同时具备加农炮与榴弹炮特性，既可以进行远程火力压制，也能够直瞄射击，不过眼下发现的这门加榴炮，应该是中国仿照苏联生产的66式，口径规格与苏联完全一致，只是谁也没想到在大神农架主峰里，竟然隐蔽着一座“双胆式军炮库”。

高思扬虽是军医学院的学员，但毕竟不在野战部队，再说当兵的也未必各种枪炮都认识，她就从没见过“66式152毫米加榴炮”，甚至连听都没听过，这时不免对司马灰等人的身份产生了一些怀疑，普通人谁能准确识别出火炮型号和具体口径？

还好司马灰等人先前胡吹的时候打过埋伏，罗大舌头声称他老子是少将，他家在军区里住楼房，上厕所都不用出门，那见识过炮兵装备也就不算什么了。

众人四处环顾，发现周围除了另外几门重炮，还堆积着一箱箱炮弹，墙壁上涂有“建设强大的人民炮兵”语录，仔细观察这座“双胆式军炮库”的结构，应该是整体隐藏在山腹洞穴内部，洞中浇筑双重钢筋混凝土掩体，夹层能够有效抵御轰炸造成的冲击，中间设有通道连接，南北两端宽阔，分别布置四门66式加农榴弹炮，它们可以居高临下，从南坡和北坡的洞口向外射击，此处射界开阔，位置隐蔽，从战术角度而言十分理想。

六十年代末期，中国领导人感受到了战争的威胁，开始进行大规模战略调整，湘鄂云贵川藏等地被部署为战略纵深区域，各个单位和驻地基层部队，都接到了具有针对性的施工任务和训练项目，更有许多专门的军用设施对外严格保密，这座大山深处的“双胆式军炮库”就在此范畴之内，工程大概是从山腰处展开，而“66式加榴炮”的部件也是拆散了再运进来组装，所以连当地民兵都不知道山里还有这么个地方。

此时南北两侧的洞口已经堵死，使“双胆式军炮库”完全封闭在了山腹中，想来是因时局变迁，以及构造不合理导致壁壳崩裂，它才被临时放弃，但“66式加榴炮”移动不便，所以当时没有撤走，而是留在山里备用。

这是司马灰所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了，不过现在还有个更深的疑问，那采药老蛇为何知道山峰里面有军事设施？要是想引爆弹药库进行破坏，在这没有人烟的深山腹地，也无法造成太大效果，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就应该与“山洞”本身有关了。

众人推测“双胆式军炮库”废弃不过数年之久，这个洞穴却是年代古老得不可追溯，掩体边缘处多有崩裂，可以通往山腹深处。正要继续寻找线索，蓦然嗅到阴冷的空气里有股“福尔马林”的气味。

司马灰寻着气息抬头一看，只见弹药箱后的墙体裂缝里，无声无息地探出半个身子，那人格粗壮，细腰阔背，脸部似是某种早已灭绝的古猿，两个眼珠子白多黑少，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竟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一般。

司马灰一看那人的身材面目，就知道是民兵所说的采药者“老蛇”。对方先前应该是自己埋在地洞子里，才遮掩了身上的怪异气息，并且成功躲过了搜索。但此人去年就已经死了，而且活人也不可能把自己埋在地洞的泥土中，以司马灰之敏锐，只要对方稍微吐口大气，都不至于察觉不到，即使此刻近距离对峙，也感觉不到这个人身上存在丝毫生气，但这种感觉又与“绿色坟墓”那个幽灵不同。

另外几人也没料到对方会忽然出现，心里都打了个突，而且看到“老蛇”手里拎了一盏点燃的煤油灯，还带着一捆开山用的土制炸药，倘若落在地上失火引起爆炸，那可不是响一声就能了帐的事，因此都怔在原地无法采取行动，但民兵虎子已将土铳的枪口瞄准了对方。

老蛇声音嘶哑的说：“那民兵伢子，你把土铳端稳了，要是走火打错了地方，可就别想从这走出去了。”

高思扬并不示弱，也举起土铳质问道：“你以为你又能跑到哪去？”

司马灰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就对胜香邻和罗大头使了个眼色，示意：“见机行事，不要冒然上前。”

这时老蛇又对高思扬说：“我一个换六个，也不算亏本，不过咱们何苦要斗个两败俱伤？”

“老蛇”说他自己这些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秘密，以前凭着一身绝技，在大神农架原始森林中哨鹿打猎，不管是珍禽异兽，还是成了形的何首乌千年灵芝，只要他出手就从来没有走空的时候。

可自从遇难毁了面容，他没处寻找人皮，只能剥了猴脸补上，又不得不敷药防止溃烂，从此身上多了股怪味，日子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人人避之惟恐不及，自己也觉得真是生不如死，不免动了邪念，对周围的人衔恨在心，打算找机会下手弄死几个，再弄两件“大货”，越境潜逃到南洋去。

整件事的起因，还得从民国初期说起，那时有一个美国地质生物学家塔宁夫，多次来到神农架进行考察，发现阴海峪是中纬度地区罕见的原始森林群落，栖息着很多早已灭绝的古生物，他组织了一支狩猎探险队，到高山密林中围捕罕见的野兽，并且搜集了大量的植物和昆虫标本。

“老蛇”当年的师傅，在解放前是个挖坟抠宝的土贼，曾给塔宁夫做过向导，那山里的土贼眼孔窄、见识浅，看塔宁夫身上带有金条，就在探险队发现了一个地底洞穴，返回来做准备的时候下了毒手，把那些人全给弄死了，总共就为了三根手指粗细的金条。

最后“老蛇”的师傅得了场重病，他临死前把当年下黑手坏掉塔宁夫性命的经过，以及将探险队尸体和装备都藏在山腹里的事，全部告诉了自己的徒弟，不过也不是出于忏悔而是“后悔”，后悔那时候眼界太低，就以为真金白银是钱，而且当时做贼心虚，别的东西都没顾得上掏。

师傅告诉徒弟说：为师做了一辈子土贼，又有哨鹿采药的绝技，可到头来也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塔宁夫要去寻找的那个地底洞穴，就在阴海峪原始森林下面，最深处通着阴山地脉，以往老郎们常说人死为鬼，若是生前德行败坏，死后便会被锁在阴山背后，万劫不得超生，多半就是指那个地方了。塔宁夫不信鬼神，他事先准备得很充分，地图武器一应俱全，探险队里的成员也都个顶个是好手，可惜那时候为师看见金条就心里动了大火，根本按捺不住贪念，否则等到塔宁夫从地底下抠出几件“大货”再把他们弄死，然后将东西带到南洋出手，那如今得是什么光景？

师傅说完便死不瞑目的蹬腿儿归西了，当时“老蛇”就开始惦记上这件事了，可始终没找到机会下手。后来他发现工程兵秘密在山腹里修筑“双胆式军炮库”，更加难以轻易接近，直到他“哨鹿”时失了手，在林场子里混不下去了，便打定主意要找几件大货逃到南洋，于是着手准备。先是通过关系摸清了“双胆式军炮库”的结构，知道外壳出现了崩裂，可以从山上岩脉交界的地方打洞钻进去。

另外他还从林场里的知青嘴里探听一些消息，知青里有不少人在大串联的时候去过广东沿海，据那些人讲：“从海上越境潜逃到香港是最常见的方式，不用担心风大浪急，更不会被边防军的巡逻快艇撞死，你稍微给渔民一点好处，他们就敢在深夜里带你出海。如果赶上天气好，即使不会游泳，抱个“充气枕头”漂也能直接漂到香港，那海面非常开阔，哪就那么倒霉就被巡逻艇撞上？有很多家里受到冲击的右派子弟，都从这条途径跑到香港去了，说是打算到那边组织武装起义推翻殖民统治，可过去了不少却始终没见动静，大概是都躲了起来，悄悄等待世界革命的高潮到来。”

“老蛇”不敢轻易相信，既然跑到香港不是什么难事，当地那些渔民怎么不去？

林场子里山高皇帝远，那些知青也就毫不避讳的告诉他实际情况：“马克思早已指出——资本主义的本质是人吃人，你是打渔的到了那边仍是打渔的，抗大包的去到那里也照旧抗大包，没钱没势的人在哪活着都不容易，唯一的区别就是有的人过去之后运气好一些，可普通的平民百姓到哪不是过日子？所以除非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大多数人还是愿意选择安于现状”

“老蛇”毕竟没离开过山区，心里仍是觉得没底，他又听说深夜时分会有敌台广播，想事先听听那边的情况，不料被人发现检举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可还是受到了严密控制，便诈死脱身躲到山里，直至“3号林场”发生火情，人们都被调去挖防火沟了，便趁机摸到通讯所，里面守林的民兵以前整过他，他对此怀恨已久，下手毫不留情，随后立刻开始掏洞子。但一个人做这种大活确实有些力不从心，时间不免拖久了些，眼看就快得手了，但前来恢复无线电联络的通讯组也到了门口，他在窗口看见有人到了，只暂时躲在地洞里，没想到这组人头脑清醒，行事异常严谨，眼看着再搜索下去，随时都可能发现埋藏塔宁夫探险队尸骨的洞穴，所以他再也沉不住气了，便试图跟通讯组谈个条件。

老蛇把话说很清楚，如果通讯放不过他，他就当场引爆炮弹，大伙一同命赴黄泉，若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将塔宁夫探险队的地图带走，通讯组就立刻原路退出去，双方只当是谁也没见过谁……

可这番话早惹得民兵虎子气炸了胸膛，他仗着自猎户出身，有一手打狍子的好枪法，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就出其不意扣下了扳机。双方本就离的不远，那老蛇正在土铳轰击范围之内，只听“嗵”的一声枪响，电光石火之际又哪里躲避得开，当时他就被贯胸射倒，煤油灯摔在了弹药箱上打的粉碎，火焰呼地蹿起半人多高。

第二话　塔宁夫探险队

司马灰一时想不明白那“老蛇”怎么能够死而复生，对方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成尸体埋到坟里，此刻竟又出现在深山通讯所中，并且躲藏在地洞泥土中完全没有呼吸，这可都不是活人应有的迹象。

司马灰也看出“老蛇”只是个在深山里的土贼，虽然同他师傅一样残忍阴狠，平日不知坏过多少人的性命，却是器量狭窄，也没什么心机谋略，完全可以先把对方稳住再动手。

但司马灰没考虑到附近还有别的不确定因素，那民兵虎子便是性情严急，却像一团烈火，半句话说得不合心意，略触着他的性子，便会暴跳如雷，恨不得扑上去咬个几口才肯罢休，此时再也忍耐不住，突然端起土铳轰击，老蛇被当场撂倒在地，摔碎的煤油灯立刻引燃了弹药箱，那里面装的全是66式152毫米加榴炮弹，煤油灯里的燃料虽然不多，迸溅开来也搞得四处是火，那土炸药同时掉落在地，纸捻子引信碰到火星就开始急速燃烧，“哧哧”冒出白烟。

司马灰眼见情况危急，抢身蹿过去抱住那捆土制炸药，就地一滚避开火势，随即掐灭了捻线，再看那捻信只剩半寸就炸了，不禁出了一层冷汗，这地方如果发生了爆炸，几百发炮弹就得在山腹里来个天女散花。

罗大舌头等人分别上前扑火，而那民兵虎子却红了眼直奔老蛇，一看死尸胸前都被土铙打烂了，便狠狠踢了一脚：“我真是信了你的邪……”但他忽觉脚脖子一紧，似被铁钳牢牢箍住，疼得直入骨髓，竟是被地上的死尸伸手抓住了。

民兵虎子以前就知道“老蛇”手上都是又粗又硬的老茧，这层茧足有一指多厚，都是在深山老林里磨出来的，平时爬树上山有助攀援，指甲也是奇长无比，更有一股怪力，往常能够徒手剥掉鹿皮，眼下见对方被土铳放倒才敢上前，没想到“老蛇”突起发难，不禁骇得面无人色，当时就被捏碎了踝骨，疼得他一声惨叫向前栽倒。

对方不容民兵虎子倒地，又将五指攥成蛇首之形，对准他心窝子猛戳过去，来如风，去如雾，动作快得难以想象，民兵虎子顿觉胸口像被铁锤击中，眼前一阵发黑，因踝骨碎裂发出的惨叫戛然而止，他嘴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老蛇”又趁势一口咬在他的脸颊上，连着皮活生生扯下手掌般大的一块肉来，嚼在嘴里“吧唧吧唧”地咂着血水。

这些情况与司马灰扑灭土制炸药，以及其余几人上前扑火，全部发生在一瞬之间，等到众人发觉，那“老蛇”已拖着全身血淋淋的民兵虎子，快速向“双胆式军炮库”地面的裂缝中退去。

众人见“老蛇”身上没有半分生人气息，被土铳击中后仍然行动自如，实不知是什么精怪，都着实吃了一惊，可事到如今，也只得壮着胆子上前抢人。

谁知民兵虎子本已昏死过去，脸上撕裂的剧痛又使他醒转过来，感觉自己脸上粘粘糊糊眼前一片漆黑，并且身体后仰，被人不断拖动，他心中恐惧无比，但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只能伸着两只手四处乱抓，揪住了身边一门66式加榴炮的拉火索。

世上的事往往是越怕什么越有什么，这门“66式152毫米加榴炮”的膛子里，居然安装了引火管，还顶着实弹，这座地下双胆式军炮库，是六十年代末期所建，当时部队里完全按照战备值班任务要求，每天都要反复装填拆卸实弹训练，也许是在掩体内部发生了崩塌，人员撤离的时候由于疏忽，竟没打开炮闩检查，导致“66式加榴炮”处于随时都能发射的战斗状态。

司马灰等人置身在黑暗当中，并没有看见民兵虎子拽动了“拉火索”，蓦然间一声巨响，“66式152毫米加榴炮”从后边炸了膛，原来弹药在阴冷的空间内长期暴露，难免有些发潮，使爆炸并不充分，但威力同样不小，在近乎封闭的“双胆式军炮库”中听来格外沉闷，无异于震地雷鸣，众人猝不及防，都被气浪贯倒在地，眼前金圈飞舞，牙花子麻酥酥的脑子里嗡嗡轰响。

等众人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来，用矿灯和手电筒向前照视，就见那门战斗全重数千斤的“66式152毫米加榴炮”，已被膛子里的爆炸掀动，斜刺里躺倒在了墙上，后边整个给炸豁了嘴，而四周并没有老蛇和民兵虎子的踪影，估计是在爆炸的时候，都滚落到裂缝深处去了。

这座“双胆式军炮库”虽是钢筋混凝土结构，但位置设计很不合理，岩脉交界处的天然张力不断施压，使它内部产生了很多崩裂，此时被五千多公斤的重炮一撞，破碎的墙体纷纷塌落，司马灰两耳嗡鸣，也能听到头顶钢筋发出断裂般的异常声响，心道：“糟糕，再不撤离就得被活埋在山里了。”

司马灰这个念头也就刚在脑中出现，忽闻乱剌剌一片响亮，那动静非同小可，是整片墙体向下沉陷，急忙打手势让其余四人躲进“66式加榴炮”旁的地缝里避难，大量的钢筋混凝土随即倾砸下来，霎时间尘埃四起，把地裂堵了个严丝合缝。

从民兵虎子用土铳击倒“老蛇”，引燃了土制炸药，再到无意间拽开拉火索、66式加榴炮炸膛，“双胆式军炮库”发生崩塌，只不过短短的一分多钟，众人却已由生到死走了几个来回，那浓密的烟尘中不能见物，也无法停下来喘气，不得不摸索着两侧的岩壁继续向下移动。

众人发现“双胆式军炮库”下面是个岩层间的大豁子，也就是山腹里的一道深涧，越向下越是宽阔，其中淤积着泥土，生满了潮湿深厚的苍苔，形成了多重悬空的土台，把两侧的洞穴都掩盖住了，司马灰听到不远处有些响动，将矿灯光束照过去的时候，恰好看到“老蛇”正要拖着生死不明的虎子要爬进一个洞口，距离众人还不到十几米远。

高思扬救人心切，端起土铳朝往空放了一枪，“老蛇”似乎没料到司马灰等人这么快就跟了过来，听得枪响也是心慌，急忙往旁一躲，不料踩塌了岩缝间的土壳，连同民兵虎子一同坠向了山腹深处。

众人心头也都跟着一沉，往下俯视山腹里的裂缝，渊涧之中冷风凄然，黑茫茫的幽深莫测，这大神农架主峰海拔两千多米，如果山体内的缝隙直通到底，那就是铜皮铁骨掉下去也得摔成一堆烂泥了，塔宁夫探险队当年选择从这里出发，此处很可能通着原始森林下面的地底洞穴。

高思扬心急如焚，当时就想觅路下去，但四周黑得好像抹了锅底灰，连东西南北都辨认不出。

司马灰见地势险要，忙拦住高思扬说：“我可不是给你泼冷水，你觉得从这摔下去还能活吗？”

罗大舌头也道：“我看就是不摔下去，那人也没救了……”

胜香邻说：“总不能视而不见，得想法子下去仔细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说完又向高思扬和“二学生”询问情况，如今上面的洞口已被彻底填死了，林场子几时才能派人来实施救援吗？

高思扬和“二学生”两个人冷静下来想想，眼下还要面对一个极其残酷却又不能回避的事实，深山里的无线电联络至今未能恢复，等林场子发现通讯组失踪，再派人过来察看，那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五天时间，就算能动员部队前来救援，等挖到这地方起码也需要一两个月，这还是尽量往好处想，文革时期各个行政部门名存实亡，最大的可能就是直接认为通讯组在山里遇难了，而不会采取任何措施，留在这等待救援和死亡没什么区别，自己找办法脱困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胜香邻不想看通讯组的两个幸存者在此送命，便询问司马灰是否能带这两个人一同行动？

司马灰寻思高思扬是军医学院的学员，担任卫生员绰绰有余，她本身也是胆大心细，行事果决，值得信任；别看那个“二学生”体格单薄，却懂得无线电通讯技术，啃得书本多了，纸上谈兵的理论也非常丰富，说不准什么时候还用得着他。带上这两个成员倒也不算累赘，只是自己这三人携带的食物和装备不多，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所需，可以说是利弊均衡，于是司马灰直接告诉高思扬：你和二学生除了留下来等候“救援”，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跟着考古队一起走，但我们除了会设法搜寻“老蛇”和民兵虎子的尸体，还有一个更为的重要任务——要设法穿过山腹，深入阴海峪原始森林下的地底世界，不过具体情况不便透露，生还的希望也很渺茫，所以咱得把话说在头里，选择走这条路你们就必须把“恐惧、疑虑”这些东西，统统抛在脑后，凡事听我指挥，尽量别给我添麻烦，我这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麻烦。

高思扬十分清楚现在的处境，救援是指望不上了，民兵虎子也是有死无生了，可那个“老蛇”却很难用生死两字揣摩，只凭自己和“二学生”未必对付得了，与其活活困死在山腹中，倒不如冒险跟着考古队一同行动，还可顺便搜捕“老蛇”，当即点头应允，但她不满司马灰言语冷酷，显得不近人情：“还不知道谁拖累谁。”

“二学生”更是个蔫大胆，早就对自己的前途不抱希望了，又觉得这事可比在林场子里干活刺激多了，何况组长都已作出决定，他还能有什么意见？

众人说话的时候，罗大舌头已爬进被那个“老蛇”扒开的洞穴探察，不久便爬回来报告情况：“没想到除了塔宁夫探险队的十几具枯骨，还有一件大货！”

第三话　潘多拉的盒子

司马灰心想“塔宁夫探险队”刚集结到出发地点就遇害了，哪来的什么大货？但“老蛇”想找的地图，应该还在某具尸骨身上，就跟着进去看个究竟。

那洞窟里面很是狭窄，缝隙中栖息着很多岩鼠，受到惊动便四处乱窜，地上横倒竖卧着十几具枯骨，头上都戴着类似于“PithHelmet”的软木凉盔。

司马灰知道民国年间来自英美沙俄等地的冒险家，经常打着地理考察的名义，到处搜掠古物或是捕捉珍禽异兽，运气不好客死异乡的也大有人在。神农架原始森林中蕴藏着大量罕见的野生动植物，如果能逮到活生生的“野人、驴头狼、鸡冠蛇、棺材兽”，回归本国之后，名声财富之类的东西自然唾手可得，哪怕是死了制成标本卖给博物馆，也足够发上一笔横财。塔宁夫这伙人大概就是干这行的，没想到被做向导的土贼所害，不明不白地屈死在了山腹之中。

罗大舌头从枯骨旁拖出一个沉重的帆布口袋，原来这就是他刚才所说的“大货”。

司马灰看那帆布口袋的形状和分量，就明白里面装着枪械，打开来一看，果然都是油布包裹的枪支，还有几个大铁盒子里装满了子弹，俩人急于看清都是些什么洋货，迫不及待地揭开捆扎防潮的绳子，就见其中有几条枪形状非常奇怪，枪托像是普通步枪或猎枪，但枪身却短了三分之一，扳机下部还有个剪刀形的手柄套环，司马灰毕竟在被称为“万国牌武器陈列馆”的缅甸混了多年，识得这是装填12号口径弹药的“温彻斯特1887型杠杆式连发枪”，这种枪的生产年代较远，但便于携带，构造简单易于分解，足以适应各种恶劣环境，它利用杠杆原理退弹上弹，能装填六发12号口径猎枪霰弹，射速和杀伤力颇为理想。袋子里还有一支打熊用的“大口径双筒后膛猎枪”，使用8号弹药，是加拿大生产的重型猎枪，另有一柄德国造“瓦尔特P38手枪”。

司马灰暗绝侥幸，这也算是天公有眼，要是被“老蛇”抢先一步找到塔宁夫的尸骨，自己这伙人现在全是枪下亡魂了。他先捡了两顶软木盔，让高思扬和二学生戴在脑袋上，又告诉众人要各自带上枪支弹药防身：其实“塔宁夫探险队”就是伙强盗，和山里的土贼没什么区别，这洋落儿不捡白不捡，咱跟他们没必要客气。

罗大舌头早已挑了“后膛猎熊枪”，又将“P38手枪”挎在身边备用，司马灰和高思扬、胜香邻三人则选取了轻便的“1887型杠杆式连发猎枪”。二学生也想跟着拿支“杠杆式连发枪”，司马灰看他是个高度近视，握枪的架势也是个生手，搞不好再把自己人给去了，就吩咐他仍旧用那条从林场子里带来的土铳：“能给你自己壮胆就足够了，咱是有多大锅下多少米，千万别有多余的想法。”

“塔宁夫探险队”的枯骨旁还有若干背囊，里面大多数东西都已不能使用，司马灰逐个翻了一遍，让高思扬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急救品，都装在她的军用挎包里带走。司马灰又找出几捆火把，那是些事先削好的木棍，粗细长短相近，顶端缠着混有固体鱼脂油膏的布条，外边缠着胶皮套筒，使用的时候摘下套筒就可以点燃，燃烧时间很长，也不用担心挥发受潮，这东西在洞穴里不仅能够照明，更可用于防身，就捡了个破背囊装进去，还多塞了两大盒子弹药，都让“二学生”背在身上。

胜香邻见高思扬身边只有一支手电筒，也没有备用的电池，便给了她一盏“电石灯”用来照明。

高思扬谢过接在手里，急着问司马灰：“现在有了枪支和火把，是不是该下到山腹深处搜捕老蛇了？”

司马灰说：“且慢，那土贼要真是个成了气候的尸怪，杠杆式连发枪也未必对付得了它。”

高思扬道：“你究竟是不是在考古队工作，怎么满脑子迷信思想，这世上哪会有能说人言的僵尸？”

司马灰说我刚想起来旧时挖坟抠宝的土贼们有种绝技，叫做“僵尸功”，练就了之后是半人半尸，可以不呼不吸蛰伏在地下许多天，被活埋了还能自行挖洞爬出来，却只能昼伏夜出，据说早已失传了上百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寻思那“老蛇”身怀妖术，常年在深山老林里采药哨鹿，没少吃过野鹿衔来的灵芝肉芝，说不定就会这路邪法，而且此人生性孤僻，手段极为凶残，被土铳轰击后浑然不觉，更是不合常理。如果他掉在深涧下都没把他摔死，就肯定找地方躲了起来，这山豁子里深不见底，咱们总共只有五个人，根本没机会找到他的踪迹，何况拉网式的分散搜索过于冒险，若是在落单的情况下碰上“点子”，只怕谁也讨不到半分便宜。不过主动权还在咱们手里，这个“老蛇”打算找到探险留下的地图，到地底下抠件大货潜逃境外，否则唯有死路一条，只要咱们先把“地图”拿到手，就等于断了他的生路，不愁那土贼不自投网。

众人均觉司马灰所言在理，“老蛇”身上那股子酷似福尔马林的味道，正是其最大的弱点，除非埋在土里，否则根本遮掩不住，倘若对方主动接近，便很容易暴露目标，到时候乱枪齐发，即使真是铜皮铁骨也能给他射成一副筛子。当下就在洞穴里逐个翻检那一具具枯骨，终于找出一个两只烟盒大小的羊皮本子，历年既久，纸都已泛黄，其中绘满了各种生物植物的图形，还有一些山脉森林的标记。

司马灰等人仔细翻看记事本，他们不懂那一串串英文注释，但看图猜意，也能明白一多半。记事本里的素描，多是探险队在深山里发现的各种野兽和植物，末页是副简易地图，还夹着几张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好像是拍摄了某些古墓里的壁画。

照片里的壁画，应该就是这幅地图的主要依据，地图起始于一座山峰，路线穿过山腹下幽深曲折的地谷，每隔一段就标有一个黑点，尽头是地脉交汇形成的盆地，那地方大概就是塔宁夫想去寻找的“地底洞穴”，地形和山海图上的记载如出一辙，只是抹去了浓重的神异色彩，加入由外围勘测获得的坐标，使地图更具实用性。

不过当中还有个很难理解的标记，是一个绘有大骷髅的盒子，虽只是简单勾勒，却显得鬼气森然，令观者有种不祥之感。

高思扬问司马灰：“地图中的这个标志是什么意？”

司马灰没有头绪，乱猜说：“八成是装着古尸的棺椁。”

胜香邻摇头道：不像是棺椁。西方人习惯用这种符号代指“黑盒子”，也就是“潘多拉的盒子”，它预示着一旦揭开秘密，就会出现灾祸和死亡。

司马灰觉得“潘多拉的盒子”这种假设应该没错，综合记事本里的各种线索来看，也许“塔宁夫探险队”发现了古楚国遗留下来的壁画，拍成照片后经过分析考证，绘制成了这份地图，并想以此做为依据，去寻找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境，民间传说那地方是锁鬼的阴山，也有楚幽王时期埋下的重宝，至少两千年没人进去过了，塔宁夫探险队自持装备精良，但也感到此行吉凶难料，难免会心生畏惧，在地图中标注了“潘多拉的盒子”，可能正是他们对未知危险的一种评估。

司马灰原想翻过燕子垭到阴海峪，再设法由隧洞进入地下，探寻山海图上记载的“天匦”，可途中出现了很多意外，最后被闷在了山豁子里，不得不临时调整计划，改为依照“塔宁夫探险队”留下的地图行进，也许天匦就在“潘多拉的盒子”中。

司马灰将羊皮记事本和照片装进防水袋，与从“罗布泊望远镜”里带回的笔记放在一起，他推测塔宁夫能够得到地图，并组织探险队来到神农架，并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肯定还有不少跟这伙人一样的亡命徒，只不过始终没人成功，或许那“潘多拉的盒子”里真有诅咒存在，途中的凶险可想而知，只怕又是一趟“签字活儿”。

众人眼见再无所获，就经岩层间的裂隙攀援下行。那幽壑里谷深壁陡，云雾压着云雾，忽而狭窄忽而宽阔，黑洞洞湿漉漉的不知深浅，连下脚处都不好找，山腹底部是条往西北延伸的地谷。司马灰等人到此已是一昼夜未曾合眼，在附近寻找了半天，也不见“老蛇”和民兵的尸体究竟坠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只得先让大伙找个稳妥的所在宿营。但没人睡的安稳，随后再利用指北针和地图辨别方位而行。又走了整整一天，最终在地谷边缘的岩壁间，找到了一条狭窄的三角形缝隙，里面都已经被苍苔和泥土堵塞了，地面有倒塌断裂的石柱，如没有地图上标出的记号，在一片漆黑的山腹里，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有条通道。

罗大舌头扒开苍苔在前开路，五个人一个接一个穿过深达数百米的裂缝，地势越行越低，随后又逐渐开阔起来。复向前行，空气里潮气更加浓重，地上腐坏枯萎的落叶深的可以埋过小腿，齐腰粗的朽木一塌上去就会完全碎裂，周围密密匝匝，尽是十几二十米粗的大树，它们挺拔如箭，与深山老林里的任何树木都不相同，若以直径来估计，少说也有近百米高，外貌很像西方的圣诞树，树叶呈现大而宽阔的长矛形，树身上皆遍布苔痕，十米以下绝少旁枝侧叶，常有枯藤绕树而上。也有些倒伏的大树，加上虬结于地的树根，横恒犹如山丘，有的依然枝繁叶茂，有的已经死了，上面长满了菌类和湿苔，使得表形成了又深又厚的腐殖层，踩在上面像海绵一样，不时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高思扬又惊又奇：“山腹深处哪来这么粗的古树？”

“二学生”也看得瞪目痴呆，他在林场里整天伐木，砍过不少生长了成百上千年的参天大树，可跟这株古树相比，却是不值一提了。这才是真正的神农古杉，材积大得无法想象，人在它的面前犹如虫蚁般渺小，在矿灯照明范围里的所观所见，无非一隅而已。

胜香邻用猎刀剥落一片树皮察看，推测说：“大神农架在几亿年前还处在海底，后来板块抬升才形成了高山，所以地下蕴藏着丰富的古生物化石，看这情形应该是密布森林的岛屿发生过沉降，那时候气候温暖，地貌和植物与现在全不同。这些早该灭绝的远古树木密度很大，虽然埋在地下上亿年，早已停止生长，躯干里却仍有养分存留，因此不朽不枯，能像僵尸一样保持着原貌。”

司马灰第一次听说古树还能以“僵尸”状态存在，正想走上前去看个究竟，却听旁边的罗大舌头突然叫道：“娘爷，什么鸟东西在此？”

第四话　史前孑遗　

这片史前森林，地底遗存了亿年之久，那时的生物和植物多数由于体型过大而灭绝，因此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显微镜放大了几十上百倍。

“二学生”初来此地，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不免既是亢奋又是紧张，他冷不丁听罗大舌头来了这么一嗓子，还以为是有危险情况发生，当即端起土铳转身就打。

司马灰忽见“二学生”那黑洞洞的铳口直对着自己，急忙挥手隔挡，就听“砰”的一声硝烟弥漫，铅丸铁沙擦着“PithHelmet”打到了上方。

众人看司马灰差点被走火的土铳打死，心里都是“扑通扑通”乱跳，幸好土铳击发步骤迟缓，司马灰又是反应机敏，要不然脑袋就得被当场轰没了。

“二学生”见状吓得脸色发白，十分尴尬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这地方实在太黑了，我这眼神也真该死……”

司马灰在缅甸打仗都打油了，早看出“二学生”根本不是用枪的料，此时责怪他也没意义，就说：“得亏没让你带那条1887型连发快枪，否则我现在已经横尸就地了，你眼神不好就在脑袋里给自己上道保险，发现目标之后先数一二三，不数到三不许搂火。”

罗大舌头对司马灰说：“行了行了，咱这队伍里都是人民和人民的，你死谁手里不是死呀，反正也没便宜外人。”

司马灰骂道：“罗大舌头我日你先人，要不是你一惊一乍的，老子刚才也不至于挨这下鬼剃头，你到底瞧见什么了？”

罗大舌头瞪目道：“我这好心好意劝你们几句，倒被反咬一口！我瞧见什么了……我瞧见我后脑勺了行不行？”

胜香邻用矿灯照向罗舌头身后，低声说道：“先别练嘴皮子了，这附近确实有些东西……”

众人寻着光束望去，就见附近几片枯叶奇大如床，叶脉经络皆有一握粗细，枯叶和各种怪异奇特地菌苔丛中，半遮半掩一个黑乎乎的物体，那物似人非人，有眼、有眉、有翅，身下还有只趴伏的硕大蟾蜍。

高思扬不知道这是何物：“这是人还是山鬼？”

二学生也吃惊地说：“可从没听说神农架原始森林里有这种异兽出没。”

罗大舌头端着猎枪说：“这事你们得问司马灰，他是生物专家，什么鸟兽都认识，连昆虫脑子里想什么都知道。”

司马灰上前抚去泥土，发现是尊“玉俑”，看质地近乎于枯骨，表面金彩已然剥落，纹路也都模糊不清，存世至少在两千年以上了，便告诉众人道：我在考古队混了这么多年，铲子底下刮出的泥都能堆成山了，自然识得此物。这不过是个“瓦爷”，也就是俑，分别有玉、金、石、铜、木之分，可地下的这尊“玉俑”形状古怪，辨不清它究竟是人还是禽鸟，但其来历绝不寻常，据说春秋时的楚国，最崇信巫鬼之事，认为阴间之神状皆鸟首而人面，可将死人的魂魄带往阴间，依靠在地下吃死人脑为生。古时候曾说阴海峪底下锁着厉鬼，楚人在周围放置“玉俑”镇邪，以防阴魂从中逃脱，所以在附近发现“玉俑”不足为奇。随着逐步接近塔宁夫探险队在地图上标有“潘多拉盒子”的区域，这类东西将会越来越多，用不着少见多怪，反正是个死物。

此时罗大舌头也瞧清楚了，奇道：“哎……我刚才怎么看到这尊玉俑活了？”

司马灰不信：“你就别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了，刚才已经让大伙虚惊了一场，现在还敢谎报军情？”

罗大舌头叫道：“天地良心啊！你让大伙评评，我罗大舌头是那号人吗？我真瞧见这边有东西在动……”他边说边用猎枪在枯叶丛中乱戳，就看那腐苔里有株形状酷似皂荚的植物，罗大舌头说：“这八成是会动的食人草！”

“二学生”凑近看了看说：这就是种半菌类半浆果的史前孑遗植物，专在地下生长，林场子附近的山洞里也有，不过体型可要小得多了，拨开外皮后里面的果实可以食用，有的略如鱼髓蟹脂，有的内瓤清脆柔滑，吃起来就像黄瓜一样，说着上前揪了下来想要尝尝味道。

罗大舌头一听这东西还能吃，连忙抢过来往自己嘴里塞，嚼得汁水淋漓，还批评二学生说：“话可不敢乱讲，别忘了破四旧的时候，就因为黄瓜占了个黄字，被改名为青瓜了，我看凭你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大概万万没有想到——原来一根小小的黄瓜里面也会有阶级斗争，所以今后千万别再整这词儿了，咱是迷途知返，为时不晚，顽固到底，死路一条啊。”

这时司马灰同胜香邻、高思扬三个人，开始用矿灯照着地图辨认位置，推测图中黑点是条隐秘曲折的路线，而此处已是阴海峪地下，高约百米的古树，多为“水杉、洪桐、水松、秃杉、银杏、红豆杉、香果树、鹅掌楸”等孑遗植物之祖，冠盖相互支撑依附结成了洞窟顶壁，内部看似无边无际，到处充满了阴郁潮腐的气息，一层覆盖着一层的腐烂枯叶下尽是死水泡子，人陷下去就别想再爬出来，在阴海峪的深山密林中，至今还栖息着许多早已灭绝的大型古代生物，地下看似沉寂，却也是危机暗伏，说不定途中会遇到些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如果没有地图中以黑点标注的路线作为引导，根本没办法穿越这片规模惊人的史前植物群落，但这份地图并没有实地勘验，因此未必足够精确，也只能做为参照。

高思扬问司马灰：“你怎么只顾着往深处走，不去搜捕老蛇了吗？”

司马灰说：“那土贼坠落到山腹里之后，就他娘的譬如云中鸟，一去无踪迹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又能上哪找去？不过只要对方还能行动，就一定会紧紧尾随着考古队不放，迟早还得露头，咱们提高警惕，随机应变就是。”他见路途艰险，更不知要在地下穿行多久，才能开启“潘多拉的盒子”，心中也有些忐忑难安，当即招呼罗大舌头和“二学生”准备动身。

“二学生”接连在枯叶下找到几枚浆果，却都被罗大舌头抢去吃了，他心有不甘，还待继续找寻，忽听旁边有些细微的声响，听起来竟像是那尊“玉俑”在动，“二学生”心里纳闷，推了推架鼻梁上的眼镜，站起身来仔细打量“玉俑”。

此时司马灰也察觉到了异动，他看二学生面对面站在玉俑跟前，心知要坏，可是已经来不及出声提醒了，借着矿灯光束，只见“玉俑”口中忽然喷出一道黑气，二学生大骇，“啊”地一声惊呼，那缕黑气快如鬼魅，直接钻进了他的嘴中。

谁都没看清楚“玉俑”里出现的东西是什么，二学生更是吓得征在当场，半天才回过神来，觉得腐气难挡，接连咳了几声。

高思扬见状上前将他拽离“玉俑”，问道：“你没事吧？”

二学生摆了摆手，表示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异常。

胜香邻也对二学生说：“我好像看到有些东西钻到你嘴里去了，你真不要紧吗？”

二学生有点紧张：“你们别吓我了，真的没什么，就是被那玉俑里积的尘土呛了一下而已……”半句话还没说完，竟觉两腿无力，周身寒颤不可忍耐，不由自主跪在了地上。

司马灰见“二学色越来越白，身上青筋凸显，整个人气息奄奄，知道一定是被异物钻进了腹中，刚才罗大舌头发现“玉俑”身上有东西在动，可能正是此物，不过到底是个什么还很难说，若不想办法尽快取出来，这条性命就保不住了。

罗大舌头想起拔除“柬埔食人水蛭”的情形，可阴海峪地下好像没有巨蟒，再说这“二学生”说不行就不行了，跟在缅甸野人山遇上的情况不太一样，我瞧见有个黑乎乎的东西钻到他嘴里去了，记得东北那边有种虫叫蚰蜒，类似蜈蚣而细，夜里等人睡着了，就会钻进人耳食人脑髓，大概是“玉俑”里的蚰蜒钻到他腹中去了，这得立刻灌猫尿，用生姜擦猫耳，能急取猫尿。

司马灰说这地方哪会有猫？何况“玉俑”里那道黑气似乎有形有质，能走五官通七窍，怎么看也不像蚰蜒，但那异物钻入体内的时间很短，抢救及时或许还能保命，他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当下不由分说，拖死狗似的拖上“二学生”，径往地势低洼的区域行去。

高思扬阻拦不及，只得拎起“二学生”掉下的帆布背囊，加快脚步在后跟随。

司马灰看前边的参天古树盘根错结，几条枯藤在树根间横空而过，就让胜香邻帮忙照明，他和罗大舌头用绳子将“二学生”倒悬起来，并把各窍闭塞，仅留嘴巴。

思扬见状就要解开绳索：“通讯组的三个人已经没了一个，再这么折腾下去还得出人命。”

司灰拦住高思扬说：“前些年我迷路走进了一片坟地，听那老坟里有些响动，大着胆子走过去一看，你猜瞧见什么了？原来是只狐狸在坟包子上打洞，它从棺材里抠出一本古书，然后对着月光逐页翻看，一面看还一面挤眉弄眼的嘿嘿发笑，我那头发根子当时就竖起来了，寻思这不是撞上妖怪了吗？可咱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火壮胆就粗，哪能让它给镇唬住了？拿块石头扔过去把狐狸打跑了，然后捡起书来一看，里面都是些起死回生的金石方术，从那以后我就自学成材了……”

高思扬听出司马灰是为了稳住自己，喝止道：“你还有心思胡说，快给我把人放下来！”

这时胜香邻已把矿灯摘下来握在手里，照着“二学生”的脸部观察动静，她提醒众人道：“快看，有东西要出来了……”

司马灰等人定睛看去，就见“二学生”被绑住手脚悬挂在枯藤上，全身血液倒流，原本苍白的脸孔憋涨得通红，只能张大了嘴透气，有一物莫辨其形，正从其喉咙中缓缓探出，看上去血艳血艳的极其骇人，罗大舌头急欲提取，却因太滑，一时不及措手，忽又缩回腹中。

第五话　微观世界

司马灰见罗大舌头失手，心说糟糕透顶，看来“二学生”腹内确实吸入了异物，又涵养于血中未死，此刻人体内血气渐枯，且倒悬已久，那东西一但缩回去，必定不肯再出，除非开膛破肚才能取出了。

司马灰应变迅速，抬手直戳“二学生”的肋骨，两肋处有皮无肉，最是敏感不过，那“二学生”又被蒙着眼倒吊起来，忽然被手指戳中，顿时一声惊叫，又将刚缩进喉咙里的东西吐了出来，这回被罗大舌头死死钳住，顺手抛在地上。

司马灰按住矿灯跟踪照视，就见那物仅有一指来长，半指来粗，身体扁平，两侧生有六个短肢，趾上都是吸盘，满身是血，口吐黑雾，发出“咯咯哒哒”近似木质螺旋桨的声音，生性极是活泼，溜滑无比，落地后行动极速，一晃就爬到枯叶缝隙间没影了。

罗大舌头以为刚才就把它捏死了，没想到还活着，再想用脚去踩，那物却早已经倏然远遁，他暗觉纳罕，问司马灰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麻蛇子？”

司马灰觉得不像麻蛇子，栖息在丛林里的麻蛇子只有四肢，更不能凌空而动，而玉俑中的生物更接近“旋龙”，那是大荒里的一种原始生物，能短距离飞行，习惯寄身于潮湿阴暗之地，最大者只不过身如银针，据说灭绝已久，晋代之后便不再有相关记载。可刚才所见竟是手指粗细的“古种”，阴海峪地下与世界隔绝，特殊的环境亘古不变，还不知会隐匿着多少罕见罕闻的可怕物种。

高思扬见司马灰手段精绝，心下暗觉惊叹，她和胜香邻两人上前动手，把“二学生”从古藤上放了下来，解开绑缚活动血脉。

司马灰心知“二学生”能捡性命实属侥幸，虽然伤了元气，但还不至于留下什么隐患，也多亏那异物是雄的，若是雌物散子于血中，就算华佗扁鹊再世，也找不到解救之术了。他看“二学生”手脚发软，土铳也丢了，就捡起一段坚韧粗大的松枝，用猎刀削出矛尖，又缠上绳索，交给“二学生”用以探路防身，又命其跟紧了队伍，下次可不见得还能这么走运。

众人地图上看不出距离“潘多拉的盒子”还有多远，也不敢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多做停留，稍事整顿便按图中标出的方位前行。可刚走出不远，前路却被几株缠抱在一起的古树遮挡，周围怪异的树根，像章鱼的触手穿过其它树木底部，周围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菌类植物，就像层层叠叠堆砌的伞盖，从古树躯干上顺着地面绵延铺展，挤得密不透风。

阴海峪底下的树木直径最小也有二十余米，人行其中，无异于以蝼蚁之躯观测微观世界，如果从两侧迂回过去，那就偏离了路线，不知道会转去什么地方，也很容易陷入枯枝败叶下的淤泥。

司马灰只好打个手势，众人先停下脚步，取出罗盘反复对照地图。

这时高思扬迅速把“1887型杠杆式连发枪”从肩上摘下，提醒司马灰道：“这附近有人……有很多人……”

司马灰没听到周围有什么动静，心想你瞧见鬼了不成，这亿万年不见天日的地底下，哪来的很多人？

跟在高思扬身后的二学生问道：“又发现玉俑了吗？还是离那些东西远一点为好，凡事安全第一啊！”

高思扬没有立刻回答，她一手端着枪支，一手提着“电石灯”照向身侧的地面，示意众人过来观看。

司马灰等人围拢上前，向高思扬所照之处望去，果然看到一个十分清晰的脚印，是赤着脚踩到苍苔上留下的足印。

阴海峪地下渗水严重，寄附在树木上的植物非常密集，闷热潮湿而无风，总是显得雾气蒸腾，而地面潮湿的树叶层下，尽是又滑又软的泥浆和腐烂的木头，无论发生过什么，丛林很快就会把留下的痕迹掩盖掉，所以这脚印应该是刚留下不久。

众人知道在地底发现一个脚印并不奇怪，毕竟这里除了考古队，很可能还有那个行尸般下落不明的“老蛇”存在，但腐苔上的足印不止一个，将电石灯举高了照向周围，就会发现附近还有更多，那都是一串串的印痕，要么全是左足，要么全是右足，一个足迹紧挨着一个足迹，好像步幅极小，而常人行走时留下的脚印，必然是左右交替才对。

罗大舌头低头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实在琢磨不出究竟要怎么迈步，才能留下这样的脚印。

高思扬更是不敢放松警惕：“林场应该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通讯组出事了，阴海峪地下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人？”

胜香邻对众道：“你们看……”她说着用枪托戳下去，表面留下足印的苍苔“喀喇”一声，立刻向下陷进一个窟窿，原来苔层覆盖的是段朽木，半点也受不住力，这说明如果有人抬脚踏上去，只会因自重踩穿朽木，却绝不可能只留下一个足印。

司马灰半蹲在地上仔细观察，足印的脚趾、脚弓、前后脚掌清晰可见，但分布得太诡异了，也许根本就不是“人类”的足迹。

众人思之皆感不寒栗，连口大气也不敢出，只盼趁着还未发生变故，尽快离开此地为妙。

司马灰拿过“塔宁夫探险队”的地图，继续寻找附近的参照物，以期尽快找到路径离开，不过地图是根据楚幽王时期的古墓壁画绘制，神农架是数亿年前的大海，阴海峪深林下这片茂密的史前植物群落，则是一处发生沉陷的古岛，岛中某个区域被标注为“潘多拉的盒子”，估计也是放置“天匦”的地方，具体的历史还无从考证，现在唯一的指引，就只有这份古老的地图而已。奈何地底环境复杂恶劣，如果不按路线前进，最终只会迷失在死亡的深渊，可是时移物换，滋生的腐苔和地菌，早已改变了原本的地貌。

司马灰虽是倍感焦躁，一时间却也无计可施，不得不带着其余几人，踩踏着松软的大型云芝菌向上攀爬，拨开那一团团的藤蔓和乱七八糟匍匐的植物，尽量接近在图中标有记号的地点。

司马灰刚接应同伴攀上一段树藤，忽感阵阵阴风袭来，不觉打了一个寒颤，浑身上下先起了层鸡皮疙瘩，心想地下空气潮湿而又沉闷，怎么会有风？

他这念头一动，已知是半空中有东西接近，立即调整安装在“Pith Helmet”上的矿灯往高处照，地底虽然潮湿闷热，许多地方又有雾，但也存在着苔藓产生的微光，并不是绝对黑暗，因为光线质量还算理想，矿灯照明范围能达到二十米开外。

司马灰将光圈投到身后的虚空中，隐约见到有几片枯叶飘落而至，暗道真是邪性了，这里尽是古木巨树，枯萎的树叶幅宽也将近一米，要有多大的气流才能把它卷起来？他发觉情况不对，低声提醒其余几人：“留神了！”

罗大舌头也已察觉到恶风不善，抬眼观瞧的工夫，那些枯叶又近了数米，他忙端起手中的“大口径后膛霰弹枪”，左右如托满月，右手似揽婴儿，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团枯叶抠下了扳机。这条猎枪发射的是“8号弹药”，所谓“8号弹药”，是一个铅块制成枪弹时要分解成八颗铅珠，12号即是能够分解成十二颗铅珠，标号越小杀伤力越大。一般来说“8号弹药”就属于重型猎枪了，杀伤力非同小可，由加拿大制造，枪托上刻着一个狰狞的熊头，可能是专门为了在落基山脉中猎杀巨熊而设计，此刻“砰”地一枪击出，那团枯叶顿时翻滚坠下，直接摔落在众人身前。

司马灰等人俯身察看，发现那是一只体长过米的“枯叶蝶”，应该属于天蛾当中的一种，躯体像层斑驳晦暗的外衣，和横七竖八的朽木简直一模一样，连眼睛的颜色也完全相同，通过如此伪装，使它与周围环境完全地融为一体，只有在近距离仔细观察，才能看出这团枯叶是有生之物，而这掉落在地的“枯叶蝶”，几乎被“8号弹”撕成了两半，身体内流出大量黄色的汁液，但还没有彻底死亡，仍在不住蠢动，躯干上密密麻麻的触毛比钢针还要锋利，碰上了足以致人死命。

罗大舌头又开枪射杀了另一只“枯叶蝶”，其余几只扑落到密集的云芝丛里看不见了，但高处阴风飒然，显然还更多的同类在附近盘旋。

司马灰让高思扬先把“电石灯”灭掉：“有道是飞蛾扑火，我估计这些枯叶蝶，多半是奔着灯光扑过来的……”

二学生看得心里发毛，问司马灰：“组长同志，你说这些东西会伤人吗？”

司马灰认为这种事很难讲，大神农架历来以“奇洞异穴、白化生物、奇花异草、珍禽异兽”闻名，作为北纬30度地带中唯一遗留至今的原始森林，那些深厚茂密的植被涵养着充足的水份，像是一座多重的大型供氧舱，因此空气里的含氧量高得惊人，阴海峪地下洞穴中的史前植物群落，虽然已经彻底死亡，但受环境影响，还如同“僵尸”一般保持着原貌，使得依附其表面的腐质层中，生长出无数木菌和云芝，有些尚未灭绝的冷血生物，躲过了天翻地覆的劫难，逐渐适应了地底的生存环境，并以某种奇特而又神秘的方式，一直维系着脆弱的平衡。所以他告诉众人：“这地底下的古老物种大多没人见过，即使见识过也只是与之类似的分支异脉，无法用以往的经验去判断，为了确保安全，当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应该尽量避免接触才是。”

司马灰说到这里，隐约听到附近飞扑过来的“枯叶蝶”已经越来越多，而在远处好像还有另一种极其异常的声响，似乎是密集迅速的脚步声。

第六话　围捕

司马灰脸上微微变色，那脚步声密集杂沓，何止是几千几万条腿，阴海峪地下近乎与外界隔绝，当然不可能突然出现这么多人，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多腿？会不会是蛰伏在地底的大蜈蚣？司马灰脑子里浮现出一条长满了人腿的蜈蚣，可他很快打消了这种恐怖的念头，因为在苍苔上留下足迹的生物不止一个，应该是某种成群出没的东西，从足迹推想，这种生物的体型不小，而且轻捷如飞，所以才不至踏碎朽木，现在听动静离得还远，但来者不善，预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迫近到跟前。

其余几人也陆续察觉到了那阵声响，心里都有种莫名的压迫感。罗大舌头焦躁起来，用枪托将死掉的“枯叶蝶”推下云芝，一边给双管猎枪装填弹药，一边对司马灰说：“那死蛾子有什么好看，瞧见它我就浑身不舒服，咱们赶紧走吧……”

司马灰看附近木菌丛生，形状就像山里的灵芝，只不过都生长在朽木中，团团簇簇绵延紧密，高度参差错落，最低矮的也在半米左右，高的能达到三五米，厚大的云团形芝盖色彩斑斓，可以经得住数人同时踩踏，地图上标出的路线，也许就在这片云芝丛林覆盖下的古树躯干中，但具体位置不详，如果在木菌和气藤层层纠缠下逐步搜寻，却不是一时片刻就能找到，如今形势危急，也只能先找个树窟窿躲起来，然后再作理会，就带众人避过不断扑下来的枯叶蝶，尽快向木菌茂密处移动。

面前的云芝木菌高低落差很大，众人负重不轻，难以直接逾越，司马灰只好当先攀上去，然后由罗大舌头在底下作为人梯，将其余几人一一接应上来。

司马灰刚把二学生拽到芝盘顶部，正要俯身接应最后的罗大舌头，不想一只“枯叶蝶”无声无息地落下，正扑在罗大舌头背上，众人都在高处惊呼一声：“小心！”

罗大舌头感觉到“枯叶蝶”的栉状触须直往脖子里钻，怎么甩也甩脱不开，他哪里还敢回头，奈何双管猎枪调转不开，急切间只好拔出备用的“瓦尔特P38”手枪，在大腿上蹭开套筒，对准身后连开数枪，子弹却像射在了败革之中。那“枯叶蝶”受了惊，急欲抖翅起身，但腹下触刺戳到了背包上分离不开，竟把身高体壮的罗大舌头向后拖动，两个缠做一团，滚向芝盘边缘。

司马灰眼看罗大舌头势危，也来不及爬起身拿枪，倒蹿下去正待出手救援，忽听“砰”地一声枪响，罗大舌头身后的“枯叶蝶”，已被“1887型杠杆式连发枪”射翻在地，罗大舌头也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伸手摸了摸自己脑袋，所幸没被“12号弹”打个窟窿出来。

司马灰喝了声彩，他知道在如此混乱紧急的情况之下，能做到一枪命中目标，那真是说时容易做时难，除了射术出众和敏锐的反应神经，还必须有极其稳定的心理素质，胜香邻从来都不擅长使用枪械，“二学生”更不是那快料，谁还有这本事？

司马灰回头一望，只见高思扬正在扳动杠杆推弹上膛，双眼始终不离地上的目标，“温彻斯特1887”属于轻型猎枪，那枯叶天蝶躯体甚大，又为了避开罗大舌头，所以第一发弹药并没有击中要害，还不足以致其死命，转眼间已再次扑飞起来，此时高思扬迅速压上子弹，举枪瞄准的同时抠下扳机，“枯叶天蝶”腹部被射穿了一个窟窿，翻滚着坠下芝盘。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胜香邻三人极为惊诧，眼见高思扬推膛举枪到瞄准射击之间，绝没有半个拖泥带水的多余动作，而且枪法奇准，想那军医学院又不是野战部队，她怎么会有如此快捷稳健的射术？

胜香邻把手伸下来接应，高思扬则收枪对司马灰说道：“还不快上来，傻愣着看什么？你要是胆敢骗我，我下次就一枪崩了你的狗头！”

司马灰攀回上层云芝处，心想：“我几时骗过你了？”随即醒悟过来——这次进山受通讯所里的突发事件影响，临时改为由地下穿越阴海峪，先前在途中遇到死而复生的采药人“老蛇”，那座“双弹式军炮库”发生坍塌，直至发现“塔宁夫探险队”的遗骨，又找到标有“潘多拉盒子”记号的地图，这些全都是意料之外的变故，随后通讯组的高思扬和二学生被困在山腹中，不论原地等待救援还是自行寻找出路，最后生还的机率都很渺茫，司马灰寻思可以带上这二人同行，毕竟在那个代号“潘多拉盒子”的地底洞穴附近，应该还有一条通往神农架原始森林的隧洞，这条路线虽然危险，但只要能支撑下来，也未始不是一条生路，可高思扬身为军人，必然要受组织纪律约束，如果跟她实话实说，断然不会跟随司马灰等人同行，所以司马灰只好声称自己肩负着特殊使命，是受上级直接委派，要到“潘多拉盒子”中完成一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高思扬始终对此事将信将疑，所以才冒出刚才这么一句。

此刻远处绵密迅捷的脚步声已是越来越近，司马灰也来不及再跟高思扬多做解释，等罗大舌头爬上来，便带队又向前行。

二学生紧跟在司马灰身后，气喘吁吁地说：“高思扬生在军人世家，其父是55年授衔的大校，别看是个姑娘家，但有射击天赋，经常到靶场上开枪，跟随三支两军分队到山区的时候，找机会就借条运动步枪进山打猎，林场子附近的猎户也没她枪法好，谁提起来不得挑大拇指称赞啊，而我呢，我是用不惯土铳，但前两年参加民兵训练的时候也摸过六三式，你看我这还有照片为证，能不能发给我一把手枪，我也可以作战，不会当累赘……”说着掏出一张四寸大小的照片，那还是他回城探亲时，找个熟人借了全副武装，手握钢枪在江边拍摄留念的照片，一直贴身收着，显得颇为珍视。

司马灰没料到高思扬还有这么层背景，他向照片上瞥了一眼，为难地说：“二学生同志，你考虑自身安全没错，可也得想想大伙的安全啊，我看你还是凑合用这根……这根扎枪好了，那罗大舌头是隋唐年间好汉罗成之后，回来我让他传授你几招枪法防身。”

罗大舌头问二学生道：“隋唐年间总共有一十八条好汉，你知道姓罗的排第几吗？”

二学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一片踩踏朽木的密集脚步声“空空”作响，那声音频率快得几无间隙，刚听到的时候还在百十米开外，可转瞬间就到跟前了。

此时众人置身之处，已距那几株被云芝遮盖的古树很近，仅剩三五步之遥，忽听动静不对，立刻举枪回身，就看云芝丛里出现了一只奇形蜘蛛，蛛身大如脸盆，躯体扁平，背上顶着数个单眼，六对附肢和螯牙不停攒动，两侧的八条步足长度惊人，与其身体几乎不成比例，步足底酷似脚掌，生有肉垫和倒刺，可以不分角度，直上直下甚至倒悬着任意爬动，它爬行起来轻捷如飞，细长的腿和脚趾很容易支撑身体，虽不至像水雉一样蹬萍渡水，但足以在沼泽上快速行动，这时踏在木菌上，不断发出“空楞空楞”的轻微声响，听得人心里头都跟着颤。

那“长脚蜘蛛”越行越快，在高低错落的木菌上爬动如履平地，飞也似直奔众人扑来。

司马灰等人吃了一惊，发声呐喊乱枪齐射，那“温彻斯特1887型连发快枪”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连发，每打出一颗子弹，就需要扳动杠杆手柄完成退壳上膛，然后才能再次击发，射速与普通步枪相当，即使在熟练稳定的操控下，也必然会出现射击间隙，但三条“1887型连发快枪”，加上罗大舌头的“双筒猎熊枪”，相互弥补了空档，交织成了一道火网，顿时将那长脚蜘蛛打得肢离破碎，但死而不僵，肚腹朝着天各足乱蹬乱挠，几只螯牙也仍然在不停伸动。

胜香邻用矿灯照到这蜘蛛脚下的奇异形状，低声惊呼道：“是鬼步蜘蛛！”

罗大舌头问胜香邻：“我就知道丛林里有种捷足捕鸟蛛，那玩意儿连犀牛都能咬死，可什么……什么是鬼步蜘蛛？”

司马灰也想起曾在山海图中，看到地底有种“长脚蜘蛛”，图形旁边用夏朝龙印注着“鬼步”二字，想来是有此一种异物，但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还以为只是蜘蛛的古老称谓，看图中身圆足长的外形，倒很像缅甸和越南丛林里的“捷足捕鸟蛛”。顾名思义，所谓“捷足捕鸟蛛”体型甚大，腿长身短，爬行速度快捷无伦，更可张网捕捉飞鸟为食，毒性很强，非常凶悍好斗，就连热带丛林里横行霸道的巨蟒见了它，都得灰溜溜地赶快逃走。阴海峪下的“鬼步蜘蛛”，或许是“捷足捕鸟蛛”的异脉，但此物不会吐网，也并非独来独往，听那密如潮水的脚步声，当是成群结队围捕猎物。

众人手中虽有枪支，却也只能勉强对付一两只“鬼步蜘蛛”，耳听黑暗深处踏动朽木的“空空空空”之声异常密集，后面不知还有多少在围拢过来，哪里还敢停留，立即攀着枯树躯干里生出的云芝，竭力往高处攀爬，如今逃开一步算一步了。

不出司马灰所料，这成百上千的“鬼步蜘蛛”自木菌丛下快速迫近，遇到落地的“枯叶蝶”就扑上去用螯牙将其麻痹，然后缓缓吸允汁液，直到仅剩一片枯叶般的躯体才肯罢休，那些枯叶蝶皆是被追得远遁至此，早已精疲力尽，除却少数还能稍作挣扎，大多无力反抗，唯有任凭宰割，这也使“鬼步蜘蛛”从四面八方围拢的速度有所减缓。

众人趁机攀到一片较高的芝台上，这是几块从垂直树身上横向凸起的云芝，此时只听上下左右几个方位，都有催命般的脚步声在疾速逼近，四周已被“鬼步蜘蛛”合围。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眼见走投无路了，一边装填弹药，一边咬牙切齿地纷纷抱怨道：“咱这两条腿的活人，哪跑得过八条腿的东西啊？早知道出门的时候……就该在屁股后面装部发动机。”

第七话　眩晕

司马灰等人耳听周围脚步攒踏之声纷至而来，料是“鬼步蜘蛛”已将枯叶蝶消灭殆尽，此物生性凶悍冷血，追捕猎物时不死不休，为了自身生存以及维持种群数量，同类之间也往往相互残杀，而且螯牙里的毒素极其霸道，诸如熊狮虎豹一类的大兽被其咬中，都会立时全身麻痹，这种麻痹只是肌肉僵硬，体内神经却仍有知觉，甚至变得加倍敏感，也就是说会在头脑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被“鬼步蜘蛛”活生生吸成一具干尸，死前要受尽惨痛折磨，如果真落到那个地步，肯定会后悔没给自己来个痛快了断。

高思扬对司马灰说：“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与其负隅顽抗，不如想个法子突围出去。”

“二学生”闻听此言连连点头，他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让司马灰拽住了衣领，立时被扯得扑倒在地。

“二学生”心中大骇，认为司马灰要把自己推下云芝，以便将围拢上来的“鬼步蜘蛛”引开，颤声道：“你……你可真是太有人性了！”这时却听枪声响于耳侧，一只从自己身后悄然抵紧的“鬼步蜘蛛”腿部中弹失去重心，翻滚着落到树下，才知是司马灰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自己救了，想爬起来的时候，竟至一脚踏空，手忙脚乱地好半天挣扎不起。

此刻其余的几只“鬼步蜘蛛”同时围了上来，众人高声呼喝，听到哪个方向的脚步声接近，就举枪朝哪个方向射击，枪声此起彼伏响成了一片。

那些逼近的“鬼步蜘蛛”虽在几乎垂直的树干上爬行，但轻捷如飞，移动速度丝毫不减，众人只能以矿灯照明各自为战，黑暗中放了不少空枪，“1887型杠杆式连发快抢”容弹量低的缺点也暴露无遗，这时是垂死挣扎，每个人都在不停地上弹射击，根本无暇喘息。

司马灰背后紧贴树干，半蹲着单手端枪射击上弹，另一手揪住扑倒在地的“二学生”，将他从芝盘边缘拽了起来，无意间触到“二学生”身后的背囊，猛然想起其中除了装有两大盒“12号弹药”，还有数捆应急用的“火把”。

那些火把都是“塔宁夫”为地下探险行动特制而成，顶端涂有一层硝，受到剧烈摩擦就会立刻燃烧，鱼油燃点极低，持续照明时间很长，不需要的时候拿套筒压灭，今后仍可再次使用。

司马灰连忙抽出一根，踩在脚下扯掉胶皮套筒，将火把顶端在“二学生”的软木盔上用力擦过，火焰轰然亮起，将身前照得亮如白昼。

这时有正只“鬼步蜘蛛”正爬到近前，司马灰挥手将中的火把直捅出去，重重戳在蜘蛛腹眼上，五行之中以“火”最为无情，凡是有生之物，无不畏惧，那一片红霞烈焰，上能烧开天关，下可燎彻地户，蛰伏于地底的冷血生物从未遇过如此灼热，顿时缩成一团落下枯树，附近的“鬼步蜘蛛”也似退潮般向后移动，躲到火把照不到的黑暗处伺机而动。

司马灰等人见火把虽然暂时将“鬼步蜘蛛”逼退，但兀自围在附近不散，只等火势稍微减弱便会再次一拥而上，想到火把熄灭后将要面临的局面，任你英雄豪杰，杀人不眨眼的铁汉子，也不禁为之胆寒色变。

司马灰又抽出一根火把，点燃了交给胜香邻，以确保火光能够维持众人安全，其余的便不敢多用。

胜香邻道：“咱们现在有了火把防身，总不至守着干粮挨饿，应该找机会脱险，如果塔宁夫探险队留下的地图准确无误，也许那条通往潘多拉盒子的秘径，就隐藏在这株古树里。”

众人点头称是，立即用矿灯和火把四处探照，按地图上标注的特征在附近寻觅路径，地底枯树直径都在二十米以上，峭立如壁，那些生长于树身上的木菌，则似一条条蜿蜒交错的栈道。

司马灰举着火把走在前头，发现高处有片黑影，在生满阴郁苍苔的树身上，显得颜色幽深，有些与众不同，仿佛是一大块黑蒙蒙的凹痕，攀上去见是枯树躯干中的一个窟窿，里面矗立着两尊鸟首人身的玉俑，他心下恍然，这才知道先前找错了方向，原来地图中所指的通道，并非位于古树底部，而是就在这枯木躯干当中。

司马灰接应其余几人进了树洞，然后举着火把钻了进去，又从背包里取出那罐松油，全部倾在洞口点燃，以阻止“鬼步蜘蛛”跟随而来，怎奈树洞里腐朽潮湿，松油难以充分燃烧，火势微弱暗淡，但这树窟窿里阴暗压抑，狭窄的地形更为有利，众人有了地势依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如果在松油燃尽之前，尽量利用地底复杂潮湿的环境，应当可以摆脱通过振动捕捉猎物的“鬼步蜘蛛”。

可二学生却边走边对司马灰说：咱们即使穿过这个树洞，恐怕也难以活命，我以前经常制作昆虫标本，也读过生物演化学，所以我了解那些家伙的习性，我刚才观察过被枪弹打碎的蜘蛛残骸，发现这群蜘蛛头上生有白斑，那东西应该是个味囊，相当于一个“化学通讯感应器”。

罗大舌头很是不以为然，从来只听说世界上有“物理通讯”，哪会有什么“化学通讯”？看你小子鬼头蛤蟆眼可真是够二的，搞得清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吗？

高思扬心中暗怒，本想指责罗大舌头出言无度，但她也清楚这罗大舌头嘴不饶人，平时净捡些鸡毛蒜皮的事来讲，专以人身攻击为主，上纲上线扣大帽子为辅，谁要跟这家伙对上那就算没个完了，况且现在生死攸关，哪有心思与之纠缠不清，还是少招惹此人为妙，只好装作没听见刚才那番话，说道：别管有没有道理，你们先让“二学生”把话说完。

“二学生”得到高思扬的指示，继续告诉众人所谓“化学通讯”是以气味为信号，通过空气来传导接收，就像蚂蚁用触角相互交流，这种集群行动的“鬼步蜘蛛”生有味囊，可以通过自身分泌气味进行联络，对其它生物的气味也一定非常敏感，所以才能够适应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除非咱们可以在一瞬间逃出几公里，否则永远别想摆脱追击。当然我说的几公里只是推测，至于这种气味感应的范围究竟有多远就很难讲了，直径或许是一两公里，或许还会更远。不过以咱们的移动速度来看，无论这段距离有多长，在理论上都不可能将“鬼步蜘蛛”甩掉，待到火把用尽，咱们的末日也就到了。

胜香邻问道：“有没有法子消除或伪装气味？”

二学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昆虫的感应比人类灵敏百倍千倍，怎样也是逃不掉的。”

司马灰刚才察看过树窟里的玉俑，寻思“二学生”所言不假，楚人留在阴海下的“玉俑”，完全与地图中标注的路线对应，这些鸟首人身的镇鬼“玉俑”，除了某种今人难以理解的神秘意义之外，“玉俑”内部中空，还可以悉置药石驱退“鬼步蜘蛛”，使这条秘径不遭物害，但过了两多年，药石的气息早已消散，玉俑也沦为了旋龙栖身的洞穴。树窟的纵深不过几十米，穿过去之后仍然无法摆脱“鬼步蜘蛛”的围捕，附近难以逾越的沼泽对它们来说也不是障碍，五个人携带的枪支弹药和火把数量有限，总有用完的时候。

这时罗大舌头看到身后燃烧的松油逐渐暗淡下来，提醒司马灰得赶紧挪个地方了。

胜香邻举着火把望前边照了照，惊见树洞尽头也有快速爬动的黑影，只是畏惧火光不敢欺近。

众人知道一旦离开树洞里的狭窄空间，就将再次被“鬼步蜘蛛”合围，也不能指望火把一直有效，等它们习惯了火光，随时都会扑上来把人撕成碎片，眼下唯一能想到的途径只有上到古树顶端。

司马灰摸得头顶有水滴落，于是率领其余四人，相继从树身躯干内部裂开的缝隙往上攀爬，这些参天古木高近百米，冠盖压覆重叠，层层交织如网，落差起伏巨大，最细的枝杈也有几十厘米，大多粗如梁柱，表面生满了苔藓和木菌，走在上面只觉脚下枯木发颤，一步一滑，险象迭出，高处有从洞顶渗落的地下水，使湿气更重，火光也变得微弱，往下看黑咕隆咚，林雾滚滚。

司马灰虽是艺高胆大，到此也觉头晕目眩，知道掉下去就没个好，那古树苍郁，偃盖虬结，菌苔生长得深密繁厚，险要胜过蚕丛鸟道，只有大致方向，没有明确路标，不用猎刀劈斩几乎寸步难行，使顺着树干爬上来的“鬼步蜘蛛”无法轻易接近，全都倒悬在树枝底层紧随不舍。

众人慌不择路，又涉险而行举步艰难，还要不时提防从空隙里钻过来的“鬼步蜘蛛”，而塔宁夫探险队绘制的地图，是以从地底穿越阴峪海的路线为主体，阴峪海下的这座古岛，从神农架群地层深海崛起前就已存在，当时此地湖泊星罗棋布，森林茂密，生长着许多古代生物，亿万年来几经浮沉，地形却始终保持着原貌，但是地图路线以外的大部分区域，由古至今从未经任何勘测，所以谁都预计不出下一步会碰到什么。

如此提心吊胆地在高处穿行，对体力消耗极大，不多时都已感觉腿软脚麻，渐渐难以支撑，被迫停下来喘歇。

司马灰举着火把在前探路，看这古树冠偃盖低垂，周围林枝纵横，藤蔓交错，遍布奇形怪状的木菌，深处阴沉沉的迷雾缭绕，底下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腐烂气息直撞人脑，料来不是善处，岂敢冒险停留？就让众人咬牙坚持，等找到稳妥之处再做道理。

司马灰又看“二学生”累得实在不像样了，走在木枝上摇摇晃晃，便在树隙间挪动身体过去接应。

“二学生”等司马灰走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我知道……潘多拉的盒子里有什么了！”

第八话　北纬30度地带

司马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奇怪地打量了一眼二学生，那“潘多拉的盒子”源于古希腊神话，大意是指“人类抑制不住好奇心，打开了天神留下的盒子，从中释放出了无边的邪恶”，因此它在西方喻示着带有诅咒的秘密，作为地图中标注的记号，则只是塔宁夫探险队给目标设置的一个代称。对司马灰来讲，“潘多拉的盒子”除了是阴峪海原始森林下的洞穴，还是春秋战国时代楚幽王锁鬼的背阴山，另外根据山海图中的记载，这个地底洞穴中还有某种更加惊人的秘密，找到它就相当于揭开了谜底，所以在这层意义上，“潘多拉盒子”暗含的隐喻，倒是非常符合司马灰等人的行动，可二学生不过是在神农架林场插队的知青，又怎会知道“潘多拉的盒子”里有什么东西？

二学生显得有点激动，他喘着粗气告诉司马灰等人：“潘多拉盒子一定与北纬30度之谜有关……”他以前在图书馆看过几本地理方面的书，“北纬30度地带”被称作世界上最神秘的轨迹，环绕“北纬30度上下各5度”的范围内怪异迭出，存在着许多地质地貌奇观——从海拔最高的珠穆朗玛峰，到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有死亡旋窝之称的百慕大三角，还有神农架和黑竹沟，该纬不仅是地震最频繁最集中的区域，也是飞机舰船失踪最多的区域，此外还有众多扑朔迷离的古迹，这些怪事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似乎在这条纬度中，隐藏着一种神秘强大而又看不见的力量，世上有那么多神学家、哲学家、科学家，却没有一个人能彻底解答“北纬30度之谜”，虽然提出了无数种假设，但假设并不等于真相。

二学生跟着司马灰一路走来，深感所见所遇皆是平生未有之奇，这条谜一般的纬度怪异虽多，但从未涉及神农架的地下洞穴，所以这里是北纬30度线上失落的地带，一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认为司马灰等人是来神农架探寻“北纬30度”的一系列未解之谜，倘若果真如此，发现者必定会青史留名显祖扬宗，那就算粉身碎骨也值了，与其默默无闻地在林场里砍一辈子木头，他宁愿选择前者，铁了心要跟着司马灰去做大事，百死不回。

胜香邻感觉二学生所言有些道理，大神农架毕竟处于变怪多发的“北纬30度线”，这里各种可知和不可知的因素很多，应当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司马灰当初在缅甸之时，也曾听电台里播过一条消息：“根据美国人统计，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穿越北纬30度线的美军潜艇，每五艘就有一艘由于非战斗因素失踪，具体原因不明，也没有任何一个生还者可以向世人讲述他们的遭遇。”这类令人毛骨悚然的数据和传闻还有很多，不过“北纬30度”范围太大了，现在还无法预知会在“潘多拉的盒子”里发现什么。他让二学生不要胡乱猜测，赶紧跟着队伍往前走，此时此刻成功生存下去才是首要任务，人都吹灯拔蜡了，青史留名又顶个鸟用？”正说话间，树隙深处忽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白光，那是个奇异而又极其明亮的光团。

司马灰不知是哪里来的光芒，但阴森惨白不像灯火，立刻按低身边的二学生，同时提醒罗大舌头等人注意。

众人见情况有异，各自举枪待敌，可还没来得及瞄准，那鬼火般飘忽不定的光团就到了面前，光雾中是种很原始的有翅飞虫，生得近似蜻蜓，身体纤细近乎透明，前翅大后翅小，拖着三条丝状尾须，从顶端的复眼到尾须足有半尺多长，无声无息地从司马灰等人身边掠过。

这时周围又有不计其数的光雾亮起，往来穿梭于树隙之间，全都精灵般寂静无声，众人从未看过这么大的古代蜻蜓，而且数量奇多，不由得屏声息气，凝神注视，手指搭在枪机上不敢放松。

司马灰观察了片刻说：“不用担心，这是发光的原始树生蜉蝣，此物不饮不食，朝生暮死。”

高思扬有些不解，问道：“朝生暮死……那是什么意思？”

司马灰说：“世上原有五虫，分别是‘赢、鳞、毛、羽、昆’，蜉蝣为昆中最古之物，由生到死也不过几个小时，根本不知道天地间还有昼夜季节变化，也用不着摄取能量维生。有道是‘鱼游乐深池，鸟栖欲高枝’，不知蜉蝣在如此短暂的生命里，会有什么追求？”

高思扬听得此言，心底莫名感到一阵怅然，望着黑暗中时隐时现的光雾若有所失。

司马灰说：“别替蜉蝣难过了，咱要是想比它们活得时间长，就得尽快穿过这片史前植物群落。”说罢便要拨藤寻路。

高思扬叫住司马灰说：“我看香邻身体单薄，气色显得不大好，二学生先前也受过伤，还不知有没有涉及脏腑，他又背着火把弹药，已坚持在这么险恶艰难的地方攀行了许久，精神体力都到了极限，此处不比平地，再不缓口气非出事不可，况且这里植冠茂密，鬼步蜘蛛钻不进来，正可容人栖身，能不能让大伙停下来歇一会儿？”

司马灰说：“不行，蜉蝣是速死之物，见者不祥，返回地图中标注的路线之前谁也不能停留。”

罗大舌头也觉得地方阴气太重，千万不能多呆，在缅甸柬埔寨等地有蜉蝣聚集的地方，多是深湖大泽，常有怪蟒长蛇出没，水里甚至会有暹罗巨鲤，那巨鲤往往重达四五百斤，据说能一口吞下七八岁的小孩，可水下哪有那么多东西让暹罗巨鲤来吃？它还不就是以数以万计的蜉蝣为生，所以才长成如此庞然巨物，这树蜉虽不生在水域，但个头却要大得多了，难说这地底下有没有专吃它们的东西。

高思扬并不认同征兆之类的迷信言论，她也清楚罗大舌头向来跟司马灰一个鼻孔出气，专出坏主意，口中所言多是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根本不能让人信服，但高思扬孤掌难鸣，也只得跟着司马灰等人继续往林木深密处行进。

此刻已有成百上千的蜉蝣，在众人置身的树隙间盘旋，不时有发光体由明变暗，死蜉蝣纷纷掉落在枯枝败叶上，很快铺满了一层。

司马灰见了蜉蝣便有不祥之感，他让胜香邻用罗盘校正了方位，举着火把往前探路。

高思扬见周围的蜉蝣并不构成威胁，不明白司马灰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胜香邻对她说：“刚才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所言不错，原始蜉蝣朝生暮死，处于生物链最底层，天知道它们留下的死体会引来什么。”

高思扬领悟过来，心道原来如此，这时忽觉脚下一阵颤动，朽木上覆盖着厚厚的菌苔，极是湿滑，她立足不住，想要拽住旁边的枯藤稳住重心，谁知那藤条将断未断，被高思扬一拽之下立时脱落。

胜香邻见状急忙伸手援助，虽然反应迅速，可气力终究不足，不仅没拉住高思扬，反被下坠之势带动，也跟着坠向了树隙深处。

司马灰和罗大头同叫一声：“不好！”赶紧俯身向下张望，借着蜉蝣发出的光雾，能看到高思扬和胜香邻撞折了两层枯枝，掉下去有十多米深，被几条交织纠缠的枯藤托在半空，好在苍苔深厚，才没有伤筋断骨，但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嗵嗵嗵狂跳不止，想要挣扎着起身攀回原处，但悬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之处，稍有动作，那些藤箩便不住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可能随时都会断裂，处境危如累卵。

“二学生”也慌了神，可陡峭湿滑险状可畏，实在不知该怎么下去救人，他将绳索抛下去，但枝藤纵横，绳子被挂在了枝杈间，急切间竟扯不回来。

司马灰看了看地形，将火把交给二学生拿着，让他和罗大舌头留在上边接应，然后背上霰弹枪，凭着身手轻捷，从近乎垂直的树干上倒爬下去，拨开身前的木菌接近那片枯藤，示意胜香邻和高思扬别动，免得坠断了树藤，又仰起头打声唿哨，招呼罗大舌头快把绳索垂下来。

罗大舌头和司马灰久在一处勾当，不用多说也知道该做什么，奈何那绳索缠得太死，不敢拼命扯动，割断了长度又不够，急得他额上冒汗。

司马灰刚想催促罗大舌头，树丛深处又是一阵颤动，他低头望去，就觉自己的头根子全都竖了起来，有个几乎与枯树颜色混为一体的巨物探身而出，三角脑袋又扁又平，两眼浑圆向外凸起，比卡车前灯还大，但灰白无光。它形如蟾蜍，两条前肢生有若干吸盘，支撑在朽木间匍匐爬行，张开血盆般的大嘴喷吐雾气，也不管是落地死亡还是在空中盘旋的蜉蝣，甚至那些钻在木隙中的“鬼步蜘蛛”，一概视如无物，只顾伸出长舌卷入腹中。

司马灰看其背上有“酥”，推测是生存在木窟窿里的树蟾，因为“酥”是一种有毒的分泌物，腐气撞脑，腥不可闻，只有两栖类的蟾蜍才有。若按相物之说，蟾身过尺为王，可这只大树蟾何止逾尺，见其首而不见其尾，密集的树丛藤箩根本挡不住它，俗传“蟾王有酥，专能克制五虫”，看来这话也是不假，“鬼步蜘蛛”的螯牙不但没对树蟾起到任何作用，反倒被酥毒毙命，填了它那无底洞般的肚子，其余没死的早都四散逃了。

胜香邻和高思扬见那“树蟾”攀着朽木朝自己爬来，对方也不必接近这几条枯藤，只需用长舌一舔就能将人卷走，想要开枪射击，又恐被其挣断了老藤，或是有酥液喷溅而出，沾到身上立时腐烂透骨，两人眼睁睁看着“树蟾”逼近却无处可避，只能闭目待死。

第九话　地心掠食者

司马灰此时处在树蟾上方，他识得厉害，不敢开枪解围，催罗大舌头赶紧把绳子放下来。

罗大舌头心下焦躁，索性爬到高处，准备用猎刀砍断缠住绳子的枝杈，同时向下喊道：“快了快了，你再坚持最后一分钟！”

司马灰急红了眼，叫道：“罗大舌头你趁早别忙活了，几秒种之后就等着收尸吧！”

这时“二学生”也在俯身下窥，眼见高思扬和胜香邻情况危急，慌得手足罔措，不知所出，猛然记起地底生物大多惧火畏光，就打算故技重施，从背囊里抽出一根火把，投下去扔给司马灰。

司马灰抬手接住，在鞋底上蹭着了火把，烈焰骤然腾起，他看“树蟾”硕大的躯体正从身下爬过，当即握住“火把”向下直戳过去。

谁知“蟾王”常年息于地下，遍体生酥，身上阴腐气息沉重，因此火把一触即灭，再也点不燃了。那“树蟾”只顾去吞挂在枯藤间的蜉蝣，可能在它看来，蜉蝣与人没什么区别，此刻发觉背后有异，便缓缓掉过头来望向司马灰。

司马灰没想到火把会灭，看“树蟾”突然转过来对着自己，顿觉背心生凉，还没等他作出反应，就见“树蟾”忽地张开血盆大口，此物虽然蠢拙迟缓，但它那条血艳腥红的怪舌却诡变莫测，舌头前端分岔，舌跟则在嘴前，倒着长回口中，翻出来捕食的速度疾如闪电，人眼根本看不清它如何行动。

司马灰只觉前一晃，一阵腥风从耳边掠过，身旁的几只蜉蝣已被卷到了“树蟾”腹中。司马灰见那“树蟾”又要张开怪口，不禁肝胆为之震颤，眼下也只得硬着头皮死撑，立刻深吸了一口气，使出“蝎子倒爬城”的绝技，犹如猱升猿飞，仗着身轻足捷，绕在高树危藤间贴壁而走。

“树蟾”翻舌卷人的速度虽快，却不转折，但这东西的舌端下从来不肯落空，喉咙中“咕咕”有声，一边张口吐雾，一边探身从后赶来，它稍一挪动躯体，整个树木都跟着摇颤。

司马灰感到身后恶风不善，又听朽木枯藤纷纷作响，哪敢停下来回头去看，当即提住一口气，在枯树躯干上不停地攀爬躲闪，遇到粗枝巨藤之类的阻碍无不一纵而过，其余几人在各处看得惊心动魄，神悸色夺，都替司马灰捏了一把冷汗。

唯有罗大舌头久与司马灰混迹一处，知道这“蝎子倒爬城”以使用两肘两踵为主，练者至少要下十年苦功，因此极为难学，上千人里未必有一人能够练就，可艺成之后，虽到不了飞燕掠空蜻蜓点水的地步，但“挂壁游墙”之术不在话下，只是这地势太险，掉下去就得摔冒了泡，罗大舌头不敢怠慢，趁司马灰引开树蟾，拼命扯脱绳索，抛给悬挂在枯藤上的胜香邻和高思扬，奋力将二人拽起。

这时司马灰躲避“树蟾”绕树爬回此处，忽觉身后动静停了，转头一望，就见那“树蟾”张口翻舌，对准悬在半空的两个人作势要吞。

“树蟾”躯体庞大，皮似枯木，凭借“1887型霰弹枪”无法将其射杀，而且此物身上有酥，溅到一星半点也不得了，只要它长舌一卷，立时就能将那两个大活人吞落入腹，与吞吸飞蜉无异。

司马灰刚才使出浑身解术才避开“树蟾”，接连不断地闪展腾挪之余，也已到了强弩之末，但见胜香邻和高思扬命悬一线，蓦地里生出股子狠劲，双足在树上一蹬，宛如一只黑鹫般合身扑下，抱住那二人借着惯性向前荡去，只觉一股巨大无比的大力从后涌来，原来那“树蟾”舌端落空，便顺势向前爬来，几根枯藤虽粗却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喀剌剌齐声断裂，那树蟾躯体前倾，发觉失去重心，再想退可退不回去了，“呼”地向下坠落，隔了半天才听到一声闷响，那声音就像摔破了一个猪尿泡。

罗大舌头虽然力壮如牛，绳索也极为结实，可拽着三个人，再加上背包和枪支，钟摆似的在空中晃动不止，那是何等的份量？他两手都被勒出了血口子，牙关咬得“咯嘣咯嘣”作响，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多亏又有“二学生”跟着帮忙，才勉强拖住。

司马灰担心坠断了树枝，伸手抓住下垂的藤萝，攀到稳妥之处稳住身形，这才觉冷汗早已湿透衣背。

高思扬和胜香邻掉在枯藤上的时候，也都受了些磕碰擦挂之伤，她惊魂稍定，就着手给众人处理包扎。

“二学生”以前很欢美国作家巴勒斯的冒险小说，刚才看司马灰履险如夷，心中满是惊讶佩服，觉得比“人猿泰山”还要矫捷。

罗大舌头道：“我怎么没听说……山东地面上出过这么一条好汉？”

司马灰说其实这个人物的出处在水浒里头，水浒有一回讲个善使相扑的壮士，此人姓任名原，生来力大无穷，身高丈二，眼赛铜铃，曾在泰山脚下设擂比武，他就是所谓的“泰山任原”了，结果引来燕青打擂，黑旋风力劈任原。你别看黑旋风李逵提着两把板斧逮谁剁谁，唯独就怕燕青，因为燕青相扑之技天下无对，那任原岂是对手？想不到此人在美国倒挺出风头，居然还专门给他著书立说了，可凭他那点萤烛之光，怎能比我这天边皓月，比罗大舌头还差不多。

罗大舌头不服气：“嘿，要不是有我罗大舌头力挽狂澜，你这天边皓月早他妈掉到阴沟里摔扁了。”

“二学生”自知刚才走了嘴，毕竟文革前偷看美国小说也是很严重的政治问题，心里颇为后悔，听司马灰跟罗大舌头胡解一通，却不敢再多议论。

这时胜香邻提醒众人说附近危险万分，成群结队出没的“鬼步蜘蛛”已足够令人头疼，不到它们遇到“树蟾”，竟没有半分挣扎抵抗的余地，前些年有地质队在内蒙发现过树蟾王的化石，世人才知道曾有种栖息在地底枯木化石中的可怕生物，将它称为“地心掠食者”，咱们遇到它还能活着离开，实属侥幸万分，可在这地下深处，也许还有更为恐怖的东西存在，大伙理应同心戮力求生存，别再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个不停了。

司马灰知道胜香邻所说的都是实情，当即闭口不言，只待高思扬替“二学生”裹好伤口，就要起身探路。

“二学生”同罗大舌头拖拽绳索之时，手上也被勒破了口子，伤得不算太深，不过司马灰眼尖，他现高思扬在看到“二学生”手掌的时候，神色显得有些惊恐。

司马灰心下大奇，高思扬在医学院里连尸体都解剖过，胆气不凡，二学生这点皮肉轻伤又算得了什么，她为什么会显出惊惧绝望之意？

司马灰在旁看了一阵，却没发现“二学生”手上有何异常，就问高思扬是怎么回事？

“二学生”见高思扬沉吟不答，叹道：“没什么，我心里早就有数了……这是克山症。”

司马灰等人这才看到“二学生”手指骨节都突了起来，确实与正常人不同，问道：“什么是克山症？”

高思扬转过身低声对司马灰说：“山区里最要命的是克山症和拐柳病，这种症状最早出现于黑龙江省克山县，因而得名，后来发现鄂西也有，此症使人关节肿大，甚至佝偻着身子，过两年就会感觉心跳无力，全身都出虚汗，吐几口黄水人就完了。在林场插队的知青里有些人也出现了这种症状，基本上得了克山症便无可解救，送到医院里也没办法，尽早是个死。”

二学生早在半年前已经发现自己得了“克山症”，心里虽然感到绝望，但他对前途不抱任何希望，林场里的生活条件苦得难以想象，当地老乡里最体面事是抽旱烟，蹲在树桩子上卷支蛤蟆头，掏出些火石，垫上块火绒，神气十足地用火镰“咔咔”打着，比钻木取火强点有限，可谁都整天抽蛤蟆头，那就算富到头哩，二学生很悲观地认为这深山沟子里实在太穷了，真要是在这地方窝一辈子，还不如早些死掉是种解脱，想到这他也就坦然了许多，所以并不惧怕死亡，也没打算活着返回林场，只想跟着司马灰去寻找“潘多拉的盒子”，亲眼看看北纬30度下究竟有着怎样惊人的秘密。

众人得知此事，心里均有黯然之感，但此时置身险地，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仅有最基本的技术和装备，必须依靠地图和罗盘，不能偏离既定路线太远，当即从高约百米的古树上返回地面。

地下到处是积水和泥沼，不时有发着微光的蜉蝣从面前飞过，这上亿年前沉埋在地底的古岛，范围大得无法探测，它遍布着大量早已灭绝的古代树种，地形复杂多变，史前植物群落下覆盖着许多峡谷洞窟，多为水流切割侵蚀而成，属于喀斯特地貌，洞穴里空间奇大，结构怪异，有的层层叠岩，洞中套洞；有的水波荡漾，迂回通幽；有的石柱擎天，奇幻神秘，人掉到洞里就别想再爬出来。

众人胆量再大，也不敢往深处乱走了，胜香邻以火照罗盘辨识方位，带队行到一处水流平缓的暗河前，以塔宁夫探险队的地图作为参照物，推测穿过这片被地下水淹没的区域，应当可以返回那条通往“潘多拉盒子”的路线。

司马灰等人没有渡水载具，更不知河水深浅，眼见水面甚是宽阔，附近无路可绕，便各自将背包和枪支弹药顶在头上，一个紧挨一个涉水而行，在阴冷刺骨的地下水中走出数十米，那水浅的地方到膝盖，深处可及胸口。

奋力趟水涉过河流，寻着路线进入了一条木菌云芝丛生的深谷，先找了一处隐蔽干燥的树洞，堵住洞口，拢起火堆烘干衣物，胜香邻取出干粮分给众人食用，轮流执哨休息，倒也平安无事，然后又按地图指引，径往一条峡谷深处行进。

众人吸取了教训，尽量选择安全地带蹑足潜行，这峡谷曾是古岛上的山峰，地质运动和风雨剥蚀，使它演变成了无数巨型岩块，既孤立又连贯，分峙叠出，错落起伏，管状木菌生长得比丛林还要茂密，地下水流充沛，山体间悬挂着大大小小的瀑布，如同白练般蜿蜒倒垂，潮湿压抑的环境也使人昏昏欲睡，深谷中云缠雾绕，没地图进去就得转向。

众人勉强打起精神，用猎刀火把开路向前，途中“二学生”又以先前之事询问司马灰。

司马灰几个月前也曾在缅甸丛林受到化学落叶剂灼伤，因此他完全能够理解“二学生”的想法，就说反正这天是社会主义的天，地是社会主义的地，死到哪不是一死？你要真是个胆大不要命的，权且算你一个无妨，不过你能不能活着见到“潘多拉盒子”里的东西，我现在可没法保证，那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高思扬对司马灰的怀疑并未减少，又听其言语冷漠，好像根本不把人命当一回事，忍不住说道：“司马灰你可真是个冷血之人。”

司马灰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道：“现在没时间谈论我的优点了，这里好你有些什么东西？”

众人闻言向前望去，发现木菌丛中卧着两只无头的大石龟，都是重达千斤，说它们是石龟，也只体形相似，因为脑袋掉了，所以不知究竟是个什么石兽，此乃上没有负碑，光秃秃地生满了苔痕，拨开挡在身前的木菌，赫然是个由山体内垂直下陷的圆形深坑，规模大得骇人，地势也非常兀突怪异，借着微光用罗盘测距仪观察，直径至少在百米以上，里面有雾气，看不到底部状况，而周围的形状则十分齐整，每层都有无数大小相连的洞窟，燕子巢似的紧紧依附在山壁上，洞口的条条凿痕和斑斑斧迹还隐约可见，从高处垂下的古树根脉，顺着地势缠绕盘旋，将那些废墟般的洞穴遮蔽了大半，幽闭神秘的气氛难以言喻。

第四卷　阴峪海

第一话　魔盒

第二话　骷髅

第三话　照幽

第四话　楚载

第五话　天在地中

第六话　遗骸

第七话　狐疑

第八话　暗号

第九话　箱中女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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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魔盒

众人对照地图看了一阵，推测此地即是图中的“潘多拉盒子”，但里面的情况还无从想象，得下去探到底才见分晓。

司马灰让众人暂作休整，然后对高思扬说，从这附近的古树爬上去，应该能找到一条通往地面的隧洞，如果里面没有发生坍塌，你和“二学生”也许还有机会回去。

“二学生”连忙摇头，表示坚决跟司马灰等人一条道走到黑，只是手里攥着根木头棍子，觉得胆气不足。

罗大舌头说“二学生”你小子也算有种，告诉你跟着我保准不会吃亏，你可别小瞧这根棍子，解放前在关东有路放山的老客，说白了就是在山上挖人参的参帮，他们钻到不见天日的老林子里，身边宁可不带土铳，手里也得握着一根棒子，那叫“索宝棍”，上边还得拴俩老钱，年份是越吉利越好，像什么康熙通宝乾隆通宝都成，只有这“索宝棍”在手，自然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司马灰没空听罗大舌头胡说八道，他又告诉高思扬和二学生，这个代表“潘多拉盒子”的地方，很可能是个极深的地下洞穴，我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危险，只知道它肯定会有危险，你们通讯组剩下的两个幸存者，能活到现在也算命大，但每个人的命只有一条，你们可得仔细掂量掂量再决定。

高思扬心中也早有打算，通往地面的隧洞位置在哪，以及内部是否发生过坍塌，全都无从得知，如果没有胜香邻这样的专业测绘人员，即使手中有罗盘和地图，她也根本找不到路，再说就算返回了地面，也仍是转过身在阴峪海莽莽无边的原始森林，那地方凶禽大兽出没无常，谁能活着走得出去？现在唯一生存下去的希望，就是跟司马灰一起行动，只要众人紧密协同各施所长，哪怕当真是万丈深渊，也不见得有去无回。

司马灰见高思扬表明心迹，到了这个地步也就不能再全盘隐瞒，于是大致说了自己当初跑到缅甸参加世界革命，游击队溃散之后，逃至野人山裂谷遇到“绿色坟墓”，身边同伴死的死亡的亡，返回国内后，为了揭开“绿色坟墓”的真面目，又跟着宋地球参加了一支考古队，穿过苏联人钻掘的罗布泊望远镜，并在地底极渊中得知“绿色坟墓”这个境外的地下组织，妄图潜入地心寻找某个巨大的“秘密”，关于这个秘密，几千年来有着各种不同的说法，有说“神庙”，有说是“黑洞”，也有说它是“古代敌人”，它就像是一切灾难与恐怖的根源。不论“绿色坟墓”的企图如何，追根溯源总是由司马灰等人而起，他们的命运也早已同这些谜团纠缠在一起，唯一生存下去的意义，便是去寻找终极的答案，此时通往谜底的“潘多拉盒子”就在眼前，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路途则充满了未知与死亡。

司马灰简单说了遍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至于“古城密室中的幽灵电波、失踪的苏军潜水艇、极渊中的时间匣子、行踪诡秘的赵老憋”之类内情则只字未提，毕竟这些事极为离奇古怪，又事关重大，他不想轻易吐露。

高思扬和二学生没想到这件事牵扯如此之深，对方有所隐瞒也合乎情理，但高思扬还不敢轻信，“绿色坟墓”与“潘多拉盒子”有什么关系？

司马灰知道此事终究绕不过去，就说夏代洪荒泛滥，禹王开川导河，将内陆洪水引入禹墟，又把拜蛇人视为神物的一块石板沉入地心深渊，后世称此物为“禹王碑”。

拜蛇人则妄想重新掘出石碑，从而摆脱夏王朝奴役驱使的命运，所以在禹墟里存有大量神秘诡异的记载，考古队破解了夏朝龙印之后，得知深山洞窟中埋有“天匦”，那东西早在神农氏架木为巢之时就已经有了，只有找到它才能进入深渊，仅知道“天匦”可能就在阴峪海下的洞窟里，春秋战国时楚人崇巫信鬼，认为这洞窟通着地脉，底下是锁鬼的背阴山，这些环壁重叠的洞穴，大概都是楚幽王时期开凿而成，据说埋有古楚国重宝秘器，看其形势阴森险陡，仿佛真是通往地狱的大门，那些幽冥之事虽然难辨虚实，可一旦选择进入“潘多拉的盒子”，即使没有阴魂恶鬼，也肯定要遭遇许多难以预想的危险，生命的终点是死亡，这条路却未必会有终点。

高思扬对“禹王碑”之类的事情并不了解，此时不用问也知道司马灰是擅自行动，她沉吟片刻，仍决定跟随众人深入地度，对司马灰说道“我现在是回不去了，何况我这条命是你救下来的，因此不论前路如何艰险，我都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但愿你所言属实。”

众人见高思扬愿意同行，无不深感振奋，司马灰当即着手部署，吩咐众人各自检查枪支弹药，配备“1887型杠杆连发霰弹枪”的队员，此前都携带六十发“12号弹药”，沿途使用过半，就从二学生的背囊中，取出备用弹药进行补充。罗大舌头那条加拿大猎熊枪，口径大射速慢，耗弹量低，他自己带的四十发“8号弹药”已足够使用，而火把却只剩下三分之二，司马灰觉得消耗过快，就让二学生负责将烧尽的火把留下，如果途中发现可燃物质，还可以重新利用，并把胜香邻的猎刀分给二学生防身。

胜香邻检视了一遍物资装备，有些担心地对司马灰说：“矿灯的电池还很充足，而且利用电石发光照明远比火把持久，又能探测地下空气质量，我估计剩余的电石至少可以持续照明二十天，取暖的毡筒子只有三套，轮流使用也可应对，这些事都不成问题，可咱们携带的干粮有限，仅能够维持数日所需。”

司马灰想了想说：“这也没什么，必要时可以采集云芝木菌为食，最大的麻烦也是地图到此就没有用了……”说话他攀上半米多粗的树根，向洞窟深处窥探，忽听底下传来一阵怪叫，声若龙吟。

司马灰听得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其余几人还在整理枪支火把，听到这鬼哭神嚎也均是耸然动容。

罗大舌头倒吸了一口寒气：“我听这动静……八成是锁在背阴山下的恶鬼！”

司马灰想再听个清楚，却又沉寂无声了，不禁奇道：“我怎么觉得像是夜猫子？”

罗大舌头道：“据说夜猫子叫和鬼哭一样，不过地底下有鬼的可能性，远比有夜猫子大得多了，况且听到夜猫子叫也不是什么好兆头，它那是躲在黑暗中数人眉毛呢，数清了就要有阴魂前来索命了……”

司马灰道：“你不危言耸听就得死是不是？咱们从现在开始应该坚持一条原则，别管遇着什么变怪离奇，千万不能以知之论不知，凡事都必须眼见为实。”

胜香邻说：“这个地底洞穴的历史何止万年，早在神农架山脉还未从汪洋中崛起，它就已存在于古岛之下，那时候别说有鬼了，连人也没有，所以阴山锁鬼之说并不属实，不过地底不明之物极多，还是点燃火把探路才算稳妥。”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罗大舌头为了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就说：“想我罗大舌头前半辈子那也是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的，追求的全是真理，谈论的都是主义，死都不怕，还怕鬼不成？”说过错就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涂到自己的眉毛上，随后挎上加拿大猎熊枪，打开矿灯走在前边探路下行。

司马灰见状就让“二学生”点起一支火把，位于队伍中间策应安全。这洞窟本是山里的岩洞，直径超过百米，走势陡峭，几近垂直，内部孔穴密布，看起来倒像是古罗马斗兽场的外壁，而那些史前树种的根脉极粗极长，最细的也如抱柱一般。伸展附着到石缝里，早与洞壁生为了一体，缠绕在周围的藤萝木菌更是连绵如网。

众人踏着倾斜延伸的树根，逐步攀援向下，司马灰经过身侧的洞口。就用猎刀劈开这遮挡的云芝，探身到其中搜索察看，那些洞穴都不算深，但地下无风，洞内空气很难流通，所以里面古彩斑斓的壁画还依稀可辨，但也是少眼缺鼻，残脚断臂，难觅完整形象，洞中还有枯骨累累，分不清是人是兽。

其中一孔石窟里的壁画保存较为完整，描绘着浓雾中有恶鬼攫人而食的情形，遇难者下半身还是血肉之躯，下半身已被吃成了森森白骨，壁画色彩鲜艳逼真。

司马灰知道这些战国时期的壁画，留存着许多宝贵信息，但其中的内容恐怖残忍，血淋淋地让人脊背发冷，他心里疑惑，不免多看了几眼，却发现壁画中还绘着一个很大的盒子，盒盖半开，从中露出一具骷髅，盒身四周而以张口露牙的伏龙纹饰。司马灰心里猛地一动，这不就是“潘多拉的盒子”？

其余几人也跟着停下脚步打量壁画，“潘多拉盒子”是西方传说，隐喻着因为人类好奇心而带来的危险，也许世上根本没有实物，更不会出现在这个地下洞穴中，此前众人以为塔宁夫探险队在地图上标注该符号，只是用“潘多拉盒子”作为行动代称，却没想到两千多年前的古楚国壁画中，还真就有这么个神秘的“盒子”。

第二话　骷髅

众人又惊又奇，奈何洞中阴气太盛，“电石灯”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只得站在洞口向里面观瞧。

那些古彩斑斓的壁画，突然接触到外部流通的空气，鲜活的色彩开始变得灰暗，但线条轮廓尚存，还可勉强辨认。

壁画中的内容似乎有叙事之意。盒子旁边有个人形，身着蟒袍玉带，身后有凤纹华盖，俨然是王者之姿，对面还站立一人，头戴三眼面具，两人好像正对着盒中大骷髅低声秘语，其上就是恶鬼吃人的恐怖情形。

高思扬问司马灰：“你能看懂这壁画里的内容是什么意思？”

司马灰自称是考古队的，可肚子里却没装多少材料，只是看壁画内容阴郁离奇，就说这大概是楚王在同大臣谈论幽冥之事，世间烟云易逝，纵然贵为王侯，到头来也免不了化为白骨的命运。

罗大舌头也跟着解释道：“楚五是担心他死后到了阴间，会被恶鬼生吞活剥。”

二学生奇道：“大臣脸上怎么还戴着面具？盒子里的那具骷髅又是什么？”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了，毕竟这是两千多年以前的古老壁画，谁知道那时候的人脑子里想些什么。

胜香邻说：“楚幽王深信巫鬼之术，常有头戴青铜面具的通天巫者随侍左右，所以那蟒袍玉带的人物应该就是楚幽王了，可这壁画里描绘的事情从未见于史册，以咱们的所知所见没办法凭空揣测。”

司马灰对“楚幽王”的事迹倒是略知一些，据说当年武王伐纣，丰功伟业沛乎充塞于天地之间，定下周王朝八百年基业，那时候还没有中央集权制的概念，而是把领地分封诸侯国管辖，一共封了七十二国，其中就有楚国，传到春秋时期诸侯割据，楚国已是地广五千里，拜玄鸟为神，十分强盛。而楚幽王掌国时已是末期，他死后没多少年楚国就被大秦所灭，那座幽王墓在民国年间被军阀勾结洋人盗毁，有大量古物流入民间，可能“塔宁夫探险队”那伙人也曾参与过盗掘此墓，所以他们才从幽王墓的壁画中，发现了阴海峪下的洞窟，而这个装有大骷髅的盒子，在古楚国壁画中多次出现，显得非同寻常，但司马灰等人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什么头绪，只好又去其余的洞穴中察看。

岩洞中的壁画剥落损毁严重，能够辨认的仅有一小半，不过壁画内容相互有关，看到两头的也不难猜出中间的部分，只是其中记载的事件却极尽谲怪莫测，除了楚幽王之外，还有一个体态婀娜的年轻女子最为引人注目，此女细腰高髻、宽袖长裙，另有几幅壁画绘有她的尸体和棺椁。

这些壁画的内容扑朔迷离，以司马灰作出的理解，似乎是记述了楚幽王问卜于那个“装有骷髅的大盒子”，被戴着青铜面具的巫者告之大祸将至，会有无数阴魂前来索命，楚幽王深感畏惧，整年不敢外出。

某天有人在江中捕获了一条罕见的白鱼，带进宫来献给幽王，幽王听说白鱼乃龙蛇变化，食之能长生不死，便命人将白鱼烹熟，自己先吃了一半，然后另一半给了女儿。但楚幽王的女儿见了半条白鱼，不由得羞愤交加，发怒道：“父王把吃掉一半的鱼给我，是侮辱我，我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随即上吊自杀了。

楚幽王丧女后十分悲痛，把女儿葬在国都的西门外，以天然生有花纹的石材做棺椁，石椁外嵌以金玉，银樽珠襦各类奇珍异宝为陪葬，但对此事秘而不宣，又命在城中放置白鹤，让百姓跟随观看，引着鹤与男女无数一同进入墓道，突然启动下千斤石门，将所有人不分良贱，全都掩埋在墓中，用这些活人殡葬了死人。

此后楚幽王晚上只要一闭眼，就会见到那些屈死的冤魂找上门来，惊得寝食难安。按照巫鬼之说：“人死后而僵，僵而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尘埃，唯有阴魂不散，化为异物，潜于九重之渊。”

为什么说人死之后，阴魂会潜于九重之渊？因为古时候认为地下有泉，也就是逐层分布的地下水，最深的地方要穿过九道泉。秦始皇的陵墓修得很深，据史书记载是“穿三泉而置椁”，那是说放棺椁的地方，已经深得挖透了三层地下水。而九重之渊，也不见得真有九层地下水，九是数中之极，在这里是指深得不能再深了，那是活人进不去，只有亡魂才能抵达的幽冥。以前人常说“死后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九泉”即是“九重之渊”。

相传这阴峪海下有个洞窟，最深处一直通往地脉，楚幽王相信那里就是“九重之渊”，如今梦到不祥之兆，可能是要有恶鬼从地底出来索命，他想起前事不免后悔莫及，就将各类重宝悉数沉入洞中镇鬼，可没过多久，这位楚幽王还是一命归阴了。

司马灰把自己的分析告之其余几人，那楚幽王若非执迷于巫鬼之事，多半还不会这么快死，其实天下岂有未卜先知的异术？这无非是怕什么来什么，越担心越出事，“墨菲定律”而已。

罗大舌头切齿道：“把那么多活人引到墓中活埋殉葬，可也真够阴损歹毒了，我罗大舌头还从没见过这么损的！”

高思扬以为司马灰只是添油加醋地乱说，因为这件事不太合乎情理。楚幽王舍不得把白鱼全吃了，还给女儿留下一半，这是父亲关爱子女之心，那女儿怎么反倒自杀了？世界上会有这么不懂好歹的人吗？

罗大舌头一听高思扬说的有些道理，忽然想起他那个蹲牛棚的老爹罗万山，不禁感叹道：“如果我们家老爷子还在，他就是把鱼都吃了，只剩根鱼骨头留给我，那我心里边也高兴……”

胜香邻却觉得司马灰所言不错，即使不是全盘吻合，也与事实相去不远，那壁画里描绘的情形毕竟发生在两千多年以前，古代的制度与价值观跟现今大不相同，春秋战国时尊卑为重，生死为轻，贵族怎么肯像奴隶一样去吃残羹？

司马灰道：“还是我妹子说到点子上了，清代距今不过几十年，那时候的女人，还都得讲究个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可你们看以阿庆嫂和江姐为代表的大多数革命妇女，她们什么时候为柴米油盐的家务事操过心？”

胜香邻见司马灰又把话扯远了，就说：“其实壁画里有关‘楚幽王食白鱼、引诱活人殉葬’之事并不重要，真正像谜一样的东西，是装有骷髅的盒子，我感觉那具骷髅根本不像人骨。”

众人一边低声议论，一边向下探路，发现了多处残留至今的壁画，内容断断续续，“神灵鬼怪、飞禽走兽、草木虫蛇”等诸多事物都有涉及，各有善恶之状，也看不过来那许多了，而出现“盒子”的壁画不在少数，这个神秘的盒子似乎是件楚国重宝，也是件极其重要的祭器，就连楚幽王墓地宫的壁画中，都有它的身影出现，却在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这更使之显得怪诞诡异。

“盒子”里面装了一具骷髅，立起来大概要比楚幽王高出半截，正如胜香邻所说，这具骷髅怎么看也不像是人类，头骨眉嵴分外突出，颅顶多出一个纵目，那装着骷髅的盒子更不是棺椁形制，好你从内到外都带有某种无法破解的含义，但若说这骷髅不是人类，它生前又会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它的骨骸能成为楚国秘器？

众人脑中接连划出无数巨大的问号，这些疑问在壁画里找不到答案，古楚国壁画风格琦玮诡谲，题材神异离奇，许多内容今人都无法参透，不过“楚幽王的盒子”很可能确有其物，并且它就在阴峪海地下深处。

二学生认为这座古岛上的古代树种大多都已枯死，只同干尸一样保持着原来的形貌，附着在其表面的木菌云芝等物，却生长的异常茂密，这个现象实在是太难理解了，难道是那个“盒子”里有种神秘的力量能够赋予生命？他越想越是激动，加上眼神不好，迎面撞上了悬在半空的一条枯藤，险些从绝壁上摔下去，赶紧揽住身旁的树根，失手掉落了火把。

地洞深处雾气氤氲，火把掉入雾中即刻失去光亮，但听“哗”地一声水响，好你落到水里熄灭了。

司马灰听动静，发觉置身之地距离水面很近，多说也不过十几米，奇道：“下面是个水潭？”

众人当即攀着树藤逶迤而下，穿过薄雾抵近坑底，就见下方地势凹凸，低洼里淤积着从高处渗落的积水，水中斜卧着一尊兽耳金罍，器形体积巨大，表面挂满了铜蚀和绿苔，两耳各呈虎形，被地下水淹没了一半，附近隆起的粗大树根上，散落着无数“尊盘、剑戈”等物，还有鸟兽爬龙之形的青铜重器，深远处水雾飘渺，矿灯的光束照不过去。

司马灰避开水面，纵身跃到树根上落脚，他想起先前听到这里有怪声发出，提醒随后跟过来的高思扬多加小心。

高思扬点了点头，为了便于行动，将“电石灯”挂在了背囊侧面，端着“1887型杠杆快枪”察看周围的地形，可刚一回身，也不知看见了什么，竟险些呼出声来，她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司马灰也觉身后有异，转回头一看，心中不禁有些讶异，原来在枯藤后露出三四米高的方形人面，那脸看起来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饰以鳞羽夔龙之纹，面目惶怒可畏，充满了震慑恫吓之意。

司马灰看出这是尊鬼面雕像，它终究不是活的，又有什么可怕？

这时高思扬抬手指过去，低声说：“你看到……那个东西了吗？”

司马灰顺着她手指一看，只见在树藤与岩石的间隙中，有个白惨惨的东西，轮廓近似人形头颅，脸上眼耳口鼻俱全，也看不到身体四肢，好你只有个脑袋浮在空中。

第三话　照幽

司马灰身上毛发竖起，想要定睛再看，那颗头颅却突然隐入了雾中，他跟上去拨开挡在面前的枯藤，就见树藤后是片阴冷漆黑的积水，水面平静，上下空旷，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心想那东西是“飞头蛮”不成？当初在缅甸丛林里，有许多土人抓到俘虏便割下首级，并把死人脑袋插在尖木桩子上风化，据说那些头颅到夜里就会飞出来咬人，连那些英法殖民者也谈之色变，但古楚国并没有这类“尸头蛮”的传说。

高思扬没有辩明目标，不敢开枪射击，她向来不信鬼怪，但刚才所见之物不容置疑地出现在眼前，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其余三人分别攀藤下来，问明情况之后也同样吃惊。

司马灰没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让“二学生”重新点了支火把照明，告诉大伙这地方不会有人，发现情形不对可以立刻开枪，此刻有枪支火把防身，就算附近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它识相的话也得退避三舍。

众人不敢掉以轻心，缓步走到鬼面雕像底部，用火把矿灯向四周探照，这洞窟好你是个祭祀坑，直径超过百米，从上到下落差也在百米左右，规模大得令人咋舌，但薄雾蒙蒙，充满了阴郁之气。坑底甚是宽阔，树要枯藤依附在洞壁上纠缠紧密，边缘全是幽深的积水；高耸的雕像遥相对峙，仿佛是在凝固的黑暗中，沉默无声地守护着什么；各种形状离奇的青铜金玉之器随处可见，脚下也有刻着卷云纹饰的石板，但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

“二学生”觉得自己这俩眼都快不够用了，似乎每一处微不足道的痕迹背后，都隐藏着无穷的奥秘，不禁感叹道：“楚国都已经没了两千余年，这些古物却仍在地底沉眠，真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罗大舌头道：“胳膊根子再粗，也阻挡不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你就别操那份闲心了。”他又问司马灰：“这洞穴不是通着地脉吗，怎么……怎么这就到底了？”

司马灰举目四望，周围虽有些化合物发出的微光，可能见度非常有限，矿灯火把则只能照明一隅之地，若是逐步摸索搜寻，还不知要多久都能搞清状况，但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就对罗大舌头说：“大概还有洞穴通往更深的地方，咱是宁落一座山，不落一块砖，先看清楚地形再说。”

众人见洞底边缘多被积水淹没，于是踩着树要往中间走，没走出几步，就看向前水面中露出数根形状奇特的柱形物体，那石柱上尖下粗，长短高低不等，但每根都至少有合抱粗细，表面带有鳞纹，雕镂精细，当中围着一个石台，另有两条形态凶恶的螭虎援柱而下。

司马灰以矿灯照视，心想：“这几根形状奇异的石柱，却似某尊巨兽雕像的爪子，此物半沉水下，体积大得骇人，矿灯和火把的照明范围与之相比，简直就像萤火虫似的微不足道……”

这时忽觉沉寂的水面上微波荡漾，他当即低头察看，只见水底有个人在仰面与自己对视，地下水质清澈透明，但在不见天日的地洞中，则显得漆黑幽深，司马灰知道那肯定不是自己在水面的投影，不由得猫下腰，缓缓贴近水面，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看那头颅的形轮廓越来越是清晰，像是个没长开的白色侏儒，但只见其头脸而不见其身体四肢，很像此前在悬浮在树藤后的那颗头颅，忽地张口露牙，从水底飞到半空，直扑司马灰面门而来。

司马灰没想到水里的东西还能飞出来，不免大为骇异，见其来势凌厉，仓促间已不及闪身躲避，他正好端着“1887型杠杆式霰弹枪”，急以枪托挡在面前，只听“喀呲呲”一声，像是獠牙利齿重重咬在木制枪托上。

众人听到响动，才看到司马灰的枪托上多了白森森一个东西，那物有死人头颅般大，似鱼非鱼，脑袋像侏儒，阔口短鳃，嘴里有数排密集的尖锥形细齿，后半截近似纺锤，身上无鳞，皮如甲胄，鳃后各生有两对鳍翼，可以离开水面凭空飞行，此时它咬住枪身木托，倒刺般的利齿深陷其中，竭力鼓鳃扬鳍，却咬得太死甩脱不开，而且力道惊人，司马灰手中的“1887型霰弹枪”险些被它扯到水里。

司马灰看过禹王鼎上的山海图，见这怪鱼双鳍如翼，估计是栖息在地下静水中的狼鳍飞鱼，能够跃出水面掠食，性情凶残嗜血，此时突然遇到活生生的狼鳍鱼，才知道这东西生得如此狰狞可怖，要不是自己挡得迅速，身上早被它撕掉一大块皮肉了。

司马灰把枪托按在地上，招呼二学生用木矛戳穿狼鳍鱼，用力将其扯下。

胜香邻见此情形，立即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这洞穴底下有食人飞鱼，看来不是死水……”

这句话还未落地，不远处的水里“嗖”地又蹿出一条飞鱼，此时众人有所防备，罗大舌头立刻举枪射抠动扳机，那“8号霰弹”杀伤范围颇广，那狼鳍飞鱼撞到枪口上，还在空中就被打成了碎片。

这时另有数尾飞鱼从水底游出，原来洞中环境闭塞，那些狼鳍鱼都是被向下的水流带到此处，以地底蜉蝣生物为食，此物产卵迅速，数量不断繁衍增加，但蜉蝣毕竟有限，洞中的其余生灵早已被蚕食殆尽，始终出于极度饥饿状态，此刻成群飞出水面，狂风暴雨般向着司马灰等人袭来。

众人置身在狭窄湿滑的树根上，周围暴露无遗，就觉四面八方都有怪鱼飞撞而至，如今突遇变故，也只得奋力抵御，远处的用枪射，离近了便以枪托格挡。

高思扬枪下弹无虚发，接连射杀了数条食人飞鱼，她正待给枪支装填弹药，却发觉身后被什么东西撞到，背囊的重量陡然增加，她身子向前一倾，差点滑到水中，转头一看，竟有两条狼鳍飞鱼咬在了背囊上，拨刺刺摆动躯体不啃松嘴，嘴中发出“启齿咔嚓”的乱响。

司马灰发现高思扬情况不妙，顺手拽出猎刀向下挥落，立时将那两条食人飞鱼削成四段，他却因此露出空隙，只觉臂上猛然一凉，虽是躲避得快，也被从身旁疾速掠过的狼鳍鱼扯了个口子，血流不止，但疲于招架之际，根本顾不上裹扎伤口。

狼鳍鱼的鲜血混合着人血，顿时将多半个水面都染红了，众人还想故技重施，利用火把脱困，但地洞中非常潮湿，水底之物也从不畏惧火性，仅凭火把和猎枪根本抵挡不住，这时司马灰忽然发觉眼前一黑，装在“PithHelmet”上的矿灯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他用手一抹，湿漉黏稠，满是腥红，高处正有大量鲜血流下。

司马灰大骇：“上边哪来得这么多血？”他侧身闪过一条扑到面前的食人飞鱼，就势抬头往上看，就见高处黑沉沉的横着个庞然大物，伸着个三角形的脑袋，像蟒又像蝾螈，头大尾细，身体扁平，生有粗壮的四肢，具有古代两栖爬行动物的明显特点，但司马灰也认不出它到底是“引螈、始螈、鱼石螈”中的哪一种，因为这东西虽然还活着，可全身上下血肉模糊，多半边脑袋都露出了白骨，直接就能看到它嘴里的颌骨，还有巨大尖锐的迷路状利齿，在体型上同“鱼石螈”更为接近。

这生有迷路构造利齿的鱼石螈．或许是从岩缝里误入洞底，并遭到了狼鳍飞鱼的袭击，凭借皮肉坚实，竟在被活活啃成一具白骨前，援树根爬到了较高的所在，虽然暂时脱困，但受伤很重，眼看着活不成了，可这种古生物脑部并不发达，它也可能是饿红了眼，此时见到有人经过，就用四肢撑住树藤，向下探出身子，鲜血顺着只剩下一半的三角脑袋不住滴落，那血水流到了司马灰的“PithHelmet”上，霎时间就将整个帽子都染遍了。

司马灰突然跟那鱼石螈脸对脸打了个照面，矿灯光圈所照之处正是血淋淋的颌骨，迷路构造的尖锐牙齿距离自己还不到半米，惊骇之下无暇多顾，立刻将手中所持的“1887型霰弹枪”向上射击，黑暗中藤萝遮档，也不知命中了什么部位，但那鱼石螈沉重庞大的躯体翻落下来，挣扎着坠入水中，粗长有力的尾部横扫到树根上，当场就将司马灰掀了个跟头，合抱粗细的树根也从中断裂，附近的狼鳍飞鱼都被惊散了。

罗大舌头趁乱摸出挂在身后的壁虎钩子，抛出去搭在岩柱上，在众人的掩护下奋力扯动绳索，使脚下断裂的树根移向石台，涉水跃上实地，此时有了耸立的岩柱作为依托，狼鳍鱼纵然能离水飞行，周围结构复杂的障碍物，也会使之受到很大限制。

众人倚在岩柱上呼呼喘着粗气，耳听黑暗中水面纷乱，那条五六米长重达千斤的鱼石螈，迅速被啃成了一幅骨架，估计身上连半丝血肉都剩不下了，想到胆寒处，脸色都如死灰一般，谁也不敢探出身去张望。

司马灰手臂伤势流血虽多，却没伤到筋骨，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让高思扬做了应急的包扎处置便可以行动自如。

罗大舌头说：“这点小伤顶多算被蚊子咬了一口，你刚才要是掉到水里，那可真是黄鼠狼子烤火——爪干毛净了！”

胜香邻见司马灰无事．也终于放下心来、她拧开行军水壶，冲洗了司马灰衣袖以及“PithHelmet”上的血迹。

司马灰借机打量这处石台，发现岩柱旁放着件铜质苍绿斑驳的树形器物，每根树枝上，都在举着一个大缶般的铜器，缶身上铸有子母孔，通体饰以蟠螭弦纹。司马灰曾在壁画中见过，知道这是用来在地底照明的铜灯，古称“照幽”，立即起身上前拨开子母孔上的铜盖，将火把伸进去试试能否点燃。

据说春秋战国时代，有种常年不灭的燃料叫“龙髓”，专供为王侯修筑地下陵寝的“照幽铜灯”使用，比落地为珠的鲛人眼泪还要难得，但其来源与真实成份如今早已不可知晓了，树形铜灯里大概就装有这类“龙髓”，此时被明火一引，立刻熊熊燃烧，光焰明亮异常，能照到数十步开外。

众人眼前顿时一亮，就见身边那几根岩柱，确实是某种石兽向上托举的爪子，足有六七米高的树形铜灯，只是其掌中之物，，很难想象这尊巨兽的躯体如何之大，侧面被一面直上直下的岩壁遮挡。

司马灰站在树形铜灯旁，伸手便可触摸到冰冷的石壁，再凝目观瞧，才看出那是个刻满鬼怪图案的长方形石函，山岳般压在手捧树形铜灯的石兽身上，规模也是大得异乎寻常，而那份使人惊心动魄的沉重背后，则承载着更加巨大的悬念。

第四话　楚载

那“石函”是利用地层中的沉积岩雕凿而成，与其下的神兽合为一体，表面上分布着无数条裂痕，又被枯藤苍苔覆盖，呈现出阴郁的深绿色，众人站在原位，也仅能从固定角度窥探到它的一个局部，惊异且神秘的感觉油然而生。

“二学生”把眼镜片上的湿气抹掉，瞪大了眼睛仔细观瞧，怔怔地道：“这就是楚幽王的盒子了？”

司马灰同样感到惊奇，那石函显然中空，内部可以容物，但世上哪有这么大的“盒子”，这又不像是放置尸体的“石椁”。他忽然想起了先前在洞穴中看过的壁画，那些两千年前留下的古老壁画中，经常出现一种体如鼋龙的异兽，有头无面，在混沌中手捧灯烛，背上压着轮

盘形状的器物，形态近似负碑的“赑屃”，可能就与这石函下的异兽完全一样，只是没想到竟有如此巨大。

胜香邻道：“古代有‘函载’之说，在混沌中爬行的怪物叫‘载’，它身上的盒子是‘函’”。

罗大舌头等人不解其意：“宰什么东西？宰人还是宰牛？”

胜香邻说：是载重卡车的“载”，它只是一个并不存在的怪物，或者说是种神兽，其形状近乎鼋龙，背负天地万物，运行古往今来，以现在的观点来看，载代表了古人对时间的理解，一载代表一年。

古代祟信鬼神，认为时间只会向前不停的流逝，却不能倒退，是因为有个怪物驮着天地乾坤，在混沌中不停向前爬行，所以过去的时间就永远过去了。

二学生若有所悟：“以都经常听到千年万载之类的话，但司空见惯了，反倒没有仔细想过．原来还有这种典故在内……”

司马灰寻思“载”这种怪物从不存在于世，那只是古人的想象，但其象征了运行万物的未知力量，由它背负的“石函”上雕满了鬼怪图案，又压在这个通着阴山地脉洞穴之下，所以一定非常重要，“楚幽王的盒子”或许也在这里了。

高思扬问司马灰：“考古队要找地底的天匦，与这阴气森森的石函有什么相干？”

司马灰眼下还无法预知“石函”中有些什么，只能暂且认为这里面隐匿着继续深入地底的途径。当即让二学生收集龙髓，都装到以前放松油的罐子里，作为火把的补充燃料，随后利用密集的枯藤树根作为掩护，摸到附近的函壁边缘。

司马灰推测洞底的“树形铜灯”不止一处，但行动范围毕竟有限，也无法全部点燃，众人仅有“猎枪、火把、罗盘”之类的基本装备，可是在残酷复杂条件恶劣的地下洞穴中，却比那些容易出现故障的先进器械更为实用，此时又有石壁作为依托，也就不必惧怕水中有飞鱼突然袭来。不过这岩壁下的水面中却静得出奇，司马灰跟在队伍末尾，心里正感到有些蹊跷，忽觉身后恶风不善，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猛然一紧，霎时间双足离地，竟被一股很大的力量拖到了半空。

司马灰知道洞底有许多被困住的掠食生物，不管遇上的究竟是个什么，凭它能将活人攫上半空的力气，这东西的个头也小不了，幸好有背包挡了一下，但被它拖走了别想活命。这时虽是猝然受制，可司马灰临危不乱，眼见回身不得，翻转手中所持的枪支向后射击，也不知有没有命中目标，就觉抓住他背包的东西厉声尖叫，声如龙吟，显是受惊不小。

司马灰未及扳动手柄给“1887型霰弹枪”上弹，身体便忽地一沉，已从高处跌落下来，他急忙双手抱头，两肘夹住膝盖，以防摔断了筋骨，这会摔和不会摔的人区别就在于此，他落地后就势打个滚翻身而起，除了皮肉疼痛也没受什么重伤。

由于事发极为突然，其余几人听到枪响才察觉到情况不对，这石函下都是树形铜灯的照明范围，就见有只蜥蜴般的东西在面前倏然掠过，此物半米多长，龙趾鸟喙，翼窄尾长，滑翔之际悄无声息，眨眼间就已没入黑暗。

众人大惊失色，立即将司马灰拽到函壁下，“二学生”又多点了两根火把以防有变。

司马灰疼得不住咧嘴，看到自己背包上的帆布被撕豁了几条口子，也不禁心有余悸，自己翻出胶带，在背包上贴了块补丁。

高思扬道：“这东西神出鬼没，实在令人难以防备，它好像是某种猛禽？”

二学生给高思扬分析道：“从技术上说……这东西翼窄尾长，并不能真正的飞行，只是借助奔走俯冲之力滑翔而已，它趾爪强劲，应该可以在陡峭垂直的洞壁间攀援，所以不能称之为飞禽。”

罗大舌头道：“我看多半是喜马拉雅山雪鹜，听说那东西能把牦牛抓到天上去！”

胜香邻说：“这里可是鄂西深山腹地，距离喜马拉雅有多远？再说地下洞穴里怎么会有栖息在雪线上的生物？”

司马灰接过一根火把说：“二学生讲的还算靠谱，此物半龙半鸟，可能是古翼鸟之类的分支，来去无声是因为其骨骼中空，它常年居于地下，双眼已经退化，因此不惧火光。这附近没有一处安全，随时随地都会有危险和意外出现，咱们还是先找条道路进到石函里再说。”

众人不敢托大，顺着墙根向前搜寻，可那石壁上裂痕虽多，却都非常狭窄，能钻进人的地方也全是死路，直摸索到“树形铜灯”光照不及之处，发觉石壁向内凹陷。

司马灰高举火把观望，就见石函在此出现一个窟窿，外部是隆起的浮雕，看轮廓似乎是张兽面，嘴部就是那大得吓人的洞口，直接穿过了厚重的函壁，但走势并不规则，而且黑咕隆咚的很是深邃，就像曾有蛟龙一头撞去，岩壁被它撞开一个大窟隆，可是却再没见蛟龙从里边钻出来，两壁雕有无数似龙似虎的走兽之形，都比常人高出半截，在火光映照下显出神秘的阴影。

司马灰让罗大舌头持枪断后，随即投石问路，看里面静悄悄地没有什么动静，便当先钻进“石函”上的洞口，其余几人陆续跟进，函壁间那些古老的痕迹，并没有被漫长的岁月甄灭，却又是历史记载上缺失的一个环节，处处都透着幽暗诡秘之感，那冷嗖嗖的阴风从岩洞深处吹出来，也令人心缩胆寒。

众人不知深浅，进来之后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司马灰用猎刀剥去墙上的苔痕，见那些石雕除了凶禽猛兽一类的精怪，更多的则是巫幽王祭祀鬼神之举，旁边还刻着些鸟迹古篆。他手中虽有破解夏朝龙印的密码本，但对春秋战国时期的古篆却一字不识，也没耐烦仔细辨认，只是看这洞穴无遮无拦地直通石函内部，不免有些意外，这座负于“载”上的大石函，可以说是巫楚秘密的核心所在，其中必定有许多不曾出世的重宝，怎会让人如此轻而易举的进去？莫非这石函里有什么陷阱？

二学生想起楚幽王引活人殉葬之事，提醒众人：“这石函里面会不会有机关？万一触到机括，就会有断龙石放下，把大伙全给活埋在里头！”

胜香邻说：“这里封闭在阴峪海下两千多年，即便有断龙石之类的机关也早该失效了，可是楚人历来相信鬼神之力，据传秦兵南下攻楚，一度大破楚军，楚王也只是马嵬岭雕刻大量石俑，想将阵亡的将士从阴间召回抵御强秦，所以比起机关埋伏，大伙应该多提防别的东西。”

二学生奇道：“什么是……别的东西？难道真有千年不散的阴魂？”他倒不怎么怕鬼，毕竟无从证实，只是对司马灰提到的事情感到无比好奇，古往今来有无数考古学家、地质学家，乃至研究神秘主义的组织，都较尽脑汁想要探求其中的真相，似乎都对它无可奈何，一批又一批探险者被那些充满死亡气息的谜团所吸引，却始终没人能够触及它的秘密，而人类又是一种天性好奇的生物，越是难以理解的未知事物，就越想弄个明白。如今这支“考古队”，成员包括两个参加过缅共游击队的亡命徒，一名测绘分队的技术员，一名军医学院的学员，还有他这个林场知青，有机会接近那个永远不可能到达的地方吗？

司马灰见二学生心神不宁，就说：“用不着想太多，你只当自己脖子上扛的是个丸子，那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函壁厚得会使人误认为里面没有空间，说着话行到一处，两边各有一根石柱，分别刻有鸟面人身的镇鬼神灵，充满了浓重的巫楚色彩，再往深处则是一片黑漆开阔的空间。

司马灰打手势示意众人停下，他向前举火照视，只见石柱下有几具头戴青铜面罩的古尸，高冠博袍覆满了尘土，说是古尸可能也仅剩残骸了，但怪异的青铜面具上圆目内凹，眼珠鼓突，唇部薄而微张，还留有口缝，使人感觉它们会突然站起身来，揭掉面具，用谁都听不懂的语言，讲述一些生者难以想象的事情。

第五话　天在地中

司马灰看到眼前这几具古尸，似乎全是楚人中的巫者，根据洞中壁画描绘的情形，楚幽王卜问吉凶之际，便会有头戴青铜面具的巫者，把自己幻视里出现的情形告诉楚幽王，以此来“洞悉前后、决断行止”。

在迷信鬼神的春秋战国时代，巫者不仅跟人熟，跟鬼更熟，只有他们能够同无影无形的神秘力量进行沟通，因此地位极高，往往只言片语就可以左右兴衰。既然这些古尸出现在“石函”中，“楚幽王的盒子”肯定也在里面了。

罗大舌头自言自语道：“死都死了还戴着面具装神弄鬼，盯得老子浑身都不自在……”说着上前想摘下面具，可那尸骨早已枯朽，用手一碰立时化为了尘土，青铜面具“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急忙跳起来向后闪躲。

高思扬险些被他撞倒，忍不住说：“凭你这副毛手毛脚的样子，哪像参加过考古队的人？”

罗大舌头嘴上从不服软：“考古队才多大个庙，能装得下我罗大舌头吗？你也不打听打听……”

司马灰知道罗大舌头接下去又要吹嘘个人经历，倒腾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英雄事迹来讲，你根本就不能给他这种机会，要不然没个完，于是止住二人说：“这石函深处似有冷风涌出，里面一切情况不明，大伙多留点神，可别让阴魂恶鬼拖了去。”随后就摸索着岩壁向深处走去。穿过函壁间的洞穴，地势陡然开阔，变得上凹下陷。被凿刻为内弧形的岩层间，雕有许多带状“图言”，头顶上和脚底下都有，所谓“图言”即是用连贯图形替代文字记事，使之通达幽冥，并不是给活人看的，故此不用古篆。

罗大舌头刚才没说痛快，跟在后边还想寻个借口接茬儿再说，可一看地形古怪，就把先前之事忘在了脑后：“哎…我发现楚国人很精通几何啊，这外方内圆的想稿什么名堂？”

司马灰说：“从前有天圆地方的概念，这石函外方内圆，可能是天在地中的意思，可天空怎么可能在大地中呢？”

胜香邻道：“载上之函大多是圆轮形状，因为天在地中。而外方内圆确属罕见，它应该暗喻着地底世界。”

司马灰稍加思索，觉得这种分析十分合理：地壳下存在着极渊那种没有边际的空洞，如果与之相比，曾经进过“罗布泊望远镜”的考察队渺小如尘，倘若用天一样大来形容它似乎也不为过。

二学生问道：“楚幽王留下这座石函，又有什么具体意义？”

司马灰说：“此处尽是些壁刻石雕，内容无非是楚幽王想传递给鬼神的信息，不过咱连蒙带唬地也看不懂多少，不如把招子放亮点四处找找，可能另有发现。”深1无迹3

众人为了节省电池，同时点燃三支火把就舍不得再用矿灯了，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继续往前探寻。石函的每个方向都有洞口，洞内除了雕凿壁刻，还列有数排铜人铜摹，“楚幽王的盒子”却不在其中。众人且看且走，穿过侧面的函壁，又步入枯藤树根垂布的祭坑底部，脚下有道极宽的石梁，鳞纹大如城砖，竟是转到了“载”的兽首。

那能够背负乾绅的“楚载”，形貌有些接近鼋龙巨龟，但神异色彩更重，两端有头颅，但有首无面，多臂多足，一半朝上捧着照幽巨烛，一半往下在地支撑爬行，顶部卧着两尊铜虎，口衔人臂粗细的铜环，锁着一个青铜盒子，体积能装进两个人去。

众人见果然有这个神秘的盒子，不由得心弦紧扣，当即走上前，想揭开来看个究竟。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刚伸出手去，胜香邻却突然拦住说：“盒子里的东西不能看，谁看了谁死。”

罗大舌头奇道：“这里面不就是有几根死人骨头吗？它就算是颗地震炸弹，那也不至于看一眼就整炸了。”

胜香邻举起火把照向盒子：“你们看这上面的图案……”

司马灰看此处地势虽高，但周围的枯藤间漆黑一片，恐怕会有不测发生，所以始终保持戒备，没来得及仔细端详那铜盒，此时听胜香邻一说，才立刻注目观瞧，只见盒身铜蚀斑驳，也镂铸着很多图案，他粗略一看，其中竟有厉鬼挫攫人之形，似乎谁敢窥探盒子中的事物，谁就会立刻被恶鬼带往阴间，不知是诅咒还是侗吓。

众人又发现铜盒上还铸有活剥人皮的图案，显得十分残忍诡异，都不禁暗暗皱眉。

二学生告诉众人，以前在欧洲有种非常古老的邪教仪式，就是用酷刑折磨处女，那些酷刑的残忍，远不是常人所能想象，在经历了极限恐惧与痛苦的情况下，她能看到一些唯有死人才会看到的东西，折磨到最后就是在地洞里活剥人皮，把皮剥下来之后那女子还没断气，嘴里会断断续续说出眼中所见之事，只有宗主才有资格附耳去听，他听到的内容全都属于机密，绝不会让普通人知道，这倒与“楚幽王问鬼”的方法殊途同归。

高思扬问道：“古老的西方邪教酷刑，与楚幽王的盒子上巫术有什么关系？”

二学生猜想说：“大概都是为了接收来自……深渊的信息。”

司马灰心有所感：“人们对诞生方式一直缺乏创造力，但对死亡方式的创造力真是无穷无尽，不过咱们对楚幽王的盒子所知甚少，凡事小心为上。”说罢继续端详铜盒上其余的图案，发现其中记载的内容匪夷所思，真是看在眼里，惊在心里。

众人根据铜盒上的图案加以推测，早在还没有楚国的年代，大约是神农架木为巢之际，一伙头上戴有角冠的古人为了追赶糜鹿，无意间发现了这个洞穴，最深处通着一处山脉，山后有个神秘的圆坛状物体，形状就像个大腹坛子，并从中发现了一具尸骸，但这尸骸全然不似人间之物，他们颇感稀奇，便将其从地底带出，可想要再次下去探寻的时候，那山脉却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黑茫茫的无底深渊。传到春秋战国时期，楚幽王视此物为宝骸，来自阴山之下，他常命左右以巫鬼之事占问。直到楚幽王葬女引来冤魂索命，才把装有宝骸的铜盒放入地下镇住阴山。洞底有恶鬼看护，外来者胆敢开启此盒，立时便会被它们拖进深渊，打到阴山背后，万劫不得超生。

司马灰等人深觉莫名其妙，挖出宝骸的地方显然就是“天匦”，但深渊里的山脉怎么会突然消失了？如果铜盒里的“宝骸”不是人类，又会是什么生物所留？阴海峪原始森林里史前生物化石很多，倘若它属于某种动物的骨骼化石，除非是极其罕见特珠，举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否则古人不可能将其如此看重，另外开启“楚幽王的铜盒”之后真会有恶鬼出现吗？众人对这些谜团无从猜测，却又仅能猜测。

铜盒上铸造的图案神乎其神，具有浓重的巫楚色彩，虚虚实实的让人难以琢磨。众人心里的疑问越多，就越急着想要知道——这具古人从地底找到的“遗骸”到底属于哪种生物，它究竟有着怎样奇异的身份？如今到了决局之时，但对楚幽王留下的诅咒也不能视而不见，毕竟谁都没有前后眼，预测不到打开盒子之后的情形。

高思扬不以为然：“要照你们说的，这盒子附近就有鬼了，可此处静得出奇，哪有什么异常？”

胜香邻说：“铜盒上的图案是有人看到遗骸后，才会被恶鬼拖走，我感觉这地方有些邪门，凡事不可不防。”

高思扬说：“别信楚幽王那套鬼话，咱把这盒子打开看看不就全清楚了吗？”

二学生点头说：“盒子上恶鬼吃人的图案不可能是天气预报，未必真会应验，我觉得那是一种对于命运的深沉遐思，也可以说是古代人蒙昧无知的想法。”

司马灰虽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绝不等于活腻了要赶着去找死，他先观察了一下地形，看楚载兽首附近一片漆黑，距离洞底的积水有十几米高，食人飞鱼很难接近此处，周围枯藤倒垂沉寂无声，就决定让其余几人退在铜兽后面加以掩护，由他独自开启楚幽王的盒子，万一有不测发生，也不至全军覆没。

胜香邻心生不详之感，低声对司马灰说：“还是由我来打开铜盒好了，我死总好过你死。”

罗大舌头插言道：“香邻你这是什么话，这堵枪眼滚地雷的事有我罗大舌头在怎么也轮不到你啊，不过我要是万一光荣了，可不想跟宋地球一样把骨灰撒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洞里，你们尽量把我的骨灰带回去埋了，可别让我做了背阴山下的孤魂野鬼，咱老家那边特别讲究这些事……”

高思扬不相信看了盒子中的遗骸就会当场死亡，又听罗大舌头啰嗦起来没完，搞得像是交代后事一般，就想直接上前撬开铜盒。

司马灰拦住众人说：“谁都别争了，咱还是按原计划行事，老子活了二十来年，签子活儿武差事没少做，汗毛也不曾短了一根，想来是八字够硬，就不信今天还能让恶鬼吃了，如有凶险凭我的手段自可脱身。”他不容分说，挥手让其余几人躲在一旁，然后将火把插在铜虎口中，摸索寻找盒身缝隙。

众人只得向后退开，看到兽首两侧的怪手托着树形巨烛，各有石梁相连，就分别用火把引燃，顿时将周围照如白昼，随即伏在铜灯旁持枪掩护。

这时司马灰已摸请了铜盒的结构，其外部氧化严重，铜性已消，凭猎刀就能撬开盒盖，他寻思：“楚幽王盒子里的遗骸来历不明，据说地脉岩层间会存在天然放射性元素，还有深渊里也许有某些不为人知的细菌，这些东西都足以致人死命。”于是将枪支倒背在身后，摸出“鲨鱼鳃式防化呼吸器”套在脸上，又戴了手套，这才用猎刀撬动铜盖。

谁知那铜盒里面又有个玉盒，上面饰有描金彩绘，但它封存了两千多年，骤然接触外部空气，还不等司马灰看清那些图案，就已倏然转为暗淡，迅速消失在了眼前。司马灰暗中骂声作怪，又以猎刀剥去盒缝间的腊质，轻轻将玉盒揭了道窄窄的缝隙，他心弦紧扣，屏息凝神向内窥探，只见盒中果然卧着一具遗骸，可随着盒盖向上揭开，遗骸竟突然睁开了二目。

第六话　遗骸

司马灰在照幽铜灯之下揭开盒子，只往里面瞧了一眼，就知道那具遗骸绝对不是人骨，看轮廓就不像，可还没等他看清楚，却见骷髅头漆黑深陷的眼窝子里，突然射出两道寒光。司马灰心中一惊，赶紧把玉盒用力扣上。这铜函玉匣虽不是棺椁，但铜蚀斑驳，从来没有开启过的痕迹，盒中的遗骸至少被封存了两千年，怎么可能还有生命深无迹迹象？

众人此前发现的壁画中，虽描绘了楚幽王盒子里的遗骸，但春秋战国时代的绘画神异色彩浓重，很少运用写实技法，无法让人参透其中奥秘。

另外铜盒表面铸刻的图案，也记载着盒中遗骸的来历，那些早已甄灭在古老岁月中的历史，还有预言般必死的诅咒，更使遗骸的身份显得朴朔迷离。其余几人见司马灰如触蛇蝎，刚揭开盒子却又重新盖上，也不知他刚才那一瞬间看到了什么。众人皆是惴惴不安，忍不住想要上前看个究竟。

司马灰摆手示意众人不要妄动，随后附在盒身上向内倾听了一阵，也没发觉有任何声响。他虽是胆大包天，行事却不鲁莽，眼下诸事未明，岂敢掉以轻心，当即深吸了一口气，轻舒双臂再次揭开盒盖，这回有了心理准备，借着铜灯的光芒打量盒中之物，不过他眼前看得清楚，心头却似被重重迷雾遮蔽，因为楚幽王盒子里的东西，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了。

那盒中遗骸身长两米有余，形貌似人非人，四肢具备，但它既不是人骨，也不属于任何一种有生之物，遗骸的头颅到足骨皆是黄金，内脏则是“玛瑙、琥珀、水晶”等物，骷髅的颅前有一纵目深陷，两个眼窝中放有两颗黑色玉珠，此乃煤精所化之玉，相当于古时“悬黎、雮尘”一类，被照幽铜灯映得寒光四射，而且整具遗骸都像是天然生就，看不出丝毫雕琢过的痕迹，秦汉之时的阿房宫未央宫枉称纳尽天下奇珍，恐怕也凑不出如此一具“尸骸”，旬为无价之宝。

司马灰心有所悟，大概古人从地底山脉中找到了这些黄金水晶，那时候的人们还不懂自然界有鬼斧神工之力，留传到春秋战国时代，被楚幽王视为宝骸，秘藏在宫中对其行巫问鬼，推测祸福休咎。可当时楚国衰亡在即，楚幽王以为得罪了凶神恶鬼，就想以此物镇住阴山。这足以说明阴峪海下还有着更深的洞穴，那地方就是楚人传说中锁着无数恶鬼的背阴山，这“黄金水晶遗骸”或许就是从那里带回来的，可是根据铜盒上的记载，阴山里并没有金脉存在，那遗骸是古人发现于形如大腹坛子的“天匦”之中，“天匦”究竟为何物？它是从哪来的？深渊里的山脉又为何时隐时现？

各种疑问纷至沓来，值得庆幸的是线索还没有中断，可肚子里稍一走神，就忘了接触到“遗骸”立刻会死的谜咒，但自始至终也没有什么异常状况出现，司马灰估计那只是对付土贼的恫吓震慑而已，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一半，便将盒盖完全揭开，正要招呼罗大舌头等人过来观看，忽觉身后阴风骤起，突然有只冷冰冰的手搭在了肩头，他顿觉恶寒袭身，止不住毛发森竖、遍体颤栗。

司马灰察觉到情况不妙，似乎有个阴魂出现在了身后，心里明白只要一回头命就没了，忙把两手撑着盒壁，提气从“黄金水晶遗骸”上纵身跃过，落地就势向前翻滚，在快如电光石火的瞬息之间，已蹿到十余米开外，随即端枪来向后瞄谁，只见枪口所指处无声无息地站着个人，那人头上戴着装有矿灯的“PithHelmet”，脸上罩了副“鲨鱼鳃式防化呼吸器”，竟和司马灰自身的装束一模一样。

司马灰见那人就如倒影一般，从头到脚都跟自己毫无区别，那肯定不是另外的潜伏者，毕竟司马灰身上装备属于东拼西凑的“万国牌”，如果不是进入过“罗布泊望远镜”和“神农架阴峪海原始森林”，那苏联制造的“鲨鱼鳃式防化呼吸器”、法国人的“PithHelmet”软木盔，还有塔宁夫探险队留下的“温彻斯特1887型扛杆式连发枪”，如何得以集中使用？先后参加过这两次行动的人只有三个，那专供地下作业及夜间狩猎使用的“6V6W氙气矿灯”虽是常见，可为了防止灯头在行动中受到碰撞，己方三人的矿灯前端，事先都拿铁丝箍了，这个特征却是模仿不来的，所以即使是脸上戴着“防化呼气器”，司马灰对于其余两人的身形特征也能一眼认出，但对面出现的人显然不是罗大舌头或胜香邻，那除了他自己还会是谁呢？

司马灰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遇到自己，除非是镜花水月之类的光学作用，但那虚影却不与实体左右相反，刚才身后那阵冰冷阴森的触感也非凭空而来，倒似三魂七魄之一被拽离了躯壳，司马灰平生屡逢奇险，自问还没遇上过这么邪的情形，不免首先想到“开打铜盒会有恶鬼出现”的诅咒。

所谓的恶鬼也就是厉鬼了，据说人死为鬼，死逢阴年阴月阴时即成厉鬼，厉鬼久炼成形，能够枉化为人。司马灰对这种说法并不深信，因为他是金点真传，那金不换秘诀是相物古术的根本，世间无物不辨，但其中有句话讲得好：“鬼神无凭，唯人是依；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众口铄金，曾参杀人；明贤智士、亦所疑惑。”这是指幽冥之事都属虚无，谁也无法确定是否有鬼，那些“神迹”和“鬼事”大都是人们臆想出来的，不过也不能就此确定它没有，因为阴魂并非实体，不能以实论虚，所以很难用相物之术加以辨识。如个这情形太过诡异，司马灰不知对面那身影究竟是恶鬼所化，还是自己的魂魄已被拽离了躯壳，一时间又惊又疑，真跟掉了魂似的。

这么眨眼的工夫，两旁的“照幽铜灯”紧跟着暗了下来，对面那个脸上罩着“鲨鱼鳃式防化呼吸器”的身影，就像一团烟雾溶化开来，被抻长扭曲，逐渐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与此同时，其余几人都察觉到势头不对，立刻上前接应，但视线被司马灰挡住了，没看到那铜盒旁边发生的诡异现象。

司马灰实不知该如何解释，但他也明白刚才要不是自己逃得快，此刻早己横尸就地了，只觉那阵阴风所过，灯烛旋即熄灭，吹得人肌肤起栗，眼看黑暗即将吞没“楚幽王的盒子”了，他急忙摘掉防化呼吸器，正想告诉胜香邻等人迅速后辙，谁知这时高处的枯藤一阵晃动，从藤上爬下一个人来，如飞一般直扑到铜盒旁边，那人虎背狼腰，脸似苍猿，身上散发着一股强烈的腐尸气味，正是那采药的“土贼”。

原来司马灰所料不错，土贼老蛇生来异凛，又常年在密林中哨鹿采药，千年灵芝与成了形的合首乌也不知吞过多少，还跟他那挖坟抠宝的师傅练过僵尸功，擅使龟息闭气之术，当年在林场每天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他就是通过挺尸装死，被埋进土里之后徒手抠洞逃脱，遁入深山老林藏匿，渴饮山泉饥餐野果，好不容易等到机会潜入大神农架通讯所挖掘地道，妄想找到塔宁夫探险队遗留的物资和地图，从而探寻阴峪海下的楚国古物，谁知半道杀出个程咬金，反被司马灰等人抢了先机，坏了他暗中筹划的大事。

老蛇自知凭借拳勇，难敌快枪，所以此前掉下山隙之后，就先找地方躲了起来，他估计过不了几天，通讯组这伙人便会活活困死在山里，而自己三五天不沾水米也不大紧，实在饿了还可以割那民兵尸体上的肉吃，耗也能把那几个人耗死了。怎知司马灰等人竟按照地图深入阴峪诲地下，找到了古楚人镇鬼的祭祀坑，看这些人的动向，倒似有备而来要找什么东西。老蛇以为司马灰等人也是伙寻宝的土贼，就悄悄跟随而来，一路上衔恨已久，只是始终找不到机会下手，唯恐身上气味暴露行迹，也不敢跟得太近。直到司马灰揭开了“楚幽王的盒子”，显出里面那具罕见的“黄金水晶遗骸”，老蛇躲避在树藤间看得眼内动火，又看“楚载”下有阵阴风卷着愁云惨雾涌了上来，其中似有鬼物出没，眼瞅着那铜盒就要没入漆黑，说不定会被阴魂恶鬼就此带走，他贪图重宝，竟舍身下来抢夺遗骸。

司马灰等人虽预计到老蛇手段诡秘，远非常人所及，在没把这土贼挫骨扬灰之前，绝不能认定他就此了帐，因此无时不在提防，但这时的注意力都被铜盒吸引，也没想到老蛇会突然出现。司马会知道这老蛇很不简单，这次进山如果没有塔宁夫探险队的地图，还不知会有多少周折险阻，对方偏赶这个时候出现在通讯所，这一切仅仅是巧合吗？司马灰隐隐感觉到这一系列的事件有些蹊跷，不免想起在缅甸野人山裂谷里听到的那句至理名言：“对逻辑研究的越深，就越是应当珍惜巧合。”猎户使用的土铳虽然原始落后，杀伤力和射程都比不得“1887型霰弹枪”，但抵近射击也足以将狍子放倒，练过僵尸功的土贼终究还是血肉之躯，为什么此人被土铳击中后仍然行动如初？另外对方的意图，难道真像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只是在穷途末路之际，打算找件“大货”逃往境外？这个土贼身上好像也有许多秘密，他会不会与“绿色坟墓”有关？

当然这些念头都是司马灰先前所想，由于找不到什么头绪，所以没对任何人讲过，眼下对方在此时出现，他也顾不得再去思索，当即举枪射击，但老蛇身法奇快，早已蹿至铜盒旁的射击死角，伸手拽动“遗骸”，这时照幽铜灯上的灯烛又让阴风吹灭了两盏，那土贼的身影眨眼之间就被黑雾完全遮住了。

第七话　狐疑

司马灰见“楚载”下涌出的黑气确已遮住了铜盒，老蛇连同那具遗骸都被吞没，铜盒与函壁之间的巨烛熄灭了一半，他不知那阵阴风中出没的东西究竟为何物，只好招呼从后赶来的其余几人立刻退后。

高思扬看到老蛇出现，她也是报仇心切不退反进，可眼前灯烛无光漆黑一团，只听里面有人喉咙中咯咯作响，当即将“1887型杠杆式霰弹枪”抵在肩头，对准有声音传来的方向扣下了扳机，可就在枪响的同时，一阵阴风忽然卷至。高思扬身上毛骨悚然，那感觉就像有恶鬼站在对面吹出一道寒气，她发现情况不对，慌忙转身后撤，没想到“二学生”急于帮忙，从后跟得太近，两人撞在一处绊倒在地。

此时“楚载”兽首附近越来越黑，司马灰和胜香邻已看不见同伴所在，只有罗大舌头察觉到有人在身旁摔倒，他仗着一时血涌，忙把猎熊枪往后背起，探臂膀一手揪起一个。那两人身上都有背囊和枪支，份量何等沉重，匆忙中也顾不上解掉装备。

罗大舌头发现自己那盏防爆矿灯，短路般眨了几眨就灭了，眼前黑漆漆的看不到任何光亮。罗大舌头心说：“要遭！”凭他在缅甸丛林翻山越岭的本事，只须向前一纵就能脱身，可生死关头的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惨死在野人山和罗布泊荒漠里那些同伴的面孔，不想扔下另外两人独自逃生，当即浑身筋突。使出蛮牛般的力气，虎吼声中晃动双膀，分别将那两人向前掷出，随后撒开两条腿也想往外逃跑，忽觉背上有股恶寒袭来，惊得罗大舌头真魂冒出，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后情形，可后面却黑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这时司马灰发现有同伴掉队，正想设法救应，却见高思扬和“二学生”两个人从半空中落到了跟前，膝盖和手肘都擦破了，摔得着实不轻。

司马灰听到声音，知道是罗大舌头还没脱身，楚载兽首的石梁已有大半陷入黑暗，他心急如焚，立刻就要过去寻找罗大舌头，谁知身前突然蹿出一人，竟是那拖着遗骸的老蛇。司马灰分明见到老蛇处在罗大舌头身后，怎么这土贼先从一片漆黑的铜盒旁逃了出来，却没被阴魂恶鬼拖去，他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双方均是一怔，几乎是同时意识到猝然间狭路相逢，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绝不容手下留情，因此分外眼红。司马灰想以“1887型杠杆式霰弹枪”迎头射击，怎知他身手虽快，对方动得更快，忽觉右臂一阵酸麻，顿时疼彻心肺，手腕上的“寸关尺脉门”已被那土贼扣住。

老蛇身上怪力无穷，大神农架山区猎户，自古以来多习拳勇，他更是擅长模仿虎、蛇、熊、猿、鸟等野兽扑击的“五禽操”，能够徒手格毙虎豹，此刻一手捏住对方脉门，另一只手却舍不得放下那具遗骸，只想再加些力气捏碎了司马灰的腕骨，然后拽倒在地一脚踹碎胸腔。

司马灰却是身经百战临危不乱，发觉自己脉门被死死扣住，便顺势翻身卸力，同时反托对方手肘，脚下进步连环腿向前踢出。老蛇没料到司马灰应变如此迅捷，心窝子接连被踢中两脚，被迫撒手后撤。司马灰则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除了手腕子，两脚趾骨也都差点断了，这才知道那土贼身上内着皮甲，还挂有护心铜镜，不知是从哪个坟包子里抠出来的古董，难怪被土铳打中后浑然无事。

二人都没能将对方置于死地，不过司马灰骨头都快被老蛇捏断了，显然是落了下风，但至此也终于确认那土贼练过僵尸功，此人虽有龟息蛇眠之法，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可如果接近楚幽王盒子里的遗骸，就会引来阴魂索命，这土贼为什么会平安无事，此前险些将自己魂魄揪走的东西是什么？

从司马灰揭开铜盒，看到里面那具神秘的遗骸，再到发觉背后有鬼，急忙逃离铜盒，又有阴风吹灭照幽巨烛，铜盒旁显出妖异，直至遭遇老蛇，互以性命相搏，这些变故都是接连不断地发生，整个过程十分短暂，他根本没有时间多想，眼看与这土贼拉开了距离，枪支还在自己手中，就打算先将此人毙在枪下，解决掉心腹大患，可右臂腕骨疼痛欲裂，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竟无法抠动扳机。

老蛇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也难免有几分忌惮，当即夹起铜盒中的“遗骸”，退到石梁边缘返身攀壁而下，迂回逃进了楚载上的洞穴。

司马灰看着对方从眼皮子底下逃掉，却也无可奈何，他一瞥眼看见其余三人正合力拖动绳索，拖死狗似的将罗大舌头拽了回来。看情形应该是罗大舌头遇险时甩出了挂在身边的壁虎钩子，胜香邻等人忙于接应，也没顾得上阻截老蛇。司马灰当即上前协助，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罗大舌头拽到身边，却见其脸色刷白，双目紧闭身体僵硬，从头到脚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这时候照幽上的最后两盏铜灯，也即将被阴风吹灭，四下里都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一般。众人惊惧莫名，只好抬起了罗大舌头，退进了函壁间的洞穴，随即推倒石俑挡住了洞口，但楚载上的洞穴通往各个方向。堵住一个洞口根本没什么意义，如果真有阴魂从后跟来，即便石壁坚厚，恐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可事到如今，唯有尽己所能听天由命罢了。

众人看罗大舌头始终没有动静，不祥之感油然而生，一摸他心窝子冰冷，气息已绝，原来早就死去多时了，现在只剩下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谁都没想到死亡来得这么突然，不禁怔在当场默然无声，气氛异常沉寂，也许你越是清楚死亡的可怕，你越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降临。

不过司马灰却有种很怪的感觉，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觉得眼前这具尸体根本就不是“罗大舌头”，或者说这并不是一具死尸，而是打开楚幽王铜盒后才出现的某种东西。

司马灰耳听四周寂然无声，就把自己揭开铜盒后出现的种种情形，都跟其余三人说了一遍：先是猛然察觉到有只手搭在了背后，随即越过楚幽王的铜盒迅速逃离，回身看时，只觉阴风飒然，当中裹着一道黑气，两旁的灯烛火瞬间变暗熄灭，他同时发现铜盒后影影绰绰有个人，对方脸上戴着“鲨鱼鳃式防化呼吸器”，所以不知道长得是什么样子，不过看身形与装备，都跟他自己完全一样。司马灰相信“一个人绝不可能在真实中遇到另一个自己”，但这种诡异的现象确实发生了，因此面前这具尸体未必就是真正的罗大舌头。

高思扬和二学生均是摇头不信，劝司马灰接受事实，人死如灯灭，胡思乱想也于事无补。

胜香邻听司马灰描述了先前所遇，认为铜盒旁出现的人影并非实体，而是某种残像，就像雾一样，所以它才会迅速消失，若不是司马灰逃得快，如今也得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这道理司马灰何尝不懂，只是心里还抱有万分之一的侥幸，他想起“宋地球、玉飞燕、阿脆、穆营长、通讯班长刘江河、Kanaweik”等人，都是在探寻“绿色坟墓”之谜的过程中逐个死亡，凡是与这些秘密扯上关系的人，似乎全都受到了命运的诅咒，谁先死谁后死只是迟早而已，而死亡又是不能预测的，众人既然没有选择逃避命运，就对死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可罗大舌头仍是死得过于突然，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外伤，临死的一瞬间究竟遇到了什么？想到这些，往昔的时光全都浮现在眼前，心中暗道：“罗大舌头，没想到那么多次枪林弹雨天塌地陷的劫数你都躲过来了，结果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神农架，招呼也不同老子打一个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未免太没义气，你如英灵不泯，就先到九泉之下等着，我过几天也就来了……”

这时深处的铜兽附近突然发出一阵轻响，司马灰闻到一股福尔马林溶液遮掩腐尸的气味，知道是先前逃进函洞的“老蛇”未曾远遁，忙把矿灯照过去，果然看见此人抱着“遗骸”缓步逼近，离着十步开外便停住不动，躲在铜兽身后，只露出布满血丝的双眼凝视着众人。

老蛇见状“嘿”了一声，用嘶哑的嗓音问道：“不知打头的这位……怎么称呼？”他认定司马灰等人跟自己一样都是进山抠宝的土贼，按道上的规矩，即便是土贼，也不能问另一个土贼尊姓大名，一问对方就该起疑心了：“你要拿我怎么着？”所以得问怎么称呼，一般报个字号就算通了姓名。

司马灰心中满是杀机，虽对此人的来历疑惑很多，现在却没心思多问，所以并未回应。

老蛇又说：“你们可别逼人太甚，起初要不是那民兵伢子先开枪打我，我也不会下手弄死他，我如今末路穷途，就是想出来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骗我来找这具遗骸？”

司马灰等人闻言都感到脑袋有些大了，实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对方不就是妄图从阴峪海下抠件大货，从而潜逃境外吗？虽然也曾隐隐感到有些蹊跷，因为老蛇在通讯所挖掘地洞的时间很是古怪，巧合得让人感到不安，“塔宁夫探险队”遇害至今已埋骨深山数十年之久，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要赶在这几天下手？结果不但没有成功，探险队留下的地图和武器反倒成全了司马灰这伙人。司马灰虽然看不透这些事件背后的真相，可事先也绝对没有让老蛇到这祭祀洞里寻找“遗骸”，他以前甚至不知道阴峪海下还有个“楚幽王的盒子”，不过那土贼更不可能凭空冒出这么句话，此言看似波澜不惊，可仔细往深处想想，就能感受到其中包含着一个不可破解的巨大悬疑。

第八话　暗号

如果事情有可能变得更糟，那就一定会变得更糟，只不过暂时还没有发生而已——司马灰对这冷酷的“摩非定律”感到十分怵头，担心不详的预感会变成现实，可整个事件云山雾罩，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

高思扬低声对司马灰说：“别上当，这土贼一定是在拖延时间，怎么可能是你让他到阴峪海下来找我遗骸？”

司马灰对高思扬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沉住气先别声张，且听老蛇接下来是怎么说的，毕竟事关重大，不论对方的所言是虚是实，都得听到底了。

“老蛇”耳音敏锐，能够闻风辨形，他听到高思扬的话，也明白众人不作回应的用意，便道出整件事情的经过：

原来老蛇本家姓佘，山民讹传为蛇，大山里的猎户有姓无名，又因爹娘早亡，因此从来没个大号，后来跟个采药的师傅哨鹿采药，也常做些损阴德的勾当，师傅习惯将他呼为“蛇山子”。在师傅快咽气的时候，老蛇终于知道师傅早年间加入过地下组织，还接受过密电训练，是个潜伏在神农架山区的特务，这个组织很早就有了，首脑被称为“绿色坟墓”。

老蛇的师傅临终前，除了说出“塔宁夫探险队”的情况，还告诉他另外一件大事，组织要寻找进入地心深渊的通道，至于原因只有首脑才清楚，可这条通道究竟在哪，却始终没人知道，甚至没个具体目标，对地底的探测又谈何容易，所以除了该组织独立的探索行动，凡是得知有可能存在深入地底洞穴的区域，附近必定有“绿色坟墓”的成员暗中监视，大神农架阴峪海原始森林下的洞窟即是其中之一，传说楚幽王曾在此埋宝镇鬼，最深处有阴山地脉，也不知是真是假，当年有支装备精良的塔宁夫探险队，意图进山寻找那些失落的秘宝，结果被老蛇的师傅混进队伍冒充向导，全给害死在了神农顶，但这件事并未引起首脑的重视，因为已知的最深洞窟是在罗布泊荒漠。

师傅交待给老蛇密电本，嘱咐他顶替自己继续等候命令，说到这一口气转不过来，就此呜呼哀哉，魂归那世去了。

老蛇这才知道师傅以前传授给自己的暗语代号，还有密电联络方法，都是为了用于跟境外的地下组织通讯，但他心里很是不以为然，也想不明白师傅何以对首脑如此死心塌地的效忠，要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如今已经解放这么多年了，就算还有几个没被揪出来逮捕的特务，又能成得了多大气候？如今那地下组织是否还存在都不好说了，师傅你大概让鬼迷了心窍，一辈子窝在深山老林里，从没见你受用过什么，想那光阴瞬息，岁月如流，师傅你这是何苦来着？

老蛇暗中思量：“如今世道变了，再也不会有以前那般无法无天的年月了，山外的肃反镇反运动一次接着一次，我师徒二人没少做过谋财害命、挖坟抠宝的事情，何况师傅又是地下组织的特务，随便哪一件被人知道了捅出去，都免不了得吃颗枪子，还是夹起了尾巴做人为妙。”于是就到林场子里找了个活干，有时候仍去山里猎鹿采药，直到遇上毒菌毁了容貌，自己剥了自己的脸皮，走到哪都被人视为怪物，他心胸狭窄，听到谁议论自己就想方设法坏掉对方性命，然后毁尸灭迹，山里失踪的人越来越多，难免引起了公安部门的重视，他知道自己这事遮不住，早早晚晚得被人揪出来处以极刑，绝望之余就打算试试师傅死前留下的联络暗号，如果找机会潜逃出去，或许还能得到组织接应。

老蛇计较已定，却始终没有得到组织的任何回应，他还以为这个地下组织早就土崩瓦解不复存在了，谁知收听敌台的时候又被人撞见，引起了林场子里的怀疑，走投无路只好挺尸装死，以此打消了地方上对他的怀疑，摆脱监视后像野人一般躲在山里，从此再也不敢露面，可他仍不死心，不时潜入了望塔通讯所，使用里面的短波电台发报，试图与组织取得联系。直到1974年秋季，终于收到了来自首脑的直接指令——找到“塔宁夫探险队”留下的地图。

通讯组的两名成员也就罢了，司马灰同胜香邻却听得面面相觑，均是做声不得，看来此事果然与“绿色坟墓”有关，这土贼所言涉及到许多隐秘细节，不可能是凭空捏造，但如果这些话属实，又会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论？

按“老蛇”所说的时间推算，司马灰是从夏季“浮屠”风团入侵缅甸之时，加入探险队到野人山裂谷搜寻蚊式特种运输机，然后越境回国被关押在砖瓦场，再跟宋地球深入距离地表万米的极渊沙海，如今又到神农架原始森林，这时候已经是深秋了，而老蛇显然是在考古队的幸存者逃离“罗布泊望远镜”之后，才知道进入地底深渊的通道就在大神农架阴峪海之下，难道“绿色坟墓”根本没有在缅甸黄金蜘蛛城里接收到幽灵电波？那会是谁泄露了这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司马灰等人是在极渊尽头找到了破解夏朝龙印的笔记，这才得以知晓禹王鼎山海图上的秘密，推测阴峪海下存在一个被称为“天匦”的物体，即是通往地心深渊的大门，其余的一切仍然是谜，可从“罗布泊望远镜”里活着走出来的只有三个人而已。司马灰寻思：“在进入神农架之前，除了提供经费的刘坏水多少了解一些，再没有第五个人知道详情，倘若是刘坏水通敌，自己这伙人早在火车上就没命了，所以这种可能性应该被排除掉。

以我相物阅人之能，虽不敢说到了‘瓦砾丛中辨金石、衣冠队里别鱼龙’的地步，但身边的人若有异常，我也绝不可能毫无察觉。那土贼又为何说是我让他来寻找遗骸，我自己做过什么，难道自己还不清楚吗？在揭开楚幽王的铜盒之前，我就连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都不确定……”

自从司马灰第一次遇到“绿色坟墓”以来，经历了无数匪夷所思的变故，感觉自己身边的谜团越来越多，就像被浓雾遮住了视线，看不到一丝光明，此刻他一面听着老蛇继续往下述说，脑子里一面飞速旋转，分辨着隐匿在这些事件之后的模糊线索。

老蛇说他接到了首脑的指令，以为只要听命行事，就会有潜逃出境的机会，于是到林场里偷着放了把火，吸引了民兵的注意力，使整个山区为之一空，随即摸入了望塔通讯所弄死了护林员，寻着方位从地窖里往深处挖掘，没想到这时候司马灰等人突然出现。当时老蛇认为这伙人的身份，应该是前来修复无线电联络的通讯小组，眼看自己的所作所为要被发现了，只好设法阻挠，又被通讯组抢先找到了“塔宁夫探险队”遇难的地点。

最开始的时候，老蛇还有些做贼心虚，通讯组来的人有五六个之多，他能看出其中至少有两人身手了得，若非出其不意，想同时弄死这几个人可不容易，因此没有冒然动手，结果是一步不着，步步不着，不仅失去了先机，还眼睁睁看着地图枪支落于人手。更没想到通讯组拿了地图，就直接前往阴峪海下的洞穴，他至此恍然醒悟，原来这伙人也是土贼，这可真是贼吃贼——越吃越肥了，只得凭着在深山里哨鹿采药的丰富经验，在后面一路跟踪而来。

老蛇毕竟是有眼的土贼，看到楚幽王的铜盒里，竟装着一具来历神秘莫测的遗骸，此物宝气蚀天，举世罕见，心中立时生出一股子贪婪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这时突然卷起一阵阴风，有道黑气从洞底涌出，铜盒附近的灯烛顷刻熄灭，司马灰不得不匆匆退开。老蛇见时机到来，当即上前抢夺遗骸，不过他也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正从身后逼近，挖坟抠宝的土贼从来不信鬼神，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前所未有，一片漆黑中似乎有无数只大手将他抓住，老蛇虽是杀人如麻心狠手辣，至此也不由得心里发慌，寻思好死不如赖活着，总不能为了这具“遗骸”把命搭上，他仗着擅长闭气行尸之法，当即就想纵身逃脱，这时却听身前有个人低声说话，内容十分简短，是让老蛇将“遗骸”带到函洞里去，并且说出了一个“暗号”。

当年老蛇从他那个死掉的土贼师父口中，得到过密电本和联络暗号，“绿色坟墓”控制下的组织结构像是一把雨伞，每人各有一个房间编号，暗号虽然极为简单，但内容只有首脑和该成员自己清楚，完全使用单线联络，由首脑直接下达指令，成员与成员之间无法相互接触，此时说出暗号的人除了“首脑”还能有谁？老蛇万没想到首脑就在附近，他不敢违拗，急忙拽上“遗骸”跟着那人向前逃窜，结果迎头撞到了司马灰的枪口上，见对方想要举枪射杀自己，不免愤恨交加杀心陡起。

司马灰越听越奇，后面的事他就清楚了，双方都未能将对方置于死地，最后又在函洞中相遇，但对这土贼说出暗号的人是谁？

第九话　箱中女仙

按照老蛇口中的说法，先前的情形是照幽灯烛飘忽欲灭，洞底有阵阴风裹着一道黑气涌出，铜盒周围转瞬间就变得伸手不见不指，在函洞前的灯烛却仍然亮着，老蛇在黑暗中遇到了一个说出“暗号”的人，只得舍命抢出“遗骸”，可从一团漆黑的地方逃到光亮处，当时距离他最近的人就是司马灰，此外绝不会有其余的人存在。老蛇以为自己一直被组织利用，然后又要被除掉灭口，不禁恼羞成怒，但他察觉打开楚幽王的铜盒之后，一定出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当即忍了口气，先行逃到函洞里避祸。他说到此处，便沉默不语，只伏在兽俑后边紧紧盯着司马灰，似是在等待回应，漆黑的楚载洞室内顿时陷入了寂静。

司马灰寻思前后经过，如果老蛇所言不假，在铜盒附近发出暗号的人应该是“绿色坟墓”，因为这种诡异的情形他在黄金蜘蛛城也遇到过，只是没想到由缅甸丛林到神农架洞穴，竟从未摆脱掉这个“幽灵”。不过楚幽王铜盒里的遗骸，其实就是一些地脉深处蕴藏的黄金水晶，“绿色坟墓”为什么会指引土贼把遗骸带到这里？铜盒上的诅咒表明凡是窥探遗骸之人都会立刻死亡，揭开铜盒后也的确像有阴魂出现，罗大舌头就因此猝然而死，可为什么函洞里静得出奇，莫非这楚载真能镇鬼？

自从在打开铜盒之后，各种怪事便接二连三地出现，司马灰找不到任何头绪，恰似置身于重重迷雾之中，眼下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大致方向没错，古人从地底发掘出遗骸的神秘物体，必然是接触谜底的大门，如今只有设法夺回遗骸，再从楚载函洞中脱身，继而寻找进入阴山地脉的途径，但前提是先解决掉这个犹如行尸的土贼。司马灰心知此人手段高强，此时大敌当前，他不敢稍有放松，也盯住了对方的身形目不稍瞬。

二学生看出局势将变，唯恐众人在黑暗中行动不便，急忙点了根火把，将洞室内的铜灯引燃。

老蛇虽然身怀异术，却毕竟是个一辈子没离开过深山老林的采药人，眼光见识甚为短浅，认定发出暗号之人就是司马灰，又见对方始终一声不响，更以为是默认了，不免恨得咬牙切齿，他心知此番插翅难逃，可就算所有人都得困死在地下，也得亲手掐死这几个才闭得上眼，于是暗运气息，只听他“头颈、胸腰、肩臂、肘弯、腿膝、足踝”间，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微响声，自上到下行遍了全身。

司马灰知道一场殊死搏斗迫在眉睫，此前见识过这土贼的身手，此人精壮彪悍，行动之际舒展如猿、矫捷如鹰，如果无法用枪支将其迅速射杀，否则很难避免己方伤亡。众人皆是全身紧绷，同时退后几步，背倚函壁作为依托。

司马灰退到函洞边缘，正自持枪待敌，忽觉脖梗子汗毛发乍，身后一阵阴寒透入骨缝，他心知有变，快速转头察看，矿灯光束照到漆黑的函洞里，就见洞中有个头戴“PithHelmet”的人，这时对方也再抬头向他看来，两人脸对着脸距离不到数米。司马灰恍恍惚惚看到了那人的脸孔，心中猛地一颤：“这个人……是我？”

函洞里面一片漆黑，司马灰虽以矿灯照明，视线也仍是非常模糊，他与那人之间又隔着几尊横倒挡路的兽俑，所以完全看不清对方面目，只能分辨出对方头上戴有“PithHelmet”。

这种法国人的软木猎鹿盔，形状非常特殊，除了罗布泊考古队的三个幸存者之外，整个山区不太可能再有第四个人佩戴了，那出现在函洞中的人又会是谁？司马灰想起在铜盒旁灵魂出窍般的经历，兀自心有余悸，他记得曾听宋地球讲过一件事，西人弗洛伊德者，以精神分析着称于世，据其所言，所谓精神一词特指”感觉、知觉和意识”，而人之精神中除“自我”之外，潜意识中尚有“本我”及“超我”存在。

司马灰当时只不过随便听了这么一耳朵，至今未解其意，以为这跟中国传统观念中的人有三魂七魄之说相似，有道是“魂魄聚而为精神”，一旦精散神离即成“超我”，也就是在特定状态下会出现另一个自己。或许是“打开铜盒之后有一部分魂魄离开了躯壳，逐渐变成了实体？”又或许函洞里的人……是横尸就地的罗大舌头？再不然便是精怪托化人形？可不管发生的是哪种情况，都足以使人感到毛骨悚然。

司马灰知道世事变怪无常，没看清楚那人的面目之前，一切皆是无根无凭的揣测，心说老子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当即壮着胆子用手转动矿灯，将光圈聚拢照向对面，但照明距离在二十米左右的光束，照进函洞里就像被一道黑气挡住，眼前再也看不到什么了。可是司马灰能感觉到其中有些东西在动，却受到函壁阻挡难以进入。

老蛇看到司马灰转头望向函洞，注意力有所分散，便想从兽俑后跃起身形直扑过来，奈何函载中陈列着几具照幽铜灯，“二学生”手持火把逐个点燃了石室中的巨烛，照得附近通明如昼，他一旦暴露出来就会变成活靶子，处在“1887型杠杆式霰弹枪”射程内，空有满身本事也施展不得，不禁恨得牙根发痒，窥着“二学生”正探身引燃灯烛，便暗中摸到一截断落的铜戈，对准“二学生”猛然掷出。

司马灰耳听身后有“呜呜”破空之声，立即回过头来察看，胜香邻和高思扬虽然一直盯着老蛇，却也没想到这土贼突然发难，惊呼之声未及出口，铜戈就已飞到了“二学生”身前。

“二学生”吓得面无人色，两腿一软瘫在了地上，那半截铜戈擦着他的肩膀撞到了墙上，连衣服带皮肉撕开了一条口子，要不是老蛇不敢从兽俑后显露身形，铜戈早就当场将“二学生”贯胸洞穿了。青铜戈头势大力沉，重重撞在岩壁上，直撞得碎石飞溅，那刻有浮雕的古砖崩落了几块，碎石连同戈头纷纷掉落在地。司马灰和另外两人离得虽远，脸上也都被碎石溅到，感觉隐隐生疼，想不到这土贼竟有如此臂力，也不免为之骇异。

司马灰担心对方故技重施，挥手让胜香邻等人先躲到照幽铜灯底部，刚伏下就瞥见壁上石砖崩落处古彩斑斓，原来雕刻图案的砖墙下，还隐有一层壁画，描绘着揭开楚幽王铜盒后将会发生的怪事。

古楚人喜好行巫问鬼，勾勒描绘在帛衣棺椁的画卷极尽诡谲莫测之能，楚辞中有名篇“天问”，即是屈原目睹过楚国辉煌绮丽的壁画后对壁问天，他提出的种种疑问“包含天地万象之理，暗合神奇鬼怪之说”，素有“千古万古至奇”之称，由此可以想象楚人壁画的神异之处。而这函壁砖石后显露出来的彩绘，是龟龙之兽为载，那具“遗骸”就放于它背负的洞穴内部，外围则有许多形态飘渺的女子，不知道是人是鬼，可能更近乎敦煌壁画中“飞天”一类的女仙，她们寄身于形状奇特的箱体之内，出没在雾中半隐半现，充满了诡秘古怪的妖邪气息。

司马灰和胜香邻对望一眼，两人均感到那函室内层的壁画内容很是神秘，可能与“遗骸、楚载、阴山”等诸多悬疑有关，但绝大部分壁画被刻有浮雕的砖石封住，能看到的仅是一小部分，那壁画中描绘的事件年代古老，叙述又极为离奇，一时间根本看不明白。

司马灰也清楚附近还有强敌窥伺，顾不得再往壁画上多看一眼，同其余几人打个手势，端着枪支绕过“照幽铜灯”，缓缓向老蛇藏身之处围拢。“二学生”从罗大舌头的尸身上摘下双管猎熊枪，猫腰跟在司马灰身后，准备同老蛇拼个你死我活。此人虽然手段了得，却毕竟只是深山里采药的猎户，仅具匹夫之勇，对付凶禽猛兽尚可，而司马灰等人都有枪支，只要稳住阵脚，采取分进合击的正确战术，也尽可以在狭窄的洞室内将这土贼置于死地。

老蛇眼见无隙可乘，看来想拽上一两个垫背的也难办到，心下愈发焦躁，寻思与其让这伙人弄死，或是被拿住了受辱，倒不如舍命钻出洞去，横竖不过一死，就将“遗骸”抱在身前，一步步挪向洞口。

司马灰明白这“遗骸”极其重要，说不定能将阴峪海下出现众多谜团连接成线，因此投鼠忌器，只好尽量与那土贼周旋，开枪射击时不得不避过“遗骸”，枪弹打到墙壁上，不断有砖石塌落在地上，暴露出了更多的巫楚壁画。

老蛇迂回退至他先前爬进的函洞旁边，寻思虽然不能直接弄死这伙人，可能把“遗骸”里的秘密永远埋没，心底也不免有几分报复的快意，但他忽然发觉后边似乎有人，回头看过去顿时吃了一惊，只见那已经死掉的罗大舌头黑着个脸，像尊铁塔般地站在自己身后。老蛇早些年做过挖坟抠宝的土贼，骤然见了这等情形，不由得一阵颤栗，低声叫道：“尸起？”罗大舌头却一语不发，手中猎刀迅雷闪电般迎头劈下。老蛇猝不及防，竟被一刀剁翻，伤口连头带肩，脸颊上的猿皮都被削掉了一片，他哪里还敢停留，放手抛下“遗骸”，就地翻身滚开，头也不回地钻进洞中，眨眼间没了踪影。

那土贼被吓得不轻，司马灰等人的惊骇之情更是难以言说，都愣在原地望着罗大舌头连同他身后的壁画，感觉自身陷入了一个逃不脱的生死轮回，更面对着一个永远猜不透的恐怖怪圈。

第五卷　失落的北纬30度

第一话　怪圈

第二话　携灵

第三话　海森堡不确定原理

第四话　阴源

第五话　水体

第六话　“Z-615”

第七话　比深海更深的绝望

第八话　打火机

第九话　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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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怪圈

众人之前看到罗大舌头横尸在地，皆是又惊又悲，但当时变故迭出，容不得有半点疏忽，只得各自克制情绪对付“老蛇”，没想到罗大舌头此刻忽然起身，看举止气息都与生人无异，难道天底下真有死后还魂之事？

司马灰上前打量着罗大舌头问道：“你刚才分明撂屁了，现在怎又野鸡乍尸？”

罗大舌头脸上的表情似乎都僵住了，足足过了半分钟才回过神来，接连呕出几口黑水，脸色难看得吓人。他只记得出手救人之后，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拽住挣脱不开，惊慌之余忙把壁虎钩子抛出，等再明白过来就看到老蛇从旁逃过，于是抽出猎刀砍去，而这之间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司马灰暗觉此事有异，自从打开“楚幽王的盒子“之后，蓦然刮起一阵阴风，矿灯和铜烛之类的光源触到它就立刻熄灭，阴峪海下接连出现了许多怪事，在没有彻底搞清真相之前，这些事情全都无法解释，但不管罗大舌头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总好过是冷冰冰的一具死尸。

胜香邻和高思扬也觉得只要人还活着就是万幸，毕竟有呼吸又有心跳，应该不是死人挺尸。

“二学生”却疑虑重重，那罗大舌头心跳呼吸没了好久，怎么可能又活转过来？常言道“山高人踪少，洞深鬼怪多”，在这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深山洞穴里，谁能够证明眼前这个“罗大舌头”还和以前一样？但凡具备一点朴素唯物主义思想的人，都会觉得这件事情太不正常了！

而罗大舌头看见“二学生”端着自己那条加拿大8号猎熊枪，不免心头有气，问道：“你小子俩眼加起来少说一干八百多度，使得了真家伙吗？”

“二学生”吱晤道：“这枪……沉倒是蛮沉的，我还处于适应阶段……”

罗大舌头伸手夺过猎熊枪，瞪目道：“我看你他娘的是处于欠揍阶段！”

“二学生”不敢再同罗大舌头多说了，避在旁边请高思扬处置肩伤，心里仍是恐惧莫名。

司马灰盯着罗大舌头看了一阵，没发现有什么反常之处，就告诉二学生道：“只要生人形影俱存，绝不会是阴魂所化，我的兄弟我最清楚，你们不必疑心。”马灰见洞外部都被黑雾覆盖，也不知刚逃出去的土贼下落如何，锦盒里的“遗骸”则横倒在地，他又看胜香邻正用矿灯观察岩洞内的壁画，就问有没有什么发现？

胜香邻摇了摇头，暴霹出来的巫楚壁画，主体记载了楚幽王镇鬼之事，壁画中似乎还描绘着许多怪异的圆圈，大部分依然遮掩在砖墙内部，仅凭能够看到的部分，还无法理解这些神秘离奇的信息。

司马灰闻言便用枪托推落砖石，那外层墙体甚薄，只是嵌在壁上，开裂后受到外力就纷纷崩坏，随着显露出的壁画越来越多，所呈现出的景象也越来越是惊人。司马灰虽知楚幽王壁画中一定隐藏着重大秘密，却根本者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又问胜香邻：“这壁画里有没有记载死而复生之事？”

胜香邻眉头深锁，低声说：“好像没有，但我知道你在铜盒旁究竟看到什么了……”

司马灰想到此事就感到脊背发冷：“那个戴着鲨鱼鳃防化面罩的人？他是谁？”

这时胜香邻将视线从壁画上移开，转过来望向司马灰道：“我想它是个幽灵，而这个幽灵其实……就是你自己。”

司马灰被胜香邻这么一说，不免觉得有些发懵：“那阵阴风迷雾中出现的是个幽灵？我现在还活着，当时怎么会看到自己的亡魂？莫非真是我死后对土贼说出了暗号？这怎么可能呢？”

胜香邻说“绿色坟墓“的事我没法解释，但根据壁画上描绘的事件，我相信你确实遇到了你自己的“幽灵”。

其余三人在旁听了都颇感震惊，罗大舌头愕然道：“原来已经死了的人是司马灰！”

司马灰奇道：“老子什么时候死过？这么紧要的事我自己怎么不记得了？”

高思扬对胜香邻说：“考古队里也就是你头脑清醒，为什么也会相信鬼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巫楚壁画虽然扑朔迷离，常把一些自然现象超自然化，涉及到许多不可理解的古怪传说，但胜香邻到大神农架山区以来，与这些谜团接触得多了，也渐渐摸索到了其中的规律，她发现岩洞里暗藏的壁画，确实记述了很多诡异的事件。加之胜香邻的专业是勘探测绘，又懂些山径水法和历史典故，所以能领悟到楚幽王壁画里的一些神秘内容，当即将矿灯照在壁上，向司马灰等人说出自己的推测。

这神兽楚载中的壁画，是两千年前的楚幽王命人描绘在此，它以时间为径、事件作纬，如同史诗长卷般壮阔瑰丽：每个场景底部、都有站在巨鲸上的裸身力士擎托，长蛇、大龟、翼鸟，以及各种怪物分布周围。由遂古之初为始，支撑在天地间的八根柱子有两根倒塌，水汽与大气共存一体，到处浓云密布，迷迷蒙蒙的没有明暗之分，后来出现雷电狂风，暴雨浊流，大雨下了很久，水越聚越多，汇入千川万壑，形成了原始的海洋。那时的神农架是片浩洋不息的大海，水下则有雄

伟的高山，深邃的海沟与峡谷，辽阔的海底平原和一些孤立的洋底火山，直到地门大开吞尽了海水，山脉得以隆起，成为了如今群峰逶迤的神农架。

沧海桑田轮换之际，有一座岛屿陷在地裂之间，这岛上的史前植物群落还保存着原貌，后有一些头饰怪角身躯长大的古人，于山中架木为巢，追逐鸟兽，这些人可能就是上古神农氏了。由于地底古岛中多有奇木异兽，人踪也就逐步跟随到此，并发现岛上的洞窟通住更深处，其下有大壑，实为无底之谷。

壑中有山阙如门，即是所谓的“阴山”，它时有时无，鬼怪出没其间，四周尽是漆黑幽暗不可抵达的去处，古人在一个地方找到了“遗骸”，这壁画里描绘的“遗骸”，其实就是一些地脉最深处的矿物，虽然像是人形骷髅，但实际上只是形状轮廓相似的黄金水晶，传至春秋战国时期。

传说中发现“遗骸”的地点十分奇特，按照壁画上描绘，那是许多奇形怪状的圆盘形物体，形状并不十分规则，大小也不相等，其上纹路斑斓，除了铸刻在禹王鼎上的山海图之外，各类的古代文献和地理典籍中对此也毫无记载，显得很是神秘，而岩洞内的巫楚壁画同样是循环成圆，仿佛是个预示着生死轮回无始无终的怪圈。

胜香邻推测壁画的循环布局，默示着楚人的生死观，另外壁画中还提及祭鬼之事古以有之，因为古时候普遍认为：“有生之气，有形之状，造化之始终，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死。”人死之后为鬼，只有多加祭祭祀，王者才能变龙升天，不至坠入虚无，“遗骸”正是一件最为重要的祭器，这些情况同考古队掌握的线索基本吻合。

楚幽王丧女后以无数百姓殉葬，每夜噩梦缠身难以成眠，担心会有阴魂从地底逃脱，就想以大批活人祭把，可巫者占之不吉。于是置重器镇鬼，将洞内岩石凿为楚载巨兽，填塞了通向阴山的洞口，再占，又不吉。楚幽王疑心这具“遗骸”来自深渊，并非人间之物，也许是留在世上受鬼种所忌，是一切灾祸的根源，便想将它抛下阴山。

据说楚有神龟，活了三千年仍不免一死，可见这世间有生有形之物，到头来总要会有个限数，楚幽王同样生而为人，这次还没来得及再让巫者占问吉凶，他便厥身殒毙，乘龙而去了。

胜香邻说洞口附近的壁画，是楚幽王未能进行的祭鬼过程，一旦揭开铜盒玉匣，使“遗骸”暴露在外，洞窟里便会阴风四起，涌出愁云惨雾，这时唯有石函内部可以容人躲藏。记载楚幽王乘龙升天之后那幅壁画里所绘的情形，便是由数十名头戴面具的巫者，把“遗骸”摆在洞中一个特定的位置，楚载便会将之带到地底。壁画中那些通天神巫分置几处，除了在洞里守护着遗骸的几个人，还有几名巫者站在石函外，一个个都显得惊慌失措，不论其形态如何，雾中都有会有个身影与之重叠，还有不少人横尸就地。这壁画似乎是指在将“遗骸”运往阴山的途中，如果有人妄图违背王命逃跑，就会被惨遭横死。而那阴风鬼雾深处，还有许多妖异飘忽身体细长的女仙围绕着楚载巨兽，唯独此处最难解释。

司马灰听胜香邻分析得倒是十分合理，壁画中这些佩戴鬼神面具的楚国巫者，大都死在了附近，尸骨早已成了灰土，“遗骸”则装在铜盒玉匣里两千多年未动，显然是楚幽王死后，巫者们没有遵照王命行事，奈何阴峪海下的洞窟已被填埋，另一条穿过古岛通往山腹的秘径只有楚幽王才知道，因此无路可逃，但这些巫者宁肯死在原地，也不敢带着“遗骸”去寻找阴山地脉。不过根据这壁画所绘——“任何进到雾中的人，都会遇到自己的亡魂”，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真能预先看到了自己死后的情形？为什么直到打开铜盒之后才会有雾出现？这是否与“遗骸”有关？罗大舌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是谁对“老蛇”发出的指令？

众人都想尽快解开这些疑问，可胜香邻在壁画中找到的线索也不多，她现在只能告诉司马灰：“雾里出现的东西，并不是你死后的亡魂，用幽灵形容才比较恰当，或者说那是一个‘灵体’。

第二话　携灵

“二学生”家里头还有个姐姐，在文革期间负责看管校舍，常从被封的图书馆里着给他带些书来读，看完了再悄悄还回去。当初“二学生”要来大神农架林场，其姐到火车站送行说：“某某家的孩子去北大荒，他爹妈又是给买手表，又是到百货大楼添置御寒的衣物，姐没本事，什么也给不了你，知道你爱看书，今后只能常给你寄书。”所以“二学生”这些年看了无数本书，那种条件下找到书看就不错了，哪还有挑三拣四这么一说，只要是带字儿的，不分内容深浅，也不论种类，他都能看得痴迷其中，因此最先领悟了胜香邻的意思：姑且不管这种说法是否合理，总之人死之后才有鬼魂，但人活着的时候身上都会有灵体存在，这属于“生物携灵现象”，是一个肉眼根本察觉不到的影子。

罗大舌头不解地问道：“我可真是越听越糊涂了，你小子怎么净说活人听不懂的鬼话？”

司马灰却听出了一些头绪，依相物古理而言，形神气质是活人由内到外的表现，凭借金木本火土五行，通达于言貌视听思五事，其增损升降，变化万般，说白了这就是“人活一口气”，当时看到出现在铜盒旁的人，只是自身留在雾中的气息。

胜香邻点头道：有些地脉间分布着浓密的磁云，古人认为是雾根，前些年森勘一大队的人员进入四川黑竹沟，也遇到过磁云形成的迷雾，那种雾就像有生命一样，一遇风吹草动便会出现，虽不致命，但它使能见度降到极限，让人找不到方向。我看巫楚壁画里描绘的诡异事件，表明神农架地底应该也蕴藏着磁云，雾中出现的东西，只是你接触磁云后被吸收的“灵体”，是个没有生命的幽灵，所以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不过这阵阴风惨雾出没无常，与黑竹沟里的现象并不完全相同，也许正是“遗骸”把雾引了出来。

二学生道：“四川黑竹沟与大神农架原始森林，同样处在北纬30度地带，这一点可别忽略了。”

司马灰稍一思索，觉得胜香邻是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分析，有一定的道理，北纬30度本身就是怪事多发的地带，这也能解释先前在铜盒旁看到的现象，但前提条件是活人被雾根吞没，迅速脱离后的一霎那，会从雾的表面看到自身残留的“灵体”，那么适才与土贼对峙之时，出现在函洞里的东西是什么？那个身影虽然模糊不清，可戴着“PithHelmet”的轮廓却隐约可辨，当时众人躲入洞中已久，整个过程中没再与雾气有过接触，就算有的话，也不应该只看到自己一个人的身形，这又是何缘故？

胜香邻这才知司马灰另有所遇，从见到那具“遗骸”开始，很短的时间内出现了很多诡异变故，每个人又只亲身经历了其中的一部分，使得整个事件变得更加离奇。

不过胜香邻思维敏捷，擅于从各种未知、危险、矛盾的复杂信息中找出线索，此时她秀眉紧蹙，抬头望向巫楚壁画道：“因为雾里还有别的东西，大概其余的谜团都和它有关……”

司马灰想起在楚幽王铜盒旁，忽觉一阵阴风吹至，好像有只人手突然搭在了背后，恶寒之意透入骨髓，他根本没敢回头，立刻起身逃离，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会有假，看来那道黑气中确实有某些非常恐怖的东西存在，会是巫楚壁画上描绘的女仙吗？司马灰对此难以揣测，毕竟只有罗大舌头困在雾中的时间最久，而这家伙被拖进洞里之后，已经是具冰冷僵硬的死尸，如今又突然活转过来，嘴里说的倒也都是人话，却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心？

司马灰并非疑神疑鬼之辈，但此事太过反常，如今洞外黑雾弥漫，恐怕出去看一眼命就没了，他也不得不刨根问底，于是让罗大舌头仔细想想，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那雾中是否出现了壁画上的东西？

罗大舌头闻言看向墙上的巫楚壁画，蓦然有种惊惧之感，吸了口冷气说道：“壁画上的这些女子是鬼是怪？”随即摇着脑袋表示什么也没有看到，当时云昏雾暗，阴风吹灭了照幽铜烛，惊慌中就觉有道黑气迎面撞来，转瞬间连安装在“PithHelmet”上的矿灯都不亮了，在完全没有光源的情况下，眼前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似的，又不是火眼金睛，谁能看得见东西？

胜香邻说：“不管壁画里的妖怪究竟是什么，幸好都被挡在了楚载之外，可咱们也不能一直躲在这。”

司马灰定下神来想了想：先前完全没料到“绿色坟墓”会出现在阴峪海下，更不知道这个幽灵会潜伏在什么地方，土贼老蛇先是在通讯所无线电中接收到了指令，随后又在黑雾里听到首脑发出暗号，因为神农架阴峪海下除了自己这伙人和那土贼之外，应该没有其余的人存在，加上老蛇并不知道首脑的底细，所以误认为司马灰就是“绿色坟墓”。但这些事件也让“绿色坟墓”的特征愈发凸显，首先它还是不敢露出真实面目；其次是行动能力有限，只能利用他人达成任务；另外首脑的行动目标以及时间，也很可能与考古队重叠了，这表明“黄金蜘蛛城”与“罗布泊望远镜”里的所有线索，最终全部集中在“大神农架阴峪海”。看来这具从深渊而来的“遗骸”，一定就是朝向谜底的指针。另外司马灰始终认为“绿色坟墓”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幽灵，因为幽灵不具形体，倘若可以做到埋踪灭影或变化形体，则完全没必要隐藏真实面目。至此别无退路，唯有继续解开“遗骸”之谜，找到通往阴山地脉的途径。

司马灰打定主意，就背上枪支，同罗大舌头上前搬起“遗骸”，两人一个抱头一个抱脚，上了手才觉得很是沉重，那遗骸骨骼皆是赤金，通体都被几条铜蛇紧紧箍住，酷似森林古猿的骷髅眼窝内诡波流转，让人不敢逼视。

众人参照壁画上的场景找寻过去，只见洞室内有两尊铜兽，规模大于常制。其中一尊人面虎躯，生有九尾；另一尊人面鸟身，背生双翅。巫楚壁画里对此也有描绘。是古楚传说中的凶神。

两尊铜兽对峙而立，地下石台雕有人头图案，眼部呈圆窝形凸起，口部很大，眉骨以阴刻纹表现，嘴里尽是尖锐獠牙，模样显得十分夸张。在前往阴山地脉的壁画中，楚国巫者正是将“遗骸”摆放在此处。

司马灰正想按壁画描绘的样子放下“遗骸”，高思扬却忽然说道：“你们先等一下，我始终觉得有件事不太对劲。”二学生低声提醒高思扬：“按照摩非定律来讲，如果一切情况看起来都很正常，那才是最不正常的。”

高思扬没理会“二学生”，她继续对司马灰说：“这方面我本不该多问，可你千万别忘了，是绿色坟墓的首脑，让土贼把遗骸带到洞中，而且你说首脑并不是幽灵，只是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办法躲在附近，也许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其窥觑之下，没准把遗骸带到深渊里，正是首脑想要得到的结果，至少你不能忽略这种可能。”

司马灰理解高思扬的顾虑所在，当前的情况变得越来越叵测，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她是担心考古队同那土贼一样，都是受到“绿色坟墓”控制利用的棋子，一旦成为事实，将是最为可怕的结果，真要是那样可就太糟糕了。

司马灰见胜香邻等人也都对此感到不安，就说这件事我已经想过了，咱们必须透过迷雾重重的表象，尽量看清整个事件的本质，我估计“绿色坟墓”和考古队，都有各自想要寻求的“结果”，但我估计“绿色坟墓”并不能洞悉前因后果，否则他早派探险队通过大神农架阴峪海，进入那个地底深渊了，没必要等到现在才来。全国解放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如今的大神农架山区，既不像战局混乱的缅甸，也不像五六十年代那会潜伏在各地的特务很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政权的稳固，地下组织的成员被逐渐肃清，如今连老蛇这种没被洗过脑的土贼都被启用，看来该组织在境内的行动能力，已经消弱到了极限。

司马灰又说最开始的时候，关于“绿色坟墓”的一切都是谜，到现在也想不透它是怎么知道考古队在罗布泊找到的线索，不过经历了“野人山裂谷、罗布泊望远镜、大神农架阴峪海”一系列事件之后，首脑的秘密已逐渐暴露，这个地下组织存在的历史很久，但直到民国年间的赵老憋，从“匣子”中逃脱，另外也带走了占婆王朝黄金蜘蛛城的情报，从此被咱们成为“绿色坟墓”的这个首脑，才真正意义上开始控制这个地下组织，并着手探寻通往地底深渊的途径。根据死亡在楼兰的法国探险队尸骨推测，这个时间应该在二三十年代。如果“绿色坟墓”真的了解一切前因后果，根本没必要选择在1974年采取行动。我觉得首脑在大神农架阴峪海的最初计划，是打算让土贼老蛇抢到考古队前边，把塔宁夫探险队的地图藏起来，因为它在解放前，就知道有这份记载巫楚宝藏的地图了，只是完全没想到楚幽王传说中的阴山地脉，竟会是通往深渊的大门，但地图最终落在了考古队手里，它才再次指使老蛇把“遗骸”带到洞中。我想“绿色坟墓”应该是在巫楚壁画外层的浅浮雕里，发现了“遗骸”的秘密，它之前则完全不知情，所以我敢断定，“绿色坟墓”也许了解最终的谜底，但绝不清楚整个过程以及找到谜底后出现的结果，而且它跟咱们都会受到“莫非定律”的干扰。如果咱们现在半途而废，不仅前功尽弃性命难保，还会永远失去唯一揭开首脑真实面目的机会。

众人听了司马灰的分析纷纷称是，“二学生”却说：“绿色坟墓的确不知道结果，其实它连谜底也不知道。”

第三话　海森堡不确定原理

二学生”瞅冷子冒出这么一句，立时引起了司马灰等人的警觉，所谓“谜底”就是深渊里埋藏的秘密，“结果”则是找到这个秘密之后发生的事，从逻辑上分析，首脑想找到进入深渊的途径，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意图存在，所以“绿色坟墓”应该掌握着谜底的真相，否则这些事就不会发生了，“二学生”无非一介在林场插队的知青，凭什么认定首脑不清楚“谜底”？

“二学生”见司马灰面露疑惑，就进一步肯定地表态：“从理论角度来讲，绿色坟墓确实不可能知道谜底。”

司马灰将“遗骸”放在地下，对“二学生”说：“咱是行伍出身，读的书少，不比你这知识分子满腹锦绣一肚子花花肠子，所以你最好讲浅显些，这种事怎么还有理论依据？”

“二学生”说当年有个德国物理学家海森堡，提出了一个阐述不确定性的原理，称为“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大意是指你观察测量一个物体的时候，所得到的数据永远都不会是真实全面的。哪怕只是借助光线去观察物体，光也会使物体产生改变，虽然那只是肉眼察觉不到的细微变化，但我们终究还是无法洞悉真实的本质，因为一切动量基础就来源于这些细微渺小的变化。这个原理揭示了人类的无知，这种无知客观存在，同时又是完全难以跨越的。既然连物理层面的细微变化都无法确定，命运和事件的发展就更加难以预料了。所以除非“绿色坟墓”是神，否则他所掌握的秘密，也仅仅是片面主观和不确定的。

罗大舌头道：“这我心里可就敞亮多了，说句唯心主义的话，最后会发生什么事，你不知道，我不知道，“绿色坟墓”也不知道，大概只有老天爷才知道。”

司马灰虽然不太理解什么事“海森堡不确定原理”，但听“二学生”说的有理有据，估摸着无非应了“世事难料”那句旧话，这些事老祖宗们在几千年前就已经琢磨透了，反正咱就别管那么多了，硬着头皮坚持到底就是，可不能遇上些困难就对前途丧失信心，要知道“挫折只是成功者的勋章，疾风劲草，方显英雄本色，洪波汹涌，愈见生命不息。”

胜香邻也点头表示同意，高思扬却认为：“二学生那套理论，一会儿是唯心主义，一会儿又是唯物主义，实际上无非是找借口替司马灰的行径开脱，不过他有一点倒是说对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况，如今这具遗骸放在地上许久了，怎地始终不见任何动静？”

按照壁画上描绘的场面，把这“遗骸”放在两尊铜兽之下，“楚载”就会成为通往阴山地脉的途径。司马灰摸索地面凹凸不平的雕刻，并没有发现有机括缝隙存在。这“楚载”无非是个沉重无比的巨岩，也不知那壁画里神秘怪异的内容是否属实。众人心下皆感迷茫，完全想不出什么头绪。

司马灰只得再次对照巫楚壁画，见其中描绘的铜兽两目露出凶光，与现实中的阴郁暗淡截然不同，就凑近察看，却见铜兽眼珠里有转槽，内部中空，藏着半瓦状灯盘，形制精妙，由于灰尘积得多了，不到近处很难发现，于是以拨开盖子，看灯体内有些蜡状残留物，还剩下半截灯芯，推测燃料是动物脂肪或蜡烛，与龙髓完全不同，或许点燃灭掉了两千余年的铜灯，就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司马灰想到这里，便吩咐“二学生”拿火把点燃兽首内的铜灯。

罗大舌头不解地问：“这石函莫非是下矿井的箱型电梯？点燃了铜灯就等于通了电，可以启动它深入地下？”

司马灰琢磨不透其中有什么名堂，眼下只能依照壁画里描绘的样子去做，虽说古时候没有“电梯”，但相传早在五干多年前，黄帝破蚩尤于北海，曾在迷雾中造“指南车”，据说坐在车上，不用推引，机括自然圆转无穷，欲东则东，欲西则西，上置木人以别四方，那是最古走的机械原理了，因此黄帝号为轩辕氏，“轩辕”二字不止是地名，也应当与制造车辆有关。想这“楚载”是春秋战国时期埋在地下，距离轩辕黄帝造车司南，已经过了数千年之久，如果山洞中设置着什么机关，能使它移向阴山地脉，那倒并不奇怪。

这时“二学生”举着火把，将藏在铜兽内的灯盘逐个点燃，但灯烛尘封已久，燃烧得并不充分，忽明忽暗如同鬼火一般，那两尊形态狰狞奇异的铜兽，恰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眼。

司马灰屏着呼息等了一阵，仍是不见什么动静，心想楚国巫风甚重，多用神异事物，难道还需要有巫者念诵咒言才行？可惜那些带着青铜面具的巫者，至死都没敢把“遗骸”带往地底，现在尸骨已成灰尘，也没办法召出它们的阴魂来问个究竟……

正当胡思乱想之际，铜兽眼中的灯烛渐渐明亮起来，“遗骸”摆放在石台上，刚好位于铜灯光线汇聚之处，它在灯烛映照下，散发出一种阴森诡异的光芒，能照到十几步开外，几乎就在与此同时，众人发觉四壁摇颤，心中都是一惊，皆有栗栗自危之感，虽然知道这座“楚载”填塞在通着地脉的洞窟上，可没想到它会突然向下移动，幸好下坠的速度不快，还可勉强稳住身形。

司马灰扶住一尊铜兽道：“让罗大舌头蒙对了，这还真是部能下矿井的电梯？”

胜香邻脸色微变：“似乎是这具遗骸从洞穴深处引来的东西，在将咱们拖向地底。”

“二学生”想起壁画上那些寄身箱中的女鬼，心里不禁有些发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那是些……什么东西？”

胜香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它们很可能是受到了‘遗骸’的吸引，才会突然出现。”

司马灰回想此前经历，心知胜香邻所料不错，外边那些东西似乎是奔着光线来的，但它们不知受何阻碍，一时间无法进入“楚载”，看来这里面还算安全，而且这情形与巫楚壁画里描绘的神秘内容极为相似。

司马灰刚打算背靠墙壁弯曲膝盖，以减缓坠落在地时承受的冲击力，这时忽见洞外钻进一个人来，化成灰了也能认出是那个采药哨鹿的老蛇。司马灰心想：“原来这土贼即没死掉也没逃脱，而是躲在了石壁间的洞道里，你这会儿爬进来算是撞到老子枪口上了。”他手中的1887型拉杆式连发步枪始终顶着膛，此刻趁对方立足未稳，对淮了老蛇的脑袋正想抠下扳机。谁知那土贼撞在枪前并不躲闪，嘴部突然大张开来，从中伸出一只漆黑的人手。

司马灰听胜香邻说地下矿脉形成的磁云中，很可能存在 “携灵现象”，也就是生命的热量会被雾吸收，在雾里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像，而从洞外爬进来的老蛇，显然不是出现在雾中的“灵体”。

此刻见这土贼嘴里伸出一条手臂，好像体内有个阴魂挣扎欲出，老蛇身体发僵，脸上只剩两个眼珠子还贼兮兮地乱转，那情形就跟枯蝉蜕皮似地好不诡异，司马灰不由得想起“恶鬼画皮”之说，心想：“莫非是雾里的阴魂，钻到这土贼身子里去了？”他想要看个究竟，矿灯照到土贼脸上，却是黑漆漆的一片，从其嘴中出来之物，好像能吸收光线。

这时忽听一声尖叫，随即有道黑气弥漫开来，司马灰顿觉恶寒袭来，身上毛发森然倒竖，他在缅甸身经百战，虽然明知危险，却仍想抓住机会除掉那土贼，可突然有个念头从脑中闪过，硬生生将抠在扳机上的手指停住，倒转枪托撞去，奋力将老蛇推回洞中，随后翻身避开那团黑雾，再看洞道里漆黑一片，不见人踪。

高思扬过来扶起司马灰问道：“刚才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开枪？”

胜香邻跟过来说：“幸好司马灰没有开枪，否则死掉的可就不止老蛇一个了。”

司马灰道：“我想这雾里的秘密是光线，多亏老子醒悟得快，要不然就给那土贼垫背去了。

罗大舌头说：“你是不是被那土贼吓住了没敢开枪？难怪常言道好马长在腿上，好汉长在嘴上，会练的就是不如会说的，这里外的话全让你小子给说了。”

司马灰说你用脑袋仔细想想，至此也不难看出楚幽王布下迷局的大致轮廓了，这楚载下的洞窟通着地脉，其深广不可估测，而且聚集着浓密的磁云，其中更有异物出没，除非是死尸，活人进去就没命了，是道不可逾越的界限。另外那具来自深渊的“遗骸”，看起来只是发出微光，却千年不衰，还能将蛰伏在地底磁云里的某些东西引来，这些不为人知的神秘之物，在巫楚壁画中被描绘为许多形态诡异的女子，却不知究竟是鬼是怪。但毫无疑问，楚载里的铜兽灯盏，照在“遗骸”上会使光线增倍，从而引来更多的怪物，它们聚集在四周破坏了脆弱的地层，使楚载开始沉入地底，洞窟里出现的这些东西，似乎可以吞噬光线，因此所过之处灯烛俱灭。

司马灰根据此前在石梁上的经历，断定步枪射击时发出的火光，也会吸引其前来袭击，它们好像会首先接近光线和热量强度高的目标。那土贼躲在洞道里逃不出去，结果被雾里的东西钻入了体内，他多半不甘心等死，又爬回函洞找寻活路，竟把雾里的东西也带了进来，此人这回是必死无疑了。不过司马灰为何会在洞道里看到自己的身影，还有罗大舌头和老蛇先后落在雾中，这两个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此外壁画中暗示着生死轮回的“怪圈”又是何意？在没有看清“箱中女仙”的庐山真面目以前，还完全无从猜测。

此时楚载巨兽仍在不住下沉，地面开始倾斜起来，众人倚墙而立，只觉耳膜隐隐生疼，看来随着深度的降低，地底的压力也在不断增加，顾不得再去推测巫楚壁画里的种种谜团，一个个悬心吊胆，不约而同地想到：“这阴峪海下的洞窟究竟有多深？怎么还没到底？”

第四话　阴源

地底的磁云使手表机械装置近乎失灵，随着眩晕的下坠感逐渐增强，时间的流逝好像也变得格外漫长，众人头晕脑胀，又处在封闭空间内，五感丧失了应有的作用，就觉沉降之势无休无止，犹如掉进了无底之谷，实不知其深几何。

此前只知道有座古岛位于大神农架地下，同阴峪海原始森林的垂直距离大约是两百米，春秋战国时留下的祭祀坑深陷在岛屿底部，而像一道巨大石门般的“楚载神兽”之下，可能还有更深的洞窟，直通着阴山地脉，此时不停下坠，感觉这古岛似乎陷在了地层板块交界处，否则不可能有这么深，也许这就是巫楚壁画中记载的“大壑”。

司马灰感到脑骨欲裂，耳底疼痛难当，矿灯下见其余几人脸上的血管都凸了起来，心里明白按这种速度掉落下去，还不等摔到底，血液就会开锅似的沸腾起来，血管壁承受不住压力而突然破裂，但想说话连嘴都张不开了，上下牙关颤抖不停。可除了气流嗡鸣之外，却听不到任何声响，也只好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时众人忽觉身体被重重抛起，五脏六腑都险些从嘴里甩了出来，铜灯尽数熄灭，周围一片漆黑，还没等这口气缓过来，阴冷的地下水就从四壁同时涌入，水面迅速升高，转瞬间就没过了膝盖，“楚载”好像坠到了水里，倾斜着沉入深水。

司马灰等人惊魂未定，眼见情势危急，连忙爬出上方洞道，一看四周已经不再有磁云笼罩，但在矿灯照射距离内，尽是洪波翻滚，深邃处漆黑如墨，只听得旋风四起，森森渺渺，也不知身在何方。

此刻“楚载神兽”不住下沉，外壁也无法容忍停留，司马灰见石壁上缠着几段史前古树的躯干，其中一段能有五米多长，粗可合抱，就抽出猎刀砍断与函壁纠缠的树藤，其余几人领悟到司马灰的意图，也都上前奋力相助，。眨眼的工夫，“楚载”已被浊流彻底淹没，众人捡回性命，狼狈不堪地相继攀上古树躯干，个个气喘吁吁，脸色都和死人一样难看。

司马灰让胜香邻打亮一根长柄信号烛，照得百米之内亮如白昼。众人趴在木筏般的枯树上茫然四顾，就见高处布满了浓密的黑云，周围凡是能看到的所在都是洪波滚滚，雾气相连，阴霾四合，大如山丘般的“楚载巨兽”，沉到这片无边无际的深水里，竟连些踪迹也没留下，古树躯干中空，被波浪推动不断向前漂流，旋即远离了“楚载”坠落沉没的位置。

司马灰这才想到，那具深渊里的“遗骸”，也跟着“楚载”沉到水里去了，看情形是别指望还能把它捞回来了。

这时候高思扬突然抬手指向后方，低声招呼司马灰等人道：“你们看，那边好像有人！”

众人闻言转身回望，借着信号烛刺目的光亮，能看到远处水面上露出一条手臂，不由得都是一怔，随着“楚载”坠落到这里的人，除了自己这几个人之外，应该还有那土贼老蛇，如今就算浮尸出水也并不奇怪，可水里伸出来的人手，却是五指张开一动不动，就这么直挺挺地伸着随波逐流，距离浮在水面的枯木躯干越来越近。

司马灰等人看那手臂浮浮沉沉已到近处，便举着信号烛向水里张望，瞧见水下的情形都是吃惊不小，原来是条两侧长有须鳍的怪鱼，似乎是种生活在漆黑环境中的深水大鱼，只见其首不见其尾，也难分辨是何种类，将老蛇吞下多半截，仅有一条胳膊和脑袋还在嘴外，看来这土贼早已毙命多时，他也可能是被水怪吞下之前，就已经在雾中死掉了。

司马灰心知此人身怀异术，没想到落在这里葬身鱼腹，终究是荒烟衰草了无踪迹，思之也不免有些心寒，他唯恐信号烛的光亮太强，会引得水族掀翻了木筏，急忙接过来抛到水中，怪鱼果然追逐光亮而去，瞬间不见了踪影。

黑暗中只觉洪波汹涌，那段枯树躯干随着激流起起伏伏，完全无法掌控，众人关闭了矿灯，只用一盏电石灯照明，脑中昏昏沉沉的一阵阵发懵，事到如今是死是活唯有听天由命罢了，司马灰趁着还算清醒，就让其余几人各自用绳索将身体绑在木筏上，免得在乱流中被抛到水里，随即抱着枪支蜷缩起来抵御寒冷，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就此睡着了，反正睁开眼闭上眼都是一片漆黑，脑子里没有了任何思维和意识，甚至连个噩梦都没做，也可能是现实与噩梦已经没有区别了，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才渐渐恢复了知觉。

其余几人也都陆续醒转，主要是水米未沾牙，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又冻得瑟瑟发抖，实在是睡不着了。胜香邻取出干粮，分给众人裹腹。大伙肚子里有了东西垫底，脑子才清醒起来，说起当前处境，都得觉得情况不容乐观。

“二学生”头晕得厉害，吃了些干粮又都给吐了出来，他深感这地底的情形远出先前所料，强撑着对司马灰说：那个土贼虽己毙命，但地底都被浓密的磁云覆盖，至今仍不知楚国壁画里描绘的鬼怪究竟是些什么，“遗骸”也被洪流吞没了，更没找到通着地脉的阴山，另外巫楚传说中的背阴山为什么会时有时无？莫非它在水下？水位起落就会将其暴露出来？眼前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可现在连准确定位都难以做到，甚至不知道现在到了什么地方。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还有这木筏，否则大伙现在全喂鱼了。

司马灰说这段木头虽然救了咱们，但它就像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中，我看这鬼地方不是天尽头，却是地绝处，曾闻古时有座“浮槎”，是往来于大海与天河之间的木筏，咱这也算乘上“浮槎木筏”了，不过并不是上天，却是下了地底的冥海，也就是黄泉，死人都得从这走。

众人虽然知道司马灰这么说只是自嘲之言，却均有绝望之感，只有罗大舌头硬充好汉：“赶紧死了才好呢，那就不用再受这份活罪了，这可是我把中午饭吐出来之后，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司马灰黯然道：“我要是再告诉你一件事，估计你把晚饭也得吐出来。”

罗大舌头被唬得不轻：“我就知道还会有更倒霉的事，因为倒霉是不可避免的，而倒霉又实在是太他妈的具有创造力了，我是想不出还能遇到什么更倒霉的情况，你就尽管说吧，我罗大舌头搞得住。”

司马灰从背包里掏出从山外带来的几盒香烟，刚才掉在水里的时候，没来得及套上防水罩，尽数泡了个稀烂。

罗大舌头惊得目瞪口呆，心疼不已地抖落着手：“完了完了，粮食全牺牲了，咱要是真死了也就踏实了，关键是现在还没死，而且落到了一个不确定是什么地方的地方，没香烟怎么还坚持战斗？我看咱是熬不过这黎明前的黑暗了……”

高思扬见这俩人到现在还为损失了几盒香烟感到担忧，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都是怎么想的，不禁又是生气又是无奈，转头问胜香邻：“你在测绘分队工作，应该熟悉地质结构，能判断出咱们现在的位置吗？”

“二学生”插言道：“这洪波汹涌漫无边际，地下暗河与湖泊哪有这么大？咱们多半是掉进了茫茫大海，据说地底有被称为弱水的深渊，还有昼夜燃烧的火山，被称为弱水之渊与炎火之山，那弱水之渊其实就是虚无混沌的地底之海，它的尽头都是灼热异常的熔岩，以咱们的血肉之躯，还不等接近那些火山，就已被高达几千摄氏度的热流蒸发成雾气了。”

胜香邻正注视着手中罗盘若有所思，听到这些话就说：“我发现木筏上吸附了一些宏观藻类植物，但它不会是海，此外洪泉不息，波涌壮阔，也不像是地下湖或暗河。”

“二学生”不解地问：“按地底水系规模形势区分，也无非是江河湖海，既然都不是，这里又会是个什么地方？”

胜香邻说：“简单些形容的话，它根可能是个巨大的原始水体，是地表一切水系的前身，介于海水和淡水之间，曾经汪洋一片的大神农架阴峪海，就是史前时代由此演变发源。”

司马灰说“二学生”我还以为你小子多念了些书，天文地理都懂，实际上却只知道皮毛，悲观主义者只会从机遇中看到困难，而乐观主义者能在任何困难中看到机遇，我看这里既然是个什么地底的“水体”，它再怎么巨大也得有个边际，咱就只管乘着“浮槎”随水流而行，迟早能抵达尽头。

其实众人对此都没任何信心，但孤悬在“浮槎”上无计可施，只能不断被水流推动着往前航行，手表的指针停滞不动，也不知在冥海般的原始水体上漂浮了几天几夜，干粮吃完了就捕捉海兽为食，水没有了便接取高处滴落的地下水解渴，而那木筏犹如坠入无底深渊的一片枯叶，磁云摩擦带来的急风骤雨起落无常，经历了无数次翻覆之险，前方却黑茫茫的始终不见尽头，在洪荒深处流动的仿佛只有时间和风。

司马灰深感彷徨无计，当初在罗布泊极渊中跋涉旱诲，那至少也是脚踏实地，知道一步步走下去总能摸到边缘，可这会儿却真是海森堡不敢确定了，此刻日以继夜的乘在木筏上不断向西航行，天知道离着神农架阴峪海已经有多远了，他苦思无果，就问胜香邻：“这是否真是一个‘水体’？会不会还有别的可能性存在？”

胜香邻早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沉思了片刻才说：“这是个地底水体应该没错，但还有种最坏的情况，咱们是掉在巫楚壁画中描绘的怪圈里了，那么不论航行多少天，最后还是要回到先前坠落下来的大神农架地下洞窟，这个怪圈也许就是北纬30度。”

第五话　水体

司马灰感到此事难以置信，奇道：“北纬30度”地带存在着一个怪圈，而众人从阴峪海洞窟坠落下来，正好掉进了这个循环往复的“怪圈”里？

胜香邻说：“我看木筏在地底不停地向西航行，时间和方位都已失去了意义，才会作出这种猜想，但我也没有任何把握和证据。”

“二学生”正昏昏沉沉地伏在木筏上，听到司马灰和胜香邻的交谈，立刻爬起来抱住树杈，激动地说道：“这种可能性太大了，也许北纬30度的谜底，就是这个怪圈。”

“北纬30度正负5度”地带存在着一系列不可思议的诡异现象，它几乎成了“失踪”和“神秘”的代名词，并且留有诸多古代遗迹，许多科学地理历史方面的人士，都认为这条纬度怪事集中多发的背后，隐藏着某种内在的联系，可始终没人能够给出答案，一切都停留在猜测和假设阶段。不过众人深入阴峪海地底，发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大水体，高处云雾密布，“浮槎”似乎迷失在了这片永远没有尽头的冥海中，这么多天过去了，说不定已经漂流了上万公里，但是连一点看到地脉的预兆都没有。胜香邻的推测虽然大胆，可找不出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北纬30度”之下必定是一个无始无终的环形水体。

罗大舌头没听明白，问道：“咱们掉进了地底的怪圈……那意味着什么？”

司马灰说：“意味着咱们需要一份世界地图了。”

这时高思扬担心“二学生”误导众人，就说：“你也只是凭着木筏持续航行的方向加以猜测，在没有进一步的证据之前，可别乱下结论。”

“二学生”却显得很有信心：这绝对是个惊世骇俗的发现，古往今来发生在北纬30度地带的各种离奇事件，大多复杂而且无法解释，加之外界众说纷纭，更使其蒙上了浓重的阴影，甚至被认为是有鬼神作怪，但咱们此时置身其中，在确定地底存在“怪圈”的前提下，再去思索答案，许多谜团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胜香邻凝神一想，也觉得自己判断无误：“北纬30度”是地压和地磁释放活动最为频繁集中的区域，地底凝聚了大量磁云，使得这个水体循环贯通，往复不息。比如四川境内的黑竹沟与鄂西神农架原始森林，同样位于这条纬度，全都有磁云黑雾出现。该纬度中分布着多处被称为“魔鬼三角、死亡陷阱、地球黑洞”之类的地点，现在想来，不也是受到一股无影无形的未知力量干扰吗？其实它的来源正是这个深处地下的“怪圈”。

高思扬说：“咱们水粮断绝，总不能无休无止地困在这木筏上一直漂流，既然确认了当前处境，就该好好想想，究竟要怎样才能从这怪圈里脱身。”

“二学生”对高思扬说：“你还是没理解我们说什么，你懂得什么是地球黑洞吗？在别的地方失踪船舶、飞机、人员，最终除了幸存下来的生还者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能找到尸体或遗骸，哪怕时隔几十几百年之久。但在北纬30度失踪，实际上就意味着彻底的消失，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因为这个怪圈能吞噬一切事物，它就像北欧传说中恐怖无比的乌洛波斯之环。”

胜香邻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乌洛波罗斯之环……它确实是对这个地下黑洞最形象的比喻了。”

高思扬从没听过此事，问道：“乌洛波罗斯之环？那又是什么意思？”

司马灰说这话我听着耳熟，是指一个古老的神秘符号“衔尾蛇”，暗有循环之意，当初我在缅甸占婆王朝黄金蜘蛛城里，曾见过“阿奴伽耶王乘白蟒渡海”的壁画，那白蟒即是自吞其尾，后来向考古队的宋地球提及，才知这个古怪的符号由来已久，据说在北欧神话传说中，也有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大蛇，它盘绕在大地边缘，被称为“尘世巨蟒”，象征着万物的轮回与混沌，代表着自然界周而复始的现象，结束既是开始，开始亦是结束。

这个深处在北纬30度地底的庞大“水体”，果然很像那条预示着无始无终的“衔尾蛇”，莫非“乌洛波罗斯之环”的原形就是此处？

胜香邻说殷商以前就出现过“曲形龙”，也属此类神秘符号，以前没人知道它们具有什么特殊含义，但现在看来似乎都与“北纬30度之谜”有关，这也能从侧面证实咱们的判断，只是地底的磁云浓密深厚，限制了各种仪器设备的精确勘测，致使当今之人并不比几十年前所知更多。

众人进一步分析了当前面临的困境，如果将这个漆黑无边的“水体”，描述为围绕在北纬30度正负5度区域下的“衔尾蛇”，现在就等于落进怪蟒肚子里了。地壳受膨胀扩张运动与压力作用产生了环形裂痕，其中孕育着海洋的原始形态，水体在磁场影响下循环涌动。这个巨蟒般的黑洞也被地磁产生的浓雾覆盖，它上方则是位于地表的山脉和海洋，与其连接薄弱的区域，可能时有怪异现象发生，那是磁雾从地底涌出，能够造成地震地陷，甚至影响到江河湖海的水位突然涨落，过往的舰船飞机遇难失踪，大多与此有关，因此出现的大量次生灾难则无从统计。

据此推测，“鄱阳湖鬼火、长江断流、死亡之谷、黑竹沟妖雾、百慕大三角”等为数众多的恐怖地带，很可能都与隐藏在这条纬度下的“衔尾蛇”有关，而大神农架阴峪海原始森林下的洞窟，便是其中一处与这个地底水体相通的所在，那尊堵在洞口上的“楚载神兽”能挡住磁雾，众人坠落下来的时候才得以幸免于难，至于雾中出没的鬼怪，到现在也没搞清楚究竟是些什么，此刻想起前事兀自毛骨悚然，冒然接近无疑是自寻死路。

估计绕行北纬30度线的黑洞距离，少说要在30000——40000公里之间，何况乘在筏子上针迷舵失，不知航行了多少昼夜，谁也说不清现在处于“怪圈”里的具体位置，对司马灰等人而言，此时头顶是大神农架的莽莽林海，还是高原尽头的喜马拉雅山脉，都已经显得没有任何区别。而众人赖以栖身的木筏，只是一株古树，虽然粗大坚韧，质地紧密，但在这洪波惊涛中也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司马灰屡遇奇险，深入过距离地表10000多米的“罗布泊望远镜”，可都不及落进这地底的“怪圈”来得恐怖，因为它既没有尽头，也没有起点，插翅都别想飞出去。

高思扬知晓了当前处境凶险，可就算这黑洞是个无始无终的“怪圈”，但它两侧也该有个边际，可以尝试接近两边的洞壁，总不至没有缝隙，只要找到一处能够容人进入的裂痕，就可以摆脱这个“怪圈”的了。

胜香邻也曾想过这条路，不过并不可行，即使你能够接近水体边缘，也仍置身于地壳底层，未必找得到生路，而且那纵深处没有氧气可以维持呼吸，走不出多远便会窒息而死。

司马灰看木筏犹如渡海一般，随着洪波翻滚中起起伏伏，前方水势更壮，就对其余几人说：有言道“人定胜天”，许多人认为这话是指人能战胜大自然，我觉得这么理解就太笼统了，其实这个词应该是“人定而胜天”，天是指命运和困境，人只有先定了，稳定了，团结了，下定决心了，然后才有机会克服困境。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扭转命运摆脱困境，可如果不这么做，那就连半分机会也不存在了。咱们这支地下探险队，现在困在筏子上确实无法可想，但绝对不应该放弃希望坐以待毙，眼下要做的是尽可能生存下去，多活一天，便多一分指望。如果命运真的是个诅咒，我们唯有怀着谦卑，在黑暗中默默前行，或许才是对自身悲剧命运唯一的救赎方式。

众人皆有同感，毕竟早在神农架木为巢之际，就有古人从地底将“遗骸”带了出来，可见这个北纬30度线下的黑洞里，并非只有茫茫无边的洪流，只是很多秘密都被吞没了，探险队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近乎奇迹般的机会，这个机会出现的可能非常渺茫，又仅属于最终活着的人，所以求生存就成了首要目标，此时心里有了指望，悲观绝望的情绪略有缓解，振作精神清点剩余电石的数量，木筏在地底航行，主要凭借“电石灯”照明，如果没有了光源，生命之火也将随之熄灭，因此电石和火把都显得十分宝贵。

这时高处有几道闪电掠过，似乎是磁雾中出现了雷暴，气压低得令人感到呼吸困难，波涌也变得更加剧烈，木筏摇摇晃晃的起伏不定，众人担心狂风巨浪会将木筏击碎，稍作整顿之后，又忙着用绳索加固筏子。

“二学生”虽被起伏颠簸的木筏折腾得不停呕吐，瘦得几乎脱相了，可他终于发现了“北纬30度”的怪圈之谜，还是显得分外亢奋，大声高呼着战天斗海的口号，帮忙拿防水罩保护怕潮的物品。

罗大舌头却认为“二学生”状况不容乐观，感叹道：“跟什么人学什么艺，跟着黄鼠狼子学偷鸡，你跟司马灰混，除了盲目乐观主义精神，哪里学得了好？我看你真是快不行了，我这还特地存了听牛肉罐头，本打算留到关键时刻再用，现在发给你算了。”说着就伸手往背包里去翻。

“二学生”见罗大舌头翻开的背包里，装着一副“猎鹰8×40高密封军用望远镜”，不由得眼馋起来，借在手中摆弄了几下，趁着远处忽明忽暗的闪电放到眼前眺望，他突然在镜筒中观察到，那茫茫冥海上似乎有浮着个黑点，有些吃惊地说：“前边好像有大鱼！”

司马灰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一阵，脸上神情随即变得凝重起来：“那是一艘潜艇。”

第六话　“Z-615”

司马灰此前在“罗布泊望远镜”里，得知有一艘下落不明的“Z—615苏军潜艇”，隶属于苏联武装力量第40独立潜航支队，这艘潜艇搭载着潜地火箭，出海迷航之后变成了一个神出鬼没幽灵，遇难地点也在“北纬30度线”经过的海域，外界偶尔会接收到它发出的短波通讯，但位置很难确定，这艘“常规柴油动力潜水艇”似乎在不断移动，远远超出了11000诲里的续航里程。

考古队在极渊沙海中，也曾搜索到该潜艇所发射的短波信号，当时时司马灰从无线连的通讯班长刘江河口中，获悉了这艘苏军潜艇的详细情报，此刻距离虽然很远，但是通过望远镜观察，浮在海面上的黑点体型狭长，与“Z-615”的特征十分接近，尤其是上面耸立的升降式环形通讯天线格外显眼，因此不难辨认。

司马灰略感意外，随即把望远镜交给其余几人进行观察，看明情况后低声商议，推测苏联潜艇并未驶入地心深渊，而是遇到了海啸或海蚀，结果被卷进了北纬30度下的“怪圈”，与众人所乘的木筏相同，都是在地底水体中循环航行，由1953年至今，己有二十几年不见天日。不过这个衔尾蛇般的“怪圈”，正好位于地壳底部的磁层里，短波完全可以通过磁雾向外传导，这就能解释考古队在罗布泊收到的古怪信号了。

但这地底黑洞中狂澜汹涌，渊深莫测，直如汪洋大海一般，众人乘着木筏随波逐流，能够遇到这艘潜艇的机率十分渺茫，它此时突然出现在前方，倒像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不免让人觉得事有蹊跷。

高思扬眼里不揉沙子，责怪司马灰说：“你保密工作做得不错，事先怎么不告诉我们地底下有艘失踪的苏联潜艇？”

司马灰最怕高思扬较真，推脱道：“我哪想得到它会在这里冒出来，真他娘的撞见鬼了。”

罗大舌头主张摸过去探个究竟：“那苏联潜艇里也许还有罐头、武器、电池一类的物资，咱好不容易捞着这根救命稻草，绝不能轻易错过。”

司马灰说：“苏军Z-615潜水艇掉在黑洞里二十年了，也不知为什么未被水体吞没，我看它是名副其实的鬼潜艇，里面的人肯定都死光了，未必能找到食物和电池，不过地底怪圈中可能还有很多难以想象的秘密，咱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胜香邻提醒司马灰说：“地底水体茫茫无际，木筏在这冥海中航行了许多昼夜，现在只推测是处在北纬30度线的某一点，却没有经度可以定位，而潜艇里应该配备着磁经陀螺，如果能够确认参数，咱们至少可以知道木筏的具体位置，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这艘潜艇里虽然不太可能还有幸存者了，但它持续发射的短波通讯很不寻常，接近之时不可不防。”

司马灰当然没忘，那段载有摩尔斯信号的短波，应该是艇员遇难前发出的，通过低功率无线电向外持续发射了二十年，试图告知搜救部队不要接近，看来当时发生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但你不到舱内亲眼看个究竟，便永远不会知道原由，于是他告诉众人要加倍谨慎，这可不是演习，随即倒转步枪划水，竭力朝着发现潜艇的方向驶去。

木筏行出里许，突然有大股气流呼啸掠过，一时间风如潮涌，惹得洪波耸立如山，筏子时而被抛上高峰，时而又坠落深谷，生死仅有一线之分，每时每刻都可能被乱流吞没，大雨谤诧，浇得众人衣衫尽湿，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

高思扬用雨披护住电石灯，才不至令光源熄灭，待到波涌稍微平缓，便提起来照明清点人数，其余几人看这地底下黑得伸手看不见五指了，也都打开矿灯辨别方位。

司马灰发现“二学生”在木筏上颠簸的胆汁都快吐尽了，身体抖得如同筛糠，牙关咯咯作响，就说：“那罗大舌头熟识水性，人送绰号海底捞月，常跳入万丈深渊，到那三级巨浪中看鱼龙变化，有他在此你大可不必担心落水。”

罗大舌头在后叫道：“可别指望我，咱也不是木陆两栖的，顶多是会两下狗刨儿的旱鸭子，比你们强不到哪去。”

“二学生”摆了摆手表示并非惧怕掉到水里，只是忽然记起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当年舟山群岛的渔民驾船出海作业，时常看到海面上浮着一个圆形的“铁盖子”，底盘有木漂，黑沉沉的毫无光泽，当中都是空的，浮在海里很多年了，以前总有人想把它捞起来，却怎么也拖拽不动，让水性精熟的人摸下去，发现铁盖子底下是根很粗的胶皮管子，但深得探不到底，也不知底下连着什么东西，人们对它猜测纷纷，据那些年长的渔民说，这个东西在解放前就有了，可能是海匪沉下的宝货，上头拴个浮标是为了确定位置，免得回来打捞的时候找不到。后来此事被地方有关部门得知，找人过来一看可不得了，推测那“铁盖子”完全是军工级的制造标谁，里面还藏有通讯线缆，不可能是海匪留下的，这件事立刻引起了重视，特地请上海打捞局派船过来，又动员了好几艘渔船，却根本拖不动水下的庞然大物。

经海军侦察那是艘太平详战争后期的日本潜艇，可能它撞在了海底珊瑚礁群里，又因机械故障无法上浮，只好放出通讯浮标，这铁盖下有条管子通到潜艇里，可以向外界发出信号，还能输送氧气，可该着这艘潜艇倒霉，通讯浮标也阻塞了，又无法及时排除柴油发动机的故障，致使艇内氧气消耗迅速，内部气压失衡，各个舱口盖受负压力影响，已不可能再从内侧打开了，结果里面的六十多名日军尽数葬身海底，都是给活活憋死的，限于技术条件，至今无法对其进行打捞。“二学生”曾听他在打捞局的朋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整个过程，当然里面不乏有夸大渲染之处，比如潜艇残骸里面的情况和遇难经过，就完全属于小道消息了，但还是给“二学生”心里留下了一层阴影，总觉得潜艇这种东西非常不祥，那个大铁壳子简直就像口棺材，哪怕只是一个细

小环节上的失误，也会酿成重大事故，而且会死得很惨，艇员死亡前难以承受的恐惧和绝望，或许会永久地存留在潜艇般室中，外人进去了不出事那才怪呢。如今在“北纬30度”的地底怪圈里，发现一艘失踪的二十多年的“鬼潜艇”，此刻它里面会是个什么情况？又曾经发生了哪些可怕的事？思之真是今人不寒而栗。

司马灰不以为然：“你这文化程度，搁在以前差不多能算个秀才了，秀才以上皆为功名，上公堂不跪，犯过失不罚，得革去功名方可责打，有功名的人连鬼神都惧让三分，你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

罗大舌头对司马灰说：“什么不寒而栗，我看他这就是冻的，灌碗汤你看他还栗不栗。”

高思扬在“二学生”额上试了试体温，触手滚烫，此刻暴雨如注，但这木筏子没遮没拦，前后左右头上脚下全都是水，就对司马灰说：“暂且到潜艇船内躲避一时也好，或许还能找到一些药品。”

这时木筏被洪波推动向前，借着云雾中滚动的闪电，已距离Z-615潜艇巨大漆黑的躯体越来越近，逼仄压迫的感觉也越来越重，同时也发现舰体残破不堪，锈迹斑驳的外壳上条条裂痕和清晰可见。

司马灰暗觉奇怪，看舰体有些地方都漏水了，也许刚掉到地底的时候还算完好，但被海水侵蚀多年，已是损毁甚重，为什么还浮在水面没有下沉？但司马灰并不太懂潜艇结构原理，这念头在脑中一转，也没顾得上去想，他燃起信号烛照明附近水面，抛出绳钩搭住舷梯。

众人将木筏紧紧绑住，冒着暴雨攀上舰桥，摇摇晃晃地摸到主舱盖前，发现竖起的“夜间潜望镜”和“42厘米强光探照灯”都已残破不堪，舱盖从内侧紧紧闭合，完全无法开启，只好从潜艇侧面裂开的一个大窟窿里钻了进去，里面是个滚筒形的隔舱，极是低矮狭窄，里面湿漉漉的到处渗水，使人呼吸都变得紧促起来，通过铸刻在舱体内侧的舷号，能够确认它正是那艘迷航不返的“Z-615”。

“二学生”告诉司马灰等人，这里像是个“平衡水箱”，分布在潜艇两侧，从外壳上裂开的缝隙直通进去，看来Z-615曾受到过很剧烈的撞击，不知是什么东西能把它撞成这样？

司马灰见穿过这个“平衡水箱“，就能爬进潜艇内部了，里面漆黑沉寂，虽然Z-615潜艇如今只剩一个残骸般的躯壳了，却不敢掉以轻心，他让胜香邻取出照相机装上了胶卷，如有重要发现可以及时记录，然后吩咐罗大舌头等人重新检查枪支弹药，“温彻斯特1887”的枪身经过改装，要比普通步枪短得多，能适应地洞及舱体内狭窄压抑的地形，另外“塔宁夫探险队”配备的皆是特制平顶金属弹壳，也可以有效防水。

众人稍作谁备，便一个接一个爬过两层壳体间的裂缝，进至倾斜的潜艇舱体内，周围既无人踪，也没有尸体，狭窄的空间内，充满了幽暗压抑的气息。

司马灰看地形是在一条主通道内，抬头就能碰到密布的管线，其中一端的舱门关着，而另一端的尽头能看到P37-D型柴油机组，通道下方是存放鱼雷的弹药库，再往深处还有一层是淡水及油料船，这艘潜艇虽然长近百米，从外部看极为庞大，可除了两层壳壁，艇内至少分为上中下三层，所以船室内部结构狭窄复杂，众人初来乍到，免不了晕头转向，只得分头到各处搜寻。

司马灰在一个密封的舱室中，翻出几套艇员的备用制服，看臂章上有个“鲸鱼“的图案，可能是负责“声纳“的艇员所穿，冷战时期苏联军工一律采用核战标准，坚固耐用的程度超乎寻常，就让“二学生”穿在身上抵御地底的阴冷。

“二学生”在林场这几年，一直没穿过不带补丁的衣服，见那制服没什么雾变气味，于是不管不顾地穿了，一会儿摸摸“鲸鱼”臂章，一会儿掏掏口袋，瞅哪都觉得新鲜，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很怪异的感觉，似乎这艘阴森的Z-615潜艇，根本没有众人接触到的那么真实。

第七话　比深海更深的绝望

司马灰明白“二学生”的感觉，这不是艇上空气混浊及照明灯光阴影造成的心理错觉，众人在落入地底怪圈之后，乘在木筏渡海，航行了无数个昼夜，每个人都不免头重脚轻，连踩在平地上的感觉也不记得了，这艘Z-615潜艇舰体巨大，浮在海面上总比木筏子稳固多了，只是刚进来的人一时难以适应，但如今已在船内多时，这种反常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

司马灰发现Z-615损毁之后没有沉没，但不论洪波如何汹涌，潜艇船体内部始终由后向前倾斜，角度始终不变，致使众人在船室或通道内移动时，总要攀着船壁稳住重心，这说明潜艇是以一个不合常规的固定姿态浮出水面，可地底水体深不可测，Z-615怎么会倾斜地浮在海中一动不动？

司马灰实在想不出什么结果，只是觉得失踪的Z-615潜艇身上，一定还有许多谜团，它目前所在的位置，不过是众多秘密的冰山一角。当下同“二学生”继续搜寻，发现这船室里还有一些扁平的铁箱，里面装着手电筒和一些工具，另外有两盒“氧烛”，点燃了可以短时提供氧气，大概是用于在封闭断电的黑暗环境下，提供抢修作业所需，司马灰把手电筒和氧烛交给“二学生”装在背包里，其余的东西便无大用。

此时在附近搜索的罗大舌头三人，也先后过来会合，他们均未找到先前预期的“电池、药品和武器”，只好再往深处探察，穿过幽暗的通道，往里就是主舱及声纳通讯室，堆积散落着各种海图和船内机械图，还有潜艇与基地长波台建立联络的密码册，司马灰随手捡起几张图纸，放在眼前相了半天的面，又哪里瞧得出什么名堂。

众人经过地毯式的彻查，除了那部低功率短波发射机，还在不断发出“不要接近”的通讯信号以外，整个主艇内唯一具有实际意义的线索，仅是Z-615的航行日志，这里面详细记录了这艘潜艇出海的具体经过，胜香邻虽然能够读懂俄语，但航行日志里有大量军事术语，所以辨识起来有些吃力。

众人均想尽快知道Z-615失踪遇难的真相，以及包括艇长在内的乘员下落，因为这同样也是探险队所面临的困境。

司马灰让胜香邻不用着急，逐字逐段的仔细解读，反正外边下着暴雨，离开了潜艇也无处安身。

罗大舌头见状就把最后一听罐头撬开，分给其余几人裹腹。众人肚乎里有了东西打底，也都不那么发慌了。罗大舌头趁机自我标榜道：“我平生视物质为粪土，重精神如千金，哪怕就剩一口吃的了，宁可自己饿着，我也得先想着你们大伙。我看咱这回在地底下找到了Z-615潜艇，绝对是个重大发现了，等回去报告了中央军委和毛主席，你们千万别忘了多替我说两句好的，那我罗大舌头指定能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出门小汽车接送，屁股后头再跟俩警卫员，《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轮流登头版，还得到万人大会上作报告，那该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场面？”

高思扬白了他一眼说：“现在是什么处境，你野鸡乍尸居然还能想到立功受奖的事？”

罗大舌头嘬着牙花子正想反驳，却见司马灰摆手示意不要出声，让众人先听胜香邻解读Z-615的航行日志上记录的情况。

胜香邻简单翻看了航行日志中的记录，发现其中还有艇长在最后时刻留下的内容，艇长如此形容Z-615——这是一艘还没出航就已受到邪恶诅咒的潜艇。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有从军作战的径历，他们认为艇长对待自己的潜艇，就应该像对待生死与共的战友，有种割舍不断的深厚感情，听说有许多艇长，在潜艇发生事故或被击中而无可挽救之时，会命今艇员弃船逃生，自己则选择与潜艇共同沉没，带着不朽的荣誉长眠深海，可Z-615的艇长似乎很反感他的潜艇，甚至在还没出航执行任务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艘潜艇极其不祥，这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毕竟Z-615落进“北纬30度黑洞”的结果，在真正发生之前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胜香邻说根据艇长在“航行日志”里的叙述，Z-615潜艇真的发生过很多怪事，接二连三的不幸总是追随着它。冷战时期的苏联潜艇技术十分先进，其设计结构、保护性能，均处于领先地位，屡次创潜航速度和下潜深度记录。尤其是Z级柴油动力常规潜艇，它采用双壳船体，抗打击和生存力极强，排水量水下2475吨，水上1952吨，长91米，宽7米5，在全配给状态下，自持力可达53天，堪称海中的庞然巨物。而这艘Z级615型潜艇，战术舷号是“107”，也称“玄武岩号”，由于该型潜艇没能量产，仅有这么一艘，所以艇员们都习惯以“615”直接称呼。

艇长称615好像受到了扭咒，是从最初建造的过程中，它就开始出现了不幸的兆头，当时要安装大梁，有一根钢梁意外掉落，将两名船厂工人砸成了肉酱。而在首次调试P37-D型柴油发动机的时候，发动机因故障冒出大量浓烟，使一名工人窒息而死，等到下水后执行战斗训练任务试射鱼雷，又突然发生爆炸，当场炸死了几个人，还有多人受伤，这615似乎一直都被死神的阴影笼罩着，总会出现致命事故，使得人心惶惶。

众人听了航行日志中的记载，均有不寒而栗之感，Z-615为什么会经常出事？

罗大舌头说：“看来这潜艇就跟闹鬼的凶宅一样，谁接近它谁倒霉。”

司马灰感叹道：“其实世上不止是人，万物皆有命运，这潜艇就跟咱似的，总遇上倒霉事，不过‘为什么会这样’之类的问题谁也回答不了，无非天公安排造化施为罢了，咱们只能经历命运，却永远不可能理解命运。”

高思扬对胜香邻道：“别听他们发牢骚，你接着说，615潜艇后来怎么样了？”

胜香邻说虽然615事故不断，但经事故原因调查委员会勘验，没有发现潜艇存在任何问题，所以被指挥层认为是粗心大意和纪律缺失所导致，不准艇员再谈论这些事，最后轮换了全体乘员，由苏联武装力量第40独立潜航支队接替，这是一支具有光荣历史的英雄部队，其前身伏尔加河区舰队，参加过残酷无比的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被授予过近卫称号。

现任的艇长指挥员潜航作战经验丰富，在军中威望素着，众皆服之，敌也服之，他手下的人员训练有素作风顽强，也曾多次获得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颁发的“红星”勋章。

艇长在接管615之前，就已经对它过去发生的各种事故有所耳闻，但在政委的监控下，没人敢谈论以前的事，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熟悉615潜艇，就突然接到了执行战备值班任务的密令。

艇员们利用短暂的时间跟家人告别，随即匆匆集合，冒着大雨搭乘Z-615进入大洋，不料潜航至北纬30度线附近，突遇海底地震引发海蚀，潜艇像石头一样往下沉，直冲海底，并陷在了淤泥里无法浮起。艇上人员在海底在绝望中被困十几个小时，想尽了一切办法都于事无补，那一刻好像已经触摸到了地狱的大门。

正当他们绝望之时，故障却自动消失，该艇自行浮出水面，可那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还没恢复过来，615就被海底潜流形成的水桥吸进了黑洞，海面出现的风暴过后平静如初，因地震裂开的海床也已闭合，而615虽然完好，却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陷入了比深海更深的绝望，面对着比噩梦更恐怖的现实，艇长如此描述当时的感受：“为了祖国，我宁愿背叛上帝，但此刻也许只有上帝才知道，615究竟掉进了什么地方。”

Z-615潜艇此后的经历，与司马灰等人大致相同，由于磁陀螺经故障，只知道是顺着“北纬30度线”不分昼夜的向西航行，不过615凭借出色的潜航能力和声纳系统，试图寻找出路，但地底的大海汹涌苍茫，深不可测，上方全被浓密的磁云覆盖，为了保存燃料等待救援，不得不让柴油发动机暂时停止供电，任凭潜艇在地底黑洞中漂浮。顽强存活了六十几个昼夜之后，陆续有人死亡，甚至还有承受不住压力神经崩溃的，艇长也发现到黑洞里的死亡之海根本没有尽头，因为这就是一个环绕着北伟30度线的怪圈，进得来出不去。虽然潜艇作战时为了隐匿踪迹，常会采取完全静默，与后方指挥所中断联系是常有的事，可一旦长期失去联系就表明出事了，如今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没等来救援部队，可见没有指望了，也许615全部人员的名字，都已经被刻在莫斯科烈士公墓的石碑上了，大概还会刻上“因公牺牲的Z-615全体成员永垂不朽，对祖国无比忠诚的儿子，你们将永远活在全体苏联人民心中”，但不管那墓碑上刻了什么，艇上的人是再也看不见了，至此彻底放弃了得到救援的希望，只能尽力采取自救。

这时大副建议615下潜，也许能找道暗流经过的洞穴，那就能逃出这个怪圈，艇长采纳了这个大胆的建议，决定冒死一试。Z-615下潜的极限深度在200米，凭着先进的设备和潜航经验，这艘潜艇潜到了260米，水压几乎将舰体挤碎了，却始终没有到底，也没能找到暗流洞穴。

艇长知道这计划已不可行，再不上浮潜艇就完了，立刻命令615上浮，可为时已晚，已经潜得太深了，平衡水舱受挤压变形，勉强维持着260米的深度持续向前，艇员们自知在劫难逃，都说被这该死的615害了。

谁知潜艇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拖拽，得以重新浮出水面，不过像是撞到了岩石，船体破损严重，不少人患上了增压症，隔舱的蓄电池组突然起火，幸存下来的艇员们扑灭火情，升起夜间潜望镜仔细观察，发现潜艇被一座岛吸住了，这座岛似乎是个大磁山，它也漂浮在地下之海中，潜艇是撞在了岛外侧的一块暗礁上，距离那座岛还有一段距离。

经过勘测，艇长推断这座岛是块大得难以想象的磁铁，能将在“北纬30度线”附近遇难失事的飞机舰船吸住，大概此岛前身是从地壳里脱落下的巨大岩盘，不过它具有一种普通仪器探测不到的波动磁场，吸力与潜艇船舶的体积成正比，体积越大受到的吸附之力越重，比如枪支一类的物体反而不会被这块磁铁吸住。当年日俄对马海战之际，俄军铁甲舰就在海上遇到过这种灾难，有两艘海军舰船被吸进了海底，不过那时候对此类异象还无从认知。没人想得到地层深处会有这个“怪物”存在，难怪航径北纬30度线的飞机和船舶，经常会一个接一个的往下掉，但615下潜失控后，也多亏距离这座岛非常接近，才侥幸被它带出深不可测的水体。

经过艇长同政委商议决定，派遣沉稳老练的大副同志，带领十名艇员前往岛上侦察地形，但离艇后很快中断了通讯联络，派出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第八话　打火机

胜香邻说：“艇长随即发现这座岛不仅是块大吸铁石，它还有着更可怕的秘密，潜艇已彻底损毁，不可能再有人生还了，于是命令通讯员发出信号，通知搜救部队不要接近，航行日志能解读的部分只有这么多了，后面的记录我实在看不明白。

众人听胜香邻读了Z-615的“航行日志”，不禁暗暗心惊，先前冒着狂风骤雨发现了潜艇，并未探明水下情况，原来这艘Z-615是被岛吸住了，而这座漂浮在北纬30度怪圈里的孤岛，好像就是古楚国传说中的阴山了，为什么去过岛上的侦察分队没有返回？潜艇舱内也没有尸骸，剩下的那些艇员都去哪了？

罗大舌头说：“我觉得艇长这老小子嘴上挂风箱，倒有几分说书先生的本事，他指定是看潜艇损毁了无法继续航行，就带手下离船逃生了，又担心615潜艇被外人找到，才故意捏造了些耸人听闻的事件。”

“二学生”则说：“潜艇技术应该属于高度军事机密，如果真是因为Z-615损坏而撤离，理应引爆鱼雷将它彻底炸毁，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另外地底衔尾蛇般的环形水体，就像黑暗的原始海洋般无边无际，这座岛也在其中永远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循环移动，Z-615上的幸存者们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众人纷纷猜测，终无结果，但司马灰觉得这件事几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因为Z-615潜艇的遭遇很难揣测，倘若这座漂浮在北纬30度怪圈里的岛，确实是巫楚壁画中描绘的阴山，那么以前发现的各种线索，此刻就全部集中到了这里。如今必须相信，只有前去揭开这些秘密的真相，才有机会找到“怪圈”的尽头。

众人都同意这是唯一可行之策，于是就在船体内稍事休整，准备等暴雨稍停，就离开Z-615潜艇的残骸登上阴山。

这时高思扬见“二学生”仍是高热不退，但整个主舱都找遍了，也没发现任何药物，就想到Z-615的下层舱室内搜寻。

司马灰等人知道主舱下面还有两层，各层之间有直上直下的工作井连接，分别是弹药舱和淡水舱，弹药舱两端设有几个隔舱，可能是储存物资的容纳舱，这Z-615的舰体前端向下倾斜，底脸非常狭窄，渗水严重的区域都被淹了，所以刚才没有下去察看。

众人当即前往附近的主通道，揭开隔舱的铁盖，穿过工作井陆续下到第二层舱室，这里的空间更显压抑，两侧都放置着火箭助飞鱼雷固架，用矿灯往前照去，全是漆黑的地下水，可能由于前舱破裂，加上从上边渗下来的积水，已经淹没了弹药库前端的舱门，无法进入鱼雷发射舱。

胜香邻用矿灯照着航行日志中夹带的图纸，辨认第二层的舱体结构，估计后方还有几个辅助隔舱，不知道是用来放置什么东西的。

司马灰见第二层前舱无法进入，便要转身再去后舱，忽觉头上有些响动，他顺势往上边看去，只见工作井里露出一个脑袋，正在探头探脑地向下张望，矿灯刚好照到那东西灰白色的脸皮上，那模样活像浸死鬼，七窍里都带有淤血。

其余几人也分别有所察觉，矿灯和手电同时向上照射，几道晃动不定的光束中，就看那东西似人非人，脑袋像只被剥了皮的蜥蜴，也不知是个什么怪物，它两眼对光线极为敏感，脸上没有鼻子，只有着几层肉褶，脖颈两侧似乎还有鳃，直通到嘴边，它似乎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吐着血红的舌头从工作井里倒爬进来。

众人在黑暗中骤然见了这东西，脑瓜皮都跟过电似的，头发根子“蹭”地一下竖了起来。

那怪物全身湿漉漉的，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浸死鬼，动作快如鬼魅，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已从工作井里突然扑下，司马灰的“温彻斯特1887”在舱内调转不开，赶紧向前滚倒避让。

这浸死鬼似的怪物扑将下来，正落在司马灰和高思扬之间，它“咕哝”了一声，张开嘴对着高思扬就咬。高思扬惊骇之余，急忙开枪射击，“砰”地一枪击中了那怪物的胸口，12号霰弹在对方身体贯穿了一个大窟窿。凄厉的惨听声中，那怪物直接从伏地躲避的司马灰身上滚了过去，刚一触地便蹿身而起。高思扬还没来得及重新上弹，对方就已撞到了面前，她见来势惊人，无从躲闪，只好用步枪格挡。

队伍前端的胜香邻和“二学生”同时惊呼不好，罗大舌头发现情势危急，立刻端起加拿大双管猎熊枪开火，大口径弹药顿时将那怪物拦腰撕成两段，溅得舱壁上全是鲜血。

谁知那厉鬼两只爪子却仍攫住高思扬的步枪不放，而且力道奇大，怎样也甩落不掉。

这时司马灰一跃起身，他在狭窄的船体内不敢开枪，唯恐伤到己方或是引爆了鱼雷，于是抽出猎刀从后挥落，切瓜似的劈下一颗头来，不过那厉鬼剩下半截没头的躯干竟然还没死绝，它坚硬的指骨兀自狠狠抓挠着舱壁，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又过了十几秒钟，才终于一动不动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遭遇，前后还不到半分钟，但整个过程险象迭出，众人都已出了一身冷汗，全凭舱内地形狭窄，限制了怪物的行动，否则现在就得有人到阴曹地府报道去了。

罗大舌头用猎枪戳了戳掉在地上的头颅，骂道：“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许不是压在阴山下的恶鬼？”

司马灰说：“恶鬼不应该有血肉形体，我看这是故老相传的伏尸，据说人之所凭全在魂魄，魂灵而魄浊，魂善而魄恶，如果是魂死魄滞，尸体躯壳里只剩下魄，那就会变成昼伏夜出的行尸走肉。”

其余三人也都壮着胆子上前，用矿灯照向那血肉模糊的碎尸，就见那东西有腮有鳍，爪牙尖锐，前后肢格外发达，尾骨很长。

高思扬说：“这东西嗅觉和听觉一定格外敏锐，而且还有鳃，它可能是从水里爬到Z-615舱内的。”

“二学生”刚才吃了一惊，被吓得冷汗直冒，高热竟也退了，昏昏沉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说这好像是种异常凶狠残忍的原始掠食生物，听闻当初美帝有艘军舰出海巡航，带回一个从冰山里挖出的“鱼人”，为什么说是鱼人，而不是人鱼呢，因为鱼的特征非常突出，推测是在北冰洋里由两亿年前冷冻至今，解冻后居然还有生命迹象，被称为生物史上失落的一环，此事一直被列为军方绝密档案，这北纬30度线下的地底水体，也是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是不是同样有“鱼人”？云

司马灰摇头道：“既然是军方绝密档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当年还有谣言造原子弹需要割男人卵蛋来炼油呢，这都是些不靠谱的小道消息，也能信得？”

胜香邻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心有余悸地对司马灰说：“它也许是Z-615上的艇员之一，你还记不记得林场老炊事员讲的那件怪事？”

二学生不解地说：“这长着鳃的怪物至多是轮廓像人，说它是某种生存在洞穴里的冷血爬虫倒更合适，怎么可能是615艇员？。”

司马灰却是一怔：“此事会和途中听来的林场奇闻有关？”司马灰在前往大神农架山区的途中，顺路搭了个老炊事员的车，闲聊中听说以前林场里有个土贼，进到山里挖掘古楚国的青铜文物，可能此人只是钻进了阴峪海原始森林里的隧洞，并未深入放置楚载神兽的祭祀坑，也不知究竟掏了件什么东西，害死几个同伙后就潜逃了，最终在火车上被人逮捕。据车厢里的目击者讲，那土贼妄图毁灭证据，把藏在包里的一个死孩子扔到了江里。土贼已经背了三条人命，横竖是个敲砂锅的罪过，他却抵死也不肯承认有什么小孩，只说自己抛到江里的是件楚国青铜器，直到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也没审出来什么结果，成为了林场里流传的一个怪谈。

司马灰觉得这事听过就算了，有没有还是回事儿呢，压根也没当真，因为整个事件连最基本的逻辑都不成立，典型是田间地头的乡野之谈。当时以为胜香邻在车上昏睡，其实她也是从头听到尾了。

司马灰自认也算个有急智的人物了，却实在搞不明白“林场子审问枪毙土贼”和“在615艇上遭遇怪物袭击”两件事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存在。

司马灰正想仔细问问，却听上层舱体中传出异响，忙把矿灯照向工作井，只见有个白影迅速闪过，从声响上判断来得不止一个。

众人皆感情况不妙，如果还有此类生物进入潜艇，在狭窄局促的弹药舱里遇上一个也是难以应付，而且地形极为不利，从作业井钻出去等于找死，于是就想抢先关闭舱盖，谁知前舱的水面一阵翻动。

司马灰立即持矿灯拨转下来，就见有个浸死鬼般的白色怪脸正从水下冒出，心知糟糕透顶，着来要被堵在船内了。

这时罗大舌头抢到近前抬枪轰击，那怪物没等爬出水面，就被掀掉了半个脑壳，舱室内都被血水染遍了，充满了浓重的血腥气息，紧跟着又有其它同类，快速从鱼雷发射舱裂缝中钻进潜艇。

司马灰见作业井里也有伏尸爬下，一把拽住还在装填弹药的罗大舌头，叫道：“挡不住了，先撤进后舱。”

众人快步退进位于潜艇第二层后部的隔舱，合力推动轮盘想要关闭舱门，但有条白森森湿淋淋的手臂也从舱外伸了进来，恰好被夹在缝隙间，使艇门无法完全闭合。

司马灰等人心里明白，此刻关不上这道舱门命就没了，一齐发声喊用尽全力，将舱门推拢，又将轮盘转到了底，那手臂中间被挤压得血肉模糊，半截爪子连皮带骨的挂在门前，手指还在不住抖动。

高思扬不敢再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转过身提起“电石灯”，想先辨明这间隔舱里的情况，只见是四个被固定住的大铁罐子，正待观看罐体上的标识，却被“二学生”突然按灭了电石灯。高思扬被他吓得不轻：“你干什么？”

“二学生“因紧张过度而面如土色，颤声说道：“罐子里装的是液态氢，如果沾上一星半点的明火，Z-615就得被炸到天上去了！”

胜香邻用矿灯向四周一照，发现罐体上果然有液态氢标志，按照航行日志的记录，Z-615潜艇除了柴油发动机，还安装了正在实验阶段的厌氧装置，用来为水下续航任务提供燃料，为了安全起见，需要安排独立的舱室存放，但由于储存罐设计并不完善，具有随时爆炸的可能性，所以又被称为“打火机“，看罐体仪表上的显示，这几罐液态氢还都是满的。应该没有泄露，否则提着电石灯进来，此时哪里还有命在，想到这里也不禁后怕。

司马灰得知情况，同样是暗中叫苦，他让罗大舌头顶住舱门，然后追问胜香邻：“这些爬进潜艇里的伏尸，怎么会与被枪毙的土贼有关，他到底在隐瞒什么事实？”

第九话　退化

胜香邻说：“最初我看不懂615航行日志的后半部分，但我现在想通了，Z-615的艇员都成了被这座岛控制的怪物。”

司马灰摇头道：“这我就更不明白了，岛怎么会让Z-615上的艇员变成怪物？”

胜香邻心中焦灼，想尽快向司马灰说明经过，可这件事并非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想了想只能先从途中听说的传闻开始，因为众人对此只是道听途说，毕竟传了多年真伪难辨，于是问在林场插队多年的“二学生”，炊事员讲的怪事是否属实。

“二学生”说这是确有其事的，不仅是几个林场子，山里人基本上都知道，不过发生这件事的时候“二学生”还没到林场插队，也只是耳闻，并不曾亲见，大致与司马灰等人听说的情况一样。这大神农架原始森林野兽多而人烟少，诸如野人水怪之类的传说很多，人为的事件却非常有限，何况深山老林里岁月漫长，因此这个土贼被捕枪毙，在当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言奇言怪必谈之事，它怪就怪在不合常理，奇就奇在没有逻辑，让人们根本琢磨不透，谁也不知道那土贼心里怎么想的，所以时隔多年，还会经常有人提及。

高思扬表示自己也听民兵讲过这件怪事，有人说那土贼是个潜伏的特务，用死孩子的人皮包着一部电台，他发现行踪暴露，便将电台投入江中毁灭证据，至死不肯承认是为了保全同党，还有人说土贼是在山里被阴魂附体了，但这些猜测更加荒唐，也都站不住脚。

罗大舌头说：“这就是个谣言，平时很寻常的一件事，传得多了也能越变越邪乎，或许压根儿就没发生过。”

胜香邻说：“如果此事的确属实，便只有一种合理解释，那就是土贼把自己做过的事彻底忘了。”

众人尽皆愕然：“忘了……这是说忘就能忘的吗？”

胜香邻说北纬30度线蕴藏着许多带有磁性的矿层，以往在这些地区参加过地质勘探和矿井作业的人员，也有人出现过记忆力逐渐缺失的状况，那是受矿物辐射致使Tau蛋白在脑内聚集的症状，记忆链条缺失的部分没有规律，我看Z-615艇长记录在航行日志后面的内容十分混乱，尽是些互不相关的内容，就像林场里传言的这件事情，逻辑奇怪得让人无法理解，所以我想当年那个土贼，很可能进入过存在磁层的洞穴，后来发生的事大概都是记忆链缺失造成的，也许土贼除了盗取青铜器，还出于某种原因下手害死过一个小孩，将尸体藏在了包里，但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中间做过什么了，至于具体经过现在也无法追究，我只是受到这个传闻的启发，才推测出Z-615潜艇的遭遇。

司马灰说：“土贼的事或许如你所言，但照你的推测，倘若北纬30度怪圈同样会给人造成记忆缺失的影响，那些艇员就算把脑子里的事都忘光了，他们最多变成痴傻，又怎么会成为恶鬼般的怪物？”

胜香邻说：“因为Z-615上的幸存者退化了，它们已经变成了这座岛的寄生虫。”

众人相顾失色，高思扬问道：“这是不是属于一种返祖现象？”

罗大舌头插话说：“且慢，人好像是从猿变来的，真要返祖退化也该变成猿，我可不知道猿类会长鳃。”

“二学生”解释道：“海里的生物被陆地上的东西吸引，产生了突变，才演化成了两栖类，再转变为爬虫类，而古猿又是由爬虫类逐渐进化而成的。”

罗大舌头道：“不难啊，这猿类既然能进化成人，为什么世上至今还有猿猴？”

“二学生”说：“这个…好像是古猿分支众多，但只有其中一支具备慧根的古猿，最终得以进化。”

司马灰仍有许多不解之处，就让胜香邻再具体说一说，如果Z-615的艇员迅速退化了，那么咱们这伙人此时置身北纬30度线怪圈，是不是也将面临同样可怕的结果？

胜香邻说某些地底岩脉中，存在天然放射性元素或磁场，短时间接触有可能会对人脑产生影响，比如记忆缺失行为异常，类似西方所说的阿尔兹海默综合症，据苏军Z-615潜艇侦测，这座地底的阴山实际上是块大磁石，依前事来看，如果长期停留接触，便会出现急剧退化，最后变成丧夫了人心的怪物，和恶鬼没什么分别，并且永远被阴山束缚在此。迷航于北纬30度线下的Z-615潜艇乘员，至少在这水体中持续漂浮航行了许多个昼夜，Z-615潜艇刚被这座岛吸住的时候还没有任何异常，但此后的航行日志就逐渐开始混乱了，艇长好像发现了这个秘密，可为时已晚。古楚传说中阴山甘后尽是万劫不复的阴魂恶鬼，其原形也许正是这些退化了的怪物，它们大概都是由夏商周乃至春秋战国时期，无数被扔进山里献祭的奴隶和俘虏所变，倘若Z-615潜艇上的幸存者没被这些恶鬼吃光，剩下来的人也都己变成阴山之鬼了。咱们这支地下探险队孤立无援，当然也逃不脱这种垂噩运。

众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一想到这种结果，也不免怕上心来。

司马灰问胜香邻：“现在还剩下多少时间？”

胜香邻表示无法准确推测，不过从Z-615航行日志上的记录判断，估计最迟在一两天之内，就要有人开始出现记忆缺失的现象了。

司马灰凭生物钟估算，从发现Z-615潜艇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三四个小时了，如果阴山上确实有“天匦“存在，探险队或许还有时间找到“通道”，逃离北纬30度这个死亡的怪圈。

高思扬说：“如今Z-615潜艇残骸里已不知爬进来了多少恶鬼，咱们连这道舱门都出不去了。”

“二学生”喘着粗气说：“我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了，这个辅助隔舱内的空气好像已经不多了。”

罗大舌头也觉憋闷，出主意说：“不是找到潜艇里使用的氧烛了吗？我看点燃氧烛还能多坚持几个小时，趁这功夫赶紧想办法。”

“二学生”连忙说：“别忘了这舱室是个打火机，谁敢在装满液态氢罐子附近用火？那我宁愿自己打开舱门被鬼吃掉。”

司马灰知道“氢弹”是种战略武器，能够制造出上千万吨级TNT当量的爆炸，还具有严重的放射性污染，因此也称“脏弹”。这艘装备着液态氢辅助燃料的Z-615潜艇，岂不正是一颗威力恐怖的“脏弹”？如果它在地底下发生爆炸，别说Z-615的残骸，估计整座阴山都得被炸到地表上去，甚至北纬30度线之下的怪圈也要从中断裂。此时见这辅助舱内近乎封闭，剩余的氧气支撑不了多久，但在此使用氧烛或枪支，都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胜香邻说：“不至于有那么严重，因为作为燃料舱的液态氢，和武器级的氢弹完全是两个概念，但它的爆炸威力也足以将Z-615炸毁。”

司马灰寻思前舱肯定回不去，留下来很快便会活活憋死，也只能继续往后舱去了，可万一后边的舱室同样密不透风，那就真被闷成“人肉罐头”了。

他心里打着鼓摸过去转动轮盘，缓援打开了后部舱门，所幸后舱冷嗖嗖的能感觉到空气流通。

胜香邻参照图纸，指明潜艇后部除了一处隔舱，依次还有“主电机”和“辅助电机室”，通过辅助电机室的作业井上去，既是与甲板连接的封闭舱盖，从舱体内侧应当可以打开这个铁盖。

众人见通道里一片寂静，看来这些阴山之鬼，多是经底层淡水舱爬进潜艇内部的，听动静此刻还没有绕到后舱，正可趁机脱身，等被它们发觉再想走可就难了。当下不敢耽搁，蹑手蹑脚穿过辅助电机室，司马灰推开舱盖向外窥探，借着雨雾中不时掠过的闪电，远处黑黢黢的巨大山体依稀可辨。

这时胜香邻压低声音对司马灰说：“那些怪物的感觉非常敏锐，咱们躲在Z-615潜艇里还有舱室作为依托，可一旦到了木筏子上随着洪波漂浮向前，必然会被它们察觉，这水面上没遮没拦，到时该如何抵挡？”

司马灰一听胜香邻的话就顿时警醒起来，有道是“一招不慎，乾坤难回”。此时的处境让司马灰想起当年他刚到缅甸，跟随游击队穿过一片茂密的丛林，前方遇到一条齐胸深浅的大河，河面非常开阔，众人正准备涉水渡河的时候，忽然发现丛林里有大批敌军追了上来。当时指挥员见前有河水后有追兵，而且众寡悬殊，便命令游击队强行渡河，争取尽快到对岸占据有利地形，却没想到部队涉水的速度，要比在丛林里行军缓慢得多，敌军在身后出现的时候，游击队才刚到河心，结果都成了活靶子，活着上到河对岸的十个里还剩不到一个，血水几乎把整条河流都染红了。后来司马灰经验多了，才明白那场渡河遭遇战必须牺牲掉几个人，让他们借助丛林的复杂地形留下阻击敌人，掩护主力部队安全渡河，这叫做“丢卒保车”。

其余几人稍一寻思，也均是毛骨作噤，如今在行动速度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乘着木筏渡过水体接近阴山，恐怕会在途中就被那些怪物追上，若平地遭遇还能凭借武器勉强应对，而被拽到深不可测的水里，却是半点挣扎反抗的余地也没有了，况且没有水和食物，即使困守在Z-615的船室内，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

司马灰吩咐胜香邻留在舱盖处监视外边的动静，随即狠下心来对其余三人说：“没什么办法可想了，唯有引爆装满液态氢的罐体，即使没把潜艇附近的怪物都炸死，爆炸产生的巨响和火光，也会把它们吓得四处躲藏，这是探险队活着接近阴山地脉的唯一机会。”

地底水体中洪波万里，Z-615艇被吸在大磁山的边缘，现在留下一个人引爆Z-615里装载的液态氢燃料罐，其余四人才有机会脱身，众人深知接触这地底大磁山的时间越久，便越有可能被它困住万劫难复，必须在“退化”迹象出现之前，找到逃离北纬30度怪圈的途径，片刻不容耽搁，司马灰说的计划虽然可行，但谁留下谁就是个死，应该让谁留下呢？

第六卷　黄金山脉与水晶丛林

第一话　不死之泉

第二话　洞比山大

第三话　乘虚不坠

第四话　大海波痕

第五话　重复经过

第六话　化石走廊

第七话　深渊通道

第八话　禹王古碑

第九话　地下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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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不死之泉

罗大舌头见司马灰刀子般的目光落在高思扬身上，以为是确定了人选，忙说：“亏你想得出来，竟让个女的替咱们送死？那就算侥幸逃得性命，将来也没脸见人了。我看与其这样，倒不如让二学生压后。”

“二学生”惊慌失措：“这事太突然了，我……我……我思想上没有任何准备……还需要点时间……考虑考虑……”

罗大舌头说：“还考虑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别犹犹豫豫的，咱活就活个痛快，死也死个壮烈，要劫劫皇杠，要玩玩娘娘，所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辈子匆匆忙忙稀里糊涂的说过去就过去了，想有点意义多难啊？你现在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够因公牺牲永垂不朽，还可以永远活在全体人民心中，这么光荣的好事上哪找去？”

高思扬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含泪直视着司马灰问道：“你凭什么决定别人是死是活？”

此刻身在险地，谁都不敢大声讲话，司马灰也只好尽量压低声说：“罗大舌头净他妈的打岔，我可没说让谁去引爆液态氢燃料罐，你的背包里是不是还有电石？”

高思扬恍然醒悟，“电石灯”使用化学照明光源，构造简易坚固，电石遇水就会立即燃烧，放出烁亮的白色火光，遇到氧气不足便会暗淡发蓝，尤其适用于矿井隧道作业，是探险队在地底行动的必备之物。

存放电石的盒子必是密封防潮，否则有水渗进来可就引火烧身了。通讯组加入行动之后，“电石灯”一直由高思扬使用，备用的电石盒子也都放在她的背包里。探险队虽然没有雷管导火索之类的延时引爆器材，但打开潜艇两侧的平衡水箱，使地下水淹装有液态氢罐体的舱室，就可以利用电石燃烧现象，引爆Z-615潜艇。

众人当即摸回辅助隔舱依计施为，随后钻出潜艇，攀着甲板侧面的舷梯返回木筏，司马灰拔刀砍断绑在垂直舵上的绳索，这段史前古树的躯干被洪流推动，立时向前漂浮，或许是雨雾掩盖了气息和声音，所幸一切顺利，眼看筏子漂过了潜艇尾部的螺旋桨，突然有道闪电经空，就见潜艇漆黑的外壳上有十数个白色物体，正在向下快速爬行。

司马灰等人惊呼一声不好，抄起步枪拼命拨水，其实木筏在滚滚洪波中漂动的速度已是极快，转瞬间便向前驶出几十米远，距离阴山地脉已经不远，但也在同时察觉到水里和远处山体间都有伏尸迫近。众人知道仅凭手中枪支根本压制不住，均盼Z-615潜艇尽快爆炸，以便趁机脱身，可迟迟不见动静。

这时罗大舌头猛地一拍自己脑袋。叫道：“搞砸了，刚才我好象没把电石防水的密封盒子打开，电石接触不到水根本不会燃烧，这摩非定律太狠了，你说它怎么总跟我过不去呢？”

司马灰一听鼻子差点没气歪了，骂道：“别扯那些不咸不淡的，我看真是该对你采取永久性人道主义措施了。”

这二人嘴上争执，手里的枪支都已是弹药上膛，只等那些阴山恶鬼接近，便豁出命去拼个够本，但筏子持续不断的向前漂浮，周围再也没有任何异动。

众人心下莫可名状，附近的行尸走肉怎么踪迹全无？相传桃木能辟邪镇煞，难道是乘以渡海的古树气味将它们驱退了？可这史前树种虽然罕见，但除了质地紧密，也没见有什么稀奇之处，又寻思是否是被别的东西吓走了？

不知不觉间木筏已触到岩石搁浅，五个人满腹疑惑，一时不敢冒进，就见面前的山体齐整壮阔有如城郭，显露出来的部分呈“凸”字形，它似乎是一块单体不可分割的庞大岩盘，兀突地沉眠在这空寂无物的水体中，表层多为苣苔覆盖，显得阴郁荒凉，受时间和环境侵蚀形成的裂痕，就像无数条沟壑深谷，高处云缠雾绕，难窥全貌，众人为其气势所慑，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

司马灰用手触摸苍纹密布的岩层表面，发觉质地和色泽都近窑砖，心想：“此地就是巫楚传说中的阴山了？中国古代有过仙山在海上漂浮的记载，西方则传说地下有泉，饮之能得不死，厌世则升天，但没人知道传说中的泉水在哪。看地底洪泉极深、阴山伏尸，想见那些古老得近乎神话的传说毕竟有些来历，其本质相同，只是表象各异。”他见跟在身旁的“二学生”脸色怪异，就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二学生”似是怕惊动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俩眼直勾勾盯着司马灰手中的步枪，悄声说道：“这地方很不对劲，它让我想起了……”

司马灰心下不以为然：“我他娘的也真是信了你的邪，别在这大惊小怪的，这山体形势虽然险峻古怪，似乎有种很不协调的感觉，可又怎么能同‘1887型扛杆连发枪’扯上关系？”

“二学生”问道：“温彻斯特1887这种枪支何以得名？”

司马灰说：“这谁不知道呢？温彻斯特是著名的美国军火制造商，塔宁夫探险队这种武器设计制造于1887年，利用手柄扛杆式枪机上弹，虽然是使用12号无烟霰弹，但后来我才看出它被加装了膛线，弹丸射击后聚集不散，减小了杀伤面但增强了威力，更能适应狭窄多变的地下环境，也可以算是步枪了，现在看也并不落伍，性能非常可靠。”

“二学生”道：“我这也是听来的事，正是因为这个美国连发武器制公司，生产制造了多款枪支，并得到广泛应用，死在温彻斯特步枪下的亡魂不计数，使得这个家族灾祸不断，其实西方人也迷信，所以就建了一座大宅，后世称之为“温彻斯特鬼屋”，在它的建筑结构中，便有几处用到了位置歪斜扭曲的设计，相传这样“改变带态”的做法，可以困住那些亡魂。”

司马灰等人从未听说过此事，都感到无法相信，这世上胡编乱造之事甚多，却少不得依经旁注有个边际，难道西方人也懂得按照风水秘术布置阴阳窟宅？司马灰不再理会“二学生”，当即招呼众人举步向前，寻着平缓处蜿蜒上行。

“二学生”走在队伍里还坚持声称此事绝非捏造，据说温彻斯特通过连发武器公司制造贩卖枪支，攫取了丰厚利润，但家族成员一个接一个的非正常死亡，最后只剩下老温彻斯特的妹妹莎拉继承了大笔遗产，但子女和丈夫相继离世，使莎拉变成了一个空守着金山的寡妇。某天她乘马车外出，因意外轧死了一只黑猫。从那开始，莎拉夫人经常能通过镜子，看到那只黑猫蹲在自己身后，可当她迅速转头察看，却又空无一物，到了夜里更是噩梦不断，闭上眼就会感到阴风阵阵，围着床铺打转。

莎拉并不信教，无奈之下只好求助一位巫师，希望借助巫术驱魔。巫师占卜出温彻斯特家族的气数将尽，那些惨死枪下的亡魂迟早要找上门来讨还血债，现在发生的这些可惊可怖之事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灾厄将紧随其后。如今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散尽巨额遗产，因为这笔钱都是拿人命换来的，是一笔受到诅咒的财产，谁得到它谁就会同时得到厄运。另一个选择是对抗命运，当然这是一条永远回不了头的不归之路。

莎拉是失女丧夫的孤家寡人，亲朋好友基本上都死绝了，但她性格坚韧，也不愿放弃奢华的生活，考虑到最后决定选择第二条路，用这笔受到诅咒的财产保护自己。

按照巫师的指点，若是想继续活下去，必须迁往西海岸，建造一幢全新的房屋居住在里面，但这座房屋却永远不能竣工，要持续进行施工和装修，什么时候施工停止了，那一天就将是莎拉的死期。

著名的“温彻斯特鬼屋”便从此诞生了，整幢房屋在38年之内没有停过工，几百个房间今天造了明天拆，屋内到处都是暗道和密室，她想利用迷宫般的布局与亡魂周旋，所以没有常规意思上的蓝图，结构穷尽怪异之能，楼梯的尽头也许是堵墙，打开窗子则是台阶，诺大个房屋里没有一面镜子。

莎拉为这处大宅花费的金额几乎是天文数字，直至与世长辞，后来“温彻斯特鬼屋”变成了当地文物，还被设为博物馆供人参观游览，但该幢房屋的正门不仅位置偏斜，而且上百年来从没开启过，就连美国总统前来参观，都不敢从正门进去。可能认为阴魂凶灵无法通过这种门户，活人进出也属不祥。这就诸如一方之民，约定俗成都不作某些事，都不说某些话，所谓“禁忌”的便是。

众人听“二学生”言之凿凿，好像还是有些根据的，这位继承巨额财产的孀妇，其所思所行实是让人难以理解，可见世相百态，无奇不有。而“二学生”则是想告诉大伙这阴山形势古怪，也不符合自然界正常之态，所以那些魂死魄存的行尸走肉都在周围潜伏，不敢接近山体，探险队才得以脱身。

说着话已行至山根底部，先前借着闪电看到座漆黑模糊的山体，从中部陡然拔起，也就是从侧面看“凸”字形上方的部分，此时走到跟前发现其实是个奇大无比的洞窟，它大得与这山体不成比例，就像把整座山峰挖去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便是这洞口轮廓。

众人心中惊奇，停下脚步用矿灯四处照视，只见洞外地裂处枯骨累累，看上去多为许多年前死掉的阴山之鬼所留，因此觉得“二学生”的推测并不准确，那些退化之物显然是历代蛰伏在地下水体和岩洞深处，在正常情况下，生人到此必然遭受袭击，如今却出现了一个“有违常理”的情况，司马灰预感到在这反常迹象的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大的凶险。

第二话　洞比山大

相物古术有言：“阴阳不可测者谓之鬼，玄深不可知者谓之神。”司马灰等人在阴山里发现的这个大洞，也正应着此言。

胜香邻从未见过这种地质地貌，她向深处观察了一阵，只觉越看越深，难测其际，对其余几人说道：“你们瞧，这山体内部好像都是空的。”

高思扬骇然说：“大神农架原始森林里奇洞异穴所在皆有，却也没见过这么古怪可怖的山洞。”

“二学生”点头道：“阴峪海下存在的洞窟规模比这里大得多，可形势如此怪异的好像还真没有，而且这种不协调的恐怖感还很难形容……”

罗大舌头说：“这有什么不好形容的，凡事都有个比例，好比你的脑袋是座山，眼晴、鼻子、嘴和耳朵是山洞，别管脖子以下怎么样，即便脑壳里面全是空的也并不奇怪。可你想想，如果一张嘴占了整个脑袋的三分之二，那就未免太吓人了。”

“二学生”听罗大舌头打的比方虽然诡异，却也非常恰当，最准确直观的概括这里就是“洞比山大”。

司马灰此前推测古楚传说中的阴山，有可能是地底岩脉脱落形成，在水体中绕着北纬30度怪圈缓缓漂浮，它若只是深山空洞倒不足为奇，但这无根之山内部中空，实是出乎意料之外。由于周围环境漆黑，无法看清地貌形势，司马灰也不知道所谓的“天匦”是否真在此处，相传这东西从亘古已有，乃是度量天地之物，能够自行自动，或许类似轩辕黄帝利用地底磁山之理所造的“指南车”，其中还有仅深藏在地层最深处的黄金水晶，楚幽王盒子中的“遗骸”即是从此得来。而“天匦”也是进入深渊的通道，这条通道的尽头，即存在着考古队幸存者想要寻求的谜底。如今逆水行舟回头难，众人到此已无任何顾虑迟疑，虽一时想不透这阴山洞穴里有些什么，想来这山下无根，洞中纵然深广难测，也总不至于是个无底之窟。

司马灰打定了主意，就让“二学生”把背包里剩余的氧烛、火把、弹药，都取出来分给众人携带。

“二学生”一边分发物品，一边愁容满面地告诉司马灰：“步枪弹药还有不少，火把和信号烛却是用一根少一根了，电池电石一类的照明能源也所剩有限，如果不节约使用，恐怕支撑不了几天了……”

罗大舌头说：“咱的干粮罐头可是一点也不剩了，估计等不到摸黑就都饿趴下了。”

司马灰说：“要是短时间内找不到离开北纬30度怪圈的通道，大伙全得变成阴山里的行尸走肉了，所以其余的事别多考虑，先撑得过今天再说。”说罢拿笔在手背上写了几行字，用来提醒自已：“一旦开始出现记忆缺失的迹象，千万别忘了给自己脑袋上来一枪。”随即抖擞精神，准备进去探明情况，可他刚走出几步，却忽然闻到背后有股尸臭，这种气息在大神农架阴峪海多次出现过，好像是那个采药哨鹿的土贼。

司马灰动念到此，心头猛地一紧：“难道是那个练过僵尸功的老蛇？”

在“楚载神兽”坠入地底水体之时，司马灰亲眼看到此人被怪鱼吞掉多半截，只剩脑袋和胳膊还露在外边，即使他天赋异凛，服食过千年灵芝，终究没有哨兜天的本事，即便没葬身鱼腹，也绝不可能大难不死，肯定早己变成了一具真正意义上的死尸，但洪波茫茫，浩淼无极，这土贼的尸体怎么会在阴山出现？

司马灰心念一闪之际，迅速转身观看，发现罗大舌头等人都在身后，唯独不见了“二学生”。

众人共同踏过炼狱，经历了一切考验，无时无刻不在死亡线上摸爬滚打，彼此间默契己深，其余三人见司马灰突然转过身来，也都在同时觉察到后方情况有异，立时散开几步，持枪举灯向后照视，只见身后漆黑一团，毫无活人气息。

众人记得二学生”刚刚还在附近，手里拿着手电筒照明，才一眨眼的工夫，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司马灰发觉死人气味离得很近，对同伴打个手势缓步向前，矿灯的光束也跟随推进，赫然在黑暗中照到了“二学生”的脸部，但那惨白的脸上五官扭曲，瞪着两眼嘴部大张，僵住了一动不动，显然是气息已绝，在他身后有另一张湿漉漉的怪脸，形若古猿，面颊上斜带着一条刀口，那刀口像孩子嘴似的往外翻着，里面露出的皮肉，都己腐烂发白了。

众人又惊又骇，来者不是“老蛇”又是何人，他脸上伤口还是被罗大舌头用猎刀所劈，此贼擅别“四气五味”，满身铜筋铁骨的横练硬功，被活埋在坟包子里，尚能用龟息之法偷生，但这时看来，那本是血丝密布的双眼，却黑得有如一对窟窿，身上折断的肋骨，更是有几根从胸前白森森地戳了出来，看样子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哪里还是活人，也许确是死后尸起，破了鱼腹脱身，阴魂不散地尾随而来。

众人即痛惜“二学生”丧命，又惊骇于这士贼尸变，而司马灰感到阴寒之气耸人毛骨，肌肤为之起粟，先前在“楚载神兽”里发生的诡异情形，全都浮现在脑诲之中，当时他不顾禁忌，冒险揭开了楚幽王的铜盒，受到盒中“遗骸”吸引，洞底阴风骤起，同时有浓密的磁云涌出，那应该是古楚壁画中被描绘为“箱中女仙”的鬼怪出现了，落在黑雾里的罗大舌头当场死亡，众人被迫退进“楚载”内部躲避。接下来罗大舌头突然死人还魂，惊得那土贼心虚胆寒逃至洞外，遁入了雾中不知去向。

等双方再次遭遇之时，司马灰看到老蛇嘴里伸出一条黑乎乎的手臂，似乎此人在雾里便已毙命，却被磁云里的妖怪钻进了体内，大概壁画里描绘的那些东西，必须借助死人躯壳才能离开黑雾，它们似乎能将活人瞬间麻痹，变成僵死之态，随即借躯而行，被其附身者就算是彻底死亡了，否则还有希望复苏过来，这是唯一能解释罗大舌头为什么会“野鸡诈尸”的原因了，所以此刻跟着众人来到阴山的行尸，并不是土贼老蛇，而是古楚壁画里屡次出现的“箱中女仙”。

倘若那土贼是个死而不化的僵尸，总归有其形质，倒也容易对付，可巫楚壁画里描绘的鬼怪，却不知究竟是何等异常之物，现在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东西是躲在土贼尸体中浮水至此，想那土贼体质虽然异于常人，可在茫茫洪波中漂浮太久，尸身都被浸的软烂如泥了，所以它还要再找有生者移形换壳，这才跟随着气息和光源来至洞口，“二学生”便是出其不意受制，陷入了肌肉僵死的状态。

这么短一瞬之间，司马灰的种种疑惑和猜测一齐涌上心来，心知要立刻出手，否则等“箱中女仙”脱离土贼尸壳，转而进到僵死的“二学生”体内，到那时就回天乏术了。

此刻其余三人也均是极为骇异，罗大舌头见到那古猿般的怪脸从“二学生”身后浮现，咒骂道：“这些死不绝的土贼！”喝骂声中，举起手中的加拿大双管猎熊枪迎头射击。

司马灰急道：“别用火器，这是楚国壁画里的鬼怪！”

但这声招呼迟了半秒，罗大舌头还是抠下了扳机，只听“砰”地一声轰响，枪火闪动中，也没看清那土贼的尸体如何移动，竟已无声无息地欺近身前，罗大舌头顿觉寒气切肌，全身毛发竖起，还不等叫出声来，便舌头根子发硬，像截木桩子似地摔倒在地。

司马灰看到土贼尸体的脑袋被大口径猎枪轰没了，两手却兀自扑住僵死的罗大舌头，从腔子里冒出一道似是有形有质的黑气，直奔罗大舌头嘴里钻去，也不由得感到全身毛骨耸栗。他擅别物性，虽不清楚巫楚壁画中描绘的“箱中女仙”到底是些什么，但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已看出这东西的本质极阴极寒，却追光逐热，“二学生”所拿的手电筒，是从Z-615潜艇里找到的照明工具，光线亮度高于其余几人安装在“PithHelmet”上的矿灯，所以是“二学生”最先受到攻击，而罗大舌头使用猎熊枪轰击，瞬间产生的光热更大，才引得它放开已经僵如槁木的“二学生”，掉头扑向手持猎枪头顶矿灯的“罗大舌头”。

司马灰眼见情况危急，却无法可想，只得端起“1887型杠杆步枪”射击，先将那“箱中女仙”从罗大舌头身边引开，枪声未落，他就发觉那团附在尸体里的黑雾已挣脱出来，裹着一阵阴风扑面掠过，但并未与自身接触，反倒冲着旁边的胜香邻和高思扬去了。

原来胜香邻见机之快，并不输于司马灰，知道那“箱中女仙”钻到谁的身体里，谁的命就没了，拦住准备使用步枪的高思扬，取出一支“塔宁夫探险队”留下的鱼油火把，打算迎风晃着了抛向远处，谁知那团黑雾来得好快，刚点燃的火把就倏然转为暗淡。

司马灰见状额上青筋直跳，心想眼下能拖一秒是一秒了，立即抢过胜香邻手中的火把，一个箭步飞身蹿出，就觉接触到阴魂般的恶寒之意从后紧随，他满拟借着纵跃之势将火把抛开，然后就地躲避，等缓过这口气来再设法周旋，但满目漆黑，混乱中难辨方位，又用力太过，没拿捏好分寸距离，居然直接跳进了那个深不可测的山洞，身体如同风筝断线石沉大海，“呼“地一声直坠下去。

第三话　乘虚不坠

司马灰虽然没有“飞燕掠空、蜻蜓点水”一类的轻身本领，却也练过绿林中的翻高头，擅长攀爬提纵之术，体内有股透空的浮劲儿，翻墙越脊不在话下，但毕竟不是飞鸟，此刻忽然足底踏空坠落深洞，再想回可回不去了，只听耳侧风声不绝，自知不管这阴山洞穴深浅究竟如何，反正在洞口用照明距离20米左右的矿灯探不到底，过了这个深度，定然骨断筋折有死无生，想到这心中也不禁为之一寒。

这时司马灰的步枪和火把还分别握在手里，那鱼油火把触风不灭，淋雨不熄，下坠当中虚虚晃晃地照到洞壁间遍布苍纹，似乎可以着手，估计凭自己“蝎子倒爬城”的身手能够在壁上挂住，但与洞壁相距三五米远，且向内凹陷，触手难及，他身体处于高速下坠状态，也无从借力横移。

司马灰清楚生死之别，就系于这瞬息之间，只好奋力求生，撒手放开火把，随即将“1887型步枪”向侧面射击，那12号弹药出膛时带来的后坐力，将他身体由上向下坠落之势撞得稍微偏移，使腰腹在空中有力可借，扔下步枪一个筋斗翻向洞壁，指尖摸到岩层起伏的苍纹就紧紧挂住。

他祖传的“蝎子倒爬城”，乃是绿林四绝之首，要学这门功夫，起练时除了肘踵之力，还得凿一根铁钉在城墙上，以手指拈住钉子，全凭指力将身体悬空离地数尺，所以他这身提纵攀爬之术远非常人可及，但死里逃生，前心后背也全是冷汗。

这一口气还没喘匀，忽见身侧洞壁上亮起一大片微光，他还道是自己摔得头昏眼花发错了，再定睛细瞧，发现好像是洞穴内壁有腐磷残留，被摩擦产生的大团鬼火，光雾中隐约有个女子身形，四肢又细又长，却看不清头面手足。

司马灰惊骇失色，巫楚壁画中的鬼怪果然是些阴魂，当年洪荒泛滥，禹王导河治水，茫茫禹迹探至四极，又在涂山铸鼎象物，遍刻世间魑魅魍魉之形，这是使人们事先了解这些怪物，以免受其侵害，那禹王鼎山海图志保罗万像，连大神农架阴峪海下的史前孑遗生物都涵盖在内，却为何没有存在于磁雾里的“箱中女仙”？而古楚国壁画中记载的形态，却是极尽神秘诡异之能，外边的箱子也许是死尸，暗指它能借尸而行？可又似是而非，另外这东西吞噬光热，被人看到本体的机会，几乎没有。

司马灰稍稍这么一怔，那阴魂已攀着洞壁迫近过来，此时看得更加清楚，心里也是愈发吃惊，只见这东西犹如一缕黑雾，似是有形而无质，四肢触到壁上带出一团磷光，冷飕飕的阴风透入肌骨，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才回过神来，骂声：“入娘贼！”急忙施展蝎子爬，倒攀着岩纹躲闪，怎奈那洞壁异常险陡，矿灯在漆黑的洞穴里的作用也极为有限，想逃却已不及，只觉自身被一股怪力揪住，再也挣脱不开。

司马灰知道若被那阴魂接触，瞬间就会僵如枯木，随后只有任其摆布的份了，此刻感到身后一紧，心里不禁发慌，脚底下打滑，险些又从壁上掉落，但随即发现手脚依然入股，借着壁上鬼火回头一看，原来那团黑雾般的阴魂伸出长臂攫人，刚好抓住他的背包。

司马灰暗道：“祖师爷保佑！”急忙脱开背包带子，顺着陡壁攀向洞底，同时心中猛一转念，自付掉在漆黑的洞穴内部，即便使尽浑身解数，也绝难摆脱雾中阴魂纠缠，这东西吞光吸热难窥其形，毫无反手应对的余地，只有先趁洞壁鬼火看清这“箱中女仙”的真身，才知道是否有破绽可寻。

如今恰是生死关头，这机会稍纵即逝，岂容多想，司马灰也是胆大包天，敢于以身涉险，当即横下心来关掉矿灯，他虽不懂土贼那龟吸吐纳的行尸之法，但清楚人之呼吸为生者之气，一呼百脉皆开，一吸则百脉皆合，于是深吸一口气，伏在壁上再也不动，眼看那道磷光裹着一团黑气自上而下，瞬间已到身侧，果真变得迟缓起来。

司马灰全身毛发森竖，大着胆子望过去，只见面前有层薄如蝉翼的的透明胶质悬浮在洞壁上，磷光下能看到自身的投影赫然就在其中，而这层透明物形状如伞如箱，有个黑蒙蒙似人非人的东西裹在里面，形状就像个身姿诡异的女子，每条肢体都分为数十条更细的刺丝。

司马灰心中一凛，此物有些像是深水中的“幽灵水母”，或是某种“箱形女仙水母”。禹王鼎山海图中涉及了许多可惊可骇的奇异之物，也并非没有这东西的相关记载，但司马灰存了先入为主之见，只注意察看自大神农架阴峪海之下的图案，没考虑到怪圈周围的情况，而那古鼎年代久远，图形古奥，与巫楚壁画上描绘的“箱中女仙”相去甚远，在禹王鼎里的记载也非常少，大意是“古称浮蚷，乘虚不坠，触实不滞，千变万化，不可穷极”，单从鼎身上铸刻的夏朝古篆上几乎没法理解。司马灰通过这几番接触，终于看出它的内脏近似女子人形，裹在一层可以收缩的透明胶质中，带有无数条可瞬间致人僵化的毒丝触手，体内也没有脊椎，也可以承受磁雾中的巨大压力，甚至能够在雾中移动城邑，但离开磁雾可能难以生存太久，因此要借助土贼的尸体才能浮水而至。

司马灰脑子里一连闪过三五个念头，却想不出任何应对之策，倘若稍做接触，就会立刻被这鬼怪般的东西刺丝缠住，眨眼间全身僵硬，连眼珠子都不能转了，想见此物毒性迅猛，几秒钟之内就奈散布全身。

司马灰见“浮蚷”附在洞壁上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估计闭气之法并不完全管用，想到会被这个内脏像女鬼似的怪物从嘴里爬进体内，心中更是发毛，也自沉不住气了，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当即向着漆黑的洞底直溜下去。谁知那“浮蚷”来势奇快，他刚刚下落，就觉身上一阵颤栗，竟已被毒丝刺进了体内。

司马灰猜测这个近似“箱形女仙水母”的阴魂，只适应地雾里的环境，一旦从雾中脱离，就必须寻找血肉之躯维持生存状态，而且要不断重复这一过程，此时紧贴着洞壁落下，不重复这一过程，此时紧贴着洞壁落下，不料身上却已被“浮蚷”体内下垂的刺丝裹住，霎时间万念如灰。

而司马灰正呈下坠之势，那“浮蚷“幽灵般的内脏受其带动，也跟着从壁上脱落，近乎透明的箱形薄膜向后翕张开来，内脏都被扯到了他的身前，使得坠落之势略为延缓。

从被刺丝接触，再到躯体僵硬失去意识，其中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就在这瞬息之间，司马灰实不甘心就死，他心念动如闪电，趁着左手还未麻木，摸出怀中的氧烛咬掉拉环，对准那团黑雾般的腔肠按去，但没等胳膊没伸展开来，左臂便已失去了知觉。

那氧烛本是众人准备探洞之时，防备遇到封闭狭窄空间出现缺氧状况，其结构就是一个铝罐，底部有一层药物，扯掉拉环就会燃烧，提供少量氧气，它在司马灰手中“哗”地一下着了起来。那“浮蚷”受到光热吸引，立刻伸出腔体攫住氧烛。岂料氧烛罐子口径狭小，那黑雾般的腔肠向内一钻，烛火顿时熄灭，罐内形成了真空状态，反倒将它的内脏紧紧吸住，“箱中女仙”和幽灵水母一样没有脊椎，体形可大可小，缩成一团便可从人口中钻入，却终究是有质之物，腔肠顶端捏起来足有一个拳头大小，最是敏锐不过，这时被铝罐吸住就以触手挣脱，但它体内仅具一层细膜，只听“啪”地一声轻响，竟将内脏覆膜撕破，顿时流出满腔黑水，跟司马灰一同样落在洞穴底部，旋即化为乌有。

司马灰从岩壁间坠落的地方，距离洞底并不太深，又被那“箱中女仙”拖拽，但落在地上仍是摔得不轻，只是身体已僵，变得毫无知觉了，过了许久才渐渐恢复，接连呕了几口黑水，神情恍惚不振，就像刚刚死过一次，眼前金圈乱晃，一看其余几人也都到了洞底。

司马灰听众人说及经过，才知道先前掉进洞穴之后，胜香邻唯恐他有什么闪失，随即追了下来，却只见他僵倒在地，也不见那雾中阴魂的去向，而另外两人中毒较轻，陆续醒转过来之后，便跟高思扬一同下来汇合，此刻见司马灰化险为夷，终于把揪着的心放下了。

罗大舌头问司马灰：“巫楚壁画里的小娘们儿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把她给收拾了？”

司马灰活动活动麻木的手脚，只觉身上奇疼彻骨，忍不住嘬着牙花子吸了口气，脑袋里却仍然发空，竭尽全力回想最后几秒钟的情况：“我好像……给它拔了个罐子。”

高思扬说：“你刚才躺在这里挺尸，可都把我们急坏了，怎么还有心思胡言乱语？”

司马灰脑中发懵，过了一阵神智恢复，才把自己知道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众人听罢并无释然之感，虽然终于弄清楚了“楚幽王盒子”以及“楚载神兽”附近出现的异象，可解开的谜团也使余下的谜团更加突出，想不透让土贼把“遗骸”转移的人是谁，“天匦”是否真的存在？这个大得出奇的山洞又是什么地方？

第四话　大海波痕

司马灰平生所历之奇，以“占婆王匹敌神佛的运气、罗布泊极渊沙海中的时间匣子、北纬30度水体怪圈”为最，想来世上诡秘古怪之事莫过于此了，却总都有些线索可寻，唯独涉及到“绿色坟墓”，就完全找不出任何头绪，一直纠结在“死循环”里越陷越深。他仅知道“绿色坟墓”妄图掌握深渊里存在的秘密，如今全部的希望，只悬于这最后一条渺茫的线索，那就是抢先在阴山里找到“通道”。

他自打掉进山洞之后，借着岩壁上的鬼火，看到了“箱中女仙”的真身，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使用氧烛将至其于死地，随即失去了知觉，而罗大舌头等人则是刚下来不久，谁都没顾得上观察周围地形。

此刻胜香邻点起了火把照明，司马灰趁亮在洞底找回了背包和枪支，但发现“1887型杠杆步枪”摔坏不能使用了。胜香邻见状便将自己的“1887型步枪”交给司马灰，她则向罗大舌头要了那柄瓦尔特P38手枪防身。

当前面临的危机，就如高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会落下，司马灰能感觉到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当然是不敢懈怠，立刻将步枪背到身上，忍着疼举目四顾，这里的洞壁含有磷化物，不时冒出鬼火，在相物之术中称作“阴烛”，显然是死的人多，尸气凝聚而成，离远了就看不清楚，照明还是主要依靠矿灯和火把。

众人眼见洞穴规模宏伟，火把虽然明亮，也只能照及一隅，估计深浅只相当于洞口直径的一半，底下也没有洞口那般宽阔，周围古壁削立，齐整异常，岩壁上全是一层接一层的苍纹皱褶，每层都有半米多高，轮廓清晰，宛似波涛汹涌的大海。

司马灰记得有种上古地层痕迹，被称为“大海波痕”，他以前在宋地球的书里看过这类插图，此刻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也不禁惊异于天地造化之雄奇，人工画卷又岂能摹其万一，但洞中空空如也，与先前的推测完全不同。

高思扬不明白“天匦”为何物，她问司马灰：“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司马灰说人生在世都是匆匆过客，肉身凡胎难免一死，相传人死之后，形灭神存，只有一缕幽魂不散，还可重入轮回，也有不少人生前坏事做尽，要被打到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所以阴山就是关着这些恶鬼冤魂的地方，据说这座阴山里有个圆盘形的物体，亘古已有，关于它的相关记载也不算少，却都是稀奇古怪，根本让人无法理解，在没看到实物之前，我也是丝毫琢磨不透。

高思扬又问：“可这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咱们会不会找错地方了？”

司马灰说：“这座漂浮在北纬30度怪圈里的磁山，肯定就是阴山了，因为它与巫楚壁画里的记载完全吻合，但现在距离这么近，磁山为什么没有将猎刀步枪吸住，以及古人在山里发现遗骸的具体地点，还都不得而知……”

这时众人已翻过一道接一道的地层波痕，摸索到了对面一侧的岩壁附近，就听洞口传来些细微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攀壁而下。

司马灰等人立即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听了几秒，不由得相顾变色：“是这阴山里的行尸走肉！”

众人原本还感到奇怪，为什么一直没受到“伏尸”攻击，想见它们多在距离水体较近的地方，以便掠食求生，先前可能惧怕“箱中女仙”，才纷纷躲避藏匿，此时却嗅到了生者气息，就跟着爬进洞来。

众人心下雪亮，这些魂死魄生的“伏尸”凶狠残忍，行动极为快速，加上洞穴里漆黑无比，倘若是成群结队的扑过来，凭这几条步枪恐怕无从抗衡，他看到火把照耀下，岩壁底下有三个形状很规则，城门大小的窟窿，立刻拔足奔去。

“二学生”两条腿发软，稍慢了几步，就觉身后有“咕咕哝哝”吞咽口水之声，心里更是发慌，想着干万不能回头，还是忍不住后看了一眼，当时阴烛忽明忽暗，就见一张带着淤斑的灰白大脸近在咫尺，顿时惊骇欲死，腿底下更不听使唤了，被那“伏尸”一把揪倒在地。他见“伏尸”张开血盆大口咬了下来，不禁吓得高声惨叫。

谁知那“伏尸“嘴部越张越大，转瞬间竟张成了一百八十度，下巴像块破帘子似的垂到了胸前，鲜血决堤一样从嘴里涌了出来，流得“二学生”满身满脸都是，他瞪目结舌，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木雕泥塑般躺在地上呆呆发愣。

原来是罗大舌头发现“二学生”情况不妙，而加拿大双管猎熊枪杀伤面太广，近距离根本不能使用，情急之下直接用手驱住了“伏尸”张开的大嘴，晃臂膀运足力量，暴雷也似断喝一声：“开！”居然“咔嚓”一声，把那“浸死鬼”的上下颌骨从中掰开。

这时另外三人从后跟来，目睹了罗大舌头空手竟有如此蛮力，惊心动魄之余无不叹服，当即拽起地上的“二学生”，从岩壁下的豁口里鱼贯而入。

众人穿过岩壁，举其火把一照，见是个规模相近的洞穴，才知这山体内部是洞中套洞，被岩壁隔成了两间石室，同样齐整得近乎诡异，只不过这间石室顶部封闭，而岩壁底部孔穴贯通，没有东西可以遮拦。

众人不敢停留，举着火把继续往深处走，却见尽头的岩壁下，仍有三个并排的窟窿，竟与刚才穿过的那道岩壁一模一样，但身后“伏尸”跟得太紧，他们来不及再看周围地形，只好硬着头皮埋头钻进去，出去一看还是一间石室，不免更是骇异。

五个人一路深入，也不知穿过了多少道岩壁，而每道岩壁对面都有一间石室，却不见地形有任何变化。

众人越走心里越是发怵，这山洞里古怪已极，天晓得它通着什么地方。如果山体内部的结构是鬼斧神工天然造化，那也不可能是几十间石室都被岩壁隔开，各自的规模形状又都完全相同，更看不出有人力开凿的痕迹，甚至可以完全排除人为的假设，因为这种工程绝不是人力能为，究竟是地形相似？还是始终在两点之间重复经历着同一个事件？

阴山伏尸在身后紧追不舍，只是受地形限制不能一拥而上，众人被形势逼迫，脚下一步放松不得，不停地向穿过一道又一道岩壁，根本顾不上去想什么，却见这山腹中的石室无穷无尽，渐渐两腿酸麻，呼吸变得沉重，心中更是打颤。

“二学生”实在跑不动了，被众人拖死狗般地硬拽着，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其余几人，恐怕跑到死也没用，这个山洞里面实在太诡异了，试想天然山洞的内部结构怎么会完全相同，而且不是一处两处相同，是至少几十个石室都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这地方简直就是迷宫般的“温彻斯特鬼屋”。

罗大舌头也叫道：“打没进来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我看咱多半被这山洞里的阴魂缠住，中了障眼法了，不来点黑狗血是出不去了。”

司马灰闻言心中一动，想起当年在京听过的一件怪事，那是说早年间有个书生，家境贫寒，在京郊一处荒园里苦读，打算赶在大比之时搏个出身光宗耀祖，天底下的读书人大多如此，但想得容易做得难，旧时科举制度的状元进士，都如筛孔筛出来的一般，每科总共能有几人高中？这书生连考了几年都是名落孙山，某夜月明星稀，他独自一人在荒园徘徊，对着月亮吟诗遣怀，忽听墙头有人咯咯发笑，抬头一看原来是个绝色美女，从墙外探头进来看他。自古道：“灯下观男子，月下看美人”。书生一见那美女在月下明艳无方，顿时看得呆了，以为是有哪家小姐暗中仰慕自己才华，特趁月夜前来私奔野合，不禁喜出望外，赶紧整顿衣冠打开园门迎接，谁知来到门外一看，发现那竟是一条米斗粗细的大蛇，在墙下顶着一颗美女的脑袋，听得园门开了，便转过头来冲着他挤眉弄眼，惊得书生三魂不见了七魄，逃回房里反锁了门户，紧接着就听到有人砸门呼唤其名，书生哪里敢开，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就匆匆收拾行李逃回了老家，但此后夜夜入梦，都会回到月下荒园，将前事重新经历一遍，如此反复不断。那书生受不得吓，没多久便病入膏肓，眼瞅着堪堪废命。最后幸得一老叟相救，他授予书生秘诀，在遇梦回荒园便立刻咬破自己食指，就能立刻从重复的噩梦中惊醒过来。这个传说版本甚多，如今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书生一定是被妖物所缠，破了障眼法即可安然无事。二学生所说的“温彻斯特鬼屋”虽然古怪，毕竟是人之所为，而这山洞却是天然生成，说不定其中有“地市”幻布，或是被阴魂纠缠，也甭管遇到的究竟是什么情况了，只要咬破中指，身上感觉到疼痛，便能立刻摆脱。

司马灰动了此念，就告诉众人赶紧自咬手指，否则还得一遍接一遍重复钻过相同的岩壁，随即带头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心想这回可就逃出去了，不料到尽头一看，赫然是道直上直下的岩壁，壁上波痕如海，下面有三个窟窿，早已数不清见过多少遍了。

第五话　重复经过

司马灰听闻以往每遇乱世，便是天垂异象，妖怪屡生，多以邪法惑人，若是你反反复复经历同一件怪事，那多半是有地市现象发生，形成的原因很多，也可能是岩壁里阴气沉积所致。这并非是无稽之谈，湖南长沙黑屋附近荒坟古墓众多，民国那时候的土贼，一到夜里就出来干话，掏开坟包子抠宝，某次三个贼人掏开一个盗洞，挖到深处触到有古砖，那可全是带着画像石的，一看就知道掏着了大墓巨冢。群贼喜出望外，以为要发大财了，连夜埋下火药在墓墙上炸出个窟窿。等到散尽了晦恶之气，就该下去掏行货了，这几个贼本来各有分工，可留下把风的唯恐进去抠宝的私藏贼赃，进去抠宝的也不太放心，害怕自已干着半截活儿被人闷死在里头，经过一番商量之后，三人决定破了规矩一同下去，于是彼此都拿牛筋索子拴了，一个接一个，肚袋顶着脚心钻进了盗洞。谁知就在这条不算太深的盗洞里，三个土贼向前爬到马灯煤油耗尽，洞子里陷入一片漆黑，他们也没摸到先前炸开的墓墙。仨贼发觉情况不妙，知道遇上鬼了，加上做贼心虚，越想越怕，赶紧倒爬着向后退，可后面的入口也没了，这条直进直出的盗洞，居然两端不见首尾。结果这三个土贼连惊带吓，都被活活的困死在了盗洞里，到死也没找到出口。半月后另有群贼发掘古冢，才在盗洞里看到这三具尸体，为首的老贼经验丰富，料知这三个同行撞上了“地市”惨遭横死，当即用草纸燃烟，往洞内倒灌，抽去烟雾之后才敢进入，果然在墓室中找到一只千年狸猫，说是千年，其实也没法计算，反正就是活得年头多了遍体生出白毛的一只老狸，它性喜幽暗，穴入墓中而居，所以古墓里都是它的便溺，能产生一种特殊的气味，形成了所谓的“地市”，这种气息一旦被人吸入脑内，就会导致被它迷住，明明只有几十米深浅的一条洞子，那三个土贼却出来进去一直折腾到死，实际上始终在原位没挪过地方，假如识不破其中关键，来者纵然是心硬胆壮的郎君，十个里也要有九个着了它的道。

这类奇闻异事司马灰听过不少，可无一例外都是发生在很早以前，由于那时候人烟还不怎么稠密，所以在那些荒山野岭间，也许还真有诸如“千年古狸、人首蛇身”的东西存在，而如今就拿大神农架原始森林为例，已被林场子砍秃了多少大山？即使还剩下些人所不知之物，恐怕也不多见了，因此这些怪事在近代就少得多了。

司马灰根据他的既有观念和以往经验，认为自己这伙人是在山洞里撞上了“地市”，虽不知所遇是鬼是怪，可只要咬破食指，身上一疼一惊，也就把这幻惑破了，否则岩壁后的石室重复出现，如何才是了局？

怎知这法子并不管用，石室尽头有三个窟窿的岩壁依然如故，众人疲惫欲死，都跟拉风箱似的呼呼气喘，却犹如置身在一场不停重复的噩梦里，永远不能离开。

司马灰等人愈发惊恐，听在这道岩壁前裹足不前，只听身后风声不善，回头看时发现已有一具“伏尸”，接近了火把照明范围下的光圈，它从由暗到明，灰白色怪脸上那一潭死水般的眼神毫无变化，众人看得身上一阵发冷，赶紧掉转枪口向后射击，但不敢纠缠，一面开枪一面退进了岩壁下的窟窿。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常年翻山越岭，一向惯走长路，但其余几人到此都是筋疲力尽难以支撑了。司马灰心知再向山洞深处逃，到头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必须尽快揭开这阴山古洞之谜，就取出装在“二学生”背包里的龙髓，都点燃了扔到三个窟窿里，用火光暂时挡住源源不绝迫近的“伏尸”。

众人唯恐火势一弱，“伏尸”拥进来无法抵挡，当下咬紧牙关继续往里跑，直看到深处的岩壁，才放慢脚步稍作喘息。

石室规模恢宏，约每百米见方，内部幽深漆黑，司马灰返身观察，还能看到后边洞窟中燃起的火光，但穿过这道岩壁进入下一间石室，就完全瞧不见火光了，在如此深邃宽阔的山洞中，有限的能见度使人五感大幅下降，他心中暗暗叫苦，按着矿灯在岩壁上四处乱照。

高思扬也几乎累脱了力，只觉肺部都要炸裂开来，心口“嗵嗵嗵”跳得好似擂鼓，趁机把双手撑在膝盖上急促的喘着气，她看司马灰举止奇怪，忍不住问道：“你想找什么？”

司马灰说我先前看“二学生”身上全都是血，就顺手抹了一把，在岩壁上按了个血手印做标记，明明是在中间这个窟窿的侧面，可他娘的见鬼了，怎么会消失不见了？

高思扬吃惊地说：“司马灰你发什么神经，这里怎么会有你留在后面的记号？”

司马灰却请楚自己的意图，现在首先要确认究竟遇到了什么状况，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这山洞里的地形处处相似，二是众人在山洞里的行动重复发生。所谓“物有其理”，世间万事万物，都绕不开一个“理”宇，本来第一种可能最为合理，但眼下面临的情况却彻底颠覆了“理”。

如果这座阴山依然完整，它要比现在所能见到的部分高出许多，由于山上露出一个巨大无比的洞口，所以耸立起来的山体仅剩下三分之一，与洞口相通的岩洞，可以标记为“零号石室”，在“零号石室”的岩壁下方，有三个窟窿可以进入山洞的更深处，再将穿过岩壁的空间标记为“一号石室”，它与“一号石室”的区别在于相对封闭，没有连接山外的洞口，而“一号石室”尽头的山壁下同样有三个窟窿，通往更深处的“二号石室”，它和前边一间石室的结构规模，以及轮廓大小完全一致，三号、四号也是如此，深处还有更多一模一样的石室，要是一个个的标记下来，众人此时置身之处，至少在几十号开外了，但有诸多迹象表明，山洞里不可能存在完全相同的地形，那么排除掉第一种“地形相似”的可能，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性了，事实是山洞里只有“一号石室”，众人是在反复不停地穿过一个固定空间，这情形等于是一遍又一遍经历着相同的恐怖梦魇。

司马灰把他想到的情况简略说了，众人均是震惊颤栗，手足无措地怔在当场，不约而同的都想问：“怎么可能发生这种怪事？”

但正如司马灰先前所言，阴山洞窟里的地形，肯定是鬼斧神工天然生就，因为山洞内部的沉积岩层，遍布大海波痕，这种地质波痕的存在，至少有上亿年历史了，山洞里一道道岩壁下的窟窿里，也同样存在波痕，浑然天成，没有任何人力开凿的痕迹，而且这古洞规模宏大，完全是无穷的岁月造化形成，绝非人力可及，但这里有个问题，阴山古洞里无穷无尽的岩室毫无分别，试看普天下万千奇峰异洞，可有两处完全相同的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两个岩室相同，可以解释成是惊人的巧合；三个岩室相同，就只能用奇迹来形容了；而这阴山中无数岩室之间毫无区别，如果再解释成奇迹，恐怕连鬼都不会相信。

然而这都是众人亲眼所见，想必不会看错，身上的疼痛和急促的呼吸，都表明现在的遭遇，既不是司马灰最初猜测的“地市迷魂”，也不是“二学生”说的温彻斯特鬼屋结构怪异，那就只能是在反复经过同一个石室。

高思扬根本理解不了其中缘故，问司马灰：“如果确定咱们经过的地方，都是一号石室，那你为什么没找到自己留下的手印？”

司马灰挠头说：“大概因为咱们是在重复经过，而不是重复发生，山洞里的石室应该是固定不变，而每一次经过它，事件却是重新发生，所以以前留下的痕迹都消失了。”

罗大舌头听罢一拍大腿：“这可麻烦了，要是咱走慢了一步，岂不也都被跟着消失了？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司马灰说：“你留下看看不就清楚了？”

罗大舌头肃然道：“咱还没修炼到那种为了验证真理而献身的崇高境界呢，赶紧撤啊！”说完帮着司马灰动手，拖起喘不过气的“二学生”抬腿就走。

胜香邻刚才喘息了一阵，勉强能开口说话，她一边跟着众人往前走，一边对司马灰说：“你的意思是……咱们在重复经过同一间岩室？”

司马灰点头说：“除此之外应该没有别的合理解释了，也就是我经得多见得广了，这才能猜想出来，更倒霉的是咱们脚底下根本不能停，停下来即便不在石室里消失，也得被追上来的阴山伏尸碎磔了，但咱这伙人都是血肉之躯，体力终究有其极限，这么一直逃下去可不行，得赶在累死之前找到脱困之策。”

胜香邻说：“我觉得应该还有另外的原因，只是咱们一直未能发现。”

这时喘作一团的“二学生”也倒过一口气息，张着大嘴断断续续地插言道：“我……我觉得我发现……发现这个原因了，除了在山洞里一遍接一遍的重复经过……还有个……有个很诡异的情况……”

罗大舌头抬手在“二学生”脑袋上敲了一个爆栗，骂道：“你小子吃了灯芯草了——说得倒挺轻巧，我罗大舌头都没发现，你是怎么发现的？”

“二学生”说：“因为你是……瞪着眼看的，而我……我可是一直……一直在观察，我发现山洞里……还有一个比……比‘重复经过’更诡异的情况……”

罗大舌头瞪眼道：“嗬，我还真没观察出来，你小子浑身上下长了几层胆？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二学生”以为罗大舌头言中所指，是自己先前那句话的后半部分，便应道：“其实我一直以来也都是蛮有胆识的，莫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啊……”话音未落，脑壳上又挨了一记爆栗。

胜香邻听得蹊跷，追问“二学生”道：“刚才你说发现了一些反常迹象，那是什么？”

罗大舌头对胜香邻说：“这小子观察分析能力老丰富了，更丰富的是想象力，看到拉杆式步枪都能想象到闹鬼的屋子，真是有多大脸现多大眼，戴着个比瓶子底还厚的眼镜他能发现什么？”

司马灰在旁听了个满耳，就示意罗大舌头别插嘴，先让“二学生”把话说完，倘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再按谎报军情论处不迟。

“二学生”焦急地说明情况，他个人完全同意司马灰的判断，由于山体内部的岩层中，有存在了上亿年的古老地质痕迹，因此只能先天成形，而不会是后天开凿改动，两边又没有岔路，所以完全可以排除掉“地形相似”和“鬼屋迷途”的假设。众人进了阴山古洞之后，自身感觉虽然是一直往深处前进，但实际上是在重复经过同一个地方。最恐怖的是每次重复经过之后，以前留下的痕迹就都不见了，不仅包括司马灰的手印，还有弹壳和燃料烧灼的痕迹，也全部凭空消失了。

好像除了这山洞石室本身不会改变，只是在里面发生过的一切都会被抹掉，不过众人要照这么理解，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因为这间石室并非恒定不变，它也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石室岩壁下有三个窟窿，“二学生”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经过的时候，这三个窟窿分明是城门般大小，在众人一遍又遍反复穿过岩壁的同时，三个窟窿也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变小了，或者说是石室整体开始缩小，只不过每次的变化非常细微，在如此漆黑深邃的洞穴里凭借火把照明，人的感知和视界不免受到很大限制，故此很难察觉到这种变化。这就好比满满的一碗豆子，你拿出去一颗两颗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等抓出去两把再看，碗中的变化就非常显着了。此刻观察面前这道岩壁下的窟窿，对比先前的印象，便会切实感觉出宽窄与高度都小得多了，只比民宅的房门稍大。石室两边的直线距离，似乎也缩短了很多。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先前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怪事，还要抵挡紧跟在后的“伏尸”，只顾着在山洞里疲于奔命，谁都没留意到这些变化，如今动念一想，又举着火把四下观看，才知道“二学生”所言果是不假——这间石室变小了。

司马灰越想越是惊愕，岩壁上的三个窟窿，迟早会变得无法容人通过。可为什么每一次穿过这间石室，它的大小就会缩减一圈？

第六话　化石走廊

众人觉得脑袋都大了几圈，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想尽快找出一个可行的对策，但也不知是被急行军拖垮了，还是让这山洞里发生的怪事吓住了，一个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半天没人开口。

高思扬见气氛压抑得令人恐惧，就对司马灰说：“你倒是给句话，接下来该怎么办？”

司马灰摇了摇头，转头问“二学生”：“你觉得发生这种怪异现象的根源在哪？”

“二学生”说：“我估计这是一种人类心智永远无法企及的神秘力量……”

司马灰皱眉道：“别跟老子装神弄鬼，你直接说你不知道不就完了吗？”

罗大舌头提议说：“我看往这山洞深处走也不是个事，咱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子，却不如掉头回去，杀开一条血路！”

高思扬道：“这地方太古怪了，只怕回去也找不到洞口，何况大伙体力透支，又没粮食和水，哪还有力气往外逃？”

胜香邻始终凝神思索，这时忽然抬起头说：“我猜出这个山洞里的秘密了。”

“二学生”不敢相信，呆望着胜香邻问道：“你能理解那些人类心智难以企及的秘密？”

胜香邻说：“你将山洞里出现的一切怪异，都归结于鬼神所为，我却觉得是咱们被这个山洞误导了。”

司马灰虽知胜香邻思维清晰缜密，所见所识也远非只会照本宣科的“二学生”可及，探险队在山洞里遇到的状况，一共存在三种可能：首先是天然造化的地形近似；其次是无法解释的鬼神之力；最后则是古人在山里开凿的迷宫。

不过由于岩层表面记录了地质波痕，因此第三种可能性绝对不存在。另外这阴山古洞形成于亿万年前，它内部纵然有无数间相似的石室，又怎会根据深度渐次缩小？所以第一种可能也属渺茫，只有第二种“鬼神作怪”才能解释目前遇到的一切，不过司马灰听胜香邻言下之意，好像是这山洞本身的原因，难道是这万年洞穴中存在什么“幻障物质”？

胜香邻说：“应该是天然造就的地形相似，每一处石室的结构都没区别，只是规模稍有变化，越往里面越是狭窄……”

司马灰奇道：“这可真够邪门的，别说这古老的山洞是天然造化所生，即使是人力开凿，大概也做不到如止……如此‘精密’。”

“二学生”附和道：“是啊，每间隔开的石室都完全相同，从外到内居然还依次缩小，确实只能用‘精密’两个字来形容了。”

胜香邻心知时间紧迫，没办法逐一回答众人提出的疑问，就将火把交给高思扬，拿出笔和本子，先画了一个旋窝形的圆圈，又用笔在旋窝上标了许多横道，她端详了一眼说：“山洞里的地形大致是这样了，螺旋内部有精密的间隔，除了外大里小，结构几乎完全一致，间隔处的窟窿是输气孔，它就像一个……菊石或鹦鹉螺壳的化石。”

司马灰一看本子上的图形，立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阴山洞穴里一间接一间的石室，是一条“化石走廊”。

众人在黑暗中没能察觉出方向偏移，又见地形地貌一成不变，心慌意乱之际不免妄加猜测，如今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余下的事便不言自明——这座内部完全中空的山体，其实是个螺旋形的圆盘，它应当属于某种腕足生物的遗壳，菊石好像没这么大，或许是古鹦鹉螺的一种，其壳体外表为磁质层，内部存在多层间隔，由外向内依次旋转缩小，奇异的分割结构无限接近黄金比例，能够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潜入重泉之下的深渊。

司马灰先前看到古鹦鹉螺的外壳上裹着一层砖化物，估计它是死于喷涌的灼热泥浆，最终才变成了一个空壳化石，在这茫茫水体中沉浮移行。

司马灰想到这心念一动，寻思古楚壁画和禹王鼎上记载的“天匦”，乃是度渊天地之物，它奇纹密布，可以自行自动，外形是个螺旋状的圆盘，显然都与“古鹦鹉螺遗壳”相近，只是没料到会如此巨大，另外这东西早已经死了，再也不可能自行移动。

司马灰将这念头对其余几人一说，众人也都表示认同，据此推测，北纬30度线水体是处在岩石圈下的深泉，只有古鹦鹉螺才能抵达最深处，而楚幽王盒子里的“遗骸”，也存在于这个深渊的底部。

这时高思扬提醒众人：“布置在气孔里的燃料维持不了多少时间，究竟要何去何从必须当机立断。”

司马灰心想不错，就问胜香邻：“古鹦鹉螺遗壳里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胜香邻只见过普通的鹦鹉螺化石，不知与这古种有没有区别，但依常理推测，往深处走的话地形会越变越窄，尽头未必存在出路。

司马灰暗想：“化石洞窟只是个空壳，外壁裹着砖化物，应该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厚，等走到里面最狭窄的隔室中，尝试用大口径猎枪往上轰击，说不定能打个豁口出来。”于是横下心来继续向里走，接连穿过几间石室，岩壁上的气孔变得更窄了，却仍是不见尽头。

罗大舌头在前不住叫苦道：“这么跑下可真是黄皮子拖鸡——越拖越稀，即使精神上不滑坡，肚子里也抗不住了……”话说一半就没了声音。

司马灰等人听罗大舌头忽然住口，心下都觉奇怪，立刻跟进去用火把照视，只见这间石室岩壁环合成圆，绕壁一周都是跪地的石雕鬼俑，身上古纹如画，张口吐舌，形貌诡谲。

众人顾不得仔细观看，先合力将几尊鬼俑推到洞口，堵住了来路，随即坐倒在地大口喘气。

司马灰定下神来举目观望，看这四壁环合成圆的石室已至尽头，此时挤了五个人再加上那些鬼俑，使空间显得十分局促，犹如置身在一口深井的底部。

司马灰担心氧气不足，就让胜香邻将火把压灭，之前众人还留了些电石备用，此刻取出燃起了“电石灯”，白光阴惨烁亮，照的石室一片明亮，但鬼俑的身影投在壁上，更添压抑不祥之感，而那石壁被灯光一照，登时浮现出无数双绿莹莹的怪眼。

第七话　深渊通道

众人见状吃惊不小，立即举起枪来推弹上膛，再定睛一看，才发现壁上雕刻着很多人头，层叠起伏，凹凸错落，脸面大多模糊不清，仅具轮廓，唯有眼窝里镶嵌着绿松石，被“电石灯”照得诡波显现，炯炯若生。

罗大舌头没好气地骂道：“他娘的虚惊一场！”说着话拽出猎刀告诉司马灰：“咱在长途列车上找刘坏水借了些经费，要死在地底下自然作罢，可万一能活着出去，我可不想让被那老家伙整天堵着门催债……”他边说边把绿松石逐个橇下来放入怀中，还喝令“二学生”过来帮忙。

司马灰斥道：“罗大舌头我看你也是个不开眼的民兵土八路，这玩意儿品相平平，再也寻常不过了，你当它是祖母绿呢？”

高思扬对司马灰说：“你们倒在这分起脏来了，果然和土贼没什么两样。”

司马灰说：“那罗大舌头当年有个俄国名，人称‘搂不够不爽斯基’，专业拾茅篮捡废品的。”

罗大舌头一听这话，当场停下手来不干了，同时大发牢骚：“你要不往我这张光辉伟岸的脸上抹黑就得死是不是？咱们先前去罗布泊荒漠的时候，我可听宋地球讲过这绿松石，说是女娟补天都要用它，我就纳闷这么有意义的东西，怎么在你眼里就成破烂了？反正我罗大舌头看东西首先看重它的意义，其次才看价值，没价值还能活，没了意义睡觉都不踏实……”

司马灰既已达到目的，便不再多说什么了，他看壁上浮刻与那些鬼俑，都如上古之形，就问胜香邻这是哪朝哪代所留？云深

胜香邻看了半晌，认为鬼俑身上的纹饰与夏朝龙篆相仿，但是难以分辨来历，更无法解读其中的秘密，她推测那古楚壁画描绘的阴山地脉，形如城阙，是一座地底磁山，周围有很多圆盘形的物体，若果真如此，现在众人进入的古洞，仅是其中之一，阴山边缘不知还有多少此类化石壳子，比众人预想中的大出许多，也许再接近山脉主体，步枪和猎刀之类的铁器就会被它吸去了。

司马灰寻思众人被堵在这古洞尽头的石室中，终究不是办法，别说没有干粮，如果耗费时间过长，脑子里的记忆也该被磁山抹掉了，所以现在不能久留，必须尽快到磁山里看个究竟，设法找到脱身的途径，但剩下的时间恐怕不太够了，更不知能否破壁逃出。

此刻不容迟疑，司马灰跟其余几人商议了几句，正待着手行事，忽听石室黑暗处有人“嘿”了一声，那动静虽然不大，但沙哑生硬，听得众人头皮子发麻，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更是险些从原地跳起：“绿色坟墓！”

司马灰曾在占婆王古城中曾与“绿色坟墓”周旋多时，对这嘶哑僵硬的声音印象极为深刻，却真想不到对方真的就在附近，那么在神农架阴峪海说出暗号的人，果然就是这个“幽灵”了。他立刻打开矿灯，寻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照去。

那恰是一尊鬼俑侧面的阴影，矿灯照过去空无一物，但司马灰等人出生入死，只是为了解开“绿色坟墓”身上的诸多谜团，此时有所发现，岂肯轻易放过，当下持枪上前搜寻。

通讯组的两个人与胜香邻从未接触过“绿色坟墓”，此时看这情形真如见鬼，心里骇异难言，于是不敢作声，都跟在司马灰身后行动。

司马灰仔细察看那满是人头的墙壁，就见被罗大舌头抠掉绿松石的地方，都露出一些窟窿，似乎这石室外部还有夹层，刚才的声音便是从中传来。他摘下矿灯，将脸半贴在岩壁上向里张望，由于漆黑一团，看不到是否有人。

正当司马灰狐疑不定之际，矿灯的光束穿过孔隙，照到个满是尘土的面罩，隐约能辨认出那是苏制套头防化面具，但与他的“鲨鱼鳃式防化呼吸器”不同，那面罩后面显然有人，感到光束照过来就向旁躲避。司马灰趁着对方移动，又看到此人穿了一身艇员的制服，但非常破烂，散发着一股腐晦之气，就像刚是从死去多年的枯骨上扒下来的，他心知这是“绿色坟墓”，于是不动声色，一面观察对方的位置，一面暗中抬手给罗大舌头作出指示。

罗大舌头立时会意，端着加拿大猎熊枪对准岩壁轰击，但那墙壁是在化石外堆砌的古砖，十分坚厚，12号霰弹难以将其贯穿。

这时就听“绿色坟墓”那摩擦朽木般的声音说道：“同在难中，相煎何急？”

司马灰退后半步，冷哼了一声说道：“难不成你这回想充作615艇上的幸存者？咱是一回生两回熟，分别以来我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你，你那套唬弄鬼的废话趁早留着别说了。”

“绿色坟墓”阴沉地说道：“既然都是故人，那就当着真人不说假话，也容我说句逆耳的忠言，要知道‘螳螂枉费档车力，空结冤仇总是痴’。”

司马灰等人自然不相信“绿色坟墓”之言，源于这个地下组织直接或间接丧命的人不计其数，其中包括“阿脆、玉飞燕、宋地球、胜天远、Karaweik、穆营长、通讯班长刘江河、民兵虎子”等等，这些人对司马灰、罗大舌头、胜香邻三人的关系不比寻常，或为师生故交、或为兄弟战友、或为父女姐妹、仇恨已经结得太深了，正所谓是“水火不能同炉”。

司马灰深知“绿色坟墓”是何等狡诈，岂会看不透这层道理？如今对方肯定是受形势所迫，不得不利用众人摆脱困境。

“绿色坟墓”似乎也看穿了司马灰心中所想，直言道：胳膊再粗拧不过大腿，凭你们区区几人，绝不是地下组织的对手，我从缅甸野人山开始，就一直想将你们至于死地，怎奈你等命不该绝，想来也是限数未到，可我在磁雾中才逐渐醒悟，追朔前事，原来咱们之间的关系无关正邪善恶，也不是水火不能相容，无非是——“因果纠结”。

司马灰等人一边想着如何将“绿色坟慕”揪出来，一边揣测对方意图，哪敢信其所言。

但听“绿色坟墓“继续往下述说，他说双方是因果纠结，最终都落在这个黑洞般的水体里，而这地底是座能消除记忆的大磁山，如不设法进入直达深渊的通道，众人都将神消魂灭，而“绿色坟墓”声称已经掌握磁山的秘密，但凭一己之力难有作为，需要有人从旁相助，说完就陷入沉默，等待着司马灰等人作出回应。

司马灰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反正只坚持“老子就不信”这一个原则，但见场面陷入僵局，便说道：“你要是真有诚意，就先把套头面具揭掉。”

“绿色坟墓”有几条底线不能逾越，首先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真实面目，其次不会对外泄露藏匿行踪的办法，闻听司马灰所言果然是不肯露面，只说愿意吐露另外的秘密作为交换。

司马灰对此并不意外，暗想不管“绿色坟墓”是活人还是死人的幽灵，总得有个身份来历，并且这个秘密切实威胁着它的存在，甚至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对方也不敢摘掉防化面罩。看来“绿色坟墓”的真实面目，比占婆王那张脸还要神秘，难道这个“幽灵”根本没有脸吗？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真要是没脸也就不怕被人看到了，它到底是谁呢？会不会是一个我曾经见过的人？无 迹

这些疑问在司马灰脑海中纷纷闪过，但隔着岩壁无法将“绿色坟墓”揪出来扯掉面具，唯有揣情摩意猜测对方意图，他明白眼下的形势是双方互相牵制，心中暗想：“对方是打算利用我们这伙人摆脱大磁山，这是我们仅有的主动权，可如何才能不为其所用？另外绿色坟墓以前显然是完全不知道磁山里的秘密，就算它与众人前后脚进入此地，也不该这么快就能找出逃脱的办法？”

司马灰想到这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绿色坟墓”就是压在阴山下的恶鬼，后因机缘巧合从地底逃脱，但脑子里的记忆被这座大磁山抹去了，此时它回到这石室，看到鬼俑上的古篆纹刻，才想起了以前的旧事？

司马灰毕竟对“绿色坟墓”的底细毫不知晓，先后猜测了几种可能，都没什么头绪。只是根据现在发生的事件，可以看出“绿色坟墓”对地底磁山深感恐惧，才不得不在石室中显身出来直言其故。但它向来阴险，会不会只想耽搁时间，拖住渐渐接近谜底的探险队，利用磁山将众人困死在原地？

如果是前者、那司马灰情愿在此同归于尽，而后者则不能再与“绿色坟墓”纠缠，应当尽快从化石古洞中脱身。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司马灰遇事向来果决，是个敢拿自己脑袋押宝的亡命之徒，此刻却不免举棋不定。

司马灰一时间难作取舍，与其余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决定先沉住气，且看“绿色坟墓”意欲何为。

第八话　禹王古碑

“绿色坟墓”见司马灰等人没有立刻作出回应，估计事态还有转机，就说这燧古传道，鸿蒙开辟，阴阳参合而生天地，大地是厚达几千米的岩石圈，岩层中有暗河，由于凿井穴地，常有水流喷出，实际上是压力导致，所以古时称地下水为“泉”，北纬30度线下的巨大水体，就是洪泉极深之处。

这洪泉如渊，深不见底，高处被浓密的磁雾遮盖，周围则是混沌未开，但在洪波之下还有个环形凹槽，那才是九重之泉以下的真正深渊，地底的原始水体为海洋雏形，曾经存在大量不同种类的有壳生物，后经沧桑巨变，有些古鹦鹉螺之类的生物被潜流带入深渊，它们凭借承压壳落进空洞，逐渐变成了化石，后来又被地幔里喷涌出的岩浆重新推入水体，漂浮在茫茫冥海中，直至有磁山陷落下来，才将这些空壳吸在山体周围。

当神农架木为巢之际，上古之人误入地底，那时磁山高耸，而神农架阴峪海下的岩洞伸入地雾，撞击后发生了地震，将磁山挡在了原地，山体撞塌的地方露出个大洞，才有人得以进到其中，并从空壳里发现了黄金玛瑙等物，但山体沉浮不定，想返回再取的时候，竟已不至所踪。后人将这些矿物里形似枯骨的部分，拼成一具“遗骸”，自此视为圣物，由于磁山里没有金脉，所以后人推测壳中遗骸来自地底洪泉之下。

到禹王导川治水，欲寻天匦，度量地深几重，得知上古燧明国有神木，盘曲万顷，通天接地，云雾生于其间，磁山则被那树根缠在了地底，所以得见此山，并发现人在山中不可久留，超过一天即变为恶鬼，故此称之为阴山。

当时自淮源得古碑甚巨，其上遍刻螭龙之篆，那是夏朝龙篆最初失落的一部分，据说禹王在淮水锁住大蛇，此碑即拜蛇人古物，里面记载着一些不得了的秘密。那时洪荒初息，山深而地薄，时复开裂，举城举国之人一旦陷下，便绝难再出，请巫问神后将古碑填入重泉以下，以定天地之极，又斩断神木，让阴山消失于茫茫洪波之中。

困在禹墟中的拜蛇人却一心想找回古碑，但直至彻底消亡也未得结果，不过这些事迹都在拜蛇人留下的遗迹里，用夏朝古篆详加记载。

再往后春秋战国时代，楚幽王为了祭鬼，先后铸了九尊大金人档住阴山，结果致使地层崩塌，磁雾迅速弥漫开来，人入其中则死。

“绿色坟墓”告之众人，这化石洞里的鬼俑，皆是拜蛇人所留，只要依其所言，就能使遗壳摆脱阴山，虽不能逃出生天，但可进入深渊底部，到时它愿意将“禹王古碑”里那不得了的巨大秘密，全部说给司马灰等人知道，到时两方协力，何愁找不到生路，而在此僵持下去则毫无意义。

司马灰听了“绿色坟墓”所说之事，心里极为骇异，想不出此人何以洞悉一切，但应该还隐瞒了许多重要信息。他微一沉吟，明知“绿色坟墓”不会说出实情，还是忍不住问道：“在缅甸野人山里逃出来四个人，除了我和罗大舌头，其余两人现在怎样？”

“绿色坟墓”阴恻恻地说道：“其实你早已知道了，何必再问？我若有心欺瞒，完全可以说她们二人都还还活着，但这一来你就会觉得我的话不可信了，现在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你要是信我所言，就把那尊没头的鬼俑推开，这鬼俑本身是抉垂块玄磁，能造成磁位偏移，化石古洞就能被洪波推洞，彻底脱离这座阴山了，拜蛇人深识磁性，能以陨铁在地底导航，这种古法应当可行，你们要是不想变成活尸，就赶快动手。”

司马灰暗暗切齿，一时难以决断，“绿色坟墓”这些话如同扔出的一颗烟雾弹，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他倒不是担心困死在阴山，而是无法确定对方虚实。

高思扬凑近低声对司马灰说：“毕竟现在隔着一道墙壁，谁也奈何此人不得，不如就照对方说的做了推开鬼俑，等到了深渊底部，也不愁没机会抓到他。”

司马灰眉头一皱，摇头否决，心想你是没接触过“绿色坟墓”，不知其心机何等阴险狠恶，哪会这么好心给众人指点生路？另外对方肯定知道我不会信它这套鬼话，会不会故布疑阵，使我们不敢触碰那尊无头鬼俑？

司马灰念及此处，就看向旁边的胜香邻。而胜香邻也是神色疑惑，轻轻摇了摇头，表示难以揣测。

这就像是“绿色坟墓”手里扣着一枚铜钱，是正反两面，其中一面朝上。“绿色坟墓”心里知道真正是哪一面朝上，并告之众人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结果，而在它揭开手掌之前，谁也没法确定反正。

“绿色坟墓”见众人犹豫不决，又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无非是禹王古碑和深渊里的秘密是何等惊世骇俗，还有困在阴山里的结果又是何等悲惨恐怖。

司马灰听到这就冷笑起来，众人都是被他吓了一跳，心下不禁悚然：“正在形势紧迫之际，怎么会有突然发笑？”

“绿色坟墓”也觉出乎意料：“你……你到底推不推那尊石俑？”

司马灰说：“老子险些又被你绕进去了，深渊里的东西与我毫不相干，我凭什么去推那尊石俑？”

“绿色坟慕”问道：“那你是想让大伙都困在阴山里等死了？”

高思扬闻言心里一动：“司马灰怎么又擅自替别人做主，他这一个决定，可把我们的命都搭上了。”但转念一想：“天知道现在身处何方，从地底逃出去之后的生还之望也属渺茫，我又何必做此胆怯之态？”于是忍住没有说话。

这时司马灰却不说话，而且“嚯”地站起身来，招呼罗大舌头过来帮手，两人合力搬起一尊倒地的鬼俑。

罗大舌头还没明白过来，奇道：“你这又是想搞什么名堂？”

司马灰脸上杀机浮现，放低声音说：“我估计石俑沉重，能撞塌了这道岩壁，到时候你手底下利索些，可别再让这狗娘养的逃了。”

罗大舌头早就红了眼，一听感情是这么回事，立刻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回你就瞧好吧，我非剥它的皮不可……”

二人浑身筋突，把能使的力气全使上了，发声呐喊，抱着石俑向壁上直撞，耳轮中就听“轰隆”一声响，登时撞穿了一个大洞。

“绿色坟墓”自认由前到后算无遗策，却没算到司马灰还有这么一手，转身就往夹层深处逃去，不料又被塌落的古砖压住，只好挣扎着向外爬。

司马灰抛下石俑，死盯着在地挣扎的“绿色坟墓”叫道：“你这厮如今走不脱了，老子要仔细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说罢端着步枪快步逼近。

其余几人也都从后跟上，胜香邻低声提醒道：“小心它还有诡计！”

谁知身后突然传来“喀喀喀”的声音，似是砖石摩擦所发，司马灰等人担心是洞外的“伏尸”爬进来，可回头一看，却是“二学生”满头大汗，正用肩膀顶着一尊无首的鬼俑，竭力向前推动。那鬼俑极为沉重，底部又有磁石吸牢，“二学生”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他挪动了半尺。

众人齐声何止，司马灰见状则是怒火攻心，端起步枪就要射击。胜香邻却觉得“二学生”应该不是地下组织的成员，这家伙好奇心重，肯定是受了“绿色坟墓”刚才那番话的蛊惑，妄想窥探深渊里存在的秘密，论罪过也不至就地处决，于是在旁挡了一下，枪弹没了准头，正好打在那尊石俑身上。

“二学生”刚才头脑一阵发热，看到司马灰等人又惊又怒，心中也是悔意顿生，满脸惶恐地伏在地上：“我不想困在阴山里……变成活死人……”

司马灰唯恐“绿色坟墓”趁机逃了，顾不上再理会“二学生”，可他刚要转头，这化声古洞在洪波中已不知有多少年头了，自身磁壳已饱受侵蚀，全凭那尊玄磁石俑固定，移动后改变了磁极，顿时从山体侧面滑向深水，沉入了无休无止的虚空，身体在石室中忽觉天旋地转，耳朵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周围的鬼俑和砖石纷份滚落。

司马灰心说不好，忙稳住身形用矿灯照过去，只见“绿色坟墓”借压在身上的古砖滑向一旁，已趁机脱身，迅速爬进了岩壁的缝隙深处。众人本待乱枪齐发，但失了重心，都道大势已去，此刻既已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只得先求自保。

古鹦鹉螺化石本是无生之物，落进滚滚洪波，便被地下水灌入，但它内部一间间结构相问的石室，逐层减缓了水量和压力，就似石沉大海，穿过弥漫无边的混浊，坠下了无底深渊，众人很快就在漆黑一团的石室中失去了感知。

待到司马灰清醒过来，脑中嗡鸣不已，几乎想不起来此前发生过什么，四肢仿佛被撕扯开来，感觉筋骨倒无大碍，但全身血管里都是疼的，他试着打开矿灯照明，好在这东西还算可靠，一看古洞满壁皆是龟裂，但整体尚且完好，眼前有潮湿的水气缭绕，周围云昏雾黑，想来已落到了重泉之下的空洞。

第九话　地下肉芝

司马灰脑中疼痛欲裂，索性一动不动的继续躺在原地，在这冥冥默默中，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其余几人也先后醒转过来，又隔了好一阵子才能勉强起身。

罗大舌头缓过劲儿来，便不依不饶地要剁了“二学生”，再剜出心来看看是什么颜色的？刚才要不是有人半道插这一腿，“绿色坟墓”怎么可能再次脱身？

高思扬急忙阻拦，并担保“二学生”与“绿色坟墓”无关，当时只不过是求生心切而已，大伙都是血肉之躯，遇上那种情况，谁敢保不会胆寒？

“二学生”此刻也自追悔莫及，沮丧地低着头不敢直视众人，恨不得在哪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司马灰已经冷静下来，他也对错失良心懊恼不已，好不容易抓住“绿色坟墓”的漏洞将其困住，可它还是找到了众人心理上的薄弱环节，导致功亏一篑，“绿色坟墓”没算到他搬起石俑撞穿墙壁，他也没料到同伙在紧要关头心理防线崩溃，这都是预先估计不到的突然变化，想来这也是气数使然，当即挥手让罗大舌头作罢：“毕竟求生之心人皆有之，视死如归却是谈何容易。这小知识分子跟咱们的背景不同，他跟绿色坟墓又没有死仇，生死关头一时胆怯情由可原。

“二学生”涕泪齐下，表示要在思想根源挖错误，灵魂深处找原因，今后绝不会贪生怕死了。

高思扬见司马灰将此事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以前虽然心存成见，此时也不免赞许他的气度。

其实司马灰心里也暗自惭愧，先前若非胜香邻推开枪口，他早就将“二学生”崩了，想起众人深入地心深渊，不知历涉了多少艰险危难，能活到现在全凭相互扶持，自己虽是不怕死的亡命徒，不惜代价愿意跟“绿色坟墓”同归于尽，却怎能搭上旁人的性命？

众人随即在崩坏的石室中合计下一步行动，虽不知外面情况如何，但应当已随着“化石古洞”落进深渊底部了，这水体下似乎是个深谷，也就是陷在地幔里的环形凹槽，中间有高密度弥漫气体隔绝，落下来的水就蒸发成了浓雾，所以有充足的空气，这里地处重泉之下，深度难以估量，再往深处就不会有地下水和岩层了，而是灼热气体和岩浆凝聚成的大海，有生之物稍微接近就会在转瞬间化为飞灰，很难想象古人如何将“禹王碑”带到这深渊底层，更猜不透为什么要这么做，而“绿色坟墓”就是妄图窥觑古碑里记载的秘密，不管结果如何，众人只能先设法在深渊里找到那座古碑，相信一切悬而未解的谜底都在其中了。

接下来清点了枪支弹药和工具装备，至此还有三条“1887型拉杆式步枪”，将弹药平均分配后，每人各有五十余发弹药；罗大舌头的加拿大猎熊枪剩余三十发大口径霰弹；胜香邻的“瓦尔特P38”手枪有几个备用弹夹，弹药虽然尚能维持一段时间，可水和干粮却全部告罄。

众人身处湿漉漉的水雾中并不觉得口渴，但每个人都已饿得前心贴着后背，逐渐适应了血管受地压产生的涨裂感，便打开矿灯向外摸索，从化石古洞外层的裂痕中爬到外部，只见满眼雾气，数步开外已不能见人，落脚处软绵绵的不知何物，寻平缓处顺势上行，就见周围皆是色彩斑澜的硕大芝盘，形如云层，下布五足，顶端为黄白两般晕纹，其下浅红，厚达十余米，边缘处有苍苔下垂，状甚奇异。

司马灰估计是那化石古洞坠下重泉，就落在了其中一株地芝顶端，压垮了很大一片。而众人饥火正炽，辨别无毒之后，便纷纷上前割取下来，放到嘴里咀嚼，初时浅尝，只觉味如白鸡，肥而且润，纵有深山老林里千年以上的野菌草芝，也难及其万分之一，的确可以食用，估计是生于地下的某种大肉芝，它们顾不上多想，立即一阵狼吞虎咽。

司马灰腹内有了东西垫底，脑子也逐渐活络了许多，这才想起地下肉芝不可轻食，听闻民国那时候有个老客往长白山采参，因地面陷裂

掉到了山洞中，就发现有洞底有大芝盘，食后不久就化为了人形枯木。因为这东西有成形成器之说，懂眼的人就能瞧出来，成形的像生灵，比如肉芝像人，眼目手足具备，那就是有了灵气，吃掉便可长出新牙生出黑发返老还童，但成器的肉芝则是感应天地晦滞所生，一旦吃了这种肉芝，就要变成地下的化石了，不过现在要分辨形器也已晚了，又见其余几人正割下地芝装进背包，只好抛下这个念头不再理会。

此刻周围浓雾重重，众人判断不出深渊里的地形和方位，更不知禹王碑沉在何处，而随着化石古洞坠落的阴山伏尸，虽然多承更不住地压毙命，却也难保不会有个别侥幸存活下来，留在附近非常危险，就打算先摸清地势，找个稳妥安全的地方充分休整，然后再设法搜寻“禹王碑”和“绿色坟墓”，于是强撑着又往芝盘高处走。

那芝盘尽头从雾中探出，众人走到边缘就已从中穿出，借着头顶由电磁摩擦迸发出的光痕，发现身处在一片漫无边际的大雾夹缝中，其形有若垂天之云，覆盖着空旷磅礡的深谷，这深谷主要由山峦起伏的金脉，以及分布在底陷处的水晶丛林构成，推测为岩浆冷却后在地幔中重新聚变所生。

司马灰等人看得耸然生畏，这个深陷在地幔中的凹槽多半延伸几万公里，一行人与之相比，实是微渺如尘，能被光痕照到的地方只是一小部分，其余地带都充斥着浓雾，显然是不可穿越，因为这地底下凶险异常，溯古由今，历来罕有人迹到此，在地形不明的情况下，一步踩空落进水晶洞或封闭的岩浆室，就再也别想有命出来。

高思扬给众人指向东面，雾中似乎有个很大阴影，在光痕下也仍是一片漆黑，好像那茫茫浓雾深处裂开了一条缝隙，却不知是个什么所在。

司马灰也觉那黑影很不寻常，奇道：“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雾遮住了，它会不会是沉入深渊的禹王碑？可那要是石碑的话……未免也太大了些。”

胜香邻说：“岂止是太大了，恐怕至少会有上千米高……”说话间那光斑倏然消逝，地底陷入了一片漆黑，她赶紧把方位记录下来。

众人完全不知道“禹王碑”在深渊里的具体位置，如今看到重泉下的地质构造如此宏大深邃，都不知该当何去何从，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又见两侧的山脉为东西走势，雾中存在巨大阴影的方向在西面，东面雾深谷险很难接近，就决定先往西面探寻。

司马灰眼见诸事不明，再怎么疲惫也不敢留在原地，此前清点过仅存的照明设备，矿灯可以维持数日，电石消耗极为缓慢，还算是较为充足，“塔宁夫探险队”的鱼油火把则只剩下十几根，由于还不知到要在漆黑的深渊里穿行多少公里，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动用，于是吩咐其余四人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减少使用照明工具，这就要求相互间必须保持最近距离，队伍不能过于分散。

这里己与磁山隔绝，众人布置妥当，就参照罗盘方位所指，寻觅能落脚的地方向前行进，就见沿途遍布着高达百米的地下肉芝，偃盖重叠蔽空，下边到处散落着木化菊石的空壳，形状千奇百怪，都大得异乎寻常，周围死气沉重，感觉不到任何生物存在，这种凝固无声的沉寂令人提心吊胆，穿行在其中的难度也超出了预期，摸着黑走走停停，进展很是缓慢。

高思扬没想到还有机会绝处逢生，到此后始终忐忑不安，感觉“绿色坟墓”既能利用众人进入重泉之下的深谷，自然也可能利用众人去找“禹王碑”，司马灰只顾追寻一个也许根本不该被揭露的秘密，完全没想过最终会导致什么结果出现，这无异是在玩火，她向来心直口快，边走边直言相询。

司马灰却毫无退缩之意，反正众人早就陷进了水深火热之中，至此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回首来路，坠落在野人山裂谷的蚊式特种运输机，谷底生长的上古奇株忧昙婆罗，黄金蜘蛛城中占婆王匹敌神佛的面容，尸眼密室中的幽灵电波，耸立于古楼兰荒漠下的陨铁，罗布泊望远镜中的地底测站，极渊沙海中的时间匣子，拜蛇人遗留的夏朝龙篆，大神农架阴峪海中的楚载神兽，环绕着北纬30度线的怪圈水体，失踪的苏联Z-615潜艇，能使人变成活尸的地底大磁山，度量地深几许的天匦化石，这些秘密都己先后揭晓。

如今所有悬而未决的事件，也开始显现出了清晰轮廓，也许那“禹王古碑”里记载的秘密，就是一切谜团的真相，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有没有胆量去接触这个谜底。无论是死亡两次并从匣子中逃脱泄密的赵老憋，还是沉入深渊重泉的禹王碑，以及从不敢显露真实面目的“绿色坟墓”、被困在地底并消亡了千年的拜蛇人，这些纠结最深的谜团之间，应该都有某种重大联系，而答案就尘封在这个被称为“神庙”的深渊里。

高思扬见劝不动司马灰等人，轻叹道：“可即使找到深渊里的禹王碑，揭示了绿色坟墓身上的一切谜团，将它至于死地，咱们也不可能再活着回去了，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此结束。”

司马灰望向地底浓雾里的巨大阴影，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相信找到答案并不意味着结束，甚至不会是结束的开始，至多只是开始的结束。”

（第三部完）

第一卷 柯洛玛尔探险家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第六卷

第一卷 柯洛玛尔探险家

第一话 龙涎

第二话 不老不死

第三话 命运是条神秘的河

第四话 赵老憋算卦

第五话 一相三命

第六话 下降

第七话 悬挂

第八话 深湖怪兽

第九话 火焰喷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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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龙涎

岩石圈以下近乎一座高压大熔炉，但司马灰等人跟着鹦鹉螺潜下深渊，落入了陷进地幔中的深谷，才发现北纬30度磁圈水体反复星云至雨，抵消隔绝了地压和灼热的岩浆。

众人找不到“绿色坟墓”的踪迹，眼前所见尽是虚空的漆黑，最后借着远处地磁摩擦迸发出的微弱光痕，看到浓雾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阴影，当即以此作为参照，从高处下来径向前行。

那深谷中菌芝丛生，木华的菊石枯壳高低起伏，地形参差错落，地陷处多有开裂，稍一接近就会感到热气像火车一样撞到身上，其中全是天然形成的水晶洞，里面充满了积水，如果凑近用矿灯向内照射，便会发现那些尖锐锋利的晶脉犹如森林一般，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奇异景象。

众人无不暗暗乍舌，但接近这片闷热潮湿的水晶森林时间稍长，就感到心脏跳动格外沉重，身体完全浸泡在汗水之中，衣服鞋袜都被汗水浸湿了，所能做到的就是尽量休息，并不断喝水保存体力。

司马灰眼啾着电池和电石不断消耗，行进速度又如此缓慢，不免十分焦急，但也没什么办法可想，寻思：“当年秦琼落难卖马，算得上倒霉透顶了，可我们还不如秦琼呢，别说马了，连头驴也没有啊。”

罗大舌同样烦躁，但他是对前事耿耿于怀，看见“二学生”就气不打一处来，趁取水歇息的时候，又撇着嘴对司马灰说：“这鳖犊子太可恨了，我看他这种人好有一比。”

司马灰心不在焉地问道：“比做什么呢？”

罗大舌头道：“就好比咱么闷熟了一锅大米饭，眼瞧着饭口该吃了，这小子跑过来王锅里仍把沙子，简直是缺了大德了。”

“二学生”自觉惭愧，任凭罗大舌头挖苦讽刺，只是低着头不敢应声。

高思扬见状愤然说道：“你们之前都答应既往不咎了，怎么还不依不饶扯个没玩？”

胜香邻担心众人再起争执，就岔开话头，询问司马灰有无明确计划？

司马灰感觉那边浓雾里的阴影十分不详，估摸着至少也有千米落差，“禹王碑”恐怕没有这么巨大，或许是从地脉里垂下来的龙涎亦未可知，如今只有硬着头皮过去看个究竟再说。

罗大舌头问道：“龙涎......是个什么东西？”

司马灰谁远在汉唐时期，洛阳附近发生过以此强烈地震，有个村子陷入了地下，全村只有一个叫王原的人活着逃了出来，此人就遇到过“龙涎”。

据说这个王原通玄修道，是位炼气之士，地裂村陷的时候，他正在家里睡觉，初陷时整个村子还算完好，村民们还能大声呼救，但落入深泉之际，满村的男女鸡犬就全部淹死了，只有王原擅长形练之术，能够浮海不死，他坠入地底千丈，被水流带到一个很大的洞穴里，忽见有怪蟒探首而下，口中流出黑色粘液，垂挂如柱，吓得他急忙绕路逃开，又行出不知多少里数，饿得实在走不动了，摸到地下有细细软软的都是尘土，但有股糠米的香气，他饥饿难耐，抓起几把就往嘴里塞，吃下去果然能够解饱，他借此为生得以活命，在地下走了三年才出来，回来后将这番经历说给一位见闻广博的老道。那老道听罢告诉王原，黑色粘液是黄河下老龙所吐之涎，吃了能够长生不死，至于尘土则是龙涎风化形成的泥，吃得再多也只是充饥罢了。

罗大舌头听得神往，砸吧着嘴说到：“咱赶紧过去，吃了龙涎就变地仙了。”

高思扬说：“如果真有老龙嘴里流下的馋涎，但是想想也让人觉得恶心的......”

胜香邻道：“古时所说的地下龙涎，可能属于某种液态矿脉，吃下去是要死人的。”

司马灰本来就是毫无根据的胡乱揣测，说这番话只是让其余几人安心，由于深渊里充满了漫无边际的大雾，除了那个朦胧的阴影，再也找不到任何明确参照物，唯有冒死接近，试图找出一些线索。他看周围遍布着各种菊石壳体，毫无生命迹象，但地底雾气弥漫湿热，也未必没有遗存下来的活物，随时都会带来致命威胁，深知哪处失神，哪处就要出错，哪里防备不到，哪里就出意外，别看嘴上说得轻松，自己却不敢掉以轻心。

众人且说且走，大约行出数里，距离那道黑色的阴影越来越近，终于发现阴影并不是龙涎下垂，也不是任何物体，而是一道“黑烟”，这如同整个草原烧起来的黑烟，全由浓密的烟尘凝聚而成，整体呈现倒圆锥形，越往上边越大，蘑菇云般一动不动矗立在雾中，人立其下，犹如蝼蚁仰望参天巨树。

司马灰等人感到炙热难挡，黑暗中烟尘呛鼻，呼吸艰难，就各自找了块湿布蒙在脸上，然后放下风镜停步观察，只见前方地面下陷形成斜坡，黑烟是从一个塌陷的大洞里喷发而出，原来是那艘受到诅咒的Z-615潜艇残骸，他从磁山脱落后也石沉沧海，穿过水体掉进深谷，并且砸穿地面，多半截陷到洞中，导致浓密的烟尘向上升腾，但到高处空气稀薄，使浓烟悬浮凝固在里半空。

司马灰看了一阵，认定这恐怖的蘑菇云柱，只是地热涌动留下的痕迹，规模随时骇人，但也没有什么异常，正待绕行过去，却听潜艇残骸下传来一声轻响。司马灰反应极快，有些风吹草动都能察觉，立即按下矿灯看去，就见有个人探头探脑地正从Z-615残骸里爬出来，那人发觉到有灯光照晃动，忙闪躲进弥漫的黑雾。

司马灰以为是“绿色坟墓”，哪容对方再次逃离，他不顾黑烟炙热，一个箭步蹿下斜坡，眼看着那人被烟尘阻挡，伸手就能抓到了。不料对方身法诡异，就如猫蹿狗闪般快得出奇，返身就地一滚，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司马灰旁边避过。

这时罗大舌头等人已经围了上来，矿灯光束和步枪都指在那人身上，将其逼停在原地。

黑烟附近能见度极低，司马灰以为困住了“绿色坟墓”，但隔着风镜一看，那人头戴皮帽子，身着倒打毛的羊皮袄，脖子上挂里串打狗饼，两眼贼溜溜地乱转，虽也用布蒙住口鼻，但不是早该死掉的赵老憋又是何人？

司马灰又惊又骇：“这老怪怎么还能死后挺尸？难道他当真服过龙涎，变成不老不死之身了？”

赵老憋趁众人稍一愣神，又使个兔滚，朝着手中没有枪支的“二学生”直撞过去，妄想夺路逃窜。

这次司马灰识破了赵老憋的动向，他如狮子搏兔使出全力，后发先至，将其扑到在地，伸手扯去了对方的面罩。

司马灰用步枪压住了赵老憋的脖子，此时想结果此人性命，实是易如反掌，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伙人与赵老憋之间纠缠甚深，却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何况事到如今，再杀赵老憋也于事无补。

众人置身在蘑菇云下都有窒息之感，知道不是讲话之所，于是先将赵老憋拖到一旁。

司马灰等人把赵老憋围在当中，彼此相互打量，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当真是“各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

赵老憋终于撑不住了，对司马灰说道：“真是山不转水转，想不到咱爷们儿又见面了......”他一边偷眼观瞧司马灰的脸色，一边继续说道：“看这位团头好俊的身手，想必也得过绿林传授，咱人不亲艺亲，通吃祖师爷留下的这碗饭，爷们儿你走遍了天下路，交遍了天下友，把天底下能吃的都吃遍了，乃是前人显贵、鳖里多尊、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头等人物，为啥非要跟俺一个憋宝的过不去？”

司马灰说你别跟我套近乎，谁不知道绿林里的手段有上下两等，上者曰“钻天”，下者曰“入地”。钻天的练会蹿房越脊飞檐走壁的本领，高处来高处去，能进到富户巨室中偷金窃银，使人不知；入地的则是挖洞打地道，专做掏坟包子抠宝的勾当。可不管是“钻天”还是“入地”，都跟你们施术憋宝的道路不同，说是毫不相干也不为过。

高思扬和二学生两个，并不了解赵老憋的身份，还以为此人就是“绿色坟墓”，没想到长得如此獐头鼠目。

不过司马灰十分清楚，赵老憋不是“绿色坟墓”，但肯定与之有重大关联。司马灰也深知此人诡谲南侧，围绕在他身上的谜团多得数不清，试问一个人怎么可能死亡并且留下尸体之后，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如果算上眼前这个赵老憋，司马灰已经遇到过三次，或者说是三个同样的人了。第一个是在长沙螺蛳坟挖掘雷公墨，掉进坟窟窿被鬼火烧死了；第二个是从匣子里逃脱，死于古楼兰黑门遗址；如今又出现了一个深渊里的赵老憋。

罗大舌头遇事亦是脑袋瓜子发懵，总觉得赵老憋是妖怪变的，趁早弄死了才是。

司马灰满腹狐疑，但千头万绪，也不知该从哪里问起才好，却听得胜香邻在耳边悄声说道：“这个人也许不是赵老憋。”

司马灰心念一动：“是了，看情形黑门和深渊中出现的赵老憋应当是同一个人，因为对方显然还记得发生着匣子里的事情，但此人可从没承认过自己就是赵老憋，那都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

司马灰想到这里，索性直接问道：“你姓甚名谁，为何到此？”

那人眼中贼光闪烁，脸上勉强挤出些笑，抱拳说道：“人过不留名，不知张三李四；雁过不留声，不知春夏秋冬。既然诸位问起，今日俺就留个名姓在此。”

第二话 不老不死

司马灰三遇赵老憋，见到的有尸体也有活人，每一次都是时隔多年。由楼兰黑门前的死尸推测，匣子里的赵老憋勾结法国探险队在回盗宝，应该是在民国年间；而在长沙螺蛳坟挖掘雷公墨的赵老憋，是出现于解放后的1968年，死后被埋在了荒坟里；如今这个人又在深渊里现身，容貌与前两个死掉的赵老憋毫无区别，还是那一身拾荒者的打扮，仍旧五十来岁贼眉鼠眼的模样，简直是个不老不死的妖怪。

司马灰难以理解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事情，但即便真是不老不死，也不可能被烧成了灰烬，还会再次出现，他只能认定前后三次遇到的赵老憋，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谁知那人说道：“俺祖籍关东，在那百家姓里排行第一，奈何家里爹娘早亡，当初也没给取过大号，后来凭手艺做了憋宝的老客，因此相熟的2俺叫做赵老憋。”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听了这话，皆是面面相觑，感觉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事情呈现出了最诡异的一面——前后三次遇到的赵老憋是同一个！

罗大舌头咋舌不下，他提醒司马灰道：“我明白了，说不定这老怪床底下埋着一个罐子……”

其余几人听得莫名其妙，司马灰却知道罗大舌头所言何意，当年他们在黑屋混日子，多曾听人提起一件怪事：

具体是哪朝哪代说不清了，估计可能是前清的事，那时村子里有个阙姓人家，夫妻两个以种田砍柴度日，粗茶淡饭的生活虽然清贫，但老两口子非常恩爱，为人厚道本份，日子倒也过得适宜。

夫妻二人膝下只有一子，这孩子天生耳大，耳垂又肥又厚，老两口子十分喜欢，总说：“咱家这孩子生就佛相，将来必福寿无穷。”于是给小孩起了个乳名叫“福耳”。

可后来有位看相的先生瞧见，却说：“这孩子耳大无福，双耳要厚而有轮方为贵人，耳厚福厚，耳薄福薄，耳要大，又要圆，又圆又大是英贤，两耳削平，奔劳一世，两耳贴脑，富贵到老，对面不见耳，则是巨富巨贵之相。”

按那江湖上流传的相法，这意思就是人的耳廓不能向前探着招风，须是平贴后脑才能有福。正所谓“两耳招风，买地祖宗”，因此以前迷信的人家，刚生下小孩，都要紧盯着孩子睡觉时不能把耳廓压向脸颊，免得睡成卖尽祖宗田产的招风耳，等孩子逐渐养成后压耳的习惯，也就不用再管他了。

那先生看“福耳”的面相，是双耳上薄下厚，两边都往前支着，就说这是逆子之相，再想改业来不及了。

阙氏夫妻哪里肯信。一顿扫帚将看相的先生赶走了，此后对“福耳”更加溺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活都不让干，这小子长大成人之后，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还学会了耍钱嫖娼，把他爹气的吐血而亡。

“福耳”不但不思悔改，反倒变本加厉，把家里的田产变卖挥霍了，又去偷鸡摸狗，一次被人告上了衙门，他逃到山里躲避。途中撞见一伙养蛊的黑苗，就此跟去湘黔交界混饭吃，几年后回归故里，到家不说孝顺老娘，却肆无忌惮的杀人越货，他若瞧上哪家的姑娘媳妇，光天化日里就敢进去施暴，谁拦着就拿刀捅，比那山贼草寇还要凶狠猖狂。

想来王法当前，哪容他如此作恶，果然惊动了官府，派差役将“福耳”抓起来过了热堂。他对自己所犯之事供认不讳，被讯明正法，押到街心砍掉了脑袋，民众无不拍手称快，没想到行刑后的第二天，此人又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依然四处作恶。

官府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再次将其擒获正法，可不管“福耳”的脑袋被砍掉了多少回，这个人都能再次出现，活蹦乱跳地好像根本没死过，百姓无不大骇，不知此人是什么怪物，任其为非作歹，谁都拿他没有办法。

最后“福耳”的老娘是在看不下去了，只好大义灭亲，到衙门里禀告官府，说此子从黔湘深山里学会了妖术，在家里床底下埋了个“藏魂坛”，肉身虽然在刑场上被斩首示众，但他过不了多久就能从坛子里再长出来。

官府闻之将信将疑。立刻命人到其家中挖掘，果真刨出一个黑漆漆的坛子，形状就像骨灰坛似地，当场敲碎砸毁，再把“福耳”押赴刑场碎剐凌迟，挫骨扬灰。自此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妖人死而复生的事了。

这件事没有明确记载，仅是口耳相传，司马灰也不知道那“藏魂坛”里有什么名堂，这赵老憋每次死后都能再次现身，倒确实与这个离奇古怪的传说有些相似。

司马灰不太相信世上有什么“藏魂坛”，那与“聚宝鼎”一样都是荒诞不经的事，相传元末明初有巨富沈万三，家中财帛通天，富可敌国，哪来的那么多钱呢？是他还没发迹之时，路过湖边见到乡人捕蛙，就地剖蛙取肠，血腥满地。沈万三见状不忍，出钱把剩下的几百只蛙都买了下来，扔回湖中放声。某天晚上他再次路过湖边，听群蛙鸣动鼓噪，从湖底拥一古鼎而出，往那鼎中扔进一块金子，就立即变成两块，沈万三因一时善念得此古鼎，日后盈千万之资，皆为其中所生，后来沈家被明太祖朱元璋抄了，从地窖搜出此鼎，问以刘基刘伯温，刘基曰：“此为聚宝鼎。”后世俗传为“聚宝盆”，如果掉进一个活人进去，再拽出来可能就是两个相同的人了。

司马灰也暗自揣测，莫非那赵老憋无意中掉进了“聚宝鼎”，所以世上才有好几个一模一样的人？可是“聚宝鼎、藏魂坛、不老不死”三种猜想，都不能完全解释赵老憋的来历，此人身上的秘密，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

司马灰寻思敌我难辨，没法说赵老憋是正是邪，只能说这是个“奇人”，从头到脚都是谜团，其位置处在“考古队”和“绿色坟墓”之间。此时明知道赵老憋为人油滑，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话并不完全可信，但又不能不问个究竟。于是示意众人谁也不要多说，避免言多有失，先让赵老憋把其来历作为，原原本本的交代一遍，等摸清了底细再做计较。

赵老憋见推脱不开，兀自在舌口上逞能：“诸位英雄听了，俺这憋宝的行当，那也是凭真本事吃饭，眼作观宝珠，嘴为试金石，五湖四海生涯，万丈波涛不怕……”

罗大舌头恼怒地说：“你再敢多说一个用不着的字，老子就生掰你一颗大牙下来，不信咱俩试试。”

赵老憋吓得一缩脖子，说道：“俺不识眉眼高低，还望好汉宽恕则个，可……可是诸位到底想让俺说啥呀？”

罗大舌头嘬着牙花子道：“你成心的是不是？让你说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还非得等我问你？先说你鬼鬼祟祟跑到这地方干什么来了？”

赵老憋苦着脸说了经过，他声称自己也被困在这个深渊里了，瞧见大雾中有东西坠落，便特意过来察看，发现竟是个生铁坨子陷在此处，使地底涌出万丈黑烟，他钻进残骸里面看了一回，也没找到什么东西，不料刚一出来，就撞到了司马灰等人，他还记得在楼兰沙海中，被这些人从后追击。不想冤家路窄，竟又在此相遇，赵老憋已成惊弓之鸟，看势头不妙立即转身逃开，再往后就是现在的事了。

罗大舌头越听越气：“老不死的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真拿我罗某人当傻子糊弄啊？今天非把你满嘴的牙都掰下来不可……”

司马灰看罗大舌头问得糊涂，就将他拦下，然后告诉赵老憋：“你我双方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仇疙瘩，但你的事对我们非常重要。所以今天必须把话说明白了。别指望还能蒙混过关，你要仔细交代，比如遇过什么人、学过什么艺、憋过什么宝、经过什么事、到过什么地，把你的老底儿全给我抖落出来。”

赵老憋为难的说：“这位团头也是场面上的人物，咋不明白掏人老底儿，和挖人祖坟没啥两样？看诸位这架势，莫不是到此地里来找……禹王碑？俺赵老憋虽然不才，但愿助一臂之力。”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司马灰和胜香邻齐声问道：“你知道深渊里的禹王碑？”

赵老憋见自己说着了“海底”，故弄玄虚地道：“说句那啥的话，俺是略知那么一二。”

罗大舌头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你知不知道禹王碑是什么东西？”

赵老憋点头道：“自然知道……”

罗大舌头奇道：“禹王碑到底是个什么？”

司马灰等人也都屏气凝神，全部注视着赵老憋，要听此人究竟说出哪些话来。

赵老憋却说：“那座石碑不过是块极大极厚的石板，和山里那些普通的石头没啥两样。否则咋说它是块石碑呢，石碑嘛，原本就是石头，不是金也不是玉。”

罗大舌头气得暴跳如雷，揪住赵老憋已进骂道：“老不死的，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司马灰看赵老憋东扯西绕，实在可恨，就对其余几人使了个颜色，暗示不必阻拦，且让对方吃些苦头再说。

赵老憋被罗大舌头一折腾，果然服了软，再也不敢卖弄见识，他说“禹王碑”确实是块普通不过的石头，这话全然不假，石头虽然和石头一样，但命却不相同，因为石头也有石头的命，好比同样生而为人，你把那沿街要饭的乞丐和身登大宝的皇帝，都剥光洗净了看看，岂不同是一团皮囊裹着的血肉之躯，所以说人和人没啥两样。死了埋到土里同样腐臭生蛆。可为啥皇帝能在万万人之上，想玩哪个娘们儿就玩哪个娘们儿？乞丐却何生在万万人之，终日在世上忍饥挨饿？这就是命不一样，同人不同命。

第三话 命运是条神秘的河

众人听得十分茫然：“人的命运确实不尽相同，但石头哪有什么命运？”

胜香邻揣测道：“赵师傅大概是说万事万物的际遇各自不同……”

司马灰说：“就算石头有命运，它也还是一块石头，沉入深渊的禹王碑怎么可能只是普通岩石？”

赵老憋见众人没听明白，就说换而言之吧，诸位经得多见得广，想必知道唐太宗李世民了，那太宗皇帝死后葬在昭陵，祭殿石壁上刻有六匹战马，都是他生前所乘的坐骑，只因太宗的山陵称为“昭陵”，故此将这石壁浮雕合称为“昭陵六骏”，六骏分别是——“救驾有功的飒露紫、日行千里的白蹄乌、天马下凡的拳毛騧、动如飞练的青骓，波斯汗血良驹什伐赤、凌虚追风的特勒骠”。

其实刻有“昭陵六骏”的浮雕石板，都是普通的岩石，山里边要多少有多少，正因其上刻着不得了的东西，才成了宝物，谁看了谁都眼馋，结果被那些掏坟的土贼盯上，砸碎了抠下来装到箱子里，让火轮船漂洋过海带到亚美利加合众国去了。

赵老憋自称土贼们盗毁“昭陵六骏”的时候，自己曾亲眼目睹，你说世上石头那么多，为何有的千年万载终是顽石，风化枯烂在山里永远无人问津，而有的岩石却被选中刻成了“昭陵六骏”，归根结底就是“命”，命这东西，往浅了说是一层窗户纸，往深了说则渊深似海无有止境啊。

罗大舌头义愤填膺，破口大骂道：“那些洋鬼子着实可恶，把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全给倒腾走了，怪不得当年闹义和团呢，不闹能成吗？我要赶上那时候，也他娘的推铁路拔电杆海上去翻火轮船了。”

赵老憋忙道：“俺好歹也明白些实力，常言道‘屈死不告状，穷死不做贼’，干点儿啥不能吃两顿饭啊，怎么会去做那种早晚喂狗的行当。”

司马灰虽然很反感赵老憋云里雾里的说话方式，但心中对这番话也有所触动，命运就像一条神秘的河，谁也不知道会被它带到哪里，自己这伙人的前途真是充满了未知。不过他总算弄明白了赵老憋的意思，“禹王碑”是块大石板，其本身并没有奇异特殊的地方，刻在古碑上的东西才是关键，但石板上无非凿刻着几行失传已久的“夏朝龙印”，实在想象不出那些古代文字有什么用处。

司马灰只好继续去问赵老憋：“你知道禹王碑上记载的秘密？”

赵老憋点头道：“让这位团头说着了，俺以前知不道，如今还真就知道。”

如此一来，众人的心弦又扣紧了，等着从赵老憋嘴里说出“禹王碑”里的秘密。

赵老憋神秘兮兮地说：“咱爷们儿萍水相逢。缘分也是不浅呐，既然诸位想问那块石碑上刻着的秘密究竟是啥，俺就如实相告，你们可听好了……”

众人想不出那几千年前沉在深渊里的一块大石板，能记载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此刻好奇心都膨胀到了极点，全在那屏住呼吸，唯恐听漏了一个字。

赵老憋原本不想对旁人吐露，此时受逼不过，抻筋拔骨般地说道：“那个秘密大过了天，你说它是啥就是啥……想它有啥就有啥！”

罗大舌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抽出猎刀，要当场将赵老憋削成“人棍”。

司马灰看出赵老憋虽是遭际离奇，但这老儿见识短浅，满嘴都是江湖辞令，言语十分粗陋，指望他把“禹王碑”上那些古老的秘密说清楚了，可比上天还难，反正众人已经进入了地底深渊，总能设法找到那块古碑，眼下应该先搞清楚赵老憋的来历，就让对方从头到尾详细说明——“遇过什么人、学过什么艺、憋过什么宝、经过什么事、到过什么地、为何会出现在这地下深不可及之处，又是从何处得知禹王碑的秘密？”

赵老憋也是惜命的人，眼见没法遮掩，被迫说了自己的来历：赵老憋有本祖传的憋宝秘笈，除了那双无宝不识的贼眼，还会些猫窜狗闪的把式，练过气，向来寒暑不侵。多热的天气也照样穿着皮袄，只是常年在乡下拾荒种地，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从来没出过远门。

赵老憋属于那种井底之蛙，顶多见过巴掌大的天，总以为自己有两下子，民国元年赶上饥荒，乡下饿死了许多人，他只好外出谋生，可那世道正乱，城里没处找宝，城外遍地响马贼寇，稍有不慎命就没了，有道是“虎瘦了拦路伤人，人穷了当街卖艺”，索性摆摊耍把式，不过吃饭要饭钱，住店要店钱，上有天棚下有板凳，官私两面的花销，他又是乡下把式，没几个人愿意掏钱观看，最后没招了，把心一横想做土贼。

当时天底下虽然乱了套，江湖上却照样有规矩，土贼算是绿林道，各地有各地的瓢把子，瓢把子不点头谁也别想入伙，倘若做跑腿子单干的，又不熟悉人头地面，常言道的好“生意不得地，当时就受气”，赵老憋何尝不知，觉得还是找个靠山比较妥当，毕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最大的山头自然是常胜山，他特意去拜码头插香入伙，谁知常胜山的总瓢把子以貌取人，看赵老憋土里土气就不怎么待见。

赵老憋感觉自己被人看扁了，惹了一肚子的气，寻思：“别看后汉三国的庞统跟诸葛亮齐名，却长得矮小丑陋，没有诸葛亮那样的容貌风骨，也难怪刘备初次见面就轻视于他，这世上的人大多是愚眼俗眉，看皮相不看骨相，怎识得英雄气质？”

赵老憋一赌气，决定远赴回疆，这一路风尘仆仆，往西走了很远很远，越走人烟越少，他根本不识路径，也不知走到哪省哪县了，某天行至一处，那地方非常闭塞落后。多少年都没有外人进去，老乡们根本不知道改朝换代，以为在京城坐金銮殿的还是乾隆爷呢。

赵老憋没想到这里如此荒凉，贪图赶路错过了宿头，途中全是沙地荒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黑云遮月，静夜沉寂，他只好壮着胆子硬往前走，路上就听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响动。

赵老憋停步用夜眼一观，发现有条大狗跟着自己。那狗青面獠牙，瞪着两只绿灯般的眼，吐出血红的大舌头，对赵老憋呲牙裂嘴，赵老憋连连挥手，口中做声呼喝，想将那野狗赶开，不料这狗子十分凶恶，扑过来撕扯着他的皮袄乱咬。赵老憋仗着会把式，摸出插在腰带里的大烟袋锅子，朝那恶狗的脑门子狠狠敲去。他这烟袋锅子前边跟个铜疙瘩似的十分沉重，敲到脑袋上就起了一个大包，那恶狗吃痛，“呜呜”叫着缩成了一团，可仍然紧跟着不放，而且叫声引来了更多的大狗。

赵老憋慌了手脚，一边拿烟袋锅子乱敲，一边往前疾走，但那些野狗太多太凶，把他身上衣服都撕咬烂了，肩膀大腿上也受了伤，眼瞅着招架不住了，突然见到远处有几堆火，立刻连滚带爬地逃了过去，那些恶狗见了火光才不再追赶。

那些火堆是一支驮马队的营地，队伍里为首的是几个法国人，带着一伙土贼到沙漠里发掘干尸运到国外展览。此时正是深更半夜，法国人看赵老憋全身是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感到十分惊奇，忙命通译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赵老憋气喘吁吁地说：“可别提了，这究竟是啥地方？咋这么多狗呀？而且还这么野，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凶这么野的狗啊，咬起人来就没玩了，敲碎了脑袋还不撒嘴……”

那些法国人和随队的土贼，闻言皆是大为吃惊。这荒漠里哪有野狗？肯定是遇上狼群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一个人不带枪支不举火把，深夜里在荒漠中乱走？

关东深山老林里也有狼踪，但大多单独出没，体貌特征也与荒漠里的狼颇为不同。赵老憋闻言恍然醒悟，刚才居然遇上狼群了，仔细思量起来当真后怕不已。

法国探险队的首领见此人能从狼群里突围，想必有些出众的本事，就将赵老憋收留下来，帮着寻藏挖宝。

此后赵老憋就经常同法国人混在一处做事，得了不少好处，后来那本从占婆王陵寝中盗发出来的憋宝古籍，也是那法国首领送给他的。

民国十五年，法国探险家听说楼兰黑门遗址下有宝藏，那时赵老憋已在新疆沙漠戈壁混了多年，对那一带十分熟悉，就由他带领法国探险队，前往罗布泊寻找楼兰古迹，途中遇到沙漠风暴，赵老憋与同伙失散了，沙风刮的天昏地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一个洞口，急忙钻进去避难。

司马灰和胜香邻在旁听了赵老憋的讲述，才知道对方是在那时候进入了“匣子”。赵老憋误认为考古队要将其杀掉灭口，于是夺路逃窜，最后被一阵乱流卷走，醒来时掉在地上，几乎已被黄沙活埋了，幸好在被晒成肉干之前，被那伙法国人挖了出来，他还以为自己是经历了一场噩梦。赵老憋暗中记下了考古队说到的图画，认为那是在楼兰憋宝的某些暗示。他们这伙人整顿队伍重新出发，由“黑门”进入了地下。

司马灰心想：“照这么说来，随后赵老憋和那些法国人，全部死在古楼兰地下遗址中了，他自己又怎能出现在这里讲述死亡经过？”想到这突然记起——宗教色彩浓重的古代占婆传说中，将这个被地下之海隔绝的深渊称为“死者之国”。

第四话 赵老憋算卦

众人都感到赵老憋行迹诡异，难说是妖是鬼，然而存在于此人身上的谜团，谁也猜想不透，只能由他自己说明。

司马灰逼问赵老憋：“你说你自己在民国十五年死于楼兰荒漠，现在的呢究竟是人是鬼？”

赵老憋神色变得有些阴沉，他不愿意被别人揭穿老底儿，但也清楚当着司马灰很难蒙混过关，只好说起了这件事情的原由：

赵老憋跟那伙法国人出发去楼兰荒漠之前，先进了关，把这些年得到的财务都换成黄金，打作金条，找处偏僻地方藏下。

那时关内正逢集市，随比不得大地方，但地处西北商队往来之要冲，人烟齐凑，集上大大小小的买卖也是应有尽有、大到驼马牲口，小到篦梳针线。什么卖杂货的、卖膏药的、卖皮筒子的、卖牛角羊鞭的、卖马刀马鞍的，加上耍把式卖艺变戏法的，再到关内口外的货摊，各式各样的吃食，大小饭馆林立，真是五行八作，热闹非凡。

赵老憋见日子还早，又赶上了大集，就在当地四处转悠，他拾荒的出身，向来舍不得掏钱，在集上是干逛不花钱，就这样转了一天还觉得没过瘾，转天起来又接着逛，瞧见前边有好多人围着一个场子，他以为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抢头彩似的赶过去“卖呆”。

“卖呆”是关东土语，意指围观看热闹，又不花钱又解闷，赵老憋专好此道，他使劲挤到前头，蹲在地上定睛观瞧，一看原来是个算命的先生，四十来岁的年纪，白白净净的模样，身材颇显富态，鼻梁上还架了副镜子，打扮得像个饱学文士一样。

那先生坐在砖头上，跟前支了块木头板子，纸笔砚台和签筒摆放齐整，身后戳着面幌子，当中画有八卦图案，两侧写道“铁嘴半仙，看相批命”。

这卦师是久走江湖，特别会做生意，胸中广博，极有口才。他不是坐到挂摊后边死鱼不开口（T T 内牛满面…），而是先讲故事，旁人路过一听就被黏住了，看热闹的越来越多，这就不愁没有主顾送上门了。

这卦师自称姓胡（胡八一他家太爷么？），家住山东济南，江湖人称“胡铁嘴”，铁嘴之意就是说他算命看相，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他把桌上那块木头使劲一拍，先静了静场，才开言说道：“各位老少爷们儿，别看这醒目普普通通，却也有些来历。有分教‘一块醒目七下分，上至君王下至臣，君王一块辖文武，文武一块管黎民，圣人一块传儒教，天师一块警鬼神，僧家一块宣佛法，道家一块说玄门，一块落在江湖手，流落八方劝世人’。”

听那铁嘴卦师又说道：“胡某初来宝地，照例先自报家门，鄙人是胡老真君七十二代后裔，师从麻衣相法，擅会观人面相手相，由皮透骨，辨识元神。以此决断福寿贵贱，穷通生死命理。”

卦师说罢取出一本画册，册中都是手绘的历史人物，他翻到一页给大伙观看，那一页乃是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之像，根据明宫原图临摹，旁边注着生辰八字，画中的朱元璋两眼是上眼皮短，下眼皮长，耳大孔冲上，鼻孔仰露，下巴也朝上，这在面相中叫“五漏朝天、地阁阔大”。（咱吧里有没有这面相的童鞋，发来大家分析分析…）

胡铁嘴指着画像侃侃而谈，声称自己的祖师爷曾给朱元璋批过命，这朱洪武的生辰八字太硬，不遇时的时候沿街乞讨，一旦遇了时就能贵为天子，生下来则会说话，叫爹爹死，叫娘娘亡，只因其爹娘命薄，承受不起真龙天子的金口玉言。

胡铁嘴讲完了朱元璋，又评唐太宗，述说这些古人事迹的同时，还指点周围观众的五官面相，谈及贵贱气运，比如“做什么行当、家里几口人、有无子女、最近是不是倒霉”之类的，全部准得出奇，听得那些人不住点头。

社会上的风气，是专好谈奇论怪，集市上又都是些粗人，胡铁嘴说得越是耸人听闻，围观者就聚得越多。

胡铁嘴见人群围得差不多了，便把话锋一转，说道：“往常看相批八字卦金各是半个大洋，但今天初来乍到，承蒙各位捧场，鄙人只好张天师卖眼药——舍手传名了，咱们仅收半价，而且算一卦送一卦，倘若算错一句，我是分文不取……”

哪知这时刮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把市集上的人群都打散了，胡铁嘴费了半天劲，等到该赚钱的时候没人了，不免望天叹息，收了摊子避到身后客栈里，赵老憋也蹲在这客栈的门楼底下，抽着烟袋想等风沙停了再走。

胡铁嘴没做成生意心有不甘，瞧见赵老憋还在旁边，就想拿他开个张，于是说道：“看这位老乡五官端正，不如让胡某瞧瞧时下气运如何？”

赵老憋见胡铁嘴连刮这场大风都算不出来，哪里肯信这江湖伎俩，何况即便真有半仙，他也舍不得掏半块光洋看相，所以只在那装傻摇头。

胡铁嘴解释说：“常言道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胡某学的麻衣相法只能给人看，观的是人之旦夕祸福，却看不懂老天爷的脸色，老乡你要是不信，我就先从你的面相，论论你的前中后三步大运，要是说得准，到时候你再给钱不迟，如若算错一句，我是分文不取，毫厘不要。”

赵老憋仍是摇头不肯，觉得半块钱看个相未免太贵，面相都是爹妈给的，爱咋咋地吧，有那闲钱吃点啥不好。

胡铁嘴却是个倔脾气，他话既出口，别人想不算还就不行了，因为旁边还有别人看着，知道的是这乡下土鳖抠门，不知道的传出去，还以为他这是江湖骗术。所以固执地非要给赵老憋看相：“要不然这回不问你收钱，如果看的准，今后你替我胡某人传个名也就是了。”

赵老憋一听不要钱，觉得是便宜可占，当即点头应允了，绷起脸来让胡铁嘴看相。

胡铁嘴仔细端详了几眼，立刻后悔刚才说对方五官端正了，这张脸长得那叫一个别扭，贼眉鼠眼，典型的君臣不配，量浅福薄。

赵老憋见胡铁嘴半响不吭声，就说道：“咱爷们儿没啥妨碍，是孬是好你尽管给俺报报。”

那胡铁嘴把话说得满了，此刻只好如实说道：“这位老兄，鄙人看你唇薄露齿，当是性柔怀刚，细眼竖眉，则表心高志大。天庭宽大，这辈子是行走四方的命。地阁狭窄，少受父母栽培，没有兄弟姐妹，也没入过孔孟之道，只凭祖传艺业吃饭……”

赵老憋一听这几句说得果然贴切，他确实是爹娘早亡，没有任何亲人，虽然颇识得些字，但常年混迹江湖，没念过圣贤之书，就让胡铁嘴接着往下说。

胡铁嘴打量着赵老憋的脸，继续说道：“人生在世，共有前中后三步大运。我瞧你这面相，是做事最早、劳碌最早、出外最早，前运是三早之数。另外发达晚、立业晚、享福晚，中运又有三晚之分。早年做事多不成，难展才志，中运是先难后易，渐渐发达，得遇贵人提拔，受人器重。”

赵老憋大喜，挑起拇指夸道：“爷们儿看相看得果然够准，说句那啥的话，俺这辈子确实是先难后易，知道这几年才混出些头绪，你再瞧瞧俺后运如何，今后有多大的福多大的寿，阳寿还该活几年？”

胡铁嘴摇头晃脑地说道：“如此，就恕胡某直言了，我瞧你这张脸，五官虽不匀称，但搭配在一起保得住寿，看限数能够得享天年，不过你有几件大事办得不周全，老天爷肯定药折你的寿。”

赵老憋听到这，心里可就发虚了，他勾结洋人盗掘国宝，所作所为多损阴德，此刻被人道破了自然惊恐，连忙问道：“那么的……要折多少阳寿？”

胡铁嘴说：“胡某观你印堂发黑，凶煞犯主，显然是阳寿已尽，如今是悬崖勒马收缰完，船到江心补漏迟，肯定活不过这个月末了，若是我胡铁嘴说得不准，罚我把自己的舌头嚼碎吃了。”

赵老憋气量很窄，只能听好的不能听坏的，听对方说自己大限已至，就觉得这胡铁嘴是找借口骗钱，掏了钱肯定就能给指点一个渡劫挡灾的办法。赵老憋自认为经过大风大浪，岂能被这等江湖伎俩蒙住，便把这些言语都当作春风过耳，他是舍命不舍财，告诉那胡铁嘴道：“啥也别说了，俺就算立刻横尸就地，也是一个大子儿不掏。”

胡铁嘴十分认真，也没提要钱的事，他看完了面相，还要看赵老憋的手相，常言道：“看相不看手，必是没传授”，当下拉过赵老憋的左手来，一瞧还是个六指，就边看边在口中念念有词说道：“掌为虎，指为龙，宁叫龙吞虎，莫让虎吃龙。指长掌短是龙吞虎，掌长指短则是虎吃龙。再瞧手指，大指为君，小指为臣，次指为宾，中指为主，余指为妖。你这指掌搭配，正是虎吃龙、宾压主、臣欺君、妖作乱，看来活到五十岁就是限数了，我再瞧瞧你的掌纹……哎……哎……哎……”

胡铁嘴看到赵老憋掌中纹路，一连惊呼三声。一声高过一声，一声奇过一声，脸色由淡定变为惊愕，瞪着两眼盯住掌纹观瞧，视线再也移不开了，看的赵老憋心里直发毛。

胡铁嘴毫不理会赵老憋的感受，只顾啧啧称奇：“胡某艺成出师以来，阅人手相无数。更看过无数相书，可从没见过世间有过这种掌纹！”说着话，他抬起头来望向赵老憋，满脸惊疑地问道：“我怎么看你不是人？”

第五话 一相三命

赵老憋闻言把脸一沉：“这话是咋说的？俺这手掌纹有啥不对？”

卦师胡铁嘴称问道：“你这手掌上……怎么会有三条命纹？”

赵老憋赶紧把手缩回来，不肯再让对方看了，还装傻充愣地说：“爷们儿你瞎扯些啥？”胡铁嘴凛然道：“我绝不可能看错，你手掌上确实有三条命纹！”

原来人的手相“蕴涵两仪三才之道，囊括太极五行之秘”，生死吉凶都在一掌之中，胡铁嘴通晓麻衣相法，胸中藏有天眼，尤其擅观手相决断吉凶，观生死气运如同亲见，可任何人的手掌都只有一条命纹，各种相书典籍、口诀、图谱中，也不曾提到过世上哪个人同时拥有三条命纹，除非那不是人手。

胡铁嘴看赵老憋的左掌。三条命线分布得十分怪异，一条为主，两条为辅，另外两条一呈阴势，一呈阳势，根本不可能有人长出这种掌纹。

胡铁嘴相信掌纹是命运的默示，这么多年从没走过眼，看面相赵老憋分明是死期临近，掌中怎么会多出另外两条截然不同的命线？他就像那百年老饕，突然遇着珍馐异味，怎肯轻易放过，于是揪住赵老憋的胳膊还要再看。

赵老憋最怕被人揭穿底细，他见胡铁嘴洞若神察，也不由得心里发慌，连忙将对方推开，插了烟袋锅子背上粗布褡裢，道声失陪了，匆匆离了客栈，冒着滚滚风沙出城，径投人烟荒凉处而去。

西北本就偏僻，出关往西走了一程，就进了沙漠，赵老憋本以为甩开了那胡铁嘴，没想到对方紧追不舍，竟骑着一头毛驴赶了上来，连挂摊上的东西都不要了，他死乞白赖地求着赵老憋，要再看看那左掌上的手纹。

胡铁嘴无论如何都想看透三条命纹的秘密，如今非但不要卦金了，还将自己身上带的十几块光洋全给了赵老憋，倒找钱也要看个明白。（介就叫执着啊…）

胡铁嘴软磨硬泡，赵老憋是死活不应，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沙漠，这时风沙更烈，再继续前行恐怕就被沙暴吞了，正好沿途有个车马店，只得暂时进去落脚。

此处偏僻，离着大路又远，往常只有贩私货的驮马队才从这过，所以店面十分简陋，堂内摆了几张木桌，柜上除了一个做伙计的蠢汉，再也不见别的客人。

胡铁嘴拉着赵老憋不放。到那店中坐下说：“风沙太大，看这天气是走不了啦，咱们先吃点东西。”

赵老憋推辞道：“俺自己带着干粮，坐门口啃两块也能充饥，使那瞎钱干啥。”

胡铁嘴劝道：“老兄尽管放心，我这有钱付账，等吃饱喝足了，可得让我好好给你看回手相，你瞧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就瞧在胡某人如此诚心诚意的份上……”

赵老憋愁眉苦脸地说道：“爷们儿没你这么磨人的呀，俺这掌纹有啥稀奇，却让你死活要看？那不就是活干多了，除了有层老茧之外，还多了些褶子碎纹吗？”

胡铁嘴固执地说：“话不是这么说，我瞧你的命纹跟人和人都不一样，简直古怪到了极点，值得仔细推敲。”

赵老憋万般无奈，被迫坐在桌边，对胡铁嘴说道：“那么的……咱吃点啥？”

胡铁嘴说：“我也是初来此地，全凭老哥做主了。”

赵老憋点了点头，扭头朝柜上那蠢汉说问道：“伙计，店里有啥好嚼头？”

那蠢汉说道：“有酒有面。”

赵老憋道：“那么的就给整两碗大面，不要酒了，给他海海的迷字儿双加料。”

蠢汉答应一声，吆喝道：“大面两碗，海海的迷字儿双加料……”

胡铁嘴奇道：“什么是海海的迷字儿？”

赵老憋道：“爷们儿你初来不懂，这是让他多放牛肉。”

胡铁嘴恍然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一方水土一方人，各地的乡言土语亦是不同啊。”

不多时，蠢汉端上两大碗裤带粗细的面条，撒了辣椒，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赵老憋蹲在板凳上，唏唏嘘嘘地假装吹那热气，拖延着不吃，要等胡铁嘴先动筷子。

胡铁嘴也是饿了，当场把一碗面吃了个净光，连面汤都给喝了，抹了抹嘴问赵老憋道：“老兄不饿吗？”

赵老憋嘿嘿一笑，在旁盯着胡铁嘴并不说话，其实他在这条路上混的久了，与当地的黑点和各路马贼多有往来，眼见甩不掉胡铁嘴，就将其引到一处相熟的黑店中，打算下蒙汗药将这冤家麻翻。

谁知道等了半天，胡铁嘴却全然无事，原来他多年行走江湖，虽然不懂绿林暗语，但为了防备黑店里的蒙汗药，常会服用克制之物，即使吃了蒙汗药也只当是胡椒粉。仍缠着赵老憋要看手相，正说这话，后脑猛然挨了一记闷棍。

胡铁嘴“啊呀”大叫一声，把手一摸后脑勺全是鲜血，顿觉天旋地转，“扑咚”摔到地上。却是被那蠢汉用铁棒砸倒，拖死狗般拖到厢房里，扒去衣衫绑在剥人凳上开膛破肚，剁成一大盆折骨肉，煮熟卖给过往客人吃了。（龙门客栈啊…）

赵老憋告诉司马灰等人：“那卦师果真有些本事，不枉铁嘴之称，但他当事则迷，自己看不出自己的限数，吃鬼迷了心窍，偏要掏俺的老底儿，那不是要刨俺祖坟了？非是咱爷们儿心黑手狠，而是他自己找死，这就是‘天堂有路不去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也怪那蠢汉做惯了推牛子的勾当，没等俺交代清楚便下了死手。咱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就不能再往下说了。”

众人听罢无不皱眉，想到人心险恶，都不免感到身上一阵发冷，更琢磨不透赵老憋的来路了。

司马灰心想：“如果赵老憋说的都是真话，那位卦师肯定发现了他的底细，才被诓进黑点惨遭暗算，这个底细自然与此人能够死后再次出现有关，而他现在提起这件事的原因，显然是想告诉考古队的人，如果再逼问下去，他就要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

赵老憋随然抵死不肯吐露实情，司马灰却已从中听出一些门道，隐约猜到了对方的底细。

司马灰让赵老憋伸出手掌来看了看，他不懂命理，但也知道那条手纹是命线，就见面前这个人手中已经只剩下一条命纹了。

他想起沙海中看过的那本古籍，其中记载憋宝者会像道家养小鬼一般，养着有魄无魂的活尸。至于具体是怎么回事，除了憋宝者自身之外，谁都说不清楚，以司马灰看来，那似乎是形貌与憋宝者本人接近的肉身傀儡，人有三魂七魄，有了傀儡尸就可以通过憋宝使三魂分存。

如此想来，可以说是“聚宝鼎”和“藏魂坛”两种猜测的结合。听闻憋宝者擅能养宝，会将千年老鳖成形的活丹取出来，再割开自己的脉窝子塞进去养着，那鳖宝年久即与其长为一体，神魂血脉相通。估计出现在深渊里的赵老憋，曾经去过楼兰荒漠，挖出了那具干尸脉门里的鳖宝，所以记得前事。另一个赵老憋则对前事毫无记忆，只记得要找“雷公墨”，最后死在了长沙螺蛳坟。倘若果真如此，对方不愿意说明也是合情合理，有时保守住自身的秘密，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由于赵老憋死活都不吐口，司马灰对鳖宝之术所知有限，难测其奥，只能是凭空推想，也没有任何把握科研，但他认为如今还是去找“禹王碑”最为要紧，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

胜香邻也持相通意见，只有罗大舌头认定赵老憋来路诡异，他一再强调：“我早说过这老怪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偏是不相信，看来走路不摔跟头就不会吸取教训，红军长征初期要不是死了一多半，那帮弱智能信毛主席吗？可别等到咱也栽了大跟头，你们才肯信我！”

司马灰如何不懂这层道理，但有几件事不得不问，答案虽然未必可信，但也许能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一是赵老憋在匣子中逃进即将坠毁的“C47信天翁”，当时从机舱里偷走了什么东西？二是此人如何来到这深不可及的地底？三是从哪里得知“禹王碑”上的秘密？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赵老憋有没有接触过“绿色坟墓”？

赵老憋神情茫然地想了半天，推说那件事实在记不得了，若有虚言妄语，必遭横死暴亡。至于末了三件事，实际上是一件事，正所谓“万朵桃花一树生下”，自从楼兰荒漠失手，赵老憋没了靠山，只好又到藏地雪域去找天蚕，结果在雪山洞穴里被冰蝎子咬了，从此冻僵了人事不知，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被几个藏民发现。赵老憋仗着身上有宝，得以大难不死，那时候他开始接触了“绿色坟墓”这个组织，听闻这伙人是要到地心寻找一座禹王碑。赵老憋知道那地方是有去无回，因此不肯应允，险些被做掉灭口，他亡命逃到了喜马拉雅山脉的一处雪峰，眼看走投无路了，多亏被一个叛离组织的“猎手”所救。

那位探险家告诉赵老憋，禹王碑是块很大的石板，上刻九个蛇纹古篆，每个字都大如量斗之米，重复七十三行。关于禹王沉碑之说纯属后世附会，其实它是拜蛇人祖先所留，记载在其中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破解，否则将会发生难以想象的恐怖之事。

司马灰等人都有些出乎意料，此时也顾不上别的事了，忙问赵老憋是否知道“绿色坟墓”的首脑是谁？

赵老憋奇道：“诸位在楼兰沙海里就曾提及此人，想必早已亲眼见过，何必明知故问？”

司马灰说：“见过倒是见过。但第一次被占婆王的人皮挡住了，第二次对方戴了防毒面具，一向不曾露出庐山真面目。”

赵老憋眨了眨眼睛说道：“这话俺不敢明言，诸位就仔细想想吧，为啥不识庐山真面目？”

第六话 下降

司马灰听到赵老憋这句话，心底那个没有答案的谜团变得更大了，为什么不是庐山真面？难道是在暗示考古队曾经看到“绿色坟墓”的脸，只是始终没有想到那个人就是“绿色坟墓”？

罗大舌头脾气刚直，胆壮心粗，遇事从来不走脑子，他揪着赵老憋问道：“别跟我打这哑谜，绿色坟墓的脸到底有什么稀奇？你贼胆包天，为什么不敢说？”

司马灰一摆手，示意罗大舌头别再追问了，他知道那赵老憋是从旧时过来的人物，和以前在江湖上混迹的那些老油条一个模样，如果是不想实说，就算那铁棍把嘴巴撬开也没用，与其问出些虚头巴脑的言语，倒不如就此作罢，彼此留个台阶，双方都好收场。

此外司马灰也感到这个赵老憋说起话来。虽是云里雾里，但同样隐含了诸多信息，比如“禹王碑”本身是块普通岩石，拜蛇人用古篆刻在上面的秘密，似乎能够揭示万象之理，是个不可窥视的恐怖谜底。

这时胜香邻问赵老憋：“赵师傅，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赵老憋对此并不隐瞒，说起当时的情况。他到了西藏之后，先是跟英国人前往印度寻找机会，由于连遭挫败仍不死心，盘算着要拉拢几个帮手，去找占婆王朝的“黄金蜘蛛城”，赵老憋号称知道那里有什么“夏朝龙印”和“幽灵电波”，但致命的浓雾覆盖了裂谷，只有飞蛇才能在雾中穿行，而且还要有占婆王匹敌神佛的面容，要进那座“黄金蜘蛛城”，这两样缺一不可。

当时有个控制地下情报军火交易的组织首脑，以重金买走了这些情报，并让赵老憋充当向导前往缅甸。赵老憋无意中得知，埋藏在“黄金蜘蛛城”中的秘密，事关一条进入深渊的通道，那地底深渊位于重泉之下，是个万劫不复的去处。

赵老憋贪生怕死，也对“绿色坟墓”深怀恐惧，明白事成之后，自己不是当场被弄死灭口，也得被胁迫者进入地底深渊，所以来了个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经人指点，一路由缅甸蹿入印度，又逃亡至尼泊尔边境。

组织则派人从后追踪而来，赵老憋险些遇害，最终被引他逃离组织控制的“猎手”搭救，“猎手”名叫汉丁，是中印混血，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做过印籍英军，敏捷果敢，擅长登山、狩猎和侦察，身手甚是了的，他把赵老憋带往一处秘密营地。

营地里还有一位是法国驻印度支那考古团的前任团长，团长毕生研究古代拜蛇人，那个汉丁是他的助手，他此时正在喜马拉雅山脉勘察地形，想找到通往地心深渊的洞口，设法毁掉刻在“禹王碑”上那个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秘密，他们也是诈死埋名躲在山里。

团长和猎手两人，在喜马拉雅的山脉下方，发现了一条通道，但时机还不成熟，没办法进去，这是一次绝对隐秘的行动，外界没有人知道，既然把赵老憋救出来，便不能再让他走了。而赵老憋也差点被地下组织的人杀掉，吓得胆都破了，也不敢再到外边露面，只好从此躲了起来，并协助团长暗中准备，到各地搜集资料。

这一躲就躲了很多年，凭着谨慎行事，始终没有暴露踪迹，后来营地里又来了另外三个人，赵老憋记不住名字。只能以外貌特征的绰号相称。一个是退役的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员，性格古板严肃，满脸“络腮胡子”；另一个是位擅于涉及制造各种古怪发明的“工程师”；还有一个研究古生物的女科学家“白帽子”。算上团长、猎手以及赵老憋，这支地下探险队一共有六个人。

夏商周时代，开始将那块石碑，跟禹王涂山铸鼎的传说附会在一处，其实夏王朝只是俘虏奴役了很多拜蛇人的后裔，那些奴隶依然崇拜埋在地底的石碑，妄想找回石碑推翻夏王朝的统治。据说石碑上虽然刻有数百个古篆，实际上内容并不多，可能只有一两句话。诸多古老的预言中，都告诉人们不要试图窥探凿刻在石碑上的秘密，甚至碰都不要碰。至于原因，则与石碑同样是谜。团长组织的这支探险队，正是想抢在“绿色坟墓”之前，进入神庙找到石碑，调查出地下之谜的真相，但他同样认为“禹王碑”上的秘密不能看，应当使用炸药将之彻底摧毁，免得引来大灾难。

山区没有道路，探险队携带了大量装备，包括食物、武器、药品、橡皮艇以及各种照明、爆破、探测器材，只好雇佣了一伙脚夫和几十匹马驮运。

赵老憋听说那些脚夫把众人带到出发点，就会全部返回，他暗自纳闷，探险队只有六个人，不知道如何背负这么多东西。

等走到喜马拉雅山脉西侧的一个山谷里，仰望苍鹰盘旋，一座座高山耸入云霄。谷中沟壑深陷，里面不见天日。马队点起火把照明，顺着沟谷不断往里走，途中见到几处断壁残垣，好像是某处庙宇的遗址，再往深处就到了尽头，那里是个走势近乎垂直的大洞，黑惨惨冷森森的看不到底。

一众脚夫到寺庙残墙下，虔诚地叩头膜拜，随后就把物资卸到地上，然后带着马匹原路返回。

赵老憋望着堆成了小山的物资装备，找一旁的“猎手”打听：“就咱们这几个人，咋背得了那么多东西？”

“猎手”指着墙上残存的壁画说：“团长要用这个法子。”

赵老憋上前一看，顿时呆在当场，第一幅壁画描绘着一个女子，正伸着舌头把狮虎巨象之类的野兽吸进口中。第二幅是这女子从口中吐出一座宫阙巍峨的城池。

壁画中那女子不知何方神怪，她的嘴和肚子就像个无底洞，能把成千上万的人畜一口吃光，又能在一瞬间把整个城池吐出来。

赵老憋总算有些见识，他以前到过汉中，曾听道上的同行说起，据闻唐代之时，有个商人去长安做生意，卖掉货物之后买了一只鹅，装在装笼里背在身上独自回乡。半路遇到一个书生，那书生正坐在树下休息，见商人来了就起身行礼。书生声称自己走不惯长路，脚底都打了血泡，实在是走不动了。恳请商人行行好，让他钻到竹笼里带上一段。商人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就说：“这竹笼才多大的地方，何况已经装了只鹅，你要是真能钻进来，捎你一段也是无妨。”没想到那书生一低头竟钻入了笼中，他和那只鹅在一起并不显得拥挤，而且份量好像也没增加。商人暗自惊奇，奈何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只得背上竹笼继续赶路。中午的时候停下休息，那书生从笼中钻出来说：“蒙君相助，无以为报，请您饮上几杯薄酒，聊表寸心，不成敬意。”商人奇道：“此处不见人家，你又是两手空空，怎么请我饮酒？难道现酿不成？”书生笑而不答，突然张开嘴，从嘴里吐出一个食盒，里面盛满了精致的美味珍馐，又吐出一壶佳酿和两个酒杯，与商人席地而坐，一边饮酒一边击节而歌。那书生海觉得不够尽兴，要让自己最宠爱的姬妾出来跳舞，于是张开口，从中吐出一个窈窕婀娜的绝色美女，命其歌舞助酒。商人从没见过如此佳人，不禁看得傻了，也忘了品尝美酒佳肴，而那书生兴高采烈，开怀畅饮之余，竟醉卧在地，怎么招呼都不醒转。那个美女见状，就上前对商人说道：“奴婢有个相好的郎君，打算趁此良机将他召来相会，还望阁下高抬贵手，不要声张出去，如让主人知道，奴婢难逃责罚。”

商人纳纳地点了点头，就见那美女也轻启朱唇，从嘴中吐出一个虬髯大汉。那汉子满脸淫笑，不似善类，二人低声私语了几句，携手到树后共尽云雨之欢。一男一女刚忙活到一半，醉卧的书生忽然伸了个懒腰，好像随时都会醒来。美女大惊失色，一口将虬髯大汉囫囵吞下，然后慌忙整顿衣衫发髻。这时书生已从地上坐起，他揉了揉眼睛，随后对商人深施一礼：“小生酒后失态，万勿见怪，这里已离居所不远，就此与君作别，咱们后会有期了。”说罢，张口吞下美人与酒壶食盒，径自走入林中不见了踪影。

赵老憋当时听完这件事，觉得实在是超乎人之所想，问那讲述者唐代莫非真有如此异术？

道上的同行说此为乾坤挪移幻术，即使有，那也不是我中土之术，肯定是从印度流传而来的，只有印度才存在这种怪异想法。

赵老憋今天见了喜马拉雅山下的壁画，才知这话说得不虚，挪移幻化之术果然发源于此，于是拿这件事去问“猎手”，他说没想到队伍里藏龙卧虎，居然有人通晓此等异术，不如传俺两手，何愁将来不能四海逍遥？

团长在旁听到，就告诉赵老憋此事荒诞不经，神怪离奇之说岂能当真？这寺庙壁画上描绘的内容，可以看作是古人的一个隐喻，暗示着要想深入地下，就必须从天而降，因此咱们还需要一个大家伙，我将它命名为“柯洛玛尔探险家”。

第七话 悬挂

在赵老憋的叙述中，那位团长认为古印度婆罗教的历法中，当地每隔数十年就要出现一次罕见的“天地互蚀”，那一年喜马拉雅山脉西侧的时间将会消失一天，到时候天地相互吞吐，其征兆是持续地震和磁针错位，有阵风向死火山的洞口内部涌动，寺庙壁画上的神女吞吐城池，正是从侧面记述了这个古代传说。

事实上，这是地下之海的磁山作用所至，到时水体会出现多处海洞，地层开裂，形状巨大旋涡状的气穴，探险队可以抓住机会。避开地底和磁雾的影响，经过死火山洞窟，借助气流直接降下万米深渊，由于通道出现的时间非常短暂，因此必须搭乘“柯洛玛尔探险家”。

团长根据古历法推算，还不到出现通道的时刻，但眼前的种种反常征兆，都显示地底磁山发生了重大变故，好在探险队准备了很多年，虽是仓促出发，也能按照预先的方案展开行动。

司马灰听到此处，才知道原来还有另外一支探险队在暗中行动，这支队伍是通过喜马拉雅山脉进入了地底深渊。现在想来，正是考古队在阴山里的所作所为，是“通道”提前出现了。另外那位团长掌握的线索和资料，远比考古队更为详实，但如今却只有赵老憋一个人现身，其余那几个人的生死下落如何？“柯洛玛尔探险家”又是个什么大家伙？

司马灰等人还想再问赵老憋，那支探险队从寺庙下的洞穴出发，此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忽觉头顶（有两个字看不清楚，我猜的）闷雷滚滚，脚下传来阵阵颤动，众人心知要出大事，奈何（这里也看不清楚）身在雾中看不到周围情况，皆有恐惧不安之感。

高思扬背起步枪，攀着菊石枯壳，上至雾气覆盖不到的高处观察，她借着闪电的光芒，就见那团的蘑菇云柱，无穷的浓密黑烟，受压力阻止，缓缓向四周扩展，犹如绵延千里的黑色巨伞，笼罩在地谷半空，此刻已有无数条漆黑的烟柱垂下，厚重凝固的黑色烟尘正在崩解，那情形就像末日降临。

高思扬赶紧招呼司马灰：“你快过来看看，蘑菇烟柱好像要塌了。”

司马灰跟上去一看，也感到情况不妙，受到诅咒的Z—615残骸砸穿了地层，使积蓄在岩室里的黑烟喷涌升起，又从高处崩落下来，如果让那些灼热浓密的黑烟落到头顶，即使不被烧灼成焦炭，也得活活呛死。

众人在原地耽搁了许久，可就算一直往前走，以在地底徒步行进的缓慢速度，也逃不出蘑菇云柱笼罩的范围，眼看黑烟无声无息的纷纷落下，一时找不到地方躲藏，司马灰只好攀下菊石，让其余几人带上背包和枪支，准备觅路逃命。

赵老憋也惊慌起来，他指着身后方向，声称自己先前就是从那边过来的，那里可以避险。

司马灰未敢轻信，对罗大舌头使了个眼色，让他揪着赵老憋不要放手，提放事情有变。

罗大舌头抓住赵老憋的胳膊，叫道：“这老贼就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落在我手中也别想跑得掉了！”

这时高思扬纵身跃下，急道：“黑烟掉下来了，大伙快走！”

司马灰当即率队，跟随赵老憋往前奔逃，穿行在浓密烟尘的缝隙中，一路且避且走，逃出一段距离，身前陡然出现一道宽大的深裂，旁边的菊石空壳上，挂着两根人臂粗细的绳索，另一端垂入地裂，好像悬吊着某种很大的东西。

众人俯身朝下张望，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到，胜香邻取出根火把，点燃了扔下去。火把的光球不断向下滚落，划破了沉寂的黑暗，就见洞底生长着百余米高的天然水晶，接近洞口十几米的地方，有一大团不知是兽皮还是帆布的物体，上面有缝制连接的痕迹，还有更多的粗韧绳索挂在水晶丛中。

火把的光球越来越小，落到深处倏然熄灭，估计洞底存在积水，将火把浸灭了。

胜香邻奇道：“柯洛玛尔探险家……是个潜地气球？”

众人都觉得搭乘热气球驶入地心空洞的事，就是想也不敢去想，可赵老憋所在的那支探险队，却把这种疯狂的设想付诸于实际行动，居然还取得了成功。想必都是胆智卓绝之人，现在这支探险队还在洞窟里？

此时黑烟不断垂落，身上的烧灼感难以承受，洞窟深处虽然也是酷热，却可以暂时忍耐，便逐个攀着缆绳，爬至倾斜滑溜的水晶顶端，用矿灯照视立足处。全是平整异常的通透晶体，照明效果扩大了几倍，视界变得开阔了不少，而降下的黑烟则被热流阻隔，都给挡在了洞穴外面。

众人置身在庞大高耸的水晶顶端，发现晶体从上到下的落差至少有上百米，水晶丛林纵横交错，形势森然，险状可畏，周围和脚下都是大大小小的投影。洞穴内壁嵌满了片状云母和大玛瑙，眼前尽是奇观已景。

司马灰命“二学生”再点一根火把照明，众人顺着绳索找寻过去，发现一个箱型筐体斜挂在壁上，外部安装着几盏强光探照灯，都已经损坏破裂，也不见其中有人，只是散落着配重的铅块，以及整箱整箱的物资装备，看此迹象，“柯洛玛尔探险家号热气球”在降落的时候失控，它掉进了谷底裂开的洞窟，最后悬挂于这规模惊人的水晶丛林顶端。

司马灰和胜香邻、高思扬三人下去搜索，留下罗大舌头和“二学生”两个，负责看着赵老憋。

罗大舌头见附近有个木箱，上面标有记号，大概是从“柯洛玛尔探险家”上掉落下来的物资。地底生长的肉菌虽能够充饥，但摘下来之后，很快就变的枯如树皮，带在身上毫无意义。罗大舌头寻思着那箱子里也许会有罐头和压缩饼干，没准还有香烟，于是拖着赵老憋上前察看。他吩咐二学生拿火把在旁边协助照亮，等到使用猎刀撬开木箱，才发现里面铺着几层防水布，裹得满满当当，全是军用级别的烈性炸药。

赵老憋趁罗大舌头稍一愣神的机会，猛地挣脱出来，他身法奇快，劈手抢过二学生所持的火把，在身前“呼”地轮了半个圈子，掠过装满炸药的木箱，引燃了导火索，立即返身攀着长绳向洞口爬去。

众人发觉情况突变，心中均是猛然一沉：“上了赵老憋的当了！”

罗大舌头愤怒已极，立刻端起猎枪，想将赵老憋脑壳轰飞了，但那箱炸药已被点燃，“哧哧哧哧”急促的冒着白烟，他也明白这么多的炸药，足以使整个洞穴发生垮塌，只好同“二学生”合力上前，拼命将箱子从高处推落下去，千钧一发的最后关头，木箱总算是掉进了水里，而赵老憋则已爬出洞口，并扯脱悬挂在洞外的绳索。

司马灰匆忙返回，一看水晶丛林至高之处，与洞口还有十几米的距离，洞窟走势上窄下阔，洞口气流运动剧烈，即使有壁虎钩子也抛不上去，失去绳索等于隔入了坐井观天的绝境，不免暗骂自己大意了，随即仰起头对赵老憋喊话。

罗大舌头等人看到司马灰的反应，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只要赵老憋从洞外的黑烟里探出身子，就可以开枪将其射杀，于是都不吭声，各自扣住枪机等待时机。

司马灰招呼了半天，却不见赵老憋露头，他心念一动，叫道：“赵老憋，我看你身上少了些东西，你还想不想要它了？”

赵老憋在洞外，忽然听到此言，不禁又惊又怕。原来他那个死活也不肯说的底细，确实与司马灰的猜测接近，憋宝者以肉身傀儡分魂，到四方憋宝行术，一旦出了意外，便留下“替死鬼”承担后果，但那肉身傀儡的脉窝子里，埋着养在自身多年的鳖宝，事后无论如何艰难，都必须找到死尸剜出鳖宝，否则魂魄不全，活着是半人半鬼，死后也不免烟消云散。

赵老憋只发现了楼兰荒漠下的干尸，但另一具肉身傀儡却不知所踪，寻找了许多年都没有结果，又认为“禹王碑”上记载的秘密惊世骇俗，看上一眼就可以洞悉万象因果，想知道什么都能从中找到答案，自然可以找到那具下落不明的肉身傀儡，不同意探险队毁掉石碑的计划，因此心怀鬼胎、暗蓄异志。

探险队搭乘热气球进入地心的时候，遇到了意外事故，失控后悬挂在规模庞大的水晶丛林顶端，剧烈的碰撞使探险队死伤惨重。赵老憋也受了伤，却不致命，他恩将仇报，从团长身上摸出录有各种线索资料的记事本，然后将尸体和伤者都推落水中，妄想独自找到“禹王碑”，借机寻得另一具肉身傀儡的下落，从此再无遗恨。

赵老憋弄死了探险队的其余成员，顺着长绳爬到洞外，瞧见到黑烟升腾，也以为是沉在深渊里的“禹王碑”，于是过去察看，不期遇到考古队，便拖延时间，趁着浓烟降下，将司马灰等人引到失事的“柯洛玛尔探险家”附近。他知道这些深谷底部的水晶洞窟，里面结构异常复杂，全是落差高达百米的天然水晶丛林，到处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四周应该没有出口。赵老憋把考古队困在里面，得以长出一口大气，黑烟虽然浓密灼热，却是奈何不了自己。他肚子里的这番心思，就不是司马灰等人所能料到的了。

赵老憋正在暗自得意，忽听司马灰叫破了他的底细，不由得大为吃惊，没想到对方能有此等见识。但赵老憋根本不相信司马灰知道“肉身傀儡”的下落，他嘿嘿一笑，叫道：“饶你这伙人奸猾似鬼，也教你们喝了俺的洗脚水……”话未说完，就感到身后似乎有脚步声响，他也是做贼心虚，急忙转头去察看，却见有个身影缓缓从黑烟中露出脸来。

赵老憋看出那是“绿色坟墓”，顿时被吓得面如土色，他只顾躲闪退避，却忘了背后就是洞口，一脚踏入虚空，霎时间悔恨绝望都涌上心头，真是“从前做过事，今天一齐来”，在惊恐的惨叫声中，身体恰似断线纸鸢，翻着跟头掉进洞中。

第八话 深湖怪兽

司马灰等人站在水晶丛林顶端，仰头望着洞口，矿灯照上去只能看到黑蒙蒙的一片，都没料到赵老憋忽然翻身坠落，就见此人从洞口掉下来，先是被盘旋的热流卷的不断翻滚，然后重重摔在地上，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又顺着光滑陡斜的表面向下滚去，身体被一片凸起的晶丛挡住。嘴里“咕哝咕哝”冒着血沫子，可能是把内脏摔裂了，但长者皮袄够厚身子骨结识，一时仍未气绝。

哪知被赵老憋掉下来时撞到的一大块水晶，突然“喀喇”一声齐根断裂。重达数百斤的巨大结晶体，从十几米的高处呼啸着砸下来，正落在赵老憋的脑袋上，砸了个万朵桃花开，腔子以下的躯体，四仰八叉横倒在地，只剩手脚还在轻微抽搐。

从赵老憋摔下来，再到被砸碎了脑袋，只是发生在短短的一瞬之间。众人惊愕莫名，心里皆是不寒而栗：“赵老憋分明已经爬出了洞口，怎么又跳下来自己寻死？莫非他在洞外遇到了什么东西？”

司马灰端着步枪等候了许久，洞外黑烟浮动，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他见赵老憋死状甚惨，就让胜香邻和高思扬、二学生，到坠毁的热气球附近，收集必要的物资装备，他自己则跟罗大舌头下去检查赵老憋的死。

两人攀下陡峭的晶丛，来至赵老憋的死尸近前。罗大舌头看那地上鲜血四溅，皱眉骂道：“死成这幅倒霉模样，恐怕变鬼到了阴间，连阎王爷都认不出他是谁了。”

司马灰凑到跟前，在死尸身上仔细摸索，一看此人手腕上果然有道很深的疤痕，便用刀子割开，从中剜出两枚龙眼大小的肉瘤，形状浑圆，表面又许多血丝，似有人面五官，嘴眼兀自微微开合，被罗大舌头抓过去扔在地上，一脚一个当成鱼泡踩了。

司马灰心想此人应该是赵老憋的真身了，加上死在楼兰荒漠和长沙螺蛳坟的两个替死鬼，赵老憋已经死过了三次，如今两颗鳖宝被毁，这老贼就彻底灰飞烟灭了。思及前因后果，司马灰分别在螺蛳坟萤火城、沙海里的时间匣子、重泉之下的无底深渊，三次遇到赵老憋，整个事件完全是一个分解不开的因果循环，倘若没有这个死循环，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变得不同，然而现在死循环里最关键的人已经不复存在，只留下无数纠结的谜团。

这时罗大舌头搜遍了赵老憋的尸身，从裤腿里摸出一个本子，有巴掌大小。厚仅一指，底面裹着精致的真皮，里面是经久耐用的防水纸。他看了几眼，递给司马灰说：“老贼身上除却干粮，就只有这个本子了，你瞧瞧有用没有？”

司马灰接过来翻看了几页，见里面写得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古代拜蛇人的各种资料，还绘有许多图案，有神像有图腾，另外用别针夹着不少地图和照片，甚至包括一个潜地热气球的设计草图，有理由相信，这是那位法国驻印度支那考古团团长的日记本。

司马灰清楚这本日记的份量，立即攀爬晶丛找到胜香邻，让她看看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胜香邻粗略看了日记里的内容，不禁又惊又奇，她说搭乘热气球进入地心的探险队首领，曾是她父亲胜天远的导师，其中记录的内容非常详实。指着一页给司马灰看：“你瞧，这就是沉埋在地底的石碑，由于夏朝古篆得自拜蛇文，所以后世将这块石碑称为禹王碑，准备地说应当是拜蛇人石碑。”

司马灰端详那石碑的图样，四个边角都雕有怪异的兽头，旁边还有各种注释，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分析，不但没说明记载着什么内容，反而把神秘渲染得更加深邃，他一时半会儿难以理解，就让胜香邻妥善保管日记本，眼下还是先找条出路从洞穴里脱身。

胜香邻点头同意，这本日记是在深渊里寻找拜蛇人石碑的重要线索。这支搭乘热气球飞入地底的探险队，虽然全部遇难，但日记本最终落在考古队手中，如果那些人泉下有知，也尽可以瞑目了。

说话的功夫，罗大舌头已烧化了赵老憋的尸体，众人把筐体内的木箱用绳子吊上来，逐个撬开收集有用的物资装备，发现其中有急需的电池、火油、烟草，并且补充了压缩干粮和罐头，更有几部可以调节照明距离的强光矿灯，司马灰等人那几部老掉牙的旧式矿灯早已磨损不堪。一直苦于无从替换，此时也都有了着落，但没有发现枪支弹药，可能是热气球降下来的时候发生碰撞，不知散落到哪里去了。

高思扬找到一个急救箱背在身上。胜香邻则翻出几双丛林鞋，这种鞋轻便稳定，散热透气，配有著名的“巴拿马底”，比普通胶鞋好得多，也都分给众人换上。

“二学生”原本很是绝望，此时见得到了补给，认为事情有了转机，没准还有从地底生还的希望，精神大为振奋，气息也顺畅了许多。

罗大舌头说：“你这小子还真是死人放屁——见缓啊！”

二学生道：“放屁这词太不雅了，从技术上说……应该是精神原子弹爆发了。”

司马灰说：“别高兴的太早了，这里很可能是个绝户洞，进得来出不去，而且气温实在太高了，如果困在此处时间久了，热也能把人热死。”

罗大舌头不免心焦：“我看咱们就像是热锅里的大虾，要是逃不出去，迟早会变红！”

高思扬说：“水晶丛林底部似乎有水，也没有高处这么灼热，何不到洞底寻找出路？”

司马灰觉得这办法似乎可行，但他也不清楚水晶丛林的结构，就问胜香邻是否可行？

胜香邻说这洞窟里生长着规模庞大的天然水晶，周围必定分布着许多充满浓烟的岩室，不过沉积了亿万年，有些封闭的区域已逐渐冷却，也许会存在积水形成的湖，倘若不是死水，应当可以进入隔壁的洞穴，但这样做也非常冒险，因为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洞穴里的情况，无异于钻进了结构复杂天然的迷宫，稍有不慎就会送掉性命。

众人又讨论了几种对策，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之外，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就拖着“柯洛玛尔探险家”上装载的橡皮艇，爬下水晶丛林底部。洞穴深处湿气很重，积水幽深，晶丛的形状也更为奇异，有的透明无色，也有的灰白光反光。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在百米高的晶丛中间。看到有个热气球里掉落下来的铝制箱子，罗大舌头过去撬开察看，见了装在里面的东西，原来是一具模样古怪的探照灯。

那探照灯只有碗口大小，却是用电池背囊供电，没有型号和铭牌，不像普通的制式装备。

罗大舌头提起探照灯，连扳带抠想打开试试，但那铝制箱体从高处滚落，包装虽然坚固，却也将装在里面的探照灯摔坏了，不知除了什么故障，根本亮不起来。

“二学生”认为探照灯的故障可能是接触不良，他有把握可以修复，于是拿过来进行调试。

罗大舌头气哼哼地说：“连我都鼓捣不好它，你黄鼠狼子扒窗户——还想露一小脸儿？”

司马灰见“二学生”用探照灯对着自己，急忙按住说：“我估计这玩意儿亮度低不了，照到脸上就能把眼晃瞎了，你别拿着它乱比划。”

胜香邻说：“这好像是部大功率强光探照灯，在地下洞穴里一定用得上它。”

司马灰点头同意，吩咐二学生先带上电池背囊和探照灯，等到了安全之处再说。

众人随即带上背包和枪丄支，以矿灯照明继续下行，又拾到了一些散落的炸丄药，随后逐步接近水面，只见洞底水质清澈，用矿灯直接能照到底，许多犹如细梭的史前鱼类。它们对光线极为敏感，也没有上下额骨，嘴部就像是一个能够开合的洞，成群结队的在水中游弋，行动迅速轻盈。由于水质通透平静，那些鱼群皆若浮空游动，无所依凭。

谁都叫不出这些鱼的名目，或许是从未有人发现过的史前物种，不过洞底显然是片活水，当即放下橡皮艇顺流而行。

那橡皮艇两侧有充气筏，两侧是圆锥形的皮质气囊，可以搭载六人，胜香邻拉动栓绳充满了空气，发现前端都涂装着青面獠牙的鲨鱼嘴，显得十分恐怖。

罗大舌头看着稀奇，说道：“真他娘的作怪，好端端一具橡皮艇，为什么要涂的神头鬼脸？”

司马灰说：“有些战斗机会涂装成狰狞的鬼怪，用来威慑敌人，却没见过渡水的橡皮艇搞成这样，不知道是吓唬自己还是吓唬水里的鱼？”

胜香邻看日记本上绘制的草图，得知这艘橡皮艇和潜地热气球都是由探险队里那位发明家设计制造，地下环境与世隔绝，有着深广难测的水体和幽深复杂的洞穴，必须随时防备遭遇早已灭绝的史前生物，据说如此涂装可以吓退食人鱼。

众人边说边把橡皮艇拖到水里，看到鱼群都往一个方向游动，当即随之前行，绕过纵横交错的水晶柱，距离洞壁越来越近。

司马灰按住矿灯在艇前观察，隐约看到壁下是个裂口，黑沉沉的浮着两个庞然大物。它们脖颈很长，伸出扁平的三角脑袋张嘴吸水，腥红的大嘴边缘生有许多触须，在水里缓缓摆动，像是诱饵一般，鱼群一旦受到吸引接近，就被那血盆大口无声无息的吞掉。

第九话 火焰喷灯

司马灰发现洞壁底部裂口，但前方被两个体型硕大的水怪挡住了，那俩家伙的躯体都有卡车般大，身上像巨竜一样有层硬壳，伏在水底伸出细长的脖颈。贪婪地张开怪嘴，不断将鱼群吞入腹中，司马灰见势不妙，急忙举手示意停止前进。

洞中水质清澈，矿灯直照湖底，其余几人同样看到了危险的存在，可两侧的晶丛横竖交错，地形逼仄狭窄，那艘橡皮艇非但掉转不开，还被水流持续向前带动，倏然间又向前驶出几米，水怪嘴唇边缘摆动的触须都已历历可见。

众人见是狭路相逢，没有周旋的余地，被迫强行突破，地下生物大多惧光畏火，但伏在水中阻住洞口的两个巨型水怪，却对光线恍如不见，只顾着吞吃鱼群。

司马灰暗骂这橡皮艇上的涂装果然只能吓唬鬼，真遇上水怪毫无作用，关键时刻还是要依靠火把和步枪才能防身，但这水怪皮糙肉厚，可能有数吨之重，以“温彻斯特1887型杠杆步枪”的杀伤力，恐怕难对其构成威胁，他想到这赶紧回身，招呼高思扬将火把递到前边。

这时橡皮艇几乎撞进了水怪的血盆大口，罗大舌头自是不敢怠慢，他把司马灰让在身后，端起加拿大双管猎枪，抵在肩膀迎头轰击，枪声震耳欲聋，但两发大口径霰弹打在怪物脑袋上，只是多出几个涌血的窟窿。

罗大舌头骇然失色，连忙摸出弹药重新装填。却见水花一分，那两个水怪都从湖中探出扁平的脑袋，颚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两侧分开，伸展着唇边的触须，猛然向他咬了下来。罗大舌头来不及再次上弹，便仗着血勇之气，倒转了猎枪，双手抓住枪管，轮起来击打格挡。

胜香邻也抬起手枪连续射击，但瓦尔特手枪子弹打在水怪身上，更如同是在瘙痒。水中这两个庞然大物你拥我挤，争相上前吃人，水波剧烈涌动，将橡皮艇推得竖了起来。

此时司马灰已从高思扬手里接过火把，他知道橡皮艇一旦被水怪撞翻，众人落到水里全都难逃活命，所以也是舍命相博，他稳住身形，握住点燃的火把戳向水怪的大口。

不料那水怪刚从湖里冒出，全身湿漉漉水淋淋，司马灰手中的火把一触即灭，变得和牙签没什么两样了，只好抛落水中，抽出猎刀想做垂死挣扎，这时忽觉腥风扑面，黑洞洞的怪嘴竟已近在咫尺，他和罗大舌头再想躲闪也来不及了。

正想闭目等死，突然一道暴亮的光束从两人头顶掠过，照在那张开的怪嘴中，瞬间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那水怪的脑袋像被火焰烧穿了，从前到后出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躯体扭动翻滚着缓缓沉向水底，另一个好像也被烈焰烧伤，转身逃得不知去向了。

众人惊魂初定。稳住随波起伏的橡皮艇，愕然望向身后，原来是二学生背负着那部探照灯，途中被他调试得差不多了，眼见情势紧急，苦于没有枪支武器，就像用强光照射逼退水怪，没料到这探照灯的光束竟比火焰喷射器还要厉害，大概在数米之内连铁板都能烧穿。

此时橡皮艇由水路驶进了洞壁下的裂痕，所见都是倾斜硕大的水晶，前路曲折蜿蜒，时宽时窄，众人知道处境凶险，紧张地注视着四周动静。

司马灰想起此前差点让探照灯照在脸上，有些吃惊地问道：“什么玩意儿这么厉害？”

罗大舌头同样后怕，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道：“我估摸着是件法宝（这不是修仙小说….），要不然它怎么能喷出三昧真火？”

“二学生”也是茫然不解，万没想到打开这部探照灯，灯光能像烈焰一样喷出，幸亏没往人身上照，可又不知碰错了什么地方，无论他怎么摆布，探照灯却再也亮不起来了。

高思扬说：“好在用得及时，否则咱们都要葬身鱼腹了。”

司马灰吩咐“二学生”，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将这部强光探照灯修复。

“二学生”表示这次真不知道是哪坏了，他会尽量尝试，至于最终能否修好，那就是有信心没把握了。

司马灰说：“罗大舌头混缅共的时候，也曾有两下子，号称凡是带个‘机’字的东西，他都能修，你让他帮你瞧瞧，没准就能把这喷火机鼓捣好了。”

罗大舌头刚才领教了厉害，担心自己被探照灯烧掉脑袋，立刻推脱道：“别说是鸡了，我实话告诉你们。凡是在天上飞的，除了鸟之外。咱全都能修会开，但你们怎么可以让飞行员糊风筝呢，这简直是乱弹琴啊。”

这时胜香邻翻开日记本察看，才知道这是一部“高温火焰喷灯”，使用电池背囊供电，由于功耗太大。每次只能持续使用几秒钟，总计不超过一分钟，那支搭乘热气球进入地底的探险队，之所以携带如此先进的装备，除了在危险恶劣的环境中防身，主要还是想在炸药万一失效的情况下，毁掉刻在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

高思扬觉得此事万难理解，为什么“绿色坟墓”不计任何后果，都要窥觑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探险队的日记里有没有提到，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秘密？

胜香邻将日记本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没发现明确记载，除了推测还是推测，目前仅知拜蛇人石碑，是一切谜团的根源。

凿刻在上面的拜蛇文字，正是夏朝龙篆的前身，在甲骨文出现之后逐渐不复使用，不过以目前掌握的线索，只要能在地底找到拜蛇人石碑，破解其中记载的内容并不是问题。

罗大舌头纳闷地说：“这事我也一指琢磨不透，是不是我想知道什么，那座石碑就能告诉我什么？可据赵老憋所言，拜蛇人石碑上总共刻着还不到十个字，这几个字讲一句话也未必能讲得清楚，能他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为什么看都不能看？看了会怎么样？”

司马灰说你们别猜了，在真正看到“拜蛇人石碑”之前，任何推测都没意义，试想这天底下有哪一个秘密，是看也不能看，甚至说也不能说？据我所知那就只有“绿色坟墓”的脸了。

胜香邻问道：“拜蛇人石碑埋在地下好几千年了，它会刻着绿色坟墓的脸？”

司马灰说那倒未必，我看赵老憋好像知道“绿色坟墓”是谁，他可能无意中看到过那个人的脸，但因恐惧而不敢吐露，就像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几千年来都没人敢看，也没人敢说，所以这两者之间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联系。

高思扬对司马灰说，既然赵老憋知道“绿色坟墓”是谁，你当时为什么不继续问下去？现在这个人已经掉在洞里摔死了，只怕今后永远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司马灰认为赵老憋根本不敢如实说出，就算此人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说出来，谁敢相信？不过他心中隐约觉得，赵老憋暗示考古队看过“绿色坟墓”的脸，还另有深意，仔细想想那句话，真让人不寒而栗。

此时橡皮艇穿过规模庞大的水晶丛林，进入了另一个穹窿形的洞窟。这里布满了凝固火山灰，留有无法磨灭的地质印记，洞底开裂处都有蒸汽和灼热的淤泥，无法再向前深入，众人被迫舍弃橡皮艇，攀爬横倒斜卧的水晶，试图沿着岩壁寻找出路。

一行人使用火把照明，在黑暗中走出很远，所见都是单调重复的地形，越向深处走越是不见生机，这一个接一个的巨大洞窟，皆是亿万年前熔岩喷涌形成，内部异常的光滑平整。

有些地方的洞壁上，几千年前的古老岩画残存至今，似乎是拜蛇人留下的原始图腾，考古队便以此作为标记前进，走到没有岩画的洞穴就掉头折返，重新寻觅路径，连续在地槽缝隙间绕行了不知多少里数，所幸有日记中的拜蛇人资料可以参照，寻着断断续续的岩画，行至深谷一侧山脉的腹地，那里是座发生过垮塌的山体废墟。

众人在附近突然遇到热流，被迫逃到山墟里，意外看到岩壁呈现出羽蛇神的面容轮廓，在拜蛇人的神话体系中，阴间之神是一种背生鸟羽。拥有头面手足的人首怪蛇，古代印加玛雅遗迹中同样存在类似的羽蛇，但形态更接近于龙，意义也不一样。

司马灰在黑暗中只能仰望浮雕底部，可见规模之巨大骇人，而羽蛇人面之口洞开，里面有石门深陷，可以通往内部。

崩坏的山体下无路可走，众人寻思面前是埋着拜蛇人石碑的“神庙”，于是把烈性炸丄药都取出来，用导火索引燃爆破，轰然巨响中石门被炸出了一道缝隙。

司马灰打亮矿灯，他冒着刺鼻的烟尘，率先钻进去察看，发现里面是个穹窿形的大空洞，似乎已置身于山地底山脉内部，地面铺有巨砖，干燥酷热，世界至此，好像已是尽头。

其余几人陆续从后跟进，没想到考古队从羽蛇神的嘴里钻进来不久。身后的洞口就发生了二次坍塌。乱石混合着大量火山灰，把洞口堵了个严丝合缝，也将热流阻隔在外。不过众人心中所想都是神庙里的无数谜团，被堵在其中并未惊慌，很快定下神来，检查了一遍枪丄支弹丄药，点燃火把照明，准备继续深入。

胜香邻却发觉事情有些不对，羽蛇神口部的大洞像是城门，而看里面的情形，也与日记中描述的“神庙”不同，这里可能是拜蛇人留在地底的“死城”。

第二卷

第一话 羽蛇神

第二话 枯骨

第三话 变鬼

第四话 怪梦

第五话 重叠

第六话 死城余生

第七话 荧光沼泽

第八话 神庙

第九话 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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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羽蛇神

众人穿过羽蛇神的大嘴，进入山腹之内，只见洞道宽阔，奇深难测，地面和墙壁都是平整的巨型石砖，雕刻得尽是神头鬼脸，粗略望去，内容以人死之后坠入黄泉的题材为主。

司马灰等人满以为这就是放置拜蛇人石碑的神庙了，却听胜香邻说道什么“死城”，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高思扬举着火把照视墙上浮雕图案，所见尽是各种神袛鬼怪，问道：“死城是给死人住的？”

司马灰说：“可能是没有出口的古城，神庙是不是就在这座死城里？”

胜香邻说古代拜蛇人属于始祖文明，发展程度与古埃及相当，拥有独特的生死观。拜蛇人笃信轮回转生之事，认为只要死后魂魄不坠虚无，仍可转生轮回，然而如何才能不坠入虚无？那就必须死在这座造在羽蛇神腹中的古城里，拜蛇人在还活着的时候就进来等死，倘若死在古城之外，就有今生没来世了，把尸体运进来也没有意义，因此上至神王下至庶民，按身份尊卑不同，都在这座“死城”中各有位置。

众人均想，原来“死城”真是给死人住的，恐怕城中枯骨僵尸成千累万，不知往深处走会遇上什么危险。

司马灰吩咐“二学生”，尽快修复那部“高温火焰喷灯”，有了这东西壮胆，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二学生一路上都没闲着，却始终没能鼓捣好，看来结构复杂的先进装备，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远不如落后的步枪可靠，短时间内指望不上它能发挥作用。

司马灰心有不祥之感，只怕这座“死城”里有些东西，是凭“温彻斯特步枪”对付不了的。

只听胜香邻继续说道，日记中还提到古代拜蛇人穴地太深，最终引发了大洪荒，使无数人口葬身鱼腹，世间禽兽鬼怪横行，夜叉恶鬼也下山攫人而食，残存的城池损毁严重，再也阻挡不住洪水猛兽，剩余的人们只好躲入“死城”，捕地鼠为食。与祖先的累累枯骨相伴，到最后人越来越少，这就是拜蛇文明消亡的主要原因。

罗大舌头说：“咱就别管拜蛇人怎么没死绝的了，我最关心的问题，是怎样才能找到神庙里的石碑？”

胜香邻摇头说没人知道神庙的具体位置，如今只能在这座死城中寻找线索了。

司马灰问胜香邻：“日记里有没有死城的地图？这地方深邃漆黑，没有地图可走不出去。”

胜香邻没在日记中找到地图，但地底山脉被视为羽蛇神的化身，参照羽蛇神的图腾，也不难辨别古城的方位走势。

一行人且说且走，经过空旷的通道，但见山腹深处高墙屹立，外围十几米高的巨像随处可见，或人或兽，墙壁不再平整，而是疙里疙瘩起伏凹凸，分布着许多鼠穴般的孔窍，枯苔斑驳，角落里都是一丛丛奇形怪状的低矮蘑菇，最大的也只相当于常人一握。

众人止不住心中打鼓：“想这死城为积尸之地，纵然年代深远，也许没有僵尸了，但枯骨遗骸总该剩下几块才对，怎么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城中的死人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司马灰看胜香邻所持日记，见那羽蛇图案腹部中空，嵌着一个暗示生死轮回的圆盘，判断这座陷进山腹的“死城”，应当也是圆形，站在洞门处看不到里面有尸骸，内部情况完全不明。

二学生嘀咕道：“这里应该是尸骨重叠的死城啊，可为何不见半具遗骸？”

高思扬说：“没准死人都在古城深处……”这时有成群结队的地鼠，皆大如小猫，数量何止千百，瞪着血红的眼睛从众人脚边蹿过，高思扬最怕鼠类，急忙挥动火把驱赶。

罗大舌头说：“这地方巨鼠真多，古城里的死人肯定都让老鼠啃没了，你们听没听过，凡是吃了死人眼珠的耗子，就能变成鼠王，那也是一路仙家！”

高思扬脸上变色：“罗大舌头你怎么又在危言耸听，哪里会有这种事？”

司马灰说：“老鼠在民间被尊为灰八爷，相传此物擅能预测吉凶，你如果住到有老鼠的宅子里，夜深人静之时，竖起耳朵就能听到耗子出巢觅食前，会事先在洞里叽叽咕咕说话，那是它们在掐算出洞之后会不会遇上猫，俗谓之‘鼠求签’，也有说鼠咬人头发主吉，啃脚或鞋袜则主凶……”

二学生见司马灰言之凿凿，不免心里发慌，惊道：“不好，刚才那些老鼠好像咬到我的鞋了，我是不是要倒霉了？”

高思扬道：“也只有你才会信他们的鬼话，没准这古城里还有更多的巨鼠，趁早绕开为妙。”

司马灰道：“我可不是胡言乱语，鼠求签虽属虚妄，但鼠类与人至近。专等人静而后动，所以怪异也多。这玩意儿最是机警不过，懂得趋吉避凶。”他说罢用火把四处照看，紧紧盯着死城里的群鼠动向。

高思扬见司马灰全神贯注，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低声问胜香邻：“这家伙脑子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他总不会认为古城里的死人都变成老鼠了？”

胜香邻说：“他可能是看到死城中的蘑菇颇为古怪，鼠辈虽众，但遇到这些蘑菇却避而不食，必是含有剧毒，大伙千万不要触碰。”

司马灰点了点头：“这只是其一，另外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仔细瞧瞧长有蘑菇的城壁。”

众人不解其意，借着火把的光芒望向石壁，端详了好一阵子，却没瞧出什么端倪。

司马灰摆手说：“你们退开几步再看，不管眼中有何所见，切记勿惊勿怪，胆小的趁早别看。”

其余几人越听这么说，越想看个明白，各自退开几步，按住矿灯照向墙壁，等到定睛望去，无不骇异。身上冷汗直冒，就见壁上凹凸欺负的大小孔窍，赫然都是一张张的死人脸，重重叠压，不计其数。那些窟窿就是头颅上的诸窍，近处看以为是墙壁上的鼠洞，退开数步才能分辨出五官轮廓，想是年代深远，枯骨与岩壁化为了一体，半石半骨，无从区分，而那些奇形怪状的蘑菇，全都是从古尸张开的嘴里生长而出。

众人面前的洞道两侧，长满了红黑斑斓的低矮蘑菇丛，一眼看去不见尽头，各自吃惊不小，城中堆积了无数拜蛇人的尸骸，如今层层枯骨都已变成了化石，奇怪的是蘑菇怎么会从枯骨嘴中长出？

罗大舌头故作明白，他声称自己曾去过兴安岭长白山一带，各种奇形怪状的蘑菇都见过，好像有种蘑菇叫做“尸口菌”，据说都是长在死人嘴里，听挖参的把头们讲，那都是死者生前吃过老参，死后真气不散，郁结而成，这东西很是贵重，活人吃了能够延年益寿，若在毁棺改葬或挖坟掘墓的过程中，偶然发现这么一枚，见者便会争相抢夺，但此物入手麻木，顷刻间化为黑水，挖出来就没办法保存。

司马灰懂得相物之道，清楚罗大舌头又在胡吹法螺，人死之后哪里还有气息，这些蘑菇无非是死气在地洞中凝结形成，最毒不过，要是取下浸在清水碗中，就会变成数以千万计的红头黑嘴之虫，现在虽然都石化了，但鼠群仍不敢接近，说明毒性尚存。

此时山腹裂缝中涌出的硕鼠越来越多，皆是黑皮无毛，同时捅出一只巨鼠，大逾同类数倍，斑毛遍体，白如滚雪，它沿途遗溺，一滴既成**（这里不知道是什么，看不清）。

众人看得两股颤栗，胜香邻低声道：“这是鼠王出来了！”

高思扬吓得脸色刷白，举起温彻斯特步枪对准那只巨鼠，立时就想抠下扳机。

司马灰按住高思扬的手臂：“别浪费弹药了，这些东西一但围上来。火把也挡不住它们，转瞬间就能把活人啃没了，而且死鼠的血腥气息会引来更多同类，鼠群畏惧死城中的毒蘑菇，大伙都往里走。”

众人当即以火把驱退逼近的群鼠。稳住阵脚，逐步退进洞道，那些饿鼠虽不舍生人气息，但被毒蘑菇阻挡在外，也不敢冒死逾越。

罗大舌头打开矿灯在前开路。越往深处走，洞道里的枯骨越多，将石壁上的浮雕和神像都遮住了，地势虽然宽阔，但空气不畅，使人呼吸困难，光照所及，也仅及十步开外。此刻耳朵里除了碰碰心跳和沉重的呼吸，完全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响，众人提心悬胆，相互紧紧跟随，唯恐掉队。

死城外壁呈圆形，从羽蛇神腹中的图腾轮廓来推断，古城有很多条岩石隧道，众人经过的通道是其中之一，半路上有个很大的洞窟，壁上全是刻有繁复图案的浮雕，不见半具枯骨，司马灰停下脚步，就近抚去苍苔观瞧，就看壁上大多是头戴黄金饰物的王者，被有意塑造为半神半人的化身，显得地位仅比羽蛇神稍低。

二学生强撑着才没掉队，到此忙扔下沉重的背包和探照灯，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坐地喘歇。

罗大舌头嘟嘟囔囔地对司马灰说：“我看这夯货又要拖咱的后腿了。你想让麻雀跟着燕子飞，它也的是那个鸟啊。”

司马灰说：“别发牢骚了，有这个力气等会儿你背着他走，我可还指望他能把探照灯修好了应急。”

高思扬担心饿鼠追进古城，就说这里没有拜蛇人石碑，不宜停留太久，应该继续往深处走。

司马灰也不敢耽搁太久，他拽起坐在地上的二学生，正待动身前行。胜香邻却望着壁上的浮雕说道：“你们等一等，我知道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为什么不能看也不能说了。”

第二话 枯骨

司马灰听胜香邻说有所发现，此刻即便有天大的事也要先放下了，他接过火把照过去，只见前面的浮雕上，果然有一处与探险家日记本中的石碑图案相同，但死城中的浮雕场面更为浩大，看场景“拜蛇人石碑”位于一个很大的地底洞穴之中，其下有个近似参天老树般的图案。不过此处被有意凿掉了一片，分辨不出原本是些什么，古碑前积尸如山，周围是象征着死后的虚无之海，海面上则有条背生鸟羽的人首怪蛇，载着几位头戴黄金饰物的王者。

司马灰看得似懂非懂，这片浮雕里描绘的情形，似乎并未明确指出“拜蛇人石碑”上究竟记载着什么惊天之谜，石碑上的事为什么看也看不得，说也说不得？

胜香邻知道司马灰等人没耐心逐一细看，直言说这里浮雕众多，大都记载着石碑的事迹，它应该被埋在重泉绝深之处，古代拜蛇人似乎相信——任何看到石碑的人，都会立刻吓死在碑前。

司马灰说这我可就摸不着头脑了。据咱们所知，“拜蛇人石碑”只是沉在重泉深远的一块巨岩，与地下寻常的岩盘没有分别，如果人们看到石碑就会立刻死亡，那么死因一定来自刻在石碑上的秘密，难道那个秘密能把人活活吓死？这事我不相信，毕竟十个手指伸出来不是一般长短，同样生而为人，那也是千差万别，好比罗大舌头这号反应迟钝的，脸皮又厚，什么东西能把他直接吓死？

罗大舌头赶紧说：“倒不是反应迟钝，而是我经过考验，咱爷们儿什么吓人的场面没见过？”

高思扬和二学生也纷纷称是，倘若石碑上刻了面目狰狞的鬼怪，在黑暗中冷不丁瞧见，没准能把人吓得够呛，甚至吓得腿肚子转筋瘫倒在地，那还是有可能的，但要说任何人都会在石碑前活活吓死，可就未免难以置信了，况且石碑上所刻内容，是近似夏朝龙印的象形古字，并非神头鬼面。

胜香邻回答不了众人提出的疑问，她只是如实解释浮雕呈现出的内容，“拜蛇人石碑”是那几位头戴黄金饰物的王者所留，这些拜蛇人的统治者地位极高，分别掌握着石碑的秘密，但是谁也不知道全部内容。更不能相互吐露，所以这些人都没有舌头，它们世代如此，严守着羽蛇神设置的古老禁忌，这满壁浮雕的洞窟只是其中一人的埋骨之所，类似的地方在死城里应该还有几处。

司马灰凝神思索，觉得浮雕内容虽然离奇荒诞，但最初分布在淮河流域的拜蛇人后裔，一指试图在地底挖出石碑，妄想借此摆脱夏王朝的奴役，这与其祖先留下的记载吻合，可那石碑上的东西看一眼就能把人当场吓死，找到它之后谁敢看？

罗大舌头说：“凡事小心点准没错，到时候可以让二学生先去看拜蛇人石碑上刻着什么，他要是没被吓死，咱们再看不迟。”

司马灰没理会罗大舌头出的馊主意，心中反复在想，“绿色坟墓”为何要找拜蛇人石碑？这个谜团在找到石碑之前，终究难以解开。他此时不免多出几分顾虑，自己这伙人九死一生走到这一步，可千万别当了“绿色坟墓”的替死鬼。

“谁去看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谁就要承担立刻死亡的后果”，司马灰虽然胆大不信邪，可经过这么多事以后，觉得有时候不信邪还真是不行，心里不免笼罩了一层不详的阴影，可思前想后，仍觉得应该继续寻找“拜蛇人石碑“，因为这是唯一能够揭开”绿色坟墓“之谜的机会，至于在地底找到石碑之后如何理会，并不是现在所要考虑的问题。眼下首先要做的是辨明位置，找到途径接近石碑。

胜香邻从石窟里的浮雕推测，拜蛇人习惯用各种神袛象征山脉地形。首尾则代指方向，死城下面可能有条漫长的岩石隧道，蜿蜒穿过地下山脉，一路通往沉着石碑的神庙，行程距离无法预计，环境可能也比菊石山谷和水晶丛林艰险得多，等她将这些图案在本子上做了简单标记，众人立刻动身探寻路径。

死城洞道里的地势时而狭窄，时而开阔，有些地方无法容忍通过，只好绕路前进，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跋涉艰难，枯燥的地形更容易使人疲惫，上下眼皮子不由自主的开始打架，等行至通道的尽头，众人身前出现了一个走势直上直下的凹形坑，这个直径接近百米的深坑犹如内城，也是处于中心位置的大殿。里面异常宽阔，四周矗立一尊尊高耸的古老神像，形态威严肃穆，壁上则是各条通道的洞口。

司马灰等人立足于其中一个洞口边缘，借着火把和矿灯的光亮向下观望，只见下方地面凹凸起伏。像是一张仰面朝天的怪脸，由于面积实在太大，在高处也看不清究竟什么样子。

这死城里的枯骨众多，形态古怪恐怖，到处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息，火把的光芒越来越暗，众人都感到压抑不安，觉得附近有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存在，而它正在不知不觉中逼近过来，所以谁也不想在此地久留，于是陆续攀至洞底，移步寻找道路。

二学生累得两条腿都没知觉了，只顾跟着司马灰往前走，眼神又不好，没看清脚底下，一不留神就被绊了个狗啃泥，地面上枯骨堆积长满了毒蘑菇，他脸部正扑在蘑菇丛中，撞得满嘴都是，惊恐之余，慌忙吐掉嘴里的东西，吓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众人都是新下一沉，这蘑菇是死气郁结而成，用手摸一下都要麻木好久，何况吃到嘴里？

高思扬虽带着急救箱，却对这种枯骨嘴中长出的蘑菇是闻所未闻，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措施，其余几人也是无可奈何。

众人都以为二学生必死无疑了，谁知过了一阵，他除了受惊不小之外，始终未出现反常征兆。

司马灰心知那些蘑菇若是含有剧毒，直接碰到嘴里的唾液，你都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眨眼的功夫就会全身发黑而死，看来蘑菇和附近的枯骨一样，已经完全变成了化石。可那些饿红了眼的地鼠，为什么不敢进入“死城”？它们到底在害怕什么东西？

罗大舌头对司马灰说：“这地方是让人感到头皮子发麻，死人多了阴气就重，说实话我心里也有点发怵。”

司马灰心想：“连罗大舌头都察觉到反常了，看来此处确实有些古怪。”他握着步枪环顾四周，只见遍地枯骨上的无数孔窍，在暗淡的火光映照下显得轮廓诡异，浮现出一张张死者扭曲的怪脸，仿佛鬼影重重。

罗大舌头见司马灰盯着附近的枯骨在看，就把双管猎枪的撞针板开：“是得留点神了，死城里没准有古代拜蛇人的僵尸。”

高思扬正和胜香邻将二学生扶起来，说道：“你别专捡些吓唬人的话说，沿途所见全是枯骨，哪有什么僵尸？”

罗大舌头说：“真不是吓唬你们，成了气候的枯骨能变石僵，一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水火难侵，比那有皮有肉的僵尸更难对付。”

二学生身上一阵阵发冷，胆战心惊地转头去看，但黑暗之中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紧张兮兮说道：“我觉得这里有些看不见摸不着，却非常可怕的东西……”

罗大舌头说：“娶媳妇打幡——纯属添乱，你之说有鬼行不行，至于绕这么大圈子吗？”

高思扬责怪二学生：“你亲眼看见过鬼？怎么也跟着他们胡扯？”

二学生赌咒发誓，这种肌肤起栗的感觉很真切，若是添乱胡说定遭天打雷劈。

司马灰说：“别他娘的废话了，这年头该遭雷劈的人忒多，累死老天爷也劈不过来，不过这里的确有些邪性，能早一刻离开就少一分危险。”

此时众人都有不安之感，可谁也说不清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只盼尽快找到通往“拜蛇人石碑”的途径，尽快离开此地，于是按照浮雕上的提示，在深坑般的石殿中摸索搜寻，这石殿底下是仰面朝天的神像头部，体积异常庞大，脸形犹如凸起的小山，嘴唇紧紧闭合，但它处在地下的年代古老得难以追溯，表面都是龟裂，还有几尊原本矗立在周围的大石人，年久从壁上倒塌下来，砸垮了地面，其下露出深不见底的岩洞，用矿灯向深处探照，远处黑乎乎的难测其际。

司马灰见状，估摸着脚下就是那条岩室隧道，巨像闭合的嘴部则是洞口，拜蛇人几千年前就把洞门封闭了，若非地面垮塌，想进入隧道还真不容易，穿过最后这条漫长的岩室隧道，便能见到那块藏有最终谜底的石碑。

胜香邻告诉司马灰：“这条岩室隧道里的情况一切不明，不可掉以轻心。”

司马灰点头说：“此地不可久留，总之咱们先进隧道，至少离开安放拜蛇人枯骨的死城，才能停下来歇气……”说着半截，就觉得有人拽自己胳膊，转身一看是面如死灰的二学生。司马灰奇道：“你这是要撞丧游魂去？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二学生指着司马灰，颤声说道：“其实……其实你的脸……也快变得和那些枯骨一样了！”

第三话 变鬼

司马灰察觉到征兆不详，不过一直找不到源于何处，等到有所发现却为时已晚，他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色如何，但在火把照耀下见到其余几人的面容，不免心惊肉跳，只见每个人都是眼窝塌陷，脸颊上泛着僵尸般阴郁的暗青，料想自己也是如此。

众人相互打量了几眼，心中同样悚栗，身上寒毛齐刷刷竖了起来，先前只顾着注意周围的情况，身边之人怎么全都不知不觉地变成了这个模样？他们无不清楚，长期处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世界中，脸色会逐渐转为苍白，但绝不至于变成这样。

此时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变化是在进入死城之后才开始出现，若不尽快逃离，恐怕都将变为地下枯骨。

众人脑中的念头一致，立即放绳索从地面开裂处攀下去，下行二十多米就到底了，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深，脚下仍是平滑齐整的巨砖。四周空旷漆黑，每隔几步，就矗立着一根粗可合抱的人形石柱。

司马灰等人仅知道大致方位，悬着心走出一程，边际处却没有出口。看置身之处的地形，似乎也是一座大殿，矿灯和火把的照明范围又减弱了许多，他们求胜心切，惶急之际找不到路径，心里愈加疑惧不安，口唇干裂，呼吸一阵比一阵困难，感觉携带的背包和枪支沉重不堪，身体逐渐冰冷麻木，只想躺在地上就此不动。

众人心里清楚，稍一停留就永远都别想再起来了，奈何找不到离开死城的隧道，估计原路回去也是来不及了，可能走不到一半便会倒毙在途中，只能不断喝水补充体力。勉力支撑而行，不消片刻水壶就见底了。

高思扬突然发现手中火把变成了一团暗淡的鬼火，照在身上非但不热，反而有阵阴森迫人的鬼气。她吃了一惊，急忙撒手抛落。

司马灰不等火把落地就伸手接住，称奇道：“火把怎么会变成这样？”

二学生骇然道：“这地方好像有种不可理解的恐怖力量，它能够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一切生命……”

罗大舌头说道：“我看你小子是夜壶嘴镶金边儿，值钱就值钱在这张嘴上了，这不就是老坟里的鬼火吗？

胜香邻却认为二学生说得有些道理，死城中根本没有形成化石的条件。拜蛇人留在地下的枯骨多已石化。这里一定存在某些东西可以吸收活气，能在短时间内将尸骸变成化石，甚至连火把的热量都快被它吸光了。

司马灰心想不错，看面前这团鬼火的情形，吞噬活人气息的东西离此不会太远，如果能将它找出来毁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众人如同和死神赛跑，半秒钟也不敢耽搁，立即晃动火把，在漆黑的大殿中摸索搜寻，行一处角落。就见凹洞中有若干头戴金饰的古尸。皆是俯首向下，皮肉枯槁近似树皮。面容已不可分辨，张开的大嘴里不时渗出黄水，当中环抱一株大菌。殷红如血，状若伞盖，尸口流涎，都落在顶部，根下则与这些僵尸化为了一体。

司马灰等人离得越近，越是感到窒息麻木，觉得双眼都睁不开了，看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他知道这是名副其实的“尸口菌”，看其周围雾气氤氲，其实全是红头黑嘴的小虫。只有拿清水化开才能用肉眼观察到，它们像尸雾一样，由这里向四处散布，把死城中存在的活气都吸尽了，那些拜蛇人枯骨嘴里长出的蘑菇。全是由于体内吸进尸雾郁结而成。凭众人现在的装备，完全无法防范。

司马灰记得相物典籍中有段记载。据传隋唐时期，有猎户到山里狩猎，追逐羚羊误坠地洞，遇到一株成形的活芝生于洞穴之中，他识得此乃异物，摘下来就要吞吃，不料洞中有山鬼来夺，猎户拼死搏斗，终于将山鬼驱退，那时候所说的山鬼，可能就是猿猴山魈之类有些灵性的东西，想等那活芝长成之后吃掉，谁知最后被猎户误打误撞抢到了手中。猎户赶走山鬼，急不可耐将活芝全部吞下，身体就此暴长，只有脑袋能钻出地洞，再也动弹不得，结果活活困死在了洞中，此事虽近乎荒诞，但也说明世上奇异之物，莫过于菌芝之属，大概这些头戴金饰的拜蛇人古尸，生前吞食过深渊里的某种罕见活芝，死后竟然能从口中滴涎，使这株毒菌随灭随生，数千年不枯。

司马灰深为后怕，还好发现及时，要不然难免做了地下枯骨，他心念动得极快，示意其余几人遮住口鼻不要上前，又让罗大舌头用猎枪将那株硕大的“尸口菌”齐根轰断。其根茎伞顶落地即化为黑水，气味臭不可闻。

众人看四周薄雾未散，但火把已重新发出光热，身上麻木的感觉也缓缓平复，这才稍微放心下来，不过气血大伤，非是一时三刻所能复原。刚想坐在地上喘口气，却见那几具古尸向下沉去，原来枯菌下压着一洞口。

司马灰用矿灯往内照去，里面似乎没有尸雾，看来雾气只能够向上移动，那些古尸是拜蛇人中地位很高的首领，死前封闭了这处洞口。往下才是山脉底部的主体隧道。估计这条地底山脉里的隧道和各个空洞，全是亿万年前熔岩运动留下的地质痕迹，规模之大，形势之奇，皆非人所能及，不能说古代拜蛇人是隧道的创造者，至多只是继承者而已。

大殿中的尸雾难以散尽，众人被迫咬紧牙关，继续下行，司马灰见二学生身单体虚，如今是爬也爬不动了，就上前拖着他走。

其余三人也在旁边相助，唯独罗大舌头向来是好事做尽，坏话说绝。眼下有气无力，也忍不住要对司马灰说：“这小样儿的顶不住了。干脆扔下他别管了，我就不信邪，没了他这臭鸡蛋，咱还不做槽子糕了？”（槽子糕是什么东西啊。。？）

在罗大舌头夹杂不清的话语声中，众人塌着斜倒的石柱往下走，到底部但见有许多残墙断壁，地面都是细碎的岩屑，积尘厚达数寸，先前掉到洞底的那几具拜蛇人僵尸，则是踪迹全无。

洞窟底下是座万户城郭，虽是塌毁不堪，但在尘土覆盖之下，各条甬道和屋舍起伏的轮廓，还都隐约可以辨认，仿佛到处都掩埋这拜蛇人古老的秘密，它们已经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一步步走到命运的尽头，即将甄灭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司马灰举着火把照向四周，见这半空里没遮没拦，为什么那几具拜蛇人僵尸掉下来就突然消失不见了？他暗觉情况不妙，立即将“温彻斯特1887”的枪弹推上了膛。

其余几人心中也同样恐惧不安，神情紧张，加上此刻口干唇裂，脑中似有无数小虫乱咬，五感变得非常迟钝，疲惫干渴得近乎虚脱，奈何水壶全都空了，死城里又非常干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水源，就像先在隧道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喘口气歇上一阵，等到气血稍微恢复，然后再找水源，可情况出乎意料，深入到下层才发现仍未走出死城，想不出这鬼地方究竟有多深。

高思扬发觉身边断墙上凹凸有物，抚去表面覆盖的尘土，石壁上赫然露出许多赤膊的鬼怪浮雕，多是张牙舞爪，举止诡异，脸部都朝着一个方向，与之前见到的全然不同，她对胜香邻说：“你看看这些图案是什么意思？”

胜香邻上下打量了几眼，很快看出一些端倪，拜蛇人相信人死之后，除了得以在羽蛇神腹中转生轮回，其余皆在死后变鬼，其尸骸朽灭，幽潜重泉，终将坠入虚无，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死城最深处的洞窟，正是用来掩埋那些不得转生的尸骸，山脉底部的岩室隧道，很可能由此贯穿而过，而放置“拜蛇人石碑”的地点，即是这个充斥着虚无的黑洞。

司马灰见行进的方向没错，心里稍感庆幸，但众人现在的脸色难看至极，一个个嗓子眼都干得快冒烟了，至于隧道里有没有水还很难说，如果不能及时补充水份，不出一天就会活活渴死，他心想这附近也该有无数拜蛇人的尸骨，可目光所及，看不到半具遗骸，断壁残垣间尽是土屑碎石，处处透着古怪，不知曾经发生过什么变故，刚才掉进来的几具僵尸，全都莫名其妙的失踪了，那些头戴金饰的拜蛇人王者，多半在生前服食过稀有的地下肉芝，数千年来尸身僵而不朽，指甲毛发扔在持续生长，弯曲指甲像是怪物的爪子，几乎能绕到它们的后背，嘴里流出的涎液，居然郁结为一株巨大的毒蘑菇，遮住了通向古城底部的暗道，着实罕见罕闻，没准会发生尸变，如今众人气枯力虚，停下来只怕是凶多吉少。

这念头刚在脑中闪过，司马灰忽然感到有水珠落在脚边，以为是地下岩层向下渗水，但同时嗅到一阵尸臭，急忙高举火把抬头往上看，就见黑暗中浮现出一张拜蛇人古尸的脸孔，它从高处自上向下倒垂，两眼犹如死鱼般向外凸出，面部皮肤近似枯树躯干，恶臭的黄水正从口中淌落。

第四话 怪梦

众人毛发森竖，发声喊抬枪向上射击，耳听洞顶上悉悉索索一阵响动，碎石泥尘扑面落下，那僵尸倏然缩退在黑暗中，就此不见了踪影。

司马灰等人哪敢再看，拖拽着半死不活的二学生，踉踉跄跄地向城墟深处逃窜，勉强逃出几十步，就见那断壁残墙之间，陷着一个黑沉沉的大铁球，似乎是地脉中天然生成的矿石，表面坑洼粗砺，直径在十米开外，这庞然大物从天而降般落在古城甬道当中，将地面砸得向下塌陷，就像古人留下的一个巨大问好，使人感到难以理解。

司马灰虽是见多识广，在地下古城中遇到这大铁球，也不免倒吸一口寒气，心想：“这东西是从哪掉下来的？”

众人暗觉心惊，但一步不着，步步不着，跑到这里实在是支撑不住了，每个人身上都像灌满了铅，眼看铁球旁的墙壁被压得裂开缝子。里面则是一个狭窄的石窟，可以容人躲在其中，索性将心一横，便互相打个手势，从裂缝中爬进墙内，齐头并肩坐倒在地，倚着背包堵住洞口，只觉精疲力竭，连手指都不想动上一动，此刻即便有僵尸爬进来，也只能听之任之了，好歹把这口气缓上来再说，而外面则是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动静。

司马灰心里想着待到气息恢复，就得立刻出发寻找水源，否则渴也把人渴死了，但他好几天没合过眼。脑袋里虽然明白不能睡着，却又哪里管得住自己，不只不觉中陷入了沉睡，而且做了一个十分恐怖的梦。

司马灰在恍惚中回到了缅甸，那时缅共人民军已在滚弄战役中被打散了，也不知道阿脆、罗大舌头战友是阵亡还是被俘虏了，反正只剩他孤身一人，心里又是焦急又是绝望，逃进了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莽莽撞撞地在山里走了许久，途中看到一座破败不堪的古寺，他想不明白这没有道路人迹难至的丛林深处，怎么会有一处寺庙？心里嘀咕着可别撞见妖邪之物，但他杀得人多，向来也不惧鬼神，打算先在古寺中躲上一夜，拎着冲锋枪逾墙而入。那庙里有个年轻的僧人，裹着黄袍，对方见司马灰进寺并不惊慌，口诵佛号上前询问来意。司马灰穿着缅共军装，没办法遮掩身份，只好如实相告，他也问那僧人丛林有没有小路可走？僧人却不搭话，将司马灰引到寺后一口井前，他说这是一口血井，里面深不见底，每有将死之人来到古寺，井中的井水便会变成鲜血，存世千年，从未错过，说着就用长绳放下一个木桶，吊上一桶井水，果然都是腥红的血水。司马灰见状问道：“井中现在涌出血水，难道也是要死人的征兆？”僧人道：“看来你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司马灰摇头不信：“眼下这古寺里至少有你我两人，怎么知道谁死谁亡？”僧人：“我常年在这古寺里侍奉佛爷，完全与世无争。而你是做什么事的人，恐怕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我佛慈悲，于情于理都应该是你死。”

司马灰道：“好一位侍奉佛爷的高僧，你说你常年住在这座古寺里，为什么佛殿中塌灰能有一指头深，也不见半分香火痕迹？”僧人被问住了，支支唔唔答不上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司马灰叫道：“这口井让你死你就得死！”司马灰本来就压着火，此刻被对方惹恼，不由得动了杀机，当场用冲锋枪把这僧人射成了蜂窝，又抬脚把尸体踹落古井，随后转头就走，却听身后咯咯一阵狞笑。

司马灰急忙转身察看，就见那僧人的脖子抻得极长，竟然顶着血淋淋脑袋从井底探到了外边（贞子么。。），脸上神情怪异，忽然张嘴露齿咬将过来。司马灰心里又惊又急，奈何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挡也挡不住，躲也躲不开，让那僧人咬在肩膀上，身不由己地被拖向井口，最后翻着跟头栽进血井。

司马灰猛然一惊，从梦中醒转过来。暗想这血井之梦古怪得紧，而且真实得吓人，估计是在古城里找不到隧道，也没有水源，自身前途命运未卜，心里焦急不安，所以才做了这么一个怪梦，好在不是真事。

此时罗大舌头等人也先后醒转。一个个都显得神色惶恐，彼此出言询问，才知道每个人都做了一场噩梦，梦中情形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地惊心动魄，到最后都被自己的梦吓醒了，想起来兀自心有余悸。

胜香邻有些后怕地说：“刚才太大意了，怎么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睡觉……”

司马灰看二学生也能行动了，说道：“我也觉得这古城里透着一股子邪气，好在没出差错，既然都恢复了气力，就必须抓紧时间离开，但愿能在隧道里找到水源。”

罗大舌头道：“是够邪性的。你说那些拜蛇人的僵尸掉进城中，怎么就突然能动了？大伙又都做了场噩梦？”

高思扬说：“还有古城里的大铁球，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地底？”

胜香邻说：“死了几千年的人怎么可能复活？我看死城壁画浮雕上的记载，这附近也应该埋有很多拜蛇人的尸骨，即使没变成化石，在如此干燥的地区多少也会留下一些残骸，但沿途不见半块遗骸，而古城中倒塌的断壁残墙间，分布着很多大窟窿，满地岩屑碎石，绝不是地震造成的痕迹，我估计地底有某种食腐的动物，它们已将整座城中的尸骨都吃光了，那些头戴金饰拜蛇人的僵尸，就是被这些东西拖去了。”

众人均知胜香邻所说的情况不是没有可能，可是什么东西能把墙壁撞出这么大的窟窿？又能拖着僵尸在洞顶移动？但 那个直径十余米的铁球，则是让人想破了脑袋。也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

司马灰当机立断：“按计划是穿过死城进入地底隧道，前去寻找拜蛇人石碑，不可节外生枝，免得夜长梦多，趁着能走就赶紧走。”说罢让个人带好背包和步枪，从墙缝里钻出去，刚要继续前行，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从怪梦中醒来。

罗大舌头等人从后跟出来，看到眼前的情形，同样目瞪口呆，这墙壁中的狭窄裂缝，纵深原本不过数米，出去就是古城废墟中的街巷甬道。可摸着石壁往前走出几十步，狭长的地形却一直不见尽头，再掉头折返探路，也是没有尽头。

司马灰寻思墙壁的裂痕哪有这么深，这简直是噩梦中才会遇到的事。他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浑浑噩噩毫无知觉，除了心中的惶恐不安，没有其余的任何感觉，就像是在梦中沉睡未醒，但心里却十分明白。

其余几人均有同样感受，此时除了意识清醒，其余的一切物理现象似乎都消失了，梦可以分为很多种。有时受到潜意识作用，在经历恐怖离奇梦境的同时，心中会保持清醒，很像现在的情况。

司马灰稍觉放心，他对其余几人说道：“我先前梦到缅甸血井里有个妖僧，一下子惊醒过来，谁知却是个古怪至极的梦中之梦，现在还没从第二层梦中醒来，不过好在这只是场有惊无险的恶梦。

罗大舌头抱怨道：“咱这辈子每天睁开俩眼就玩命，钻天入地吃大苦受大累不说，连做梦都只做倒霉的梦，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司马灰道：“看来投胎的事还真是个技术活儿，说实话这种日子我也过腻了，要是能活着从地底下出去，我就找个庙出价为僧，伺候伺候佛爷，争取下辈子托生成地主。”

罗大舌头说：“你这样的搁到庙里，也是个贼心不死的花和尚，千万别去给佛爷添乱。”

司马灰话赶话还想接着往下说。可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在自己的梦中。面前这个罗大舌头并非本人，何必多费口舌？另外这个怪梦做得实在太久了，为什么还不醒转？

其实不止司马灰，其余几人也是这么想，但众人很快就发现此梦非同一般，五个人好像正在经历着同一个怪梦，而且谁都无法从梦中醒转。这条前后不见尽头的通道，只是噩梦里的空间，由于是潜意识里的想象，所以没有任务物理和逻辑规律。即便以头撞墙也醒不过来，因为这些动作在现实中根本不曾发生。

司马灰知道枯骨嘴里长出的蘑菇。只会使人逐渐气血枯竭，但不会产生别的影响，怪梦没准是与出现在地下古城里的铁球有关，那个黑沉沉的庞然大物，一看便让人感到十分不详，很可能就是怪梦的源头。

初时众人只是凭空猜测，不过罗大舌头听到此处，立刻深信不疑了。因为他对自己还算了解，他自己做梦也绝对想不出这种道理，看来司马灰的判断没错——众人都被困在了同一个怪梦中。先别考虑怪梦是怎么出现的，得想法子赶紧从梦中醒转过来，如果在这拜蛇人埋骨的古城里沉睡下去，会是个什么结果？

其实不必罗大舌头提醒，司马灰等人心里也都有数，倘若一直困在怪梦中醒不过来，那就离死不远了。而且梦中经过的时间，应该比真实时间流逝得更快，他们此刻正在以螺旋加速度接近死亡的终点。

第五话 重叠

司马灰等人置身于狭窄的墙壁裂隙里,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结果都被困在了一个漫长的怪梦中,任凭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却始终摆脱不掉梦魇,估计若非有外力介入,根本不可能凭自己的意识醒转,但这地下古城里除了遍地枯骨,连个鬼影都见不到,看来想什么办法都是白费气力,唯有在煎熬与恐惧中等待着死亡阴影的降临.

罗大舌头急中生智:"先前几具僵尸掉进古城就莫名奇妙的消失无踪,又突然在洞顶出现,指定是被什么东西拖去了,那些东西多半是地下的食腐动物,竟能把墙壁撞出窟窿,要是运气好的话,它没准能寻着气味钻到这墙缝里,一旦触碰到咱们的身体,不久能立刻醒过来了吗?"

司马灰摇头道:'"你这是撒完尿打哆嗦——假机灵.你好好想想,如果是栖息在地底下的食尸鬼钻到墙隙中,还他妈能有咱的好吗?也许等你醒过来一看,自己的脑袋已经被它啃掉一半了."

胜香邻说:"别指望会发生这种情况,当时为了安全期间,墙壁的裂口都用背包堵住了,外面什么东西也钻不进来."

高思杨焦虑地对司马灰说:"你平时那么多鬼主意,怎么一道关键时刻就没招了?"

司马灰也不甘心等死:"途中那么多艰难险阻都撑了古来,眼看就找到拜蛇人石碑了,总不成在横尸在此?不过险阻惊慌失措毫无意义,不如先把情况搞清楚,看能否找出破解这个怪梦的办法……"想到这里,他问其余几个人先前做了什么恶梦,梦中情形如何?

众人下到死城底部,躲进墙体裂隙中避险,那时身体疲惫,干渴难耐,从这时开始进入昏睡状态,每个人都经历了一场恐怖离奇的梦境.而学生的噩梦发生在大神农架,他在猴子石林区干活,为了多赚公分,夜里就跟山民陈大胆去看守苞谷天.陈大胆是典型的贫农,家里子女很多,终年操劳过度,才刚三十出头,墨阳看着就像四五十岁的人.林场山地开荒,开除几亩地,种了些苞谷,到夏天夜晚就的找人蹲棚看守,免得被野兽啃了,或是遭人偷盗.但那里地处深山,远离人烟,难免有些鬼狐精怪的窜说,平时没人敢去守夜,所以林场会给愿意去的人双倍公分.

陈大胆从来不信邪,越穷胆越大,这种好差事当然抢着去做.这天轮到他和二学生守夜,俩人带了防备大兽的土炮进山,白天下套逮了只野兔,先洗剥干净了,等天黑后在木棚子里拿瓦罐煨熟，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大块朵颐。兔子肉在瓦罐内越闷越香，赵大胆不免感叹，说他家里孩子太多了，一个个都像饿死鬼投胎，平时打到野兔野猪，也要紧着孩子们吃，等轮到他这当爹的动筷子，往往连骨头都剩不下，还是出来守夜自在，可以恣意饱食，说着就捡起最大的一块兔肉要往嘴里放。

二学生肚子里没油水，同样是馋肉馋得厉害，却不敢跟陈大胆争抢，眼巴巴地看着对方要把兔肉放进嘴里了，突然茅棚壁上轰隆一声响。破了一个大窟窿，从外伸进来一条黑毛蒙茸的巨掌，大若蒲扇，张着手到处乱摸，像是在找热气腾腾的野兔肉。二人知道这是遇上神农架的野人了，吓得毛发俱悚，陈大胆虽然胆大，也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忙把那瓦罐里的兔肉放在地上，任凭长满黑毛的巨掌摸去吃了。谁知那野人吃尽了瓦罐里的肉，还不肯走。仍把胳膊伸进茅棚继续索要。二学生和陈大胆只好撞破后壁爬到外面，拖着土炮返身逃窜，却听身后脚步声迅疾沉重。他们转头看了一眼，险些把魂都吓掉了，就见不远处有个两脚走路的人样怪物，遍体长毛，披头散发，身材高大无比，高若浮屠，但在月色微芒之际，也看不清面目如何。陈大胆急燃土炮向后轰击，混乱中似乎打瞎了那个野人的一只眼，抱着头停步不追。

俩人落荒而逃，跑到一处山沟里。连惊带吓再也跑不动了，直到天色微明，估计平安无事了。陈大胆松了口气，夸夸其谈地对二学生说：“那家伙根本不像野人，野人怎有如此高大？说不定咱碰上的是山魈树怪之类的东西，这也就是我陈某，如若换了旁人，谁敢放土炮去打？”他口讲指划，正叨叨着，突然怪声陡作，一只毛茸茸的巨足踩到山沟里。可怜陈大胆被踩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肉饼，生满黑毛的大腿随即抬起来，又从高处向二学生踩下。二学生吓得两眼发直，神魂飞荡，惊觉是南柯一梦，奇怪的是这竟是个梦中之梦，而怪梦的第二层至今未醒。

现实中这一事件的确发生过，只是与梦中经历有所不同，那天本该是二学生跟陈大胆同去守夜，但他有克山症，当时由于身体不适临时留在林场，陈大胆一个人带了土炮看守苞谷田，结果转天起来有人前去换班，就发现陈大胆失踪了，茅棚里还有打碎的瓦罐，壁上露了好几个大窟窿，最后有人在一处山沟里发现了惨死的陈大胆，竟像是被巨人用脚活活踩死的，情状惨不忍睹，土炮就扔在一旁，林场认为是野人所为，调集了一连民兵，带着猎枪到猴子石一带的大山里搜寻了半个月，到头来连根野人毛都没能找到，事情只好不了了之，从此再也没人敢去包谷地守夜了。二学生亲眼看到陈大胆惨死的样子，心里留下好大阴影，想不到在地下发了场恶梦，梦中受潜意识作用，直接经历了陈大胆被野人踩死的事件。

其余几人所发的噩梦，也都与个人经历有关，各有各的离奇怪异之处，说出来均是历历如绘。

司马灰清楚自己能梦到缅甸丛林里的血井，但不太可能梦到遭遇神农架野人的事，即使梦到了，细节也不会如此生动，这足以说明众人此时重叠经历着一个相同的怪梦。解梦看风水算命皆属金店之道，所以司马灰多少懂得一些，他记得古人曾详解梦境，世上除了活尸，没有不做梦的人，如果醒来觉得自己没有做梦，那是因为完全忘了，但常说梦有深浅之分。第一层梦最浅，称为“身镜”，其源在身，大多与身边环境影响有关，比如身上缠了条带子，梦中就会有蛇出现，若是房顶漏雨，可能就会梦见自己落水，也可以说是“日有所感，夜有所梦”。第二层梦较深，称为“灵烛”，其根在心，主要受潜意识作用。平时想不到的事，会突然在梦中出现。第三层梦最深，称为“魂魇”，既是指生魂离壳，万一碰上这种情况，也就只能等着别人把你唤醒了。

司马灰有想起相物古籍中，记载这昆仑山里有某种玄铁，能使人困在恶梦中难以醒转，据说汉武帝曾有一块，那个陷在古城中的黑色大铁球。多半也是此类异物，众人一时大意，在墙壁裂隙中昏睡过去，先是各发恶梦，猛然惊醒后陷入了更深的一层梦境，而且所有人的潜意识都重叠在了一处，道理或许是这么个道理，但各种各样的办法都想遍了，却找不出任何破解之道。

这时罗大舌头声称想出一条秘策。可以逃出这个古怪的梦中空间，平时做恶梦，到头来大多是突然悬空下落，一旦受到惊吓也就醒了。

胜香邻不等罗大舌头说完，就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忙说绝不可行。这场怪梦非同寻常，此前各自所做的恶梦，都已恐怖到了极点，却也没能使人从沉睡中彻底惊醒，反而被拖进了更深的梦境。

司马灰心想这个怪梦实在太漫长了，但也并非有始无终，估计到最后众人会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因为身体一旦死亡，意识也将不复存在，眼下为了寻求生存，有什么办法都得尽力一试，罗大舌头出的馊主意是否可行？正当他苦苦思索之际，恍惚发现高思扬身后躲着个人，那人影缩在高思扬身后，蹲在角落中纹丝不动，身形颇为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司马灰心里一惊，这座死城里除了考古队之外，还有第六个活人？据说梦是快速动眼睡眠及深层潜意识所至，因此每个人都会做梦，甚至连牛羊猫狗在内，皆是各有所梦，按迷信的说法，梦中的自己就是“生魂”，梦则处在阴阳相交的混浊之间，活人的生魂能做梦，死人的阴魂也同样能够进到梦中，所以也常有死者托梦之事发生，这个人是几千年前死在古城里的阴魂入梦？还是隐匿在考古队中的“绿色坟墓”？莫非“绿色坟墓”的魂魄也被困在这怪梦之中了？

脑中这个念头一动，司马灰早已抢身上前，伸手将那人揪住，只见那人把头垂得极低，被揪住之后缓缓仰起脸来对着司马灰，那张脸上却是光溜溜的没有面目，简直像是糊了一层厚厚的白纸。司马灰胆气再硬。心里也不自觉地发怵，他明白是有阴魂入梦，但这个没有脸的阴魂是谁？

第六话 死城余生

司马灰在梦中见到一个没有脸的鬼，心下大骇，这时不知道谁用力突然推了一把，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立刻从梦中醒来，眼前一片漆黑。身旁石壁阴冷，只觉口干唇裂身体僵硬，四肢乏力，脑袋里像有无数蚂蚁在乱糟糟的爬动，他用力摇了摇头，伸手打开安装在“PithHeemet”上的矿灯，发现罗大舌头等人都在旁边，刚才却是胜香邻把自己推醒了。

司马灰心神恍惚不定，寻思莫非受到惊吓，此刻又陷进了更深一层的恶梦之中？但身上的感觉为什么已经恢复了？

原来二学生在林场里患上了克山症。山区里凡是得了这类病症的乡民，几年后都会口吐黄水而死，前期则存在关节扩大和抽筋的情况，夜里睡觉常会抽筋，此时僵卧在地时间太久，腿部肌肉痉挛抽起了筋，这是身体自发反应，不受主观意识支配，所以立刻醒了过来，其余几人挨得很近，相互一撞也都随之醒转。

罗大舌头深觉侥幸，他对二学生说：“天也苍苍，地也茫茫，世界虽大，却不会有人告诉咱们活路在哪。有句旧话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当然也是个古老的真理，可这条真理同样包括了路上无数的悬崖峭壁和陷阱深坑，一步走错，掉下去就不免摔成粉身碎骨，眼下就是个深刻的教训，我通过这件事一琢磨，多亏半路上没把你扔下，从大神农架瞭望塔开始，再到阴峪海地下史前森林、楚幽王祭祀坑洞，又穿过北纬30度茫茫水体和阴山岛屿，直到进入重泉深渊中的拜蛇人埋骨之地，这一路上也没见你发挥多大作用，想不到在这场怪梦中，竟是因为你腿肚子突然转了筋才使大伙得以脱困，要不是你小子有这么个特长，咱们全得不明不白的屈死在此了，真想不到你黄鼠狼子扒窗户——还有机会露一小脸儿，就凭这一点，今后等我罗大舌头混成了领导，无论如何也得把你提拔进考古队，可只会抽筋也不成，（- - 360行，行行出状元啊….）看来我还得再传你个一技之长，毕竟这世上营生甚多，除了读书没用，你无论学会什么，只要有艺业在身，小则养家糊口，大则安邦定国。若是没有一技之长混不上饭吃，怨天怨地说找不着出路，那可是白说，饿死也没人可怜……”

二学生听得不住发懵，根本听不懂这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但他也不得不佩服罗大舌头不是一般人物，在缺水缺得嘴唇都裂开血口子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高思扬和胜香邻也是心惊胆颤，因在那个怪梦中实在无法可想，差一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们协助二学生活动开抽筋的腿，拿起枪支背包，收拾齐整了，准备动身寻找岩石隧道离开死城。

罗大舌头见司马灰神色恍惚行动迟疑，就问道：“你现在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以前你可不是这样，想当初……”

司马灰知道罗大舌头说起当初。没半个小时也停不下来，赶紧说道：“别提当初，早知道尿炕，当初就睡筛子了。”随后他把先前所见，对其余几人简单说了一遍，但他发现那没有脸的鬼怪，以及众人从恶梦中惊醒，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各种可能性都有，因此他只能提醒众人不要疏忽大意，提防队伍附近有鬼。

此时没人知道自己在地底沉睡了多久，但觉身上僵硬麻木之感逐渐消失，气力稍有所恢复，不过身体脱水的状况更加严重，身上燥热难挡，只盼着能尽早找到水源，于是借助矿灯照明，陆续钻到墙隙外边。

众人手脚并用爬出了墙隙，那陷在地下半截的大铁球触手可及，黑沉沉压迫感格外强烈，这片古城处在地下山脉的最底部，直径十数米的铁球不可能从天而降，看这庞然大物砸塌了许多房屋墙壁，显然是先有古城，而后有此铁，可它是如何落在这地下洞窟之中？又是从哪掉下来？

司马灰等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曾在极渊沙海中见过屹立至今的大铁人。那些拜蛇人留在地底导航的坐标，似也不及这古城中的黑色铁球来历神秘，离近了站在铁球下方，就觉脑中隐隐生疼，他心想这玩意儿果真属于“昆仑玄铁”之类，能使生魂困在恶梦中直至死亡，也别管它究竟是从哪来的了，还是远远逃开为妙。

司马灰连打手势，招呼罗大舌头等人绕过去快往前行，这时只觉似有巨物正从铁球上爬过，众人抬头用矿灯向上照视，惊见有个僵尸的脑袋从黑暗中浮出，那古尸头戴金饰，脸部枯槁如同干树皮，面目模糊难辨，脖子像条大蛇般伸出很长，就似恶梦中从血井里探出头来的妖僧。

司马灰微微一怔，那颗僵尸头颅已探到了众人面前，在几道矿灯光束照射下，就见那古尸的脖子黑漆漆滑腻腻，带有一圈一圈的红环，它将那具枯骨吞入腹中，却被古尸头戴的树形金饰卡在了嘴中，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只好把古尸脑袋衔在口中，猛然看到就似人首蛇身的怪物一样，伏在黑暗深处，蜿蜒不知几许。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当年在缅甸跟个老军到处捕蛇，听说地下有种“葬人蛇”，这东西像蛇却不是蛇。而是一种近似蚯蚓的长虫，除了吞噬活物不吐骨头，也吃死而不化的僵尸，但是吞了之后半衔于口，要找阴冷的洞穴把僵尸吐在其中，随即在僵尸体内产卵，以此法繁衍后代，不知道它底细的人，看这举动会以为是找坟窟窿埋葬无主尸骸，所以讹传为“葬人蛇”。

司马灰见那衔着僵尸脑袋的怪蛇疾速下行，来势汹汹，心想是遇到“葬人蛇”了，古城底下的尸骨早被这些东西吃光了，急忙抽出火把，想以火光将它驱退，可是随着火光亮起，周围的废墟轮廓都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陷在古城中的大铁球也显出了真容，看得众人愕然呆立。

那大铁球侧面。斜倒着大如小山的神像头颅。损毁仁非，严重，无头的高大神像则在一旁巍巍如故，积满了石屑尘土，那头部一侧眼部深陷成了凹洞，原来这直径十余米的圆形玄铁，正是嵌入这尊巨像的眼球，想见古城中耸立的造梦神像高如巨塔，神首在千百年前就已倒塌崩坏断裂，嵌在眼窝里的铁球也因此滚落下来，陷在甬道当中，拜蛇人埋骨死城里为什么会有这种神像？

众人被形态恐怖的神像震慑，都有魂不附体之感，不觉停下脚步，而那条“葬人蛇”先前已被枪弹击中，腹破流红，此时从洞顶岩缝中蜿蜒而下，见了火光并不躲避，仍自奋力向前，转瞬间已近在咫尺。

司马灰见过禹王鼎山海图中描绘的巴蛇，据说巴蛇生性最贪 能吞下野象，三年后才吐出骨头，不知古时是否真有如此大蛇。而在近处观看，这“葬人蛇”虽已伤得合不上嘴，却仍欲吃人，悍恶贪婪似乎不逊巴蛇，四周岩洞地穴里悉悉索索之声大作，估计是它身上散的血腥之气，引来了更多同类。

司马灰心知一旦被它绊住，就再也别想脱身，立刻将火把投出，趁着那“葬人蛇”向后缩退，随即招呼其余几人转身疾奔，沿着古城街巷间的菌道一路前冲，黑暗中听到哪个方向有动静传出，就用步枪射击压制，所幸废墟的布局分明，还保留着古城的基本轮廓，漆黑一团中不至于迷失方向，甭道尽头是个砖石堆砌堵死的大洞，高可数十米，古城中那尊倒掉的神像原本是正对着洞口，众人推测通往神庙的隧道就在其内，把矿灯往上照去，砖墙上有几处崩塌录落暴露出的缺口，手足并用攀上石壁，踩踏的碎石像冰雹一样掉落，待从狭窄裂口处穿过，又搬动周围的碎砖挡住缝隙，以防古城中的“葬人蛇”从后追来。

众人吸入了古城里的尸气，途中上疲于奔命，一条命剩不到一半，支撑着逃到此处，都已是强弩之末，喘不上气说不出话，眼中生火口内冒烟，浑身每一根骨骼都放佛生满了铁锈，关节里则像淤积着泥沙，动起来嘎嘎作响，但没有找到水源，停下来就再也别想起身，只好互相拉扯着又向前行，就见置身之处是条宽阔的岩石隧道，岩壁表面光滑平整，地形就像横倒的漏斗，一层接层向黑暗中无尽延伸，高低起伏的拱形岩洞里，有重重石幔倒悬下垂，地热为岩壁涂上了珐琅质，上面覆盖着云母石粉末，所以矿灯照到的地方都泛出异样的光辉。

这支地下考古探险队，一步一蹭地走出两公里远，地势变得陡然宽阔，洞顶似乎拔高了数百米，如同一处锥形深井，水雾从上面的山口降到洞底，水气袭下，凄神寒骨，使得岩壁上布满了晶莹透彻的水珠，也让众人绝处逢生，他们在洞窟中将渗水滤净饮用，死人般的脸色才慢慢恢复，找了块稍微干燥的岩石，坐在上面吃些饼干和罐头充饥，当眼睛适应了岩洞里的环境之后，他们惊奇地现，隧道深处有一大片暗绿色的光点。

第七话 荧光沼泽

地下山脉里洞内套洞，底层有岩石隧道相连，构成了漫长曲折的洞穴长廊，这个渗水洞窟只是当中一段，地形幽深开阔，空气通透，能远远望见远处有片微光。

司马灰等人暗暗称奇，逐个用望远镜观察了许久，却瞧不出是什么物体在远处光，也无从得知山腹中的隧道究竟有多深，但经过岩石隧道一直走下去，就能找到放置“拜蛇人石碑”的神庙，众人即将在哪里目睹到所有的谜，不过死城浮雕上那些恐怖诡异的图案，显示任何人看到刻在石碑上秘密，都会被当场吓死，胜香邻说这不像是寻常的恫吓或诅咒，不可不做防备。

罗大舌头告诉一旁的二学生：“到时候就看你的了，你要提前做好思想准备。”

二学生登时紧张起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赶忙问罗大舌头：“让我准备什么？”

罗大舌头说：“你别用这种表情行不行，跟个受了多大委屈的丫头似的，咱之前不都商量好了吗？忠不忠，看行动。

司马灰说：“罗大舌头你是敢光屁股上吊的主儿，一不要脸二不要命，旁人哪有你的胆识？所以你就别吓唬他了，赶紧把行军水壶都灌满了，咱们等会儿还得接着走。”

罗大舌头闻言还是忍不住发坏，接着对二学生说道：“可别把司马灰当成吃斋念佛的善主儿，他是说过要去庙里伺候佛爷，我告诉你这话连鬼都不信，你知道他做过多少杀人放火的勾当？如今一点思想准备都不让你做，到时候肯定是不容分说让你直接去当炮灰，我认为这样很不人道。”说罢就拎着水壶到附近取水。

二学生则目瞪口呆地坐在地上发愣，此时也不知道谁的话有准了，只好又去鼓捣那部“高温火焰喷灯”显得自己除了当炮灰，至少还有些别的价值。（哎呀，乐死我了）

众人轮番休息了一阵，待到灌满了行军水壶，清点了剩余的弹药和电池，便举步走向湿黑的隧道深处，随着距离那片微光越来越近，光点也越来越密，原来隧道低陷处，是大片矿物形成的荧光沼泽，淤积着大量荧光粉，头顶和周围全是带有荧光的飞虫，有的形似螟玲，有的拖着灯笼形长尾，都带有微弱的绿色荧光，飘动中忽明忽暗，矿泽里滋生着无数罕见的植形动物，多是奇形怪状，大部分看起来像是草本植物，实际上是以化合物质为食的昆虫，一行人走到里面，宛若走进了晴朗夜空间的银河，满天繁星闪闪烁烁。

众人索性将矿灯关掉，借着璀璨的荧光在沼泽中穿行，都惊叹大自然造化之神奇，想不到漆黑无边的地底深渊里，也会有这等景象。

胜香邻说：“荧光沼泽下面可能有个很大的硫酸湖，所以环境非常脆弱，一旦硫酸湖因震动外溢，这里的一切都会消失。”她又提醒众人，吸入过多荧光粉容易使人形成“矽肺”很可能致命，应当用围巾将口鼻遮住，抄近路穿过荧光沼泽。

司马灰等人依言将围巾蒙在脸上,但没有近路可走,只好探寻能落脚的地方迂回向前.

照片荧光沼泽在隧道中延伸十余公里,所见尽是各种闻所未闻的植物发光生物,其中有一种拇指大小的有翅昆虫,不时往人身上冲撞.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看到这种昆虫,还以为是洞穴里的"地蜂",着实有些心惊,他们以前跟夏铁东在云南参加劳动改造,每天都要到亚热带山林中干活,主要内容是到山上用铲子挖土种橡胶,由于气候环境所限,橡胶只生长于赤道南北纬20度范围之内,当时中国是名副其实的贫胶国,除了海南岛能种植一些,其余主要依赖进口,而依赖进口就等于被帝国注意和敌对势力掐住了脖子,为了打破经济封锁,云南的各个生产兵团和农场发扬自力更生人定胜天的信念,在北纬25度以南广泛种植橡胶,胶苗全部来自于遥远的亚马逊河流巴西流域,但种十颗也活不到一颗,那些胶苗是死了种,种了死,就这么日复一日,不断重复这种简单枯燥的劳动,成活率不足百分之一,赶上热带暴雨或狂风袭击则全部玩完.司马灰他们劳改农场的任务是在山里开荒砍树以及挖坑,所到之处皆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头一次进山,就看到密林中有个大土堆,像是坟包子,有个人不明情况,一铲子挖下去,地上顿时陷出一个大洞,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身长十厘米左右的野蜂,数量成千山万,谁也想不到地下会有蜂巢,蜂体又如此巨大,拿铲子挖地的那个人也是劳累过度,加上心里发慌,竟然从洞口跌进了洞中.转瞬间就让受惊的大群蜂群咬死了,其余那些人也被蜇得抱头鼠窜,死伤了好几十人,后来据夏铁东讲,五十年代曾有两位美国科学家深入非洲丛林,探险过程中发现了一种体型巨大的野蜂,超过普通的同类数倍,通常在地下筑巢,有利齿能够咬人,甚至可以蜇死重达千斤的野牛,当地土著人称其为"杀人蜂".其实这种峰在云南偏远的边疆也有,而且很早就有人发现了,不过在云南称其为"地蜂",那个像坟冢一样的土堆,就是地蜂挖洞时掏出来的碎土堆积而成.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当时都被地蜂咬过,别看平时出生入死什么都不在乎,想起此事却不免胆寒,见有飞虫撞到身上,都不下思索的跳将起来,把其余三人也吓的不轻,过了好半天才发现,这些发光的地蜂有头没嘴,只会像幽幽的鬼火在黑暗中飘来飘去,似乎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洞穴大萤火虫".

司马灰见胜香邻等人神色诧异,就摆手示意无妨,又指了指那些"洞穴萤火虫",表示着实从未见过的昆虫,他随后在途中留意观察.只见沼泽植物中有很多粘性细网,洞顶的石幔也挂满了发光的垂丝,上面布满了洞穴萤火虫的幼虫,这类发光昆虫的生命周期很短,幼虫变作带翅成虫之后就没有了嘴,再也无法进食,只能在空中盘旋,最后力尽掉落在沼泽植丛中,躯壳失去生命仍可持续发光,但尸体很快就会成为幼虫的食物,幼虫进食之后随即变作成虫并产卵

司马灰头一次看到如此奇异的昆虫,相物古籍中也不曾有所记载,姑且将其称为"洞穴萤火虫",之所以用"奇异"二字来形容,是它们的繁衍生死的过程实在是匪夷所思,残酷而可悲,不过身为"洞穴萤火虫",由于生命极其短暂,大概与阴峪海史前深林里的原始蜉蝣一样,永远也洞悉不了自己经历的命运,唯有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才能看清.

众人眼中有所见,心中有所感:"我们又何尝不像这些地底洞穴萤火虫,根本看不透自身的命运."奈何蒙着面无法交谈,也不敢停留太久,只好把这番念头埋下匆匆前行.

这条地下山腹的隧道里,拱形石门般的宏伟洞窟一处连着一处,每隔几公里便有一片或者深或浅的荧光沼泽,其间存在着充满了瘴气的植丛,也有淤积着硫磺泥浆的湖泊,犹如千奇百怪的巨大迷宫.一行人在恶劣的地下环境中徒步跋涉,摸索着走走停停,接连行进数日,从"柯洛玛尔探险家热气球"上找到的干粮也快吃完了,可是漫长的隧道依然无休无止地向前延伸,司马灰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是隧道的深度还是远远超出了预期,希望变得如同大海寻针一样渺茫.

司马灰凭着积累下来的经验,带队尽量避开有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与障碍,一路穿过荧光沼泽,由于电石消耗殆尽,就在途中捉了几只洞穴萤火虫,剥下发光器装到空罐头盒子里,以备在接近封闭区域时探测空气质量,为了将矿灯和火把留待关键时刻使用,被迫收集尚未彻底化成煤炭的黑燃木,作为照明替代品.

如此在地下洞穴长廊中不停前进,直到前路被一面厚重的砖石墙壁阻住,墙体每一块古砖都紧密相连,休想找到缝隙,砖上雕刻着各种各样的神怪,形态古老而恐怖,由于覆盖着很深的地苔,很多只能看出大致轮廊,使人感觉到处都有阴险的眼睛在窥视.

司马灰一时不敢断定这是什么所在,先用矿灯发射出的电光照向高处,黑茫茫望不到边际,又摸着石壁往侧面探寻,只见一条开阔的洞道深入进去,两侧绘有多出"拜蛇人石碑"的图案,他心中一阵狂跳:"这就是神庙了?"

众人由大神农架阴峪海到此,经历了无数残酷考验.皆已是面目全非精疲力竭,都盼着尽快得到解脱,可是到了放置"拜蛇人石碑"的神庙前,心里除了激动,更多的却是紧张与不安.

"绿色坟墓"那张不敢被任何人看到的脸,以及凿刻在"拜蛇人石碑"上既不能看也不能说的天大秘密,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看到"拜蛇人石碑"是否会立刻死亡?"绿色坟墓"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如果推测准确,真相就在面前这座古老的神庙中,但这一脚踏进去就永远不能回头,等待众人的将是命运与未知的遭遇

第八话 神庙

众人置身于重泉之下,北纬30度的磁山已被破坏,天地互蚀的异象不复再现,想要从极渊返回地面难于登天,因此没人考虑后路,打定了主意,先是捉了两只活的"洞穴萤火虫"放在罐子里,扎了些窟窿透气透光,随后径直走进神庙的通道.

古代拜蛇人的神庙高大宏伟,四面都有巨像耸立对峙,内部通道开阔,地势倾斜向下,似乎整座神庙只是个洞口,里面的壁画和石像彩痕犹存,题材多是各类珍禽异兽和天神鬼怪.

司马灰见众人累得歪歪倒倒,步履踉跄,而神殿宽旷深邃,就让大伙先到角落里歇口气,顺便想想如何去看那块"拜蛇人石碑",他让胜香邻和高思杨清点食物弹药,自己则同另外两人,找出仅剩的一小块肥皂.切成三份,各自用猎刀刮了刮脸,接下来生死难卜,要是满脸胡子拉碴的死掉实在不像样子,相比起这三个人,胜香邻和高思杨毕竟生活在城里,都受过文明教育,从生理到心里上排斥一切不卫生不文明不清洁的习惯和行为,在不见天日的地下走了这么多天,也曾因干渴而晕厥,或由于疲惫而虚脱,更有被毒虫蛰伤叮咬的经历,虽然同样是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却远比司马灰等人整齐的多.

众人将剩余的物品清点过数,没用的东西一律抛掉不要,把剩余的电池、弹药、火把重新分配,背包里的东西减到最轻,干粮和电池虽不太多,再维持三五天还不成问题,"温彻斯特1877型拉杆步枪"和"加拿大猎熊枪"的弹药,却是打一发少一发.

司马灰见胜香邻为弹药不足感到发愁,想起刚在新疆三十四屯垦农场见面的情形,由于“罗布泊望远镜”里经历了太多生死变故,不知道从何开始,就再也没见胜香邻笑过,好像连睡梦中也面带忧容,这是承受的压力太大负担太重所至,也实在是难为她了,便让大伙在通道里休息五个小时养精蓄锐.

司马灰轮值第一班,抱着步枪点了支烟,倚在墙壁旁坐下,黑暗中借着萤火虫的微光,神庙壁画上的人兽显得分外诡异.他对拜蛇人的神秘崇拜所知有限,总觉得那些古怪的传说和记载过于诡秘,不如直接去看拜蛇人石碑来得简单,但望着壁画注目观看.发现内容还算直观,古代拜蛇人的神系属于史前神系,跟炎黄两大神系完全不同,崇拜的神袛图腾,更为原始古老,都是诸如蟒蛇和古树之类,眼前这片壁画,好像是描绘了拜蛇人石碑上秘密的来源,最初说出秘密的人是个人首蛇身的女子,它盘伏在一处地洞中,似是在张口低语,拜蛇人中的几位王者站在旁边,逐个上前倾听.

司马灰正看得出神,忽听高思杨低声问道:"人首蛇身的妖怪……怎么会说话?"原来高思杨心事重重.难以成眠,也坐起身来观看神庙墙上的壁画.

司马灰说:"大概古代有这么一种人首蛇,半人半蛇,口中能吐人言,后来灭绝了亦未可知."

罗大舌头心宽睡的踏实,二学生则是累脱了力,眼皮黏在一处睁也睁不开了,此时胜香邻却没有入睡,她说:"这个女子应该不是怪物,而是蛇人."

司马灰经胜香邻一提,登时醒悟过来,相传夏商时代曾有"蛇人"之事,也有种说法是"蛇女",大约在春秋战国之后就绝迹了,其实蛇女也是人,并且只限于女子,从来没有蛇男,蛇女刚生下来的时候也和正常人一样,可随着发育,周身骨骼开始渐渐退化,最后只剩下脊椎和颅骨,从此这女子只能像蛇一样在地爬行,四肢皮囊还在,但是脑子没了,不会哭也不会笑,更不会说话,大概属于一种罕见的返祖怪病,跟蛇也没什么关系,古人迷信甚深,往往以为这是人化为蛇的妖异征兆.

神庙壁画里那个人首蛇身的女子,很可能正是对"蛇女"的秘密渲染,柯洛玛尔探险家的日记中也有类似资料,但蛇女近似无知无识的"活尸",怎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司马灰先把"蛇女"之事告之高思扬,又将自己的疑问对胜香邻说了.

胜香邻拿起装有萤火虫的罐头盒子,举到高处,上半幅壁画浮现出来,原来"蛇女"和那几位王者头顶,是身处雾海中的羽蛇神.

司马灰心下恍然:"莫非拜蛇人信仰的古神,在通过蛇女来传递信息?鬼神之事终属虚无,羽蛇神也只是一种古老的图腾,这幅壁画似乎表明,行尸走肉般的蛇女成了现实与虚无沟通的媒介,它说出了一个非常惊人的秘密,秘密分别被五个拜蛇人的王者听到,每个人只听了一部分."他又看附近的壁画,其内容大致是这个秘密传到后世,又分由被九位王者掌握,最后全部刻在了神庙的石碑上,刻的时候也是挡住其余部分分头凿刻,因为这个秘密说也说不得,看也看不得,任何窥探者都会被活活吓死,这些就与古城里的壁画内容相同了,神庙里似乎没有供奉其他神袛,它的唯一作用仅是放置"拜蛇人石碑",壁画也证实了赵老鳖所言属实,石碑里记载的秘密只有几个字,但被反复刻了很多遍.

胜香邻心想神庙里的壁画很多,眼前所见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也能看出拜蛇人对石碑上的秘密,好像又敬又怕,可是为何会将石碑沉在地下神庙里?莫非这神庙有什么特殊?而"绿色坟墓"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想找深埋地下的"拜蛇人石碑",必定有深远图谋,不是人所能测,咱们以为这块石碑上的秘密与"绿色坟墓"有关,难道那个秘密就是"绿色坟墓"的身份?不过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因为"拜蛇人石碑"已经甄灭在历史的云烟中了,要不是"绿色坟墓"的一系列行动,谁又会想到地底有这么一件古物?"绿色坟墓"似乎对拜蛇人石碑了如指掌,甚至比这故宫壁画上的记载还要详细,此人既然知道了刻在石碑上的秘密,也该知道看过即死的诅咒,可为什么还要冒死到地底来寻找石碑?毕竟这古碑本身只是一块巨石,刻在上面的几个字才是关键.其实只要窥破石碑上的秘密,这些错综复杂的谜团不解自开,问题是看到那个秘密就会立刻死亡,却该如何是好?

高思扬则想着通讯组三个人到大神农架了望塔,维修无线电台,结果被意外卷入"绿色坟墓"事件,如今处在距离地表上万米的深渊中,只怕永无生还之望,她出身于军人家庭,向来以身上的军装为荣,表面从不胆怯退缩,但内心深处一直克制不了恐惧和绝望,她知道每年总会有几个因为种种原因甚至没有原因,无缘无故失踪在大神农架莽莽林海中的人员,他们好像一阵被风吹散的轻烟,永远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中,没有谁会重视这种事,在深山老林里也根本无法搜寻,活泼泼的生命最后落在年度统计表上,只是两个冷酷僵硬的方块铅字"失踪",高思扬对此已有心里准备,也对司马灰等人非常信任,不过这座神庙,却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令人颤栗的血雨腥风似乎即将袭来,她思潮起伏,一时无法入睡,于是先替司马灰执了第一班岗,在微光下望着神庙壁画怔怔出神.

司马灰同样睡不安稳,跟众人轮番休息了几个钟头,眼看准备就绪,便经通道继续向下.

二学生担心自己被逼着先去看"拜蛇人石碑",告诉司马灰"高温火焰喷灯"的故障很快就能排除,再需要一点时间即可.

司马灰如何看不出二学生的意思,但此时没有炸药,如果要破坏"拜蛇人石碑",还必须依靠"高温火焰喷灯".

罗大舌头看不上二学生贪生怕死的模样,就问道:"万一司马灰逼着你去看拜蛇人石碑,你会怎么样?"

二学生想了半天无言以对,胆颤心惊的反问罗大舌头:"我……我……应该怎么……怎么办?"

罗大舌头说:"你瞧还没让你上呢,就给吓成这德行了,话也说不利索了.我估计你到时候不需要任何言语了,直接泪飞顿作倾盆大雨了,毕竟哭本身也是一种无言的控诉,是痛苦的最高表现形式……"

这时候司马灰用矿灯照到前边到了尽头,通道好像被石墙挡住了,不知是不是那块"拜蛇人石碑",就挥手让罗大舌头别再胡言乱语.

众人不敢贸然接近,停步在远处观察,只见宽阔的通道内,堆积着几块黑黢黢的巨岩，堵塞了去路，黑岩厚重坚固，但形状并不规则，各个边角存在缝隙，地上还有残留的黑沙.

高思扬说:"神庙通道里填了这么多岩石,一定是不想让外人进去."

司马灰却认为未必如此,这些黑岩显然是未经修凿,要是不想让人出入,就不该留下这么大的缺口,应该不是用来防备人的,更像是用于挡住神庙里面的东西逃出来,也许这家伙的个头很大,看来神庙里不只有"拜蛇人石碑",最深处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他壮着胆子,当先从存在缝隙的边缘钻进去,通道继续向斜下方伸展,行出十几步,人心里都发毛了,神庙下面到底有多深?通道里的巨岩是想挡住什么东西?

第九话 石碑

神庙像是个洞口，里面的通道被重重巨岩阻挡，一行人由间隙处穿过几层岩墙，进入了一座石殿，通道在石殿对面继续向下延伸。

众人头顶得矿灯照在壁上，所见皆是形态诡异的拜蛇人浮雕，浮雕里无数的人形都列成队伍，呈侧身前行之态，脸部朝向与通道的走势一致。地面则堆积着很多陶土罐，覆盖这黑色的岩砂，那些陶土罐子一触即破，暴露出坐在其中的干尸，还有大量金玉器皿，表面多带有鸟龟蝉鱼一类的古朴纹饰。

罗大舌头说道：“这些东西可有年头了，那个谁不是说过吗，抢死人的东西不算抢，我带两件回去给老刘……”说罢就想伸手去捡。

胜香邻见状说道：“玉上有血沁，最好别碰，当心惹上麻烦。”

司马灰蹲下观察，发现古玉沁色鲜红，不像尸血，出土之玉的常见沁色，分别有白色雾状的水沁、黄色的土沁、黑色的水银沁、绿色的铜沁、黑紫色的尸沁，盖因玉中有无数微孔，如果常年埋在地下或者老坟中。受附近环境影响，就会生沁色。尤其是尸体身上携带的玉件，在死者腐烂过程中，被尸液浸染而出现深紫色的斑痕，俗谓之“尸沁”，玉器上有红沁，说明陶土罐子里的干尸，都是被绑在土罐中，又活活用凶刃戳死，流出的鲜血才浸入玉器，成了名副其实的血沁，看来这座石殿中的大量陶土罐子，多半都是被杀殉在神庙里的祭品。

高思扬疑惑地问道：“神庙里似乎没有神像，这些祭品是献给拜蛇人石碑的？另外神庙里的通道怎么这么深？难道是个无底洞？”

司马灰说：“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在极渊沙海里的赵老憋，曾说过这地方是个无底洞，但那时的赵老憋也不知详情，只不过外界流传的一种说法，未知是真是假。”

二学生告诉司马灰等人，世上确实存在“无底洞”，他在图书馆看过一份资料，希腊有个临海的大山洞，里面深不见底，每天涨潮的时候，汹涌的海水都会以排山倒海之势灌入洞中，经人推测，每天流进洞窟的海水可达30000—40000吨，可奇怪的是，这么多海水涌进洞中，却从来没有把岩洞灌满，也不见有海水溢出，人们猜测这个大洞深处，是石灰岩形成的喀斯特地貌，地形近似漏斗、竖井、落水洞。不管有多少海水都无法将它灌满，不过喀斯特地貌中的水系再浮在，也一定存在出口，大量海水涌进洞窟之后究竟流到哪去了？为了解开这个一问。有勘测者制造了几万个带有特殊记号的橡皮浮标，成批投放到海中。使它们被潮水带进洞窟，只要有一个从别的地方冒出来，也就发现无底洞的出口了，可那数以万计的浮标好像都被无底洞吞噬了，时至今日都没能找到半个。

司马灰说：“地层的结构非常复杂，即是喀斯特地貌也存在没有出口的盲谷，那些浮标指不定漂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并不能证明世界上存在无底洞，我觉得北纬30度地下之海是个没有出口的无底洞，可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没有底，考古队现在所处的位置，已在冲拳之下，往下不会再有地下水和岩层，而是灼热气体形成的汪洋大海，能将一切炽为飞灰，所以神庙肯定不是无底洞，估计再往下走几步就该到头了。”

高思扬说既然如此，“拜蛇人石碑”也在这条通道的尽头了，这么多装殓在陶土罐里的枯骨，都是为了祭祀那块石碑吗？”

胜香邻说或许神庙里还有别的东西存在，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用巨岩阻住通道，毕竟“拜蛇人石碑”不可能自己长出腿来跑掉。

高思扬听得有些心惊，神庙深处有什么东西？难道是壁画上描绘的“蛇女”？

司马灰对高思扬说“蛇女”的事很难说是否真有，况且古代拜蛇人的神庙已经存在多少年头了？拜蛇人衰落自禹王涂山铸鼎之前，距今至少过了四千七百余载，慢说“蛇女”了，什么精怪也活不了这么久。

司马灰并不担心在神庙里遇到什么危险，从野人山大裂谷的逃亡开始，不寻常的日子早已成为寻常。只是自打在地底遇到赵老憋真身之后。行动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先是在失事的热气球上，补充了另一支探险队的物资，接下来穿过水晶丛林交错生长的迷宫，有惊无险地由拜蛇人埋骨的死城里脱身而出，进入了位于山脉底部隧道，一路找到神庙，虽也受了不少苦，受过许多惊吓，但相较之前的经历，还是顺利多了，然而一切正常即是最大的反常，考古队此刻在神庙中的行动，是否正中“绿色坟墓”下怀？因为“摩非定律”的作用无法预测，事情往往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人生中永远不会错过的只有“倒霉”俩字。

罗大舌头说这话就不对了,咱是人穷志不短,马瘦毛不长,不反对人民不反对党,从不做没天理的勾当,这辈子凭什么拄着拐棍下矿----净剩下捣煤了?老天爷还饿不死瞎家雀儿呢,谁规定咱不能有时来运转的一天?依我看咱们趁着时运到了,不可再犹豫迟疑,赶紧进去把石碑毁了,免得夜长梦多.

司马灰见罗大舌头端着枪就往前赶,立即伸手拽住:"你他娘的赶着去挨头刀?一会儿我不发话,谁也不准去动拜蛇人石碑."

司马灰明白刻在"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是破解众多谜团的唯一线索,但实在想象不出其中有着怎样诡秘古怪的逻辑,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他当先穿过石殿走进通道,深处又是一座与先前类似的大殿,再经通道下行百步,攀过几块挡路的黑岩,进入了神庙入口下的第三层大殿,地势垂直下陷,是山腹中最深的空岩浆室,里面装得下足球场,当中一道百余米长的石梁可以通过,尽头平整巨大的岩盘屹立在壁上,呈叔置的长方形,宽高都在数十米左右,石面苍郁,石纹斑驳,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龟裂,周围刻有异兽,正是能把活人吓死的"拜蛇人石碑".

司马灰等人看到石碑果然放在神庙深处,那个古老的秘密近在眼前,都不由得感到手指发抖,此刻也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了,他们以矿灯光束落在拜蛇人石碑上,却看不清字迹的距离为界,不敢再上前半步,停下查看石碑的轮廊和位置.

"拜蛇人石碑"是一块刻满了龙篆的巨大石板,每个字都有米斗大小,行似虫鱼之迹,也不同与后世由赑屃所驮的石碑,只是利用地底平整的巨石刻成,周围虽然饰以兽面浮雕,但岩板整体的原始形状未作休整,显得浑厚古拙,由于碑文刻得极深,远看犹如密密麻麻的凹洞,时间和尘土也没将它们消磨遮盖,在漆黑的石殿中看来,有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罗大舌头见"拜蛇人石碑"没什么异状,就顶着矿灯向石梁下张望,发现漆黑的洞底骸骨堆积如山,吓的他倒吸一口寒气,看来之前的推测没错,这"拜蛇人"石碑"真是个带着诅咒的东西.

司马灰也往下看了看,他想不通石碑上的秘密怎么会要人性命,记得在缅甸作战的时候,听一位在云南矿区插过队的战友周子材说,云南边疆有条地貌古怪的"拖木沟",在当地土语里是指不长草的山沟,后来在那山沟里面开了矿井.由于下矿挖矿石的工人待遇很好,一年发两套工作服,每月有一袋白糖半斤猪肉做补贴,相对来说工作也不算累,所以农场和兵团里的人都争着去,但这里的活儿跟挖煤不同,挖煤你在矿井底下拿用眼就能看见煤层,而在拖木沟的矿里,却需要一种漆黑四方的仪表盒子到处测量,听盒子发出呜呜的警报声,就在拿轮锄头开挖,时间久了经常有人出现头晕恶心的现象,还往下掉头发,一抓就掉一把,当时提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农村妇女生孩子都不去医院,掉头发还算病?幸亏拖木沟矿上还有个下放劳改人员,曾是北京地院的老师,他跟周子材关系不错,总受周的照顾,情同师生,有一天地院老师把周子材拽到没人的地方,悄悄说:"这地方不能呆,你要是能走进赶紧走,"周子材早已感觉出有些情况不对,但是始终没琢磨透,就问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地院的老师说咱这是个铀矿,井里的辐射太厉害了,所以地表寸草不生,平时探测的仪表叫"伽玛仪",伽玛射线超过50对人体就构成威胁了,别提矿井里面有多高,睡觉的床地下都是200多,继续留在矿上命就没了.地院的老师五十来岁,既来之则安之,也不想逃了,因此只把这个秘密透露给周子材,觉得这小子还年轻,将来应该还有前途.周子材闻讯后就跑到缅甸参加人民军游击队,此后再也没见过那位好心的地院老师.

司马灰想到此事,就对众人提起,"拜蛇人石碑"会不会属于拖木沟地下那种矿层?而且辐射更为剧烈,能迅速让人死亡,可惜考古队没有"伽玛仪"用来探测.

胜香邻说你不必担心此节,"拜蛇人石碑"底部盛有苔痕,不是含有辐射的岩盘,这一点我不会看错.

司马灰闻言点了点头,心下暗想:"那么带来死亡诅咒的东西,也只有刻在石碑上的秘密了,如果看到它的人都会立刻被吓死,我们又该如何去窥探这个秘密?"

第三卷

第一话 秘密

第二话 对面

第三话 裂隙

第四话 111号矿坑

第五话 一组数字

第六话 无限接近

第七话 灼热的呼吸

第八话 石碑另一端

第九话 无法承受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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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秘密

司马灰等人见神庙深处没有动静，就关掉矿灯，借着罐头盒子里的萤火虫微光走过石梁，来到高耸的“拜蛇人石碑”底下，背对着石碑停下来，心头都是砰砰直跳，谁也不敢回头去看那上面刻了什么。

罗大舌头问司马灰：“这条路总算是走到头了，你赶紧拿个主意，到底看不看拜蛇人石碑？”

司马灰说：“看是肯定要看，不过我得想想是怎么个看法。”他说着话，伸手摸了摸身后冰冷厚重的“拜蛇人石碑”，指尖接触到凹陷的刻痕，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脑瓜皮子竟有种发麻的感觉。

这时罗大舌头说：“这事我怎么想怎么觉得邪性，拜蛇人石碑真能把人当场吓死？”

胜香邻说“拜蛇人石碑”非常古怪，咱们到此更需谨慎，一步走错，乾坤难回。

司马灰说此言不错，现在能做的选择十分有限，无非两条路，一是不去观看刻在“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直接想办法将碑文刮去，众人将就此失去洞悉真相的机会，也想象不出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

第二是选出一名成员，冒死窥探“拜蛇人石碑”，如果死亡的诅咒真的存在，这个人就会立刻死亡，其余没看石碑的人，仍是不知道那个比天大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可见这两种选择都非万全之策。

司马灰遇事一向果敢决绝，此时也不免进退维谷，他正寻思对策，站在旁边的二学生忽然哆嗦成了一团，颤声哀求司马灰说：“石碑上的东西不能看，我……我死也不回头……”

高思扬闻声立时想起罗大舌头曾说过，司马灰根本不拿人命当回事。以为他正逼着二学生去看“拜蛇人石碑”，不觉柳眉竖起，盯着司马灰说：“你还真是个灭绝人性的法西斯分子！”

司马灰自己也是莫名其妙，他见罗大舌头和胜香邻也投来诧异的目光，就问二学生刚才那番话什么意思？是不是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

原来二学生站在司马灰身旁，同样背对着“拜蛇人石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会让人用大枪顶住脑袋，被迫转头去看那些能把人生生吓死的东西，突然感觉身后有只大手在动，黑暗中他以为是司马灰故意吓唬他，要引他转头看向身后。吓得二学生两股颤栗，故此哀求司马灰手下留情。

罗大舌头听明白了情况，对司马灰说道：“你也真是的，都这种时候了还敢做耍，你拿出点正经模样行不行？要知道人吓人也能吓死人啊。你说你总拿二学生开什么涮？你涮羊肉片还能蘸芝麻酱吃，涮他顶什么用？”

司马灰暗觉奇怪，骂道：“鸡屁股栓绳子，净他妈的扯蛋，我何曾动过他一个指头？”他说着话，猛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拜蛇人石碑”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此刻二学生借着微弱的萤光，已看到司马灰两手握着“温彻斯特步枪”，不可能绕到自己身后，如今背后只有“拜蛇人石碑”，而那冷冰冰的怪手分明还在后肩，他心中恐惧至极，慌忙打开矿灯转头向后看去，脖子却像僵住了一般，再也不能动了。

司马灰背对“拜蛇人石碑”，见二学生突然转头往后看，急忙出声喝止。二学生却站在那瞪着眼一动不动，脸上凝固着因惊骇而扭曲的表情。司马灰心知要出事了，在旁用手一推，二学生“扑通”一下栽倒于地，嘴中一声不吭，脖子仍然向后扭着。

众人吃了一惊，上前要将二学生扶起来，这才发现呼吸心跳都已没了，竟在“拜蛇人石碑”前瞪目而亡。

司马灰等人从神农架原始森林来到地底重泉之下，除了神农顶双胆式军炮库的民兵虎子身亡之外，一路上所遇凶险虽多，却没有遭受人员损失，不料刚接触到“拜蛇人石碑”，就意外折掉一人，想起途中同生共死的经历，一个活人眨眼间就变成了冰冷的死尸，众人皆是神色黯然。

高思扬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还想采取急救措施，可用手一按二学生的胸口，黑血就从嘴里咕咚咕咚往外冒，高思扬又是焦急又是难过，不由得流下泪来。

众人见此情状，都感到一阵恶寒直透胸腔：“看样子像是胆被吓破了，难道是被拜蛇人石碑活活吓死了？”

罗大舌头叹道：“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早知道这石碑上的东西不能看，你小子还敢回头？这不是死催的吗？”

胜香邻说：“二学生好奇心虽然很重，但是胆量有限，多半不会擅自去看‘拜蛇人石碑’，可他刚才为什么要突然转头，这是撞了哪门子邪？”

司马灰先前察觉到“拜蛇人石碑”上有些异动，此刻他屏住呼吸听了一阵，然而身后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这时高思扬用衣袖擦去泪痕说道：“二学生最容易疑神疑鬼，要不是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总吓唬他，他也不至于有些风吹草动，就去看身后的石碑。”

胜香邻劝高思扬道：“这俩人的嘴是损了些，不过心肠不坏，有些事说得出来，却未必会做。”

高思扬只是不信，她说“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能将人活活吓死，谁也无法确认此事是否属实，只有直接看过才知究竟。既然必须探明真相，那就一定有人要被牺牲。这些事未必说得出口，但为了解开“拜蛇人石碑”的谜团，却一定会做得出来。

司马灰说我最开始和你的念头相同。如果不看“拜蛇人石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拜蛇人留下了什么秘密，但看了就会被当场吓死。

“拜蛇人石碑”上记载的秘密，就像一个解也解不开，绕也绕不过去的“死结”，只有死掉的人，才知道“拜蛇人石碑”上究竟有什么。我实在想象不出世上有什么东西，能看一眼就能把人吓死，可天下之大，无所不有，万一看上一眼便会被石碑要了性命，那揭开全部谜底又能有什么意义？不过我觉得咱们之所以会把思路陷进“死结”里，是因为没有理解这个秘密的“规则”，或者说是“死亡的规则”。

众人没有听懂司马灰的言下之意：“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还有什么规则？”

司马灰为了让其余几人理解自己的想法，说起在重泉之下发现的诸多线索，已使诡秘古老的“拜蛇人石碑”轮廊逐渐浮现。

矗立在地底的古碑本身于人无损，只是一块格外巨大的岩石，当时有一个人首蛇身的怪物，那应该是个退化返祖的“蛇女”，它本身是具无知无识的行尸，从其口中吐露了一个比天都大的秘密，秘密的源头无从知晓，仅能说是从虚中而来，因为拜蛇人相信是古神通过“蛇女”传达秘密，这个场面在壁画上有生动描绘。若是用直观的比喻来形容，人首蛇身的怪物就像是一部“电台”，接收到了从虚无中传递而来的信号。

司马灰以为那行尸般的“蛇女”口吐人言，很可能就是喉咙里有异响发出，不见得就是羽蛇神附体，古代拜蛇人虽然敬畏鬼神，但真正的鬼神是什么样子，恐怕没人亲眼看见过，至于这个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时今日已无从查证，总之“蛇女”口中说出的内容，成了一个能把活人吓死的秘密，凡是知道这个秘密全部内容的人，都会立刻死亡，所以古代拜蛇人是用分别保存的方法，分有九位王者，每人只掌握其中一部分，最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将完整的秘密刻在了神庙石碑上，并留下恐怖的诅咒——谁胆敢窥觑石碑的秘密，谁就会立即死亡。

司马灰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发现“拜蛇人石碑”，存在一个“规则”，这个秘密大约有八九个字，没有任何人能够从头到尾全盘知晓，一旦掌握了整个秘密，就会当场死亡，因此是看也看不得，说也说不得，甚至不能在脑中去想，可是只看其中一部分，则不会出现任何危险，古代拜蛇人正是用这种办法，才使秘密传承保存了很多年。

此外众人只顾着猜测“什么秘密能把人直接吓死”，始终忽略了另一件事，就是“拜蛇人石碑”所刻皆是龙印古篆，那些蚯蚓纹般古篆，早已失传了数千年，司马灰等人也只能根据罗布泊考察队留下的记录，逐个对照辨识，最后能不能解读出来都没把握，而拜蛇人的刻痕线条再如何古怪，也不至于把人吓死，所以即使站在石碑前去看古篆，都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些念头一直在司马灰脑中盘旋，只是没彻底想通，因此之前告诉众人先不要急于去看“拜蛇人石碑”，应该等到有了对策再采取行动。

高思扬听罢，知道错怪司马灰了，心里深感愧疚，但这话说回来了，二学生根本不认识“拜蛇人石碑”上所刻的古篆，为什么会突然暴毙在石碑之下？

司马灰等人认为二学生体格单薄，从大神农架原始森林跋涉至此，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地步，长期处在压抑无光的地下环境中，加上精神过度紧张，意外猝死并不为怪，司马灰心知此刻大事当前，不是替同伴惨死感到痛惜的时候，便和其余三人一同动手，摘下二学生所戴的像章和钢笔放在衣袋内，又把那部“高温火焰喷灯”取下，交给罗大舌头背了，然后用火油焚烧了尸体，将遗骸推到石梁之下，随后转过身去，看向矗立在地脉尽头的“拜蛇人石碑”。

第二话 对面

司马灰根据死城壁画中描绘的情形,推测"拜蛇人石碑"有个规则,在仅知道一部分秘密的情况下,处境会相对安全,况且那石碑上阴刻的拜蛇古篆,众人是一字不识,无法直接辨识,因此所以离近了看不存在什么危险,不过他对此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二学生死得突然,事情似乎在向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他也是胆大包天,事到临头敢于铤而走险,示意罗大舌头等人先不要妄动,自己则转过身仰起头来,定睛去看"拜蛇人石碑".

山墙般的大石碑上,布满了或深或浅的龟裂,在地下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消磨,岩盘的纹理斑驳不堪,生出了厚厚的枯苔,刻在岩壁上的古篆凿得极深,每一个都有米斗般大,阅年虽久,消磨得却并不严重.

司马灰将矿灯光束投在"拜蛇人石碑"上,光圈最多照到一个古字,强烈的逼仄感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用矿灯向周围照视，只见一行行都是形状相似的龙篆，果然是同一句话被反复凿刻了许多遍，只要接近“拜蛇人石碑”从任何一个角度睁开眼，都能看到这行古字。

古代拜蛇人的象形文字，是夏朝古篆的前身，比殷商时期产生的甲骨文更早，司马灰在缅甸黄金蜘蛛城、罗布泊极渊沙海等地多次见过，在罗布泊望远镜遇难的中苏联合考察队中，有位精通谜文的考古专家。死前留下一本用对照法破解夏朝龙篆的笔记，司马灰等人详细看过其中记载，但远没熟悉到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程度，必须逐个辨别才知究竟.

司马灰悬着心望向"拜蛇人石碑",过了一会儿,没察觉到有什么异常之处,看来所料不错,便让另外那三个人也转头来看.

众人站在"拜蛇人石碑"前看了许久,心头的疑问越来越大,石碑上记载的秘密会是什么?就如罗大舌头先前所说,用这么几个字说一句话也未必说得清楚,能有什么把活人吓死的秘密?又为什么要在石碑上重复刻这么多遍?关键是这个秘密,与"绿色坟墓"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

罗大舌头对司马灰道:"我说咱要看就看得彻底了,这些歌鬼画符究竟是什么意思?"

司马灰说看过全部的秘密就要私人,对此不得不防,不过只看秘密的一部分,应该没有问题,所谓的"一部分",至少是一个字,最多可能是四五个字,反正"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总共才九个字,只要破解出两三个字,就等于有了线索可以推测,纵然是管中窥豹时见一斑,也强似现在这样俩眼一抹黑.

司马灰手里虽有破解古篆的笔记,但让他一字字的比对辨认,也是难于登天,于是问胜香邻能否解出一两个古篆.

胜香邻在罗布泊望远镜以及拜蛇人死城中,看到过很多象形古篆的符号,并尝试破解了不少,因此有八成把握,她取出笔记对照石碑凝神查看,不多时便解开了其中一个古篆.

司马灰等人见胜香邻神色惊诧,半晌也不说话,不知道是难以确定还是情况出乎意料,心头均被紧紧揪了起来,忍不住问道:"逐个字怎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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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载在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事关众人生死进退，因此胜香邻不敢大意，她通过笔记解出其中一个字，反复对比确认了几遍，料定不会有误，就告诉司马灰等人说：“石碑上的第一个字是零。”

司马灰等人不明所以，纷纷问道：“零是什么意思？”

胜香邻道：“在拜蛇古篆中这是个象征虚无的符号，可以用阿拉伯数字里的0来表示。”

司马灰双眉紧锁，他此刻嘴上不说，心下思量，从古城壁画上描绘的事迹追溯，这个秘密是古神借蛇女之口说出，那些神怪之事终属荒诞，只能认为事有凑巧物有偶然，反正就是没根没由，从蛇女口里断断续续说出了一句话，共计九字，也不知说破了什么海底，竟被古代拜蛇人分别记录保存了很多年，直至将秘密凿在这块千钧之重的大石碑上。深埋于重泉之下，这个秘密最奇怪也最令人不解的地方，是一旦知道全部内容就会被当场吓死，因此没人敢窥其全貌，唯有先解开其中几个字，再设法推测其余的内容，可没想到解出的第一个字毫无意义，只好让胜香邻继续破解其余的文字，看能否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胜香邻用矿灯照向大石碑，依次寻到下一字，与笔记中的内容对照，发现仍然是个记数的符号“9”。

罗大舌头见状焦躁起来，摘掉帽子使劲抓了抓脑袋，骂道：“这些古代拜蛇人想搞什么鬼，为什么在石碑上刻了许多数字？”

高思扬对胜香邻说：“石碑上除了数字之外，一定还有些别的内容。否则拜蛇人也没必要将它埋在这比地狱还深的地方，你再多解几个字看看。”

胜香邻的目光随着矿灯光束，在布满枯苔和裂痕的石碑上缓缓扫过。神色迷茫地说道：“不用再解了，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是一组数字。”

高思扬不住摇头，试想一串数字怎么能把活人吓死？这组数字里能包藏多大祸端，古代拜蛇人为何会对它又惧又怕？况且胜香邻解出前两个字用了不少时间，其余七个字仅是粗略看了一下，片刻间怎能确认石碑上刻得都是数字？

胜香邻说：“拜蛇古篆里记数的符号结构相近，掌握了其中规律一看便知，我虽然不知道这组数字的具体情况，但从碑文形制上判断，皆是象征数字的符号无疑。”

罗大舌头咬牙瞪眼：“从缅甸丛林找到地底重泉，一路上死了多少人受了多少罪，辗转非止万里，死也死过几回了，好不容易找到拜蛇人石碑，怎么这上面的秘密就是几个数字？哪有这么耍弄人的？我看咱们跟绿色坟墓都上了拜蛇人的当了，谁见过一组数字能把人活活吓死的事……”说着话怒从心头起，捡起岩块便要上前去砸“拜蛇人石碑”。

司马灰头脑还算冷静，抬臂挡住罗大舌头：“且慢动手，若是我所料不错，石碑上这组数字就是一切的谜底了，只不过谜底本身也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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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香邻望着那座石碑凝然独立，如有所思地想了想，觉得司马灰的话果然不错，于是按照笔记逐个破解碑文：“0……9……1……0……”（同志们哪，彩票号码就他了！）

司马灰眼看胜香邻将要通读碑文，立刻把笔记遮住说道：“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还是不看为妙！”

罗大舌头不解地说道：“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就别疑神疑鬼自己吓唬自己了，好歹先看明白石碑上刻得符号都是些什么。”

司马灰告诉罗大舌头等人：“如今知道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是一组数字，已经足够了，如果把这组数字全部解开，谁也无法预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死城壁画中对石碑之事的记载，虽然近乎荒诞，但此时看来也并非凭空捏造，那人头蛇身的怪物若真是个蛇女，我寻思由这行尸走肉般的女子嘴中，必定说不出什么太复杂的言语，因此古人从蛇女口中断断续续听到几个数字，还算符合情理。你们想没想过，拜蛇人为什么会对这组数字敬如鬼神，更将其刻在一座大石碑上沉埋于重泉极深之处。还反复告诫后代，这石碑上的字既不能看也不能念，甚至想都不能想。一旦破了这个禁忌就会立刻惨死？”

罗大舌头道：“古人迷信最深，专会装神弄鬼，你不会傻到也相信这种事？”

司马灰说：“赵老憋和绿色坟墓，以及罗布泊望远镜考察队的成员，乃至乘热气球进入地底的探险队，都或多或少知道些拜蛇人的秘密。可见石碑埋在地底的年代虽久，这个秘密却未必保守得滴水不漏。毕竟拜蛇人后裔还延续存在了上千年才逐渐消亡，只是自古圣贤历来不破此关，如果拜蛇人石碑的秘密确实只是一串数字，那么这组数字中一定隐藏着某些不得了的东西。”

罗大舌头对司马灰说：“太可恨了。这里外两面的话又都让你说全了。咱要不看全了拜蛇人碑文，又怎么能知那其中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司马灰说：“石碑上的秘密没法推测，我看只凭咱几个人的脑袋，恐怕想破了，也解不开碑文之谜。另外通读碑文会引发什么后果？死城壁画描绘的恐怖事件会不会成真？皆是殊难预料，这一路上所经所历变怪甚多，没准就撞上什么妖言鬼咒了，不到事不得已，不可轻易涉险。”

胜香邻点头同意，她问司马灰：“依你之见，咱们应当如何行事？”

司马灰说：“我见过的拜蛇人各处遗迹中，有很多对石碑记载。这块石碑上的秘密自然是不能提及，但不知拜蛇人有意或无意，还始终隐瞒了另一件事——为什么要将秘密放在这个被称为神庙的地洞里？”

罗大舌头奇道：“莫非这地洞有什么反常？”

司马灰心里正是这个计较，一时三刻解不开碑文之谜，只得先从别的方向寻找线索，当下一边同其余两人低声商量。一边借助矿灯观察附近的地形，却瞥见高思扬握着步枪，直勾勾注视着拜蛇人石碑，就问：“你瞧见什么了？”连问了两次，高思扬才回过神来，她梁上全是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神情，指着拜蛇人石碑裂痕颤声道：“我看到刚刚死掉的那个人……在对面……在石碑对面！”

第三话 裂隙

司马灰看高思扬脸上的神色古怪，心想：“刚死不久的人？除了来自林场的知情二学生还能有谁？”

以往绿林中人结伙到边僻之地行事，若有不幸遇难身亡的人，同伙常会将死尸就地焚烧，而不是入土掩埋，只因深山穷谷，虫蛇野兽最多，没有棺木埋到地下，过不久便会被野兽拖出来吃掉，亦或荒漠里气息干燥，死尸数百年间僵而不化，变得形状狰狞，莫说阴魂有知，纵是活人也不忍见，所以总是选择烧化死尸。

此前二学生毙命在石碑前，正是司马灰亲手将其尸体烧化，过火后的残骸，也已被推倒了洞底深坑里，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石碑另一端？

毕竟耳闻不如亲见，司马灰悬着个心，看高思扬所指之处是刚才二学生站立的地方。这座厚重巨大的古碑，在地脉尽头倾斜着矗立了几千年，由于受力不均，到处都是深浅交错的龟裂，不过整体仍极稳固，若非发生强烈地震，可能还会保持现状，年复一年地继续矗立在地洞中，碑底有道横向裂痕，外宽内窄，司马灰站在裂痕前，稍稍猫腰即可看到对面。

原来这裂痕颇深，摘下头顶的矿灯照进去，能透过狭窄的缝隙看到石碑另一端，黑茫茫地似乎有个去处，这时光照有限，角度又受缝隙阻挡，很难看清深处的情况，然而就在一片漆黑之中，矿灯照出一个黑黢黢的人形轮廓，模模糊糊是个背影，那人似乎察觉到有灯光照进来，缓缓转过头来看，因惊恐而扭曲的脸与司马灰隔着石碑裂缝相对，只见那张脸忽然向后一缩，就此隐没不见。

司马灰心里吃了一惊，睁大了眼向石碑对面窥探，眼前却只剩下一团漆黑，等罗大舌头和胜香邻再接近石碑察看，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高思扬仍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她问司马灰：“你看清楚没有？那究竟是人是鬼？”

司马灰将自己所见情形告诉其余三人，他心知出现在石碑对面的人，就是先前死掉的二学生，这倒不会看错，不过人死如灯灭，二学生的尸骨都被烧成灰了，又不是赵老憋那路通晓妖术的异人，怎能死后现形？

胜香邻猜测说：“这条地脉里存在带有磁性的黑雾，也许所见只是雾中的虚像，以前在大神农架阴峪海古楚祭祀洞中，不是也有过类似的遭遇吗？”

司马灰却觉得并非如此，只有接触过黑雾，才有可能在雾中留下一个虚像，但“拜蛇人石碑”周围并没有那么浓的雾，况且石碑裂缝狭窄，根本容不得常人穿过，二学生死前也从没到过石碑另一端。

罗大舌头说：“那一定是看见鬼了，听闻横死之人，生前这口怨气吐不出来，往往使得阴魂不散……”

司马灰说：“我看石碑对面的二学生分明是个活人，至少转过脸来的时候还活着，但很快这股生气就消失了，与他先前被吓死的情形一模一样。”

高思扬胆战心惊地说：“是不是在石碑这边发生过的事，此刻在石碑另一端又重新发生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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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是高思扬的无心之语，但司马灰等人听在耳中，均不免耸然动容——已经发生过的事件，会在石碑另一端重复发生，难道这就是“拜蛇人石碑”的秘密？石碑另一端究竟有些什么东西？

胜香邻说拜蛇人认为世界分为虚实两个部分，它们相对存在，咱们所知的万事万物都在“实”中，对“虚”里面的东西则一无所知，石碑对面会不会就是“虚”？

司马灰说以前听老宋讲过阴阳鱼太极图，在一个圆形图案之中，黑白两色各占其半，黑中有一白点，白中有一黑点，当中用一条S形曲线相分，象征阴阳黑白虚实混沌，那条S形曲线好像叫什么什么线，而这“拜蛇人石碑”就是虚与实之间的界限。

胜香邻说应该是太极周流共和曲线，如果这条线真的存在，石碑对面就是“虚”了。

罗大舌头愕然道：“咱们所站之处已是深得不能再深，再往下便是能将人煮熟的火海热泉了，可怪不得石碑裂隙后仍似深不可测，还有些阴冷的寒气，原来通着是什么……虚……”

司马灰没有说话，他还无法确认这座石碑有何古怪，便再次通过裂隙向对面窥探，仍是黑茫茫的看不到什么，那深处有阵充斥着绝望的死亡气息，使人有不寒而栗之感。不觉疑心更盛，按照这种推测，石碑似乎是为了挡住某些从“虚”中而来的东西，可“拜蛇人石碑”只是一块巨岩，埋在重泉之下几千年，早已是千疮百孔裂痕遍布，石碑上虽然刻了许多重复相同的数字，却哪里挡得住什么？况且这种推测与各种“拜蛇人石碑”的传说都不相符，石碑的关键是这一组既不能看也不能想的数字，这个秘密与“绿色坟墓”从不敢见人的脸一定有关，各种一厢情愿的猜想只会使思维陷入死路，现在究竟该从哪里寻找线索？看来唯有冒险到石碑对面，才有机会探明真相。

司马灰想到这里，当先背了步枪。攀着石碑上的裂痕和碑文向高处爬去，利用矿灯在高处搜寻，发现石碑深嵌在地脉中，顶部与岩层塌落处构成了又深又窄的缝隙，高的地方将近一米，半蹲着身子穿过去，就可以抵达另一端，厚达数米的石碑顶端，也刻满了那些古怪的记数符号，勾划苍劲古朴，由于刻得太深。虽被砂土苍苔埋住，也能隐约看出碑文的痕迹，他从高处向石碑底部张望，矿灯的光束就像被黑暗吞噬了，能见度近乎为零，鼻端嗅到一股尸臭，但觉阴风凛冽，如临绝壁俯窥深渊。

这时罗大舌头等人也手脚并用爬到顶部，望着深处黑漆漆的大洞。众人虽是胆大，至此也不禁心惊肉跳。

罗大舌头端着猎熊枪向下看了几眼，眼前越是看不清楚心里越是发毛，他对司马灰说这地方怎么有股死人味儿？我看别管底下有些什么，必定是个有去无回的所在，不如想个法子把“绿色坟墓”想找的数字刮掉，然后逃得越远越好，死也别死在这鬼都到不了的地方。

司马灰摇头说现在还不知道“绿色坟墓”为什么要找石碑，所以在确认这组数字的意义之前，谁也不准触动“拜蛇人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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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灰说着便准备火把照明，要下到石碑对面的黑洞中一探究竟。

胜香邻想得较为周全，她提醒司马灰，正因为猜测不出“绿色坟墓”的意图，所以在“拜蛇人石碑”前的每一步举动，都有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或许“绿色坟墓”的目的……就是想让进入重泉之下的幸存者揭开谜底。

司马灰听罢，心中顿时一凛，以“绿色坟墓”行事之诡谲，料事之精准，这种可能性绝非没有，“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为什么不能看也不能说？这组数字背后隐藏着怎样惊人的东西？为何很多探险家和考古学家，都认为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秘密？是密码、信号、暗语、咒言还是某种电波频率？不管谜底是什么，怎么可能将人活活吓死？石碑另一端的黑洞里是不是“虚”？“绿色坟墓”那张从不敢见人的脸，又与这些谜团有着什么联系？现在众人心理上的死角，正是这些绕不过解不开的谜，并执意找出真相，可这么做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司马灰虽然机变百出，但在与“绿色坟墓”的接触中，却始终难占上风，只因做不到知己知彼，那个有三条命的赵老憋、神农架林场采药的怪人余山子、乘坐热气球进入深渊的柯洛玛尔探险队，以及司马灰这几个人，好像都是“绿色坟墓”手掌中的棋子，始终在同一个洞悉一切因果的力量周旋，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命运，不过此时还有最后选择的余地，那就是放弃揭开谜底的机会，纵然无法活着离开地底，也该立刻逃离“拜蛇人石碑”。

为了解开“绿色坟墓”和“拜蛇人石碑”之谜，司马灰等人已经付出了无比沉重的代价，至此早有了必死之心，眼看就差最后一步了，再要改变主意突然折返，这份决心实在不容易下。

正当众人踌躇之际，忽听石梁下的深坑中有声音发出，众人知道必有古怪，相互打个手势，原路从“拜蛇人石碑”攀下，持枪走到石梁向下察看，但见枯骨累累，堆积犹如山埠。将火把投下去也仅能照亮一隅。只听矿灯光束照不到的角落里，传出一个阴恻恻的人声，在司马灰等人听来并不陌生，正是那个鬼魅般的“绿色坟墓”，奈何对方躲在死角中，不在步枪射界之内。

罗大舌头火撞顶梁门，打算向下跳去寻着声音将“绿色坟墓”揪出来。

司马灰暗想“绿色坟墓”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在我们起了疑心，犹豫是否要离开石碑的时候出现，说明胜香邻的推测没错，看来“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果然不能揭示，此刻如果冒然行事，不免又中对方下怀，于是示意罗大舌头不要离开石梁。

“绿色坟墓”在枯骨堆后干笑了几声，说司马灰你们几个猴崽子真是比鬼都精，居然能在最后关头有所察觉，我确实是想让你将石碑上的秘密抹掉，咱索性挑开天窗说亮话，倘若我告诉你为什么说这组数字是“世界上最大的秘密”，恐怕你也不会让它继续留在世上。

第四话 111号矿坑

“绿色坟墓”声称自己的意图正是想让司马灰揭开谜底，此刻见众人已经起了疑心想要逃开，只得现身吐露石碑的秘密。

司马灰等人明知“绿色坟墓”口中没有一句真话，即便受形势所迫吐露一些实言，其背后也必定是个陷人无底之坑，因此不敢听信，伏在石梁上观察地形，寻思这次无论如何都不容对方再次脱身。

不过“绿色坟墓”要说的秘密，却是司马灰几个人最想知道的事情。他们暗自计较，“拜蛇人石碑”怎么会将人当场吓死？这个秘密为什么不能看也不能说？诸多谜团中存在的古怪逻辑，让人无法从任何角度加以猜测，不知“绿色坟墓”如何说破海底眼，忍不住想要听个究竟。

“绿色坟墓”躲在坑底黑暗处说道，以前不能说出这些内情，是由于时机未到，此刻既然到了“拜蛇人石碑”近前，也没有必须再继续遮掩下去，我如今这番言语，绝无半句虚妄，你们听后自然明白。“拜蛇人石碑”上的一组数字，来自几千年前的蛇女口中，不管是谁，只要是知道全部内容，立时会被当场吓死，连我也不敢窥觑，故此只能告诉你们这个秘密的本质，比如它为什么能把人吓死，又为什么一定要将其毁掉？相信你们一旦了解到“拜蛇人石碑”的来龙去脉，不用我再多说。你们也一定会设法将石碑的秘密彻底抹消，因为这个天底下最大的秘密，绝非人类心智所能承受。人们真正理解这个古老秘密的真相，还是始于中国新疆的“111号矿坑”。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高思扬三人，都没听说过新疆还有个“111号矿坑”，莫非是指“罗布泊望远镜？”

胜香邻在测绘分队则有所耳闻，知道“111号矿坑”位于北疆阿尔泰山脉额尔齐斯河流域，据说该矿坑一处早在沙俄时代，就由俄国人在新疆北部发现的珍惜矿脉，蕴藏着大量稀有元素和各种罕见的宝石，数十条截然不同的矿脉在地层内呈螺旋状分布，曾遭沙俄侵占掠夺了很多年。直到全国解放后，才正式被国家收回，易名为“3号矿坑”，与“罗布泊望远镜”没什么关联。

中苏交恶时期，新中国背负了巨额外债，又值三年自然灾害，举国上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才还上六成外债，而当时仅由此处矿坑里开采出的珍贵矿石，就还清了另外的部分，更为国防建设做出过巨大贡献，可见3号坑蕴藏量之丰富，那里也是全世界最大的矿坑，矿坑作为国家绝对机密，外界很少有人知晓。宋选农曾在3号坑工作过一段时间，因此胜香邻知道一二，至于详细情况，比如3号坑的具体位置和矿脉分布，她完全就不知情了，但也就此得知“绿色坟墓”说的地点确实存在，只不过既然以沙俄时期命名的“111号矿坑”相称，而不说近代通用的“3号坑”，这表明“绿色坟墓”所指的年代，至少是在1949年以前。

4.3 4 111号矿坑2

"绿色坟墓"果然说沙皇俄国历来野心庞大,其统治地域虽广,却仍对领土贪得无厌,自彼得一世大帝在位时期,就将征服中亚侵占新疆的方略定为国策,先后武装了大批由失业者和罪犯组成的军队,越过阿尔泰山径额尔齐斯河不断向北疆腹地深入,并以考察和探险为借口,在各处进行地图测绘,开采金矿.

虽然沙俄侵占新疆很多年,但俄国探险队发现"111号矿坑",却是在沙皇统治末期,此时的沙皇俄国已经是风雨飘摇,刚经历过日俄战争的惨败,又遭受了资产阶级革命带来的沉重打击,可谓内忧外患,国事日非.

当时有个没落的沙俄贵族军官,名为莱斯普延,此人才高而志广,通晓天文地理,奈何无从投效,只好跟一支寻找金矿的马队前往新疆阿尔泰山,想碰碰运气发笔大财.马队沿着额尔齐斯河流域的高山密林,一连寻找了几个月,都没有任何发现,眼看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只要一下雪,漫长的严寒就将到来,到时大雪封山,更别指望发现金脉了,这晚在一处山坳里扎营歇息,众人垂头丧气之余,被迫决定明天一早就往山外走.

莱斯普延为自己渺茫的前途发愁,裹着毯子在萤火前喝酒取暖,借着明暗不定的火光,他忽然看见对面凹陷的岩壁间似乎有某种图案,好像是一片原始的岩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起身查看,发现那图案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怪物,拥有鹿的身躯和鸟的头,怪物昂首抬足,仿佛正被一道光芒摄住,悬于半空,然而世上从未发现存在鸟首鹿身的动物,原始岩画里描绘的东西,难道有史之前存在于这片深山密林之中?要是能猎到活的做成标本,亦或是挖到骨骸化石,也不枉跋山涉水走这一趟.

莱斯普延连忙找来马队的向导询问,那向导久在当地放牧,多曾见过山里内容诡异的岩画.据这向导说,此山颇多古怪,好几次有人在极端恶劣的天气中,瞧见乌云中雷电翻滚,山里有鸟首鹿身的怪物飞上半空,等天晴之后过去寻找,也许会看到地上有无头的死鹿或死马,多半是让那天上的妖怪吃了,前些年还有人亲眼目睹过,这岩画的具体年代没人说得清,可见从古已有.

莱斯普延闻言,想起曾听智者说过有"天猎"一事,山区有目击者看到许多动物被垂直的光亮吸到空中,随后又抛下摔死,这种大量动物被神秘猎杀的事件称为"天猎",鸟首鹿身的怪物形象,可能是鹿被吸到天上的时候,头部被高压气流拉长变成了鸟嘴状,从远处望到岂不就像鸟首鹿身?古代先民看在眼里,难免会误以为是天上有妖怪,将鹿攫到空中吃掉了脑袋,实际上这属于一种自然现象,出现如此强烈的气流,说明地下有,于是让那向导带路,要到发生过"天猎"的山谷中去探寻究竟.

4.3 4 111号矿坑3

转天一早,在莱斯普延的极力主张之下,马队改道进入山谷.莱斯普延相信凡有奇光异雾出现的地区,其下一定蕴藏着水晶或金脉.众人不辞艰苦,顶着逐渐加剧的寒气,搜寻了整整六天,发现了一座寸草不生的土坡,周围却是林木茂密,他们随即打下探钎进行挖掘,取出岩层样本加以鉴别,发现这山里果然有举世罕见的异色宝石,至于那个倒霉的向导,很快就被俄国人杀掉灭口了.

自此除却寒冷的冬季,莱斯普延都会带队进山开采矿石,他对矿脉进行了初步勘测,并将该区域命名为"111号矿坑",某次额尔齐斯河发了洪水,矿坑附近的山体发生大规模滑坡,暴露出一个很深的洞穴,其中有几块平整的石板,上面刻有蝌蚪般奇形怪状的符号,拼接起来像是一座残破的古代石碑.

莱斯普延觉得石碑是古人埋在洞中,很可能记载着山里更多的宝藏,他也是贪心不足,想尽一切办法加以破解.其实这是另一块已被毁掉的"拜蛇人石碑",勉强能辨认的碑文不过四五个,那时还有极少数散步在阿尔泰山的土人,其祖先大概接触过拜蛇人,所以至今保留着几千年前的原始语系和象形文字,这些人能根据碑文念出古篆,但是谁也解不出其中含义.莱斯普延鬼迷心窍,对这迷一般的"拜蛇人石碑"念念不忘,把发现石碑和探索其中谜团的经过详细记录.他正准备进一步寻找答案,俄国国内却爆发了大革命,在攻打冬宫的隆隆炮声中,腐朽没落的沙皇统治终于土崩瓦解,莱斯普延只得毁掉残存的石碑,率手下返回俄国,临走时通过爆破方式掩埋了"111号矿坑",随后的许多年之内,都没人知道北疆存在这么一处矿坑,直到1935年苏联勘探局意外发现莱斯普延留下的文件,才再次找到新疆的"111号矿坑",并加以大规模开采,由于矿工太多,当地渐渐形成了一处人口稠密的矿镇.

"111号矿坑"最初的发现者是沙俄军官莱斯普延,其本人发了一大笔财,却没命消受,起先被迫归国参战,失败之后逃往欧洲,虽然身为腰缠万贯之资的巨富,流亡异乡也不必为生计发愁,但"拜蛇人石碑"上记载的秘密,却像一个摆脱不掉的噩梦,始终缠着他不放.

司马徽等人暗中察觉不妙,"绿色坟墓"将这个秘密的前因后果说得如此详尽,似乎是有意拖延时间,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不过他们根本抑制不住心中好奇,均想听个结果出来,毕竟只有此人掌握着"拜蛇人石碑"的秘密,若是错过眼前的机会,恐怕永远都无法知道答案,如果不了解谜底,也就别下对付"绿色坟墓".

这时只听"绿色坟墓"那生硬冰冷的声音继续说道,沙俄军官莱斯普延为了寻找地下更大的矿脉,千方百计找阿尔泰山人解读碑文,抑制未能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但实际上他已经在无意间解开了"拜蛇人石碑"的秘密,而解开秘密的带价就是死亡.

第五话 一组数字

司马灰伏在石梁上一声不响,心中暗自思量,那个沙俄军官在"111号矿坑"发现残碑,一来碑文古奥,二来内容残缺不全,而且他毁掉残碑之后流亡欧洲,又过了好几年才死,与看过"拜蛇人石碑"就会当场吓死的记载不同,难道"绿色坟墓"所言并非实情?

"绿色坟墓"也知道司马灰等人起疑,就说你们不必多心,接着听下去自然会有分晓,沙俄旧贵族莱斯普延逃到欧洲,还惦记着新疆"111号矿坑"那座巨大的地下宝藏,他当初毁掉残碑,也是为了不让矿藏之事泄露.

莱斯普延每到夜里,便会躲在房中翻阅自己的笔记,妄图解开碑文之谜,奈何对这几个古怪诡秘的象形文字,只知道一些似是而非的读音,就连先后顺序都搞不清楚,颠过来倒过去不知看过多少遍了,甚至连睡梦中都在破解碑文,可一直也没有任何发现,又加之思念故土,致使心情郁闷,终日借酒浇愁.

某个星期天的晚上,他到住所附近的一个餐厅吃晚饭,那餐厅里有位左撇子钢琴师,正在为客人们弹奏乐曲.莱斯普延是沙俄旧贵族出身,受过良好的教育,不仅懂得欣赏音律,也擅长弹奏钢琴,尤其是柴可夫斯基的作品,一听之下,就发觉这左撇子琴技平庸,缺少天赋,于是让侍应请开琴师,自行上前弹奏,怎料琴为心声,脑海中不知不觉想到了残碑上的碑文,使一段十分怪异的旋律融入到了乐曲中.

餐馆里本来坐满了人,莱斯普延一曲既终,却静得鸦雀无声,他黑着个脸离开了餐馆,回到家中立即引火自焚,整幢宅邸连同他的财产,全在烈焰中付之一炬,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用如此残酷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事先竟没有半点征兆.

然而更可怕的事还在后边,当时餐馆里听过这首钢琴曲的人,在接下来的三天之内,全部莫名其妙的走上了绝路,有跳楼的,也有上吊割腕的,纷纷寻了短见,由于这些人除了在同一餐馆吃过饭,彼此毫无联系,所以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只有那左撇子琴师幸免于难,他因被莱斯普延抢了风头,心里颇为不快,恨恨离开了餐馆,半路发现外衣忘带了,无奈返回来取,在这过程中,他只听到了莱斯普延的一段琴曲,但那个古怪的旋律就像印在了脑中,再也抹不掉了,霎时间觉得天地一片漆黑,绝望和恐惧充斥在眼前,左撇子琴师心惊之余,匆匆走出餐馆.

此后这个左撇子自己谱了一首钢琴曲,命名为<Gloomy Sunday>也称<黑色星期天>,当天弹奏给他的女友听,女友只听了一半就已面无人色,立即与左撇子分手,仅过了几个月便自杀身亡,前后至少数百听过这首钢琴曲的人自杀,消息传遍了街头巷尾,人们一时间谈虎色变,就连调查这件事的警方,都有人因此丧命,那个左撇子谢瑞士自然也逃不掉坠楼而死的噩运.

由于造成无数人莫名奇妙的死亡,<Gloomy Sunday>不免被看作带着某种诅咒,在世界范围内遭到禁止和销毁,实际上这只是左撇子谢瑞士,根据他在餐厅里听到的一小段曲子改编而成,可以说是"拜蛇人石碑"的衍生物,俄国军官莱斯普延对石碑秘密的了解本就不多,致使无意中读通了一半,<黑色星期天>又是从这一半秘密中间接衍生出来,早已失其本质,但依然导致很多人送命,可想而知,那"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会有多么恐怖.

司马灰等人听到这里,此前纠结在心底的许多谜团都被一一解开,原来石碑的那组数字,其谜底不是内容,而是"声音",只有用原始语系解读碑文,才会致人死命.

"绿色坟墓"说古代拜蛇人得到这个秘密,是从一个行尸走肉般的蛇女口中,其脑已干枯,只能在口中作声癔语,拜蛇人听到蛇女出声,都附耳来听,这些人听了之后,顿时从瞪裂双目,融化的脑浆从鼻腔中流淌而出,拜蛇人见状无不大骇,以为这些人都是被神的秘密活活吓死的,只好采取每人听一段的方法,将这个本来不应该存在于世的秘密记下,并刻于石碑之上,又只有重泉之下的这块石碑,避过了诸多劫数,得以保留至今.

古代拜蛇人挖地挖得太深,引发了大洪荒,几遭灭顶之灾,幸有禹王凿开龙门,把俘获的大批拜蛇人充为奴役,在地底将洪水引入禹墟,这些奴隶不甘忍受夏王朝的残酷统治,就想找回重泉绝深处的石碑,以此对付夏禹,但洪荒堵塞了原本的通道,一直到拜蛇人后裔彻底消亡,都未能如愿以偿,记载在"拜蛇人石碑"上的古老秘密,也逐渐被历史的尘埃埋没.

<黑色星期天>早在冷战初期就引起了苏联的关注,特务部门通过种种途径,获悉这组死亡信号的根源,出自新疆地下的古代石碑残片,虽然沙俄军官莱斯普延的记录已被焚毁,拜蛇人石碑的残片也早就不存在了,但苏联人并不死心,先是与中方合作扩大挖掘可可托"111号矿坑",并开始实施"地球望远镜计划".据苏方推测,人脑中存在超过一千亿个神经元,平时所用仅为其中一小部分,其余大部分从生到死都处于沉睡状态,只要懂得解读拜蛇文,不论是看还是念,甚至是在脑子里想到"拜蛇人石碑"的秘密,都会立即在脑中产生一个信号,使最深处的神经元细胞分泌急剧加速,很快超出负荷,最后导致大脑在颅内溶化.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若之说这组死亡密码会使人脑化开,司马灰并不会信,他又哪里懂得什么神经元,但听闻古时以为人身之中有"三尸九虫",道门里的人若想求个长生不死,必须先斩三尸,后除九虫,上尸名叫彭倨,居于人脑,寻常蛰伏不动,偶尔会让梦境错乱心智失常,一旦作祟便会吞噬脑髓,使人速死,而这"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就像一个呼唤上尸虫的信号.

4.3 5 一组数字3

司马灰对三尸并不陌生,据闻"三尸"形如肉丝,尤以"上尸"最恶,宋朝的时候,有个寻真练气的禁军指挥使赵明阳,从古籍中得知了三尸神藏于人身,限人寿数,于是暗中服食药物,逐渐将尸神拿住,此后带兵在外征战,入夜盘膝独坐于帐中吐纳,忽觉胸臆间一道清气上升,不由自主地做声长啸,中夜听来,宛若龙吟大泽,满营兵将闻之尽皆颤栗,待到军卒们进帐察看,那赵明阳早已脱形羽化,很早以前有很多类似的传闻,大都是说某个异士斩了三尸,得以摆脱生死束缚,最终肉身成圣,这种事往往是虚多实少,但他从这个角度,倒也不难理解"拜蛇人石碑"的秘密,总之石碑上刻着的内容,是一组绝不可能由正常人嘴里发出的声音,这声音仿佛是来自死亡深渊的信号,出现在任何有意识的人脑中,都会立刻使深处脑内的上尸作祟,致人死命.

司马灰相信这就是"拜蛇人石碑"的真正谜底了,果然是个说也不能说看也不能看,甚至想都不能想的秘密,"绿色坟墓"的话应该属实情,毕竟只有这么解释才符合逻辑,若非对方直接说破,以司马灰等人的所见所识,根本不可能找到答案,众人心惊之余,均是做声不得.

"绿色坟墓"见这四人沉默不语,嘿了一声说道:你们如今终于知道了,"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有多么危险,连我也仅仅了解石碑秘密的来历,却不清楚它的内容,否则哪里还有命在?我毕生所愿,就是将这个从来不应该存在的秘密毁掉,因为"拜蛇人石碑"一旦被外界发现.世上的人至少要有一半因此丧生,其中厉害不言自明,所以先前不敢向你们吐露半字,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劝诸位不要记挂昔日旧怨,咱们之间的事今后再说也不迟,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只在今朝",等到除去"拜蛇人石碑"这天大的祸端,我保证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现在机会难得,你们身边是不是有炸药?快抓紧时间吧"拜蛇人石碑"炸掉,这是件积下阴功的举动,说不定还有机会能从地底逃出生天.

司马灰是胆大包天向来是不怕死的,但在得知"拜蛇人石碑"的秘密之后,却不免觉得脖子后面冷飕飕,倒不是出于对石碑的恐惧,而是随着石碑的谜底逐步揭晓,使"绿色坟墓"身上的谜团变得更可怕了.此时"绿色坟墓"开口吐露真相,竟是想让众人炸毁石碑,把这个死亡信号彻底从世界上抹掉,看来对方并不想将这天大的秘密据为己有,可是以"绿色坟墓"行事之阴险歹毒,心机之叵测,哪里会有丝毫善念?"绿色坟墓"的真实面目到底是什么?何以能够洞悉一切前因后果?难道果如找老鳖所言,会是探险队以前曾经见过的某个人?

司马灰虽看不透"绿色坟墓"的身份,但有一点他可以断定,这深处重泉之下的"拜蛇人石碑",其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深的谜,而"绿色坟墓"不敢窥觑碑文的内容,则说明此人通晓失传已久的古代语系,当世哪还有这等人物?说不定不露脸的"绿色坟墓",本身就是一个被石碑困住的鬼,之前在缅甸黄金蜘蛛城和北纬30度地底古岛中,已先后两回错失机会,事不过三,无论对方究竟是人是鬼,这次都要看清它的真实面目.

第六话 无限接近

司马灰深知"拜蛇人石碑"事关重大,在没探明其后的洞窟中有什么古怪之前,绝不可以轻易触动,但也不甘心让"绿色坟墓"就此走脱,他在黑暗中凭声音辨别,下方的深坑距石梁有十余米深,估摸着可以施展"蝎子倒爬城"从岩壁下去,直接将"绿色坟墓"从枯骨堆中揪出来,当即使个颜色,示意三个同伴准备动手.

罗大舌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心想:"不管绿色坟墓这厮是人是鬼,老子先干它一家伙再说."此刻看到司马灰发出信号,立刻按了按头顶的矿灯,将加拿大双管猎熊枪的撞针扳开.

高思杨则悄悄取出火把,以便随时点燃了抛向坑底,用来照明射界,这时所处的位置居高临下,只要能够看清地形,她有把握在"绿色坟墓"身上穿几个透明窟窿.

胜香邻的手枪也是子弹上膛,眼看司马灰等人就要发难,她突然有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众人本来就无从推测石碑的谜底,但"绿色坟墓"主动将石碑的秘密吐露出来,才使众人直接认识到了石碑的危险.事到如今,谁都能看得出来,被"拜蛇人石碑"堵住的洞窟中,一定有某个比石碑更可怕的秘密存在,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触动"拜蛇人石碑",否则将会惹下一场难以挽回的塌天之祸.问题是以"绿色坟墓"心机之深.料事之准,几乎每一步都能做到滴水不漏,众人不会听其所言炸掉"拜蛇人石碑"的举动,也一定早在对方的预料之中,没人猜得透"绿色坟墓"的真实意图.胜香邻动念到此,忙做手势示意其余三人不可轻举妄动,现在的处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哪怕走错了一步,都将万劫不复.

司马灰明白胜香邻为何心存畏惧,与"绿色坟墓"这场较量,恰似双方以性命作为赌注对弈,只不过一方在明另一方在暗,自己这几个人是俩眼一抹黑,唯有走一步看一步,而"绿色坟墓"却洞悉前因后果,至少能提前看出三步.可有道是"风无常顺.兵无常胜","绿色坟墓"也并非占据绝对优势,此人身上存在的秘密,就是其最大的弱点,特别是需要借助探险队才能破坏石碑,而拜蛇神庙处在深不可及的地脉尽头,得以进入重泉之下的幸存者,也仅剩下己方四人而已,凭借这几点有利因素,应当还有机会同对方周旋到底.

"绿色坟墓"见司马灰等人既不说话也不行动,就阴恻恻地冷笑道:"不出所料,各位想必是听出些端倪,不打算再接近拜蛇人石碑了,但是我可以肯定……"

罗大舌头再也沉不住气了,骂道:"你可以啃你娘的腚!"同时从石梁上探出身子,以大口径双管猎枪向下射击,这堆满残骨碎骸的深坑里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绿色坟墓"躲在哪里,仅能凭借声音判断出大致方位,罗大舌头两弹齐发,不想坑底地形格外拢音,枪声轰鸣震颤,听起来像是扩大了许多倍,回声又在石壁间犹如潮水般层层传导,良久不绝于耳.

4.3.6无限接近2

司马灰看罗大舌头抢先下手，此刻时机虽不成熟，也只得打声唿哨，招呼胜香邻和高思扬一起行动。

高思扬迅速抛下火把，一团火光将深坑中的漆黑撕破，模模糊糊照到“绿色坟墓”躲在一堆枯骨之后。

司马灰借着光亮看清地形，三两步蹿到石梁边上，攀壁而下，其去如风，疾如飞鸟，转瞬间到了坑底。

罗大舌头分外眼红，不及装填弹药，提着猎枪溜下岩壁，跟司马灰一前一后扑向“绿色坟墓”藏身之处。

这里遍地都是残骨，腐秽撞脑，踏上去更是“咔嚓咔嚓”作响，离近了才看出来，堆积如山的乱骨人兽皆有，许多残骸兀自带着血肉，竟似被利齿啃过一样。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暗觉吃惊，先前以为这是个很大很深的祭祀坑，多半是古代拜蛇人用来杀殉祭祀石碑。里面的枯骨已经存下好几千年了。即是没有腐朽为尘，也早该变成化石了，现在看来有不少骸骨大概是不久之前才被生吞活剥，随后又抛落至此，两人稍一分神，竟然失去了“绿色坟墓”的踪迹。

罗大舌头只好捡起火把，掩护司马灰向那堆骸骨附近搜寻过去，只见坑底原来有许多甬道，都位于“拜蛇人石碑”远端，靠近神庙隧道一侧，洞口大多被乱骨遮挡，外边有塌毁的石门和神像，刻绘的飞蛇图腾还可依稀分辨，内部幽深曲折，也不知通到地方，（我估摸着这里应该是:也不知通到什么地方，熊猫少打了一个词），看来“绿色坟墓”躲进了其中一处。

司马灰在地下跋涉万里找到拜蛇神庙，就是为了揭穿“绿色坟墓”的真实面目，怎肯善罢甘休，他见高思扬和胜香邻也下到了坑底，便让二人留在此处接应，自己则跟罗大舌头进入甬道搜索。

高思扬紧张地对司马灰说：“坑底有这么多洞口，你怎么辨别绿色坟墓躲到哪里去了？另外我看它根本不像活人……”

司马灰知道高思扬想说“绿色坟墓”是鬼非人，或者说是个有形无质的“幽灵”。

这件事他以前想过无数遍了，司马灰虽然看不穿“绿色坟墓”身上的秘密，但那气量狭窄的赵老憋所言所行，却都瞒不过他，赵老憋对“绿色坟墓”恐惧到了极点，并说司马灰曾见过此人的真实面目，只不过心里有个死角，根本想不到“绿色坟墓”的身份，这些话应该都是事实。可怪就怪在这里了，司马灰把自己这辈子照过面的人，不分是死是活，逐个在脑中排查，过筛子似的过了无数遍，也没有找出跟“绿色坟墓”身份吻合的人，可见此人藏得极深，更想不出对方不敢露出真面目的理由。

不过此时，司马灰心中已隐隐浮现出了“绿色坟墓”的真实面目，因为在对方说出石碑秘密的同时。也暴露出了此人最为关键的几个特征：第一是通晓古代语系，不敢直接窥觑碑文，但是了解拜蛇人石碑的一切；第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原因则是个谜；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司马灰和赵老憋都曾见过“绿色坟墓”的脸，试问世界上有几个人完全符合这些条件，所以范围已经缩至了最小。

4.3 6 无限接近3

司马灰仗着一时血勇,还要追进甬道,但冷静下来想了想,却越想越是骇异:莫非"绿色坟墓"就是那个人?

罗大舌头听闻司马灰识破了"绿色坟墓"的身份,忙问:"到底是哪个人啊?我见过没有?"

司马灰将自己推理出的几个条件,简单的告知三个同伴:"世上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些条件."

胜香邻和高思杨也深感吃惊,但她们并不知道司马灰曾见过哪些人,因此无从推测,都忍不住问道:"这个人……是谁?"

其实司马灰自己也不相信这个答案,可除了那个死去千年,并被剥去脸皮的占婆国阿奴迦耶王,还能有谁?

这位拥有匹敌神佛面容的占婆王,被尊为"距离天国最近的人",曾在裂谷深处发现过泥盆纪遗物地穷宫,那里曾是拜蛇人留下的遗迹,占婆王通过被其杀害的圣僧之口,解开了地宫密室中的象形古文,因此他能够知晓石碑的秘密,并且可以解读"拜蛇人石碑"上的碑文.占婆王死后葬入地下陵寝,几十年前王陵被土贼盗发,妄图开馆抠宝的贼人全部死的不明不白,所以棺椁始终封存未启,后来几经辗转,占婆王棺椁中的尸身在战火中下落不明.至于剥掉脸皮得到占婆王无敌的运气,全是"绿色坟墓"一面之词,如果此人本身就是"绿色坟墓",那么说这番话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占婆王那张酷似佛祖却显得阴森诡异的脸过于特殊,恐怕从古到今,天底下也没有几个生成这种相貌的人,关键是司马灰和赵老鳖都见过这张脸.

司马灰不仅在古城里看过壁画绘像,更在地宫中近距离目睹,现在想起来仍觉得身上好一阵发冷,至于赵老鳖什么时候见过占婆王,恐怕只有那老贼自己知道了,但毫无疑问赵老鳖必然见过这张怪脸,并且知道"绿色坟墓"即是早已死去千年的占婆王,否则也不会一提此人就像是吓破了胆.

问题是占婆王死了千年之久,怎么可能从棺椁里逃出来?它现在到底是阴魂不散的厉鬼,还是个死而复生的怪物?又为何要毁掉深埋地下的"拜蛇人石碑"?这些由结果衍生而出的谜团,使众人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窒息.

罗达舌头想来后怕,骇然道:怪不得"绿色坟墓"身上死气沉重,原来这家伙根本就不是活人,咱真是遇上有道行的僵尸了,它为什么要找"拜蛇人石碑"?

胜香邻思索了片刻,对司马灰说道:根据事态的发展来看,你设定的几个条件应该没错,但"绿色坟墓"未必会是占婆王,世上何曾有过人死复生之事?是不是还有另外某个人符合条件,却一直被你忽略了?

此时此刻,司马灰认定"绿色坟墓"的身份,绝对不会偏离自己设下的三个条件,这一点他敢拿性命担保,但思来想去,却实在是想不到占婆王以外的人了,除了这个阴世之鬼,还能有谁呢?"绿色坟墓"谜一般的是很分,就像一个能够无限接近,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存在.

第七话 灼热的呼吸

司马灰任旧认为"绿色坟墓"十有八九是占婆王,因为自己和赵老憋都照过面的人,实在屈指可数,按理说占婆王酷似天上神佛降世的面容,在许多寺庙壁画和古迹中都有留存,当初在野人山裂谷搜寻蚊式的领队玉飞燕就能一眼认出,想那赵老憋走南闯北,自然也能识得.另外考古队于极渊沙海的大铁人中,还曾对赵老憋讲过探险队在缅甸的经历,所以他才知道司马灰同样见过占婆王的脸.

高思阳以前听司马灰说过在缅甸野人山所遇之事,她虽然从没见过占婆王的脸,但想想也不免胆寒:"刚才在坑底说话的东西,究竟是僵尸还是阴魂?"

罗大舌头添油加醋地说:要我说这占婆王就是个有千年道行的尸魔,以往在东北有种说法,凡是人死之后装殓的棺材里,因为各种原因不能下葬,耽搁得年头久了,棺中死者又没腐朽,再遇着活人气息,就容易变成僵尸,由于各地水土环境不同,尸变种类也有不同,据说有"风僵,石僵,血僵,粉僵"等等,这里面最厉害的当属粉僵,粉僵多半都是女鬼,尤其是遍体血肉透明的古尸最历,这种僵尸脸上都像抹了层石灰粉似的,所以才有这么个名目,昼伏夜出,能腾空飞行,攫到活人就抱住了张口饮血,不把血吸干了绝不松手,你拿铁棍子撬都撬不开,更可怕的是这种僵尸有知有识,还能作人言说话,生前多半都有道行,死后可使阴魂附尸不散,出则为鬼,入则为僵,年头越多道行越大,我估计那占婆王就是这样的妖怪,先前在缅甸地宫密室中,占婆王尸身被爆燃的烈焰烧没了,所以再也不见头脸,咱们之后遇上的"绿色坟墓",应该都是它变为了厉鬼在暗中作怪!

司马灰摇头道:"罗寨主你真是见多识光,原来往棺材里填死人跟种庄稼一样,变成僵尸还会品种不同?"

罗大舌头瞪起眼来道:"说绿色坟墓就是占婆王可是你起的头,怎么转眼又不认账了?"

胜香邻道:你们先别争了,"绿色坟墓"不会是占婆王,占婆王虽然符合现在划定的三个条件,但前提条件是人死之后真会变鬼,且不说这种推断是否站得住脚,你们仔细想想,占婆王早已死去了千年之久,不论它是阴魂不散还是尸起为怪,终究是个死人,一个死人为什么不敢去看石碑?毕竟这"拜蛇人石碑"上的密码只是一组死亡信号,能将解读碑文内容的活人吓死,却不可能把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再吓死一次.

司马灰说:我也实在不敢相信----占婆王死后还能从棺椁里跑出来.

可天底下只有这个人才完全符合"绿色坟墓"的三哥条件,其实更确切的说应该符合两个条件,因为占婆王以容貌匹敌神佛为尊,即使在黄金蜘蛛城密室里被烧掉了形骸,它一个孤魂野鬼,也没有任何理由需要把真实面目隐藏起来,而"绿色坟墓"不敢露面,是由于真面目会暴露自己的弱点,至于原因,应该就在石碑对面.

4.3 7 灼热的呼吸2

罗大舌头道:"石碑对面简直像个无底洞,说句不该说的,我只往那里面看上一眼,都觉得险些把魂魄给吓落了,你真打算进去?"

胜香邻也担心"绿色坟墓"是想将众人引到石碑对面,此刻的处境实在是进退两难,按理说只要有些蛛丝马迹,早该寻根溯源找出"绿色坟墓"的身份了,现在空有这么多线索,推想起来仍是迷雾重重毫无头绪,这也是"绿色坟墓"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方,通过赵老憋的暗示推测,能解读碑文的人似乎只有占婆王了,就算罗布泊考察队那些成员在世,至多也只能做到辩形识意,如果不懂得古代语系的发声,看到石碑上的秘密也不会死亡,倘若是占婆王的千年亡魂作祟,又想不到隐藏真实面目的理由,在司马灰以往见过的那些人当中,究竟还有谁同占婆王一样符合这些条件?现在不是不敢猜,而是猜不动,再这么推想下去就等于钻进死胡同了,除非搞清楚"拜蛇人石碑"另一端的秘密,否则永解不开这个死循环一样的诡异怪圈,不过"绿色坟墓"故意说出石碑的秘密,并妄图借他人之手毁掉"拜蛇人石碑",这是可以看穿的一步,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又到了岔路口,究竟是毁掉石碑,还是放弃找到真相的机会逃出神庙?可供选择的道路显而易见,众人自然不会听信"绿色坟墓"之言去轻易触动石碑,但以"绿色坟墓"布置之周密,又怎么会料不到这一步呢?

司马灰知道这伙人吃亏就吃亏在一直摸不清"绿色坟墓"的底,以至于处处被动受制,如同蒙上眼被人牵着走,刚才为了听对方说出石碑上的秘密,又不知不觉耽搁了很多时间,只怕这神庙里将要发声什么变故,所以再考虑下去是否接近石碑毫无意义,因为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罗大舌头不信,望了望四周说道:"能有什么变故?那家伙一定是躲进坑底暗道逃命去了,再不追可就跑得远了……"说着话便举起火把,探身向甬道内张望.

司马灰见坑底乱骨嶙峋,估计神庙里栖息着某种掠食生物,提醒罗大舌头小心安全.

罗大舌头仗着猎熊枪口径大火力猛,并不将此节放在意下,但坑底都是窑洞般的甬道,仅在火把照明范围内就不下四五个洞口,再加上岩层间宽阔的裂隙,根本不知道" 绿色坟墓"躲进了哪里,他心里焦躁,不免觉得眼内冒火,喉间生烟,当即摘下腰间水壶,拧开盖子猛灌了几口,顷刻间就将半壶清水喝了个涓滴无存.

司马灰此刻也察觉到周围变得越来越热,而且温度升高得非常迅速,身上都被汗水湿透了,心说:"这是怎么回事?"刚有这个念头,忽见旁边甬道里蹿出许多黑影,形如半人半狼的山鬼.四肢着地爬行,倏然间已扑至面前,他急掣身形,拽着罗大舌头向后退避.

4.3 7 灼热的呼吸3

司马灰等人接连退后了数步,他们还以为甬道里钻出来的几个怪物,是跟"Z-615潜艇"一同落进深渊的阴山伏尸,但在火把晃动不定的光芒中看去,却见那些近似山魈土鬼的东西,脸皮都被剥去了,双目只剩下两个窟窿,脸上只有满嘴利齿突露在外,纷纷攀着岩壁高处爬去.

众人皆是惊诧骇异,看情形这些半人半鬼的之物,竟是拜蛇人留在神庙里的古代守护者,想不到这支余脉,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仍躲过了翻天覆地的劫数,得以存活延续至今,旧史中记载拜蛇人"穿黑水,居地穷,目光如炬,不识火性",而留下来守着石碑的拜蛇人,显然是一生下来就将两眼抠掉了,这大概是不敢看到石碑的缘故,但此辈久居在重泉绝深之处的地洞里,与常世有天渊之隔,现在看来几乎与阴山地脉中退化了的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估计早就看不懂"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了,甚至连阻止外来者接近石碑的祖命都彻底忘了,只是剜去双目的习惯早已生根,石碑下的深坑,也许正是它们的世代埋骨之地.

司马灰听闻边疆上常有猎人目击到山鬼,传得非常邪乎,据说是老坟里的死人所变,近代观点认为山鬼既是一种生存在洞穴里的猴子或野人,不过始终没人抓过活得,偶尔找到类似的骨骸也未能保存下来,这次意外遭遇地下神庙中的拜蛇人,才明白田间地头会出现山鬼的消息和传说,还是有些实际原因的,但不知道这些山鬼般的怪物,为什么会突然从甬道里蹿出来,好在对方看不见东西,否则一齐蜂拥而来,只凭手中步枪定然抵挡不住,当即打了个手势,示意其余三人不要发出响动.

司马灰正想告诉罗大舌头悄悄将火熄灭,谁知近处几个形如山鬼的拜蛇人却转过脸来,忽然张开嘴扑上来便咬,来势迅猛凌厉,对方位远近的判断更是准得出奇.

罗大舌头眼疾手快,端起上了膛的双管猎熊枪迎头轰击,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大口径霰弹早将当先一个拦腰撕为两段,溅得满地都是鲜血碎肉,另外三人也在矿灯照明下,分别举枪射击,同时借助坑底枯骨堆积的地形,不停向后退却.

司马灰发现胜香邻的左臂在混乱中受了伤,但情势危机,哪里顾的上裹扎伤口止血,他心里不禁暗暗焦急,然而此刻石碑下的深坑里更是酷热难当,面前就像有堵烧红的铁墙逐渐压迫过来,又如日轮将至,连头发眉毛都要被燎得焦糊了.

罗大舌头沙哑着嗓子叫道:"大事不好,地底下的热泉冒出来了,再不走就要变成白煮鸡了!"

司马灰心想:此处位于重泉绝深之地,往下哪还有什么热泉,神庙底下应该是灼热气体聚集成的汪洋大海,这片海也并非亘古静止不动,而是如同呼吸吐纳一样有潮汐涌动,每隔一段时间热流便会涌进神庙,这种温度绝非活人所能承受,发觉之后想逃也来不及了,"绿色坟墓"说出石碑的秘密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到热流升腾,把我们逼到石碑另一端躲避,此人竟连地下之海涨落的具体时间都了如指掌?

第八话 石碑另一端

众人接触到热海潮汐形成的气流,身上便被灼出一片燎泡,而周围的山鬼则已四散逃窜,纷纷躲进了洞穴高处的裂缝,却没有一个敢接近"拜蛇人石碑".

司马灰等人被逼无奈,只好扔下火把,扶起受伤的胜香邻,在枯骨堆中连滚带爬地向后撤退,又从原路攀上"拜蛇人石碑"的顶端,发现石碑后面仍是阴森森的十分冰冷,可能是地形使灼热的气流向上涌动,波及不到此处.

四个人疲于奔命,爬到石碑上方之后,几欲虚脱,呼呼喘着粗气,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司马灰挣扎起身检视胜香邻的伤势,原来深坑中乱骨嶙峋,只不过被一根断骨划了道口子,失血很多,索性伤得不深,他和罗大舌头这才放下心来,先请高思杨给胜香邻处置了伤口,然后将水壶里剩下的清水分开喝了,停在石碑上稍作喘息.

众人在边缘俯窥石碑后面的大洞,矿灯的照明距离仅达数米,下方黑乎乎的一无所见,但觉空寂广阔,深不可及,均有毛骨耸栗之感,寻思这神庙之下既是热海铁水,怎么还会有这么深的去处?

司马灰最初见到"拜蛇人石碑",就觉得这个古老的秘密不该被世人揭晓,所以当时便有意离开,如今退路已绝,唯有横下心来到石碑另一端看个究竟,但这么做也不得不做最坏打算,毕竟所有的谜团都是因此而生,结果如何无法预料,他打定主意就把当前形式对其余三人说了.

地下热海的温度高达4000-6000摄氏度,其潮汐虽然有固定的涨落规律,但具体时间不得而知,就算躲在石碑上等到潮汐退却,再从通道向外撤离,也未必会有先前那么走运,一旦受到袭击,以探险队剩余的枪支弹药绝难抵挡,自然逃不掉被生吞活剥的命运,现在只有进入石碑挡住的洞口,才能把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而这块记录着死亡信号的"拜蛇人石碑"就是眼下仅有的一线生机,所以等会儿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必须让石碑保持原状.

罗大舌头说:"通道里填塞了许多巨石,尽头这个洞口又用石碑堵住了,是不是要挡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司马灰说:"罗大舌头你平时遇事向来不走脑子,如今连你都看出问题所在了,可见有些蹊跷,这地方是有很重的阴气,不知道是不是古时杀殉太多所至,而祭祀的对象是石碑……还是另有什么别的东西?"

高思杨想起先前在石碑裂隙中看到的诡异情形,就感到不寒而栗,刚才分明见到瞪目而亡的"二学

生",突然出现在了石碑另一端,难道是因为紧张过度而看错了?

司马灰刚才也目睹了石碑另一端出现的情况,是以知道高思杨没有看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跟随探险队进入重泉之下的"二学生"确实已经死了,因此不论出现在"拜蛇人石碑"后面的东西跟他长得如何相似,也绝不是那个来自大神农架林场的人.

4.3.8石碑另一端2

罗大舌头等人暗暗点头，眼见胜香邻形容憔悴，就决定在石碑顶端多停留半个小时。

众人皆被热流灼伤，停下来才感到周身上下都疼，此时忍着疼关掉矿灯，一面整理武器弹药，一面借着萤光低声讨论接下来的行动。

司马灰估计“拜蛇人石碑”很可能是一条虚无和现实只见的分界线，延伸到洞口的壁画，大多描绘着人死变鬼，经此坠入虚无之海，所以石碑后面多半就是虚了。

罗大舌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死人都去的地方……岂不就等于阴间的黄泉吗？”

司马灰也是推测，只能告诉罗大舌头没这么简单，至于什么是虚？这还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当年绿林里有段旧话，说是明朝末年，流寇窜至陕西作乱，朝廷起大兵堵剿，以前叫流寇，现在都叫农民起义军了，那时义军转战数省，持续与官兵激战，始终没有机会休整，部队死伤甚重，更要命的是军中缺粮缺饷，形势危如累卵，随时都有全军覆灭的可能。

当时朝纲败坏，民心思变，各地都有人暗中帮助义军，到处筹措军饷粮食，有一天河南开封府来了个跑江湖卖艺的女子，容貌绝美，引得当地百姓争相来看，她在街上摆出一个古瓦罐，声称谁能用铜钱把这罐子装满，就甘愿以身相许，甭管什么朝什么代，也不管是什么动荡年月，天底下从来都不缺凑热闹的好事之徒，众人又看那罐子不过饭碗大小，能装得下多少铜钱？如能娶了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真当是艳福不浅。于是纷纷挤上来，十枚八枚的往罐子里扔，也有拿整贯的铜钱往里倒的，不料古瓦罐就似无底之洞，投进多少铜钱也不见底，便似肉包子打狗一般有去无回，围观的民众无不称奇，都说这小娘子真是异人，想必怀有异术，谁也不敢再上去当这冤大头了。

恰好有个押解税银的军官，带了一队士卒，解着整车的银鞘途径此地，在旁看得十分稀奇，这位也是个不信邪的，最主要是垂涎美色，认为这古瓦罐无非是种障眼法，官府的库银都印了花押，纵然有搬运挪移之术也难盗取，当即推开人墙，拿银鞘往瓦罐里放，放一个没一个，放两个少一双。

那军官恼羞成怒，偏不信这么个不起眼的破瓦罐，能装得下整车税银，便把那辆装有税银的马车推进圈内，揭开捆缚银箱的绳索向地上倾倒，满以为这么多银子，埋也能把瓦罐埋住了，谁知地下就像有个陷坑，竟忽然往下一沉，连车马带银鞘，“呼噜”一下落进了瓦罐之中，再也不见踪影。军官看傻了眼愣在当场，过了半响才醒过味儿来，忙喝令军卒将那女子捉住，凭空失了官银，少不得要捉住施术的妖人顶罪。那女子讨饶说：“既然是朝廷税银，容我从罐中取出如数奉还，管教分毫不短。”随即走到瓦罐前，趁着官兵不备，将身形一缩，转眼间就钻进了古瓦罐里，那些押解银车的军官和兵卒，发声喊拥上前砸碎了瓦罐，却是空空如也，卖艺女子连同银车，好似泥牛入海风筝断线，全都不知去向了。

谜踪之国4.3.8石碑另一端3

罗大舌头同样听傻了眼，十分好奇地问道：“真有这么回事？是不是黄大仙经常施展的障眼法？”

司马灰说反正是几百年前的旧话了。现在讲来无非吊个古今，据闻这女子是义军里的奇人，使用搬运之术窃取官银充当军饷，她那个无底洞般的古瓦罐，就像赵老憋在喜马拉雅山下看到的壁画，一个女仙将整个城池吞到腹中，如果以前真有此类搬运之术，没准就是掌握了进出“虚”的方法，而“虚”里面的情况无人知晓，因为那是连能见到彻始彻终的佛眼都看不到的去处，所以很难猜想会遇上什么情况。

罗大舌头心里着实有些嘀咕，嘴上硬充好汉：“满天神佛都看不到也不要紧，我罗大舌头却有先见之明。就冲咱弟兄一贯倒霉的运气，要是做生意开棺材铺，城里八成都没死人了，下去之后自然是怕什么来什么，还能有什么意外？”

胜香邻恢复了几分精神，她听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两个又在讲些耸人听闻的言语，就起身说道：这座“拜蛇人石碑”陷在地底数千年，碑体早已是裂痕遍布，边缘与洞壁之间也存在着很多缝隙，虚实相交怎能仅有这一墙之隔？此时四个人携带的水粮、弹药、电池均已所剩无几，要想探明石碑对面的秘密，就不能过多耽搁，必须尽快行动。

司马灰见胜香邻脸色苍白，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心里隐隐担忧，奈何留在原地也不是办法，只好嘱咐她紧跟在自己身后，寸步也不要离开，这样即使遇到什么凶险，至少能够随时照应。

胜香邻点头应允：“石碑里侧的大洞深得古怪，一切情况不明，咱们所有人的行动范围，要尽量保持在能见距离之内。”

罗大舌头从背包里翻出剩余的几根lei 管和导 ba0索，捆扎在一处当作简易z丅ha 药，从热气球物资中找到的烈 性 z丅ha药，在bao 破死城入口时已经用尽。但有这lei 管充为b丅ao 炸 物也足能壮胆，倘若遇上什么鬼怪，炸不死也能把它吓走。

司马灰说石碑虽是厚重巨大，可陷在地下年头太多了，到处都有龟裂和缝隙，如果离得太近，这捆**造成的爆炸很可能使其崩塌，所以使用**的时候一定要谨慎。

四个人准备就绪，小心翼翼下到石碑底部，发现里侧是又高又阔无底之洞，估计洞道直径与石碑的宽度相似，洞中黑暗障目，能见度比外面低了数倍，矿灯只能照到五六步之内，不仅是光线，无边潮水般的黑暗，仿佛连稍远处的声音都给吞噬掉了。

众人不敢冒进，背靠着石碑环视周围，发现里侧刻着同样的碑文，洞壁两边还有拜蛇人遗留的壁绘纹刻，似乎记载着拜蛇人祖先在这个古洞中的遭遇，其中还有几个残存的古篆可以辨认。

司马灰等人见胜香邻在矿灯下对照记事本，逐个解读壁刻残文的内容，就先转身从石碑裂隙中向外张望，隐约能感到外面的热流，除此之外却没有任何异状，都寻思之前可能是自己太多心了，于是返身问胜香邻洞壁上刻了些什么？

胜香邻说洞壁被苍苔侵蚀消磨得很严重，能解读出来的内容非常有限。这一部分应该是“会看到……让你无法承受的……真实。”

第九话 无法承受的真实

石碑里侧的壁刻残缺不全，胜香邻能辨认出来的仅有这几个字，其余部分多受苍苔侵蚀，早已模糊不清了。

司马灰有些迷惑，“看到无法承受的真实”是什么意思？这壁上所刻的图案与象形文字，远比石碑更为古老，其中记载的内容，很可能是拜蛇人祖先在洞中的遭遇，因此这句话并非指石碑上的死亡信号而言，而是暗示石碑里侧的洞穴，这地方黑茫茫的深不见底，哪里看得到什么东西？

胜香邻也是难解其意，她用矿灯照向洞壁，对司马灰等人说道：“附近还有些奇怪的图案，好像是拜蛇人祖先在这洞中膜拜祭祀。”

司马灰往胜香邻矿灯所指之处看去，只见洞壁上雕刻着一排排站立的人形群像，皆是以手遮面，状甚惊恐，看似古朴单调的构图中，却隐约传达着一种怪诞诡异的神秘气息，以及今人无法破解的含义。

司马灰奇道：“这里好像还有比石碑更让拜蛇人惧怕的东西？”

胜香邻说：“据此看来，拜蛇人祖先曾发现这洞中存在某些很可怕的事物，起先因畏惧而加以祭祀膜拜，后来才用石碑堵住了洞口，可这个无底洞里……会有什么呢？”

众人无从推测，决定先到里面看个究竟，又看周围都是被苍苔覆盖的石壁，就由司马灰在前，罗大舌头断后，矿灯齐开，沿着洞壁向深处摸索。

司马灰身上一直还带着个空罐头盒子，外皮凿了许多筛孔，里面撞了几只洞穴大萤火虫，临时充做宿营灯使用，但这种长尾大萤火虫，皆是有头无嘴，无法通过摄取养分维持生命，所以存活的时间十分短暂，不过寿命终究比朝生暮死的原始蜉蝣长了不少，约在20个小时左右，众人由萤光沼泽到石碑之下，历时已接近两天，在沼泽里捉来的几只长尾萤火虫，光芒逐渐转为暗淡，陆续开始死亡，至此只剩下两只活的，也皆是萤光微弱，无法再用来照明，以及探测地底空气含量了。

司马灰觉得这罐头盒子是个累赘，就把那两只萤火虫掏出来放了，任其自生自灭，就见两虫展开鞘翅，拖着黄绿色的暗淡光尾在头顶掠过，盘旋了半圈，随即没入黑暗之中看不见了，剩下的空罐头盒子则随手抛落。

这时胜香邻下意识的看了看手表，指针恰好指向了11：00整，置身于隔绝天日的重泉之下，根本分不清是白昼黑夜，她只是想用时间作为参照，往里走的时候可以估算洞穴深度。

四个人摸着石碑缓步向前，罗大舌头走在最后，无意中猜到了司马灰刚才扔掉的空罐头盒子，脚下立足不稳，顿时扑倒在地，一头撞在高思扬身后的背包上，把其余三人都下了一跳，同时转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罗大舌头趴起来抱怨司马灰：“你扔个空罐头盒子还不往远处扔。这地方黑灯瞎火踩上却可不把人摔坏了，幸亏我练过……”

司马灰见是虚惊一场，也没理会罗大舌头，转过身正想再往前走，突然发现矿灯光束前浮现出了一个人的面孔。

4.3.9无法承受的真实2

洞道内漆黑异常，几步开外就没有任何光线和声音，所以司马灰离得如此之近才看到有人，面目虽然模糊，但那轮廓十分眼熟，分明是不久前死在石碑外侧的“二学生”，他也是胆大心硬，当下一声不发，伸手向前抓去，要将来人揪住看个清楚。

那二学生似乎正在慌里慌张地往这边走，由于眼神不好，根本没看到前头有人，司马灰出手如风，此时又哪里避让得过，当即被如鹰拿雀一般揪住衣领柃到近前，直吓得面如土色，抖成了一团。

其余三人发觉前边动静不对，用矿灯照过来的时候，才看到司马灰手中揪着个人，而这个人竟是二学生，不免头皮子一阵发麻，身上都起了层鸡皮栗子。

罗大舌头又惊又奇，上前盯着二学生看个不住，这情形就像在经历一场噩梦，可身上被热流灼伤的伤处兀自疼得难忍，不禁以口问心：“这家伙是人是鬼？”此言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那二学生体格本就单薄，加之一路上担惊受怕疲于奔命，坚持到石碑前已是油尽灯枯，故此猝死在石碑外侧，连尸首都被众人用火油烧化了，为的是死者不至于遭受虫吃鼠啃，留下随身的“钢笔、像章”等几样遗物，若能从地下逃出，可以带回故土立个衣冠冢，就不算客死异乡了，这也是古时传下的一个葬法，自古说“人死如灯灭”，一个已被化骨扬灰的死人，怎么又从石碑里侧的无底洞里跑出来了？若不是妖怪所变，这也是死鬼显魂，想到这立刻端起加拿大双管猎熊枪，抵在二学生头上，准备扣下扳机将对方轰个万朵桃花开。

二学生惊得体如筛糠，腿一软跪倒在地求饶道：“别……别别……别开枪，（队长别开枪，是我！嘿嘿）我……我我……”

高思扬见死人复生，心里骇异莫名，但她看此人容貌神态，加上言谈举止，都跟神农架林场的二学生一模一样，她记得司马灰曾说过区分人鬼之法，皆是“灯下有影，衣衫有缝”，那就是人非鬼了，如此看来，面前无疑是个活生生的人，想来其中必有缘故，于是急忙推开罗大舌头顶上膛的猎熊枪。

罗大舌头气急败坏：“二学生不是身上埋着宝的赵老憋，绝不可能死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不是鬼也是怪。千万不能一时手软受其蒙蔽，趁早让我一枪崩了它来得干净！”

胜香邻在旁观看，同样暗暗吃惊，这“拜蛇人石碑”毕竟古怪，难以常理度测，莫非死在外侧的人会出现在石碑里侧，反之也是如此，她又看这二学生身上带着钢笔和像章，都与众人先前带走的遗物毫无区别，就劝罗大舌头且慢动手，不如先问个明白。

司马灰一直不说话，把二学生揪到近前看了良久，并未瞧出半点反常之处，但死掉的人又在石碑里侧出现，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当即对罗大舌头使了个眼色：“干掉这家伙。”

4.3.9无法承受的真实3

罗大舌头早有杀心，再次把双管猎枪的枪口对准二学生，瞪起眼来说道：“别怪我们心黑手狠，你说你都吹灯拔蜡了，还能有什么放不下的事，非要回来挺尸？如今我罗大舌头只好再送你一程……”

二学生被黑洞洞的枪口顶在额头上，直吓得全身发僵，空张着大嘴，口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思扬挡住猎枪，对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说：“你们怎么动不动就要杀人，好歹先问个清楚再说。”

胜香邻也道：“此人来历不明，咱们应该先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马灰暗想：“从石碑里侧爬出来的东西非鬼即怪，哪里问得出什么实情，留下来隐患无穷。”他担心双管猎熊枪的霰弹杀伤范围太大，就将二学生推向洞壁，以便给罗大舌头腾出射击的空间。

二学生重重撞在壁上，眼看这伙人要动真格的了，更是吓得挣扎不起，只得手脚并用，半滚半爬地向后逃命。

罗大舌头更不迟疑，端枪抠下扳机，“砰”地一声枪响，超大口径的“8号霰弹”正打在二学生后背。这种加拿大造的老式双筒猎熊枪，就连落基山脉出没的千斤棕熊，也能在近距离一枪放到，打在人身上哪还有好？

二学生离着枪口不过几步远。身体像被狂风卷起的树叶，让猎枪的贯通力凭空揭起，又碰在洞壁上，才重重地倒撞下来。

众人上前看时，只见二学生横倒在地，从后背到腹部被“8号霰弹”撕出一个大窟窿，肠子从中流出。瞪着绝望无神的双眼，嘴里“咕咚咕咚”吐着血沫子，手脚都在抽搐，一时尚未气绝。

高思扬看二学生分明有血有肉带着活气，哪里是什么鬼怪？不免责怪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就下死手，很可能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了。

胜香邻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她觉得这情形惨不忍睹，不敢到近前去看，但死在石碑外面的人会在这里出现，必定事出有因，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变故发生。

罗大舌头在缅甸战场上见惯了各种各样的死人，知道宰鸡的时候，那鸡被砍掉了脑袋还能扑腾着满地跑，死人手脚还在抽搐也是常事。再过一会儿就不会动了，不过看这腹破肠流的样子，倒与常人毫无区别，难道当真错杀了无辜？

司马灰对罗大舌头说不用多想，还是那句话，跟考古队从神农架原始森林来到重泉之下的“二学生”，确实已经死了，不管这个让石碑困住的东西与他多么相像，都不要信以为真，否则你有多少条性命也不够往这洞里填的。

罗大舌头道：“你要这么说我可就放心了，咱还接着往里走？”

高思扬见司马灰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皱眉道：“要走你们走好了。我再也不跟你们这伙土匪一起行动了。”

这时却见横尸就地的“二学生”手脚抽搐逐渐停止，残余的气息彻底断绝，然而就在与此同时，四个人头顶的矿灯忽然由明转暗，眼前立时陷入了一片无法穿越的漆黑。

第四卷

第一话 11:00

第二话 借尸还魂

第三话 时光炸弹

第四话 颤栗

第五话 标记

第六话 外壳

第七话 凹陷

第八话 电台

第九话 失落的百分之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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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11:00

司马灰见矿灯突然熄灭,不知道是接触不良还是电池耗尽,暗骂一声:"真他娘的邪性!怎么全赶在这个时候出事?"

此时无边无际的黑暗,混合着充满绝望的死亡气息,犹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四人大骇,紧紧靠在一处,彼此呼吸相闻,谁也不敢擅动半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熄灭的矿灯很快重新亮起,再次恢复了照明.

胜香邻有些紧张地问司马灰:"刚才是怎么回事?矿灯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灭掉了?"

司马灰的心口也是砰砰直跳,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低头看时才发现横尸在面前的"二学生"已不知去向,连迸溅在洞壁上的血肉都消失了.

高思杨惊出了一身冷汗,十分后悔刚才说出脱队行动的话来,好在司马灰并未计较此事.

司马灰是顾不上那些旁枝末节了,他觉得事情诡异,壮着胆子往前搜寻,刚要移步,忽觉脚下有个金属物体,捡起来一看竟是先前扔掉的空罐头盒子,上面用刀戳了许多孔洞,曾用来装探测空气质量的长尾萤火虫,虽是个毫不起眼的物件,等闲却没有第二个与之一样的.

胜香邻奇道:"你刚才不是把这个空罐头盒子扔了,又捡它回来做什么?"

司马灰拿着罐头盒子端详了半天,满心都是骇异,他说:我明明记得沿着岩壁往深处走时,随手把空罐头盒子扔在地上,结果被跟在最后的罗大舌头一脚踩到,摔得扑到在地,然后一行人又往深处走,就碰到了石碑里侧的"二学生",整个过程一直是向前推进,其间从未退后半步,可见这空罐头盒子应该是落在后头,为什么此刻它又自己长腿跑到我脚下来了?

罗大舌头说:"这事没错,我当时还往后踢了一脚,绝不可能滚到前头去了,难道咱们摸着黑走麻答山了,又转回到了原地不成?"

胜香邻思索着说:"这条洞道幽深宽阔,只不过顺地势向里走了十几步而已,不该这么容易迷失方向……"说着话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骇然道:"不是人在绕圈子,是时间又回到11:00了!"

司马灰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时间怎么可能逆向流逝,抛掉空罐头盒子往洞道深处走的时候,恰好是11:00整,随后遇到"二学生",再到罗大舌头用双筒猎枪将之击毙,随后矿灯莫名其妙的熄灭,整个过程至少是十分钟左右,但在矿灯恢复照明之后,不仅踩到了原本扔在身后的罐头盒子,时间也倒退回了11:00,为什么会这样?

正当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忽听洞道里有脚步声接近,司马灰按住矿灯照过去,就见"二学生"步履踉跄慌里慌张地走了过来,由于这洞道吞噬光线和声音,所以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已经离得很近了.

司马灰更是骇异,脚下一勾先将来人绊倒在地,顺势用步枪的枪托向下砸去.

"二学生"后脑被枪托击中,哼也没哼一声就昏了过去,死狗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4.4.1（11：00）2

罗大舌头跨步上前，把人事不省的“二学生”拽起来，用矿灯照在对方脸上，瞪着眼越看越奇：“此人若真是鬼怪所变，刚才也该被大口径猎枪打死了，怎么又活了？”

司马灰感到事情不对，矿灯熄灭后，通道里的时间回到了11：00，踩到罐头盒子，撞到“二学生”，这些时间又重复出现了一遍，倘若真是这样，考古队就相当于被困在一个只有10分钟的空间内，会一遍接着一遍，不断经历同样的事件，眼下只能描述，却无法解释原因。

高思扬道：“好在距离拜蛇人石碑不远，先从洞道里退出去，然后再做计较。”

罗大舌头拎着二学生问道：“这个死鬼怎么处置？”

司马灰吩咐罗大舌头将此人拖上，趁着现在能走赶紧走，有什么事等撤到石碑外侧再说。

四人当即前对变作后队，拖起昏死过去的“二学生”，摸着洞壁往回就走，但是一直行出数十米，仍未发现堵住洞口的“拜蛇人石碑。”

司马灰估摸着继续往前走也出不去了，举手示意众人停步，还得另想办法，石碑里侧的无底洞，比先前预想的更为恐怖，刚进来就被困住了。

罗大舌头自身背着高温火焰喷灯，还要拖着半死不活的“二学生”，走了一段也已是气喘吁吁，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胜香邻：“从出发点走到现在，经过了多少时间？是不是矿灯又要灭掉了？”

胜香邻看了一下手表，指针已经超过了12分钟，时间并没有再次向后倒退。高思扬稍觉放心，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说道：“这就好了，但是咱们之前进来的洞口在哪？”

这时被众人拖到此处的“二学生”。似乎已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

罗大舌头以为“二学生”想趁机逃脱，立即端起双筒猎熊枪顶住了对方的头部，喝声：“你要是再敢给老子动一动……”

谁知他半话还没说完，蓦地里一声巨响，猎熊枪意外走了火，那枪口正好抵在“二学生”前额上，超大口径的8号霰弹脱膛而出，就跟用土炮迎头轰过一般，把整个脑袋都打没了，碎肉脑浆飞溅，没了头颅的躯干晃了两晃，像个面口袋似的扑通一下栽倒于地。（二学生又死了…咦，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罗大舌头望着脚下的尸体怔在当场：“我可没想开枪，这……这……完全属于意外事故……”

另外那三个人离得虽近，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可不等说话，头上的矿灯突然暗了下来，视线转瞬间就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覆盖，就在惛惛洞洞不知所措之际，矿灯又重新恢复了照明，而眼前那具被打碎了脑壳的死尸，却是不知去向。

司马灰心神恍惚间，发觉脚尖碰到了一件硬物，按下矿灯低头察看，竟又是那个布满窟窿的空罐头盒子。纵然是他这等胆色，至此也不免倒吸上一口寒气：“洞道里的时间，又回到11：00了。”

这时就听脚步声传来，“二学生”惶恐失措的脸，又出现在了矿灯照明范围之内。

众人面面相觑，原来只要出现在石碑里侧的“二学生”死亡，洞道里的时间就会逆向飞逝。

4.4.1（11：00）3

司马灰一时间来不及多想，只好倒转枪托，击晕了匆匆走过来的“二学生”，然后将罐头盒子放回原位。

胜香邻上前探了探“二学生”的气息，确实与活人无异，其来历虽然诡异，但是看不出任何反常之处。

高思扬说道：“为何不问问二学生，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司马灰说：“在确认这家伙的身份之前，千万不要跟此人说话，他说什么也不能信，咱们先往洞道里面走，看看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于是同罗大舌头拖起“二学生”，由胜香邻点了支火把在居中照明，摸索着向前走去。

高思扬无奈，只得紧握着步枪跟随向前。胜香邻取出荧光笔交给高思扬，让她沿途在洞壁上划下记号。

罗大舌头冷不丁想出一番道理。他边走边对其余三人说：“我瞧这家伙带着活气，当然不是阴魂恶鬼了，想必是个成了气候的妖怪，当年我在黑屋听过一件挺吓人的事，说是长沙城外有几处老坟，留下数百年了。到底哪朝哪代就无法考证了，总之那坟包子上蒿草丛生，前边还有那大王八驮着石碑，相传附近闹鬼闹得很厉害，所以即便光天化日，也很少有人敢到那一带走动，连挖墓抠宝的土贼都不敢靠近，后来城郊一户财主姓周要嫁闺女，家里就请了个木匠，打几件陪送的家具当嫁妆，那木匠是外省来的，带着个年轻的徒弟，只因工期催得紧，师徒俩每天起早贪黑的赶工干活，平时忙活完了就宿在前院门房里。师徒俩人无意中发现了一些反常之处，每天灭了灯便听院门咯吱咯吱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挠门，他们大着胆子观察了几天，才知道原来这户主人家里养的一条大黑狗，每天夜里大伙都熄灯睡觉了，这条黑狗就人立起来，悄悄用爪子拨开大门的木栓，然后偷偷摸摸溜出去，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家，又用爪子把门掩上，轻轻落下横栓。木匠师徒感到十分奇怪，有道是“鸡伺晨、犬守夜”，乃是先天造物之性，这黑狗入夜后不看家护院，却偷着溜出去，它究竟是到哪去了？师徒俩也是一时好奇，就在后尾随窥探，经过一段时间的跟踪，发现黑狗每天深夜都会溜到城外的荒坟野地中，那地方有个很大的坟丘，也不知是什么年间留下的老坟了，坟丘下乱草掩着一个窟窿，直通坟包子里面，黑狗就是钻到这个坟窟窿里去了，师徒二人以为黑狗是在拖坟里的死人吃。寻思没准能趁机捡点陪葬的金银玉器，于是趴在洞口听里面的动静。竟似有几个人在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仔细一听，原来是说周财主家有多少多少人口，男女老少各有什么体貌特征，喜欢穿什么吃什么，并商量着要找机会把这家人尽数害死。然后坟中的各位便可变成人形，脱了生死之籍，冒充喂周宅男女，便可到阳间受用几十年。师徒二人听得惊心动魄，这黑狗居然意图勾结古坟中的鬼怪害主，他们不敢隐瞒，回去之后立刻禀告了周财主，周财主大惊，忙命人打死了黑狗，又聚集了三五十个胆大不要命的青壮，趁天亮找到那处坟窟窿，用干草燃烟往里面熏，随后刨开坟丘，只见墓室里横七竖八倒着好几条狐狸，有大有小，算上那条黑狗，数量恰好与周财主全家的人丁相当。

罗大舌头说：“倘若无根无由，哪来的这种传说？可见此等怪事从古就有，没准这无底洞里就有什么妖物，如果外边的人死了，它们便会冒充那死人形貌跑出去作乱，洞口的石碑就是用来挡住这些东西，只怕放出去为祸不小。”

高思扬以往从不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鬼话，此时听来却是分外心惊。不知不觉中发现夜光笔已经用完了，而这条漆黑幽深的洞道还是没有尽头。

第二话 借尸还魂

胜香邻见高思扬的夜光笔用完了，手表上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不停流逝，考古队从第三次的出发点到现在，已经过了20几分钟，时间并没有再次向后飞逝，果然是因为“二学生”还活着，但怎么才能从这个没头没尾的“无底洞”里走出去？

司马灰寻思：“照这么走到死，恐怕也到不了头，必须想点别的办法了。”于是停下来思索对策。

罗大舌头闻言将“二学生”就地放下，忽然发现双筒猎熊枪还处于空膛状态，道声“大意了”，连忙摸出两发弹药填进枪膛，用枪托压住“二学生”，问司马灰：“你们刚才听没听我分析的情况，是不是觉得挺有道理的？”

司马灰却似充耳不闻，只盯着那条双筒猎熊枪看，先前遇见出现在石碑里侧的“二学生”，两次都被罗大舌头用猎枪射杀，时间飞逝回了11：00，洞壁上的弹孔和迸溅的鲜血都消失了，但空罐头盒子还留在出发点，使用过两次的猎熊枪也没了弹药，如果整个洞道里的时间在重复，那空罐头盒子倒也罢了，为什么从枪膛内打出去的弹药没有再次出现？司马灰将这些念头说与胜香邻，问她如何解释？

胜香邻想了一阵，点头说我看“二学生”的模样，好像对前边的事毫不知情，根本不知道自己被猎枪打死了两次，就如同洞壁上的弹孔和鲜血，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而考古队却清楚得知道事件在重复发生。使用过的弹药也就真正使用过了，不会随着时间向后飞逝而再次出现。做个直观的比喻，那么发生在无底洞中的全部事件，从11：00为开始，到“二学生”死亡为结束，相当于一卷可以反复播放无数次的录影带。

司马灰听罢，心想：如果说石碑里侧是“虚”，那么活着穿过石碑的考古队就是“实”，这两者本质有别，所以仅是“虚”中固有的东西在循环，不过称这无底洞是所谓的“虚”，也是因为至今没人知道石碑究竟挡住了什么东西，只能暂以“虚”作为代称。

罗大舌头指着地上的“二学生”，问道：“我的分析不对吗？这个家伙……到底是谁？”

胜香邻说那些古代拜蛇人留下的壁画，大多描述人死之后变鬼到此。相信是阴魂被吸到了这个无底洞中。当然阴魂也不一定是迷信传说里那种披头散发的厉鬼，而是某种能被这无底洞吸收的幽体。

高思扬也不知是否存在这种道理，但眼下的一切都停留在猜测阶段。另外看这个“二学生”也根本不是鬼怪所变，完全没必要不问根由的立即开枪射杀，这未免属于想当然的军阀作风。

四个人正在低声说话，地上的“二学生”忽然哼了一声，从被击晕的昏迷中醒了过来。

罗大舌头见状问司马灰，要不要再给这家伙来一下，以免泄露机密。

高思扬主张先问个究竟，考古队被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洞道里束手无策，除此之外也无法可想，于是推开罗大舌头，询问“二学生”因何到此？

4.4 2 借魂还尸2

罗大舌头见司马灰并未阻止,就在一旁冷眼看着,而胜香邻似乎也想听听"二学生"会说出什么话来,同样没有出声,他只好任由高思扬去问"二学生".

高思扬问得十分仔细,让"二学生"把跟随考古队从大神农架出发,直到现在的经过,从头到尾详细说明.

"二学生"惶恐的脸上尽是茫然,他不知道高思扬为什么要问这么多,就原原本本地如实说出,把自己从如何因家庭出身问题,被从城里发到鄂西神农架林场插队,这些事的具体时间具体经过,打如何受到指派,跟着高思扬和猎户虎子,一同穿山越岭,来到神农顶瞭望塔的通讯所维修防火电台,途中遇到了司马灰等人,又被采药的土贼余山子所害,陷入山腹中的双胆式军炮库,从而发现"塔宁夫探险队"的遗物,一行人为了寻找出路,被迫进入阴峪海史前森林,结果落在北纬30度地下之海中,随着无边无际的茫茫水体,也不知漂浮了有多少昼夜,终于登上了阴山古岛深入到重泉之下,直到随考古队找到了矗立在地脉尽头的石碑为止,前前后后依次说了一遍,均与事实没有出入.

高思杨说这些都没错,你既然知道"拜蛇人石碑"上,刻着一个能把人活活吓死的秘密,当时为什么还要转过头去看石碑?

"二学生"说此事确实听大伙说过,"拜蛇人石碑"上的秘密不能看,甚至连想都不能想,他向来懦弱,虽然好奇心重,自己这条命却不是白捡来的,再借两个胆子,也不敢去看石碑上有些什么,谁知背对着石碑站在那里,忽觉身后有些异动,他还以为是司马灰伸手在后面拍他,引他回头去看石碑,等发现不是司马灰,不禁吓得懵了,越是不知道身后有什么东西越是害怕,心跳剧烈,连期都喘不过来,脑袋里更是一片空白,大概是出于本能反应,竟鬼使神差的往后看了一眼,木盔上的矿灯光束照在石碑裂隙间,就见那石碑对面有两只鬼气森森的眼睛.

"二学生"被吓得一阵窒息,感觉连心脏都不跳了,身体像是掉进了一个大洞,好容易才挣扎着起来,可是周围的人都不见了,只得摸着黑往外寻找出路,结果就碰上司马灰这四个人了,没想到不等开言,便无缘无故的狠狠挨了一下,就此被击晕过去人事不省,再然后便是现在被高思扬问话了.

高思扬听了"二学生"说得经过,心里除了吃惊之外,更多的还是同情,她觉得应如胜香邻所言,面前这个"二学生"就像一个被磁带记录下来的复制品,与考古队一样,都被困在洞中无法离开.

司马灰沉着个脸,揪住二学生问道:"你说的都是实话?"

"二学生"用力的点了点头,表示绝无一字虚假.

高思杨见司马灰还不相信,忍不住说道:"你的疑心也太重了……"

司马灰道:"我这辈子听的鬼话太多,疑心不得不重,我看咱们眼前的这个家伙,并非是被困在这无底洞里,而是让石碑挡住了出不去."随即抓紧了二学生的衣领问道:"你没说实话,你为什么能读出碑文?"

4.4 2 借尸还魂3

"二学生"看司马灰面带杀机,不禁骇得呆了,嘴里吱吱唔唔地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之道:"碑文?我……我……怎么……认得……认得碑……碑文?"

高思扬道:"司马灰你别乱来,他如何会认得石碑上的拜蛇古篆?"

司马灰从一开始就认定一件事,不论出现在石碑里侧的"二学生"是什么东西,都已不再是众人认识熟悉的那个人了,这只不过是一个让石碑困住的鬼,而且它已经让无底洞吞噬了,或者说这个阴魂本身已经成为这个无底洞的一部分了.

司马灰想起穿过石碑之前,在裂隙中看到的情形,可以断定石碑挡住的是有生之物,听说过"借尸还魂",而躲在石碑里侧的东西,或许能做到"借尸还魂",也就是复制在石碑前死掉的人,至于具体是怎么回事,暂时猜想不透,很可能这个东西变成了"二学生",想要逃往洞外,但被在接近石碑的时候吓死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些事件像磁带一样不停重复,当考古队穿过石碑之后,也无意间掉进了这卷磁带当中.

高思扬觉得这只是司马灰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没有任何依据,毕竟大伙都被困住了,现在根本找不到"拜蛇人石碑"的位置,怎么证明"二学生"能读出碑文?

罗大舌头也以为就凭"二学生"变了鬼也不可能认识碑文,司马灰未免太抬举这小子了.

胜香邻却感到司马灰说的有一些道理,不过要证实这种猜测,唯有先找到"拜蛇人石碑"然后才能确认.

这时"二学生"出声哀求,赌咒发誓根本识不得碑文,如今想想当时也真是糊涂,那会儿怎么就没想到呢——不认识碑文的人看到石碑,又怎么会让刻在石碑上的秘密吓死?

罗大舌头灵机一动,说世上只有两个东西惧怕石碑,一个是外面的"绿色坟墓",还有一个数石碑里侧的东西,是什么也不好说,"绿色坟墓"好像从不眨眼,如果这个"二学生"也不眨眼,那就应该看不懂碑文了.

"二学生"闻言如接大赦,赶紧使劲眨眼,以便证明自身清白,绝无害人之心.

司马灰不为所动,"绿色坟墓"不眨眼是以为脸上有层尸皮,再说此人跟石碑里侧的东西有什么关系,至今还不清楚,所以仍然抓住"二学生"不放,猛然抬起左手,握成拳头说道:"你真不认识碑文?"

"二学生"以为司马灰挥拳要打,胆颤心惊地央求道:"首长哥,你就是把那斗大的字摆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得半个啊."

司马灰冷笑一声道:"这话是你自己说的,看了可别后悔……"说着张开左手,伸掌放在"二学生"眼前.

原来司马灰为防不测,在石碑顶端下来的时候,顺便依葫芦画瓢,将碑文录在了自己的手掌心里.

只见那个"二学生"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司马灰的手掌,脸色比死人都要难看,但过了半天也还是那副模样.

司马灰心觉奇怪:"怎么还没反应?莫非是我看走眼了?"想到这,翻过掌来自己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暗道:"糟糕,字迹都被汗水浸没了."

第三话 时光炸弹

石碑上的秘密,是一串带有死亡诅咒的数字,正是由于这组数字的存在,无底洞里的东西才被困在其中无法逃脱,这个秘密一旦泄露于世,不知道会害死多少无辜,所以司马灰没敢在本子上抄录,只是用笔写到掌中备用,但百密难免一疏,没想到字迹竟被汗水所浸,此时手中一片空白,半个字也没有了.

司马灰虽是急智,眼下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好先让罗大舌头看住"二学生".

胜香邻望了望手中黯淡的火把,低声对司马灰说:"这支火把快烧完了,由于洞道里太黑,使照明工具消耗加倍,剩下的火把和电池最多还能维持一天,等全用光了,咱们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

司马灰只得让众人关掉矿灯,借着火把的照明思索对策,他将进入洞道之后发生的事情仔细想了一遍,仍有许多不解之处,比如石碑挡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只要"二学生"死亡,就会使洞道里的时间飞逝回11:00?实在是想不出个所以然,犹如置身死局,究竟如何才能穿越危机?

司马灰想不到任何头绪,不过想要脱困,最起码也得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胜香邻沉思片刻,说道:对了,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烂柯山"的传说?

罗大舌头和高思扬都没听过此事,问道:"什么是烂柯山?"

司马灰却略知一些,相传此山自古既是道家洞府.神仙窟宅,在两晋时有个樵夫,平日里以进山砍柴为业,有一次走到深山里,顺手把砍柴的斧头劈在一株老树的树根上,然后坐下来歇息,饮着山泉啃几块随身带的干粮充饥,忽然发现峰峦叠嶂中隐着一处石屋.

樵夫没想到此处还有人家,寻思若能讨杯热茶吃,岂不强似饮这清冷的山泉,便信步上前,一看石屋里坐着两个仓髯老者,正在对弈.那樵夫也懂得些围棋之道,当即唱了个打诺,讨了杯茶和几个枣子,蹲在一旁观看棋局,之间两个老者各执黑白,棋局间你来我往变化莫测,不免看得出了神,完全忘了时间,等到一局终了,才想起来还要趁着天亮出山回家,赶紧告辞离去,出了石屋一看自己的斧头,木柄竟然已经腐烂,山中那石屋也不知去向了,心知是遇到了仙家,奈何错过了机缘,只好觅路下山,等回到家里才发现世间都已经改朝换代了,想不到只在石屋里看了一局棋的时间,山外却经过了几十年的漫长岁月,这樵夫当年看神仙下棋的山,被后世成为"烂柯山".

司马灰将大致的出处和情由,简单对罗大舌头和高思扬讲了一遍,他明白胜香邻提到这个樵夫误入神仙窟宅的遭遇,意指石屋内部与外边的时间轨迹不同,眼下困住考古队的这条洞道,其中的时间像是一个封闭的旋窝,连死亡也无法从中逃脱,现在众人所经历的,正是这样的事件.

4.4 3 时光炸弹2

胜香邻说司马灰的理解基本没错，根据考古队遇到的情况，可以做出这样一个猜测：石碑里侧的无底洞是一个时间裂缝，众人穿过石碑进入洞道，从司马灰扔掉空罐头盒子开始，就在反复经历着相同的事件，这些事件深陷在时间的裂缝中。

无底洞中的时间，就像平静水流下的旋窝一样不停循环，只要“二学生”死亡，洞道中的一切就会回到原点，考古队等于是在裂缝中，随着洞道里的循环转圈，距离正常的时间轨迹，也许仅有一秒之遥，但无底洞般的旋窝，却可以把这一秒钟之间的距离无限延长。

司马灰等人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不过简而言之，要想找到这无底洞的出口，首先必须跨过被无限延长的一秒钟，问题是如何才能做到这一步呢？

罗大舌头灵机一动,拍着大腿说道:这还不简单,再把"二学生"干掉一次不就行了.

胜香邻摇了摇头,"二学生"的死亡,只会使洞道里的时间飞逝回11:00,然后考古队就会看到之前留在出发点的空罐头盒子,并再次遇到"二学生",随后的时间虽然也在流逝,却永远不会抵达真正的11:01,无论经过多久,也只是旋窝里的时间.

司马灰等人听了胜香邻的分析,都感到一阵绝望,曾听佛家比喻,一粒芥子可以装得下"须弥山",可没想过一秒钟也会无穷漫长.

罗大舌头唉声叹气,这回可真完了,如今火把和电池都快用完了,下半辈子咱就摸着黑慢慢等死吧.

司马灰说:"想什么呢?剩下的干粮也吃不了几顿了,能坚持三两天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下半辈子?"

罗大舌头指了指二学生说:"不是还有这家伙吗,反正死了一个还能再冒出一个来"

"二学生"闻言面如土色,趴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

高思扬也听得惊心动魄,不知道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是不是当真,居然合计着要吃人肉,她心里暗暗叫苦,问胜香邻道:"当初乘着木筏,漂浮在无始无终的北纬30度地下之海,尚且能够绝处逢生,这次却找不到出路了吗?"

胜香邻沉吟道:"有个办法不知是否可行,如果想让时间正常流逝,需要在这条洞道中制造一次爆炸.剧烈的能量变化,也许能让时间跨越偏离的一秒钟"

罗大舌头道:"我正好备了一捆雷guan应急,岂不就是现成的时间炸弹."说罢掏出那捆**,着手准备引爆,这种雷guan并非单纯的起爆材料,而是一种土制的集束炸药,也能直接用于爆破作业,因外形为带有引信的管筒,所以混称雷guan.

司马灰说:"别忙着动手,万一炸塌了石碑怎么办?"

罗大舌头说:"我看这地方前后不着,石碑在哪呢?这捆雷guan爆炸威力是不小,可那石碑也不是纸糊的,只要不在近处引爆,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胜香邻早就想到了引爆雷guan的方法,一直没说出来,也是担心爆炸的震动会波及石碑,毕竟考古队被"绿色坟墓"引到此地,就是为了毁掉石碑.

4.4 3 时光炸弹3

四个人都不甘心坐以待毙,觉得利用炸药脱身虽然冒险,却也值得一试,只有先让时间恢复正常,才能找到机会穿过这条走不到尽头的洞道,此时打定了主意,就开始着手准备.

司马灰眼见"二学生"来历诡异,这家伙简直就是块揭不掉扯不脱的狗皮膏药,没准它就是让石碑困在洞中的东西所变,无奈没有碑文可以验证,便让罗大舌头先把"二学生"困住,以防不测.

罗大舌头依言,从背包里翻出跟绳子,放倒"二学生",绑了个结结实实.

"二学生"不知何故,苦苦哀求道:"首长哥,行行好别扔下我,你们要是把我一个人留在洞中,我该怎么办……"

罗大舌头道:"哪这么多废话,再多说一句我就给你塞只袜子,知道老子几天没洗脚了吗?"

"二学生"空张着嘴不敢出声,眼巴巴地望着高思扬,盼她念在同属通讯组的份上,帮忙求个情留条活路.

高思扬早就看不过眼了,她对司马灰说:杀人也不过头点地,"二学生"好歹跟考古队走了那么远的路,即使没有半分功劳,总也有几分苦劳,现在落到半人半鬼的地步,甚至连他自己已经死了几次都不知道,没有比这更惨的事了,如今把它留在洞道里不管就是了,何必要防贼似的捆起来?你们这么做实在令人心寒齿冷.

司马灰哪里肯听,虽然这个出现在无底洞中的"二学生",有血有肉带着活气,说话举动都没有任何异常,却不能就此掉以轻心,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不再对高思扬多作解释,当即背了步枪,从罗大舌头手中接过雷guan,仔细检查了一遍,凑到火把下点燃了引信.

根据胜香邻的设想,爆炸瞬间产生的剧烈能量,会使洞道里的时间恢复正常,这样才有可能返回石碑外侧或是深入洞道尽头,而雷guan则是在偏离的时间之内爆炸,不会对石碑构成任何威胁.

司马灰看雷guan引信"哧哧"燃烧,立刻让其余几人伏下,准备投到远处等待爆炸,可这时火把突然变暗,只听被捆绑在地的"二学生"嘴里发出怪响,声如朽木断裂,微弱的火光使其脸色泛青,更诡异的是眼中竟淌出两行黑血.

众人大骇,发声喊纷纷向后退避,罗大舌头离着"二学生"最近,慌乱中端起猎熊抢扣下扳机,"砰"地一声枪响,8号霰弹打掉"二学生"半截胳膊,身子被掀起来滚在一旁,周围随机陷入了无边的漆黑.

司马灰手脚皆不能动,眼前只剩漆黑一片,但心下雪亮万分,这个"二学生"果然有鬼,被大口径猎枪打断手臂并不致命,其实此人在中弹之前就死了,他这么做是为了让时间飞逝回去,不过那一刻仍是封闭在死循环内的时间,爆炸并不会波及堵住洞口的石碑,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火光旋即亮起,火把的照明范围要大于矿灯,司马灰睁眼看时,之间罗大舌头枪口的硝烟尚且未散尽,脚旁是哪个空关头盒子,而高耸的"拜蛇人石碑"居然就矗立在几步开外,再想把炸药扔出去却是来不及了,此刻即便是在远距离爆炸,洞道里产生的气流也有可能撼动石碑,看情形是在雷guan即将爆炸的一瞬间,原本存在的裂缝消失了,时间飞逝到了真实的11:00.

第四话 颤栗

司马灰意识到上当了,就像"烂柯山"的传说,时间存在不同的轨迹,石碑里侧的"裂缝"也确实存在,如果将这个裂隙中的时间比作一卷磁带,具备方向性和可逆性,甚至可以相对静止,那么让石碑困在洞里的东西,就有能力任意摆布这卷磁带,至于在洞道里重复经历的时间,只是为了逼迫考古队想出利用炸弹脱身的办法,并在发生爆炸的一瞬间,使时间飞逝到正常的轨迹之中,借此破坏挡住洞口的"拜蛇人石碑".

其余三人看到石碑,也顿时醒悟过来,可是为时已晚,炸药引信已经燃烧到了无法拔除的程度,心中万念成灰,只好闭上眼等死.

罗大舌头突然血往上涌,伸手夺过炸药,扑倒压在身下,想以血肉之躯减弱爆炸带来的冲级,可当引信烧到尽头之后,那炸药却一直没有动静,他实在是煎熬不住了,骂道:"真他娘的倒霉头顶了,怎么想死得痛快点都这么费劲?"

胜香邻暗觉奇怪,洞道里的时间恢复正常,是在即将发生爆炸的一瞬间,按说自己这伙人还没醒悟过来,就已被炸得粉身碎骨了,为什么迟迟没有爆炸?

这时司马灰上前拽起罗大舌头,低声招呼道:"我在引信上做了手脚,这捆雷guan不会炸了,趁现在能看到石碑,赶快往洞外跑."

原来司马灰着手准备炸药的时候,就担心爆炸会波及石碑,他想到自打在缅甸野人山遇到"绿色坟墓"开始,自己就没交过好运,其实前些年混的也不怎么样,赶上个荒乱年代,走哪条路都走不顺,可以说总是与噩运相伴,虽然屡次死里逃生,却还不如死了轻松,如今他也想明白了,想不倒霉是不可能的,唯有设法让噩运成为自己的同伴.

既然事情总会往坏的一面发展,那就能够断言,不管考古队考虑得如何周密,最终都会造成破坏石碑的结果,他为了绕过这个由噩运带来的结果,就在罗大舌头手里接过炸药检查之际,暗中拆除了雷guan引信,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此刻果然扭转了局面,又发现让石碑困住的东西,可以使无底洞般的裂缝开合,一旦落到裂缝中,只凭资深能力到死也别想逃脱,无论这是个怎样可怕的怪物,都不是考古队这几个人所能对付,可以说没有任何胜算,现在所能做的,只是趁机逃往石碑外侧.

其余三个人看到司马灰的举动,也多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即跟着他向石碑跑去.

那些苍苔斑驳的石壁上,还有古代拜蛇人留下的浮雕图案,此刻都已处在火把照明范巍之内,距离洞口不过几步远,可是司马灰等人脚底下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觉得背后有千百只阴森冰冷的大手伸将出来,抓住四个人胳膊大腿向后拖拽,不管怎么挣扎也是摆脱不开,身不由己地被拽进黑暗当中,离着石碑越来越远.

4.4 4颤栗2

司马灰感到身后似乎是洞开的酆都城门，有无数屈死之鬼从中伸出怪手，将他们几个活人拽往阴间，随着一阵来历不明的震颤，火把的光亮转瞬消失，四周被沉寂的漆黑吞没，一切平复如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彼此相闻。

众人紧张地打开矿灯察看，发现空罐头盒子仍在身边，失去引信的炸药也在附近，前后两端却黑洞洞的深邃空虚，知道又掉进“裂缝”中了，不禁相顾失色，心底都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时有脚步声接近，“二学生”那张惊慌失措的苍白脸孔，再次从幽深的洞道中浮现出来。

司马灰并不说话，抬手就是一个通天炮，打得“二学生”哼也没哼一声就当场晕厥在地。此前

引爆炸药的时候，高思阳亲眼看到“二学生”目中滴血,脸上泛出阴郁的死气,哪里像是活人,这才知道先前错怪司马灰了.

司马灰对高思扬说:"我看这二学生来历诡异,我这双眼虽不及憋宝的土贼,能够观风望气,可把相物之盗揣摩透了,也能上官天庭,下窥地府,中间看人间千里……"

罗大舌头说:"那你倒是上眼瞧瞧,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变的?"

司马灰说这话我已经说过多少次了,出现在洞道里的"二学生",只不过是借魂还尸的怪物,其余那些事你问我我也解释不了,除非搞清楚让石碑挡住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

罗大舌头叹气道:"你这话等于没说,咱折腾了半天,又绕回到空罐头盒子这个出发点了,接下来只怕还要接着跟这个借魂还尸的怪物兜圈子,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胜香邻觉得"二学生"为人懦弱,又患有克山症,很容易因紧张导致抽经,那会使人因肌肉僵硬猝死,此人前两次都是让罗大舌头用猎枪将其射杀,而第三次则是被绳索捆住,突然脸色泛青目中滴血而死,这是猝死的一种征兆,所以并不能就此认定他是借魂还尸的怪物,也许只是被"磁带"记录下来的一个幽体.

司马灰说我之前也认同"磁带"这种架设,裂缝里的时间在反复循环,一旦"二学生"死亡,时间就会飞逝回到出发点,除了空罐头盒子和猎枪弹药,以及翻过石碑的四个人,整个无底洞里的事物包括"二学生"在内,都会随着时间逆向飞逝,重新恢复原状,只有考古队的行动有可能破坏石碑之际,这卷往复循环的磁带才会出现缺口,不过现在看来这种架设并不准确,咱们被"循环"给误导了.

胜香邻知道司马灰在这种情况下不会信口开河,既然说的如此肯定,是不是找到了什么证据?

司马灰把矿灯照向罗大舌头,说道:"证据就在这里."

胜香邻和高思阳寻着灯光看去,严重都流露出惊奇诧异的目光,好像发现了很不寻常的迹象.

罗大舌头被其余三人看得莫名其妙,嘬着牙花子说道："简直乱弹琴,跟我有什么关系?"

4.4 4颤栗3

司马灰对罗大舌头说:"你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有什么?"

罗大舌头顺着矿灯光束所指,一看自己身上尽是点点斑斑的血迹,兀自殷然未干,他之前开枪打断了"二学生"胳膊,由于离得很近,不免有血肉迸溅到了衣服上,当时情况一团混乱,也没怎么在意,这难道有什么不对?

胜香邻顿时醒悟,如果洞道里的一切事物都会随时间逆向飞逝而复原,那么"二学生"身上中枪迸溅出的鲜血,也不该留下任何痕迹,而现在罗大舌头身上血迹未干,同时有一个完好无损的"二学生"出现在考古队面前,这说明……

司马灰说这表明每次出现的"二学生"根本不是同一个,若说是"借魂还尸",也许阴魂是同一个,但这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却不同,前三次留下的血肉尸骸,都被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掩盖了,故意让考古队以为是在经历循环的时间,具体原因现在还想不通,反正就是迫使咱们用炸药破坏石碑,这也暴露出石碑后的东西不仅是有生之物,而且拥有意识.

罗大舌头奇道:"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让石碑挡在洞中好几千年了,它还能……是个活物?"

司马灰说这我就猜不出了,别忘了那句话,所有复杂的原因,都是建立在一个结果之上,如今咱们只好把生死置之度外,想办法找到最后的"结果".

罗大舌头说:"可是洞道两端不见尽头,往哪边走都走不出去,这该如何是好?"

司马灰看了看昏倒在地的"二学生",这家伙是唯一的线索了,现在此人身上许多谜团难解,就如胜香邻刚才所言,这也许只是一个被磁带记录的幽体,是迷失在漆黑洞道里的亡魂,引爆炸药的时候,是因为被绑住过度绝望以致肌肉僵硬猝死,这些事的真相天知地知,人不能知,咱们没办法辨别,所以还是打晕了最妥当.

高思扬问司马灰:"你打晕了这个人,怎么才能从他口中得知出路所在?"

司马灰蹲下身子,示意其余三人按住矿灯在地下察看,这洞道里多有湿苔,"二学生"从远处走过来时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辨.

胜香邻说对了,寻着"二学生"来时的足迹,就能知道这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了.

司马灰无法确定"二学生"是不是死掉一个,又凭空冒出一个,但是常言说得好,人挪活,树挪死,跟着足迹找下去,也没准有些发现,总好过留在原地发愁,到时候要是没有结果,大不了再找别的途径,于是让罗大舌头带上昏迷不醒的"二学生",跟着洞道里的足迹向前搜寻.

考古队的火把只剩两根,不到事非得已也不敢轻易耗费,只得借助矿灯照明,在漆黑的洞道里逐步摸索前行,"二学生"来时留下的足迹,并不是紧贴石壁,而是曲曲折折,大约到了三十步开外,就不见了苔痕上的脚印.

一行人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见地面石板的存在裂隙,用手一碰发觉可以挪动,揭开一看,赫然是个黑洞洞的石室.

司马灰心想"二学生"是从这石室里爬出来的?终不成是地里的萝卜,拔去一根还能再长一根,这里面一定有些东西.

四个人正想用矿灯向下照视,那"二学生"却已从昏迷状态醒了过来,看了洞道下方的暗室,不由得颤栗欲死,两排牙关捉对厮打,双手紧紧揪住罗大舌头的背包带子不放.

第五话 标记

罗大舌头不吃这套，顺手一拳挥出，立时将“二学生”打得再次昏死在地。

司马灰心说奇怪，从足迹推断，“二学生”就是从这下面爬上来的，为什么睁眼看到石室就吓得全身发抖？

高思扬对罗大舌头说：“你为什么不问明原由，就将二学生击昏？”

罗大舌头道：“这鳖犊子胆小如鼠，自己能把自己吓死，他死了不要紧，咱这趟可又白走了。”

司马灰点头称是，如今定下神来仔细想想，这个被“拜蛇人石碑”困在洞中的怪物，能控制裂缝的开合，但改变不了时间的走向，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了，再也不可能重新出现，假设时间裂缝的宽度是一秒钟，那么它只能让裂缝里的一秒钟无限延长。考古队翻过石碑遇到第一个“二学生",由罗大舌头开枪将其射杀,随后洞道里的一切彻底消失,考古队回到出发点,再次遇到"二学生".这前后两次虽然都在同一秒钟,但第二次距离下一秒更为接近,第三次则又接近了一步,以后也可以无限接近下去,但在没有出口的裂缝中,永远也抵达不了真正意义上的下一秒钟.考古队经历的每一次循环,实际上只是洞道在不断复原,而复原与循环的本质完全不同,复原更像是"再生",一个"二学生"死了,随着洞道的复原,第二个就会冒出来,这个秘密的答案很可能就在下面的石室之中,纵然有万分的凶险,也必须下去走上一趟了.

胜香邻赞同司马灰的判断,但"二学生"看到洞口的反应十分古怪,石室中的东西想必不太寻常,四个人还是分两组行动比较稳妥.

司马灰让罗大舌头和高思扬一组,留在洞口接应,同时看住"二学生",他要先跟胜香邻下到石室中探明情况,虽然只剩两根火把,此时也不得不再点燃一根,以免下面存在浊气将人活活憋死.

高思扬见胜香邻身上伤口还没愈合,自愿替换她跟司马灰下去,当即摘下背包接过火把.

司马灰一想也是,为了便于行动,就同胜香邻交换了武器,然后握了"瓦尔特P38手枪",与高思阳顺着直壁攀下石室.

洞道下的暗室狭窄压抑,不过二十平米见方,四周都是雕有图案的石壁,两端是塌毁的石门,置身其中,仿佛钻进了一口巨大的石椁内部,但空气畅通,并无窒息憋闷之感.

二人伸出火把,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看到壁上浮雕的图案多为神头怪脸,脚下则是个盘蛇的图腾,那是些早已被今人遗忘的古老神祗，有的像鱼有的像鸟，也有半人半蛇，都还保留着最为原始的形态，但是在幽暗的地底看来，均显得分外诡异。

高思扬看周围并无他物，四壁积尘落灰，塌陷的石门都被堵死了，可能几千年从没有人进来过，不免十分奇怪，她想跟司马灰说，可能"二学生"并不是从这石室里爬出去的,却见司马灰盯着地面出神,忍不住问道:"你发现什么东西了?"

司马灰被高思扬一问才回过神来,指着脚下说:"这是绿色坟墓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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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曾在缅甸野人山裂谷底部，见过一架装载着地震炸弹的蚊式特种运输机，它是“绿色坟墓”控制的地下组织，妄图用地震炸弹中的化学落叶剂，摧毁生长在谷底的巨型植物，以便使探险队进入占婆王的“黄金蜘蛛城”，这架蚊式特种运输机的机身上，便绘有一只昂首吐信的怪蛇标记，那正是“绿色坟墓”这个组织的记号，此时在石室中一看到地面图案，丛林谷底的遭遇全部历历在目。

司马灰以前推想过无数次“绿色坟墓”与古代拜蛇人之间的关系，却一直没有什么头绪，“绿色坟墓”这个组织的标记是条怪蛇，古代拜蛇人顾名思义是崇蛇为神，不过这两种蛇却完全不同，“绿色坟墓”的标记，是全身盘曲昂首吐信之蛇，形态极尽邪恶狰狞之状,而古代拜蛇人崇拜的图腾却是羽蛇神,那是种虚无的想象,更像是古人对北纬30度地下水体的拟神化,在各种拜蛇人遗迹中,也从没见过与"绿色坟墓"标记相同的蛇形图案,至于"绿色坟墓"掌握着古代拜蛇人语言,以及对石碑的秘密了如指掌,有可能他是通过各种特殊途径得知.

这深处于地脉尽头的石室,却是几千年来无人入内,竟然存在着跟"绿色坟墓"标记相同的蛇形图案,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只能证明"绿色坟墓"跟古代拜蛇人渊源极深,几乎深到不可追溯的地步的地步,即使是那个死去千年的占婆王,也不可能与古代拜蛇人有这么深的联系,司马灰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以往照过面的人中,会有这样的人物存在.

高思扬也不知司马灰为什么如此诧异,她见石室中没有异状,就招呼胜香邻和罗大舌头跟下来.

罗大舌头背起双筒猎枪,单手夹着"二学生",跟胜香邻一前一后进了石室,看到地下的蛇形图案,同样感到吃惊.

罗大舌头扔下"二学生",大惊小怪地说:这不就是"绿色坟墓"的标记吗?看来那个一直不敢露面的怪胎,是拜蛇人留在世上的余孽,难怪他看得懂石碑.

胜香邻想了想说只怕没这么简单,拜蛇人能看懂石碑上的秘密,让石碑挡在洞里的东西也能看得懂,否则就不会困到其中出不去了,所以"绿色坟墓"不一定属于拜蛇人余脉.

司马灰听到此处,猛地想起在罗布泊地下火洲里发现禹王青铜鼎之时,听联合考察队的成员讲到过这么一件事,据前史所载,先王古圣曾告诫后世不能发掘深埋地底的宝藏,因为那里隐匿着"古代敌人",拜蛇人用石碑堵在洞里的东西,会不会就是所谓"古代敌人"?当然也许是指石碑上的那组数字,可不管怎么说,用这称谓来形容洞中的怪物倒也恰当,"绿色坟墓"倘若不是拜蛇人后裔,那也应该与"古代之敌"有关,但赵老憋说司马灰见过这个人的脸,可就是个解不开的死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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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大舌头说那地下热海翻涌上来,连铁打的罗汉也承受不住,"绿色坟墓"要真是个人,那血肉之躯早就该灰飞烟灭了,不可能活到现在.

司马灰心想搞不清石碑后面的东西,终究无法得知"绿色坟墓"是谁,眼下还是先看看"二学生"是从哪冒出来的,不过石室内积灰很厚,也不像有人进出的样子,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举着火把仔细端详浮雕在壁上的图案.

石室内没有半个拜蛇古篆,众人通过那些内容诡异离奇的浮雕推测,这条洞道周围有许多类似的石室,因为古代拜蛇人属于双神崇拜,一方面奉掌控万物轮回的羽蛇神,另一方面出于恐惧而祭祀异神,直到用石碑将异神堵在了这个洞里,地脉尽头原本有地下宫殿供奉着那个古老的神祗,后来由于地震坍塌,才凿开了一条通道,用于进去祭祀膜拜异神,通道附近的石室,大多是挖通了以前的神庙遗址,如今这处石室既是其中之一,古代拜蛇人放置石碑的时候,将这些浮雕中关于异神的形象全部抹去了,就连称谓都没留下,最直观的就是石碑上四节浮雕循环成圆,顶部有背生鸟羽的飞蛇,那是高居万物之上的羽蛇神,底部排列着栩栩如生的古人形态,两端则是各种鬼怪,当中的部分被人刮去了.

四个人看得暗暗吃惊,神祗这东西没所谓有无,即使有也不是肉眼凡胎所能得见,鬼知道让石碑挡住的是个什么怪物,再往下看,浮雕底部刻着神道和宫殿的布局,这幅长图中有作为祭品的奴隶,寻着地面的蛇纹穿过洞道,并在神庙尽头被异神吃掉的情形.

司马灰等人见石室中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决定先跟着这条线索寻找出路,同胜香邻换回步枪之后,当即返回洞道,拨开地面的腐苔,寻找绘有蛇纹的石砖一路前行,直走到火把即将熄灭,前方出现了断头路,幽深曲折的地形陡然开阔,犹如一个横置的酒瓶,穿过狭窄的瓶颈,身前便显现出一个巨大无比的坑洞,黑乎乎的无边无际.

此时火把燃到了尽头即将熄灭,光亮十分暗淡,走在前面的司马灰看不清地势下陷,一脚踏出去险些直接掉下深洞,多亏跟在后面的高思扬拽住背包,黑暗中只听踩塌的碎石纷纷滚下.

司马灰见走出了洞道,悬着的心却不敢放下,时间还在不停的向前流逝,说明供奉古老神祗的地下宫殿,同样陷在裂缝之中,所幸那捆炸药失效了,不管怎么折腾,都不会破坏石碑的原状,到这地步无非就是一死,倒要看看这无底洞里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他先将火把灭掉,与其余三人把矿灯打开,带着"二学生"从斜度陡峭的石壁上向下溜去,大约下滑了十几米,地势才趋于平缓.

四个人身上都携带着步枪和猎刀.水壶等物品,到底下碰到地面锉锵作响,其声冷然,不像触到岩层发出的声音,却似置身在一个大得出奇的铁块之上.

罗大舌头摔得浑身生疼,伸手摸了摸地面,恁般光滑齐整,而且竖硬冰冷,紧密厚重的触感绝非普通石板,不禁脱口骂道:"娘了个蛋的,这地方倒像一口大锅的锅底,居然全是铁的."

第六话 外壳

坑洞中似乎别有天地。只是四下里漆黑如墨。万簌无声，空寂不知尽头。一行人当临此境，不由得生出悚然畏惧之感，但觉大千无垠，自身却渺小异常，根本想不出洞底为什么是个大铁壳。

司马灰试着用指节敲击地面，发觉坚厚无比，纵然是生铁铸刻，其密度也大得异乎寻常，恐怕仅是拳头大小的一块，就会重达上百斤。洞中充斥着阴晦的潮湿之气，可这铁质却黑沉沉的没有丝毫锈蚀痕迹。

罗大舌头问司马灰：“洞底下是个的铁矿坑？”

司马灰摇了摇头。从没见过如此坚硬的铁质，就算是大口径双筒猎熊枪的“８号霰弹”打到上面，只怕连个细微的凹痕也不会留下，古代拜蛇人虽然擅于穴地，可也没办法挖开这么个大铁壳子。

罗大舌头用矿灯向远处照视，只见平整的地面延伸无际，洞顶穹庐低垂。也被相同的铁幕覆盖，表面都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窟窿，直径大的有一米多长，窄的不过两指粗细，稀疏不均，筛孔般没有规律可言。但无一例外都是光滑齐整，估计洞底都是这样浑然一体，实不知覆着多少里数。

司马灰听人说过地心热海里全是铁水，推测包裹着地脉尽头的大铁壳子，即是铁水固结而成，唯有天地变化的无穷之力，才能创造出这种堪称奇迹的杰作。

胜香邻同意司马灰的看法，不过铁壳上的大大小小的圆形窟窿，却是来历不明，用矿灯往里面照，黑咕隆咚的奇深莫测，一不小心踩进去。轻则折筋断骨，重则陷在其中脱身不得，但是看起来不像路障，况且以古代拜蛇人的能力。根本可能在大铁壳上凿出这么多窟窿。

罗大舌头说：“这洞里不是有个让石碑困住的东西吗？难道是它活动时留下的痕迹？话说回来，那他娘的会是个什么玩意儿？”

司马灰说：“让石碑挡在洞里的这个东西，无非是拜蛇人供奉的某个古老神祗，但它的形貌和名字都被抹去了，让人无法揣测真实面目，其实鬼神之事皆属虚无，与其说那有形有体的东西是神，倒不如说是超出古代拜蛇人所知范畴的一个怪物，正因为地脉尽头有这样一个大铁壳子。它才被放置洞口的石碑挡住了出不去，也许再往深处走，就能目睹到它的真身了，要说地面的窟窿是不是这个东西行动时留下的痕迹。现在还不好判断。”

由于之前在石碑里侧的洞道中转了几圈，始终没找到出口，直到司马灰拔出炸药引信之后，才得以进入被铁壳包裹着的大型坑洞，这事多半有些蹊跷，现在也无法辨别裂缝的开合，因此众人不敢冒然向前，便在附近摸索探寻。但见几具的史前巨兽的骨架散落在地，骨骸已矿化了几万年之久，起伏犹如山脉绵延。蛇形脊柱从斜坡上蜿蜒而下，又由洞底通向深处，沿途都是倾倒歪斜的石兽，面目模糊诡异可畏，推测这多半是一条神道，就准备踏上去继续往里面走。

这时“二学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懵懵懂懂地睁眼看了看左右，突然间脸色骤变，转身就要逃回洞道。却被罗大舌头用枪托撞在后脑上。发出“啊呀”一声惨叫，再次晕倒在地。

司马灰看到“二学生”脸上绝望的神情，跟刚才发现石室的时候完全一样，也许是我猜错了，这家伙并非惧怕石室，而是担心考古队通过石室里的线索走出洞道，为什么他不敢进入这里？是故意迷惑我们，还是另有原因？有道是“阴阳不可测者为鬼、玄深不可知者为神”如今在无底洞里的遭遇，可不正应了此言，让这个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二学生”跟在身边，迟早受其所害，无奈想不出办法摆脱，只好打晕了带着同行，这大概就叫“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四个人拖起死狗般的“二学生”攀上神道，站在脊骨高处往前看，那尽头似有点点灯光。仿佛是座殿宇巍峨，两旁倒塌的石屋石兽随处可见。想见昔时地下古宫规模之庞大。气势之恢宏，奇怪的是附近能见度虽然高了许多。矿灯照明距离也不过二十几米，勉强可以照到头顶悬垂的洞壁，却不知为什么能遥相望见神道远端阴森的灯火，另外古代拜蛇人不识火性，历来就没发明使用过任何照明器具，在这个隔绝在重泉之下的地底洞窟里，又怎么会有长明不灭的灯烛？

众人又惊又疑，不过事到如今自然是有进无退，只是携带的粮食弹药几乎消耗，背包里除了少量电池和干粮，都没剩下什么东西。没用过的火把也只剩最后一根了，身上落得轻松，心里却是没底。

罗大舌头摸了摸挎包中的弹药，才发现加拿大猎熊枪的８号霰弹仅余四发，再算上顶在枪膛中的两发，总计不过六发，胆气顿减，加上道路坑洼不平，他也没法同先前一样拖着“二学生”行动，只好扛起来走路。那家伙虽然瘦得皮包骨头没什么份量，奈何还要背着“高温火焰喷灯”，难免有些吃不消了。

“高温火焰喷灯”威力强大，却有些接触不良的故障，修了一路也是时好时坏，但谁都舍不得丢掉这件武器，只好先由高思扬背负。

四人整顿就绪，援着忽高忽低的史前生物脊柱化石前行，这洞窟就像是大铁壳子当中的一道横向裂隙，只看局部较为平整，其实整体走势起伏不定，低矮处伸出手就可以摸到头顶的洞壁，才走了不过十几步，司马灰却突然摆手示意停止前进，抬头用矿灯照向洞顶。

高思扬见状问道：“出什么事了？”

胜香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铁壳里好像有动静……”

罗大舌头闻言赶紧撂下“二学生。”端起双筒猎枪，警惕地盯着上面看。只听洞壁深处确似有细微的响声传出。

众人寻声调整矿灯光束，照到洞顶一个窟窿里，悉悉索索的声音中，只见两条端部有眼的触角从窟窿里探了出来，其后是半米多长的粘糊滑腻躯体，司马灰在沙海中看过憋宝古籍。见这东西活似没壳的大蜗牛，与古籍里提到的噬金蛞蝓相近，洞壁的窟窿原来是这些蛞蝓以粘液腐浸后啃噬而成，他知道噬金蛞蝓是方外异种，一旦被缠上就不易脱身。立刻招呼众人快速通过神道。四个人跌跌撞撞一路奔逃，终于看到成片鬼火般的灯光逐渐清晰起来，洞窟最深处竟是一幢绿色的“楼房”

这是一处嵌在石峰里的大殿，整座石峰陷在大铁壳子深处 ，峰内凿通了数重屋室，壁上布满了深绿色的枯苔，雕刻在周围的神怪图案都被厚苔遮住，外壁每隔半尺，就凿有一个凹洞，里面以石盏为灯，数量不下千百，虽有昏暗的光亮，却仍使人觉得阴森压抑。

司马灰等人舍命奔至近前。多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见古宫下山门洞开，内部廊道曲折，幽深莫测。两侧全是毫无生气的人面浮雕。心里不禁打了个突：“古代拜蛇人不识火性，两眼在一片漆黑的地下也能见物，为何这鬼气弥漫的殿宇中灯火通明？”想到这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这时一阵颤动传来，只见有条体型粗大红纹斑澜的“噬金蛞蝓”从洞底爬上了神道，张开腻滑的躯体，露出无数钩牙，从身后向众人猛扑而来。

司马灰记得在那本憋宝古籍中，提及“噬金蛞蝓”的踪迹仅在西域出现过，当年有波斯国王在地下造铜城藏金，三年之后开启地库，发现里面堆积如山的金子全都不翼而飞，那就是因为地库通着矿脉，金子都被“噬金蛞蝓”啃光了，这东西不仅啃铁噬金，也吃有血有肉的活物。曾在西域为祸一时，后世不复得见，其中以躯体生有红斑者为王，身后这条大概就是蛞蝓王，看其来势汹汹，只得转身用步枪射击。

罗大舌头也单手举起猎熊枪抵在肩头，扣动扳机一枪击出，可是霰弹打在蛞蝓王身上，只使其来势稍挫，添了几个流出黑水的窟窿，仍是莽莽撞撞地扑将过来。

高思扬想以火把退敌，却失手掉落，洞底大大小小的噬金蛞蝓正蠕动着从四面聚拢，看得人头皮子都跟着发麻。

转眼间就被围得走投无路，司马灰等人都感到情况不妙，照这么下去不等跑进地宫就要被“噬金蛞蝓”吞了。

罗大舌头将“二学生”扔在地上，想将此人打死，让时间飞逝回洞道里的11：00，即使一切都要重新来过，也比当场死掉要好。

不料“二学生”重重摔在地上，竟然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被周围的蛞蝓吓得起身就跑，罗大舌头一枪从后打去，将其身体击得落叶般横飞起来，滚进了洞开的石门，不过满壁灯火依然亮着，时间并没有倒退回去。

众人心中惊疑更甚，此刻经历的时间都是真实时间？还是只有让“二学生”死在洞道里，才会使时间逆向飞逝？

这时是千钧一发，胜香邻急中生智，将仅存的半罐火油倾倒在地上点燃。那些“噬金蛞蝓”居于阴冷湿暗之中，遇到火光立即向后退缩，四个人趁机向前一冲，也都逃进了石洞里面，合力将石门推拢。古宫内外灯火通明，“噬金蛞蝓”无法近前。四散遁入洞壁孔穴，转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四人冒烟突火跑进石峰内部。顾不上把气息喘匀，就赶紧给枪支装填弹药，同时用矿灯向前探照。发现“二学生”胸口从前到后被猎枪轰透了一个大洞，瞪目张嘴趴在地上，早已气绝身亡。

第七话 凹陷

司马灰估计这条深不见底的地缝，是亿万年前地质变动所留，地心热海里的铁水遇冷凝结成壳。后来有几座石峰和一些灭绝已久的史前爬行生物，也在某次天翻地覆的劫难中陷落进来，那几座石峰就是供奉异神的数重大殿，考古队进入“拜蛇人石碑”挡住的入口，沿着一具具史前巨兽遗骨找到最深处的石峰，实际上都没离开地底的黑洞，但“二学生”被双筒猎熊枪击杀之后，时间并没有飞逝回11：00.

司马灰上前看了看尸体，心想：“莫非我们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裂缝？从此无底洞中的一切事物，不会再随着时间倒退而复原了？”

四个人如同身在迷雾当中，无法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更想象不到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不过这座从内到外灯火通明的殿宇，就是古代拜蛇人供奉异神的所在，而且保存得十分完整，也许能在其中找到一些线索。

石峰内的廊道又深又宽，殿室壮阔恢宏，形态古老的雕像比常人高出两倍有余，墙上除了阴森幽暗的灯盏，就是内容千奇百怪的壁画，大多描绘着鬼怪吃人的可怕情形，灯烛蒙暗，需要借助矿灯照明才看得清楚，如此一来，更让众人觉得惶恐不安。

司马灰等人并不相信世上有神存在，至少不会是古代拜蛇人供奉祭祀的那个怪物，这个东西能让石碑挡住，一定是有形有体的活物，大殿深处也许还保留着某些图案或石像，那应该是古代拜蛇人对它的直观描述。

胜香邻对司马灰说：“这神殿石壁苍绿，深处死气沉重，真像是一处绿色坟墓。”

司马灰点了点头，也许让石碑困在洞中的东西，有一张和“绿色坟墓”相同的脸，甚至这个东西就是“绿色坟墓”，反正这张脸会是解开一切谜团的重点。

说着话，四个人穿过廊道，行到一处大殿之内，只见壁上描绘着从混沌中引出万物的神祗，但在壁画中难辨其形，殿内空荡荡不存一物，地面陷下一个大洞，用矿灯往里面照去，显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但其中黑灯瞎火，在高处看不清楚究竟有些什么。

司马灰让其余三人先留在原地，自己背了步枪，借着矿灯光亮下去探路，他攀着断壁而下，等两脚踏到实地，拨开萦绕在身前的雾气，就见四周分别是刻有神鬼人怪的石壁，当中则是个轮廓平整的平台。就像石床一样，约有半米多高，里面有个人身轮廓的凹陷，刚好可以让一个人仰面平躺在内。

司马灰看这地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自己也解释不清原因，眼看别无异状，就爬到上层洞口，想招呼胜香邻等人下来，却见那三人紧张地盯着殿门方向，手里的枪支都端了起来，他当即伏下身，低声询问情况。高思扬指着廊道说：“你听……那边有脚步声……”

司马灰一怔，心想：“那边除了一具被猎熊枪打穿的尸体，再没别的东西会动了，难道是那个借魂还尸的东西又活过来了？”

众人屏住呼吸等了一阵，殿外的脚步声却没了动静，只有鬼火般的阴森灯烛飘忽不定。

罗大舌头掐着指头算了半天，他自己也不记得打死“二学生”几回了。不过８号弹药只剩下四发了，这地方真是邪得厉害，可别再草木皆兵自己吓唬自己了。

高思扬说：“大伙都听到脚步声了，怎么可能是错觉？”

胜香邻说：“凡事小心一些，总没大错。”她又问司马灰：“你在下面发现什么没有？”

司马灰说：“是有个东西很不寻常，你也下来看看。”

高思扬以为又要分开两组，忙说人多了胆壮，还是一同行动为好。

司马灰觉得分散开确实容易出事，就带着三人攀下底层大殿，用矿灯照着地面的平台说：“我就是看这个东西有些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

罗大舌头走到近前瞅了几眼。却没觉得似曾相识，就说：“两条腿的活人好找，三条腿的蛤蟆难寻，我瞧着可也有些眼熟，这石台上的凹槽，不就是用来放人的吗？”

司马灰说：“废话，问题是放的什么人？这个人咱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胜香邻仔细端详了许久，石台周围刻有许多祭祀膜拜的图案，相当似乎于一个神龛，大殿四壁上分别描绘“神怪人鬼”的壁画，象征着古代拜蛇人信奉的等级划分，神龛周围刻的图案充满了对死亡的敬畏，并带有强烈的生殖意向，暗示着死而复生的轮回，可唯独少了中间的部分，那是一尊神像还是一具古尸！它如今到哪去了？为什么司马灰只看轮廓就会觉得眼熟？

高思扬知道司马灰很少有看走眼的时候，难道神龛里失踪的东西，会是那个“二学生”？

罗大舌头说不能够，“二学生”小鸡崽子似的身板才有多高，能躺在这石台里的东西至少……他说着话竟躺上去试了一下。

司马灰看罗大舌头躺在石台中两端倒还留有余量，但这家伙身体魁梧，装不进那处狭窄的凹陷。这才想到神龛又长又窄，特征非常突出，所以才会看着眼熟，自己以前还真见过一个东西能装到里面去，那就是阴峪海下楚幽王盒子里的“遗骸”。

那具“遗骸”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骨骸。而是用各种珍异宝石接成，由架木为巢的神农氏在阴山古岛中捡到，一直流传到春秋战国的巫楚时期，始终被视为重宝秘器，看来“遗骸”的来历，还是古代拜蛇人所造，供奉在地脉尽头的神庙中，后来不知出于什么缘故，随着鹦鹉螺化石浮上冥海，吸附在地底大磁山上，然后才被人意外发现，这些事都应该生在“拜蛇人石碑”堵住洞口之前。

此事虽是情理之中，却也出乎意料之外。司马灰等人正想再看看神龛里有没有别的线索，忽然头顶有些尘土落下，抬头往上一看，只见探下一张苍白僵硬的面孔，正是死在殿门附近的“二学生”，他身上被猎熊枪打穿的窟窿还冒着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罗大舌头。

四个人对此有足够心里准备，可突然见此情形也不禁毛发直竖，就见那“二学生”如同一个索命的厉鬼爬进石殿。

罗大舌头叫声来得好，端起双筒猎熊枪，对着“二学生”脑袋就是一枪。谁知对方张开嘴咬在枪口上，只听一声闷响，从它嘴里冒出硝烟，一颗脑袋却是完好无损，也不知“８号弹药”打到什么地方去了。

司马灰心知来者不善，忙把罗大舌头向后拖离，同其余两人迅速退开几步，背依石壁作为依托，步枪和矿灯一齐指向“二学生”，只等对方靠近就要乱枪齐发。

“二学生”却不再上前，就趴在石台上盯着四人，空洞的眼神里，透露着几分阴森的鬼气，忽然眼中淌血，张开僵硬的嘴，颤抖着说道：“你们为……为什么……要对我开枪？”

罗大舌头拔出猎刀，嘴上出言恫吓：“你***再敢过来半步，老子就把你剁成肉馅！”

司马灰和胜香邻都感觉这“二学生”实在是难缠得紧，苦于无法对付。也只先好静观其变，伺机行事。在这阴森沉寂的大殿里，僵持的局面使空气都要凝固了。

胜香邻见时间在不停流逝。如今弹药几乎耗尽，剩余的电池也仅够支撑一天，事情拖延越久，形势就对考古队越为不利，于是出言问道：“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二学生”显得非常绝望，他说在考古队发现石室的时候，他就想阻止众人进去，因为根据石室壁画里的线索往里走，虽然能穿过洞道，但进入此地的可怕后果是司马灰等人无法估计的，现在一切都晚了。

罗大舌头说别他娘的装神弄鬼，那石室好几千年没人进去过了。你怎么会知道里面有什么？

“二学生”承认自己隐瞒了一些事，不过很多事也是进入这个无底洞之后才知道的，都是让石碑困住的东西告诉他的。

众人听到这里，不禁想起有关“蛇女”的传说，如今这个借魂还尸的“二学生”死后也变成了一部“电台”，接收着从虚无中传递出来的信号，让石碑挡在洞中的东西对他说出了什么秘密？另外这个东西为什么不能直接露面？它与那具“遗骸”有着什么样的关系？“绿色坟墓”当初是不是跟“遗骸”一同从地底逃脱的？

高思扬忍不住好奇，壮着胆子问道：“你知道石碑困住的那个东西是什么？绿色坟墓是谁？”

“二学生”吱吱唔唔地声称自从在大神农架原始森林，他跟随通讯组加入考古队以来，穿过北纬30度茫茫水体，一路深入重泉之下，可谓出生入死，途中绝没有心怀不轨。只是有些事确实不敢吐露，因为一旦说破就没法回头了，其实赵老憋告诉考古队的话也没错，司马灰确实曾亲眼见过“绿色坟墓”的真实面目。但“绿色坟墓”这张脸只有已经死去的人才能看见，所以你不如问问他自己是何时何地死过一次，难道当真不记得了吗？

第八话 电台

司马灰认为面前这个“二学生”，很可能就是让石碑困住的东西。那些鬼话不足为信，可不知为什么，却又隐隐担心这是真的，难道自己真忘了某件很重要的事？

“二学生”吞吞吐吐地说了一阵，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他说他有件事一直瞒着考古队，但具体的来龙去脉也是直到不久前才彻底了解，起因在六十年代末他背井离乡到大神农架林场落户，在那与世隔绝的原始森林里伐木砍树，整天吃糠咽菜。身体都快被单调繁重的劳动拖垮了。

林场职工们为了打牙祭改善生活，赶上放假就到山上打野味摘蘑菇。如果挖到些木芝草菇，再打到两只山鸡，煮上一锅汤，那就算是神仙过的日子了，可林场的活太多，很少有机会到山里打牙祭。

那时候“二学生”因为懂点技术，修好了林场唯一一部“春风牌半导体收音机”，所以上级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总能跟着本地人到山上打猎，或是到大神农顶主峰的通讯所维修防火电台，都给按照参加伐木来计算工分。

这期间他发现有个哨鹿采药人佘山子，长了张森林古猿般的怪脸，一身的死人味。总蒙着个面，行迹更是十分鬼祟。常溜到林场职工的木屋里，偷偷摆弄那部收音机。嘴里叨叨咕咕好像在自言自语。“二学生”开始以为此人是在收听敌台，可那部早该报废的破收音机别说收敌台了。在大神农架这片山里，连我台的信号都“呲呲啦啦”时有时无，即便接收到了也根本听不清楚，又怎么可能收听敌台广播？所以没往那方面多想，后来又现这采药人总在通讯所附近转悠，趁着没人注意就摆弄防火电台。

“二学生”知道通讯所里的防火电台，也是部队淘汰下来不要的装备。今天这有问题明天那有故障，采药人却拿电台当步话机用，那情形十分诡异，他寻思这佘山子通敌是绝不可能的，不是被鬼上身了，就是双重人格。也不知自己跟自己叨咕什么？

大神农架的山民们却不懂这些，那些人听到收音机里有广播，都以为那匣匣里有个娘们儿在说话，有人发现佘山子暗中摆弄收音机和电台，就认定是敌特。但在不久后，佘山子便因到燕子垭峭壁上采药，被金丝猴啃断了爬山索子，直接掉到深涧里淹死了，这件事也就没人再追究了。

司马灰听到这更是惊奇，地下组织里的成员被称为“房间”，采药的佘山子也算是组织里的一个“房间”。他自称从其土贼师傅处继承了通讯密电，不过此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深山。大字也识不了几个，可能以前都没见过电台。能够独自跟“绿色坟墓”取得联络，本来就不太正常，佘山子对着电台自言自语，岂不是在“与鬼通话”，而这个鬼在哪？

司马灰蓦然有种不详之感，如果那些“房间”都是如此，那么在缅甸裂谷里寻找蚁式运输机的几个幸存者中。也应该藏着一个跟采药人老蛇同样的“房间”。

“二学生”说他当时对佘山子的事所知不多。虽然隐约觉得这采药人不可能收听敌台，但他人微言轻。说话不值什么斤两，干脆闭上嘴不去多说，没多久便忘在了脑后，直到今年初春，他发现自己得了“克山症”，对前途和命运深感绝望，蝼蚁尚且惜命，说不在乎全是假的，可山里缺医少药，连个能商量的朋友都没有，一想到将要死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尸骨不得还乡。他就偷偷流泪，后来得知大神农架深山里有很多珍奇草药，其中有种长成男女双形的大何首乌，功效不同寻常，让那些身染沉疴绝症之人吃了就能起死回生，他也不管有用没用，舍命爬上悬崖峭壁去找，但这类草药十分罕见，就是山里那些采药的老手也很少有机缘遇到。何况他一个外行。自然是徒劳无功，连片何首乌的叶子都没见到，有好几次甚至差点掉进深涧喂了大兽。

某次无意中听到一件事，说那个擅长哨鹿采药的佘山子，曾经得着过千年何首乌，但不清楚他是自己吃了还是卖掉了，这个人死后也没在家里找出来。当初有猎户看见佘山子抠他师傅的坟包子，掏了个洞之后又给埋上了，没准是把些值钱的东西，都藏到那座坟里给他的土贼师傅陪葬去了，林场里岁月漫长，加上山高皇帝远，人们专好谈奇说怪，没有这种传闻才不正常，说者口沫横飞。皆和亲眼所见一般。听者个个膛目结舌，不过一说一听也就完了，从来也没人当真。

“二学生”听说此事，却记在心里抹不掉了。好在那土贼的坟在江坳里。也是处人迹难到的地方。他为求活命告了天假，扛着铁锹和猎枪去抠老坟，那荒坟连块石碑都没有，找起来颇不容易，好在坟土很薄，连口棺材都没有，死人是拿草席子裹住埋在里面，不过就算这样。也足够“二学生”折腾上一天，直到天黑之后才拽出坟里的尸骨。

是夜阴云密布，星月无踪。四周黑黢黢的大山已看不清轮廓了，“二学生”听着无名野鸟在头顶盘旋乱啼。吓得浑身把不住的寒颤。可有道是“除死无大事”，出于求生的本能，他也顾不上那些孤魂野鬼狐仙尸变的传闻了，先跪在地上给坟中尸骨磕了几个头，叨咕几句诸如“多有打搅，万勿见怪，阴间取宝，阳间取义”之类给自己壮胆的话，然后战战兢救地在尸骨身上摸了一遍，只找到一块黑乎乎像肉非肉的东西，用油布包了几层。散着一股恶臭，也不知是不是那株何首乌。还有个皮筒子卷着几页纸，拆开来一看，头一页画着个怪蛇的标记。里面字迹潦草，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字，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以为是采药人的秘方，匆匆揣到怀里，把坟包子原样填好，摸黑赶回了林场。

“二学生”找没人的地方。仔细察看从坟里掏出的两件东西，这才发现了“绿色坟墓”的秘密，那近似何首乌的东西，越看越像是一块死人身上的肉。

古籍上称僵尸身上的肉叫“闷香”，土贼坟里的东西就接近此物，但不腐不烂，只是有股怪异的死人气息。那薄薄的几页纸，是土贼生前留给他徒弟佘山子的一封信，大概是说为师从民国时期就追随“绿色坟墓”，想加入这个组织，除了要被选中，还必须吃“绿色坟墓”身上的肉，如此以来就和组织变为了一体。所以该组织成员都被称为“房间”，将来“绿色坟墓”找到进入神庙的通道。我等都能跟着摆脱生死束缚，这肉除非是从“绿色坟墓”身上直接割下来，而房间里的肉放到下一个房间之后，就会随着这个房间的死亡而腐烂，奈何为师这辈子没这个机缘了，等了这么多年都没等到那一天，眼看寿数将尽，就把自己肚子里的那块“宝肉”掏出来留给你了，且看你今后有何造化。

“二学生”看罢了信，心想吃了这东西真能有机会长生不死吗？又要到哪里才能找到“绿色坟墓”？他虽然有些文化，可迷信思想一直未能清除，这时候也是鬼迷心窍。竟忍着恶心吃了一口，然而被吃掉的部分，很快又自己长了出来。他胆怯起来，好在吃的不多，当即把剩下的死人肉找地方埋了，然后将那封信烧成了灰烬，毕竟掏坟掘墓是轻则蹲土窑，重则挨枪子儿的罪过，所以此事再也不敢向旁人提起。

“二学生”自己分析这件事的内情，估计当年有人看见佘山子掏坟。就是想从土贼身上找这块死人肉，佘山子也没把死人肉都吃下去，留下的不久又复原了，而那封信此人未必识得，就放在坟中没有动过，以前看到采药的佘山子偷偷摸摸使用电台，好像在自己跟自己说话。莫非就是被吃掉的死人肉作怪？“二学生”想到这些不免心生懊悔。再吐却吐不出来了。越想越是后怕。还好后来没什么异状，只是常发噩梦。

直到跟通讯组去瞭望塔修复电台，遇到了考古队，又在通讯所木屋里撞到了的采药人佘山子，才知道真有“绿色坟墓”这个组织，他以为还有机会重见天日，因此不敢声张，一路上凭着强烈的求生意志支撑下来，想跟考古队到神庙里看个究竟，盼望着能找到永生的秘密，结果自然是上当了。其实永生即是永死。进了神庙的人，只会陷在黑洞中经历着无限次的死亡。

罗大舌头很是意外地说：“你小子行啊。真没看出来内心还他妈挺强大的，为了活命连死人肉都敢吃？”

司马灰听了这番话，心里十分不安，曾闻走无常的人到阴间去，途中不能吃阴间的东西，因为吃过阴间的东西就变成了阴间的一部分，再也回不到阳世了，加入组织的成员们吃了“绿色坟墓”的肉，同样变成了“绿色坟墓”的一部分，也只有这些傀儡般的成员，才能与“绿色坟墓”通过根本不存在的电台联络，可“绿色坟墓”又是谁？是困在洞里这个东西的一部分？

第九话 失落的百分之九十九

司马灰对“二学生”所说之事半信半疑，谁吃了“绿色坟墓”的肉。谁就会成为它的一部分，房间分为两种，一种带有编号，都是直接吃了死人肉，对“绿色坟墓”死心塌地，但是也不知道“绿色坟墓”的底细，另外一种可能是间接吃过死人肉，更是揣着个鬼胎而不自知，从此被阴魂附体，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房间”这些人到死也不会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据此推测，热带风团侵袭缅甸之际，进入野人山大裂谷寻找蚊式运输机的探险队中，至少躲着一个受到组织间接控制的“房间”，如此便能解释录音机和地雷的事了，这个“房间”有可能是探险队的首领玉飞燕，此事已无从追究。

其余三人也均有栗栗自危之感，竭力回想自己是否曾无意中吃过死人肉。

司马灰示意这件事不用担心。“绿色坟墓”无法穿越石碑，洞里的东西出不去，外边的东西也不可能进来。他转念一想，问“二学生”为什么要让考古队知道这些秘密？

“二学生”说如今谁也不可能从这大殿里出去了，他自己这些小事也没有再隐瞒下去的必要了。由于吃过的那块死人肉，如同一部电台。能在这里接收到无底洞中的信号，所以才得以了解全部秘密。

他说考古队经历的事因果纠结，但有条线可以将这些谜团串起来，那就是放置在楚幽王盒子里的“遗骸”。而“绿色坟墓、赵老憋、占婆王、拜蛇人石碑、考古队、北纬30度磁山”都是这个死循环里的重要一节。

一切起因都源自古代拜蛇人的双神崇拜，最初古代拜蛇人只相信人死之后，将被羽蛇神带走，尸体就填入这处无底洞中，并在里面凿通了几座石殿，可是很多年之后，拜蛇人才发现洞中有某个非常恐怖的东西存在。事实上那无数死者的阴魂，都被它拖入其中万劫不复了，除了死去之人谁也看不见它的真容，古代拜蛇人对这个东西又敬又怕，被迫视为神祗不断祭祀，“遗骸”就是供奉在这大殿内的一尊神像。

那具“遗骸”是用地脉最深处的矿石玛瑙制成，骷髅内部中空，放置着一块从这东西身上取下来的肉，用来表示这个古老神祗的真身。但无底洞中的古神贪婪无厌，吃的人越来越多，直到古代拜蛇人意外从蛇女口中，听到了一个能原本不该存在于世的秘密，就趁古神每隔一年沉睡一载的机会，把死咒刻在了石碑上。

当时古代拜蛇人内部分为两支，有一方出于恐惧，竭力阻止信奉羽蛇神的那些人放置石碑，但以失败告终，都被屠戮无遗，只是那具“遗骸”被带到了外面，又因地下洪水爆发，“遗骸”跟古种鹦鹉螺浮至北纬30度的茫茫水体，让阴山古岛吸住，那座大磁山能抹去一切有生之物的记忆，所以躲在“遗骸”里的那个东西，将古代拜蛇人的事几乎忘光了，最后由地面上的意外捡到，世代保存到春秋战国的楚幽王时代。被封在一个绘有骷髅的大盒子里。

司马灰等人察觉到现在的情况有些反常，本待找机会动手解决“二学生”，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么重要的事情。此时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听个结果，这些谜团之前倒是能隐约猜到几分，但直到现在才算连接贯通，“绿色坟墓”就是洞中古神的一块肉？那岂不是没有脸了？司马灰自问绝没见过这种东西，何况只有死人才能看见，可赵老憋的话又怎么解释？为什么不识其庐山真面目？

“二学生”说古代拜蛇人引发了洪荒，自此一蹶不振，残余下来的人成了夏王朝的奴隶，被禹王发到地下凿穿龙门，将洪水引入禹墟，在地脉中守着镇水的禹王鼎，关于当年放置“拜蛇人石碑”的事逐渐忘却。仅留下一些扑朔迷离的传说，因此古代拜蛇人遗民仍想找到石碑，直至彻底消亡，石碑的秘密也从此甄灭在了时间长河中。

“遗骸”里的死人肉带有记忆，但是被磁山抹掉了百分之九十九，在楚幽王时期为剑客所盗，空留下一具“遗骸”，因为古人误以为此物是地下万年块菌，服之能得不老不死之身。结果第一个吃掉它的人，就变成了地底怪物的一部分，莫名认为自己是从地下来的，但通道在哪却不记得，能想起来的事情，除却神庙里的怪蛇标记之外，仅有深绿苍苔覆盖的洞穴。

这第一个将宝肉吃下去的人，即是最早了“绿色坟墓”，只不过那时还没有这个称呼，这块肉吃到活人腹中也无法消化腐烂。却能录下人脑中的记忆，吃下它的人也会被其反向吞噬，跟本不能不老不死，但是记忆都由它保存下来，带到下一个吃掉尸体的人身上。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绿色坟墓”已经活了几千年。

“绿色坟墓”逐步在各地招募奇人异士充为门徒，让这些人相信地下有通往永恒世界的巨门，并将自己身上的肉割给门徒来吃，以此控制各个门徒，从它上割下来的肉。记忆与主体相通，但最多转给两个人就会腐烂。而“绿色坟墓”死后的尸体，则由被其选中的人全部吃下，成为下一任首脑。这个古怪诡秘的组织，到处探寻通往地底的洞穴，由于行踪隐秘，世人对其知之甚少。

由于古代的条件限制，所能找到的地下洞穴，大多深度不够，到了近代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组织已形成一定的规模，主要蛰伏在东南亚一带。这是因为那一带河道水网交错，遍布喀斯特地貌的溶洞，特别是缅甸野人山裂谷中的占婆古城，据说古城密室中记载着通道的位置，还隐藏着占婆王神佛面容的无敌运气，但裂谷被浓雾覆盖，那是由黄金蜘蛛城里的地底植物造成，人近即死。只有飞蛇才能进入雾中，于是组织利用一架英国皇家空军的蚊式特种运输机，装载了一枚充填了化学落叶剂的地震炸弹，驶入浓雾覆盖的野人山大裂谷，结果一去不回。

司马灰等人越听越奇。如今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绿色坟墓”在1949年英军撤离缅甸前夕，第一次借助蚊式进入裂谷，第二次则是在1974年夏季热带风团入侵缅甸之际，这次成功找到了密室中的幽灵电波。如果追究起来，这些线索还是考古队在时间匣子里泄露了关键情报，才让“绿色坟墓”掌握了通道的秘密。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循环。没有前因后果之分，司马灰等人接下来的行动，除了替同伴报仇，更主要的原因也是希望能够弥补过失，阻止“绿色坟墓”达成目的,赵老憋同司马灰分别在何时何地见过“绿色坟墓”的真面目？“绿色坟墓”既然是附在某个人身上，为何始终不敢露出真实面目？

胜香邻低声提醒司马灰，如果“二学生”吃过死人肉，死后变成了洞中怪物的一部分，知道这么多秘密并不奇怪，可主动说出来一定别有所图。

司马灰心中一动。寻思考古队掉进无底洞。就如摆在砧板上的鱼肉。况且炸药也被毁了，无法再去破坏石碑，对方还想怎样？是想借拖延时间。耗尽矿灯剩余的电池，使我们陷入一团漆黑的绝境当中？

“二学生”解释说没有这么回事，考古队的电池至少还能再用一天。再多的秘密也说不到那个时候。事实上他从最开始就知道自己死了，但在洞道里遇到穿过“拜蛇人石碑”的考古队不愿言明真相，是因为那条洞道是时间裂缝，里面的只有被无限延长的一两秒钟，在外面完全感觉不到，可一旦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他认为不管怎么样，置身在裂缝里的一秒钟内，至少还保留着自身的意识，但是通过石室内壁画的暗示走出洞道。可就成了生殉的祭品，这个被困在无底洞里的东西。吃古代拜蛇人吃得太多了。所以认得碑文，每次看到石碑便会立刻僵枯死亡，但是死不彻底，很快就能够自我复原，然后再看到石碑而死。至今还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过程。

如果穿过裂缝中的洞道，就进入了石碑里侧的真实时间，大殿里时间流逝的过程。正是洞中这个东西经历死亡的过程。司马灰等人包括“二学生”在内，都会随着它的死而消失，当其再生之时，一切都会恢复原状，但是进入神殿的考古队却会被完全抹去，凡是有意识的物体，都会被它吞噬，死后连鬼都做不了，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形神俱灭。

所以“二学生”才想竭力阻止众人。可每次不等开口，就被罗大舌头击晕了，如今已经进入了石峰内的大殿，再说什么也无可挽回了。索性将真相和盘托出，让众人死前知道一切因果。

众人闻言皆是心惊肉跳，胜香邻看了一眼手表，从11：00开始，时间已经流逝了好几个小时，洞中这不明之物由生到死的整个过程，应该有多长时间？

“二学生”面带绝色：“具体时间恐怕只有消失在无底洞中的死人才会知道，也许就是下一秒钟。”

第五卷

第一话 吃人的房间

第二话 消失的尸体

第三话 真实的本质

第四话 吞噬

第五话 入迷

第六话 震颤

第七话 辨别

第八话 北纬30度大磁山

第九话 载入历史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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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吃人的房间

众人听到心惊之处，皆是悚然动容，看来让石碑困住的东西，实际上正是这个无底洞，考古队所感受到的时间，只是它无数次重复看到石碑死掉的过程之一。

罗大舌头急着对司马灰说道：“等死的滋味可不好受，得想法子先找路逃出去。”

司马灰按住罗大舌头说：“别急着走，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又能往哪逃？”他问“二学生”，这个被困在地底的东西，其存在的时间，远比古代拜蛇人的历史要久，而今拜蛇人已消亡了上千年，它居然还活着，只不过让石碑困住了，所以深陷在无限次死而复生的循环中挣脱不出，可就算这东西当真存在，它为什么能看懂石碑上的秘密？

“二学生”说反正无路可逃了，不如就把我知道的事全部告诉你们。不过是否有机会说完就没办法保证了，“绿色坟墓”与困在洞里的东西实为一体，“绿色坟墓”是它在洞外的名字，洞内的这个东西从古已来没有名称，近年才有人将它命名为“熵”，如果说众多“房间”构成的组织是把伞，“绿色坟墓”是握着伞的手，那么“熵”则是“绿色坟墓”的身体。

“熵”形成的原因，大概是拜蛇人扔在洞中的大量古尸，还有无数死去的阴魂，都被洞中一个无知无识的原古之物吞并，渐渐聚合为一。所以它识得“拜蛇人石碑”。而随着“遗骸”浮出地下的“绿色坟墓”,却在阴山古岛中被磁山抹去了记忆，因此无法解读出碑文，对古代拜蛇人的存在也是毫不知情。经过组织许多年的探寻，逐步发现到拜蛇古国的秘密，可是所知仍然非常有限，直到它跟着考古队重回浮在北纬30度地下水体中的磁山岛屿。才记起了种种前事。

“二学生”又断断续续说出不少情况，但有很多地方司马灰等人都听不明白。

胜香邻细心揣摩其意，附耳对司马灰说道，按照“二学生”的描述，任何人吃过“绿色坟墓”的肉，都会变成受它控制的“房间”，甚至连组织的首脑本身也是一个房间，而“绿色坟墓”就像是一部躲在这个房间里的幽灵电台，具备很强的生物电场，如果脱离房间，则会变成一个幽体，相当于从房间那部电台里发出的一段信号，强烈到可以让附近的人直观感受到它的存在，范围至少在几十米以内，但是这个幽体没有任何行动能力，只能通过“房间”周围的人去达成目的，房间可以衍生出许多，“绿色坟墓”却只有一个。它可以躲在不同的房间里，另外“绿色坟墓”与房间里的死人肉，都是通过生物电场存在，所以不管是否躲在房间之内，它和房间都无法穿过石碑。

司马灰心想不错，纵观前后几次行动，人员和地域都不相同，最初在缅甸野人山大裂谷，探险队里一定有 人无意中吃过“绿色坟墓”的肉，那个人多半是探险队的首领胜玉，所以她才能通过电话与“绿色坟墓”通话接下任务，但是她自己并不知情。第二次司马灰是跟着宋地球的考古队，深入距离地表10000米的“罗布泊望远镜”，遇上一个怪胎田克强，那是一个对“绿色坟墓”忠心耿耿的房间，可他不知道首脑就躲在自己的肚子里。

田克强死后，司马灰等人穿过罗布泊望远镜，从地下火洲走出极渊。到大神农架林场，这期间“绿色坟墓”都没出现过，直到与通讯组合并，追踪采药人佘山子开始，“绿色坟墓”才再次跟上考古队，因为佘山子与“二学生”，正是两个吃过死人肉的房间。

接下来采药人佘山子丧命，考古队坠入阴峪海下的北纬30度水体，终于发现了磁山古岛，以及被吸在附近的Z—615潜艇，司马灰明显感觉到这时的“绿色坟墓”，变得对古代拜蛇人和石碑一切前后因果了如指掌，说明它已经记起了在当年遗忘的部分，由此前的除之而后快，改为利用考古队寻找“拜蛇人石碑”。

困扰司马灰已久的诸多谜团。终于得以一个个解开，可这条线中还缺少几个重要环节，首先考古队从罗布泊荒漠逃出来，一路上隐姓埋名前往大神农架林场，在此过程中除了刘坏水，没接触到什么有可能走露风声的人，“绿色坟墓”为何会知道考古队下一步要到大神农架？难道考古队的刘坏水也是一个房间？

由于“二学生”是吃过死人肉的房间，所以“绿色坟墓”知道的一切，他死后也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因为两者同为“熵”的一部分，当下告诉司马灰等人，1958年进入极渊的中苏联合考察队，出发前拍摄了一张合影，当中那个鬼影，身份为苏联UKB局的军士（前边这字看不清，应该是士），此人正是一个受到组织控制的房间，凡是组织里的房间，拍照的时候都没有脸，这个人当时引起苏方的怀疑，很快遭到了秘密丅处决，随后临时补充了新的成员，那时“绿色坟墓”已经来不及再向其中安插房间，只好埋下“尸鲎”将整队人马全部害死，以期另派人员进入地底，但国际局势风云突变，不久后苏联专家团撤离新丅疆，“罗布泊望远镜”的通道被炸塌。整个计划就此搁置封存，直到1974年宋地球带领考古队，才从楼兰黑门迂回进入“地底测站”，司马灰发现的那张考察队照片，也因记录了“绿色坟墓”的幽体，只不过十分微弱，它被一直从罗布泊带到放置石碑的拜蛇人神庙，所以考古队一路的行踪和动向，自始至终都被“绿色坟墓”所掌握。

众人闻言懊悔已极，还好穿过石碑之后，这张照片已经没用了，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至此总算搬开了。

司马灰对“二学生”说，这是解开了第一个死结，但还有一个更大的死结，倘若“绿色坟墓”的秘密果真如你所言，即使是有多少房间就有多少“绿色坟墓”，这东西也只有一个形态，它为何不敢露面？赵老憋所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是什么意思？你又为什么说只有死人才能看到“熵”？我以前在哪里见过它的真面目？要是这几件大事对不囫囵，终究难信你的鬼话。

“二学生”缓缓伸出手来，指向大殿石台底部的浮雕图案说道：“绿色坟墓的真面目就在这里，你自己一看就全都明白了。”

司马灰纵然临事镇定，心中也不免一阵狂跳，他进到大殿以来，只顾看石台凹陷处的人形轮廓，并未在意附近那些诡异离奇的神怪壁画，因为很多内容看了也是难解其意，此刻拨转矿灯光束照向石台下方，不禁骇的呆了。

石台底部的浮雕图案，是千百只空洞无神的眼睛，司马灰霎时间知道赵老憋那句话的意思了，原来这个被称为“熵”的怪物，也曾在时间匣子中出现过。

司马灰抓住赵老憋的时候，逼问对方“绿色坟墓”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赵老憋那双憋宝的贼眼与众不同，定然看出了“绿色坟墓”的真身，知道这个怪物无处不在无所不窥，所以不敢明言，只作出一番暗示，表示司马灰亲眼见过“绿色坟墓”的真实面目。

司马灰能确定赵老憋所言不假，把自己和赵老憋都见过的人，过筛子似地过了无数遍，其实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实在不多，关键是赵老憋知道司马灰见过的人根本没有几个。除了“司马灰，胜香邻，罗大舌头，通讯班长刘江河，二学生，高思扬”以外，也就是只有死去千年的占婆国阿奴迦耶王了。

司马灰甚至想到了出现在匣子里“C—47信天翁运输机”，那架飞机在1949年坠毁于罗布泊，机上没有任何一人得以生还，C—47信天翁在失事前的一瞬间，也进入了时间匣子。当时赵老憋以为考古队要下手去了自己，吓成了惊弓之鸟，舍命躲进了C—47的机舱，司马灰等人随后追了进去，发现整架C—47信天翁，处于近乎静止的状态，里面的乘客和驾驶员都如同横死之人一样，脸上保持着惊恐绝望的神情，僵硬在原位动也不动，这次坠机事故的遇难者。也算是司马灰和赵老憋都见过了。可惟独没想到，陷入匣子死循环的事件，不止考古队、赵老憋、C—47。除了这三者，还有另一个东西存在。在司马灰从匣子中逃脱之际，他看到黑暗深处裂开了一条缝隙。其中好像有无数只眼，当时“熵”也进入了时间匣子，这一幕可怕的情景，不仅考古队看的真切，赵老憋也应该看到了，所以才称司马灰见过“绿色坟墓”的真身而不自知，更不会想到“绿色坟墓”就躲在落到重泉之下幸存者当中。

至于“绿色坟墓”始终不敢暴露真面目，也正如司马灰先前所料，确实是其弱点所在，因为真身一旦被人看到，自然知道这是个重泉之下浑身是眼的异物，谁还会相信它那番鬼话到地底送死？而且除了死人之外，只有在极端特殊的情况下，才有可能看到“熵”的真身。

高思扬见司马灰沉默良久，脸色难看得吓人，又听胜香邻简单说明了原由，心里更为骇异，难道“二学生”说的话全部属实？

司马灰目不转睛地盯着“二学生”，把这整件事情在心中转了几个来回，暗想：“以往上的恶当还不够多吗？我如今吃鬼迷了心窍，怎么敢相信一个死人说的话？”

第二话 消失的尸体

司马灰预感到情况不妙，暗中思索“二学生”所言之事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符合事实，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是虚，也足以让考古队陷入无底之坑。

这时胜香邻又问了“二学生”几件事，得知组织的房间都有编号，历代首脑为“0号房间”，有他的存在才能不断发展成员，使“绿色坟墓”有足够容身的房间，可以渗透到各个角落，但与重泉之下的拜蛇人神庙隔着地壳，同时受地磁影响，与让石碑困住的“熵”互不相通，而最后一位“0号房间”，也曾意外暴露过真实面目。

那是在1949年，当时的“0号房间”死后，尸体被放到一口乌木躺箱里，埋到了乱葬岗上，这箱子以前是庙里装“雷公墨”所用，由于事出突然，还没来得及找到下一任“0号房间”，而这具形状怪异的尸体，就先被挖坟的土贼刨了出来，很快又让军队发现并引起了怀疑，装在C—47信天翁运输机里想转运给盟军，航线是由南向西北，途中突然失踪，再也不见踪影，十年后有人在罗布泊荒漠里发现了飞机的残骸。

这架绰号信天翁的“道格拉斯C—47空中运输机”，就是考古队在匣子里遇到的失事飞机，因为迷失在匣子中的一切事物，都相当于在真实中消失了一段时间，所以说是死过一次，直到从里面逃脱出来，先逃进C—47机舱的赵老憋，看那口箱子上满是封条符箓，误以为是做梦都想找到的“雷公墨”，赶忙打开来看，见是黑乎乎一团物事，套在一个大皮口袋里，可被考古队追得太急，顾不得仔细辨别，拖起来便从前舱爬到外面，结果被强风卷走，那一瞬间看到了深渊里遍体长满眼睛的古老神袛，吓得魂都没了，哪里还顾得上装着尸体的皮口袋，他逃出时间匣子之后，“0号房间”的尸体也从此下落不明，因为尸体是在C—47运输机中，一旦离开这架运输机，也就永远消失在时间之外的乱流中了，自此组织没有了“0号房间”，房间变得越来越少，“绿色坟墓”实际上已然是穷途末路，没想到在这种绝境中，得以借助考古队深入到重泉之下，想来也是命运使然。

众人心下黯然，发生过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事实，再也无从挽回，多亏司马灰遇事沉着，拆掉了**引信，否则炸塌了石碑，那才真是天大的祸端，如今考古队全伙困死在洞中，但跟“熵”同归于尽，也算够本了。

胜香邻认为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但她也分辨不出“二学生”所言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司马灰对胜香邻等人说道：“二学生”讲的多半都是事实，不过这个人并不可信，按对方所说它现在就是个鬼，可我看它就是“熵”，是个借魂还尸的东西，哪里会安什么好心？洞中发生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让考古队毁掉石碑。

罗大舌头说：“那炸药已经失效了，只凭咱们这几人想推到石碑，简直是蚍蜉撼大树。”

司马灰一时也猜不透对方要如何施为,忽然看到高思扬身后所背的"高温火焰喷灯",不觉心念一动,这部高温探照灯能照出烈焰般的光束,先前遭遇栖息在水晶湖底的巨型史前怪兽,都被光束烧掉了脑袋,但石碑不比血肉之躯,纵然用"高温火焰喷灯"照过去,也烧不穿那么厚重的石碑,何况"拜蛇人石碑"上到处都是碑文,整座石碑又甚为高大,哪怕烧去几行碑文,照样能够将"熵"困住.

"二学生"神色惨然地对司马灰说:你不相信我那就算了,当你们翻过石碑踏进洞道的一刻,就命中注定回不去了,即使毁掉石碑也会被"熵"吞掉,而失去炸药的考古队,更是对"熵"没有任何价值,我知道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只是出于一番好意,让你们死得明白,我心中也落个坦荡,等这里的时间流逝到尽头,咱们形神俱灭,我有什么必要出言欺瞒?

司马灰不再吭声,他认定这个"二学生"就是洞中怪物所变,其目的就是引着考古队破坏石碑,但这家伙到底想怎么做呢?

"二学生"见司马灰沉默不语,就问高思扬:"难道连你也不信任我了?我当初在大神农架林场吃死人肉,也只是求生心切,毕竟这世上有谁不怕死?趁着还有时间,我再跟你们说些很重要的事……"

高思扬一时语塞,她想了想觉得还是相信司马灰为好,毕竟司马灰从没错过.

司马灰仍不说话,心中却想:"我要是从没错过,也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了."

罗大舌头插嘴道:"谁说这世上没有不怕死的?想我罗大舌头自从离家闯荡黑屋,仗着一身拳脚打抱不平,等闲三五个人也近身不得,后到缅甸为军作战,刀枪丛里砍胳膊断腿,什么阵仗没见过?你看老子几时皱过眉头?"

司马灰知道这罗大舌头一张嘴那就没个完了,于是抬手止住话头,他此刻已做出最坏的打算,估计"拜蛇人石碑"一定会倒塌,虽然现在还猜想不出原因,但事情一定会向着这个结果发展,而"二学生"就是有意拖延时间,企图在此之前,尽量消耗考古队的矿灯电池,那么一旦石碑受到破坏,洞里的东西就会立刻从地下逃出去,众人陷身在黑暗中,连万分之一的逃生机会都没有了,在伸手不能见掌的地底洞穴中,恶劣的环境使电池消耗速度,要超出正常条件下的好几倍之多,考古队剩余的电池根本支撑不了多久,所以不能再有任何耽搁,另外对方道破了这些谜团,也说明是有恃无恐,将考古队这四个人当作已经吃到嘴里的肉了.

司马灰想到这里决定见机行事,但不采取行动打破僵局,终究没有机会可寻,当即示意众人动手,让高思扬准备用高温火焰喷灯照向"二学生",这部火焰喷灯是由"科洛玛尔探险队"里的科学家发明设计,冷战时期各种稀奇古怪的武器装备层出不穷,司马灰自认为见过不少犀利器械,可这类喷灯却是听也未曾听过,但威力着实惊人,寻思不管对方是什么怪物,让那烈焰般的光束照到,也教它吃不了兜着走.

罗大舌头和胜香邻想来跟司马灰同进退,立刻随之上前,高思扬稍有迟疑,也背着高温火焰喷灯跟了过去.

"二学生"想不到司马灰不按牌理出牌,完全不留商量的余地,仓促间慌忙退向神龛之后.

谜踪之国4.5 2 消失的尸体3

谁知罗大舌头来得更快,当先一个箭步窜上石台,倒轮起猎熊枪的枪托,用力照着"二学生"的脑袋猛挥过去,就听胫骨断裂之声,"二学生"的脑袋被枪托打得在脖子上转了360度,身子却没挪地方,转回来时脸上死气更重,两眼望着罗大舌头,显出怨毒的目光,突然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

罗大舌头吓了一跳,急掣身形躲闪,可忘了身在神龛石台上,后退时踩到空处,叫声:"我的个娘!"仰面摔倒在地.

司马灰和胜香邻在两旁接应,分别对准"二学生"连发数枪,枪弹在漆黑的大殿中嗖嗖飞过,都打在"二学生"身上,却挡不住它从石台上扑向罗大舌头的势头.

这时高思扬也到了神龛附近,她本来还有些犹豫,可是看到"二学生"脸上死气沉重的狰狞之状,再也不敢有所迟疑,那部"高温火焰喷灯"的灯头都架在她肩上,急忙打开灯头的盖子,对准"二学生"照去.

"二学生"似乎也识得此物厉害,吓得脸色骤变,嘴里发出"咕咕咯咯"一针怪叫.

这部"高温火焰喷灯"因从热气球上掉落受损,始终接触不良,故障无法排除,一路上时好时坏,高思扬此刻将灯头对准"二学生",却没有半点光线射出,只有装在猎鹿木盔上的矿灯,近距离直照到对方脸上.

"二学生"像是非常惧怕喷灯,不敢置身在灯头照射范围之内,掉转身爬下神龛向后逃去.

罗大舌头见"二学生"躲在神龛之后,立即跳起身来,浑身筋凸,奋力将整块巨石雕成的神龛揭起,想推倒了将对方压住,但那神龛重达千斤,他虽有几分举鼎之力,也只能将神龛抬起45度,就觉两臂酸麻,胸口气血翻涌,都要从嘴里喷将出来.

司马灰等人见状并肩上前,也暴雷似发声喊,硬生生掀翻了神龛,那"二学生"躲避不及,被沉重的巨石压在底下,顿时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饼子,再也动弹不得.

众人看神龛巨石下露出的手指还在不住抖动,一同蹲下身去查看,忽见"二学生"那颗被砸瘪的脑袋,竟像一条蛇似的从神龛底下伸了出来.

高思扬骇异至极,手里按着的"高温火焰喷灯"一直没有放开,忙把灯头照向"二学生",这次终于没有出故障,胜过烈焰的灼热光束射出,那被压扁的头颅立刻化为乌有,然而就在光束喷出的一瞬间,大殿内外的灯烛,以及四个人身上装备的矿灯,全部黯淡下来,眼前黑得如同抹了锅底灰.

众人大惊,考古队果然没有走出无底洞里的裂缝,时间又要飞逝到防止空罐头盒子的11:00点了,"熵"可以任意摆布裂缝中的时间,并不取决于"二学生"是生是死,也与考古队在无底洞里的位置无关,只要众人作出的行动有可能破坏石碑,无底洞中的时间就会立刻逆向飞逝,将四个人带回到放置石碑的洞口.

第三话 真实的本质

司马灰等人意识到无底洞中的时间再次飞逝到出发点,是因为考古队的行动有可能破坏石碑,不过"高温火焰喷灯"应该无法对石碑构成威胁,脑中这个念头还没转过来,矿灯就亮了起来,时间回到了洞道中的11:00,耸立的"拜蛇人石碑"赫然出现在面前.

"高温火焰喷灯"里射出的灼热烈焰,正对着石碑照去,不过众人距离放置石碑的洞口,还有几步距离,喷灯射程很近,那些碑文刻得又深,因此烧上去影响不大.

高思扬脸上失色,忙把火焰喷灯掉转方向,想关掉却关不上了,以电池背囊供应能源的喷灯,持续时间很短,如果不能迅速关闭,很快就会耗尽能源彻底失效.

司马灰见通往石碑的裂缝打开了,也来不及多想,立刻协助高思扬取下火焰喷灯背囊,就地扔掉不管,招呼其余两人逃向石碑,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近前,手脚并用攀着石碑爬上顶端.

四个人拼命上到石碑顶部,心里暗觉侥幸,看来老天爷也偶尔会开恩,一定是困在洞中的"熵"以为火焰喷灯能烧去碑文,才在考古队使用喷灯的一瞬间,使时间飞逝到石碑附近,无底洞里的人员绝无生还之望,看来这东西毕竟只是个死不掉的怪物,并不是真正洞悉一切因果的神祗.

司马灰感到侥幸的同时,也有些恐慌,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其余三人都在石碑顶部往外逃的时候,他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想瞧瞧为什么没被洞中的无数怪手拽进裂缝,谁知不看则可,看这么一眼真如同五雷击顶.

此时那部"高温火焰喷灯"的电池还没耗尽,灼目的烈焰将洞道里映得雪亮,就见先前抛落的整捆炸药,竟从一团黑雾中显露出来,这捆炸药的引信虽被拆除,但装填在其内的军用级别黄色炸药仍在,火焰喷灯照在炸药上,立时将其引爆.

司马灰见状不妙,急忙叫喊着让罗大舌头等人俯身躲避爆炸的冲击,那捆炸药的威力虽然惊人,却也难以直接炸塌如此厚重的"拜蛇人石碑",不过洞道内格外拢音,地形本就使爆炸的冲击波被扩大了数倍,轰响声更是震天撼地.

司马灰等人趴在石碑顶部躲避爆炸,只听轰然巨响,身体像被一阵疾风刮过,每一寸肌肤都疼得难忍,震得三魂离位,五脏六腑恰似翻了几个跟头,脑中嗡鸣作响,喉咙中咸腥之气滚动,耳鼻中随即流下血来,身体抖个不停,似乎是"拜蛇人石碑"在发出震颤.

这座"拜蛇人石碑"在地脉尽头矗立了几千年,其上遍布的龟裂,在剧烈的冲击下迅速加深扩展,里面发出层层断裂之声,然后缓缓向外倒塌下去.

石碑垮塌的瞬间,司马灰感到自己的魂魄好像都被震掉了,恍惚间看到硝烟中浮现出一个如同参天古树般的庞然大物,它伸展着根须在黑洞中挣扎欲出,身上长满了无数只绿幽幽的怪眼,这或许就是"熵"的真身.

4.5 3真实的本质2

这个浑身是眼的巨大树形生物,随机被浓重的黑雾覆盖,而石碑顶部的四个人,也都随着崩塌跌落在地,脸上身上都是灰土和血污,好不容易挣扎起身,就见"拜蛇人石碑"已变成了一堆乱石,再没有一处的碑文可以连接起来.

司马灰头脑还算清醒,心知这次算是把娄子捅上天了,后果实难想象,黑洞中那个古树般的怪物"熵",正是因为看到碑文,才会陷在反复的死亡中不得脱身,而此刻"拜蛇人石碑"彻底倒塌,可就再没有任何东西挡得住它了,古代拜蛇人从出现到消亡这么长的时间内,用尽了一切办法都奈何不了"熵",凭考古队那几条步枪和所剩不多的弹药,绝无与之对抗的余地,四个人都死在这也于事无补,如今只剩下拼命逃跑这一条路了.

众人耳中轰鸣,口鼻流血,谁都无法说话,趁着"熵"还没从洞穴深处出来,强撑着由乱石堆里爬下,冒着滚滚而来的热流经来路向外逃亡.

地洞里热得如同蒸锅,胜香邻身上伤势未愈,跑不了多远就支持不住了,她面无血色,推开司马灰让众人自行逃生.

司马灰等人怎肯丢下胜香邻不顾,就和罗大舌头轮流背着她,让高思扬用矿灯照路,继续穿过重重洞窟往外跑.

考古队携带的物资装备几乎都用完了,众人身上除了水壶步枪以及少数干粮电池之外,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在缅甸作战多年,丛林山地间的负重急行军是家常便饭,不过血肉之躯终究有其极限,跑一段也要停下来喘息一阵,亏得隧道里有拜蛇人放置的许多巨石,最大限度上减缓了"熵"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速度.

众人逃至神庙通道的入口附近,听觉渐渐恢复,脚下却拉不开栓了,只好放下昏昏沉沉的胜香邻,暂时停步喘口气,这时隐隐听到有庞然大物由远而近,估计这是"熵"从后面追上来了,神庙通道里有很多巨石,才使它的行动迟缓下来,然而出了神庙,就是一座接一座山腹贯通相连的漫长隧道,其中地形异常平整开阔,徒步逃出去,用不了多久便会被"熵"追上惨遭吞噬.

罗大舌头深感绝望,握着仅剩的散发"8号霰弹",对司马灰说:"我留下来挡它一阵,你们趁着能走赶紧走,活下来一个算一个了."

高思扬刚才也见到了黑洞中浮现出巨大无比的树形轮廊,她心惊胆颤地说:"那个东西根本不是枪弹所能对付,而且活了万年不死,只怕没有谁能知道它是个什么怪物,咱们这几个人在它的面前就像蚂蚁一般,你逞强留下来也没任何意义……"

罗大舌头说:"那咱们就只能分散突围了,总不能全让它一口吞了"

高思扬说:"你们还记不记得死城里的大铁球?它能将人拖入无穷无尽的怪梦中看,也许能将那个怪物困住?"

司马灰闻言稍一沉吟,说道:"离得太远来不及了,咱们要设法把它引导萤光沼泽里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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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被困在无底洞中,司马灰已预计到石碑倒塌的结果将会发生,因此有所准备,现在想来,那座枯骨堆积的死城中有个大铁球,可以使生者的意识深陷梦境,如果没有外力影响,就会一直困在怪梦中无法醒来,但是肯定挡不住"熵",只能把阴魂截住,以免被"熵"吞噬,否则古代拜蛇人也不会把它放在死城中,况且考古队从死城出来之后,在漫长的地底隧道里徒步行进了很多天,才走到神庙,那是远水不解近渴.

而贯穿地下山脉的隧道中,存在着绵延数里的大片萤光沼泽,当时听胜香邻说过,那是由化合物质淤积成泥沼,又受到下层硫酸湖泊的侵蚀而成,形成的年代不会超过两千年,分布着很多罕见的发光植物和栖息在洞穴里的大萤火虫,环境非常脆弱,表面的淤泥一踩一陷,人行其上勉强得过,如果"熵"从沼泽爬过,一定会陷进深处的硫酸湖,它受到地底无穷无尽的浓酸腐蚀,即便能够不断复原,也永远别想再爬出来了.

罗大舌头和高思扬闻言连连点头,目前虽然无法理解"熵"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它确实是个有生有形之物,只要进了萤光沼泽,必定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这时有了一线希望,三人精神一振,当即背起胜香邻,穿过神庙外墙,一路逃进了山脉下的隧道,眼见山腹下的地势越来越是开阔,远处连接成片的萤光绵延浮动,宛如天际银河落于大荒.

高思扬借着浮动的萤光,看到山体上方从中裂开,不免担心那个巨大的树形怪物会从这里直接爬到外面去,然后躲在地壳深处蚕食生灵,那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司马灰估计"熵"也没料到众人会逃出这么远,而且考古队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了,它绝不会允许这四个人生存下去,哪怕众人根本不可能走出地底,对方也要不分死活全部吞掉才能甘休,所以肯定会追进萤光沼泽.

众人一路疲于奔命已是强弩之末,眼看接近了萤光沼泽,忙用围巾遮住口鼻,而身后的朽木断裂般的响动也在迅速逼近,回头看时只有无边的黑雾,里面充斥着沉重的死气.

司马灰等人暗暗骇异,立即加快脚步穿越沼泽,就听朽木般的异响越来越近,好像转过头去就能看到那千百只怪眼,可这时候谁也不敢往身后看了,没命似的想沼泽深处狂奔,忽觉脚下一软,都跟着扑倒在地,原来地面不知何时开始往后倾斜塌陷,身旁的萤光植物,也全跟着歪了过去,栖息在附近的洞穴萤火虫,似乎预感到大难来临,不知所措地四处乱蹿.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萤光沼泽正在向下沉陷,看来是沼泽里的淤积的泥层承受不住"熵"的躯体,开始整片整片沉入充满硫酸的湖泊,那漫无边际的黑雾也陷进了深处挣脱不出,就似布满奇异萤光的旋窝里,冒出了一个吞噬空间的无底黑洞.

众人此刻是插翅难逃,在那巨大的黑洞近前,自身渺小如同蝼蚁,只能窒息地看着这绝望的景象,随着整片陷落的沼泽一同沉入深渊.

第四话 吞噬

司马灰等人筋疲力尽,眼睁睁看着自身随沼泽陷进黑洞,绝望中想道："原来我们都是死在此地."不过萤光沼泽深处的湖泊中,正是个万劫不复的去处,能拼着性命把"熵"引到其中,也算死得其所.

这时矿灯突然变暗,周围的萤光植物也如同被漆黑的潮水吞没,眼前再也没有半点光亮,脑子里变得空空如也,什么都不能想了.

惛惛洞洞中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司马灰等人才逐渐醒转,只觉身上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沙,一动也不想动.

又过了半晌,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高思扬三人才咬牙爬起身来,胜香邻却仍是昏迷不醒,脸颊苍白,呼吸十分微弱.

三个人都十分替她担忧,高思扬水壶里还剩下一点清水,当即给胜香邻服下

为了节省电池消耗,众人仅打开一盏矿灯,看看附近的地形,好像是置身在一个洞窟底部,周围都是布满苍苔的石壁,地面上长着许多形似松露的草类块菌,其中也有地耳.桑黄等物,偃盖般的云芝高过常人,层层叠叠参差落错,其间有些长尾萤火虫,幽灵般的浮动徘徊,状甚奇异.

罗大舌头腹中正空,顿时流下口水,以前也曾吃过这类地草,如今身边没剩什么干粮,正好吃几块蘑菇充饥.

司马灰按住罗大舌头伸出去的手:"别乱栋,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洞窟是什么所在?"

罗大舌头想了半天,说道:"我就记得在沼泽里不断往深处陷,等到睁开眼的时候已在此间,咱以前来过这吗?"

高思扬明白了司马灰的言下之意,骇然道:"咱们被那团黑雾里的东西吞进去了?"

司马灰点了点头,心想多半是这么回事,考古队将"熵"引进沼泽,而在它陷进沼泽深处的时候,也将众人拖进了那团黑雾,这东西的肚子似乎是个无底洞,并且可以任意摆布洞中的时间,外面也许之经过了一秒钟,而这一秒钟却会在洞中变得无限漫长,从某种意义上说,相当于时间停止了.

高思扬也有块上海牌机械手表,从北纬30度水体开始就没上过发条,因为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时间没什么意义,直到经历了"拜蛇人石碑"里侧发生的几次怪事,才知道时间是很重要的行动参照,所以重新拧满了发条,此刻一看时间,指针位于02:30,并且在不停地顺时针走动.

司马灰感到四周静得出奇,推测"熵"中的时间,停在了陷进沼泽的一霎那,还没有沉到硫酸湖泊的底部,奇怪的是考古队被"熵"吞掉之后,仍然得以生存,那东西为什么不将众人彻底吃掉?难道它还想利用这几个人,从深陷的沼泽里逃出生天?可考古队的炸药和火焰喷灯都已经使用过了,即使无底洞能够重新复原,使用过的物品也不会再次出现,这诸多的疑问,只怕要等到时间逆向飞逝的瞬间,才能得到答案.

众人逃到萤光沼泽，都以为是必死无疑了，但谁也没想到会再次掉进无底洞，“熵”让石碑困了几千年，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岂肯甘心陷进沼泽深处万劫不复？三人猜测了几种可能，却找不到半点头绪，更不知接下来将会遇到什么，当即整理枪支弹药，以防有不测发生。

司马灰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胜香邻，心想：“香邻的思路向来清晰，此时要是能在旁边出个主意，我们也不至于如此为难，但盼她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千万别死在这无底洞中。”

司马灰定了定神，先将胜香邻的瓦尔特P38手枪带到自己身上，这支P38是眼下弹药最多的武器了，又把温彻斯特1887型拉杆式步枪丢掉，剩下的弹药都给了高思扬，数了数整好是十发，罗大舌头那支加拿大双筒猎熊抢的"8号霰弹"还有三发,等到这些弹药彻底耗尽,考古队就只能使用猎刀了.

三个人将最后的一点干粮分来吃了充饥,没有水只好硬往下咽,因为吃过阴间的东西就会成为阴间的一部分,所以即使饿死也不敢去碰洞中的蕈类植物,以免变成被"熵"控制的行尸走肉.

罗大舌头恢复了一些体力,他边吃干粮边问司马灰:"矿灯省着用还能撑几个小时,要是彻底黑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咱的本事再大也无从施展,所以咱得赶紧合计合计,下一步要怎么走?"

司马灰寻思被"熵"吞掉的考古队,对其一定还有利用价值,如果将"熵"比作一个无底洞,那么它只能无限延长无底洞里的时间,甚至能让洞中的一切恢复原装,却无法改变洞外的时间,也就是说"熵"陷入沼泽的事实已经发生了,任何力量也无法改变,而掉进洞中的考古队,只是随之停留在了陷进沼泽深处的一瞬间.

司马灰按相物和憋宝古籍中的道理揣测,那个浑身是眼的高大树形神祗,可能属于某种脱离了进化范畴的远古之物,也可以说是进化到了顶点,能够不断自我再生出新的部分,用来代替坏死的躯干,古代拜蛇人堆积在洞中的尸体和死者阴魂,又大多被其吞噬聚合为一,使这块巨大无比的死人肉,带有强烈的生物电场,如同一部高功率的电台,也是连接着虚无的黑洞,洞中的事物未必真实存在,或许这一切感受,都只是考古队的意识被这部电台影响所致,就像在缅甸裂谷中的占婆古城里,由于探险队中有躲着"绿色坟墓"的房间,导致众人以为"绿色坟墓"这个幽灵,真的曾经出现在面前,而"熵"本身的生物电场,要远远大于只是它一小部分的"绿色坟墓",所以众人在无底洞里接触到的全部事物,包括一次次死而复生的"二学生"在内,以及噬金蛞蝓和神殿,也许全是根本就不存在实质的幽灵电波,唯有考古队的行动是在真实发生,这就是那个古老神祗的能力.

4.5 4吞噬3

罗大舌头听完司马灰的推测,觉得八九不离十了,如今"熵"陷进了萤光沼泽这个大泥掉子,等它落到底,就算死不了也永远逃不出去了,凭这结果咱死多少回也够本了,可既然还能动就别等死,我看这洞窟走势向下,不如到那边去看看有何发现,你们也不用一脸丧气,这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呢,此前考古队困在北纬30度的怪圈里,那是何等凶险,不也照样脱身出来？

司马灰认为发生过的事实无法改变,考古队想逃出生天也无异做梦,这无底洞绝非北纬30度怪圈可比,不过还是要尽力求生,常言道"生死在天,有福可避",别总提倒霉二字,活到现在怎么不算是命大？他实在不想死在洞中,连尸体带魂魄都被"熵"所吞噬,但此刻凭空在这里胡思乱想,把肠子搅得横七竖八地乱猜,终究没个结果,不如按罗大舌头所言,到前边看看再说,就问高思扬还能否坚持?

高思扬用力点了点头,示意可以继续行动,她虽然感到绝望,可见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对当前的处境毫不在乎,心中也稍觉安稳,先检查了一下胜香邻的情况,然后紧了紧绑腿,将步枪子弹推上了膛.

司马灰让罗大舌头背上胜香邻,吩咐众人彼此间距不要超过一条胳膊,还要注意保留弹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随即打开矿灯断后,一行人拨开密集的草蕈和芝菌,向着洞窟深处摸索行进,沿途又捉了些长尾萤火虫用来照明.

这些栖息在地底的发光昆虫,也是被"熵"吞进来的洞外之物,消失了就不会随着无底洞中的时间逆向飞逝而复原,大概在几个小时之后便会陆续死去,但装在空罐头盒子里,也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替代矿灯,只是萤光微弱,照明范围比矿灯低了许多.

一路顺着地势前行,穿过千奇百怪的蕈类丛林,除了稀稀落落的萤火虫,并不见有任何有生之物,四周黑沉沉的格外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不动,越是如此,越让人有不祥之感.

司马灰等人不敢有丝毫大意,紧握着枪支一步步往里走,置身在黑暗中也不知道走出了多少距离,茫然之际,走在前面探路的高思扬,忽然发现蘑菇丛中露出一座大石门,微光下的能见度仅及数步,又被附近的云芝遮蔽了视界,站立在开启的石门缝隙前,两侧和头顶都是一片漆黑,只是感觉这座石门的规模大得超乎想象.

罗大舌头先将胜香邻放下,端起加拿大猎熊抢,打开了矿灯向洞中探照,光束所到之处,黑漆漆的空无一物,可见石门里面的所在极深,石壁上布满了很厚的枯苔,看不出是个什么去处.

司马灰伸手摸了摸洞口的石壁,心里暗暗吃惊,不知是什么原因,就觉得这个洞窟的存在格外真实,考古队最初穿过"拜蛇人石碑",第一次困在无底洞中,所遇到的一切事物虽然都像真的,可都显得十分诡异,那种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始终难以遮掩,而此刻发现的石门,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真实感?它究竟通往何方?

第五话 入迷

司马灰发现在这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洞中,除了考古队的四个人,以及沼泽里的发光昆虫之外,还有掩在蘑菇丛林中的石门,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不过没有证据可以直接证实,这只是一种感觉,就像在洞道里遇见"二学生",虽然那家伙有血有肉带着活气,可司马灰认定此人是让石碑困住的东西所变,还有放置神龛灯火通明的大殿,也存在着难以形容的怪异气息,现在想想,那些万年长明之烛,其实全是"熵"的眼睛,而这座石门却不属于无底洞,也许是古代拜蛇人留在"熵"中的遗迹.

众人都不甘心坐以待毙,决定先到石门后的洞窟里探明情况,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然后再做计较,当即由罗大舌头背上胜香邻,司马灰提着装满萤火虫的罐头盒子照明,经过巨门的缝隙向内走去.

高思扬握着步枪紧跟在司马灰身后,微光照明虽然十分有限,也不禁惊讶于这石门的高大宏伟,几个人走在石门缝隙中,恰似在峡谷中穿行.

穿过裂谷般的巨门,众人进到里侧,发现置身在洞室之中,平整的石壁和地面苍苔厚重,除了当中孤零零平放着一块大石板,周围空落落的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尽头则又有一处拱形门洞陷在壁上,看来可以通往更深的地方.

司马灰等人看到洞中的石板上似乎有图案,就凑近了仔细观瞧,剥去枯苔,萤光下只见那是一个古老巨大的树形神祗图案,它全身长满了怪眼,有目而不能瞬,有腹而无五脏,不死不灭,正从万物蒙沌的虚无中浑浑而出,附近都是人类和野兽的尸体,所过之处草木尽枯,人踪灭绝,雕绘精细繁复,充满了不可名状的神秘气氛.

高思扬看得心惊,她问司马灰道:石板上描绘着"熵"的来历?

司马灰点了点头,说道:"古人将前事雕绘成图,以记后来."说完,将那石板从上到下反复端详了几遍,也不建有什么特异之处,洞室虽大,但仅有这块石板上的图案,此外就找不到别的事物了.

罗大舌头说道:"如果早些看到这石板上的图案,咱也不至于大老远跑到地底下送死来了,现在看见了又能顶个鸟用?"

高思扬提议道:"这洞室里面好像还有一层,不知那边有些什么,先过去看看再说."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同是此意,当下进到下一间洞室,一看结构与外面那间非常相似,地上也是块绘有图案的石板,这第二块石板上雕绘的场面,仍是"熵"吞噬万物的恐怖情形,其下有无数古代拜蛇人跪地膜拜哀求.

众人才知这石板上雕刻的图案内容相连,而洞室仍然没到尽头,还可以继续深入,而第三件洞室里的石板图案,记载着古代拜蛇人奉"熵"为神,几位王者一律头戴高大的树形饰物,源源不绝地献出活人作为祭品扔进无底洞中.

谜踪之国4.5.5入迷2

这些关于“熵”的记载，司马灰等人都已大致有所了解，对内容并不感到意外，却想不通此地为何会有这些雕绘图案的石板，带有图案的石板究竟有多少？为什么会分别放置在不同的洞室中？后面不是是还存在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众人心中疑云密布，所以匆匆看过，就接着往里面走，高思扬在途中留意手表的指针，时间并未出现反常变化。

一行人快步走进放置第四块石板的洞室，这里雕绘的图案是有古代拜蛇人为“熵”筑造神庙，古树与飞蛇的图腾共为双神，同时也将“熵”描述为虚无的黑洞，古代拜蛇人死后尸体和鬼魂都会坠入其中，被这个古老神袛吃掉，表现出“有生之物皆为无常”，而被“熵”吃掉的人，就再也不会死了，因为从此将成为无底洞的一部分，所以通往永生的道路就是死亡。

接下来的第五块石板，记载了古代拜蛇人欺骗了神袛的故事，利用刻有死咒的石碑，将“熵”困在地脉尽头，由于这巨大树形怪物，身上的眼不能闭合，所以它看到“拜蛇人石碑”的部分，会立刻僵枯死亡，但活着的部分仍会再生，替代坏死的躯干，可古神活过来的时候，又会因为看到石碑而再次死亡，想动也动不了，从此深陷在死亡中难以逃脱。

众人一路看到第六块石板，那是古代拜蛇人用石碑困住了神袛之后，也难免遭受浩劫，大多数被洪荒吞没，残存下来的分支也逐渐消亡。

罗大舌头焦躁起来，觉得这些事考古队都知道了，再看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司马灰却感到雕绘在石板上的图案很不寻常，古代拜蛇人放置石碑之后，才因战争使得元气大伤，又被洪荒吞没而逐渐消亡，而这洞室里的图案，却显然出现在放置“？拜蛇人石碑”之前，从第五幅图案开始，在当时根本还没发生过，那么古代拜蛇人灭亡的经过为何会提前出线在此？

罗大舌头恍然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为什么会这样？”

高思扬诧异地说道：“谁能知道还没发生的事？难道这些都是古代拜蛇人留下的预言？”

司马灰现在还无法确定究竟是怎么回事，关键是这洞室里的存在感异常强烈，不像考古队先前进入那座灯火通明的神殿，从里到外都有种虚无的死气，倘若是古代拜蛇人留在无底洞中的遗迹，这里面又怎么可能描绘着当时还没发生过的事？莫非冥冥之中当真有洞悉一切前因后果的力量？一下快石板上的图案又会揭示什么秘密？

众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又去看下一块石板，如此一块接一块的看下去，刻绘在其上的古老图画，也越来越让司马灰等人吃惊，第七块石板的图案中，描绘了深渊中矗立着一个巨大的人形物体，有只模样奇怪的飞鸟从它身边掠过，而浑身是眼的恐怖之物，躲藏在深渊中窥觑着一切。

司马灰更为吃惊,这幅石板壁画描绘的内容,正是"时间匣子"，那只大鸟分明就是坠毁的C-47信天翁运输机，这些古怪的壁画究竟从何而来？

众人在不知不觉中被石板上雕绘的诡秘图案吸引，急切地想要知道后面会出现什么，顾不得多想，立刻去找下一块石板，其中图案却是地脉尽头的拜蛇人石碑，石碑外侧站着四个人，倒着一具尸体，虽然仅具轮廓，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几个人正是接近石碑的考古队，倒在地上死掉的是“二学生”，石碑里侧是黑暗中无数空洞的怪眼，这应当是考古队正在准备翻越石碑的情景。

再看后面的几块石板壁画，一次描绘了考古队引爆炸药，使石碑倒塌，而困在洞里的古神，却因刚从僵死状态复原，留给了考古队可趁之机，一路逃进沼泽，那个高大无比的树形神祗也从后跟来，却陷入了沼泽，缓缓沉向底下的硫酸湖中，它作出最后的挣扎，将考古队的四个幸存者吞进了腹中，随后就是考古队在无底洞中摸索探路，直到发现了一座巨大的石门，又走进里面看石板图案的情形。

罗大舌头看罢，惊奇地说道：“我看画中描绘的情形，可不正是咱们此时此刻的经历？到底是谁把这些事情

提前刻在石板上的？”

司马灰和高思扬同样骇异到了极致，众人一路看到这里，早已经想不起来这是第几幅壁画了，而洞室之中的石板似乎无穷无尽,更奇怪的是,这其中描绘的内容,已跟考古队现在的行动重合了,这是几千年前就存在于世的古迹,还是"熵"的幻造之物？

高思扬看前边那些石板，总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后面的内容，可一直看到此处，却不免胆怯，她对司马灰说：“下一块石板上的图案，就是还没发生过的事了……”

罗大舌头也奇道：“如果还有下一块石板，那上面的图案会是什么？只要记载在其中的事情，哪怕还没发生过，也都会变成事实？”

司马灰说“熵”为古史所不载，虽然被拜蛇人供为神祗，其实不过是躲藏重泉之下不死不灭的异物，远没到乘虚不坠触实不化的地步，应该没能力看到还没发生过的事实，它要真有这本事，也不至于让考古队引进沼泽面临灭顶之灾，可往深处想，任何力量也改变不了注定将会发生的事实，就算有谁事先洞悉了前因后果，也绝不可改变坏因果，否则它之前看到的就不是事实。

司马灰同时也考虑到：“熵”要吃掉这几个人，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但是考古队再次掉进无底洞，却没有被“熵”吞噬，这些石板上一副接一副的图案，也许只是“熵”制造的幻象，可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另外，石门后的洞室存在感非常强烈，这又是什么缘故？

罗大舌头急不可待，说道：“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事，我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什么结果，反正只要看看下一块石板就全明白了。”说完背着昏迷的胜香邻就往里走。

司马灰心中有种很不祥的预感，示意高思扬注意四周的动静，随机提着装有萤火虫的空罐头盒子，跟上罗大舌头，向前走到下一块石板附近，用猎刀刮去枯苔，借着微弱的萤光观看上面的图案，但这一看之下，所见却是出乎意料，三个人都惊讶得张开了嘴，半晌合不拢来。

第六话 震颤

司马灰等人急于找到结果，可看到下面一块石板，图案却和此前的如出一辙，再往里面走，所见的石板也是一模一样，全是考古队在洞室中观看壁画的情形，连动作都没有任何变化。

三个人怔在当场，不约而同的想问对方：“后面的石板壁画为何完全一样？”

罗大舌头说：“真他娘的邪了，如果壁画上的内容将会成为事实，那么接下来……”

高思扬说:“按照预言……接下来咱们将会一直看下去？”

罗大舌头说：“可要是不接着往下看，就不会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不一样的内容，这该怎么办”

司马灰心想：“不对，我们的注意力都被这些壁画转移了，进来的时候一定忽略了别的事……”他立即将视线从石板上移开，拎起萤光微弱的罐头盒子，向着四周照视，可漆黑的洞室里空空如也，所见唯有满壁阴郁的苍苔。

罗大舌头看到司马灰的举动，以为情况有变，忙将胜相邻轻轻放下，打开装在头顶的矿灯，同时端起了加拿

大猎熊枪。

胜相邻触到地面冰冷的苍苔，渐渐醒转过来，脸上气色仍是十分难看。

司马灰等人见胜香邻醒来，都感到宽慰，纷纷问道：“你觉得身子怎么样？好些了没有？”

胜香邻微微点了点头，问道：“咱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了？”

高思扬将石碑倒塌之后，考古队将“熵”引入沼泽，并再次落到无底洞中的经过，捡紧要的对胜香邻说了一遍。

胜香邻听罢秀眉深蹙，心想考古队在巨门口的洞室中，发现了内容离奇的石板壁画，不觉一幅接一幅地一路看过来，最后壁画的内容，竟于考古队现在的行动重合了，很可能是“熵”通过壁画，将一行人引到此地。

司马灰也有这种感觉，壁画只是为了吸引考古队的注意力，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穿过一间又一间洞室，却忽略了洞室本身，那座巨大的石门内部，为何会有这么多结构相同的洞室？另外，司马灰隐约记得以前也有过与现在相同的经历，心里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高思扬记得沿途经过的洞室，至少不下十余间，考古队为了留下电池，一路上只借助萤光照明，能看到的范围才不过三五步远，几乎没有参照物，这些洞室的结构当真相似吗？为什么会有种越走越狭窄的感觉？

司马灰猛然醒悟过来，连骂自己太大意了，立刻拽出猎刀，刮去地面厚重的苍苔，只见岩层印痕一层层犹如大海扬波，暗道：“糟糕，这地方是古种鹦鹉螺壳的化石洞窟！”

考古队此前正是通过巨大的鹦鹉螺化石空壳，穿过了深不可测的北纬30度之海，得以进入重泉之下，没想到在无底洞里，竟然也有一具化石空壳，看来应该是古代拜蛇人所留，途中只顾着看壁画上的内容，黑暗中没能注意到洞室在逐渐缩小，而“熵”把考古队引到此处，到底意欲何为？

司马灰估计这个形如古树的古代怪物，不可能钻到化石空壳里浮出重泉，难不成是想利用考古队的四个幸存者，把它的一部分从地底带出去？就像当年“绿色坟墓”躲在遗骸之中，逃离了重泉之下的深渊。

这具鹦鹉螺的化石空壳，本身是古代拜蛇人留在无底洞中的遗迹，与考古队、萤火虫、空罐头盒子、枪支弹药一样，属于洞外之物，所以司马灰等人才觉得此地有很强的存在感。里面的石板壁画却是“熵”制造的幻觉，这空壳是能让血肉之躯避过地压，浮上北纬30度水体，问题是那怪物已陷进了沼泽，他怎样能让鹦鹉螺化石空壳离开此地？

罗大舌头认为现在明白过来不算晚，应该赶快往化石空壳外跑，愣在这不是耽误时间吗？

司马灰说：“咱们在化石空壳里已经走得太深，往回走肯定是来不及了……”话音刚落，打开的矿灯和罐头盒子里的萤火虫，突然由明转暗，洞室里黑得面对面看不见人。

司马灰知道时间又开始逆向飞逝了，“熵”这个无底洞，就像一个能够开合的时间裂缝，其中的一秒钟可以无限延长，考古队走进化石空壳最深处的过程，只是“熵”陷进沼泽的一瞬间。

考古队的矿灯熄灭之后，转眼又恢复了照明，空壳洞窟里的苍苔和石板壁画，都不见了踪影，手表上的指针飞逝回了出发的时刻。

司马灰等人见仍置身在化石空壳内，心下正自骇异，忽觉四壁震颤，地面摇晃不定，脑中都感到一阵眩晕，急忙扶起胜香邻，依托洞壁稳住身形。

罗大舌头叫到：“老天爷，无底洞里地震了！”

高思扬说：“不是地震，这化石空壳好像在往下沉?”

司马灰心知不错，此刻看不到洞外的情况，可凭感觉确实是在下坠，这是“熵”往沼泽深处陷下去了，布满发光微生物的沼泽底下，是个规模奇大的硫酸湖，湖中的硫酸连陨铁都能腐蚀掉，“熵”沉到湖底之后，纵然身体内能够不断再生，替代被腐蚀的躯体恢复原状，可周围的强酸还是会对它源源不断地继续侵蚀，何况硫酸湖下是没有生命的世界，再深处就是地心热海，那里只有灼热铁水翻滚的汪洋，到处是电磁迸发出的巨大光环，什么物体掉下去也难逃灰飞烟灭的下场，它既然难以脱身，为何还要将众人引入化石空壳？这个万年不死的古老生物，在最后时刻又要做怎样的垂死挣扎？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感好似腾云驾雾一样，随着化石空壳迅速向上升去，身上好像是要炸裂开来，晃动不定的光束中，看到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血管由于地压的剧烈变化而膨胀。

众人相顾骇然，不知道化石空壳为什么会突然上升，但以这么块的速度离开深渊，就算置身在天然减压舱一般的化石空壳里，也会因为全身血液沸腾而死。

司马灰等人脑中眩晕加剧，浑浑噩噩之际，很快失去了意识，不知过了多久，觉得自己趴在冰冷的地上，耳中轰鸣不绝，隐隐约约听到波涛起伏，恍惚中想到：“熵”不能让真实的时间倒退，所以陷进沼泽的事实已无法改变，等考古队走进化石空壳深处之后，它就伸长躯体挖通了地心的热海，随即吐出了化石空壳，热泉涌出前的气流推动鹦鹉螺壳，从裂开的地谷中穿过。

地底山脉与北纬30度水体间，弥漫着混沌的气层，不是躲在减压舱似的化石空壳深处，考古队早已被强压和乱流撕成碎片了，这时听得潮声此起彼伏，显然是浮在北纬30度底下之海中，“熵”让这几个人活了下来，一定是想让考古队的成员变成“房间”，将它带到地面，不过这浑身是眼的树形生物怪躯庞大，无法全部爬进化石空壳，只能将部分躯体藏在附近，其主体多半已被地心热海吞没了。

司马灰在半昏迷状态中胡思乱想，一个个念头纷至沓来，想到化石空壳里一定躲藏着“熵”，不由得打个寒战，不顾身上疼痛欲死，咬紧牙关，将罗大舌头等人唤醒，发现装在空罐头盒子里的萤火虫早都死光了，当下捡起步枪，互相搀扶着向洞外走去。

众人求生心切，一连穿过十几间洞室，走到化石洞外，就见风涛乱滚，浮波际天，高处阴云笼罩，雷电隐现，这个巨大的化石空壳，正是毫无目的的漂浮在北纬30度底下之海中。

此时劫后余生，四个人茫然矗立，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像活鬼一般，霎时间百感交集，相顾无言，谁也没想到还能留下性命，活着从重泉之下出来，可是弹尽粮绝，无舟无辑，漂浮在这没有尽头的地下之海中，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罗大舌头说：“凡事得往好了想，能逃到这里也是命大，总比直接让那无底洞吞掉要好。”

高思扬黯然道：“咱们航行在这地下之海中，就算不被活活饿死，到头来也会让那座大磁山吸过去，全变成古岛上的行尸走肉。”

司马灰感到这事还不算完，“熵”一定就躲在化石空壳中，考古队这几个人能活着浮上北纬30度水体，全是“熵”需要有人带它逃出去，成为另一个“绿色坟墓”，所以得赶紧离开化石空壳才是，看了看周围，发现洞壁边缘粘接着几个菊石壳体，表面裹着层冷却的岩浆，其中之一与化石壁相连的地方，已经出现了大块崩裂，有两张八仙桌子大小，容得下四五个人，正可以当成渡海的小艇，他寻思北纬30度地下水体波涛汹涌，载具越小速度越快，当下招呼罗大舌头动手将其推落，准备乘上去逃离此地。

众人联手把菊石壳体推向水面，随后逐个登上去，浮波涌动中，那古种鹦鹉螺化石空壳硕大怪异的洞口，转眼间消失在了漆黑的海面上。

这时胜香邻想起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她担心地问司马灰：“你能确定咱们现在没有变成……吃过死人肉的‘房间’？”

罗大舌头闻听此言，也是怕上心来，忙道：“这话有理啊，没准在昏迷不醒的时候，那东西已经钻到咱们肚子里去了，与其苟且偷生，我宁肯给自己来一枪图个了断，也不想变成‘绿色坟墓’”

第七话 辨别

司马灰同样对此时感到不安,那个万年不死的古神把考古队放出无底洞,无非只有一个目的,在本体坠入地心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中,它选择通过另外一种途径存活下去,那就是让考古队的四个活人,全部或是之一变成"绿色坟墓"。

如果直接吃过古神的肉，就等于变成了组织里的“0号房间”，意识和身体都会逐步被其占据，不过最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此时谁也回想不起来，在化石空壳里失去意识的时候发生过什么，那个浑身是眼的东西，是不是趁乱爬进了谁的肚子里？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作声不得，现在的四个幸存者，至少有一个人变成了“房间”，该如何将这个人辨别出来？更为难的是一旦分辨出来，就必须将此人杀掉，况且一行人经历了无数艰难险阻生死变故，把性命拴在一起，才从重泉之下活着出来，不管哪个人成为“房间”，都只有死路一条，问题是谁能下得去手？

司马灰想起“二学生”的事知道是不是“房间”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很后悔没顾得上将拜蛇人石碑的信息记录下来，想来想去也只有通过石碑，才可以确认谁是“房间”。

胜香邻担忧地说：“倘若无意中将‘绿色坟墓’从地下带出来，那可真是百死莫赎了。”

罗大舌头出主意道：“谁要是觉得自己吃过死人肉，趁早自觉点把手举起来，早年间有几句老话说得甚好，所谓山里埋宝山含秀，沙有黄金沙放光，鬼胎若藏人肺腑，言谈话语不寻常……”

司马灰说：“没准咱们这几个人，都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房间’，那就不是具体哪一个人的问题了，要尽快想个法子进行准确鉴别。”

罗大舌头说：“那真是无法可想了，既然分辨不出来……”说着话，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接着说道：“咱不如都照这来上一枪，尸体往海里一沉，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你们先来，我断后，咱们下辈子再见了。”

司马灰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也根本没想过还能从重泉之下逃出来，何况当初在缅甸曾被地震炸弹里的化学落叶剂灼伤，料来活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要能把“绿色坟墓”彻底解决掉，死也闭得上眼了，可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此处，却不肯甘心，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

绝境中忽生一计，考古队所担心的事，是在化石空壳里失去意识期间，变成了吃过死人肉的“房间”，那个浑身长眼的树形怪物，似肉非肉，像是死气凝结而成，所以说它是块死人肉，凡事直接吃过死人肉的“房间”，身上的伤口可以自愈，谁出现这种反常迹象，谁的身上就有死人肉。

众人悬着个心，分别用刀在手背上划了一条口子，但无人出现自愈的迹象，可见考古队里没有“房间”存在，这才松了口气。

司马灰心想“熵”毕竟也是有生之物，大概是穿过北纬30度水体之际，受到地压影响失去了意识，考古队的四个人又比它提前恢复了知觉，迅速离开了那化石空壳，因此得以幸免，一切都是猜测，也只能说但愿如此了。

此时四个人都是又冷又饿疲惫欲死，让高思扬依次包扎了手背上的伤口，就在壳洞里蜷缩着身子昏睡过去，任凭菊石壳体随着滚滚浮波，在无边无际的地下之海中不住航行。

热泉喷涌造成的震动，使北纬30度水体深处的怪鱼受惊后纷纷浮上水面，那些深水之鱼，大多带有发光器，以此在黑暗阴冷的水域中作为诱饵捕食。

众人陆续醒来之后，动手捉了几条鱼，虽然没能辨其种类，但都饿红了眼，也顾不得许多了，当即用刀刮去鱼鳞，直接生吃鱼肉，只觉滋味甜鲜，肥厚多汁，毫无想象中腥恶难挡之感，吃过食物之后，胜香邻的气色也恢复了许多。

司马灰留下鱼骨，同时收集到生物发光剂和油膏,临时做成照明的鱼骨灯烛,却也可以入水不熄,风吹不灭,那漆黑的地洞中聚集着浓密磁雾,不时有闪电从头顶掠过,现在有了鱼骨灯烛,再加上磁雾里迸发出的白光,尽可替代考古队一直在使用的矿灯。

罗大舌头见这些鱼模样古怪，前后两对鱼鳍，颇像人的四肢，不免想起阴山古岛附近的行尸走肉，说不定这些鱼也是死人变的。

高思扬听到这话，又看海中之鱼模样古怪，越想越是恶心，忍不住伏在艇边大口呕吐起来。

胜香邻说隔绝在北纬30度地下之海里的史前鱼类，应该属于泥盆纪时期，那时候的鲨鱼还是有鳞的，多骨鱼盛行，缓慢向两栖生物转变，所以有些鱼好像生有短小的四肢，但肯定不是阴山古岛上的水鬼。

高思扬这才感到放心，不过置身在菊石上，不分昼夜地在北纬30度水体中航行，最后一定会被磁山吸过去，以现在的状况，固然有命撑到那里，也得让大山中的伏尸拖去吃了，再退一步说，即便侥幸不死，仍会因接触磁山时间太长导致记忆消失，退化城半人半鱼的怪物。

司马灰等人深知此事无可避免，但处在漂浮的菊石客梯上随波逐流，周围洪波汹涌，全是漆黑无边的地下海水，根本没办法控制航向，落到这种境地，再大的本事都无从施展，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受到之前的大地震影响，洪波翻滚的地下之海中，不时有骤雨降下，偶尔还出现凛冽如冰沙般的固态降水，环境恶劣至极，然而考古队竟能耐得住阴寒酷热，可能也与在地谷中服食过成型的肉芝有关，又有菊石壳子能够容身避险，否则性命早已不保。

四个人就这样搭乘浮艇般的化石壳子，也分不清是在日里夜里，只是随着滚滚浊流，在地壳之下不断向前航行，却还存了求生的念头，尽量保存剩余的枪支弹药和矿灯电池，并且收集生物发光剂，多制鱼骨灯烛。

这一天罗大舌头跟司马灰说起自打在缅甸野人山裂谷遇到"绿色坟墓"开始,到如今不过半年时间,却经受了无数变故,更见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事物,想到宋地球、阿脆、胜玉、Karaweik、穆营长、通讯班长刘江河、"二学生"等等,这一路上真是死了太多人了,所幸在毁掉拜蛇人石碑之后,终于没让那怪物从深渊里爬出来,这次倘若能从北纬30度水体中逃出生天,回到家可真要给佛爷烧几柱高香了.

司马灰觉得"熵"就像一部巨大的幽灵电台,内部存在强烈的生物电信号,活人被它吞掉之后,意识就会陷进一个没有出口的无底洞,在那里见到的一切,其实都是"熵"这个怪物变的,所以洞里的东西破坏掉之后还会再次复原,而且这东西活了上万年不死谁都奈何它不得,说是个古神也不为过了,一旦让它逃出去,必将引出一场无穷无尽的灾祸,就因为考古队不听劝告,总想解开那些不为人知的谜团,擅自接近了拜蛇人石碑,才陷进无底洞中,险些拉开了一系列重大灾难的序幕,此刻回想起当时被困在洞中的遭遇,仍不免心惊肉跳感到十分后怕,看来也是命不该绝没准还有机会逃离这无始无终的北纬30度怪圈,因此不能放弃希望.

想是这么想,但这响尾蛇般的北纬30度地下之海,实在是进来容易出去难,除了那座浮在大海上的磁山,再也找不到任何参照物,接近磁山又会收到那些半人半鱼的水鬼袭击,还将面临失去记忆变成行尸走肉的危险.

众人思来想去,面对着漆黑无边的茫茫洪波,都觉得前途凶多吉少,气氛立时沉寂下来.

司马灰对其余三人说道:"我估计人类对地下之海感到恐怖,可能也不是事出偶然,其根本原因,在于古代拜蛇人引发的那次大洪水,这场特大的水灾淹没了许多陆地,毁灭了古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成果,以至于人类在许多领域都不得不重新开始,现在人们对水下遗迹的高度敏感,以及对深水的无比恐惧,实际上正是源于人类对那场史前灾难的朦胧记忆,这北纬30度地下之海虽然可怕,咱们却对它的情况有所了解,总能找到途径脱身,此地最大的威胁无非来自那座磁山……”

正说着话，就看远处有道惨白的电光掠过，海面上出现了一大片朦朦胧胧的黑影，似乎是起伏的山体轮廓，

四个人同时闭口不言，目不转睛得望着前方，雾中的雷电却不再出现，海面上黑漆漆的一片，只听得波涛汹涌，却看不到远处的情况了。

北纬30度水体循环往复，考古队搭乘载具在浮波中渡海航行，迟早会被地壳下的大磁山吸过去，但是具体时间无法估计，另外谁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接近了磁山。

那座孤岛附近有很多浸死鬼般的活尸，其祖先都是被吸在此处的遇难者退化，变成了半人半鱼的冷血之物，大都隐匿在深水和山洞里，习性悍恶凶残，过壁如履平地，最是难以对付。

高思扬望到起伏的山体，忙把步枪抓到手中，紧张注视着附近水面，以防有水鬼突然爬上来。

司马灰则是应变沉着，他扣上帽子，先将瓦尔特P38手枪的保险打开，然后把储存的鱼骨灯烛都装在背包里带在身上，只留几只交给胜香邻用来照明。

罗大舌头立刻抄起加拿大双管猎熊抢，检查了一下仅剩的三发8号弹药没有受潮，当即装填在枪膛内，两眼盯着黑茫茫的水面，问道：“你们刚才瞧清楚没有，是那座磁山吗？怎么这么大？”

第八话 北纬30度大磁山

这时又一道电光从半空掠过，矫若惊龙，司马灰借着闪电望去，前方山体起伏的轮廓朦胧隐现，犹如一尊漆黑的巨神，以亘古不灭的静默之资横卧在海面上，确实和上次看到的地形全然不同，不过那时考古队从神农架落进北纬30度水体，航行了无数个昼夜之后，才发现失踪的Z-615潜艇以及一个很大的洞窟，其实那洞窟就是化石空壳，它与Z-615潜艇都被磁山吸在周围，而考古队从未真正塌上磁山，加上当时又是漆黑无光，连这座孤岛的大致轮廓都没看清，此刻见山体规模大得超乎想像，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寒气。

电闪雷鸣之际，距离浮波尽头的磁山越来越近，司马灰抓紧时间告诉其余三人：“这里波涛汹涌，又存在着一股无形的巨大吸力，所以无法从两侧绕行，如今只有穿越磁山，菊石空壳很快就会被磁山吸住搁浅，留在水面上容易受到攻击，到时侯应当尽快登上这座古岛，然后一路向前奔跑，途中不能停留，一旦被困住，两三天内就会被抹去记忆成为行尸走肉。”

众人心知阴山古岛附近全是伏尸，在枪支弹药充足的情况下也是难以穿越，何况现在的装备，恐怕走不到一半就得被那些半人半鱼的东西拖去吃了，但眼看这形势有进无退，也只得横下心来铤而走险，手心里各自捏了一把冷汗。

此时突然传来一阵颤动，众人身子都横着向前倾去，原来菊石空壳触地搁浅。

司马灰借着鱼骨灯烛往周围照视，看到前边就是漆黑的山体，当即握着手枪，第一个跳下来，罗大舌头等人也相继跟了下来，脚底下虽能站住，但那刺骨冰冷的地下水，几乎没过了膝盖，加之怒涛汹涌，将人身不由己地往前推动，四个人根本无法停留，被迫涉水前行，登上了阴山古岛。

这座古岛整体就是块大得异乎寻常的磁山，它受北纬30度水体推动，一直浮在地下之海中绕圈，大部分都在水面以下，露出来的山体也有百米多高，全是漆黑的磁石，地势起伏平缓，寸草不生，周围吸着不少鹦鹉螺和菊石的空壳，犹如一个个巨大怪异的石窟。

一行人提心吊胆，直接登上古岛，走了几步，脚步就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他们知道这磁山有吸铁之力，离得越近吸力越强，无奈只得把猎刀和水壶等金属物品丢掉，这些东西刚离开手，只听“当”的一声响,便被吸在地面上了,再想捡起来却觉得重了数倍.

众人见状无不骇然,仅剩下衣服和武装带上的金属扣子,以及步枪弹药有少量金属部件,尚可勉强承受,也是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只要还能走得动,就不敢将防身的东西全部丢弃.

一路顺着山势逶迤向前,始终不见任何动静,这倒显得十分反常,司马灰等人不免疑心,磁山附近那些怪物为何全部消失了?

北纬30度这座大磁山,从古就被视为镇着无数恶鬼的阴山,春秋时期更是将许多奴隶和俘虏扔到山中，还有沿北纬30度各地失踪遇难的飞机和舰船，包括这些幸存者在内,困在这座阴山古岛上的人,都被抹去记忆退化成了半人半鱼的冷血生物,存活繁衍下来的为数不少,至今躲藏在山上洞穴和附近的水面下.考古队在发现Z-615潜艇,以及进入鹦鹉螺化石洞窟的时候曾与这些东西有过激烈接触,险些丢掉性命,此时有备而来,却不见了它们的踪迹.

罗大舌头感到十分侥幸:"谁说要倒一辈子霉,看来人生里偶尔也能出现点好事."

司马灰觉得这跟来自地心的震动有关，深水里的大鱼都浮上海面了，阴山附近的伏尸大概也被吓跑了，可也没准都在前边等着，反正遇不上总比遇上了要好，如今是顾不上那么多了，必须尽快穿越磁山，还要设法在山的另一端寻找可以渡海的载具，远远逃离大磁山。

高思扬却认为生路渺茫，这次就算一行四人能够安全穿越磁山，也仍置身漆黑无边的大海上，随着滚滚浮波不停航行，直到再次接近磁山，然后呢，为了避免被抹掉记忆变成行尸走肉，又要再次穿越磁山，这么一圈接一圈地轮回下去，到几时才是尽头？

司马灰说：“没想到这么快就接近磁山了，甚至还没来得及思索对策，想要从地壳下的大海里逃出去，也该在沿途想办法，而留在山里却只有死路一条，现在能做的仅是穿越这座大磁山争取时间，所以千万别犹豫。”

话是这么说，其实司马灰心里也在嘀咕，脚下则是半步不停，地势渐行渐高，走到山脊附近，就见面前是架飞机残骸，机身损毁严重，又受地下潮气所侵，外壳遍布锈蚀，已分辨不出是什么型号，但是看起来似乎是一架重型轰炸机，北纬30度饶经的区域，都是事故灾难的多发区域，失踪的飞机潜艇舰船和人员不计其数，原因大多和地底磁山有关。

司马灰等人以为Z-615潜艇是个特例，此刻才发现被磁山吸住的物体不止一个。除了这架重型轰炸机，附近还有一些其他的机体残骸，估计是从百慕大三角海域失踪之后，被乱流卷进地底，落在了这座大磁山上。

罗大舌头看得眼直，忽然感到一阵吸力，双筒猎熊枪竟脱手而出，直飞向前面的山壁，这加拿大猎熊枪钢铁构件较多，磁山深处的吸力很强，所以最先被吸了过去，司马灰的“瓦尔特P38”和高思扬的拉杆式步枪,同样是握不住了,只得放手丢掉.

四个人就觉得衣服和背包上的扣子,都快要被一股无形之力扯脱了,不由得相顾失色,想不到地底大磁山居然有如此之力,此刻两手空空,心里更是发慌,当即分发了鱼骨灯烛用于照明,加快脚步越过山脊.

这时高处的云层中划过一个火球,轰雷震天,听起来仿佛就是炸响在耳边,司马灰等人的头发根子都竖了起来,无不为之骇然,全力以赴爬上山脊,那黑沉沉的磁山轮廓,正被闪电映得一片惨白,只见那地势起伏,前方凸起着一道更高的山脊.

众人并不知道这座磁山究竟有多大,眼见翻过一道山脊仍不见尽头,无奈后退无路,只好硬着头皮子继续向前,据说当年楚幽王曾铸九尊大金人固定此山，真想象不出那九尊金人有何等巨大，又是以什么古法熔铸而成?

四个人将身上携带的矿灯和电池,包括手表指北针在内,能扔的全都扔了,就连背包上的金属扣子也拆掉不要,这才能继续行动.

一路气喘吁吁地行至第二道山脊,就见前边还有第三道山脊,高度比当中这道低了许多.等看清了地形，刚要接着往前走，高思扬忽然拽住司马灰的衣服，惊恐地指向身后道：“不好了，那个怪物追上来了！”

司马灰转身回顾，只见起伏的山体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树形黑影，伸展着无数根须般的触手，浑身上下都是怪眼，周遭黑雾缠绕，模糊诡异的轮廓使人望而生畏，却是那个本该落进地心里的古老神祗，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座大磁山附近？

众人看了这等情形，脸上皆尽失色，此时身上的枪支弹药全被磁山吸去了，就算手里还有步枪，也完全抵挡不了这个不死不灭的怪物，事到如今无法可想，更来不及寻思是怎么回事，只能接着逃跑，于是撒开两条腿，拼命奔上山脊。

山势起伏，下行容易上行难，开始攀登第三道山脊的时候，速度被迫减慢，众人边逃边合计。这个活了万年不死的“熵”，就像一处通往“虚”的无底洞，它能够不断使坏死的躯体复原，那无底洞中的事物，除了古代拜蛇人遗留下来的化石空壳之外，有可能全是众人意识之中的感受，不过既然能切实感受到“虚”，那又何尝不是真实？

“熵”在陷入地心的一瞬间，自知将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就把考古队拖进了无底洞中，想让这四个人变成“房间”，将它的一部分带出地面，而“熵”的本体却并没有被热海溶化，它是凭着能够不断再生复原的躯体，从重泉绝深处爬了出来，真不知怎样才能将这怪物置于死地。不过它追着考古队接近阴山之后，身上黑雾般的磁波，开始逐渐被山体吸收，所以才渐渐地露出模糊的面目，如果将它困在磁山中一段时间，也会变成无知无识的东西，但这至少也需要好几天时间，然而在一个小时之内，它就会将考古队的幸存者全部吞掉，然后离开地底大磁山，找个地方等待着爬出深渊的机会到来。

司马灰脑中一连转了好几个念头，却没有任何可行的办法，从没感到像现在这么绝望，后悔当初就应该死在缅甸，如今也就不会发生这一可怕的结果了，无奈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恍惚间已跟其余三人行至最后一道山脊，雷鸣电闪中看向身后，就见后面在雾中浮现出的巨树，与这座漆黑的磁山轮廓几乎浑为了一体,前方泽是汹涌翻滚的地下之海,唯见浮波茫茫,再也无路可逃.

第九话 载入历史的一击

浮在北纬30度水体中的大磁山,分为前中后三道山脊.一行人攀上第三道山脊，下临滚滚洪波，汹涌异常，这地下之海渊深莫测，如果有人掉落其中，任凭你水性精熟，也无异于滴血入深潭，眨眼间就会被茫茫浮波吞没。

四人眼见走投无路，便手举鱼骨灯烛向附近照视，思量着要找到个漂浮之物，哪怕是截枯树根也好，却看附近的山体都道裂开的深壑，只得先进去躲避一时，于是相继跳下去。

山体间的沟壑非常狭窄，两侧绝壁峭立，宽处也仅荣两个人并肩通过，往里走又有几条洞穴相连，深处腥臭刺鼻。

罗大舌头胆子大起来的时候，天底下没有他不敢捅的娄子，可胆子小的时候又比兔子还小，此时手无寸铁，又看这里面黑咕隆咚的不知道有些什么，胆气自然不足，就问司马灰接下来作何打算？

司马灰说：“现在别指望能逃走了，到了这种弹尽粮绝的地步，落进北纬30度水体与困在磁山中，都不免一死，可‘熵’追到此地，多半是因为考古队知道了太多的秘密，不把剩下的人员全部吃掉，它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咱们要尽量活下去，同时把这个怪物拖在磁山附近，让山体将它的意识彻底消除。”

罗大舌头明白这么做也是同归于尽之举，考古队和“熵”都会被磁山抹掉意识，却总比死得没有价值要好，当即点头同意。

高思扬对司马灰说：“你又在想当然了，你怎么知道那怪物是为了吞掉考古队，才爬上这座大磁山的？没准它也是身不由己，被磁山吸过来的亦未可知？”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胜香邻，突然开口说：“司马灰猜的没错，那个被古代拜蛇人视为异神的怪物，之前一直在石碑对面出于僵死状态，当考古队翻过石碑走进了无底洞，‘熵’就有把握引着考古队破坏石碑，可在破坏石碑的那一瞬间，它不得不将咱们几个人从无底洞里放出来，否则洞中发生的一切事件，都不会真正触及洞外的拜蛇人石碑，它又担心处于僵死状态太久，复原后无法直接将考古队一口吞掉，所以才说出了许多秘密，让咱们的矿灯电池迅速消耗，那么考古队即使逃出了神庙，在没有照明设备的情况下，也无法在地底逃出太远。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谁都预料不到，反倒是追上来的‘熵’被引进沼泽，陷下硫酸湖，它只好将考古队拖进无底洞里，撞穿了热海引发了强烈的地震，使化石空壳浮出北纬30度水体，以便有人变成‘房间’,将它的一部分带出地底,然而‘熵’的本体也在地震中随着热泉浮至此处,它对这一切也是始料不及,此时过海爬上磁山,正是为了将考古队的人员全部吞掉,因为咱们知道的事实在太多了,留下任何一个活口都是隐患.”

高思扬对胜香邻说道：“你这不也是猜测，怎说得准？”

司马灰却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恐惧：“胜香邻说的这番言语，可不像是凭空推测，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

司马灰知道浮上北纬30度水体的化石空壳里，一定有块“死人肉”，谁吃了那块肉，就会变成直接吃了古神的人，自身也将变成古神的一部分，从此这个人身上的肉被割掉了还能复原，旁人再吃他身上的肉，就等于间接吃了死人肉，变成受其控制的傀儡——“房间”，可除了直接吃掉神的人，其余的“房间”都不具备复原能力，所以为了辨别身份，考古队剩下的四名成员，都在自己手背上割了一刀，确认没有任何人出现复原迹象，才把揪着的心松开，而后一连几天在地下之海中持续航行，本已是命悬一线的胜香邻，也逐渐恢复了几分气色，但整天都一言不发，不知想着什么心事。

司马灰不敢说自己没发觉胜香邻有些反常，只是心底下不愿意相信她已经变成了吃过死人肉的“房间”，一时间思绪万千，正要问个究竟，忽听洞穴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诡异响动，他手持鱼骨灯烛向前照去。

那鱼骨灯烛实际上就是用鱼骨做成的火把，前面涂抹着鱼膏和生物发光剂，那阴郁的冷光能够照及十步开外，在不见天日的地底洞窟中足可鉴人毛发，此时照向洞穴内部，但见有个半人半鱼的东西，从洞壁顶上倒爬而来，惨白的怪脸上吐着长舌，七窍内似有淤血，灰蒙蒙的眸子对光线十分敏感，但见了烛光并不避让，反而加快速度，倏然间从四人头顶蹿过，动作迅疾无比，落地绝无声息。

司马灰感到一阵腥风从背后迫近，心知是阴山附近的古尸，这些家伙可能感到“熵”的接近，全躲进了山中洞穴，但是遇到活人进来，还是忍不住嗜血的本性过来掠食，奈何枪支和猎刀都被磁山吸去了无法招架，只好拽住胜香邻闪身避开。

那人鱼般的伏尸一扑不中，转头张开怪嘴，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想要再次扑来，司马灰不等它作出下一步行动，已将手中的鱼骨灯烛猛递过去，恰好戳在伏尸的脸上，疼得它怪叫一声翻身滚倒。

这时周围有不少伏尸爬来，黑暗的洞穴中也看不清究竟有多少，高思扬发现旁边有个洞口，里面漆黑沉寂没有丝毫动静，忙招呼司马灰等人逃向其中。

司马灰也是慌不择路，进去时才看到，这洞口是座齐整厚重的石门，当即和其余三人奋力将石门推拢，那石门也是阴山里的磁岩所造，重达千斤，两千多年未曾动过，底下就像生了根一般都快长死了。

众人知道不关上石门命就没了，各自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推动，只听那巨门底部咯咯作响，终于被缓缓推动，可就这么瞬息之间，已有一只半人半鱼的怪物从缝隙中爬了进来，还有两个探着一半身子，被活活夹死在了闭合的石门当中，其余都被挡在门外，而那蹿进来的伏尸爬壁上行，跃到罗大舌头面前，张开大口就咬。罗大舌头背倚石门，两脚蹬地正在向后用力，只好用双手死死撑住对方分开的上下牙膛，他运起蛮力，就听得“咔嚓”一声，竟将那伏尸的血盆大口从中掰成两半。

随着罗大舌头一声断喝，石门终于彻底合拢，众人见石门后的洞穴也是四通八达，估计这磁山内部中空，那些形似人鱼的尸怪，很可能会从别处绕过来，因此不敢停留，当即以鱼骨灯烛照明，打算沿路往前，找个狭窄稳固的地方容身，谁知这洞窟越走越是宽阔，想来是走进山腹深处了。

这磁山亘古以来就存在于地壳之下,山上不仅有许多遇难飞机舰船的残骸,楚幽王也曾在此祭鬼,所以山腹内有些遗迹,可山体多处开裂,积水下浸,古迹多已不可辨认.走在前边的罗大舌头,在一堆枯骨中,捡到一柄短剑,有常人半条手臂长短,剑身宽厚,黑漆漆毫无光泽,插在鲨鱼皮套之中,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形态古朴凝重.

罗大舌头本想用来防身,握在手里才发觉是个木头片子,所以才没被磁山吸去,他骂声不顶用,就想随手扔掉.

司马灰接过来看了看,发现这古剑非金非铁,却比木质沉重得多,剑柄刻有八个虫迹古篆,试着在皮带头上一勒,"唰"地一下就削掉一截，想不到如此锋锐，看形制当是楚国之物，就让罗大舌头先带上防身，虽不比那加拿大双筒猎熊枪好使，但也强似空捏着两个拳头。

沿路匆匆向前，司马灰见洞中的伏尸还没有围上来，便想趁机问胜香邻几句话，不料走了几步，前边就已无路可走，原来洞底陷下一个大坑，里面全是漆黑的淤泥，咕咚咕咚冒着气泡，众人只觉两眼被呛得流泪，想必是某处湖底的淤泥，刚好掉进山体裂开之处，淤积至今，泥层下一定有很多沼气，遇到明火就会立刻引燃，急忙退后几步，心想原来山腹中存在大量沼气，所以洞里的尸怪都不肯接近此地。

司马灰正想取出防化呼吸器罩在脸上，忽见高处亮光一闪，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发现众人置身之处，正处于第二道山脊底部，先前所见的那架飞机残骸掉在山裂中间，半截机身陷进了山腹之内，又听山顶有巨物移动之声，估计是那树形古神爬了过来，一个大胆的计划立即在他脑中浮现出来，倘若能够取得成功，这也许会是可以载入史册的一击。

四个人携带的枪支和猎刀已全被磁山吸去，这山腹里各处都有尸怪，众人一路上疲于奔命只能逃跑，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恐怕支撑不了多少时间，而那浑身是眼的巨大树形怪物也爬上了磁山，只要众人离开山腹就得被它吞掉，此时如果能将山洞深处的沼气引燃，那架重型轰炸机上的炸弹说不定还能爆炸，虽不至于炸沉磁山，却会造成山体开裂扩大，使“熵”陷进山腹，只要能困住它几天就行了。

司马灰并不知道能否成功，而且这么做自己这几个人也别想活命，但此刻也考虑不了太多，那个怪物追着考古队来到磁山，可以说是命中注定，只是最后的结果如何，谁都无法预料。

这时高处的山裂中浮现出无数只怪眼，司马灰见状感到头皮子一阵发麻，当下握着鱼骨灯烛正想往洞底投去，不料刚一举手就被胜香邻拦住了。

司马灰内心深处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胜香邻变成吃过死人肉的“房间”，他寻思只要引爆了洞底的沼气，考古队玉石俱焚，谁都难逃活命，又何必追问结果。

胜香邻那过司马灰手中的鱼骨灯烛，将自己手背上的绷带剥掉，几天前的那条伤痕赫然消失不见了。

司马灰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真正看到，还是如同遭受五雷击顶，骇然征在当场：“你……”

胜香邻发觉自己变成了“熵”的一部分，但这过程需要几天时间才会显现，因此还没受到控制，她清楚再也不可能活着出去了，甘愿选择去引燃山腹里的沼气，希望能够借此扭转局面，将活下去的机会留给其余三个人，她此刻心意已决，抬头凝望着司马灰，又看了看罗大舌头和高思扬，随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罗大舌头和高思扬并未想到这层变故，还没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胜香邻握着鱼骨灯烛跃入洞窟深处，不禁呆在原地，空张着嘴不知所措，而那个轻逸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六卷

第一话 乱流

第二话 迷 途

第三话 位置

第四话 掌盘

第五话 惊变

第六话 接触

第七话 脱离

第八话 撞击

第九话 终点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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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乱流

胜香邻舍身一跃，用鱼骨灯烛引燃了洞底淤积的沼气，爆炸性的黑色气体呈蘑菇状冲天而起。

司马灰等人肝肠寸裂，这时不知山体裂口处得炸弹是否也被引爆，高处也在同时冒出了大团的火球。

洞窟内的热释放率和烟密度瞬间达到了极值，剩下来的三个人都被气流推得向后滚倒，窒息中就见山体的裂缝向外扩大，那浑身是眼的树形怪物正爬在山上，此刻有一部分根须般得躯体陷进了磁山，但很快就从山体裂壑中拔身而出，裂开的山腹竟困不住它。

三人见洞窟里热度太高，再也容不得身，他们都知道眼下不是难过的时刻，只好强忍悲痛，穿过附近的洞穴离开山腹，此时就觉重心倾斜，好像整座大山受到爆炸影响，在北纬30度水体中发生了偏移，洞中那些半人半鱼的尸怪，也都逃散了。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高思扬三个人，手脚并用爬出山腹，发现处在第三道山脊附近，地底大磁山因震动倾斜，在滚滚浮波中偏离原本的位置，由于山体歪斜幅度不小，他们伏在山脊上无法行动，距离那个形如巨树般的神袛，不过几十米远，就见树身上伸出无数只枯长的怪手，作势向三人抓来。

司马灰等人骇然欲死，知道若非磁山将这树形古神身上的黑雾吸掉了很多，根本无法见到它的真容，平时只要看它一眼，就会陷入虚实难辨的无底洞里永远别想出来，仅凭血肉之躯万难与之抗衡，只得冒死在倾斜的山体上不断移行。

这时倾斜的大磁山，突然发出一阵剧烈摇晃，司马灰等人目眩头晕，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低头向山下张望，借着高处雾层中的电光，就看黑茫茫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大漩涡，可能是北纬30度水体下方有个空洞，大量地下水无休无止地注入其中，在上方形成了漩涡，磁山偏离位置之后浮经此地，也被漩涡卷住，这座磁山虽然奇大无比，不会被吸入深渊，但也无法脱离强劲的漩涡，竟随着洪流转动起来。

那巨树般的古神只顾着要吞掉司马灰等人，却因山体震动跌入漩涡，它虽是怪力无穷，也不由自主地被乱流拖进深渊，但有一半躯体却陷在磁山里挣脱不出，也只能抱着磁山，在无边的绝望中不断转圈，不出几天就会被彻底抹去意识，成为一堆无知无觉的腐肉。

司马灰等人伏在山脊上看得真切，实在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结果，要不是爆炸使磁山偏离位置，这浑身是眼的树形古神，又穷追不舍只顾着吞掉考古队，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对这重泉之下的不死异物而言，阙身虽存，却被磁山抹去全部意识，或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灭亡。

三个人自知同样逃不出去了，皆是面色惨然，好在大事已了，总算没有白搭上这么多条性命。

高思扬忽道不好，阴山古岛里还有许多半人半鱼的尸怪，它们如果吃了“熵”的肉，哪怕只逃出去一两个，也将会后患无穷。

司马灰摇了摇头，阴山附近全是退化了的行尸，它们吃了古神也不会受其控制，何况也离不开这座磁山，过不了多久，树形古神体内那些阴魂般的生物电，就会被地底的磁山彻底抹掉，而且抹掉的东西万劫不复，再也回不来了，因此不足为患。

三人伏在山脊上，想起胜香邻的事，无不伤痛惋惜，心里都似滴出血来。

罗大舌头对司马灰说道“香邻只是先走一步，反正咱们也出不去了，与其变成山里的行尸走肉，不如跳下去死个痛快......”

这话音未落，只见头顶无边的浓雾也出现了旋涡，原来磁山高出水面百米，在旋涡中转动起来带动气流，所以覆盖在高处的浓雾也随着出现了变化，此时下面是浮波汹涌，上边是浓雾翻滚，海水和浓雾形成了一个黑茫茫的巨大涡流，边际已分不清是水是雾，强劲乱流到处卷动，吹得衣襟猎猎作响，只恐稍一松手，便被乱流拖上半空。

司马灰罩上装在Pith Helmet上的防风镜，看到高处的浓雾中露出一个大洞，大股的气流向上涌动，不禁心念一动，寻思这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考古队没理由都死在地底给“熵”殉葬，既然难逃一死，何不冒险一搏？

高思扬见司马灰望向雾中的大洞，想说“你可千万别胡来，这乱流再强，也不可能把人卷到那么高的地方......”奈何说不出话，只得比划手势。

司马灰把手指向山脊附近的飞机残骸，示意罗大舌头和高思扬不要多问，只管跟着过来就是。

三人顶着乱流，在倾斜晃动的山体上爬行，终于接近到一架相对完整的飞机残骸附近，这是被磁山吸下来的老式螺旋桨飞机。

罗大舌头记得曾在缅甸裂谷中搭乘英国空军的蚊式运输机落入深渊，以为司马灰打算故技重施，可那蚊式特种运输机是罕见的全木质结构，生存能力极强，加上野人山大裂谷两千米深的空阔地形，产生了烟囱效应，才得以平安着陆，而这附近的飞机，都被磁山吸住了动弹不得，何况锈蚀破损严重，即便在梦中也不敢指望它能载人往上飞行。

罗大舌头自认敢想敢做，却也没有司马灰这种近乎疯狂的念头，典型的冒险主义加拼命投机主义作怪，忙打手势说“要去你们去，难得死上一回，就不能死得正常点吗？”

高思扬以为司马灰伤心胜香邻身亡，脑子里一时急糊涂，想上前阻拦他不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举动。

司马灰知道时机稍纵即逝，来不及再作解释，爬进机舱内到处翻找似乎在寻觅什么东西，遍寻无果，又钻到另一架飞机残骸中，终于翻出一大包东西，拭去上面的尘土看一眼，确认无误就动手拆解。

罗大舌头见司马灰行动奇怪，就上前帮手，解开来一看更觉诧异:“降落伞？”

司马灰指了指雾中的大洞，能否逃出生天，就看这降落伞管不管用了。

他从机舱残骸里找到的降落伞，其实只是普通的空军救生伞，不像空军部队的伞兵伞带有控伞，万一拉不开主伞，还有副伞备用，仅能像风筝一样，借助乱流将三人带到高处，至少可以离开地底大磁山，逃生的机会只在这瞬息之间，若有差错大不了一死，所以根本没考虑救生伞能否承重，当即拆开伞包，示意其余两人绑定伞绳。

罗大舌头了解到司马灰的意图，知道这是要放人肉风筝，立刻动手去拽伞绳。

高思扬见状稍有迟疑，暗想这方法固然极险，却也值得一搏，就跟着依法施为。

三个人刚把伞绳绑在身上，救生伞便被乱流卷起，鼓满了气，“呼”的一下拉直了伞绳，拖着三人摇摇晃晃地向上升起，他们急忙紧紧握住伞绳，各自用围巾遮了口鼻，只听气流在耳边呼啸来去，被救生伞带得身凌虚空，穿过浓雾盘旋的巨大涡流，飘飘荡荡越升越高，在这个巨大无比的地底旋涡中，救生伞就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四周尽是滔天的浮波和浓得化不开来的迷雾。

司马灰看到救生伞越升越高，乱流中低头下窥，就见深渊里有无数绝望空洞的怪眼，但很快便被聚拢的浓雾覆盖，一切都被虚无的漆黑吞没，万物归于混沌，之前经历的事好像只是一场漫长可怕的噩梦。

这时救生伞接近了地壳底部，阴山带动的乱流开始急剧减弱，撑不住三人重量，一头向旁栽去，挂在了洞底倒悬的石隼嶙峋，脚下都是茫茫雾气，恐怕动作稍大，伞绳就会断裂或是脱落，任凭身体悬在半空来回晃动，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司马灰自知不容迟疑，深吸了一口气，探臂膀拽出罗大舌头背后的古剑，割断自己身上的伞绳，施展开蝎子倒爬城的绝技，倒攀绳索而上，钻进洞顶的裂缝中，拖拽绳索，将其余两人逐个接应上来。

地壳深处的裂缝，也是由于猛烈的磁暴而产生，附近的乱石不断掉落，三个人离开悬挂在半空的救生伞，身后的裂缝已开始在剧烈的震动中合拢，只好顺地势持续移动，爬到岩缝纵深之处，震颤才逐渐消失，身上不觉出透了冷汗，手脚不停发抖，趴在冰冷的岩层上再也动弹不得。

司马灰只觉眼前发黑，恍恍惚惚中思潮起伏，想起自从缅共人民军溃散，跟探险队进入野人山寻找失踪的蚊式运输机，却被地震炸弹带入更深处的古城，开始接触到了“绿色坟墓”，为了揭穿这个幽灵的真面目，又跟宋选农带领的考古队深入罗布泊望远镜，循着线索前往大神农架原始森林，穿过阴峪海和北纬30度水体，来到重泉之下放置拜蛇人石碑的神庙之中，不寻常的日子早已成为寻常，一路上不知死了多少人，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但愿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哀伤一阵失落，久久不能平复，胜香邻跳进洞底的一幕更是在脑海中反复出现，心头隐隐作痛。

第二话 迷 途

三个人在地底昏睡了许久，才被腹中饥饿唤醒，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如今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罗大舌头对司马灰说：“咱既然活到现在，看来也是上苍有好生之德，老天爷还饿不死瞎家雀儿呢，所以有再大的困难也要找机会逃出去，把咱的事汇报上去，好歹给考古队那些遇难成员争取个烈士什么的，自古道‘有功安民曰烈’，混个烈士称号不为过吧？”

司马灰道：“这些事趁早烂到肚子里算了，泄露出去难免要惹麻烦，今后天知地知，咱们三个知道也就罢了，对谁都不要提及。”

罗大舌头说：“不让提就算了，咱至少能清明节给烧点纸钱，要不然谁还能记着他们？”

司马灰听完颇受触动，觉得罗大舌头所言极是，应该有人记住这支深入过地下世界的考古队。

高思扬在旁叹道：“你们俩胡思乱想什么？现在鱼骨灯烛只剩下几根了，没水没粮，没有枪支弹药，手表之类的物品也都被磁山吸走了，困在漆黑一团的地底怎么出得去？”

司马灰定下神来，抬头望了望四周，说道：“先看看还剩什么东西，然后再想办法。”

三人各自将背包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基本上都是空的，只剩苏联制造的鲨鱼鳃式防化呼吸器，半盒防水火柴，两袋盐块，一个再也不能指南的指南针，除了那柄楚国古剑以外，再没什么顶用的物品了。

高思扬深感绝望，考古队从神农架进入阴峪海地下森林的时候，装备虽然算不上先进，至少是全副武装，火把、弹药、干粮、电池等物资也都充足，现在赤手空拳，又不辨路径，还有希望活着出去吗？

司马灰经历过各种险恶的情况，以前就从深邃无边的极渊里走出来过一次，所以并不为这些事担心。地底下是出去容易进来难，地壳厚度平均在8000-10000米之间，往多了说也就是10公里，如果自上而下，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只能循着水流侵蚀成的洞穴穿过这层地壳，但地下河道分布得网密如蛛网，水流在下行过程中不断被底层吞噬，走着走着也许就钻进了死路。此刻众人置身在地壳深处，想往上走却没这么难，因为这北纬30度水体的洪波浩荡不息，一定有许多地下暗河与之相通，水流不会自生，都是从地面上流下来的，有水的地方属于暗河，没水的洞穴也大多是受水流常年侵蚀而成，循着地脉以及岩层间的波痕蜿蜒上行，总能找到出口。

面临的最大困难，莫过于缺少食物和照明工具，不过司马灰熟识物性，又详细看过赵老憋秘不示人的憋宝古籍，有把握在途中找到地下块菌和发光矿石。

即便如此，途中潜在的危险还是很多，尤其是各种地质灾害要比外面多得多，但三人有了求生之念，也不将这些艰难险阻放在意下，即刻以剩下的鱼骨灯烛照明，起身在地壳深处寻找出路。

司马灰知道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照明工具，一旦鱼骨灯烛耗尽，摸着黑可就再也走不出去了，于是不敢耽搁，先是辨识水脉，找到一处有暗河经过的洞窟。那洞中上下全是蘑菇化石般的球状岩体，用脚踏碎了，便流出许多发光的粉末，涂到身上或鱼骨上，尽可做照明之用，是憋宝古籍中记载的“石烛”，多生于形成数万年之久的暗河尽头，当即让每人都掰下几个，装到背包里的途中备用。

在暗河的地方，只要不是热泉，一般都有地下洞穴里的鱼群，三人先在河床边摸了几条充饥，一路顺着河道贯穿的洞穴向前，沿途采集块菌和盲鱼为食。

地壳中的矿物很少单独存在，常按一定的规律聚集在一起，而岩石就是天然矿物的**体，由一种或多种矿物**而成，所以根据地壳中的深度不同，岩层分布也存在明显差异，部分由火山玻璃、胶体物质以及生物遗体组成。

司马灰等人跟着暗河流经的洞窟行进，途中见到暗河附近存在自然铂、自然铜、石墨、萤石、黄铁、刚玉、云母等各种矿脉，在地底下层层分布，暗河常有分支，忽宽忽窄，时而平静，时而湍急，想在迷宫般的地下河道里找个出口，却又谈何容易。

罗大舌头主张往矿脉集中之处走，哪怕走不出去死在地下，有这么多宝石陪着，可也够本了。

司马灰则发现这条暗河里有几条鱼，并非栖息在地底下细长短小的无目盲鱼，而是身长扁圆、尖头大嘴、尾鳍呈截形，身上有不规则的花黑斑点，肉质细嫩丰满，肥厚鲜美，是一种丛林河流里的淡水鱼，推测这条暗河通往某处山谷丛林，所以遇到上游的支流就先走出一程，如果暗河里栖息的都是地下盲鱼，便退回来重新找路。

三个人为了消除地压的影响，不敢走得太快，一路逆流而上，走一段路就停一阵。地底下昼夜莫辩，也不知行出多远，最后潜过一片浸满了水的地下洞穴使加重的地压影响有所缓解，在洞穴另一端，地形突然变得开阔起来，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高大茂密的丛林，满眼尽是奇花异草，叶片大得出奇，遍布的植丛，高度在数十米以上，由于水量充沛，使丛林冠到林下树木分为许多个层次，彼此套迭，更有不少树木从空中垂下许多柱状的根，加上无数藤类穿梭悬挂于树木之间，使人无路可走，暗河两侧都是荫湿的腐生或寄生植物，距离司马灰等人不远的树丛间，忽然有一条大蛇探出头来吁气成云，其余受惊的野鸟啼鸣乱飞，怪叫之声不绝于耳，打破了原始丛林的沉寂。

三人见情形诡异，不免生出毛骨耸立之感，这洞中不见天日，分明还在地底，怎么会生长着如此茂密的丛林？北纬30度附近又哪有这种地方？

司马灰觉得丛林中闷热潮湿，水土条件虽然适合茂盛的植被繁殖，可在不见天日的环境中，这类植物也无从生长，难道众人还没走出“熵”幻造出的无底洞？他攀着藤萝爬上树顶，只见陡峭的岩壁环绕四周，眺望头顶，天悬一线。

三人已不知有多久没见过真正的天空，都恍如隔世一般，呆立良久，才想到觅路离开深谷。

为避毒虫猛兽，司马灰等人用枯木做了些简易火把，那暗河源头蕴藏着大片碳化的植物遗体，可燃性极高，点燃后既可防身，也可取亮照明，随即在挺拔茂盛的密林中穿行探路，发现这是一条被河流切割成的深谷，只怕深达千米，形势上窄下阔，百万年前地表的河流逐步降低，变成了现在这种穿过千米深谷的暗河，加之地气湿热，从高处落下的植物得以在此滋生，形成了茂密的丛林，由于两侧石壁高耸，连飞鸟都难以逾越，被气流卷进来的野兽就再也出不去了，被迫在这与世隔绝的深谷中生息繁衍，保存着很多自然界的罕见物种，人迹更是难以到此。

这条深谷就像天然的陷阱，暗河在当中穿过，走出数里不见尽头，地面腐烂的树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味，高处则是云遮雾罩、神秘莫测，司马灰等人只得冒险攀藤附葛，在绝壁间迂回向上，夜里就在岩缝中栖身，由于长期处于黑暗的地下，迅速接触日光很可能导致暴盲，因此现在深谷中适应了几天，虽然已算是逃出生天，却不知究竟置身于何处，想到前途难料，三个人都是忧心忡忡。

这一天终于爬上深谷，只见碧空湛蓝，远方巍峨的雪山连绵起伏，峰岭间冰川悬垂，云雾缭绕，近处森林茂密，莽莽林海及耸入云端的雪峰浑成一体，不仅看的目瞪口呆，心中满是疑惑，正诧异间，忽见林中冒出一头黑熊，浑身是血，拖着白花花的肚肠，两眼冒着凶光，莽莽撞撞地人立起来作势扑人。

司马灰等人没想到会有大兽出没，也自吃了一惊，不等作出反应，突然听到“砰砰”两声轰响，那高近两米的黑熊像被伐倒的大树，扑倒在地就此不动了。

定睛看去，原来是林中追出两个手持土铳的猎人，一个是粗壮汉子，另一个则是上了些年纪面容消瘦的老猎手。俩人身上都穿着黑袄，头戴鹿皮帽子，胸前挂有骨牙念珠，装束甚为奇特，那土铳前端也装了猎叉，刚才就是这两个猎人，在后面用土铳放倒了大熊，看样子事一路追猎到此。

司马灰上前打个招呼，想问问那两个猎人，这里到底是何所在。

谁知那一老一少两个猎人，看到司马灰等人，发声喊扭头便跑。

罗大舌头急忙叫道：“老乡们别怕，皇军不抢粮食不杀人，皇军是来建立王道乐土的......”

那两个猎人听到喊声，竟逐渐停下脚步，手里握着土铳，不住回头张望。

司马灰心想：“我们在地底下走了几个月，此时衣衫不整，模样都和野人相似，那两位猎户一定是把我们当成野人了，刚才听到罗大舌头喊话，才知道不是野人，不过这两个猎户敢于追猎巨熊，想必身手和胆色俱是不凡，却为何会被野人吓跑？莫非我们身上还有什么古怪？”

第三话 位置

那一老一少两个黑袍猎人，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似的，战战兢兢走到近前，对着司马灰等人打量不住，然后不住合十念经。

司马灰被看得心里发毛，暗想：“这两个猎人笃信佛教，附近又有雪山耸立，是藏民还是尼泊尔人？”

那个年老的猎人却会些汉语，通过一番连说带比划，司马灰总算听出一些头绪，原来这两个都是门巴猎人，原来此处的位置，是雅鲁藏布江流域的一条分支，众人虽然没有回到大神农架，但也几乎是在北纬30度地底下转了一圈。

这地方僻处藏南，周围尽是高山密林。五十年代的时候，曾有部队进来过，这位门巴老猎人给大兵当过向导，所以略通一些汉话，年轻的是他儿子，先前看见司马灰等人，还以为是遇到了山鬼，此刻得知这三个人是从深谷里爬出来的，不知是什么缘故，两位门巴猎人都显得极是惊奇，甚至有点诚惶诚恐，恭恭敬敬地把司马灰等人带到家中。

猎户们都还保持着农耕火种的原始生活方式，这老猎人家里还有个姑娘，把那包谷酿的酒和鹿肉都用铜盆盛了，放在火上煨着，请司马灰三人围着火炉坐下，不住敬酒敬肉。

司马灰等人莫名其妙：“常闻山里的猎人热情好客，听说过没见过，今天见着了算是真服了，素不相识就这么款待，既然是入乡随俗，我们也就别见外了。”当下甩开腮帮子，吃到尽饱而止，在他们口中，连那普通不过的包谷酒，也都如同甘露一般。

门巴老猎人能讲的汉话有限，说半天司马灰才能听明白一两句，但掌握了要领，也就不难理解对方要表达的内容了。

通过交谈得知，雅鲁藏布江流域穿过的峡谷分支众多，周围全是雪山冰川和原始森林，就是司马灰等人爬出来的那条深谷，自古都是人所不至，据说那里面是圣域秘境，只有经过大时轮金刚经灌顶并修行十世的至祥之人，才有机缘进出，故此对三人极为恭敬，以汉扎西相称，甚至没想过要问这三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司马灰也对门巴猎人感激不已，他把在地底下捡的几块照明用的萤石，都掏出来送给这户猎人，以此换了三套衣服和鞋帽。这片大峡谷地区交通闭塞，衣服帽子大多都是用兽皮制成，一时也凑不齐全，好在那萤石珍贵，就找别家猎户换了几件。

司马灰三人在地底走了几个月，虽然服食云芝之后能够增益气血，但地下环境毕竟恶劣，有时闷热潮湿，有时阴冷酷寒，又是缺食少药，所以身上爬满了蚂蝗和虱子，后背和脚上长了成片的湿疹，溃烂化脓，脓血与衣服黏在了一处，一揭就下来一大片，根本换不了衣服。

门巴老猎人让女儿用藏药给司马灰等人治伤，调养了十几天，才得以治愈。

三个人千恩万谢，想要告辞离去时，那门巴老猎人却摇手摆头，表示：“你们谁也走不了。”

司马灰感到十分诧异，仔细一问才知道，现在已是封山季节，想要翻山越岭走出去，必须经过几条冰川和泥石流多发的地带，沿途山深林密悬崖陡峭，而且不通道路，想走也只能等到开春之后。

司马灰等人只好耐住性子，在门巴猎人的木屋中养伤，有时也帮忙到附近的山沟子里打猎，条件虽然简朴，但却是有生以来难得的安稳日子，身体和精神都逐渐复原。

这天晚上，远处大江奔流之声隐隐传来，高思扬说道出山后的事，问司马灰和罗大舌头作何打算？

司马灰觉得最为难的就是这件事了，他自己和罗大舌头倒还好说，高思扬则是在三支两军行动中到了大神农架林区，奉命与“而学生”和民兵胡子，一同到主峰瞭望塔维修防火无线电，被迫加入了考古队深入地底，她虽然是活着回来了，但通讯组的其余两个人都已死亡，高思扬的档案可能早就被记上了“失踪”两字，毕竟是部队上在籍的军人，要解释失踪这么久都做什么去了也不是太容易的事，要说在大神农架林区走迷路了，怎么时隔半年又冒出来了？尤其是中间这段时间如何查证？如果通讯组其余两名成员死了，那么尸体在哪儿？想把这些话都说圆了，只怕不是高思扬力所能及。

高思扬不止一次想过这件事，事到临头还没什么好办法，不免急得掉下眼泪。

罗大舌头见状，就出馊主意说：“我看这户门巴猎人倒也朴实善良，深山里与外界不通，你不如留在这给人家当媳妇算了。”

司马灰告诉高思扬，不让她提起考古队的事，绝不是出于私心，大伙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事，不过此事毕竟牵扯太深，谁也不清楚哪里还躲着“绿色坟墓”的成员，一旦被人知道这支考古队里还有人活着，这条命很可能就保不住了，所以从今往后，必须隐姓埋名，有什么事至少等风声过了，或是确认绝对安全之后，才能再作考虑。

高思扬也懂得厉害，不过她不愿意永远留在山里，打定主意抹去眼泪，对司马灰说：“我记得你当初说过——解开“绿色坟墓”之谜，并不意味着结束，甚至不会是结束的开始，至多是开始的结束。”

司马灰感觉不妙：“好像......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怎么讲？”

高思扬说：“那好，今后你们俩去哪儿我去哪儿，直到一切结束为止。”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面面相觑，心想：“我们弟兄还不知道能去哪儿呢？”

当时是社会供给制，如果没有身份或是户口，根本没地方去找饭碗，连乡下都无法容身。三个人想活下去，除了东躲西藏，还得找地方混口饭吃，能到哪儿去呢？况且眼下是身无分文，想投亲靠友也是不成，只觉这天地虽大，竟没有容身之所。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请那位门巴猎人，开山后带着司马灰等人，翻山越岭走百十里路到县城，拿从地下带出的矿石和皮货换了点钱，当成路费，辗转取道返回长沙，暂时在黑屋落脚，想接着吃铁道，可躲了一阵，生计却不好做，又觉得没有身份不是长久之计，主要是不忍心让高思扬跟着受这份罪，他知道考古队的刘淮水有很多关系，只好带着罗大舌头和高思扬前往北京。

当时已是盛夏，正值酷暑，司马灰为了避人耳目，先是一个人找上门去，并将那柄楚幽王古剑送与刘淮水，说明当前处境，让他帮忙给想想办法。

刘淮水听闻胜香邻不幸殒命的消息，也着实伤感了一阵，他承诺愿意帮忙，却又说如今想安身立命混口饭吃可不容易，然后问司马灰：“八老爷是金点真传，这相物之道里也有相剑之法，您给长长眼，看看此剑有何来历？”

司马灰知道万物皆有相，相物里确实有相剑一说。春秋战国时有个叫薛烛的人，平生阅剑无数最是善于相剑，那就好比给人看相，不管哪柄剑，在他手中端详一遍，就能说出此剑吉凶命运，好比一看鱼肠剑，就相出此剑逆理不顺，是臣弑君子杀父的不祥之器，只是这门古法失传已久，刘淮水一个打小鼓的，哪里懂得此道，也不知这楚国古剑有什么稀罕，所以要让司马灰给说说。

司马灰看出这层意思，自然专捡好处去说，声称是楚幽王镇国重器，埋于地下两千多年未曾出世，虽倾城量金，也不足换此一物。

刘淮水听罢不以为然，他说此剑为古籍所不载，没记载的东西就没来历，留到现在也值不了几个钱，何况成色也差了点......

司马灰没好气了，皱眉道：“到了你们这打小鼓的嘴里，天底下就没一件好东西，哪怕把背景城那座前门楼子给你，你都敢说那是拿纸壳子糊的，你愿意要就要，不愿意要我带回去就是。”

刘淮水赶忙赔笑道：“别别别，您多担待，我要是能说出半个好字，可也吃不上打鼓收货这碗饭了，没办法，祖师爷就是这么传的不是？”说罢将楚国古剑藏到了床底下，然后又为难了一番，才说这事他办不了，打小鼓的在旧社会混到头也就是开个当铺，能有多大本事？不像宋选农一拍板就能把司马灰等人招进考古队，他刘淮水办不到，可有别人能办，他可以给牵个线，至于成与不成，还需要看司马灰自己去说。

转过天来，司马灰等人按照刘淮水的指点，找到城郊一座“化人房”，那是民间避讳禁忌使用的俗称，实际上就是火葬场，东城死了人都往这儿送，地方非常僻静，荒草生得半人多高，找到地方天都黑了，当天晚上闷热无雨，阴云四布，并无星斗，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到处没有灯光，蛙鸣蚓吹之声让人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只有那炼人房里的烧尸工守夜。

罗大舌头心里犯着嘀咕，边走边对司马灰说：“那姓刘的蒙事不成？让咱找个火葬场烧死人的临时工，你还真就信了，平时耳根子也没这么软啊？”

第四话 掌盘

原来这化人房里有个“蛤蟆李”，平时做火葬场里守夜的差事，其实是整个四九城里的“掌盘”，诸如什么偷钱包剪小绺儿的，打小鼓收破烂的，凡是官面上不管的鸡零狗碎，这些都归他管，此人在旧社会就做“掌盘”，官私两面通吃，据说当年曾救过某位首长的命，所以人缘就是饭缘，加上这个人的社会活动能力极强，跟各方关系盘根错节，又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所以历次运动都没人碰他。

刘淮水让司马灰来拜访这位掌盘，只要“蛤蟆李”点了头，想找地方混口饭吃不在话下。

司马灰以前也听过“蛤蟆李”的名头,想不到此人尚在,于是带着罗大舌头和高思扬前来拜访,别看社会上有各种规定,有道是"官不容针,私通车马",你要是没关系没门路,那些规定就是铁板一块,可要是找对了门路,也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了.

这火葬场四周有围墙,里面前后两栋楼,一个两层一个三层,守夜的就住在前楼底层.司马灰叫开门一看是个身材又粗又矮的老头,秃脑袋刮得锃亮,阔口咧腮,挺着个草包肚子,蒜头鼻子耷拉眼皮,大嘴却和蛤蟆一样,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了.

由于事先打过招呼,这"蛤蟆李"也知道了三人来意,就先带到屋内,在楼道里就能看到放死尸的柜子,房内静得出奇,就有一张床和两张长椅,桌上放着碗炒肝和一大包月盛斋的酱羊肉,还有多半瓶烧酒.

"蛤蟆李"嘿嘿一笑:"怎么着三位,一起喝点儿?"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走了半天,肚子里正自发空,心中称奇:"呦,这老头还真懂点规矩……"当即落了座,捏着肉就往嘴里放,只有高思扬进了这栋楼之后,觉得全身都不自在,更没有心情在这吃东西,可既然来了,一时也走不了,不得不跟着坐下.

"蛤蟆李"自顾自喝了几口酒,却闭目养神不再说话,神态显得十分冷漠.

司马灰只得起个话头,说道:"久闻掌盘高名,乃是头等的人物,本领好,轻财重义,交际最广,眼皮最宽,这地面上到处都能活动得开,正是千人走路,一人打头……"

"蛤蟆李"听到这突然裂开大嘴干笑了几声,说道:"什么掌盘不掌盘,无非是天下事天下人办,咱们闲言少叙,湖海朋友来访我,如要有艺论家门."

司马灰明白对方这话的意思,大致是说你别跟我套近乎,既然说着江湖海底眼,那就先论论家门出身,到底是凭哪路手艺吃饭的?

这几句话较为浅显,罗大舌头也能听懂,要说手艺可不是正有他夸口的地方,立刻就想卖弄一番见识.

司马灰知道不能这么说,他是绿林旧姓出生,擅长蝎子倒爬城的绝技,同时是金点真传,也看过憋宝的古籍,还有从军作战的经历,这世上什么没见识过?量这"蛤蟆李"本事再大,又值得什么?可强中自有强中手,要拿本事压人,逮谁得罪谁,那天底下处处都是对头,更何况现在有求于人,所以不能夸口逞强,只把这些事一带而过,说想托付"蛤蟆李"找个门路,让自己这三个人换个身份混口饭吃.

"蛤蟆李"点了点头:"既然话说得明白,规矩想必也都懂了?"

司马灰有所准备,说道:"那是自然,可不敢空着手登门叨扰."说完对罗大舌头使了个眼色.

罗大舌头常跟司马灰做这种勾当,立刻心领神会,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盒,按编排好的词说道:"不瞒您说,我们兄弟哪儿都好,就是生来败家,不懂度日艰难,向来是管生不管熟,管灯不管油,赚一个花俩,这囊中难免羞涩,今天托掌盘行个方便,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想您老人家是使惯了大钱的,就算拿来真金白银,您也未必瞧得上眼,我们合计来合计去,给您拿点什么好呢,老话怎么说,‘ 穷不离卦摊,富不离药锅’,我们就觉得像李掌盘这种人物,手里从来就没缺过钱,肯定不是卦摊上的命了,可您这身子骨也不像是有问题的,问题是人吃五谷杂粮,难保没个头疼脑热,正好我们家祖上在宫里给皇上当太医,留下一盒九转还魂丹,有道是‘ 外科不治癣,内科不治喘’,外科里就数皮上生癣难治,内科最难治的是气喘,咱祖传这九转还魂丹,除癣祛喘易如反掌,这才是两转,还有七转,合起来称为九转,专治男女老少七劳五伤,春前秋后咳嗽痰喘,死人吃了都能立刻放屁.

"您说真有这种药?别说您不信,换我是您同样不信,可还真让你说着了,老话是这么说的‘ 偏方能治大病,药草气死名医’,正所谓‘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您是识货的行家,咱这丸药里可都是珍贵药材,像什么蜈蚣蝎子、金银花当归尾、蝉蜕蚕僵、天花粉,煮成一大锅败毒汤,老话又是怎么说的来着,‘ 能用十副药,不动一分针’,有道是‘ 扎上一回针,胜过十副药’,而我们家祖传的九转还魂丹,吃一丸强似扎十次针,您说它有多神?今天我们就拿来孝敬您了,您一定好好收着,咱这祖传药丸不怕放,放的年头越多效果越灵,要不怎么敢叫秘方呢?别看药丸不大,治的病可不小,虫子不吃,耗子不啃,放在家里存着经久耐用,隔多少年之后再吃都没问题.您要是永远健康了不吃不要紧,收到家里给亲戚朋友留着行个方便,替我们兄弟在外传点小名,所谓是‘ 名不去,利不来,小不去,大不来,传不出名去,不能发财’,我们往后走到哪儿也得念着您的好处."

"蛤蟆李"在旁听着,脸色越来越是阴沉:"这都是江湖上卖野药的那套说词,你们竟拿到这儿糊弄起我来了?"

司马灰也知"蛤蟆李"是老江湖,这种话自然唬不住他,只是让罗大舌头试探一番,他接下来还有后话要说.

谁知"蛤蟆李"摆手示意不必多言了,他说按规矩,我给你们做一件事,你们也得帮我办点什么.

说着时,司马灰见有只飞蛾扑到了"蛤蟆李"耳边,却见他嘴里的舌头突然伸出,"嗖"地一下子把那蛾子舔到了嘴里,"吧唧吧唧"就着酒吃了,快得不可思议,加之房间里吊着的灯泡光线昏暗,直看得人眼前一花.

司马灰心中凛然,暗想:"一般人的舌头哪有这么长这么快?不知这‘ 蛤蟆李’练过哪门功夫,果然是异于常人,却不知他想让我们做什么事?"当即出言询问.

"蛤蟆李"这种掌盘,最早起源于清明两朝,以前就是叫花子里的首领,拉帮结伙号称李家门,其实沿街乞讨的乞丐,并不是都是缺衣少穿走投无路的穷苦人.那种因为老家饥荒活不下去拖儿带女出来乞讨的是难民,儿职业乞丐大多有自己的团伙,他们白天结伙进城,替商号掏炉灰倒泔水,就可以把成桶的剩饭带回去,遇上什么红事白事逢年过节,到人家门扣唱喜歌或号丧充作哭孝子,更能讨到新鲜酒食外带拿赏钱,平时偷鸡摸狗搞点外快,还能换点鸦片烟土,晚上回到聚集的地窝子里,吃着剩茶剩饭,土炕烧得滚烫,寒冬腊月也不冷,每人点上一盏闷灯,把鸦片灰子一吸,眉飞色舞地胡吹乱哨,这行当天不管地不管,当中的王法也不管,那日子过得别提多自在了,因此说讨吃三年给个县官都不换,这些叫花子也分不同团伙,拜明朝的开国皇帝朱洪武为祖师爷,各有家门,范家门就是其中比较大的.

这些团伙发展到后来藏污纳垢,黑白两道上的关系极深,连那些剪绺的毛贼和跑腿子卖艺的都要先来投靠,然后才能施展手艺,不认掌盘就别想混饭吃,要是有谁得罪了官面,惹得麻烦不小,往大了说就是全家抄斩灭坟茔的罪过,如果找到掌盘给居中调停,没准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天字号的官司就不了了之了.

凡是得过掌盘的照应,就算欠了掌盘的一笔债,他也许一时想不起来让你拿什么还,可早晚得让你或是出人或是出力,甚至出命都有可能,到时候想不认账就有人找你的麻烦,掌盘的再用你的社会活动能力去帮衬别人,这盘子越铺越大,关系也就越结越深,在社会上织成一张大网,"蛤蟆李"吃的就是这碗饭.

他答应能给司马灰等人找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可以托人介绍到考古队里做"铲匠",给刘淮水当学徒,尽量往偏远地方去干活,躲个三年五载不成问题,等什么时候他想起要用司马灰了,也自然不会客气.

司马灰知道"蛤蟆李"将来要让自己做的三件事,必定极为艰难,这当掌盘的都是逮着蛤蟆攥出尿的主儿,没一个省油的灯,不过"蛤蟆李"说能办的事也一定能给办到,至少自己这三人暂时能有个容身之所,当即击掌为誓.

三人谢过"蛤蟆李",告辞离开了火葬场,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回去的时候为了抄近路,走的是郊区的土道,路上没半个行人,野地里黑压压的不见灯光,抬头一看,阴云遮天,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罗大舌头对司马灰说:"这些天又热又闷,喘气都困难,今天夜里要是来场大雨,也能去去暑气,睡个好觉."

司马灰却突然转过身,站在路上盯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他感到远处有写东西,正在穿过云层接近而来.

第五话 惊变

高思扬见天上只有满天浓厚的乌云，路上也是空荡荡的别无动静，附近都是荒郊野地，没发现有任何反常迹象，奇道：“哪有什么东西？”

罗大舌头对司马灰说：“那边只有火葬场了，这深更半夜的，你别一惊一乍自己吓唬自己。”

司马灰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异样的感觉，只好说：“我是指暴雨快要来了，咱们得赶紧往回走。”

罗大舌头说：“早知道这么远，就借辆自行车了，这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赶上大雨还不全给淋成落汤鸡了。”

高思扬对司马灰说道：“你刚才说有东西从后边接近，可真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这路上......”

司马灰却似对高思扬的话充耳不闻，又停下脚步从身后看，仍是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罗大舌头看到后面空无一物，这天气闷得连一丝儿凉风都没有，路上除了这三个人连只野猫都没有，又哪有什么东西会从后面跟过来？不免责怪司马灰疑神疑鬼，不过想想也是，这辈子就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现在这样倒觉得不习惯。

司马灰心想也是，即便没有风吹草动，这荒郊野外难免会有野鼠之类的活物，可能是脑子里这根弦绷得太紧了，就跟高思扬和罗大舌头商量，刚才光顾着谈事也没吃饱，打算回去下点面条当夜宵。

罗大舌头边取出带来的手电筒照路边说：“大热的天吃什么面条，要吃也该吃朝鲜冷面。据说城里有个延吉餐厅，连金日成同志访华都去那里吃冷面，口味非常地道，天气热的时候吃上一碗拌了辣椒带着冰茬儿得冷面，再喝点凉啤酒......”

正说着话呢，前边路上出现了一条秃尾巴野狗，全身赖皮瘦得皮包骨头了，但两眼冒着凶光，跟三个人相对走来。

司马灰等人自然不会惧怕荒郊的野狗，本着狗不犯人人不犯狗的原则，跟那条秃尾巴狗各走半边道路，倒也相安无事。

有条野狗从身边经过，在郊区是很常见的事，不过司马灰看到这条狗身上带血，寻思这狗子大概是钻到野地里掏野鼠为生，在土窟窿里蹭掉了皮，身上才有血迹，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可这时忽又感到身后像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刚从身边经过的秃尾巴狗没了踪影。

司马灰拿过罗大舌头手中的电筒照向身后，土路穿过大片荒地，虽是阴云密布，没有路灯，但也不是绝对意义上的漆黑一片，地势平坦空旷，一眼望出去，也没有蒿草和土洞，那秃尾巴狗刚才从身边经过，才不过几秒钟的事，怎么会突然消失了？

其余两人同样觉得事情诡异，先前司马灰发觉有什么东西在穿过云层接近而来，是不是那个东西把走过去的野狗吞掉了，竟是无声无息，那会是什么东西？

三个人想到这儿头皮子都有些发麻了，司马灰将手电筒照向空中，却是黑茫茫的不见一物。

罗大舌头捡起一块石子，用力向后投去，黑暗中也不知落到哪里去了，路旁只有一块孤零零的木制路牌，此外什么都不存在。

司马灰暗觉诧异：“这附近根本没有土洞子，那条野狗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它总不可能变成空气了？”又想：“莫非那野狗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只是没有察觉到而已......”

高思扬见状有些紧张，她对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说道：“别看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司马灰感到情况反常，总觉得接下来一定会出什么大事，危险正在迅速逼近，可又摸不着头绪，只得加倍提防，招呼罗大舌头不要逗留。

三人打着手电筒，在漆黑空旷的路上继续往前走，忍不住说起刚才从身边经过的野狗突然消失，这件事实在是格外诡异。

罗大舌头问司马灰：“这地面你是最熟的，以前有没有听说这里发生过什么怪事？反正走路闲得无聊，你给咱说道说道。”

司马灰说：“据闻解放前这一带全是荒草丛和芦苇荡子，原来是片行刑的法场。清朝以前处决人犯都在菜市口街心，有意让百姓围观，以警人心。到民国和日伪占领期间，才把刑场搬至此地，荒地里有片大坑，所决之人除了奸佞凶犯，也不乏忠良义士和含冤受屈的好人，处决后凡是没人收敛的死尸，便拿草席子一裹，两头扎上麻绳，直接拖过去踢进坑里，任其腐烂发臭，尸骨被野狗乌鸦啃啄，景象惨不可言，所以一直都不太平，到了晚上就闹鬼，比如有人从这儿经过，突然从天上掉下个死人脑袋，把过路的这位活活吓瘫了，那是有几只黑鸦在天上争抢被砍掉的死人脑袋，恰好掉在了他的面前，类似的事很多，这还是能解释的，至今解释不了的也有不少，后来特意请看风水的来过相地，发现此地有座荒废的古寺，寺中的七层宝塔，正处在几条道路的交汇点，挡住了五路孤魂野鬼投胎的去路，所以这一带常有凶魂徘徊，直到把那座塔拆了，路上稀奇古怪的事才逐渐变少了，解放后近乎绝迹。”

“不过六十年代初，从这儿挖出过一座贵妃坟，可能是元朝那时候的。很多棺材里的贵妃，是生前得罪了太后，给活活钉在棺材里闷死的，棺椁盖子内侧都是指甲抓挠出得痕迹。从那时起这条路又不太平了，夜里很少有人敢走，因为据说你一个人在路上走，就会发觉身后有东西跟着你，甚至有只女人的手在后面拽你，这时候即便被吓死也千万不能回头，因为只要你一回头......”

高思扬听得毛素悚然，但还是有些好奇，深夜里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身后会突然伸过一条冰凉白皙的女子手臂来，真是那贵妃所变的厉鬼在索命？为什么不能回头看？回过头去看一眼会发生什么事？

司马灰说：“那可就没人知道了，因为凡是看过身后那女鬼样子的人，都在也没机会对别人讲述此事了。”

大雨来临之前，荒郊野地中的天气闷热得出奇，可说起这些事情，却让人感到身上多了几分寒意。

高思扬让司马灰别再说了，这黑灯瞎火的一路无人，已经足够让人提心吊胆了，早知就该走大路才对。

罗大舌头不信这份邪，说道：“我看这种事多半是自己吓唬自己，其实咱不就是遇到一条秃尾巴野狗吗，怎么话赶话又说到女鬼身上去了？那女鬼到底长什么模样我倒还真想瞧瞧，你们说她今天晚上会出来溜达吗？”

司马灰说：“真有女鬼你还打算调戏人家是怎么着？我觉得以前那些女鬼勾魂的志怪，并不只是为了吓唬人，旧时女人要受封建礼仪约束，自小就都列女传，讲究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行文字之礼前连姑娘的闺名都不能泄露，被人碰一下手都跟失了身一样严重，结婚嫁人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按古礼‘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可是到了讲述女鬼的志怪野史中，女鬼们皆是无一例外主动勾引汉子，如同这条路上有贵妃亡魂化成厉鬼，阴魂不散在过路的身后伸着抓人一样，那贵妃活着的时候敢这么做吗，皇上还不得把她五马分尸了？她活着想做不敢做的事，只好死后变了鬼去做，所以我觉得这种志怪之说，实际上是表现了广大妇女对封建礼教束缚的反抗，你们只听得出其中惊悚香艳的成分，见解也未免太肤浅了。”

罗大舌头说：“太可恨了，这两边的里又让你自己占了，给别人留点发言的机会行不行？”

司马灰感到这条路上不太对劲，肯定是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刚才从路边经过的野狗凭空失踪，情况绝非寻常，就一边说一遍留心着身后的动静，说到后来自己都有些心虚了，担心一回头真会瞧见一个披头散发满面带血的女鬼，所以自己给自己找点借口壮胆。

后面一直没有动静，可说话的工夫，听得脚步响动，从前面的路上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司马灰心想：“说什么来什么，深夜在荒郊野外遇上条狗不奇怪，但除了我们怎么还有人路过此地？看对方要去的方向，竟是要去火葬场，深更半夜活人有往那种地方去的吗？”

念及此处，先自提高了警惕，随着双方距离拉近，看出那是个农民模样的人，打扮朴素，手里也提着电筒，就是郊区最普通的农民，白天人多的时候遇见，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那农民行色匆匆，由对面接近三人，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条路上遇到别人，不免向司马灰等人多打量了几眼。

司马灰装作问路，声称自己这几个人白天跟着到火葬场送尸体，喝酒壮胆也喝多了，晚上要往回走却没车了，只好抄近道从这片荒野里经过。

那农民听罢信以为真，给三人指明方向，只要朝着有灯光的地方走就行了，他兄弟的老婆怀胎九个半月，今天晚上突然临盆，可他兄弟还在田里守夜，所以赶快过去送个信，说完就急急忙忙一溜小跑地走了。

司马灰没看出有什么反常的地方，也就把提着的心放下，同另外两人又往前走，他忽然想起路上有野狗出没，那农民孤身一人行走容易出危险，想给那人提个醒，便回头叫道：“老乡，这道上有野狗，你最好捡根棍子防身......”可等到回过头去，竟见身后空无一人。

第六话 接触

司马灰与那农民擦肩而过，对方脚步声还在身后响起，可当他回头去看的时候，路上却是空的，脚步声在同时突然停止，荒野间的土路上看不见半个人影，他虽然向来胆大，此时身上也不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个过路的农民怎么就凭空没了踪影？

罗大舌头和高思扬同样惊愕：“刚才过路的野狗有可能是钻到土洞子里去了，但那农民走在路上怎会好端端地消失？又为什么没有半点动静，那农民和秃尾巴狗好像都是在一瞬间就不见了，也不可能跑天上去了，难道这地方真有鬼？过路人是被贵妃冤魂所变的厉鬼抓走了？”

司马灰说：“这地方有贵妃鬼魂出没的传闻，很可能只是以讹传讹，未必真有那档子事。”

罗大舌头说：“既然存在这类传闻，那就说明此地确实有些古怪，我看咱多半是走进阴阳路了，刚才过路的农民和秃尾巴狗才是鬼，要不然怎么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高思扬说：“你别乱讲，那个人还跟咱们说话了，怎么会是鬼？”

罗大舌头说：“这就是你没经验了，怎么区分人和鬼？所谓活人，就要符合三个条件，也就是‘形影神’。‘形’是指血肉之躯，有胳膊有腿能喘气；‘影’是说这个人不能只有形状轮廓，要在灯下有影，说明不是虚的；‘神’就是魂魄了，至少得具备自我意识。只有完全符合这三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人，否则非鬼即怪。”

高思扬听得有些紧张，本来不信，可那从身边走过的人，确实一转眼就不见了，这又没法解释，也只能说是遇上鬼了。

罗大舌头对司马灰说：“以我的经验来看，遇上这种事决不能走回头路，往后一走就跟那些阴魂同路走到枉死城里去了，咱还是尽快往前走吧，不管身后有什么异常，都不能回头去看。”

司马灰壮着胆子，用手电筒照到处照视，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都想遍了，说什么有贵妃所变的厉鬼在路上勾人，或是无意中走进了阴阳路上，遇到的东西是前去投胎的鬼魂，以他的见识自然不信，但他实在想象不出，一条秃尾巴狗和过路的农民，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突然在自己身后消失了？而他隐隐察觉到的，那个正从远处接近过来的东西又是何物？

这时他忽然发现有些很不寻常的迹象，身后那条道路通向漆黑的荒野，天上乌云压顶，道路远处和天空全都漆黑一片，这是因为没有路灯，又阴着天，所以视线只能维持在三十米左右，从身边经过的秃尾巴野狗和农民，腿脚再怎么利索，也不可能这么一转眼就走到司马灰等人的视线之外，如果用“失踪”来形容这诡异的现象，应该就是在司马灰身后二十米之内消失的。

罗大舌头不以为然：“这也算有所发现？我还以为你发现秃尾巴野狗和那个农民到哪里去了？”

高思扬往司马灰所指方向看去，脸上骇然变色：“那个路牌？”

原来三人走过来的时候，半道有块木制的路牌，上面写着“前进路”三个字，以前郊外没有这条土路，只是一条杂草丛生的荒芜小道，头几年有城里的学生学工学农参加义务劳动，修整了这么一条土道，按当时的习惯起个名叫“前进路”，意指“向着胜利前进”，最是寻常不过，木质路牌本身也是临时做的简易之物，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然而三个人遇到那条秃尾巴野狗的时候，发现野狗从身边走过之后就没影了，罗大舌头还捡了块石头抛过去，那野狗要是躲到了什么地方，一受惊也就跑出来了，可石头扔出去毫无动静，路上也空空如也，只有三十米开外的道旁，孤零零戳着块简易路牌。

随后司马灰等人又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几分钟，脚下一直没停，直到在对面遇上了一个过路的农民，这个人走过去之后也突然不见了，而往身后仔细一看，二十几分钟前看到的简易路牌，居然仍与司马灰等人所站的位置离着三十来米，难道在路上走了半天，却始终都是原地踏步？

高思扬还尽量往好的方面去想，她说：“也许是这条路上有好几块路牌，咱们只顾着说话，没留意路旁的情况。”

司马灰摇头道：“不太可能，途中所见之物，怎么会逃得过我这双招子？一路走过来，就只见过那一块木制路牌而已。”

高思扬脸上变色，三个人一直在路上不停地走，从身边经过的农民和秃尾巴野狗凭空消失了，在不同地点回过头，却看到了同一块路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大舌头说：“这事可太他娘的邪乎了，咱许不是让这条路上的孤魂野鬼给迷住了？要不然咱回去瞧瞧那路牌有什么古怪？”

司马灰觉得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跟在身后，一切情况不明，贸然走回头路太危险了。他略一思索，先将带在身边的毛巾放在路上，压了块石头作为标记，白色的毛巾还在路上，而那块标着“前进路”的简易路牌，则仍离着三十来米远的样子。

三个人暗自诧异，路牌与毛巾的距离明显缩短了，似乎是远处的路在接近过来，也就是立着路牌的的那块土地，在跟着司马灰等人向前移动，这又怎么可能呢？当下硬着头皮又向前走了两步，骇然发现留在路上作为标记的毛巾不知去向，而木制的路牌，却还在三十米开外。

司马灰等人相顾失色，也许说放置路牌的那块土地在向前移动并不准确，应该是三个人和路牌之间的土地在消失。可以这样形容，三个人身后出现了一个无影无形的东西，经过的路面都被这个东西吃掉了，这东西就处在司马灰等人和木牌当中的三十米内，从他们身边经过的秃尾巴野狗和农民，还有留下当标记的毛巾，甚至是走过的道路，都被这个东西无声无息地吃掉了。

难以置信的怪事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司马灰等人皆是心跳加剧，这到底会是个何等可怕的东西？为什么会跟在三个人身后移动？消失在路上的秃尾巴野狗和农民被它吞掉之后，都到哪儿去了？

罗大舌头说：“有什么东西是无影无形看不见的？那不就只有鬼了，咱不是撞煞就是遇鬼了，还有可能是路上怨魂在抓替身，总之哪样都得不了好......”

司马灰也不免怀疑是中了什么鬼狐精怪的障眼法？记得当年在黑屋螺蛳坟憋宝的经历，当时曾听赵老憋讲过，夜里走路怕见鬼，不过见怪不怪，其怪自败，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吼两嗓子添几分胆气，一走一闯也就过去了。

可黑屋螺蛳坟附近出现的鬼城，只是大群萤火虫在旷野间飘动，根本也不是什么鬼怪作祟，此刻遇上的却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噩梦中都不曾出现过如此怪异的情形。他本能地感到身后的东西，并非只是如影随形般跟着移动，而是在不断接近自己，但速度异常缓慢，心里也不免有些发怵，只好跟其余两人快步往前走。

奈何身后的东西根本甩不掉，三个人快步走出很远，只要转头看去，那块简易路牌，还是孤零零竖在几十米外的路旁。

高思扬心慌起来，这么一直逃下去毫无意义，那东西始终在身后不停接近，等被它追上就全完了，必须赶紧想个对策。

罗大舌头道：“这还用说吗，大风大浪咱都经过，总不能在这河沟子里翻船，可根本不清楚从后接近而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咱现在只能拼命往前跑了，前边就有房屋了，那活人多的地方阳气就重，没准能把鬼吓跑了......”

这话正说了一半，罗大舌头脚下踩到了石头上，由于跑得太急，结果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满脸都是鲜血。

司马灰正要扶起罗大舌头，就觉身后那个东西的距离已近的不能再近了，突然冷冰冰接触到自己肩上，他脑袋里顿时“嗡”了一声，身上就跟过电似地，连头发在内的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他也是出于本能反应，下意识地往自己肩上一看，却发现是只纤细的女人手掌，不免想起自己说过那贵妃变为厉鬼在路上抓人的事情，那不过是道听途说的志怪，连野史上都未必有过记载，难不成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听说凡是在这条路上回头看见鬼的人，都再也别想活命，如果此时回过头去看一眼，会看到什么恐怖的景象？

如果路上出了三个人之外，还有多余的脚步声，司马灰也绝不会察觉不到，何况他们一路狂奔，怎么可能有人轻易从后面追上。

司马灰仗着艺高胆大，暗想：“却要看看这女鬼究竟长的什么模样！”当即横下心来回头看去，然而就在这一瞬之间，他感觉周围突然陷入了一片漆黑，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了，好像除了身后那只手是真实的，其余的一切事物都已灰飞烟灭，时间正在逆向飞逝。

第七话 脱离

司马灰被身后那只手接触到的瞬间，就觉得眼前变得一片漆黑，自身随着逆向飞逝的时间不住后退，脑袋里“嗡嗡”作响，口中似乎满是咸腥的血沫子，等到睁开眼睛，就见拽住自己肩上背包带子的人，是个头戴法国Pith Helmet、帽子上装有防风镜和矿灯、身着荒漠战斗服的年轻女子，容貌秀若芝兰，只是脸色非常苍白，还带着些泥土和血污。

司马灰坐在地上心神恍惚，仿佛失魂落魄一般，暗想：“是在缅甸丛林寻找蚊式运输机的探险队首领玉飞燕？可她怎么会戴着Pith Helmet？是了，这时考古队的胜香邻，在路上拽人的女鬼怎么是她？”想到胜香邻，不禁一阵怅然，险些落下泪来，又寻思：“我如今也死了吗？”

可再仔细一看，高思扬和罗大舌头，也都握着步枪蹲在身旁，满脸都带有血迹，头上打开的矿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到处都是爆炸后的硝烟和尘土。

司马灰用手挡住照在脸上的矿灯光束，持续不断的耳鸣中，隐约听到罗大舌头正在高声叫嚷：“不要紧，是被震懵了！”

司马灰更是疑惑，这是在噩梦里不成？他只记得从火葬场回来的时候，抄近道走了荒郊野外的土路，从身边经过的秃尾巴狗和一个农民都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不管怎么往前走，身后几十米外的地面都在跟着移动，似乎后面有个东西在不断接近，把他经过的道路都吞掉了，直到他被一个女子用手抓住肩头，猛一回首就到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司马灰无意中摸到地面，阴森冰冷和厚重无比的触感透过指尖，好像置身在一块巨石之上，他心中顿时一惊，浑噩的神智清醒了许多，这是拜蛇人石碑，考古队根本就没从无底洞里逃出去！

司马灰恍然醒悟过来，在高温火焰喷灯照到炸药的时候，发生了剧烈爆炸，考古队的四个人急忙伏在石碑顶部躲避，冲击波将拜蛇人石碑上的龟裂扩大了不少，众人也都被震的不轻，五脏六腑翻了几翻，口鼻中流出血来，而就在那一瞬之间，司马灰感觉到拜蛇人石碑将要崩塌，急让其余三人赶快翻过石碑逃走，当时他往漆黑的洞中看了一眼，模模糊糊见到一个浑身是眼、形如参天古树般的庞然大物，在浓重的黑雾中显身出来，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意识就掉进了“熵”制造的无底洞中。

此后拜蛇人石碑崩塌，考古队的四个人舍命逃出神庙，将那树形古神引进沼泽，那个怪物在陷入深渊的时候，又把考古队吞了下去。一行人被引入化石空壳，在“熵”引发的地震中穿过北纬30度水体，浮至磁山附近，接下来枪支和猎刀等全部装备，都被磁山吸去，多亏胜香邻引爆了山洞中的沼气，爆炸使大磁山偏离了原本的位置，被地下之海的一个巨大旋涡卷住，最后那树形古神被困在磁山上，陷入黑洞般的乱流中不停旋转，不出几天就会让那座磁山抹去意识。

考古队剩余的三个幸存者，在绝望中找到了飞机残骸里的一副降落伞包，使用救生伞借助乱流升上半空，又循着地下暗河逃出生天，被居住在雅鲁藏布江流域的门巴猎人所救，养伤恢复了几个月之后隐姓埋名，想找个安稳的地方混饭吃，然而这全部的一切，从来就没有真正发生过，只是司马灰潜意识在无底洞里的臆想，现实中才不过一两秒钟，而在他的感受中，却像经历了一段无比漫长的时间，如果不是胜香邻拽着他向石碑外侧移动，他的意识可能还留在那个无底洞中，甚至有可能回到考古队工作，把生活一天接一天地继续下去，那里虽然安稳平静，却只是意识中虚无的存在，现在重新返回了残酷险恶的真实当中。

司马灰估计“熵”被磁山困住、胜香邻身亡、剩余的三个人逃出去、找到机会再次混进考古队，都是他自己心底的念头，“熵”被磁山彻底抹掉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胜香邻身上带伤，司马灰一直以来深感担忧，这种担忧也在潜意识中发生了，而再次回到考古队，同样是他的愿望，至于那块竖着木牌的“前进路”土道上，正是胜香邻在伸手想把他拽向石碑外侧，在接触之前司马灰就察觉到了，是他陷在无底洞中的意识出现了一些异动，所以从身边路过的秃尾巴野狗和农民都在路上消失了。

此前考古队在无底洞中遇到“二学生”，反复经历时间飞逝复原的过程，却是以真实之躯走进了虚无。而司马灰经历的情况，其实只发生在他自己的脑海之中，是意识被那浑身是眼的树形古神慑住，感受到了强烈的真实，至于考古队里的其余三人，都处在石碑顶端比较靠外的位置，因此并不知道司马灰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什么。

司马灰在虚无中停留的时间太长了，此刻头疼欲裂、思潮翻滚之际，接呛出两口黑血，好半天也没回过神来，而胜香邻安然无恙，也让他感到惊喜欲狂。

罗大舌头见司马灰神色离乱，以为他是被刚才的爆炸震懵了，只好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

司马灰从深沉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伸手推开罗大舌头，他意识到拜蛇人石碑并没有崩塌，剧烈爆炸带来的冲击，只是扩大延伸了石碑上的龟裂，可是拜蛇人石碑过于厚重高大，依然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地脉尽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个让石碑挡住的树形古神实在太可怕了，一旦容其脱身，就将面临一场无休无止的噩梦，至于将这东西引进沼泽以及困在磁山里的事，无非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念头，现实中可别想有那么顺利，恐怕还没逃出放置拜蛇人石碑的大殿，考古队就会被“熵”一口吞掉，以常人之力万难与之抗衡，也多亏拜蛇人石碑如此坚厚，能在这么强烈的爆炸冲击下不动如山，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司马灰不顾耳鸣目眩，也不敢再去看拜蛇人石碑后面的东西，抬手示意其余三人赶快离开石碑，毕竟是天无绝人之路，石碑终究安然无恙，但从考古队翻过石碑的那一刻开始，身体和意识就像掉进了无底洞，经历着一切可以想象和无法想象的事件，几乎连虚实都分辨不清了，好在那个浑身是眼的树形古神，也看不到还没发生的事，虽然引着考古队引爆了炸药，石碑却没有彻底破坏，反倒给众人留出了脱身的机会。

罗大舌头同样知道厉害，只想尽快撤离石碑，有多远逃多远，这辈子也不敢再接近无底洞了，拜蛇人石碑还会在地脉尽头耸立许多年，众人所能做的只是保守住秘密，至于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的人去考虑好了，当即转身后退，把加拿大双筒猎熊枪倒背在身后，手脚并用爬向石碑外侧。

司马灰紧随其后，他感觉那处在僵死状态的树形古神，正瞪着千百只眼望着自己，不觉毛骨悚然，于是握着瓦尔特P38手枪，头也不回地向身后连发数弹，同时穿过爆炸后留下的烟尘，跟着其余三人爬下石碑，此刻仍是心有余悸，总觉得不会这么轻易走脱，毕竟那树形古神让石碑挡了几千年，才有几个人进入重泉之下的神庙，难道它却是没料到会出现炸药未能让石碑受到严重破坏的情况？

司马灰等人都是悬着个心，不逃到外边终究放不下来，可能真是越怕什么越有什么，正要攀着石碑外侧往下爬，忽然感到周围风如潮涌，无穷无尽的黑雾在石碑两侧涌动而来，他感觉到事情不对，赶紧把已经爬到石碑侧面的罗大舌头拽了回来，再将矿灯的光束照出去，拜蛇人石碑底部已是黑茫茫的看不到地面了。

司马灰和罗大舌头、胜香邻三人，忙把苏制鲨鱼腮式防化呼吸器挂在胸前，以备黑雾涌过来的时候罩在脸上。

高思扬也有从Z—615潜艇上找到的防毒面具，取出来随时待用，只因石碑周围的黑雾中能见度近乎为零，带上防毒面具透过滤镜，就别想再看得到任何东西，所以要留到最后关头使用。

四个人半蹲在石碑顶端，发现前后都被黑雾吞没，就连头顶都被雾气笼罩，原本触手可及的洞壁已看不见了。

罗大舌头壮着胆子朝身后去摸，直伸进多半条胳膊，也只抓到有形无质的黑雾，他道声不好，这洞窟的穹顶到哪儿去了？

司马灰让罗大舌头别乱动，如果雾里躲着什么东西，伸进去这条胳膊可就没了。

罗大舌头把手缩回来，只见手中都是漆黑的尘埃灰烬，奇道：“这是什么？”

胜香邻望着周围浓密的黑雾，吃惊地说道：“糟糕，咱们曾在罗布泊望远镜的通道深处遇到过这种事......”

司马灰见状，真是感到心惊肉跳，石碑后面那浑身是眼的怪物，把考古队和石碑拖进了一个“时间匣子”。

第八话 撞击

高思扬发现司马灰脸色突变，心里感到十分奇怪，以往即使遇上再大的险阻，他也向来是从容应对，没有过丝毫退缩畏惧之意，怎么一看到这些黑烟般的浓雾，就显得如此绝望？至少这拜蛇人石碑安然无恙，考古队的处境应该还算安全。

司马灰却清楚，这么浓重的黑雾只有在匣子里才会出现，当初在极渊沙海导航的大铁人附近，考古队遇到赵老憋和遇难的C47信天翁飞机以及深渊里那无数只阴森的眼睛，那次惊心动魄的经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每个细节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绿色坟墓”寻找地底通道多年未果，正是由于考古队在匣子中向赵老憋透漏了古城密室中的幽灵电波、占婆王匹敌神佛的面容、只有飞蛇才能在深谷的浓雾中穿行等等消息，才使自身陷入了解不开的死循环，可以说如果没有极渊沙海中的“时间匣子”，从缅甸野人山裂谷寻找蚊式特种运输机开始到现在为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也许缅共人民军溃退之后，司马灰和罗大舌头、阿脆等人，就直接穿过原始丛林返回了故土，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被改写，但发生过的事实无法挽回。

考古队在罗布泊望远镜洞道下的极渊里，被卷入了黑雾中的“时间匣子”，已然是发生过的事实，什么力量也无法更改，其实归根结底，那个匣子才使一切秘密的根源，深渊里的树形古神，也正是在匣子中露出过真实面目。

所以司马灰和胜香邻、罗大舌头三个进入过“时间匣子”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有多么可怕。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那个浑身生眼的树形古神扭曲了时间，它为了摆脱让石碑困在洞中，不断重复着死亡的过程，就通过匣子把秘密透露出去，引着考古队深入重泉之下破坏拜蛇人石碑。

对方在考古队接触拜蛇人石碑之后，经过几次较量，没能破坏石碑，活着说这些情况事先就被它预料到了，知道炸药无法将巨大厚重的石碑损毁，它只是需要这次剧烈爆炸带来的能量，以便让石碑落入“时间匣子”之中，这才是它真正的意图。

至于这个怪物为什么要这么做，根据以前发生的事也不难揣测，匣子就像一个倒置的沙漏，里面的时间流逝到尽头，就会瓦解消失在黑洞中，被它卷进来的一切事物，在这个匣子消失的一瞬间，会返回各自所在的时间坐标，回不去的东西就会和匣子一同消失，但回去的东西，除非具备特殊条件，否则不会出现在它原来所处的位置。

考古队上次所经历的“时间匣子”，一共出现了四个事件：赵老憋原本在荒漠洞道里抠宝，经过了进出匣子的过程，醒来时身处在一片大沙漠中，险些被太阳晒成了干尸；考古队由于返回了极渊沙海中的大铁人，所以位置没有变化；那架遇难失事的C—47信天翁飞机，来自1949年，航线是由南向西北，可在途中经历了进出匣子的过程，最终坠毁在根本不可能经过的罗布泊荒漠边缘。

当时出现在匣子中的第四个事件，也就是深渊裂隙里出现的千百只巨眼，可以说匣子本身就是这个树形古神，周围那无边无际的黑雾，都是从它身上涌出来的，只要没东西改变它的位置，匣子消失之后，它还会留在原地不动。

在那架坠毁的C—47信天翁飞机里，还放置着被遗骸带出深渊的“死人肉”，而赵老憋把它当成了宝物，带在身上爬出机舱，因为这件事，导致那块“死人肉”永远消失在了时间以外的乱流之中。

司马灰等人无法确定这树形古神如何让上一次的匣子出现，只能推测是重泉之下的地震引起，而这次则肯定与考古队携带的那捆炸药爆炸有关，可是之前为什么不让拜蛇人石碑出现在匣子中，偏要引出这许多周折？

司马灰反应迅速见事极快，但这一节却想不通了，只好去问胜香邻：“如果拜蛇人石碑在上一次就出现在匣子中，让它困住的怪物不是早就脱身了？”

胜香邻同样对此感到奇怪：“应该是那个怪物不敢过于深入匣子，因为它处在半死状态不可能远离石碑，而出现在匣子里的事件也不受它控制，一旦遇到外力影响，就会使它偏离原本的位置，最终发生什么结果更是无法预知。如今将石碑和考古队都带到匣子中间，当是孤注一掷之举，可能这东西也十分清楚，除了考古队的几个幸存者，往后很多年之内，都不可能再有人能进入到重泉之下，它要用这个最后的机会，让石碑离开原本的位置，等匣子里的时间流逝到尽头，拜蛇人石碑和考古队将会面临两种结果，一是偏离原本的位置，二是永远消失在黑洞中。”

高思扬忽然用手指向黑雾深处，说道：“你们听，那雾中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司马灰侧耳一听，果然有些嘈杂的声音，像是电台受到干扰时发出的声音，而且体积不小。

罗大舌头焦躁起来，他不想束手待毙，将加拿大双筒猎熊枪端起来，对准不远处的浓密黑雾，想扑过去做困兽之斗。

司马灰拦下罗大舌头：“以普通的枪弹对敌，无异于痴人说梦，过去拼命也是白白送死，那浑身是眼的树形古神，整个躯体就是块巨大的死人肉，人在它面前就死蝼蚁一般微不足道，枪弹打在上面顶多留个窟窿，转眼间便能恢复原状，倘若离得太近，意识就会被它吸进无底洞中，那种经历真是生不如死。”

罗大舌头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却如何是好？咱们身上携带的武器，除了枪支就只有猎刀了，我看还不如大口径猎熊枪好使，要是不适用枪支弹药，咱总不能朝那东西吐口水吧？”

四个人正急的没处躲，就听黑雾中出来的噪音越来越大。这声音来自石碑外侧，显然不是那个浑身生眼的古神，那怪物与考古队和石碑同属一个事件，而出现在匣子里的事件必定不止一个，会是什么东西被卷了进来？

高思扬听那黑雾中的声音已大得惊心动魄，越看不到越是显得恐怖，骇然道：“好像正对着咱们来了，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司马灰却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压低声音说道：“正从黑雾深处接近这里的东西是......命运。”

罗大舌头不满地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得上信口开河，命运是个东西吗？那东西是方的还是圆的，能吃不吃？”

司马灰这时在想，第一次出现在匣子中的四个事件，相互因果纠结，都和困在地底深渊里的树形古神有关，比如那架C—47信天翁飞机，最初以为与整件事毫无关联，就是被乱流卷进了匣子，其实C—47的机舱里装着一块“死人肉”，而赵老憋和考古队更是全部事件的参与者。“熵”并不能选择或决定将什么东西卷进匣子，但进入匣子的东西，都会被命运纠缠在一起，就拿司马灰和赵老憋而言，他们其实都不想趟这路浑水，可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他们被卷了进来，这种事谁也解释不了，只能说是结果造就了原因，所以出现在匣子里的事件，彼此之间一定有着很深的关系。

那么此刻出现在匣子里的事件，已知的只有考古队和石碑，不管正从黑雾深处逼近而来的第二个事件，究竟为何物，它都注定是这“死循环”中的一个部分。

这时黑雾中的噪音，已经变为了巨大的轰鸣，不过还是没从雾中显现出轮廓。

司马灰听到那动静，已然没有猜错，果然是那个东西正在接近。

其余三人不解其意，听声音好像有一架很大的飞机，正穿过黑雾向拜蛇人石碑撞过来了，司马灰怎么会提前知道？

司马灰心想这件事高思扬确实不知道，胜香邻也许知道，但不会了解得太详细，只有司马灰和罗大舌头最为清楚，从雾中驶来的东西，应该是1963年发生事故的“伊尔—12战术运输机”。考古队的刘淮水和胜香邻的父亲胜天远，当时都在这架飞机上，刘淮水曾如实向司马灰描述过整个事件的经过。

那一年由胜天远带领考古队，搭乘空二师的“伊尔—12运输机”，前往荒漠寻找进入罗布泊望远镜的洞道入口，这是架苏联制造的双发螺旋桨战术运输机，途中以每小时340公里的巡航速度，飞临库姆塔格沙漠边缘，突然遇到了类似晴空湍流，随着一阵猛烈的颠簸和震颤，机身似乎被什么巨大的怪物攫住了，飞机里的全部人员都失去了意识，等醒来的时候，全部人的手表都停住不动，伊尔—12的发动机熄火停转，左侧活塞发动机和升降翼损坏，无法重新拉升，高度只能越来越低，幸得经验丰富的空军驾驶员临危不乱，在沙漠腹地迫降成功，没有发生起火爆炸的惨烈事故，可是经过定位，发现迫降点的坐标为“北纬40度52分29秒、东经91度55分22秒”，与此前估计的地点相差了几百公里，等于是在全部乘员失去意识的过程中，飞机由东向西横穿了整个库姆塔格沙漠。

司马灰从亲历者口中，听到过整件事的具体经过，可后来接连遇到许多变故，几乎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早把此事忘在了脑后，如今听得迷雾深处螺旋桨发动机的轰鸣声，才想到1963年的中国空军“伊尔—12运输机”所遇事故，其实是经历了一次进出匣子的过程，并且在匣子里遇到了一样东西。

第九话 终点

司马灰将这个念头，简明扼要地对其余三人说了，那怪物把考古队和石碑拖进匣子，是想借助外力破坏拜蛇人石碑，它并不知道这么做的结果如何。

然而司马灰却知道“伊尔—12运输机”会在穿过匣子的过程中撞到东西，这也是一个再死循环中不可更改的事实，好比是覆水难收。

根据事故经过来看，“伊尔—12运输机”在匣子里撞上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这个让石碑困住的怪物，正所谓是作茧自缚，它让自己也陷进了死循环，这个怪物最终会被飞机撞到匣子之外，如同被赵老憋带走的那块“死人肉”一样，永远消失在虚无当中万劫不复。

罗大舌头问道：“你说的那个万劫不复的所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司马灰说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没人去过，不过肯定是这个怪物最不想去的地方。

高思扬也不解地问道：“那么咱们......就在这等着飞机撞过来？”

司马灰点了点头，说道：“伊尔—12飞机在穿过匣子的过程中，撞到了某个物体，这是一个早已存在的结果，任何人或任何事都不可能改变这一结果。”

胜香邻循着轰鸣声望向黑茫茫的迷雾，她认为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听那雾里的响声，这架伊尔—12运输机正从外侧朝着石碑驶来，而那个怪物应该躲在石碑里侧，飞机要撞也是先撞上石碑，考古队的四个人自然难逃一死，拜蛇人石碑一旦受到破坏，那怪物就会立刻从看着石碑的僵死状态中复原，这岂不正是它想得到的结果？

司马灰也在隐隐担心发生这个结果，虽然那架苏制“伊尔—12运输机”，必定会在匣子里撞到某些东西，可没人看见过究竟撞到了什么，撞上那树形怪物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测，而且听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迷雾深处驶来的伊尔—12，确实是直对着石碑而来，等到撞击之后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司马灰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看了一眼，石碑另一端同样是雾气弥漫，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到，不过能感受到雾中沉重的死亡气息，说明那个浑身都是眼的树形怪物就躲在其中，难道考古队也要在石碑顶端一动不动，等待着结果降临？

司马灰越想越觉得不对，万一结果与自己预期的不同，那该怎么办才好？何况从声音上分辨来势，“伊尔—12运输机”确实会撞上石碑，就算他胆量再大，此时也沉不住气了，可也没办法让“伊尔—12运输机”改变航向，绕到石碑的另一端去，耳听发动机螺旋桨的轰鸣声渐渐扩大，不由得把心揪到了嗓子眼。

事到如今，司马灰和其余三人只得死中求活，把身体当作重心，竭尽全力在石碑上拼命晃动，想将石碑向前推倒。

拜蛇人石碑原本矗立在地脉尽头，石碑高大厚重得异乎寻常，以考古队四人之力，万难撼动此碑，可石碑中间的深裂再也承受不住，在剧烈的晃动中，居然从中断为两截，上边的部分轰然倒向前面的黑雾。

司马灰等人唯恐跟着断掉的半截石碑落在雾中，在倾倒断裂的过程中攀到了石碑底层，几乎就在与此同时，黑雾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迅速变得清晰起来，果真是一家伊尔—12双发螺旋桨运输机，它穿过匣子的速度虽不算快，可还是来势惊人，震颤人心的巨大轰鸣声中，贴着众人的头皮子掠过，四个人都被它卷动的气流带到，险些从下半截石碑上 掉下去，急忙伏低身子躲避。

“伊尔—12运输机”的机舱里黑沉沉的，没有半点亮光，以近的不能再近的距离，擦着残存的半截石碑驶过，蓦地里听见一声闷响，似乎在雾中撞到了某个巨大物体，只听声音却像是撞在了朽木桩子上。

司马灰等人趴在石碑上，抬起头来望过去，就见那架“伊尔—12战术运输机”的机舱顶部，趴着一个黑糊糊的庞然大物，形状像一株枯死的老树，上下都是根须，有几根搅进了发动机螺旋桨里，石碑周围黑雾涌动，看得并不真切，那东西刚离开原本的位置，大部分躯体还处在僵死状态，无法将整架飞机一口吞掉，能动的部分似乎在竭力挣扎，妄图摆脱伊尔—12运输机，肢体接触到机舱顶部，发出阵阵抓挠铁皮的怪响，但都是徒劳无功，想要控制住机舱内驾驶员的意识也做不到，因为那些人在进入匣子的时候，都处在意识恍惚的状态，转眼便被那架飞机带向了茫茫迷雾的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众人看在眼内，心中惊骇实难言喻，这个万古不死的树形怪物，就这么被一架来自1963年得伊尔—12空军运输机撞出了匣子，从此彻底消失了，其实这个结果早已出现过，只不过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而已。

这是黑雾涌动更甚，司马灰等人被迫将防化呼吸器罩在脸上，他们知道是匣子里的时间，已经流逝到了尽头，也在随着“熵”一同消失，“伊尔—12运输机”经历了进出匣子的过程之后，会因螺旋桨发动机熄火，迫降在东疆的库姆塔格沙漠，而考古队四个幸存者的去向，却不得而知。

四个人此时脑中一片空白，也顾不上再想什么，埋下头将身体紧贴住石碑的断面，视线和意识都被黑暗吞没，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清醒过来。

司马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周围的黑雾已经消散，便摘掉鲨鱼腮式防化呼吸器，打开帽子上的矿灯察看情况，发现那半截残碑就在身下，但置身之地，却是个近乎垂直的天然岩洞中，头顶的洞口处天光暗淡，好像有呜呜咽咽的风声。

罗大舌头爬起来望了望四周，眼见不是地脉尽头的洞道，脑壳子里不免发懵，疑道：“这是他娘的什么鬼地方？咱们莫非死了，又落在阴间相见？”

司马灰说道：“死了倒也省心了，只怕是落到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胜香邻说：“这次咱们与经历进出匣子过程的赵老憋一样，离开了原来所在的位置，却也因祸得福，否则弹尽粮绝，电池即将耗尽，困在隔绝天日的重泉之下，绝无再生之理，只是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在何处，不如先出去看看再做计较。”

四个人为了预防不测，把仅剩的弹药装进枪里，稍事休息之后就往外走去。

司马灰边走边回想一路的经历，由野人山裂谷起始，到重泉深渊之下为终，总算解开了“绿色坟墓”的全部谜团，这么做的代价是死了很多人，可最后能有这么个结果，也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他以前曾被地震炸弹中的化学落叶剂灼伤，不知道还有几年活头，如果留得性命，是不是还要再找机会解开那些更深层的谜团？比如飞蛇崇拜源头在哪，那个满身是眼的树形古神是什么东西所变？拜蛇人石碑上的死亡信号从何而来？可想到那些死掉的人，就为自己这些念头感到担忧，若是过分执迷于这些失落的秘密，还不知要搭进去多少性命，又寻思现在经历着的事是否真实？这可能是陷在无底洞里的后遗症，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消除。

司马灰脑中胡思乱想，等看到洞外的情形，他和罗大舌头等人都茫然呆立在原地，半响没人出声。

原来众人置身之处，是一座方圆不过数里的无人岛，岛上遍布低矮稀疏的植被，四周都是苍茫无边的大海，波涛异常汹涌，上空乌云低垂，预示着一场大风暴即将到来。

在漆黑的地底时间太久，此刻当临海风，视野开阔，心头的压抑绝望之感一扫而空，但这座弹丸般的荒岛，可能在最大比例尺的地图上都找不到踪迹，岛上又没有粮食没有水源，纵然有天大的手段，在此存活一两天也很困难，恐怕更指望不上有飞机和舰船从附近经过。

高思扬真没想到自己能活到最后，她望着远方的海平线说，这漫长的行程总算是走到了终点，困在这座无人岛上，只怕是有死无生，不过即使回不去，死在这里也可以合的上眼了。

胜香邻道：“别这么说，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咱们一定能找到办法离开此地。”

罗大舌头说：“没错，凡事得尽量往好处想，好不容易才从地底下活着出来，咱不得保卫胜利果实吗？我告诉你这么个道理，经历过大灾大难而不死，本身就是一种运气，我一贯主张——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而且是重要组成部分......”说到这，他又问司马灰：“是不是这么个道理？虽然总走背字触霉头，可从长远来看，运气还是站在我罗大舌头这边的，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困得住咱们？”

司马灰也不知自己这伙人算是倒霉还是走运，只好说道：“我还是那句话——存在既是开始，消失才是结束，所以现在并不能算是结束，甚至不会是结束的开始，最多只是开始的结束。”

后记

夏夜怪谈

《谜踪之国（又名《地底世界》）全部四册，考古队的形成到此告一段落。首先必须感谢各位读友，以及对出版这部作品提供帮助和支持的各位老师。

按例要写一篇后记，向大伙报告一下写作过程和感受，但是作为后记，突然又想起讲讲以前的事，我从来不是一个怀旧的人，不过童年的经历实在难忘。那时我父母都在地质队工作，经常要到野外出差，整个机关大院都跟着一起行动，大院里住着几千人，有自己的电影院、食堂和医院等设施，看电影是一概不要钱的，职工的孩子们，就上大院里的子弟学校，赶上春节之类的假期，又要坐火车回家探亲，所以从我不记事的时候起，就开始坐着火车了。

当时我对火车的印象，都是绿皮慢车，车厢里很拥挤，有列车员给送开水，旅客们来自天南海北，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聊，也有人打牌下棋或看书，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车厢里听别的乘客讲故事。

学校里每周二有一节故事课，课上老师让同学们轮流讲故事，以此锻炼语言表达能力。我回到大院里的子弟小学之后，经常会把我在火车上听来的故事，讲给班里的同学们，然后再听同学们讲他们听来的故事，虽然我现在完全不记得听过什么和讲过什么，但是像我这种拖着鼻涕的淘气大王，居然也可以安静地坐下，认认真真地来听别人讲故事，可见这就是故事的魅力。

八十年代初期，野外和乡下的生活条件很艰苦，我记得当地老乡连糖炒栗子都没见过，但是对我和我朋友们而言，地质队大院内外有很多好玩的去处，尤其是仲夏的夜晚，田野间空气清新，大院南门外是起伏的高粱地，沿着路走下去，是从溪流上跨过的铁道桥，桥下的溪流里有很多鱼，野地杂草丛中，藏着各种各样的昆虫。我们这些六七岁的孩子，走到这儿已经是极限了，如果爬上铁道桥，就会看见很远处可望而不可及的大山，地质队每天都有很多人到那些大山里进行勘探。

那时我们最喜欢听父辈们在野外工作的经历，那些故事里有莽莽林海、无边的雪原，还有深山里的黑熊、坟地里的狐狸、吸人血的草爬子、拳头大小的狗头金、各种罕见的岩心样本，当然也有遇到危险的时候，甚至发现过一些古迹。当地那些老乡家里，大多有从古墓里捡来的坛坛罐罐，他们不会描述那些东西有多古老，只能说“这瓶很古，绘在上面的女子都没表情”，意思可能是年代越近，瓷器图案中的仕女表情就越丰富。

每到夏天的夜晚，我和另外几个小孩，都会在铁道桥下的田野间纳凉玩耍，缠着大院里的职工和看瓜田的农民，讲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时至今日还留有印象的，只有三四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内容自然十分离奇。

其中一个是说拾荒捡破烂的人，常在脖子上拴着串打狗饼，打狗饼是种药饼子，专门用来驱赶野狗，因为狗鼻子最灵，一闻这味道就躲得远远的，乡下死人了都要在死者脖子上挂一串，这仅是个迷信的形式，因为前人相信，死人走向阴间的路上，会经过一个村子，村口石碑上刻有“猛狗村”三字，整个村子里没有人也没有鬼，全都是恶狗，死人如果不带打狗饼，鬼魂就过不了“猛狗村”，只能留在黄泉路上做个孤魂野鬼。

还有一个是说当地有个小女孩，某天到山里去玩，那地方有很多坟坑，以前都是被毁的古墓，后来墓砖都被老乡撬走搬回家砌猪圈了，所以留下一个个深坑，里面全是稀泥，荒草丛生，她无意中碰到坟坑草丛里的一只怪虫，那虫子有常人手指般长，颜色像枯树皮，浑身都是眼，一动就冒黄水，气味腥臭，她被吓了一跳，赶紧从坑里爬了出来，晚上回到家，这个小女孩碰到虫子的手指开始疼痛，指尖上长了个水泡，痒得难忍，当时家里人没有多想，拿针在灯上烧了烧就给她把水泡挑破了，谁知接下来破掉的水泡就开始化脓溃烂，半月后一个指节都烂掉了，到医院去诊治，大夫也没见过这种情况，经过商量决定截掉一节手指，阻止溃烂继续延伸，但不管截去多少，断肢顶端都会继续生出水泡，且随即向上腐烂，省城的大医院也无可奈何，到后来那女孩动了十几次截肢手术，胳膊被越锯越短，依然阻止不了腐烂，只要烂过肩膀，就别想再活命了，不知最后有没有治好，那坟坑里浑身是眼的虫子也成了一个谜。

还有一次深夜坐火车，听一位旅客讲以往临近澜沧江的山区。七八十年代的时候，有许多佤族小孩都到山下一株老榕树下玩游戏，他们玩的游戏很特殊，如果在现在，恐怕会让人联想起《骇客帝国—动画版》里边的一段情节，是一群孩子发现了一个“灵异房间”，人可以在里面体验类似太空漂浮一样的失重现象。而那些佤族小孩玩的似乎就是这种游戏。他们轮流盘着腿坐到树下，不一会儿整个身体就开始凌空而起，忽忽悠悠地往高处升，几个起落之后才会缓缓降下。小孩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以为好玩，感觉像当了把神仙似地，可有大人路过的时候都给吓坏了，光天化日的这不是见鬼了吗？于是连打带骂，把小孩们都轰回家去了，不过山里的孩子都很顽皮，他们在没有大人注意的时候，还是会偷偷跑去老树底下玩“升仙”游戏，直到后来起了山火，把老树林子都烧秃了，这个“诡异”的游戏才算告一段落。因为山区的人大多没什么文化，又有些迷信思想，遇上个怪事也不敢过分探寻，事情过去后就更没人再去追究了，所以这个游戏的“真相”至今无人发现。只是这位乘客另外还讲到，那株老树一直都很邪门，如果天上有野鸟飞过，就会折着跟头往下掉。

我不敢肯定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毕竟是道听途说的传闻，仅能猜测其中的原因，那一带常有蟒蛇出没，那株老榕树的树窟窿里恰好栖有巨蟒，它困在树中年深日久，挣脱不出，只能探出蟒首吸气，以老鼠鸟雀为食。这条巨蟒见树下有小孩，便生出吃人的念头，才使树下的孩子腾空升起，如果不是它最终气力不足，或许就要有某个孩子葬身在蟒腹之中了。不过在《狂蟒之灾》那样级别的好莱坞电影里，都没有出现能够隔空吸人的巨蟒。我想如果这个传闻属实，树中一定还有某些不为人知的“真相”才对，但并不是每一个“谜”，都有机会找到答案。

正是这些在夏天夜晚听来的故事，让我后来有了要写《谜踪之国》的念头，不过这本书的主要背景，还是源自前苏联的“地球望远镜计划”。

顾名思义，人类设计制造了天文望远镜，可以通过它用肉眼来窥探宇宙星空，但人的眼睛却不能穿透地面，因为向脚底下探索要远难于向头顶上探索，人类已经可以到达太阳系的边沿，但很难打出超过三千米的深井，所以才将穿透地层的深渊称为“地球望远镜”，意指直通地心的洞穴。

该计划的原形是早在六十年代冷战时期，苏联和美国这两大阵营，受到冷战思维支配，将大量财力物力投入到无休无止的战备竞争当中，军事科研也以近乎畸形的速度突飞猛进，双方竭尽所能开发各种战略资源。当时苏联国土的南部和东部幅员辽阔，环绕着山岳地带，天然洞窟和矿井极多。为了比美国更早掌握地底蕴藏的丰富资源，以及人类从未接触过得未知世界，苏联人选择了贝加尔湖中一个无人荒岛为基地，动用重型钻探机械设备，秘密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挖掘。这一工程耗时将近二十年，他们挖出的洞穴，垂直深度达到一万两千米，是世界上最深的已知洞窟。因为涉及高度军事机密，所以“地球望远镜”计划始终都在绝对封闭的状态下进行，外界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内幕。

关于苏联科学家通过地球望远镜发现了什么，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传说，内容非常离奇恐怖，有种说法是深度钻探挖掘到一万两千米左右，就再也挖不下去了，虽然钻头的熔点几乎等于太阳表面的温度，可有时候把钻头放下去，拉出来的却只剩下钢丝绳，而且钻井中传出来了奇怪的声音，电台里会受到大量从地底发出的诡异噪音，那简直就是恶魔的怪叫，没人能理解这些来自深渊的信息，也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现场人员都以为他们挖通了地狱，随着深度的增加，难以置信的奇怪现象越来越多，最后因为各种可知和不可知的因素，这项工程被迫冻结。

据说美国的宇航员，也在外太空接受过与之类似的“幽灵电波”，近年来被科学家证实是宇宙微波辐射，如同电视机里出现的雪花，或是电台中的噪音干扰。从遥远的过去到无尽的未来，自然界中始终存在着这种看不见摸不到的电磁波，或许地底深渊里的可怕现象同样是电磁作用，不过这些情况还有待于科学家继续探索。

虽然听上去不可思议，但也是确实存在的事实，还有书中描写的1949年在罗布泊坠毁的C—47飞机，以及刻有古篆没人能看的懂的“禹王碑”等等都是真实事件，或在现实中存在着原形。而《谜踪之国》这部小说，就是依托此类真实背景，再加上诸多民间怪谈、历史传说和探险元素来创造的，全书一共分为四部，与单元剧般的《鬼吹灯》系列不同，从第一部《雾隐占婆》到第四部《幽潜重泉》，是一个前后呼应、情节内容紧密连贯的完整故事，不能单独拆分开来。

我想一定会有很多读友，想问我关于结局的问题，《幽潜重泉》确实是整个故事的大结局，这个故事简而言之，是讲让拜蛇人石碑困在地脉尽头的恐怖之物，想引着司马灰等人将它释放出来，最后的结局可能看似简单，其实隐藏着很多东西，我在此稍作分析，作为作者，我认为存在三个结局，分别是“磁山结局”、“匣子结局”以及隐藏的“无底洞结局”。

“磁山结局”是指深渊里的树形古神被磁山困住，胜香邻死亡，考古队其余的三个人从地底逃生，回去之后隐姓埋名的生活下去，至于司马灰等人在从火葬场回去的路上，途中遇到很多怪事，只是由于他们进入过“熵”制造的无底洞，受影响而产生的后遗症，就好比做了一场噩梦。

“匣子结局”则是按数里叙述的顺序，1963年一架飞机经历了进出匣子的过程，使“熵”这个怪物彻底消失，考古队全员存活，但被匣子带到了一座大海中的小岛上，依然面临这走投无路的绝境。

这是两个比较容易看出来的结局，此外还有一个是“无底洞结局”，即“磁山结局”和“匣子结局”全部是司马灰等人意识被“熵”吞噬，深陷在无底洞中感受到的经历，都没有真实发生过。

我想“千江水有千江月”，不同读友阅读《谜踪之国》的感受，也不会完全相同。因此我不会明确说着三个结局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结局。不过身为作者，我也为自己做出了选择，并且在书中留下了一些暗示，细心的读友也许能发现，我为考古队选择了哪个结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