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

作者：倪匡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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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玩具”这个故事，设想了地球由机器人统治。机器人的统治中心，是一座巨大无比的电脑。它把地球上的氧气弄走了，于是所有生物一起死亡，剩下来的，就成了各种类型不同的玩具。

如果真有那种情形出现，那自然是人类的大悲剧，不过，更大的悲剧，在于故事的后半部：陶格的一家和卫斯理，开始时都认为自己逃出来了，可是终于知道，不断地逃亡，也根本是作为玩具被机器人玩的方式。自始至终，都是游戏中的一种道具，始终只是玩具。

玩具的关系，在人和人之间也存在着，一些人是一些人的玩具，怎么也摆脱不了被玩的命运──倒不是富豪玩弄美女那么简单，有很多不同形式的表现，而且，在绝大多数情形下，作为玩具的，并不大有改变自己地位的想法。

像这个故事中的“玩具”，不是日子过得极好，生活一无忧虑，甚至比人类自己作主时还好得多吗？

卫斯理（倪匡）一九八六、十二、二十三

第一部：“他们杀人！”

两桩相当古怪的事加在一起，使我对陶格先生的一家人，发生了兴趣。

先说第一桩。

在欧洲旅行，乘坐国际列车，在比利时上车，目的地是巴黎。欧洲的国际列车，可以说是世界上设备最好的火车，速度高，服务好，所经各处，风光如画，乘坐这样的火车旅行，真是赏心乐事。

上了车不久，我感到有点肚饿，就离开了自己的车厢，走向餐车。

世事就是这样的奇怪，一个看来绝对无关重要的决定，会对下决定的这个人，或是和这个人完全无关的另一些人，产生重大的影响，像是冥冥中自有奇妙的安排，任何人都无法预测。

那天的情形就是这样，如果我早半分钟决定要到餐车去，或是迟半分钟决定离开车厢，那就根本不会有如今在记述着的这个“玩具”故事。可是偏偏我就在这个时间离开。所以，我遇上了浦安夫妇。

第一次遇到浦安夫妇时，根本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姓名。浦安先生将近六十岁，一头银发，衣着十分得体，看来事业相当成功，浦安夫人的年纪和她先生相若，雍容的神态，一望而知，曾受过高等教育，而且比较守旧。

先说当时的情形。

我移开车厢的门，跨出来，浦安夫妇手挽手，自我的左手边走过来。车厢外的通道不是很宽，一般来说，只能供一个人走动，但是这一双老夫妇，亲热地靠在一起，也勉强可以通过。

我看到他们两人那种安详、亲热的神态，想起这一双夫妇，可能已共同经历了数十年的患难，如今正在享受他们的晚年，心头欣羡。

到餐车去，要向左转，他们两人走过来，如果和他们迎面相遇，他们就一定要分开来，各自侧着身，才能让我通过。而我不想这样，所以我就在车厢门口等着，等他们经过了我的身前，我再起步。

他们两人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意，所以向我友善地笑着，点着头：“谢谢你，年轻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不会太多了，真不想分开来！”

我笑道：“不算甚么，你们是惹人欣羡、幸福的一对！”

他们两人互望着，满足地笑。

火车上相遇，这样的寒暄，已经足够，没有请教对方姓名的必要。

可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

在我的右方，也就是浦安夫妇迎面处，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追逐着，奔了过来。奔在前面的是一个小女孩，一头红发，样子可爱极了，大约六岁，皮肤白晰，眼睛碧蓝，看来像是北欧人，奔得相当快。

在小女孩身后追来的是一个小男孩，约莫八岁，样子也极其可爱，从来也未曾见过模样那么讨人喜欢的小男孩。

这一双孩子，每一个人见了，都会从心底里喜欢出来。我看到他们奔得那样急，奔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女孩，几乎就撞到浦安夫妇身上，我忙叫了起来：“小心！”

我才叫出口，小女孩已经向着浦安夫妇撞了过去，浦安先生忙伸手抓住了小女孩的手。小女孩也不害怕，转过头来，向身后也已经站住的小男孩道：“看，你追不上我，你追不上我！”

小孩子外貌惹人喜欢，很占便宜，往往做了错事，也能得到额外的原谅。这是一种很不公平的现象，虽然是小事，但总是一种不公平，我一向不怎么喜欢这一类的事。我立时沉下了脸，用很不客气的语调申斥道：“火车的走廊，并不是玩追逐游戏的好地方！”

我一开口，那小女孩转过头来望我，她碧蓝的眼珠转动着，调皮精灵，而且向我甜甜地笑着。她那种可爱的神情，可以令得任何发怒的人，怒气全消，我还想再说她几句，可是却说不出口。

也就在这时，只听得浦安夫人忽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她本来只是扶住了那小女孩的，这时，随着她发出来的呼叫声，她紧抓了那小女孩的手臂，脸上的神情，又是讶异，又是高兴，叫道：“唐娜，是你！”

她叫着，又抬头向那小男孩看去，又叫了起来：“伊凡！你们还记得我么？”

浦安夫人的叫声和神情，又惊讶又高兴，她开始呼叫的时候，倒着实吓了我一大跳，以为发生了甚么意外，这时看她的样子，分明是遇到了相熟的孩子，所以才高兴地叫。

她叫着那两个孩子的名字，那两个孩子吃了一惊，男孩子忙踏前一步，一伸手，将女孩子自浦安夫人的手中，拉了出来。

他们两个，后退了一步，男孩子说道：“老太太，你认错人了！”

男孩子这样说了之后，和女孩子互望了一眼，两人一低头，向前冲出去，浦安先生一侧身，两个孩子就从浦安先生和浦安夫人之间奔了过去。

浦安夫人望着他们奔进了下一节车厢，才转过身来，神情讶异莫名。浦安先生摇着头：“亲爱的，你认错人了！”

浦安夫人忙道：“不，一定是他们！唐娜和伊凡，一定是他们！”

浦安先生摇头，坚决道：“很像，但一定不是他们！”

他们两人就站在我身前，争执着。这使我感到很尴尬，因为我是要等他们走过之后，有路让出来，我才能到餐车去，他们老是争执这个无谓的问题，我要等到甚么时候才能走？

而浦安先生和夫人，看来还要争执下去，一个说：“一定是他们！”另一个说：“绝不会！”

我有点不耐烦，说道：“两位──”

我想，应该用甚么比较客气一点的话，请他们走前几步再继续争论，谁知道我才一开口，浦安夫人就向我望来：“先生，我记忆力很好，一直很好，像你，我看了你一眼，以后我一定可以认出你，记得曾和你在甚么地方见过面！”

我敷衍道：“这真是了不起的本领！”

浦安夫人道：“刚才那两个可爱的孩子，我和他们一家，做了一年邻居，谁会忘记这样可爱的一对孩子？”她一面说，一面指着浦安先生，“而他却说我认错人了，真是岂有此理！”

浦安先生语气平和：“亲爱的，你和他们作了一年邻居，那是甚么时候的事情？”

浦安夫人说道：“那时，你在法国南部，嗯，对了，是九年前──”

浦安夫人讲到这里，陡地住了口，现出了十分尴尬、再也说不下去的神情来。

我和浦安先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是浦安夫人认错人了！

九年前，一个六岁，一个八岁的孩子，如今都应该是青年人了，怎么还会是以前的样子？九年，在成年人的身上不算甚么，但是在孩子的身上，可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和浦安先生笑着，浦安夫人虽然神情尴尬，可是还是不肯服输，在我们的笑声中，她喃喃地道：“一定是他们，一定是陶格先生的孩子，唐娜和伊凡！”

她一面说，一面向前走去，浦安先生跟了上去，转过头来，向我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明白他在向我说，女人无可理喻的时候，真是没有办法。我报以一笑，转身向左走向餐车。

我在一转身之后，就不将这件事再放在心上，一个自称记忆力好的老妇人，认错了两个孩子，这事情实在太寻常了！

我经过了三节车厢，进入了餐车，才一进餐车，我就看到了那两个孩子，他们正和一男一女，坐在一起。那一男一女，看来是他们的父母。男的英俊挺拔，足有一百九十公分高，一头红发，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大约三十岁左右。那女的，一头金发，美丽绝伦，举止高贵大方，正在用一条湿毛巾替小男孩抹着手。

我一看之下，大是心折，心想，真要有这样的父母，才会生出这样可爱的孩子来！

我同时也发现，这一家人不但吸引了我的视线，也吸引了餐车中所有人的视线，几乎每一个人都在看他们。而他们显然也习惯了在公共场所被人家这样注目，所以一点没有窘迫不安的表示。我看了他们一会，找到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在我看着菜单之际，我听到那个男人，用十分优美的声音道：“不准再在火车上追逐，知道吗？”

那两个孩子齐声答应了一声。

我在想：这是一个有教养的家庭，不会纵容孩子在公共场所胡闹。

接着，我又听到那少妇用十分美妙的声音道：“是谁先发起的？唐娜还是伊凡？”

这是一句极普通的话，可是听在我的耳中，却像是雷轰一样！使我陡地震动了一下，连手中的菜牌，也几乎跌到了地上！我忙向他们望去，只看到那小女孩低着头，不出声，男孩却一脸高兴的神色：“不是我！”

那少妇又道：“唐娜，下次再这样，罚你不能吃甜品！”

那小女孩低声答应了一声，眨着眼，样子好玩，逗得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而我，这时心中却十分乱。浦安夫人曾认错了这两个孩子是她的九年前的邻居，而且还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唐娜”和“伊凡”。

而如今，这两个孩子，真是叫唐娜和伊凡！

可是我记得，当浦安夫人叫他们名字之际，那两个孩子却一点反应也没有，那男孩子还立刻说浦安夫人认错了人！

两个孩子，外貌相似，名字也相同，这实在太巧合了！而且，那男孩子为甚么要说谎呢？浦安夫人明明叫对了他的名字，就算他不认得浦安夫人，至少也应该表示惊讶，何以一个陌生人会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那男孩子伊凡，却只是简单地说“认错人了”！

我一向好对不可解的事作进一步推究，即使是极其细微的事，只要不合常理，我都会推究下去。这时，我思索着，想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来，以致侍者来到我面前之际，我只是随便指着菜牌上的一行字，就将菜牌还给了侍者。

当我将菜牌还给侍者之际，我留意到侍者的神情很古怪，但是我却没有留意，只是注意着那一家人，看着他们进食。

那一家人，看来并没有甚么特别，那个男孩或许只是不愿意和老年人多打交道，所以才会有刚才那种反应的。我想到这里，心中方又释然。

十五分钟后，我要的食品来了，我这才知道何以刚才那侍者的神情如此古怪的原因，原来刚才我心不在焉，随便一指，竟要了一盒七色冰淇淋，还加上许多好看的装饰，那是小孩子的食品！

我一向不喜欢吃冻甜品的，这样的一盆东西送了来，我真不知如何才好，幸而我脑筋动得快，我向那一家人指了一指：“这是我为这两个孩子叫的，请代我拿过去给他们！”

侍者答应了一声，托着那一大盆甜品，走向那一家人，低声说了几句。我听到唐娜和伊凡都欢呼了起来，那男人和少妇，向我望了过来。我略略欠身，向他们作致意，侍者回来，我又要了食物。

虽然那一家人很引人注意，但是一直注视人家，毕竟是很不礼貌的，所以在我自己的食物送上来之后，我就不再去看他们。

等我进食完毕，他们已经离座，向前走去，我只看到他们的背影，走出了餐车，那是向列车的尾部走去的，也就是从我的车厢走向餐车的那个方向。

我不厌其烦地叙述他们离去时的方向，也是和以后发生的事，有一定关系的。

当那一家人离开之后，侍者来到我的身边：“陶格先生说谢谢你请他的孩子吃甜品！”

我一听，又陡地一呆，一时之间，张大了口，样子像是傻瓜一样！

我立时记起浦安夫人的话：“一定是陶格先生的孩子！”由此可知，孩子的父亲姓陶格，而那侍者说“陶格先生说谢谢你──”我惊愕了大约有半分钟之久，以致那位侍者也惊骇起来，以为他自己说错了甚么话。我在惊愕之中定过神来，忙道：“不算甚么，可爱的孩子，是不是？”

侍者道：“是，真可爱！”

侍者走了开去，我在想着：陶格先生，可爱的孩子唐娜和伊凡，本来一点也没有甚么特别，但何以事情如此凑巧？和浦安夫人九年前的邻居一样？

我想了半晌，才得出了一个结论：两位陶格先生，可能是兄弟。如今的唐娜和伊凡，是九年前浦安夫人邻居的堂亲。自然相貌相同，而且，取同样的名字，也很普通。

想到了这一点，我十分高兴，因为一个看来很复杂的问题，用最简单的方法解释通了！如果再遇到浦安夫妇，就将我想到的答案，告诉他们！

我慢慢地喝完了一杯酒，付账，起身，走回车厢。我向列车的车头方向走。我来到了车厢附近，看到前面几个车厢中的人，都打开门，将头在向外看着。

这种情形，一望而知，是有意外发生了。

也就在这时，一个列车员，在我身旁匆匆经过，赶向前去，我还来不及问他发生了甚么，两个列车员，抬着一个担架，急急走过来，担架旁是护士，担架上的人，罩着氧气面罩。

虽然担架上的人罩着氧气面罩，但是我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他是甚么人。

那是浦安先生！

我一看到是他，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抬着担架的两个列车员，在前面的那个，推了我一下，叫我让开。

我才侧过身子，就看到浦安先生睁开了眼，向我望过来，他一看到了我，像是想和我说甚么，可是他根本没有机会对我说话，一则，因为他的口鼻上，罩着氧气罩，二则，那个抬担架的列车员，急急向前走着。

我心中极乱，真想不到，在半小时之前，看来精神旺盛，一转眼之间，会变成这样子！浦安先生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呈现一种可怕的青灰色，单凭经验，我也可以知道他的情形，十分严重。

这确然令人震惊。可是更震惊的还在后面，我在发怔间，陡地听到了一声大喝：“天，让开点好不好？别阻着通道！”

我忙一闪身，看到向我呼喝的是一个年轻人，穿著白色的长袍，挂着听诊器，可能是列车上的医生，他在急匆匆向前走着，在他的身后，是另一副担架，也是两个列车员抬着。躺在担架上的人，赫然是浦安夫人！

她也罩着氧气罩，一样面色泛青。所不同的是，浦安先生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而浦安夫人则在不断挣扎着，双眼睁得极大，以致在她身边的一个护士，要伸手按住她的身子，不让她乱动。

我更是惊骇莫名，一时之间无论如何想不通他们两人在这半小时之中，发生了甚么意外。

而浦安夫人一看到了我，突然，伸出了手来，拉住了我的衣角。她抓得如此之紧，以致那护士想拉开她的手，也在所不能。

我忙道：“别拉她的手！”

走在前面的医生转过头来，怒道：“甚么事？”他指着我：“你想干甚么？”

我道：“不是我想干甚么，而是这位夫人拉住了我的衣服。”

这时，浦安夫人竭力挣扎着，弯起身来，一下子拉掉了氧气罩，神情极痛苦，看她的样子，像是要坐起身来，但是却力有不逮，她的口唇剧烈地发着抖，双眼眼神散乱，但还是望定了我。

刹那之间发生了这样的变化，身边那个护士，手忙脚乱起来。

而我，看出浦安夫人想对我说话，我忙俯下身去，将耳凑到浦安夫人的口边。果然，我才一凑上耳去，就听得浦安夫人断续而急速地道：“天！他们杀人！他们杀了我们！”

我一听得浦安夫人这样讲，更是震动不已，我忙道：“你是说──”

可是我的话还未说出口，那医生已极其粗暴地用力推了我一下，将我推得跌退了一步。同时，他又声势汹汹，指着我喝道：“你再妨碍急救，我可以叫列车上的警员拘捕你！”

我这时，心中骇异已极，因为浦安夫人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有人“杀人”，被杀的对象，正是她和浦安先生，我当然非要弄明白不可！我没空和那医生多计较，正待再去听浦安夫人说些甚么时，却已经来不及了，护士已手忙脚乱地将氧气罩，再按到了浦安夫人的口鼻上，担架也被迅速抬向前。

我立时道：“对不起，他们是我的朋友，刚才，她向我说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事，我相信还没有说完，我是不是可以跟到医疗室去看看他们？”

那医生喝道：“不行！你以为火车上的医疗室有多大？”

我心中有气：“告诉你，刚才，她说她是遭人谋杀的，如果她来不及说出凶手的名字而遭了不幸，我想。我可以怀疑你是凶手的同谋！”

那医生看来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遇上了这样脾气的人，真是不幸。他一听之下，非但没有被我吓倒，反倒冷笑一声，又向我一推，喝道：“滚开！”

在他向外一推之际，我一翻手，已扣住了他的手腕，只要我一抖手，就可以将他直抛出去。

但在那一刹间。我一想到这医生已有急救任务在身，我不能太鲁莽，所以立时松开了手。那医生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向前走去。

我忙跟在他的后面，经过了几节车厢，在餐车后面一节的车厢，就是紧急医疗室。我来到的时候，浦安夫妇已被抬了进去，医生也走了进去，用力将门移上，我推了推，没有推开。

我只好在外面等着，不一会，门又推开，四个列车员走了出来，我忙问道：“情形怎么样？”

一个列车员摇着头，我不禁发起急来：“让我进去，她还有话对我说。”

在我嚷叫之间，列车长和一个警官也走了过来，我忙向他们道：“里面两个人，半小时之前还生龙活虎，现在情形很不对，那位老太太对我说道，有人杀他们！”

列车长和警官听着，皱了皱眉，不理我，拉开门，走了进去，我想硬挤进去，却被那警官以极大的力道，推了我出来。

我心中又是震骇，又是怪异，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我虽然自称是他们的朋友，但实际上，我当时连他们的名字是甚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的情形如何，只好在走廊中来回走着。

过了五分钟左右，播音器中，忽然传出了列车长的声音：“各位乘客，由于列车上有两位乘客，心脏病突然发作，而列车上的医疗设备不够，所以必须在前面一站作紧急停车，希望不会耽搁各位的旅程，请各位原谅！”

广播用英文、法文、德文重复着。

我向火车外看了看，火车正在荷兰境内，我估计附近还不会有甚么大城市，荷兰是一个十分进步的国家，一般小城镇的医院，也足可以应付紧急的心脏病突发，如果浦安夫妇真是心脏病突发的话。

一直到这时候，我才想起，我自己真是蠢极了！我既然不能进入紧急医疗室，何不到浦安夫妇的车厢中，去看一看，看是不是能找到甚么线索！

我转身向前走去，经过了我自己的车厢。我本来并不知道他们的车厢何在，但一进入一节车厢，我就知道了，因为我看到两个警员，提着两只箱子，自一个车厢中走出来。箱子上写著「浦安先生、夫人”的名字。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这一对老年夫妇的名字。

警员提着箱子向前走来，我迎了上去：“是他们的？”

一个警员道：“是！真巧，两个人同时心脏病发作！”

我闷哼了一声，等他们走了过去，我探头去看已经空了的车厢。那是头等车厢，有舒服的座位。座位上有一本书，还有一叠报纸，那显然是浦安夫妇正在阅读的。

车厢之中，完全没有挣扎打斗过的迹象，我探头看了一下，心中充满了疑惑，转过头来，看到有几个搭客在走廊中交谈，我忙问道：“是哪一位发现他们两人，需要帮助的？”

一个中年男子道：“我！”

我忙道：“当时的情形──”

那中年男子不等我讲完，就道：“我正经过，我在他们旁边的车厢，看到他们车厢的门突然拉开，老先生的身子先仆出来，接着是老太太，老太太在叫：‘救命！救命！’我立时大叫起来，列车员就来了！”

我道：“老太太没有再说甚么？”

那中年人瞪了我一眼：“你是甚么人？警务人员？”

我一愣，不明白那中年人何以这样问，我道：“甚么使你联想起警务人员？”

那中年人摊了摊手：“老太太在倒地的时候，叫着：‘天！他们杀人！他们杀人！’可是我不知道她这样叫是甚么意思，因为除了他们和我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人。”

我瞪了他一眼，那中年人自嘲地说道：“我当然不是杀人凶手！”

我望着那半秃的中年人，虽然杀人凶手的额头上不会刻着字，但是，我也相信他不会是杀人凶手。

使我心中疑惑增加的是，原来浦安夫人已经说过一次这样的话！

就在这时，列车速度慢了下来，接着，我就看到前面有一个市镇，列车在车站停下，已经有救护车停在车站的附近。

我一看到这样的情形，急忙下车。

我先奔向救伤车，打开了司机旁的车门，坐了上去。

救伤车司机以极其错愕的神情望着我，我忙解释道：“我是病人的朋友，要和他们一起到医院去！”

司机接受了我的解释，担架抬上了救伤车，我看到列车上的医生和救伤车上的医生在交谈，救伤车的医生和护士，跳上了车，救伤车向前疾驶而出。

我心中在想，世事真奇，要不是我先在进餐之际，遇上了浦安夫妇，我一定还在列车上，但是此际，我却在荷兰一个小镇的赴医院途中！

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车子已经进了小镇的市区，我突然看到，在街角处，有一辆出租汽车在，有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正在上车，行李箱打开着，司机正将两只旅行箱放进去。

那四个人，我一眼就可以认出来，正是陶格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唐娜和伊凡！

这事情，真怪异莫名！

由于事情实在太突然，而且在那一刹间，我将一些事联接起来，有了一个极模糊的概念，我绝说不上究竟想到了一些甚么，但是知道要先和陶格一家人见一见！

我陡地叫了起来：“停车！停车！”

司机给我突如其来地一叫，吓了一大跳，自然而然，一脚向煞车掣踏了下去，正在急驰中的车子，一下震荡，停了下来。

车子才一停下，驾驶室后面的一个小窗子打开来，救伤车的车厢中有人怒喝道：“干甚么？”

这时，司机也想起了他不应该停车，是以立时向我怒目而视。我来不及向他解释为甚么要叫他停车，因为我看到陶格一家人，已经登上了那辆出租汽车，我打开车门，一跃而下，一面挥着手，大声叫着，向那辆车子追了过去。

我在奔出去之际，只听得那司机在我的身后大声骂道：“疯子！”

荷兰人相当友善，那救伤车司机这样骂我，自然是因为他对我的行为忍无可忍的缘故。

我一追上去，街上有几个行人，伫足以观，但等我奔过了街角之际，陶格的那一家人乘坐的汽车，已经疾驶而去，我无法追得上，我甚至没有机会记下那辆出租车子的牌号。

当我发觉我追不上那辆车子之际，唯有颓然停了下来。在这时候，我定了定神，自己问自己：我为甚么要追过来呢？

当我这样问自己之际，我发现我自己对这个问题，根本回答不上来！

我为甚么一看到陶格一家，就立时会高叫着，要救伤车司机停车？当时，我只是突然之间，想到了一点，觉得十分可疑。我想到的一点是──陶格先生，和他的妻子、孩子们，绝没有理由在这里离开火车！

这列火车是一列国际直通列车，乘搭这种列车的人，都不会是短途搭客。而且，这个小镇，根本不是火车预定的一个站，火车在这里停下，是因为浦安夫妇需要紧急救治。

那么，陶格一家，为甚么要匆匆在这里下车？

是陶格一家和浦安夫妇突然“病发”有关联？尤其是浦安夫人曾对我说过“他们杀人”这样的话！

这就是我何以一见到，就突然想追上他们的原因了。

然而这时，我思绪镇定了下来，我就不由自主，自己摇着头，觉得我将陶格先生的一家人，和浦安夫妇的“病发”联系在一起，没有理由。

还记得我曾特别详细地叙述在列车餐车中各人来去的方向么？陶格一家在餐后，是向车尾部分走去的。而浦安夫妇的车厢，在接近车头的那部分。

那也就是说，如果真有人“杀人”的话，那么，杀人者，不可能是陶格先生，也不可能是他一家中的任何人，因为他们要去害浦安夫妇，一定要走向车头部分，在火车上只有单一的通道，他们要到浦安夫妇的车厢去，就一定要经过餐车，而我却没有见到他们经过。

由于他们，两大两小，全是这样惹人注目的人物，若是说他们之中的一个经过餐车，而我竟然忽略了，那是不可思议的事！

我绝无理由怀疑浦安夫妇的“病发”，和陶格一家人有关！

第二部：死因成谜

我在经过了一番分析之后，认为他们突然离开火车，虽然事情突兀，相当可疑，但不会和浦安夫妇的事有关。小镇只有一家医院，并不难找，我问明了医院的所在地，就向医院走去。

一面走着，一面我仍然在想，何以我会将陶格和浦安连在一起，觉得他们之间有着一定关系？一定是有甚么事，甚么话，启发了我，使我这样想。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究竟是甚么！

十五分钟之后，到了医院，向询问处问了一问，职员指着急救室，叫我向急救室的门口去。当我来到急救室的门口之际，我呆住了。

我看到两副病床推出来，病床上当然躺着人，但却用白布自头至脚盖着。跟在病床之旁的，是我曾见过的救伤车上的医生。

我陡地一惊：“他们──他们是在火车上出事的那一对夫妇？”

那医生望了我一眼：“哦，你是他们的朋友？”

我忙道：“他们──怎么了？”

医生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道：“死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死了？是──为甚么死的？死因是甚么？”

医生道：“初步断定是心脏病，详细的死因，还要经过剖验才知道。”

我追上了病床，对推着病床的职员道：“请停一下，我想看看他们！”

一个职员道：“别在通道上，让别的病人家属见到了，会令他们害怕！”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跟着他们，来到了停放死人的地方，那地方的俗称是“太平间。”

所有医院的“太平间”几乎一样，一进门，就是一股浓烈的甲醛气味。而“太平间”的工作人员，多半是因为看死人看得多了，所以对于死人，全然无动于衷。

浦安夫妇一被推了进来，两个“太平间”的工作人员，就一下子揭开了白布，将浦安夫妇自病床上搬到了一张台上，并且立即在他们的大拇指上，绑上纸标签。

就在这时候，我走近死去了的浦安夫妇，心头带着许多疑问和无限的感慨。不到一小时之前，我还和他们在说话，但现在，我却在望着他们的尸体！

两人的脸色，均呈现一种可怕的青蓝色，像是他们全身的血液都转了颜色，我一看到这样的脸色，忽然无缘无故，向他们的颈际看了一眼。我忽然望向他们的颈际，因为他们的脸色这样难看，使人想起他们是被“吸血僵尸”吸干了血，而在传说之中，“吸血僵尸”总在颈际吸血。

当然，他们的颈际并没有伤痕。而他们的脸色如此之难看，根据普通常识来判断，应该是严重的心脏栓塞所造成的现象。

工作人员看到我这样仔细地在打量着尸体，现出好奇的神态，但是他们并没有发问。就在这时，太平间的门推开，一个警官走了进来。

那警官约莫三十来岁，十分英俊挺拔。我一看到他，就联想起陶格先生。那警官也可算得是一个欧洲美男子了，但是如果他和陶格先生站在一起，我敢说一百人之中，有一百人的眼光会望向陶格先生，而忽略了他的存在。

跟在那警官后面的，是那个医生，两人一面讲着话，一面走进来，那医生向我指了一指，警官向我走来，伸出手来：“你好，你是两位死者的朋友？”

我只好答应道：“是！”

警官道：“死者还有甚么亲人？”

我有点尴尬，说道：“我不知道，我和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久。”

我当然没有告诉他，我和浦安夫妇认识只不过一小时不到！那警官倒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道：“我叫莫里士，在我们这里，从来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请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我道：“我们应该先检查他们两人的行李，看看是不是有他们亲人的地址，然后通知他们的亲人。第二，应该对尸体进行剖验，查看他们的死因。”

莫里士有点讶异地望着我：“有理由对他们的死因怀疑么？”

我道：“你不觉得奇怪？夫妇两人同时心脏病发，而症状又完全一样？”

莫里士眨着眼：“夫妇两人患同一类型的心脏病，也不算是罕有。”

我道：“是的，但请注意，他们同时发作，因而死亡，至少应该考虑他们两人是由于某种惊吓而导致病发的。而在法律上，蓄意做出某些动作，而导致心脏病患者突然病发的话，可以当作谋杀论处！”

莫里士警官听得这样说，“哈哈”大笑了起来：“先生，你很有趣，你以为是甚么将他们吓死的？在火车上突然出现了魔鬼？”

我摇了摇头，并不欣赏他的幽默，只是简单地道：“我不知道！”

莫里士碰了我一个软钉子，有点无趣：“好，那我们去看看他们的行李。”

行李，随着救伤车送到医院来，这时，放在医院的一间办公室中，我们到了医院的办公室，莫里士又叫来了另一位警官。他对着那警官道：“我，莫里士督察，现在根据本国刑法给予我的权利，在紧急情况之下，查看私人物件。”

另一个警官表示他可以这样做，他才打开了那两只箱子。这种行事一丝不苟的作风，我最欣赏，所以也不觉得不耐烦。

两只旅行箱打开之后，几乎全是普通的衣物，只在一只箱子箱盖上的夹袋中，找到了他们的旅行证件，证件是法国护照，也有他们的地址，是法国中部的一个小镇。还有另外一些文件，但找不到浦安先生是甚么职业，我想，从浦安先生的年纪来看，他应该已经退休了。

另外有一封信，是写好了还没有寄出来的，收信人的姓也是浦安，我猜想那应该是浦安先生的儿子。地址是巴黎，那地址是巴黎还未成名的艺术家聚居区。

莫里士道：“这位大约就是他们的亲人了，如果要剖验尸体的话，应该请他来。”

我道：“当然，我可以请设在巴黎的国际刑警总部的人员，用最快的方法找到他，通知他前来。”

莫里士望着我：“先生，你的职业是──”

我摊了摊手：“我？我没有职业！我应该到哪里去打电话？”

莫里士忙道：“请到我的办公室来！”

我乘坐莫里士的车子，到了他的办公室，在那里，我接通了巴黎的电话，随便找了一位我认识的老朋友，告诉他小浦安的地址，叫他去找，通知他父母出了意外，要他立刻来。

我放下了电话，莫里士对我态度恭敬，送我到一家旅馆之中。当晚，我将发生过的事想了一遍，虽然陶格夫妇的行动有点怪异，但是他们决不会是杀人的凶手。令我难解的是，何以浦安夫人在临死之前，不断重复地告诉人：“天，他们杀人！他们杀人！”

我想不出究竟来。

第二天下午，莫里士通知我，小浦安来了。

我立刻赶到他的办公室。小浦安是一个艺术家，头发和胡子纠缠在一起，以致他在讲话的时候，全然看不见他的嘴形。不过倒还可以认出他的轮廓，和浦安先生十分相似。

我进入莫里士的办公室之际，只听得他在不断地叫着：“心脏病？笑话，他们两人，壮健得像牛！”

莫里士道：“很多人有潜伏性，极其危险的心脏病，自己并不知道！”

小浦安道：“医生也不知道？他们两人，一个月前，才去作过详细检查，甚么病也没有！”

莫里士眨着眼，答不出来，我道：“请问，替他们作检查的是哪一位医生？”

小浦安瞪着我：“你是谁？”

我答道：“我是你父母的朋友！”

小浦安一挥手，神情相当不屑：“我从来也未曾听他们说起有日本朋友。”

我盯着他：“第一，我不是日本人！请问，九年前，他们住在法国南部的时候，你在哪里？”

有时候，小小的推理很有用处。浦安夫人曾提及，几年前，她和陶格一家人做过一年邻居，地点是在法国的南部。如今小浦安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那时他应该是一个小孩子，如果他和父母同住，浦安夫人应该提到他和邻居小孩子之间的关系。

可是浦安夫人却一字未提，可以推测那时候，小浦安一定不是和父母住在一起。

果然，我这样一问，小浦安立时瞪大了眼：“我一直住在巴黎，你认识他们这么久了！”

我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在火车上遇到了他们，我的旅行计划也取消了！”

小浦安又看了我一会，才说道：“医生是著名的塞格卢克医生！”

我一听，立时“哈哈”笑了起来：“原来是他！他那位唱女高音的太太好么？还有他们的女儿呢？哈哈！”

我在提到“他们的女儿”之时，又笑了起来，小浦安很恼怒：“有甚么好笑！”

我道：“如果你认识这位医学界的权威，你就会觉得好笑！”

小浦安更恼怒：“我认识，可是不觉得好笑！”

我道：“塞格娶了一位唱女高音的太太，好不容易等到他太太的歌唱兴趣减弱了，他的女儿又学起女高音来，所以，在家中，可怜的塞格是长时期戴着耳塞的！”

在一旁的莫里士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小浦安咕哝着道：“那是他不懂得欣赏歌唱艺术！”

我听得他这样讲，再结合他刚才的神态、言语来一推敲，心中已经明白了！

塞格医生并不专门挂牌行医，他是一家十分有名望的医院的院长。而浦安夫妇能由他主持来检查身体，当然有点特别。

我和塞格医生相识，大约在四五年之前，塞格的女儿那年大约十四岁，如今的年龄，正好和小浦安相衬，而他们又全是艺术家！

我一想到这里，望着小浦安：“恭喜你，我见到卢克小姐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美人儿了！”

小浦安登时高兴了起来：“你认识我的未婚妻？”

我道：“是的，见过很多次。你父母如果一个月前在卢克医生的主持下检查过身体，对事情很有帮助，我想我们该到医院去了！”

莫里士吩咐准备车子，我们一起到了医院，小浦安签了剖验尸体的同意书。可是还不能立刻开始验尸，因为小镇上没有法医，要等法医前来，才能开始。

我离开了医院，小浦安则留在医院中，陪着他父母的尸体。我已经通知了我在巴黎要见面的朋友，告诉他们我因为一件突发的事件，逗留在荷兰的一个小镇上，不能和他们见面。所以我显得相当空闲，躺一会，出去溜达一会，消磨时间。

第二天，法医来到，会同医院的医生，进行剖验，一小时之后，就有了结果。

法医和两个医生走出来，法医向等着结果的小浦安和我道：“左心瓣阻塞，血液不能通到动脉去，因而死亡，这是一种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

我还没有出声，小浦安已经叫了起来，说道：“不可能！不会！”

法医冷冷地望着他：“年轻人，你对人体的结构，知道多少！”

小浦安大声道：“知道很多！”他说着，用手指不断地戳着法医身体的各部位，同时一连串不停地念出他所指部分的正确名称来。一时之间，我几乎认为他是一个医生！

可是法医并没有给他唬倒，只是冷冷地道：“你是学人体雕塑的吧，我猜你未曾熟悉人体内脏的构造！”

小浦安答不上来，我看出法医的脾气不是很好，就很委婉地道：“死者两夫妇，在一个月之前，才接受过检查，证明他们健康！”

法医道：“那么，替他们检查的医生，应该提前退休。”

我道：“这一种心脏病，不可能突发？”

对这个问题，法医索性不再回答了，迳自走了开去，另一个医生道：“解剖有摄影图片，任何医生一看到图片，就可以知道他们为甚么死！”

医生说得如此肯定，我自然也无话可说，莫里士向我作了一个古怪的表情，表示事情到此为止了。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想不罢手也不行！虽然小浦安要回巴黎，可以和我同路，但是我并没有和他一起走。他要留下来，办他父母遗体火化事宜，所以我先走一步，离开了那个小镇。

剖验的结果是如此肯定，倒使我减少了不少疑心。虽然浦安夫人的话：“他们杀人”，仍然没有好的解释，但他们两人死于心脏病，那毫无疑问了。

到了巴黎，展开我预定的活动，这些活动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没有叙述的必要。

到了第三天早上，一清早，酒店的电话就吵醒了我，我拿起电话来，首先听到一个女人正在尖叫。

这着实让我吓了一跳，但是我立即又听到一个男人在斥道：“你暂时停一停好不好？我要打电话！”

女人的尖叫声停止，而我也认出了那男人是卢克医生的声音。可想而知，女人的尖叫声，一定是他的女儿──小浦安的未婚妻正在练唱！

我笑着，叫着他的名字：“怎么，有甚么急事？为甚么不等到了医院里才打电话给我？”

卢克大声道：“你是怎么一回事，在巴黎，也不来见我，这算甚么？”

我连忙将电话听筒拿远点，因为他叫得实在太大声了，我道：“请你小声一点！”

卢克呆了一呆，才抱歉地道：“对不起，我在家里讲话大声惯了，唉，真会叫人发神经病，你立刻到我的医院来，我有事要问你！”

我答应了他，放下电话，已经料到他要见我，事情一定和浦安夫妇有关。

半小时之后，我进入了他宽大的院长办公室，我看到他背负着双手，在来回踱步，神情极之恼怒。我走过去，拍着他的肩头：“算了，你的女儿不过是在家中练女高音。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宝贝女儿，是学化工的！”

卢克医生瞪着眼道：“那又怎么样？”

我道：“那又怎么样？他被他女儿制造出来的阿摩尼亚气体弄昏过去三次，又曾中过一次氯气毒，还有一次，因为不明原因的爆炸而被警局传讯了七次之多！”

卢克医生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回拍着我的肩：“我应该感到满足才对！”

我道：“是啊，你叫我来──”

他拍一拍桌上：“你过来看！”

他一面说，一面拉着我来到桌前，将一叠照片放在我的面前。我认不出照片中是甚么东西来，只好用疑惑的眼光望向他。

他道：“这是约瑟带回来的照片。”

我道：“小浦安？”

他道：“是，那是剖验浦安夫妇的心脏时，拍下来的照片，照片拍得很好，任何人一看，就可以明白出了甚么毛病致死。”

我点头道：“那应该就是死因！”

卢克瞪大了眼：“是死因，但不是浦安夫妇的死因！”

我一怔：“是甚么意思？”

卢克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在解剖的时候，弄错了尸体，将别人的尸体当作浦安夫妇！”

听得他这样说，我真感啼笑皆非！弄错了尸体？绝无可能。世界上可以肯定的事不多，但绝不会有尸体弄错的情形发生，可以肯定。

第一，尸体推进去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进剖验室的是浦安夫妇。第二，小镇的医院之中，根本没有第三具尸体。第三，弄错一具还有可能，两具尸体一起弄错，当然不可能。

所以我说道：“绝对不会，那一定是浦安夫妇的尸体解剖结果。”

卢克向我冷笑了一声，大有不屑与我讨论下去的意思。这样简单而且可以绝对肯定的一个问题，他竟对我用这种态度，这自然令得我很生气。我正想给他几句不客气的话，他又拿起一个大牛皮纸信封来，用力抛在我的面前：“你再看看这些照片！”

我自牛皮纸袋中，抽出了两张Ｘ光照片来，那是两张心脏的Ｘ光透视图。

卢克盯着我：“看得懂吗？”

我有点冒火，放下Ｘ光照片，取出了一张照片来，直送到他的面前：“这个，你看得懂吗？”

卢克瞪大了眼：“这是甚么？”

我“哼”地一声，说道：“就算我解释给你听，你也不懂！那两张Ｘ光片，你一解释，我就会懂，人各有他的知识，你不必因为有了一点专业知识就盛气凌人！”

卢克给我讲得哑口无言，我收起了给他的照片，那是易卦的排列图，他当然不懂！

卢克取起了Ｘ光片：“这是一个月前，浦安夫妇来作身体检查时摄下的，你看，他们的心脏一点毛病也没有，健康得近乎完美！决不可能一个月之后，以先天性的心脏病死！除非──”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除非怎么样？”

卢克冷笑了一声：“除非有人剖开了他们胸膛，截断了两根筋骨，再剖开他们的心，又将他们自己的一团肉，塞进了通向大动脉的血管之中！”

我有点发怒：“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卢克神情洋洋自得：“所以，我说是他们弄错了尸体。”

我指着那两张Ｘ光片：“为甚么不能是你弄错了照片？”

卢克道：“决不会！”

我道：“何以这样肯定？”

卢克道：“每一个人的内脏，形状都有极小的差异，这是心脏图，但还是可以看到其他的内脏，和别的照片吻合。”

我想了一会：“或许，所有的照片全弄错了？”

这位世界闻名的内科医生，一听得我这样说，神情像是酒吧中喝醉了酒的无赖汉，扬起了拳，想要打我。我忙后退了一步，他望了望自己的拳头，终于放了下来，恨恨地道：“这小子，连他父母是怎样死的都没有弄清楚，就将尸体焚化了！”

我没有说甚么，这其实不能怪小浦安，法医已经剖验了尸体，他没有理由不相信。我把这个意思说了出来，卢克立时吼叫道：“他应该相信我！一个月前，我曾替他父母作检查，有过肯定的结论！他不等我去复验，就焚化了尸体，会严重影响我名誉！”

我立时想起那法医曾说及“检查的那个医生应该提早退休”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卢克盯着我，我忙道：“如果一个正常人，受了极严重的惊吓，会不会这样？”

卢克道：“当然不会，正常人最多吓昏过去，真被吓死的人，一定早有毛病。而早有毛病，我一定查得出来，不会不知道！”

卢克在这样说之后，直视着我，等着我再发表意见。我思绪紊乱之极，甚么也说不上来。卢克既然说浦安夫妇没有理由死于心脏病，我当然不会怀疑。可是同样我也不能怀疑验尸的结果，呆了半晌之后，我只有苦笑了一下。

在这次见面之后，在我逗留在巴黎期间，我又曾和卢克见了几次面，也每次都激烈地讨论这个问题，可是每一次都是同样地没有结果。

在一开始叙述之际，我曾说过，有两桩奇怪的事，使我对陶格的一家发生兴趣，浦安夫妇的死亡，是两件事中的第一件。

第二件，和浦安夫妇的死，相隔大约一年光景。

一个朋友，是心理学教授，名字叫周嘉平。有一次，他演讲，硬要拉我去听。我对于心理学家最不感兴趣。所有心理学家。都自以为可以认识人的心理、情绪的变化，找出许多似是而非的“理论根据”来自圆其说。反正世界上根本没有人可以了解他人的心理，心理学家的理论，倒也不易反驳，大家都不懂的事，他大著胆子提出来了，你怎么驳他？

可是周嘉平是我一位父执的儿子，自小相识，他一连要求了很多次，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去作一次座上客。事实上，我先睡了一个午觉，以免到时打瞌睡，不好意思。

周嘉平演讲的题目是：“玩具”。

我早就有了打算，他管他讲，我则利用这段时间，来想一点别的事，周嘉平在台上，不会知道。

我打定了主意，根本没有留意周嘉平在讲些甚么。只不过他的声音十分响亮，有一些话，还是断断续续，传进了我的耳中。

他的演讲，大意是说，玩具和人，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任何人，从八十老翁到满月小孩，都离不开玩具。小孩有小孩的玩具，青年有青年的玩具，成年人有成年人的玩具。

人需要玩具，是为了满足人类心理上一种特殊的需要。从几岁小孩子搓泥人，到一群成年人制造登月火箭，心理上的需求一样。

玩具可以以各种形式出现，甚至于人也可以作为玩具。不少美丽的女人，在有钱人的心目中，她们就是玩具，云云。

等到周嘉平讲到这里之际，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我知道他的演讲已经结束了。我对于他的理论，没有多大的兴趣，既然演讲结束，我鼓起掌来，掌声倒也“不甘后人”。周嘉平在台上鞠躬如也，我站起来，准备离开。可是我才一站起来，周嘉平身边的一个女助手就指着我道：“现在是发问时间，这位先生是不是有问题？”

我呆了一呆，我根本连演讲也没有用心听，怎么会有甚么问题！这情形真是尴尬得很，我只好道：“对不起，我没有问题！”

我一面说着，一面忙不迭坐了下来。

在我坐下来之后，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周先生，照你的说法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玩具？”

周嘉平道：“是的，我可以肯定这一点，任何人，在他的一生历程中，一定有过各种各样不同的玩具，你见过有甚么人一生中没有玩具的？”

有十几个听众，听得周嘉平这样反问，一起都发出了笑声来。

可是站着的那年轻人却大不以为然：“周先生，我是一个玩具推销员。最近，我曾向一个家庭，推销玩具，可是这个家庭的成员，对玩具就一点没有兴趣！”

那年轻人说得很认真。可是周嘉平的心中，显然没有将对方的问题当作甚么，他笑了起来，道：“那或许是阁下的推销术不够高明！”

周嘉平的回答，引起了一阵哄笑声，发问的那年轻人有点愤怒，我也觉得周嘉平的态度不够诚恳。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那年轻人大声道：“周先生，请你正视我的问题，我的意思是，我有亲身经历，可以证明有人──有一家人，对玩具根本没有兴趣，非但没有兴趣，简直还厌恶和拒绝！”

周嘉平皱了皱眉：“这很不寻常，你可以将详细的经过说一说？”

那年轻人缓了口气，神态也不像刚才那样气愤了，他道：“我是一个玩具推销员，推销一种相当高级的电子玩具，这种玩具的形式很多，包括可以配合电视机游戏的玩具，会依据电脑组件而作各种不同花式行驶的汽车，会走路的机器人，会──”

周嘉平打断了他的话头：“先生，你不必一一介绍你推销的玩具品种，我知道你是一个玩具推销员，这已经够了！”

那年轻人瞪了瞪眼，想说甚么，终于又忍了下来，然后才道：“我所推销的玩具，体积大的居多，所以，玩具通常都不带在身上，只是准备一本印刷十分精美的目录──”

周嘉平又打断了他的话头：“先生，你何不将事情简单化一点？或许还有旁人想发问！”

那年轻人又胀红了脸，说不下去，我觉得周嘉平的态度很不对，站了起来，大声道：“周先生，你一直打断他的话头，他有甚么办法叙述下去？”

那年轻人感激地望了我一眼，周嘉平有点无可奈何地道：“好，请你说下去！”

那年轻人有点泄气：“算了，我一定要详细叙述才行，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他气呼呼地坐了下来。周嘉平看样子一点也不在乎，在台上指着我：“各位，这位是卫斯理先生，我相信大家可能知道他是甚么人！他的一生，有着极多的古怪经历，但我相信在他古怪的经历之中，一定也未曾遇到过一个对玩具没有兴趣的人！”

我绝料不到他忽然会来这一手，一时之间，各人的目光向我望来，已经够令我尴尬的了，而尤其当两个中年妇女，高声互相询问：“卫斯理？卫斯理是甚么人？”“卫斯理？好像是在电视台当配音的？”之际，我更是恨不得冲上台去，狠狠的揍周嘉平一顿！

我立时站了起来，向外走去，一直走出了演讲堂，到了走廊之中，才吁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在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卫斯理先生，真想不到，原来是你！”

第三部：推销员的奇遇

我转过身去，看到在我身后的，就是刚才问了一半被周嘉平打断了话头的那个年轻人，玩具推销员。

我点了点头，那年轻人伸出手来：“我叫李持中，卫先生，真的，在你一生遭遇之中，未曾遇到过对玩具厌恶的人？”

我没好气地道：“谁会注意这种小问题？我相信除了哗众取宠的所谓心理学家之外，谁也不会注意这样的问题！”

李持中想了一想：“我是玩具推销员，做了三年，很知道一般人对玩具的反应。我推销玩具的目的，当然是想要人买。可是就算是他们不打算买，也会对玩具感到相当程度的兴趣，尤其，我所推销的玩具，是新奇而变化多端的电子玩具！”

当李持中在身边说着的时候，我一直在向前走着，已经到了电梯口，他和我一起进了电梯，等他讲完，电梯快到楼下了。

我对李持中讲的话，也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是“唔唔”地应着，并没有表示多大的意见，而且也打算电梯一到，就向他挥手告别。

可是就在电梯到地，门打开，我跨出去，他跟出来之际，他忽然又讲了一句：“只有他们这一家，对玩具没有兴趣，那姓陶格的一家人，真是怪得可以！”

我一听到“姓陶格的一家人”，就陡地一惊。

事实上，我还不是一下子就想起“陶格的一家人”来的。令得我陡地一惊的原因，是我突然记得，“陶格一家人”，和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有关，所以我才会震动。但是在接下来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之内，我已经完全想起“陶格一家人”来！

或许是我在刹那之间，现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神情来，以致李持中奇怪地望着我，我忙拉住了他的手，走开几步，让电梯中其余人可以走出来，然后才问道：“你说的陶格一家人，不是本地人？”

李持中道：“不是，看来，像是北欧人，男的一头红发，英俊得像电影明星──”

我接上去道：“女的一头金发，美丽得令人心折！”

李持中连连点头：“是！是！当她给我开门的时候，我望着她，几乎讲不出话来！”

我吸了一口气：“还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

李持中“啊”地一声：“卫先生，原来你认识他们一家人！”

我道：“不能说是认识，来，我对你向他们推销玩具的经过感到兴趣，你能详细说给我听听？”

我一面说，一面指着前面的咖啡座，李持中很高兴，连声道：“当然可以！”

他和我一起来到咖啡座，坐了下来，我和李持中才一坐下，周嘉平就东张西望地走了过来，一看到我就叫道：“你这人，我正在向公众介绍你，怎么你一下子就溜走了？快来！”

他不但叫着，而且动手来拉我，我只好狠狠地道：“对不起，我没有兴趣，以后你如果有甚么演讲会，我也决不会再来参加！”

周嘉平又发狠又生气，我又道：“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听听李先生的叙述！”

他显然没有兴趣，讪讪着走了开去。

我和李持中各自要了饮料，我道：“李先生，你可以开始，越详细越好，因为陶格先生这一家人，很有一点令人莫测高深。”

李持中苦笑道：“岂止莫测高深，简直怪不可言！我做的工作。每天都需要接触很多人，可是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怪人，或者说，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怪家庭！”

我略想了一想：“以你看来，他们这一家人，怪在甚么地方呢？”

李持中摊了摊手：“如果我来杜撰名词，我会说他们一家人，患了‘玩具恐惧症’！”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只是重复了一句：“玩具恐惧症？请你解释得明白一点。”

李持中道：“那就得从头说起，大约一个月之前，我到一幢高贵的住宅大厦，去推销玩具。和所有的推销员一样，尝闭门羹的时候很多，反正已经习惯了，所以也不觉得怎么样。那一天的经验，倒还不错，我已经卖出了二套定价相当高的电子玩具。或许是这幢大厦的住客经济条件较佳。我见到陶格夫人的时候，已经准备再售出一套的话，就可以收工了。”

我点着头：“你怎么知道他们姓陶格？”

李持中道：“这种高尚的大厦，在门口，都钉着铜牌，刻着主人的姓氏！”

我“啊”地一声，轻轻在自己的头上敲了一下，我竟然忽略了这样简单的一个事实，要是白素在的话，一定不会多此一问！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李持中道：“我按铃，门打开，推销员的工作，一看到开了门，立刻就要说话，我也不例外，门一开，我就道：“请允许我──”可是我立时说不下去，开门的是陶格夫人，她完全没有甚么打扮，可是她那种明艳，真是叫人吃惊。卫先生，我可以以人格保证，我绝对没有任何邪念。可是她那种美丽，叫人看了之后──”

李持中像是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才好，我道：“我明白，就像是看到了一件精美之极的艺术品，令人不由自主发出赞叹！”

李持中道：“是的！是的！当时我只是傻瓜一样地盯着她。陶格夫人像是习惯于接受这种不礼貌的态度，相当友善，一点也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反倒提醒我道：‘我可以给你甚么帮助？’我如梦初醒，忙道：‘我是一个推销员！’”

我道：“是的，陶格先生和夫人，都很有教养！”

李持中闷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他忽然闷哼是甚么意思，他继续道：“接着，我又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亲爱的，甚么人？’陶格夫人道：‘一位推销员，看看我们有甚么需要的东西！’她一面回答着，一面又向我道：‘请进来！’

“推销员受到这样的待遇是罕有的，我忙向她道谢，走进去，屋内的布置极其精雅，我一进去，就看到了陶格先生和他们的两个孩子！”

我点头道：“唐娜和伊凡！”

李持中讶异地道：“你认识他们？”

我道：“别理我，你管你说下去好了！”

李持中看了我一会，又道：“他们一家人的印象是极其融洽的一个高尚家庭，陶格先生叫我坐，又斟了一杯酒给我，那使我感激莫名。可是，我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一切全变了！”

李持中讲到这里，现出了一种极怪异的神情。我忙道：“你讲了一句甚么话？”

李持中苦笑了一下：“那时，我将我的公事包放在膝上，打开给陶格先生看，他的妻子站在陶格先生的沙发后面，两个孩子在我的前面，很有兴趣地注视着我，我心中在想，这单生意是一定可以成功的了！我一面取出了目录来，一面道：‘希望你们对我列举的一些新奇玩具，感到兴趣！’”

李持中说到这里，望定了我！

我道：“请你继续说下去，你究竟说了些甚么，才使得‘一切都变’了。”

李持中道：“就是这一句！”

我呆了一呆，道：“这一句？希望他们对你推销的新奇玩具，感到兴趣？”

李持中道：“是的！”

我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不怎么明白他这样讲究竟是甚么意思，我又问道：“所谓一切全变了，是怎么样的一种变化呢？”

李持中道：“我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向陶格先生望去，在那一刹间，我已经觉得事情不对头，友善气氛一扫而空，陶格先生面色铁青，霍地站了起来，陶格夫人的脸色变得煞白，而两个孩子则发出了惊叫声，一起向他们的父母身后躲去，我当时真是莫名其妙到了极点，实在不知自己做错了甚么。而看他们的样子，不但惊恐，而且还带着极度的恐惧！

“我们这样僵持着，大约相持了半分钟，双方都不知道该怎样才好，然后，陶格先生了低声喝道：‘出去！请你出去！’我定了定神：‘先生，我不明白，为甚么我才一提出──’不等我讲完，陶格夫人也失声叫了起来：‘走！求求你，快走！’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没有法子不走，我站了起来，走向门口。一直到我来到门口，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甚么，不知道何以突然之间，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但以我做推销员的经验来说，事情忽然坏到了这一地步，当然是我做错了甚么，所以当我来到门口之际，我想补救一下。

“我已经拉开了门，准备出去，但是我在这时转过身来。我一转身来，看到他们一家人，包括两个小孩在内，以充满了敌意的眼光望定了我。卫先生，他们一家人的外貌，如此得人喜爱，当他们充满敌意的时候，那是很怪异的一种现象！”

我设想着当时的情形，想像着陶格一家人的外貌和他们有敌意的神情，我同意李持中的说法。

李持中续道：“我转过身来之后：‘各位，你们不想购买我推销的玩具，那不要紧，我不介意。我有一点小小的礼物，送给你们！’

“我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一只小纸盒来，打开，在小纸盒中，取出了一个只有约莫五公分的小机械人，那是一种新出品，虽然小，可是一样有电子线路，用一个小电池，接通电流之后，这个小玩具，会做出相当多可笑的动作来。

“我取出了这个小玩具后，放在门口的一张几上，按下掣，让这个小人在几上跳着，说道：‘这是我的礼物──’我的话才说到一半，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李持中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现出极其怪异的神情。

我忙道：“发生了甚么事？”

李持中吞了一口口水，神情仍是那么怪异，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会有甚么怪异的事发生，李持中可没有做错甚么事！

过了好一会，李持中才道：“我这件小玩具，讲明送给他们的，那是我的一番好意，可是当那个小人一放在几上之后，那两个孩子，首先陡地哭了起来。两个孩子显然因为惊恐而哭。孩子一哭，陶格夫人立时将他们紧紧搂在怀中，身子在发着抖，脸上现出了惊恐莫名的神色，向后不断退着。陶格先生则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吼叫声：‘拿走，快将这东西拿走！’这时，我真的呆住了，我立刻想到，这一家人的精神状态，可能十分不正常，我也感到害怕。我忙道：“好，拿走，我将它拿走！’

“我一面说，一面取起了那个小人，退了出去，我才退出，门就在我的面前，用力关上，陶格先生冲了过来，将门关上！”

李持中讲到了这里，又向我望来。

我只感到莫名其妙。

李持中所说如果属实──他没有理由向我说谎──那么，他根本没有做错甚么事！而陶格先生的一家，忽然之间会有这样的反应，异乎寻常。

李持中道：“卫先生，所以，我说这一家人，对玩具有惊惧症，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要玩具的，至少陶格一家人就不要！”

我不禁苦笑了起来。“玩具惊惧症”，我相信没有一个心理学家，听过这样一个名词。事实上是不是会有人有这种症状，也很成问题！

可是就李持中的叙述来看，陶格一家人，很不正常。

同时，我也想起将近一年之前，在火车上和他们相遇的情形。当时，列车在一个小镇上紧急停车，他们一家就趁机下车，我想去追他们而没有结果，想不到，他们竟到东方来了。

如果他们是欧洲人的话，他们到东方来干甚么？

有了上一桩的奇遇，再加上李持中的叙述，本来已足以使我对陶格一家人感到兴趣，但还不足以使我去调查他们。使得我这样做，是我和李持中相会之后第三天的一件意外。

当天，李持中向我讲完了之后，我们讨论了一下，也交换了一下意见。不得要领，李持中又道：“我一定要再去拜访他们！”

我道：“为了甚么？”

李持中道：“我从事玩具业，如果人人都像他们一样，我要饿死了！”

我笑了起来：“算了吧，这样的人究竟很少！”

李持中当时也笑着，我们就这样分了手。回到家里，我立即将事情向白素说了一遍。

白素曾听我说过在列车上的事，她听了之后，也很有兴趣：“这一家人，看起来真有点怪！”

我道：“是啊，甚么时候，我和你也扮成推销员，向他们推销玩具，看看他们那种奇特的反应！”

白素大不以为然地望着我：“你这人，人家既然惊惧，当然有他们的原因，你为甚么要去加深人家的痛苦？别多管闲事了！”

事情一直发展到那时为止，对我来说，那真是“闲事”，可以说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在三天之后，对我来说，就已经不是“闲事”！

三天之后，我由于事情忙，已经不再记得李持中和他所说的事了。

就在那一天晚上，电话铃响，我拿起电话来，是警方特别工作组，杰克上校的电话。

杰克上校和我不是十分友善，两人曾发生过无数次的大小冲突，所以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我十分意外。杰克上校一听到我的声音，就道：“卫斯理，快到第三医院急症室去！”

我一呆：“干甚么？”

杰克上校的吼叫声已在电话中传了过来：“叫你去，你就去！”

我有点冒火：“问一问也不行？”

杰克大喝一声：“废话！”

他在骂了我一声之后，竟然立即挂断了电话。本来，杰克这样的态度，我是司空见惯的，我也自有应付的方法。可是这次，我立时觉得，事情有点怪。杰克叫我到一家医院的急症室，不等我问甚么，就挂断了电话，这说明了在他的心中，事情和他毫无关系，而和我有关！

我不知道急症室和我有甚么关系，但是我还是非去一次看看不可！白素不在家，我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驾车直趋医院。

到我急步走进急症室之际，我看到一个警官，向我迎面是来，一见我就道：“希望你来得及时。”

我苦笑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那警官道：“有一个人从他住所跳了下来，伤得极重，他说要见你，恰好上校在，就打了电话通知你！”

我实在有点啼笑皆非，这算是甚么事？跳楼的人要见我干甚么？

我正在想着，警官已带着我，来到了急救室外，恰好两个医生走了出来，一看到警官，就摇着头。警方忙道：“不行了？”

医生说道：“至多还有几分钟，”他指着我：“这就是伤者要见的人？”

警方点着头，拉开了急救室的门，让我进去。直到我跨进急救室之际，我还不知道那个“跳楼者”是甚么人，但当我一跨进去之后，我呆住了口

那是李持中！

一点也不错，就是那个李持中，玩具推销员！

他的情形看来极度不妙，已经在死亡的边缘，我忙来到病床前，真怀疑他是不是还看得到我，我俯下身，大声叫道：“我来了！我是卫斯理，你有甚么话对我说？”

李持中震动了一下，吃力地转过头来，目光散乱，向我望来。我忙将耳朵向他的口凑过去，听他想说些甚么。他重复说了两遍，是同一句话。实实在在，李持中说了些甚么，我没有听清楚。

因为他的声音太微弱，太震颤了。可是，我却知道他在对我说甚么。我听不清他的话，而仍然知道他在对我说甚么，是因为以前，也是一个垂死的人，同我说过同样的话！虽然两者使用的是不同语音，但是我可以肯定，李持中所要说的，也就是那句话。

李持中说的，正是一年前，浦安夫人临死时所说的那一句：“他们杀人！”

我忙问道：“他们，他们是谁？”

李持中的口唇剧烈地发着抖，我在等他再吐出一点声音来。可是在他的喉际，发出“格”的一声之后，一切全静止了。

我后退了一步，望着已经停止了呼吸的李持中，心中一片烦乱，实在不知道该想些甚么才好。

李持中的脸色，呈现着一种可怕的青蓝色，那和浦安夫妇临死时的情形相同。可是我接到的通知，却说他是“跳楼”而受伤。奇怪的是，他的身上，看来并没有甚么显著的伤痕。

在我发愣之际，一个职员已走了过来，拉起了白床单，将李持中的脸盖上。

在那一刹间，我突然想到了一点！李持中的死，是不是和陶格一家有关？

我想到这一点，实在一点根据都没有。我只是想到，浦安夫妇莫名其妙地死了，他们死前，曾经见过陶格的两个孩子。而李持中也莫名其妙地死了，李持中曾经向陶格一家推销玩具。

我想作进一步的推测，可是却没有任何证据和论点，可以支持我进一步想像陶格一家和先后三个人的死亡有关！

我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也就在这时，一个警官走了过来，说道：“卫先生，杰克上校在等你！”

我“哦”地一声，李持中“跳楼”，杰克上校来通知我。杰克这个人，虽然比一头驴子还固执，比一只老鼠还讨厌，比一头袋鼠更令人不安，但是他是一个极出色的警务人员，这不能否认。

或许，他对于李持中的死，有一定的发现，去听听他说些甚么，也是好的。

我点着头：“好，他在哪里？”

那警官道：“上校在伤者──不，在死者的住所等你，他吩咐过，你一和伤者见面之后，他就要见你！”

我又答应了一声：“上校知道伤者已经变成了死者？”那警官道：“知道，我才通知了他！”

我跟着那警官向外走去，在临出病房之际，我又向已被白布覆盖着的李持中望了一眼，想起他向陶格一家推销玩具的经过，感到李持中的死极其神秘。

怀着满脑袋疑惑，由那警官陪着，带我去见杰克上校。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转上了一条斜路。有着一列旧式楼宇。

楼宇全是四层高，外观十分残旧，车子驶上斜路之后，在其中一幢的门口停了下来。

我留意到，在门口，已经有一辆警车停着。我才一下车，就听到了杰克的声音，他在叫道：“临死的人要见你，你可以改行去当神父了！”

我不去和他计较，只是道：“可惜他伤得太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是从哪里跳下来的？其实，我应该问，他是从哪里被推下来的？因为他临死之前告诉我一句话：‘他们杀人’。”

我一面说，一面抬头向上望去，楼宇虽然只有四层高，但自屋顶到地面，也足有十五公尺，若是跌下来，自然伤重致死！

谁知道我的话才说出口，杰克上校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实在想不出他为甚么发笑，但是他却一点也不是做作，而真是在十分高兴地笑着，我和杰克上校认识很久了，极了解他。一看到他高兴成这样，我就知道自己一定做了一些甚么蠢事，或是说了一些甚么蠢话。

杰克道：“你刚才说甚么？有人谋杀李持中？如果我要谋杀一个人，就决不会将他自他住所的窗口之中推出来！”

我陡地一愣，道：“你说甚么？”

我在疾问了一声之后，立时又道：“他──他是自这个窗口跳下来的？”

我一面说，一面指着那个窗口。那窗口，离地只不过一公尺多一点，就算是被人推出来，也不会跌死。我一直以为李持中从很高的高处跌下来，因为我接到的通知是“有人跳楼”，“伤得很重”！再也想不到，李持中会在离地只不过一公尺的窗口跳下来！难怪我在医院看到他的时候，他身上没有甚么显著的伤痕。

这样说来，李持中的死，另有原因？他的脸色呈现那种可怕的青蓝色，难道他也是“心脏病猝发”？刹那之间，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也无瑕去理会杰克一脸揶揄的神情了。

我缓了一口气，勉力镇定心神：“在这样的高度跌下来，跌不死的！”

杰克“咦”地一声：“原来你也明白这一点！可是你刚才还说，他是被人谋杀的，照你的推论，凶手将他从窗口推下来的！”

我忍住了气：“我弄错了，可是，他仍然被谋杀！他临死之前要见我，就是为了讲这句话，告诉我，有人杀人！”

杰克又哈哈大笑起来：“我发现你的脑袋，越来越退化了！让我告诉你现场的情形！”

我随着他向前走去，走上了大约七八级楼梯，是面对着的两扇大门，是两个住宅单位。李持中在向左的那一个单位中，我发现这个单位的大门，被人硬撬开来。

杰克指着被撬开的门：“看到没有，门，本来反锁着，我们接到报告之后，来到现场，用了不少功夫，才将门打开来！”

我冷冷地道：“一道反锁的门，并不足以证明案子中没有凶手！”杰克瞪大了眼望着我，我不等他开口，立时道：“很简单，死者的尸体可以由窗口跌出来，凶手自然也可以跳窗逃走！”

杰克迅速地眨着眼，没有再说甚么，我们先后走了进去，一进门是一个厅堂，陈设相当简单，很特别的是正中是一张相当大的设计桌，而且，几乎每一角落，都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

在设计桌上，铺着一些玩具的设计图，可知李持中不但是玩具推销员，而且在空暇的时间，也在尝试从事玩具的设计。

我看到厅堂之中的家俬，有点凌乱，有一叠卷在一起的设计图，也跌到了地上，而且有过明显地被人践踏过的痕迹。

我说道：“嗯，曾经经过打斗！”

杰克一翻眼：“这是最草率的说法！”

我真正有点冒火：“那么，请问认真的说法是甚么？是不是有人跳过新潮舞？”

杰克傲然说道：“不是，有人在突然之间，作过一些不规则的行动，例如忽然感到头晕，曾经跌过一跤，又挣扎站起来之类。”

我不出声，向前看去，厅堂有几扇门，有的通向厨房、浴室，有的通向卧室。杰克道：“他跳出去的窗子，在卧室中！”

我和他一起向卧室走去，卧室并不大，除了各种各样的玩具之外，也几乎没有甚么别的装饰，有一张床，床就放在窗前。

卧房之中，也和厅堂中的情形一样的，有程度不是太严重的凌乱。

我一进来，一看到那张床放的位置，就“啊”地一声：“人要从窗子跳下去，一定得站上床才行！”

杰克拍了两下手：“了不起的发现！”

我望向床头柜，有一盏灯，还有一个只有十公分高的“机械人”。我想到那种小机械人，一定就是李持中在拜访陶格一家，离去时作为赠品的那种，照他的叙述来说，这种小玩意曾引起陶格一家极大的恐惧！

我一面看，一面向床走过去，来到了床边，我才陡地吸了一口气。

床上，有着清清楚楚的两个脚印，只有两个。床上本来铺着被子，所以脚印留在被上，相当清楚，两个脚印，全是脚尖向着窗子。

从这两个脚印来看，显然只有一个人踏上了床，然后向窗口跳出去！

杰克看到我留意床上的脚印，更是一副洋洋自得之色：“现在，你还坚持有凶手？”

我冷笑了一下：“上校，这里有两个脚印，表示只有一个人踏上床，跳出窗去！”

杰克道：“原来你也明白！”

我立时又道：“可是这却不能证明甚么。脚印留在柔软的被子上，只要轻轻一拍，就可以令之消失，也可以轻而易举，另外印两个上去！”

杰克陡地一愣，但是他随即摇着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有人推了死者下去，然后，他再布置了这样的两个脚印。”

我道：“我只是指出有这样的可能！”

杰克道：“将人从这样高度的窗口推出去，杀不了人！”

我点头道：“那么，死者为甚么要跳出窗去呢？”

杰克挥着手：“我的推断是，死者在突然之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痛苦是在厅堂发作的，发作之后，他从厅堂奔进了房间，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所以就打开窗子，跳了出去！”

我有点啼笑皆非：“我不知道你企图说明甚么！”

杰克道：“太简单了！死者，我想是忽然心脏病发作，而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有病，所以才会不知所措，做出一点莫名其妙的动作。他不是跌死，是因为心脏病而死，我肯定验尸结果，能证明我的推断完全正确！”

在杰克上校提及“心脏病发作”之际，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以致他所说的话，我没有十分听清楚，只是站着发怔。

我看到窗上，本来是装着铁枝的，有一半，被扯落了下来，歪在一边。我指着那歪落的铁枝：“这──照你看，又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心脏病发作的人，会有那么大的气力，扯下装在窗上的防盗铁枝？”

杰克道：“或许铁枝本来就不是十分坚固，我已经命人搜集了铁枝上的指纹，很快就可以证明，是不是另外有人碰过铁枝。”

我的思绪极乱，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我只是疑惑。在以往，我遇到过许多值得疑惑的事，可是至少，我都知道我为甚么要疑惑。但此际，我却实实在在，不知道自己为甚么！看来，根本没有甚么可以起疑的，但是我却像是处身于一个千层万层的谜团中心！

也就在这时，突然，就在我的身边，响起了“格”地一下响，接着，又是一连串“拍拍”声。我正在神思恍惚，忽然之间，离我如此近，有这样意料不到的声音传出来，着实令我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在我后退之际，我听到了杰克上校的“哈哈”大笑声，他接着道：“卫斯理，你甚么时候变得这样胆小了？一个小玩具，也将你吓了一大跳！”

这时，那种“拍拍”声还在持续着，来自床头柜上，我循声看去，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原来那声响，就是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小机械人发出来的。这时，那小机械人正在舞着双手，转动着它的头，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来，样子十分发噱。

我苦笑着，拿起了这个小机械人来，按下了一个掣，令它停止动作。

杰克道：“很有趣的小玩具！设计、制造这玩具人，只怕做梦也想不到，它会令几乎无所不能的卫斯理吓上一大跳！”

我摇头，无意和他再争论下去：“我从来也不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我看也不能给你甚么帮助，死者临死之前告诉我的话，只有一句，也向你作了转达，告辞了！”

杰克上校一点也没有挽留我的意思，作了一个手势：“请！”

由于我心中的疑团太甚，我也不生气，走出屋子，有一股头晕目眩之感。

第四部：没有来历的怪人

我回家，白素看出我心神恍惚。她先斟了一杯酒给我，等我一口喝干了酒，她才问我：“怎么啦？”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件怪得不能再怪的事！”

白素“嗯”地一声：“怪在甚么地方？”

我苦笑了一下：“怪在这件事，实在一点也不怪！”

白素睁大著眼望着我，一副不明白的神情，我也知道自己的话，乍一听来，不容易使人明白，可是实际情形，又的确如是。

我解释道：“整件事，在表面上看来，一点也不值得疑惑─”

我将李持中的死，和我在他屋子中看到的情形，向她讲述了一遍。

白素道：“我想，李持中的死因，杰克一定会告诉你！”我伸手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抚了一下：“那当然，他不会放过可以取笑我的机会。”

白素摊了摊手：“我不知道你怀疑甚么？”

我脱口而出：“我怀疑陶格的一家人！”

白素一听得我这样说，神情极其惊讶：“为甚么？他们有甚么值得怀疑之处？”

我苦笑道：“问题就在这里，我不知道他们有何可疑，但是，三个人死了，这三个死者，事先都会和陶格的一家，有过接触。”

白素摇头道：“那只不过是偶然的情形。”

我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坐着发怔。

当晚，杰克上校的电话来了，他在电话中大声道：“卫斯理，验尸的结果，李持中死于心脏病，先天性的心脏缺陷！”

我没有出声，杰克继续道：“还有，铁枝上的指纹化验结果也有了！”

我道：“当然，只有李持中一个人的指纹！”

杰克“呵呵”笑着：“你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给你猜对了！”

我只好说道：“谢谢你通知我。”

杰克上校挂断了电话。

第二桩事的整个经过，就是这样。

我在一开始就说“两桩相当古怪的事”，这两桩事，除了用“相当古怪”来形容之外，我想不出还有甚么适当的形容词。

两桩事的古怪处，是三个决不应该有心脏病的人，忽然因为同样的心脏病症而死亡。浦安夫妇原来没有心脏病，已有卢克医生加以证明，而李持中，他是一个体格十分强健的青年人，也决不会有先天性严重心脏病！

而且，另有一件古怪处，是他们在临死之前，都说同样的话：“他们杀人！”

“他们杀人！”那是甚么意思，我想来想去不明白。为甚么死者不说“有人杀我”，也不说“他们杀我”，更不说出凶手的名字来，而只说“他们”？不论说法如何，在三个人死亡事件中，一定有人在杀人，这一点应该可以肯定。

杀人者是甚么人？在哪里？杀人的方法是甚么？杀人的动机何在？等等，等等，想下去，还是和开始时候的一样，处身于千层万层的谜团中心！一点头绪也没有！

两桩古怪的事，凭思索，我花了将近十天的时间，作了种种假设，我觉得，应该采取一点行动：去见见陶格一家人。

当我决定要去见他们的时候，还是说不上为甚么要去，也没有预期会有甚么收获。苦苦思索了好多天，毫无突破，似乎没有甚么别的方法。

我选择了黄昏时分。

陶格先生所住的那幢大厦，是一幢十分著名的高级住宅，要找，并不困难。我也想好了借口，和他们见面，不应有甚么困难。

太阳才下山不久，我已经来到了那幢大厦的门口，推开巨大的玻璃门进去，两个穿着制服的管理员，向我望了过来。大约是由于我的衣着不错，所以他们十分客气。我道：“我来见陶格先生！”

一个管理员忙道：“陶格先生，在十一楼，请上去。”

我走进电梯，将我的借口，又想了一遍，觉得没有甚么破绽。电梯到达十一楼，我来到了陶格先生住所的门口，按了铃。

按了门铃之后不久，门就打了开来，我看到开门的是陶格夫人。她只不过穿着极普通的家居服装，可是她的美丽，还是令人目眩。

她打开门来之后，向我望了一眼，现出奇怪的神色来，用极动听的声音问道：“我能帮你甚么？”

我装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来，“啊”地一声：“我们好像见过！见过──”

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敲着自己的头，又装出陡然省起的样子：“对了！在列车上！在欧洲列车上，一年之前，我们见过！你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是不是？这真太巧！”

这一番对话，全是我早就想好了的，我一口气说了出来，令对方没有插嘴的余地。

陶格夫人微笑地道：“是么？我倒没有甚么印象了！”

我道：“一定是，很少有像你这样的美人，和那么可爱的孩子。大约一年之前，你们是在欧洲旅行？”

陶格夫人仍然带着极美丽的微笑，说道：“是的，请问先生你──”

我报了姓名，取出了预先印好的一张名片来，递给了陶格夫人。在那张名片上，我的衔头是一间保险公司的营业代表。我道：“我们的保险公司，承保这幢大厦，我有责任访问大厦的每一个住户，听取他们的一点意见。我可以进来么？”

陶格夫人略为犹豫了一下，将门打开，让我走进去。我走进了客厅，看到陶格先生走了出来，陶格先生见了我，略为惊了一惊。陶格夫人走到他面前，将我的名片给他看，陶格先生向我作了一个手势：“请坐，请问你需要知道甚么？”

我坐了下来，陶格先生坐在我的对面，我打量着他，看他的样子，和去年在火车上遇到他时，简直完全一样。我又道：“陶格先生，我们在大约一年前曾经见过面，你还记得么？两个孩子可好？”

陶格先生的态度，和他妻子一样冷淡：“是么？请问你想知道甚么？”

我道：“我想知道阁下对大厦管理的一些意见！”

陶格先生道：“我没有甚么意见，一切都很好！”

我还想说甚么，可是陶格先生已经站了起来。这不禁令我十分尴尬。

因为就通常的情形而论，在主人站起来之后，我也非告辞不可。但是我根本一无所得，所以我虽然也跟着站了起来，但是我却不肯就此离去。

我道：“陶格先生，你还记得浦安夫妇么？在法国南部，他说和你们做过邻居！”

陶格先生略愣了一愣，向在一旁的陶格夫人道：“亲爱的，我们在法国南部住过？”

陶格夫人立时摇头道：“没有，我们也不认识甚么浦安夫妇！”

我摇着头：“奇怪，他们坚称认识你们，而且，还叫得出你们两个孩子的名字，唐娜和伊凡！”

陶格先生的神情像是极不耐烦：“先生，你要是没有别的事──”

我忙道：“没有甚么事，不过，浦安夫妇他们死了！”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想看看他们两人的反应。但是事先，我也决料不到他们两人的反应，竟会如此之强烈！我的话才一出口，他们夫妇两人，神情骇然之极，陶格夫人不由自主，扑向她的丈夫，陶格先生立时拥住了她。

这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因为当时浦安夫妇出事之际，火车在荷兰的一个小镇紧急停车，几乎全列车上的人都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而且，我还亲眼看到陶格一家，在这个小镇上下了车！他们绝对应该知道浦安夫妇出了事。我推断浦安夫妇的死，可能还和他们极有关联！

可是这时，他们两人，一听到浦安夫妇的死讯，却如此惊骇，他们这种惊骇，又不像是装出来的，这真使我莫名其妙。看到这样情形，我不知如何才好。陶格先生一面拥着他美丽的妻子，一面望着我。他是一个美男子，可是这时候，脸色灰白，没有一点轩昂勇敢的气概，以致他的神情，和他的外形，看来十分不相衬。

一个像陶格先生这样外形的人，如果不是他的心中感到真正极度恐惧，不会有这样情形出现。而这更使我大惑不解：他在害怕甚么呢？

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听得陶格夫人喘着气：“他──他们是甚么时候死的？”

我道：“就在那个小镇的医院中，他们被送到医院不久，就死了！”

他们两人一起吞咽了一口口水，陶格先生又问道：“是──是因为甚么而死的？”

我道：“这件事很怪，医院方面剖验的结果，是心脏病猝发──一种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但是实际上──”

我才讲到这里，还未及进一步解释，就看到他们两人在惊惧之中，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从他们这个动作之中，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两人一听得浦安夫妇是由于心脏病而死，心中便有了某种默契。我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忙道：“对于他们的死，你们有甚么意见？”

陶格先生忙道：“没有甚么意见，我们怎会有甚么意见，当然没有！”

他一连三句话否认，这种否认的伎俩，当然十分拙劣，我可以肯定，他想在掩饰甚么。

我立时冷冷地道：“在我看来，你们好像有点关联，在我跟救伤车到医院去的途中，曾看到你们也下了列车，正搭上一辆街车──”

陶格夫人不等我讲完，就发出了一下惊呼声，陶格先生的神情也惊怒交集：“先生，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我呆了一呆。我这样说是甚么意思，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事实证据，可以将浦安夫妇的死和陶格一家联系起来！

但是我却看到他们内心的极度惊惧，我希望他们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之中，可以给我问出一点事实的真相，是以我立时道：“那很奇怪，是不是？列车本来不停那个小镇。可是浦安夫妇一出事。你们就急急忙忙离开，为了甚么？”

陶格先生道：“不必对你解释！”

他一面说，一面向我走过来，神情已经很不客气，同时，他向他的妻子作了一个手势，陶格夫人连忙走过去，将门打开。

他们的用意再明显也没有，下逐客令了。

我当然不肯就此离去，因为心中的谜团，非但没有任何解释，反倒增加了许多。我站着不动：“有一个不久以前，向你们推销过玩具的年轻人，前几天忽然间也死了！”

我明知这句话一出口，他们一定会更吃惊，这一点，果然给我料中了。他们两人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也就在这时，卧室的门打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奔了出来，他们一面奔出来，一面道：“甚么事？妈，甚么事？”

两个孩子奔到了陶格夫人的面前，抱住了他们的母亲，对于这两个孩子，我当然不陌生，他们的样子是那样可爱，他们是唐娜和伊凡。他们的样子，和一年之前我在火车上遇到他们的时候，完全一样。

陶格夫人连忙道：“没有甚么！”

她一面安慰着孩子，一面向我望来，神情又是震惊，又是哀求：“先生，请你离去，请你离去！”

对于陶格夫人的要求，实在难以拒绝，因为她的声调和神情，全是那么动人。我苦笑了一下：“我──我其实并不是甚么调查员，我看你们像是有某种困难，如果开诚布公，或者我可以帮忙！”

我忽然间对他们讲了实话，是由于这一家人的样貌，全这样讨人喜欢，而且他们的惊惧和惶急，又不是假装出来的，一切全使人同情他们。而我也看出他们一定是对某些事有着难言之隐，我心中也真的这样想─如果他们有不可解决的困难的话，我就真愿意尽我的所有力量，去帮助他们。

我的话一出口，陶格先生和他的妻子，又交换了一个眼色。陶格先生来到了我的身前：“谢谢你，是不是可以先给我们静一静？”

我道：“可以，我留下电话号码，明天，或者今晚稍后时间，你们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陶格先生连声答应。我看出他们似乎是想私下商量一下，再作决定。陶格先生有点急不及待地送我出门，将门关上。

我在他们住所的门外，又呆了片刻，心中在想：这一家人，究竟有甚么秘密？

他们的秘密，和浦安夫妇的死，和李持中的死，是不是有关系？

这时，我才想起，自己并未曾十分留意他们家中的情形，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一家人，是不是对玩具有着恐惧感。当然这时，我不好意思再进去查究一番，我想，他们如果真有困难，一定会打电话给我。

所以，在门口停留了一下之后，我就走进了电梯，离开了那幢大厦。

我回到家里，看到白素留下的一张字条，她临时决定去一个音乐会。我一个人，将和陶格夫妇见面的经过，又想了一遍，不禁苦笑，因为我非但一点收获也没有。反倒又增加了若干疑团，例如何以他们不知道浦安夫妇已死，何以他们听到了死讯，就害怕到如此程度，等等。

我在等着他们打电话来，可是却一直没有信息。

午夜时分，白素回来，一看到我，就道：“一点成绩都没有？”

我道：“相反，很有成绩。我至少可以肯定，陶格的一家，有某种秘密！”

白素道：“甚么秘密？”

我摇头道：“我还没有头绪，可是他们──”我将和陶格一家见面的情形，他们听了我的话之后的反应，向白素讲了一遍。

白素摇着头：“你怎么就这样走了？”

我道：“我总不能赖在人家家里，而且，他们会打电话给我！”

白素叹了一声：“过分的自信最误事，我敢和你打赌，这时候，你已经找不到他们了！”

我陡地一震，白素的话提醒了我，他们当时，急于要我离去，神态十分可疑。如果他们真有甚么秘密，而又不想被人知道，那么，这时──我看了看钟，我离开他们，足足有五小时了！

我想到这时，陡地跳了起来。

白素道：“你上哪里去？”

我一面向外奔，一面道：“去找他们！”

白素道：“别白费心机了，从你离开到现在，已有好几个小时，他们要走，早已在千哩之外了！”

我吸了一口气：“至少，我可以知道他们的去向，再迟，岂不是更难找？”

白素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我大声叫了起来：“那就求求你快一点！”

白素一面和我向外走去，一面道：“你自己浪费了几小时，却想在我这里争取回几秒钟！”

我心里懊丧得说不出话来，一上了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幢大厦的门口。

一进去，就看到大堂中两个管理员在交谈，一看到我气急败坏地冲进来，神情十分讶异。

我忙说道：“陶格先生，住在──”

我还未曾讲完，一个管理员已经道：“陶格先生一家人，全走了，真奇怪！”

我站住，向白素望去，白素显然为了顾全我的自尊心，所以并不望我。

我忙道：“他们──走了？”

管理员道：“是的，好像是去旅行，可是又不像，没有带甚么行李。”

我道：“走了多久？”

管理员道：“你离开之后，十五分钟左右，他们就走了，看来很匆忙，我想帮他们提一只箱子，他们也拒绝了，这一家人，平时很和气，待人也好，先生，你是他们的朋友？”

我搓着手，又望向白素，白素道：“如果他们要离开，一定是乘搭飞机！”

我点头，道：“你到机场去查一查。”我一面说，一面取出两张大面额的钞票来，向管理员扬着，道：“请你们带我进陶格先生的住所去看一看！”

两个管理员互望着，神情很为难，可是两张大钞又显然对他们有一定的诱惑力，我又道：“我只是看看，你们可以在旁看着我！”

一个管理员道：“为甚么？陶格先生他──”

我道：“别问，我保证你们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两个人又互望了一眼，一个已经伸出手来，另一个也忙接过钞票。

我向电梯走去，对白素道：“我们在家里会面！”

白素点着头，向外走去。两个管理员，一个留在大堂，另外一个，取了一大串钥匙，跟着我上电梯，到了陶格住的那一层，打开了门，厅堂中的一切，几乎完全没有变过，我迅速地看了一眼，进入一间卧室，那是一间孩童的卧室，但是我却无法分辨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卧室。

本来，要分辨一间卧室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的，极其容易，因为男孩和女孩，有不同的玩具。可是这间显然是孩童的卧室中，却根本没有任何玩具！

我又打开了另一间卧室的门，也是孩童的卧室，我再推开另一扇门，那是主卧室。主卧室中，略见凌乱，有几只抽屉打开着，大衣柜的门也开着。衣橱中的衣服，几乎全在。

那管理员以十分疑惑的神情望着我：“先生，你究竟想找甚么？”

我道：“想找陶格先生──陶格先生──”

我一连说了两遍“陶格先生”，却无法再向下说去，我想找些甚么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打开了抽屉，里面全是一些衣服，在床头柜上，有一只钟，这时，我才注意到整个住所之中，不但没有电视，连收音机也没有！

在我拉开抽屉的时候，管理员有点不耐烦，我再塞了一张大钞在他手中，然后，将所有的抽屉都打了开来看，我立时又发现一桩怪事，所有的地方简直没有纸张，这家人的生活习惯，一定与众不同，不然何以每一个家庭都有的东西，他们却没有？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问道：“陶格先生的职业是甚么，你知道么？”

管理员睁大了眼：“先生，你不是他的朋友？”

我苦笑了一下，再到这个居住单位之中，我唯一所得的是他们走得十分匆忙，而且，我有强烈的感觉，他们一去之后，再也不会回来！

我没有再说甚么，转身向外走去，出了那幢大厦，心中暗骂了自己几百声蠢才。白素说得不错，过分的自信，最是误事！

在大厦门口，我等到了一辆街车，回到家中，不多久，白素也回来了。我一见她，就问道：“他们上哪里去了？查到没有？”

白素点头道：“有，他们到可伦坡去了。”

我皱眉道：“到锡兰去了？”

白素道：“他们到机场的时间，最快起飞的一班飞机，是飞往可伦坡的！他们到了那边，一定还会再往别处。”

我道：“那不要紧，只要他们仍然用原来的旅行证件旅行，可以查出他们到甚么地方去！”

白素瞪了我一眼，说道：“如果他们一直乘搭飞机的话！要是他们乘搭火车或其他的交通工具，我看就很难找到他们的下落了！”

我苦笑了一下：“他们在躲避甚么呢？”

白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当然，她也不知道答案。这一家人，外形如此出色的一个标准家庭，他们有甚么秘密，为甚么要躲避呢？

白素过了片刻，才道：“我想，这件事如果要追查下去，一定要杰克上校的帮助才行！”

我摇头叹道：“他能帮我甚么？”

白素道：“能帮你查出陶格先生在这里干甚么，他的来历，以及有关他的许多资料！”

我苦笑道：“我以甚么理由请他去代查呢？”

白素瞪了我一眼：“要是你连这一点都想不到的话，还是在家里睡觉算了！”

我有点无可奈何，我当然不是想不出理由，而是我根本不想和杰克上校去打交道。但是如今情形看来，除了借助警方的丰富资料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而有资格调动警方全部档案的人，又非杰克上校莫属！

于是，在第二天，事先未经过电话联络，我走进了杰克上校的办公室。

杰克上校看来没有甚么公事要办，当他看到我的时候，极其惊讶，大声说道：“请坐，甚么风将你吹来的？”

我笑道：“一股怪风！”

上校翻着眼：“好了，有甚么事，开门见山地说吧，我很忙！”

我早知道我一有事去找他，他一定会大摆架子，而我也根本没有准备和他转弯抹角。所以一听得他那样说，我就道：“好，我想找一个人的资料，这个人不是本市的长期居民，大约在过去一年间，曾经住在本市。”

杰克“哼”地一声：“卫斯理，这样做，侵犯人权，资料保密，而政府部门有义务保障每一个人！”

我有点冒火，但是杰克的话也很有道理，除非这个人有确凿的犯罪证据，需要调查，但是我又没有陶格先生任何的犯罪证据。

我叹了一声：“不必将事情说得那么严重，你不肯，就算了！”

杰克上校道：“当然不肯！”

我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这陶格一家人，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哪一国人！”

我这样说，无非是为自己这时尴尬的处境搭讪两句，准备随时离去，可是我却再也想不到，我这句话一出口，杰克本来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可是陡然之间，他却直跳了起来，双手按在桌子上，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望着我。

他突然有这种怪异的神态，令我莫名其妙，我站着，和他对望。

他足望了我半分钟之久，才叫了起来：“卫斯理，你可别插手管你不该管的事！”

他在这样叫的时候，胀红了脸，显得十分恼怒。而我，莫名其妙到了极点，真正一点也不明白他何以咆哮！

一时之间，我不知说甚么才好，而杰克也已经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向我逼近，伸手指着我，声势汹汹：“你知道了多少？警方在秘密进行的事，你怎么知道的？泄露秘密的人，一定要受到极严厉的处分！”

我等他发作完了，才道：“上校，我一点也不明白你在说些甚么！”

上校更怒：“少装模作样了。你刚才问我要一个人的资料！”

我道：“是的！”

上校又道：“这个人，叫陶格！”

我又道：“对！”

杰克挥着拳，吼叫起来：“那还不够么？”

我忙道：“你镇定一点，别鼓噪，我看一定有误会。我想知道的那个陶格先生，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身高大约一百八十五公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杰克已经闷哼了一声：“是标准的美男子，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假的一样，他和他的妻子，根本就是假的！”

老实说，当杰克在悻然这样说的时候。我真的一点也不明白地想表达些甚么。甚么叫作“标准得像假的一样”？又甚么叫作“根本就是假的”？

可是杰克在话一出口之后，像是他在无意之中说溜了嘴，泄露了甚么巨大的秘密，现出极不安的神情，想转换话题，但是却又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我想了一想：“我明白了，原来警方也恰好在调查这个人！”

杰克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又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可以提供他最近的行踪，他们一家人，忽然之间──”

杰克接着道：“忽然到可伦坡去了！你以为警方是干甚么的？会不知道？”

我又呆了一呆，才道：“警方为甚么要注意他？”

杰克一瞪眼：“关你甚么事？”

我很诚意地道：“我也有一些这家人的资料，双方合作，会有一定的好处！”

杰克一口就拒绝了我的建议：“不必了，而且，那完全不关你的事！你再也别为这件事来烦我！”

我道：“这个人可能和神秘死亡有关，死亡者包括玩具推销员李持中！”

杰克根本不想听我讲甚么，只是挥着手，令我离去。他的态度既然如此之固执，我自然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带着一肚子气，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当我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慢慢向前走着，在思索着陶格和警方之间，究竟有甚么瓜葛之际，杰克忽然打开了门，直着嗓子叫道：“喂，卫斯理，回来！”

我转过身，望着他，他向我招着手：“你回来，有两个人想见你！”

我冷笑：“你怎么肯定我也一定想见这两个人？”

杰克怒道：“少装模作样了，他们会告诉你，警方为甚么在调查这个人！”

我一听，心里动了一动，立时向前走去，又进了他的办公室，杰克只是气鼓鼓地望着我，不多久，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两个人的肤色很黝黑，全有着鬈曲的黑发，黑眼珠。一个中年人的样子很普通，是属于混杂在人丛之中，决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那一种，而另一个青年人，却样子十分悍强，浑身充满了劲力。

这两个人一进来，杰克才开口，道：“你刚才一走，我就和他们两位通电话，他们表示有兴趣见你！”

我有点不明所以：“这两位是──”

杰克指着那中年人道：“这位是梅耶少将，这位是齐宾中尉，全是我个人的客人。”

我一听了这两个人的军衔，和他们的姓氏、外貌，便“啊”地一声，问道：“两位是以色列来的？”

梅耶少将点头道：“是，其实我们不是正式的军人，是隶属于一个民间团体，这个团体──”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是，我知道这个团体，你们在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致力于搜寻藏匿的纳粹战犯！”

梅耶和齐宾一起点头，我心中疑惑之极。这两个特务身分人物的出现，自然和陶格先生有关系！这两个人所属的那个团体，近十几年来，做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有几个匿藏在南美洲的大战犯，甚至已经整了容，也一样给他们找了出来，有的还通过绑架行动，弄回以色列去受审。

然而我不明白的是，陶格先生看来至多不过三十出头，这样年纪的人，和纳粹战犯，无论如何扯不上关系！

我心中疑惑，立时问道：“两位，你们如今的目标是陶格先生？”

齐宾扬了扬眉，说道：“是的！”

我摇摇头说道：“陶格的年纪──”

齐宾立时打断了我的话头，他的态度有点不礼貌，但是我却并不怪他，反倒有点喜欢他的直爽。他道：“这太简单了，整容。先生，现代的整容技术，可以使人看来年轻四十年！”

我心中极之紊乱，再也想不到事情在忽然之际会有了这样的发展！

我又道：“那么，你们以为陶格是甚么人？”

齐宾向梅耶望去，梅耶道：“卫先生，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对你的一切，相当熟悉，认为你是可以信任的朋友！”

我耸了耸肩：“谢谢你，我决不会同情一个战犯的！”

梅耶吸了一口气：“我们以为，现在的陶格，就是当年和冯布隆在一起主持德国火箭计划的两个工程师之一，比法隆博士！”

我陡地一震，立时大声道：“不可能。”

梅耶冷静地望着我，道：“理由是──？”

我道：“比法隆博士如今假使还活着，至少已经七十岁了吧？不论陶格经过甚么样的整容术，他看起来那么年轻，绝不会！”

梅耶没有说甚么，自桌上取起一只文件夹来，打开，给我看其中的两张照片。

一张，照片已很旧了，背景是一枚巨大的火箭，那是德国早期的Ｖ１型火箭，在火箭前的一个人，个子很高，面目阴森。

这个人，是比法隆博士，纳粹的科学怪杰，不但主持过火箭的制造，也是一个日耳曼民族主义的狂热分子，在东欧，有几座屠杀了数以百万计犹太人的集中营，据说也是他设计的。

这个科学怪杰，在纳粹德国将近败亡之际，突然失踪，一直下落不明。最后和他有过联络的，是他的同事冯布隆博士，冯布隆投奔了西方，成为西方的科学巨人，美国能在太空科学方面有杰出的成就，冯布隆居功至伟。

一般的说法是，比法隆博士在逃亡途中，落到了苏联红军的手中，一直在苏联，成为苏联手中的皇牌。但是，也没有确实的证据。

这时，我看着照片，不明白梅耶的意思。梅耶又指着另一张照片，我一看，就认出那是陶格，照片可能是偷拍的，因为看来，陶格的视线并不直视，望着另一边。

梅耶道：“我们的专家，研究过这两张照片，认为这两个人的体高一样！”

我摇头道：“世界上至少有一百万人是这样的高度，这证据太薄弱了！”

梅耶道：“你或许还不了解陶格这个人！”

我呆了一呆，不得不承认道：“是的，我可以说一点也不了解。”

梅耶道：“好，那我先向你介绍一下。这位陶格先生的全名是泰普司．陶格。”

我道：“这个名字很怪，听来像是‘Ｃ型’。”

梅耶道：“就是这两个字。”

我作了一下手势，道：“请你再介绍他。”

梅耶道：“他第一次出现，是在十年前。请注意，我说他第一次出现的意思是，在这以前，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找不到他任何过去的资料，查不到他任何过去的行踪，他像是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切，只有从他突然出现之后说起。”

我皱了皱眉，这的确很不寻常。任何人，都有一定的纪录，决不可能有甚么人是忽然出现的。

我道：“这的确很不寻常。”

梅耶道：“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怀疑他的来历，只不过是我们开始注意他之后，追查他的来历，查到十年之前，就再也无法查下去了！”

我道：“我明白，他最早出现是在──”

梅耶道：“十年前，印度要建造一座大水坝，在世界各地招聘工程人员，这位陶格先生，从荷兰写信去应征，并且附去了一个极好的建造方案，他的方案被接纳，他也成了这个水利工程的主持人，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这以前，荷兰的水利工程界从来也没有听见过陶格这个人！”

我挥着手：“这──”

齐宾打断了我的话：“我们在印度水利部的档案中，看到了他假造的证件和推荐信！”

我道：“他既然能提出一个被印度政府接受的方案，又实际主持了水利工程，那么他一定具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这种专门知识，绝不可能与生俱来！”

梅耶道：“对，我们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们曾在极长的时间，作广泛的调查，范围甚至到了连苏联明斯克水利专科职业学校都不放过的地步，但是结果是：根本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在任何地方进修过水利工程！”

我不禁吸了一口气，这真是怪事。当然，有可能是他们的调查还不够深入，不够普遍。但是看梅耶和齐宾的神情，我如果提出这一点来，他们一定不会服气。

我皱着眉，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才好。

我道：“既然这个人没有来历可稽，为甚么会怀疑他是比法隆博士呢？”

梅耶道：“有趣的是，在我们作广泛的调查之际，发现比法隆曾在一家大学的水利工程系攻读过两年，两年之后，才转到化学系去。”

我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梅耶道：“比法隆博士有各方面的知识，那两年的专业训练，已足以使他成为第一流的水利工程师！”

我仍然不出声，因为我觉得他们的证据，十分薄弱。我虽然没有说甚么，但是脸上的神情，一定表示了我的心意。梅耶又道：“这件水利工程完成之后，印度政府有意聘任他为水利部的高级顾问，条件好到任何人都会接受，但是他却坚决要离开！”

我“唔”地一声：“那也不说明甚么！”

齐宾有点怒意：“那么，他以后几年，几乎每一年就调换一种职业，那是甚么意思？”

我扬了扬眉，一时之间还不明白齐宾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齐宾又道：“离开了印度之后，他到了法国南部，一个盛产葡萄的地区──”

我“啊”地一声：“法国南部！”

梅耶道：“他在一个酿酒厂中当技师，你为甚么感到吃惊？”

我苦笑了一下，我想起，浦安夫妇和陶格为邻的时候，正是在法国南部，但是当我向陶格提及这一点的时候，他们两夫妇却又否认在法国南部住过，他们显然地在骗我！

我道：“没有甚么，等你们说完了，我再说我所知道的事。”

梅耶和齐宾互望了一眼：“在法国，他们也只住了一年，然后到巴西去开采铜矿，当了铜矿的工程师，接下来，他每一年就换一个职业，换一个地方，他在肯亚当过大学教授，在澳洲当过炼钢的工程师，在日本就任海产研究所的研究员，在──一直到一年之前，他来到了这里，职位是一个工业企划公司的副总裁！”

我越听越是奇怪，在梅耶举出来的十种职业之中，每一种，都需要尖端的专业知识，每一种这样的知识，都至少经过五年以上的严格训练才能获得，陶格的才能，竟如此多方面，实在令人吃惊！

齐宾道：“我们越是调查他，留意他，就越是怀疑他是失踪了的比法隆博士，正当我们准备采取行动，和他见面，指出他的伪装面目之际，他却突然离开了这里！”

我的思绪十分混乱，我支着额，想了片刻，才道：“我可以同意，陶格是在躲着，不断地躲避。他的真正身分如何，当然不能确定，但是他，和他的一家人，的确很怪异。我之所以要向杰克上校取他的资料，是因为我怀疑他和三个人的死亡有关！”

梅耶、齐宾和杰克，都现出怀疑的神情来。

我作了一个手势，开始叙述，从一年之前，在国际列车上遇到浦安夫妇开始叙述，一直讲到最近，李持中的死亡为止。

我的叙述相当扼要，但是也说明了全部经过，等我讲完，梅耶和齐宾两人，颇有目定口呆之感。齐宾道：“他，他用甚么法子杀人？”

我摇头道：“我不同意你这样说，因为至少在火车上，他们决不可能杀人！”

梅耶的双眉紧锁着，我道：“还有一件事，极之怪异，我一直无法解释，在火车上，浦安夫人既然没有认错人，可是为甚么这两个孩子，九年前和九年后一样，并不长大？你们曾长时期调查陶格，应该可以给我答案！”

梅耶和齐宾两人互望了一眼，一起摇着头：“我们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不禁一呆，问道：“为甚么？”

梅耶道：“我们对他的调查，开始于一年多之前，他在埃及政府属下的一个兵工厂当工程师，我们注意到他有一位极美丽的妻子，有一双极可爱的儿女，但却未曾留意他的儿女是不是会长大！”

杰克直到这时，才加了一句口：“当然是那位老太太认错人了，根本不可能有长不大的孩子！”

我瞪了杰克一眼：“如果他们来自一个地方，这个地方的时间和地球上不大相同──”

杰克大声道：“卫斯理，回到现实中来！你不可能对每一件事，都设想有外星人来到了地球！”

梅耶奇怪地道：“外星人？”

我点头说道：“是的，我可以肯定，有外星人的存在。当然我不是说陶格一家是外星人！”

梅耶和齐宾两人又互望了一眼，看他们的神情，有点失望。我道：“很抱歉，我不能给你们任何帮助，反倒是你们，给我很多资料！”

梅耶道：“你也向我们提供了不少资料，使我们知道，他为了隐瞒自己的身分，曾经杀人！”

我大声抗议道：“慢一慢，我不同意！”

齐宾盯着我：“为甚么？被他们美丽的外形迷惑了？”

我固执地道：“总之，我不相信他们会杀人！”

梅耶道：“三个死者不和你一样想！”

我陡地一怔：“甚么意思？”

梅耶说道：“死者临死之际，曾说‘他们杀人’，那不是一个极重要的关键么？”

我立时道：“你的意思是──”

梅耶道：“他们在临死之前，说出这样的话来，是由于他们心中极度的震惊，而令得他们震惊的原因，是由于他们决想不到凶手会是这样的人，陶格给人的印象如此和善有教养，绝不像是凶手！”

我呆了半晌，直到这时，在听了梅耶的分析之后，我才想到，浦安夫人和李持中临死之际，说“他们杀人”，的确都含有极度的意外之感在内！

如果凶手是陶格，那么，可以解释他们临死时的意外感！因为陶格无论如何不像是杀人凶手！

我以前未曾想到这一点，梅耶的分析能力显然比我高得多！

在呆了半晌之后，我才喃喃地道：“假设凶手是陶格，他用甚么方法，可以杀人之后，使死者看来全然是因为严重的心脏病发作？”

齐宾冷笑一声：“谁知道，杀人本来就是他的专长，他曾为集中营设计杀害几百万人的方法！”

我道：“那是比法隆！”

齐宾提高了声音：“比法隆就是陶格！”

我大摇其头，表示不同意，梅耶连忙道：“不用争论下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陶格找回来！”

我摊了摊手，说道：“我只知道他临时到了可伦坡，以我的力量而论，也无法作进一步的调查。”

梅耶道：“是的，我们可以调查他的行踪，世界各地都有我们的会员，我已经通知了在锡兰和印度的会员。卫先生，如果你有兴趣──”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当然有兴趣，一有了他的行踪，请你立刻通知我，我亟想知道何以在见了他们之后，他们要匆忙离去！”

梅耶点头离座，我和他们握手，告别。

我相信，梅耶所属的那个组织，一有了陶格的消息，就立即会和我联络的。

第五部：不可思议的赤裸尸体

在接下来的三天之中，梅耶或齐宾，每天和我通一次电话。

第三天，齐宾的电话来了：“陶格一家，在新德里的机场出现，我们准备立即启程，你去不去？”

我道：“我不去，也劝你们别去，因为我相信新德里不是他的目的，他会到一个地方去，住上一年半载，我们等他到了目的地，定居下来之后，再去找他，那比较好一点！”

齐宾在电话中，同意了我的说法，又接下来的三天之中，陶格的行踪，由齐宾向我报告，陶格果然立刻离开了新德里，到了阿富汗，在阿富汗逗留了几小时，又到了土耳其，在土耳其停留了一天，他们一家人飞到了北欧，在赫尔辛基下机。

第四天，齐宾在电话中，用又恼怒又焦急的声调告诉我：“失去了陶格的踪迹！”

我一惊，道：“怎么可能？”

齐宾道：“陶格一家，在住进了赫尔辛基的一家酒店之后，我们的人一直在留意着他们，据报告，他们像是已经发现了有人跟踪，行动显得相当诡秘，住进酒店之后，根本没有露面，一天之后，发现他们已经不在酒店，也根本没有向酒店结账，就这样不知下落了！”

如果不是听出齐宾在电话之中声音是如此震动和沮丧，我真想痛骂在赫尔辛基方面跟踪者的低能！一家大小四人，是再也明显不过的目标，可是居然会闹了这样一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在那几天中，我和白素也花了不少时间，讨论、推测陶格一家人的真正身分。白素的意见和我大略相同，她也不相信陶格是比法隆博士，只是承认陶格和他的家人，怪异莫名。

而且，随便我们怎样设想，也想不出他们真正身分来。我曾设想他们是外星人，不是地球人，这种假设，可以解释陶格的学识丰富，但是，他们为甚么怕人家知道他的行踪？

陶格一家人在过去十年之中，每隔一年，必然调换工作，从欧洲到亚洲，或非洲，他们显然是在躲避，外星人又何必有这样的行动？

所以，我和白素的讨论，一点结果都没有。

在齐宾向我报告了他们找不到陶格之后的第三天，我和梅耶、齐宾又见了一次面，他们两个来到了我的住所。

两人的神情，都极度沮丧，因为陶格一直没有再出现，他们的追踪，断了线，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当然，他们已准备离开了。

在送别他们的时候，我和他们约定，不论是他们还是我，一有了陶格的消息，立时通知对方。

我知道，梅耶和齐宾两人，以及他们所属的那个组织，一定会继续锲而不舍地追寻陶格的下落，他们也一定会遵守诺言，一有了消息，会立即和我联络，但是竟然会在这样的一种情形之下，再得到他们的消息，那真是绝对想不到的。

大约是在一个月之后，我和白素对于这位充满了神秘性的人物陶格，不论如何设想，都没有任何结果，我也一直在等着梅耶他们的消息。那天午夜，我才上床不久，电话就响了起来。

我拿起了电话，听到接线生的声音：“卫斯理先生？丹麦长途电话。是丹麦警方打来的。”

我坐直了身子：“好，请接过来。”

等了不到一分钟，我就听到一个声音，操着北欧口音极浓的英语：“卫斯理先生？”

我应道：“是，甚么事？你是──”

那人道：“我是达宝，达宝警官，我们在格陵兰发现了两具尸体，两个人身分不明，在他们的身上，找到了一张名片，上面有你的姓名和地址、电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所以才打电话给你！”

我呆了一呆，在格陵兰那么遥远的地方，发现了两具尸体，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格陵兰对我来说，是个陌生地方，我到过南极，也到过芬兰北部，可是格陵兰，没有去过。

格陵兰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岛，但与其说是一个岛，不如说是一块其大无比的冰更确当。在格陵兰，冰层可以厚达八百公尺，那是一个根本没有甚么人居住的地方！除了在沿岸地区，一些小镇，有渔民出没之外，百分之九十以上，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

所以，我在呆了一呆之后：“对不起，我不明白，我──”

达宝警官道：“我们也不明白，但是既然有两个人死了，而且在他们身上，只发现了你的名片，我们当然只好打电话来通知你，希望能在你这里，得到一些资料！”

我无可奈何：“我曾将自己的名片派给很多人，至少你该形容一下那两个人的样子！”

达宝道：“当然，这两个人，一个是中年人，另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看他们的外形，像是犹太人──”

他才讲到这里，我便陡地一惊，突然想起梅耶和齐宾来！我忙道：“那中年人，他的右臂上，有一道伤痕，是炮弹碎片造成的？”

达宝立时道：“对，你认识他们？”

我呆了好一会，出不了声。梅耶曾在战争中受伤，我们在闲谈中，他曾提及过这一点，也曾捋起衫袖给我看过他手臂上的伤痕。如果一个死者是梅耶，那么，另一个死者，当然是齐宾！

刹那之间，我思绪一片混乱。我不明白他们到格陵兰去做甚么？难道陶格在那里？对了，陶格最后出现是在芬兰的赫尔辛基，离格陵兰不能说是远，他们是追踪陶格去的？他们的死，是不是和陶格有关？如果是有关的话，那么，他们是第四个和第五个遇难者了！我思绪紊乱不堪，不知道说甚么才好，达宝一直在发出“喂喂”的声音。我定了定神：“他们两人，是死于心脏病猝发？”

我自己也有点不明白何以会如此问，我只是直觉地想到，他们的死亡，如果和陶格有关，那么他们的死因，也就应该和浦安夫妇、李持中一样才是。可是对方的回答却是：“不，不是──”接着是一阵犹豫，然后才道：“他们的死因很奇怪，看来不可能，而且事情──也很难解释，不过这不必理会了，如果他们没有别的亲人，请你指示我们，该如何处理尸体。”

梅耶和齐宾两人，在以色列是不是另有亲人，我不得而知，他们属于一个庞大的，搜寻漏网纳粹战犯的组织，本来我可以将这一点告诉对方，让对方直接和以色列方面联络。

但是，我却急急地道：“不，请别忙处理他们的尸体，我来，我尽快赶到，请问我该如何和你联络？”

达宝呆了一呆，像是想不到我会有这样的要求，他呆了片刻，才道：“好，你到了哥本哈根，在总局，找特殊意外科的达宝警官！”

我答应着，放下了电话，白素恰好从浴室出来，她看到我的脸色青白，望着我，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按住了我的肩头。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呻吟：“梅耶和齐宾死了！”

白素也陡地一怔。

我苦笑了一下：“他们死在甚么地方，你做梦都想不到，在格陵兰！刚才是丹麦警方的一位警官打电话来。”

白素扬了扬眉：“这好像不怎么合理，他们两人死了，为甚么要通知你？”

我道：“是很奇怪，他们只在死者的身上，发现了我的名片，其他甚么也没有，所以只好通知我！”

白素呆了一呆：“他们──也是死于心脏病猝发？和──其他三人一样？”

白素这样问，当然是她的想法，和我一听到了死讯之后的一样，认为那和陶格有关之故。

我道：“我也这样问了，可是没有直接的答覆，其中好像还有曲折。”

白素皱起了眉望着我，我道：“我已决定到丹麦去，看一看情形如何！”

白素半转过身去，呆了半晌，才缓缓地道：“你可得小心点，我可不想半夜被电话吵醒，说是在甚么地方发现了一具尸体，手上握着我的相片！”

我苦笑了一下，白素平时很少说那样的话，可是这一次却连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事情太不可测，太神秘！

我只好说道：“我会尽量小心。”

白素没有说甚么，我也不准备再睡，起了床，由白素代我收拾简单的行装，我找到了杰克上校，并向他说了丹麦警官告诉我的事。

杰克听了之后，又难过，又愤怒，厉声咒骂纳猝战犯。关于这一点，我始终和他持相反的看法，当然我没有和他争论甚么。

我只是道：“我要到丹麦去，请你通知在以色列方面他们的朋友和家人！”

第二天下午上机，经过长时间的飞行，到达哥本哈根，我自机场直接到丹麦全国督察总局，找到了“特殊意外科”，看到了达宝警官。

达宝警官的外表很普通，他所管理的那一科，看来也和其他部门不同，除了他之外，只有另外一个警官，办公室也很小，堆满了杂乱无章的档案。

达宝看到我有讶异的神色，解释道：“我这一科处理的是特殊意外，这一类的事情并不多，而且，全是一些不可解释的事，所以平时很空闲，用不着太多人，而且，大多数事情，是没有结果的！”

我明白他的解释：“有不明飞行物体出现，就归你处理，是不是？”

达宝笑了起来：“不是，如果有人因为不明飞行物体的袭击而死亡，那就归我处理！”

我道：“那么，这两个死者是──”

达宝搓着手，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倒问我：“他们两人到格陵兰去做甚么？”

我坦白地道：“我不知道！他们可能是在追踪一个人，也可能不是！”

达宝盯着我，眼光中现出精明的神采来：“我可以知道全部事实？”

我苦笑了一下，全部事实，在整件事件之中，根本没有甚么“事实”可言，有的，只不过是许多根本没有任何事实支持的猜测！

我想了一想，才道：“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从何开始才好！”

我一面说，一面摊着手，神情极无可奈何，又道：“他们的尸体在哪里，我可以先看一看？”

达宝道：“可以，他们的尸体，被发现之后，一直没有移动过！”

我呆了一呆，道：“还在格陵兰？”

达宝点头道：“是的，正确地说，在马斯达维格以西两百公里处！”

我更怔了一怔，不由自主失声叫了起来，道：“那──那是在格陵兰的中心部分了！”

达宝道：“是的，所以尸体可以放心留在那里，不必担心败坏！”

我苦笑了一下，在格陵兰的中心部分，除了冰雪以外，甚么都没有，气温长期在摄氏零下三十度，当然不必担心尸体的变坏。但是，这样做似乎不合逻辑。

所以我问道：“凡是在格陵兰地区发现尸体，都让他留在原处？”

达宝道：“当然不是，只不过他们两人的情形极其特殊，所以我们才决定完全保留现场的情形，不作任何改变，以免死者的亲属来到之际，我们要费唇舌解释，事实上，如果改变了现场的情形，不论我们如何解释，都很难使人相信！”

在达宝的话中，我听出梅耶和齐宾的死，一定有极其不寻常之处，可是我却也想不出特别在甚么地方。在我神情疑惑，未曾出声间，达宝已取出了一张名片来：“这是你的名片？”

我点头，那是我的名片，而且我还认得出，那是我给梅耶的一张，因为在上面，我特地写下了我住的那个城市的名称。名片很皱，看来曾经过折叠。

达宝说道：“这是他们两人死的时候，唯一的身外之物，由年纪较大的那个，紧握在手中！”

我又呆了一呆，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达宝说我的名片是他们两人临死时“唯一的身外之物”，这很难使人明白。任何人都知道，到格陵兰去探险，要带上许多配备，难道他们身边的东西全遗失了？我一面想，一面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达宝警官苦笑着，他的那种苦笑，使我感到，事情还有我所绝料不到的成分在内。

我还没有再发问，达宝已取出了一张照片来，交在我的手中。

我向手中的照片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那是真正的惊呆，刹那之间，连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实在不知道想甚么才好！

我的视线盯在照片上，根本无法移开。

照片上，是一片冰雪，那很自然，格陵兰本就到处一片冰雪。在一个大冰块上，伏着两具尸体。那也不算奇怪，我早已知道梅耶和齐宾两人死了，人死了，自然有尸体。

但是，令得我惊呆的是，那两具尸体，全是赤裸！

一点不假，全身赤裸，一丝不挂，梅耶的手紧握着，可以看到我名片的一角露在他的手指外，他们两人身上，甚么也没有，我的名片，是两人“唯一的身外之物”！

这真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零下三十度的地方，发现了全身赤裸的尸体！这两个人，就算是不可救药的疯子，也不会跑到格陵兰来发疯！

我不知自己惊呆了多久，才抬起头来，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他们的衣服呢？他们的营帐在哪里？他们的御寒装备呢？他们的尸体，离他们的营地有多远？雪地上可有挣扎的现象？他们一定被人用极残酷的方法谋杀！”

达宝望着我：“你的那些问题如果有答案，事情就不会由我来处理了！”

我一惊：“甚么意思？”

达宝道：“一队日本探险队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在他们到了马士达维格之后，向当地政府报告，当地政府立时派出了一架小型飞机，飞机发现了尸体，但是在二十公里的范围之内，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东西！”

我陡地叫了起来：“不可能，你也应该知道，谁也不能在那样的严寒之中经过二十公里才死亡！”

达宝道：“我同意，正常的情形是，人如果没有任何御寒设备，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之中，根本丧失了任何活动能力，生命也至多只能支持十分钟！”

我又说道：“那么，这种情形──”

达宝的语调很平静：“这是一种特殊意外，所以才会轮到我来处理！”

我盯着他：“事情也可能很简单，有人杀了他们两人，将他们两人的尸体，移动了超过二十公里！”

达宝摇着头，说道：“如果你到过现场，就会排除这个可能性！”

我道：“为甚么？”

达宝道：“近期的天气十分好，我的意思是，没有下雪，也没有风暴，如果有移动尸体的情形，在积雪上，一定会留下痕迹，也没有甚么人可以将留下的痕迹完全消除干净！”

我又呆了半晌，本来我还想说，也有可能是他们两人死了之后，被经过的人取走了衣物，但既没有“痕迹”，那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了！

一时之间，我实在说不出甚么来。达宝道：“他们临死之际，将你的名片握在手中，你看，这是不是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我苦笑一下：“特殊的意义？我想，这──证明这件事的本身，充满了神秘！”

达宝的神情十分疑惑，而且充满了询问的样子，我解释道：“他们以为我对一些神秘的事件，有特殊的解决能力，以往我曾有过多次这样的纪录！”

达宝“哦”地一声：“这一次呢？”

我的神情更苦涩：“这一次？这一次的事件，从开始到现在，超过一年，可是我却一点头绪都没有！我甚至说不上这是怎样的一件事！”

达宝仍以充满疑惑的神情望着我，期待着我作进一步的解释。但是我却不打算这样做，因为要从浦安夫妇在列车上“认错人”开始说起，实在太长了！

达宝等了片刻，未得到我进一步的回答，他也不再坚持下去：“无论如何，我想你既然来了，该到现场去看一看。”

我忙道：“当然，请你安排！”

达宝召来了两个警官，和他们急速地交谈着，我在他的办公室又坐了一会，一个警官拿着两个相当大的包裹，走了进来。

达宝指着那两个包裹说道：“这里面，是完善的御寒衣物，包括一个睡袋在内，在格陵兰的冰天雪地之中，甚么事都可能发生！”

我点头道：“我明白，我曾在南极平原上九死一生！”

达宝望了我片刻，像是对我的话不怎么相信，可是他也没有再说甚么，只是道：“我们出发吧！”

我提起了一只包裹，觉得相当沉重，达宝提起了另外一只，我们一起走了出去，在建筑物门口上了车，车直驶机场。在机场，我们上了一架小型的、可以在雪地上降落的飞机，由达宝驾驶。

飞机起飞之后，我和达宝之间，几乎没有说甚么，我只是望着下面，飞机在飞离了丹麦的海岸线之后，一直向北飞着，渐渐地，蔚蓝色的海面上，可以看到白色的、点点斑斑的浮冰，越向北飞，浮冰越多。等到可以看到格陵兰的海岸线时，沿岸更是一片白色，在北极早落的太阳的余晖之中，闪耀着难以形容极其夺目的光彩，壮丽无俦。

飞机在天色半明不暗的情形下，降落在马士达维格。那是格陵兰东岸的一个有人聚居的地方，可以算是一个市镇。

在我们离开飞机之前，达宝已示意我打开包裹，我和他都穿上厚厚的御寒衣服，离开了飞机，达宝道：“我们休息一下，继续航程！”

我没有异议，和他一起下了飞机，走向机场的建筑物，我看到机场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着替飞机加油。一下机，冷空气扑面而来，虽然可以令人精神一振，但是刺骨的寒冷也随之袭来。我翻起了有着厚厚毛皮的大衣领，遮住了双颊。

休息了约莫一小时，我们又登上了飞机，天色一直半明不暗，太阳在地平线之上浮着，不肯沉下去，天地之间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神秘气氛，再加上我所面对的事，又是如此之不可思议，我心头有一种重压，令得我完全不想说话。

仍然由达宝驾机，飞机向东北方向飞去，一些建筑物很快看不见了，极目望去，不是冰就是雪。雪看来比较平静，就是洁白的一片，皑皑闪着静默的光辉，但是自冰块上反映出来的光辉，却是绚丽的、流动的，像是每一块在发光的冰块，都是有生命的怪物！

由于不可能凭天色来判断时间，所以我不断留意着仪板上的时针，在二小时之后，看到太阳已经开始渐渐升高。飞机也降低了高度，向下望去，延绵不断的冰雪，变得极其刺眼。

达宝转过头来，向我示意戴上雪镜，我依他的提议，透过深灰色的镜片，刺目的炫光消失，看出去的景物，简直像是在梦幻中所见一样奇妙。

达宝道：“我们快到了，为了不破坏现场的情形，飞机会在较远处停下，我们可以利用机动雪橇去到现场！”

我道：“我没有意见，一切听你的安排就是。”

达宝专心驾驶，不多久，飞机就降落，我留意到，在降落的雪地上，有许多飞机降落过的痕迹，也有不少杂乱无章的雪痕。事实上，在这样的积雪平原上，几乎任何在陆地上的活动，都难免留下痕迹。

飞机降落之后，达宝自机尾部分，扯出了机动雪橇，发动引擎。

我和他登上了雪橇，达宝利用雪橇上的仪器，校正了方向，雪橇向前飞驶而出，在雪地上留下了两条极长的痕迹，积雪向四下飞溅，但气温实在太低，脸上的感觉早已麻木了，雪团打在脸上，也浑然不觉。

雪橇行进了约七百多公尺，我已经看到了梅耶和齐宾两人的尸体。他们两人，就像我曾经看到过的照片一样，伏在一块巨大的冰块之上，冰块上的积雪不是很多，有着十分杂乱的痕迹。

我一看到那些痕迹，立时向达宝望了一眼。达宝也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这些痕迹，一半是那个发现尸体的日本探险队留下来的，另一半，是我上次带人来的时候，留下来的！”

我只好接受他的解释，雪橇一停下，我就向前走去，一直来到尸体之前才站定。

达宝在熄了雪橇的引擎之后，也跟着走了过来。当他在向我走来之际，他踏在雪上，发出一些轻微的声音，而当他在我身边站定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静到了极点。我从来也未曾在一个旷野之中，而如此寂静的。这种寂静，像是使人感到整个地球、整个宇宙，全都停顿了！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两具尸体。在如此寒冷的气候之下，赤裸的尸体。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我不知自己呆了多久，才俯下身来，轻轻地去拨动了一下梅耶的尸体，看到了他的脸面。

当我看到他的脸上神情──那自然是他临死之际一刹那间所留下来的表情，我陡地震动了一下。心中立即想到了一个问题：梅耶在死前，遇上了甚么可怕的事情？

梅耶一生的经历，我相当清楚，他参加过战争，是一个出色的军官，而在战后，又一直担任着如此艰钜的搜寻纳粹余孽的任务，对于他的勇敢和镇定，我没有丝毫的怀疑。

可是这时，他临死之前的神情，却是充满了恐惧！

在梅耶僵凝了的脸部肌肉上，在他已经变成灰白的眼珠中，从他近乎歪曲了的口形之中，都透出一股极度的恐惧。这种恐惧，立时使我受到了感染，以致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在我身边的达宝，显然也和我一样，我听到他发出了一下颤抖的惊呼声：“天，他──是被吓死的！”

我要十分努力，才能使自己吞下一口口水，然后，又深深地吸进了一口冷空气，才略为镇定了下来：“难道你没见过他的神情？”达宝不由自主喘着气：“没有，我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神情，只是想将现场的情形完全保留下来。”

我要勉力定神，才能再有勇气去看齐宾的尸体。齐宾的尸体一经翻转之后，他临死之际，脸上的恐惧神情更甚，他的一只手，本来是压在他的身子之下的，这时，当他的尸体翻转之后，我看到他的那只手，紧紧地抓住了他自己的肚皮。

一个人，要不是遇上了可怕之极的事，决不会有这样的动作。而且，这种样子，也立时使我想起，当他在感到极度恐惧之际，他已经赤身露体，这更增加事情的神秘性：在零下三十度的气温赤身露体！

我呆立在严寒的空气之中，不但感到手脚僵硬，甚至于连全身的血液，也像是凝结了，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慢慢转过身去，去看达宝。当我在转动自己的头部之际，甚至听到了颈骨发出一阵格格声。

我向达宝看去，看到他目定口呆地站着，盯着齐宾的尸体，口唇在不由自主发着抖，我张大了口，想叫他，可是一时之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就在这时，达宝扬起手来，指着齐宾：“看，他留下了两──两个字！”

我震动了一下，立时循他所指看去，看到齐宾的尸体之旁，冰块上的积雪上，果然有两个极潦草的字在，那两个字，一望而知，是在极度仓皇的情形之下，用手指在雪上划出来的。

那两个字，原来被压在齐宾的身子下面，在他的胸腹之间，我可以想当时的情形，齐宾一倒在这冰块之上，就划下了这两个字，接着，他就死了。在临死之前的一刹间，他仍然感到了极度的恐惧，是以他的手压在身下，抓紧了自己的肚子。

我还可以进一步肯定，他一定是一倒下去，立即死亡的，因为若不是这样，他的体温，会令得那一层薄薄的积雪溶化，那两个字会消失，不会再留下来。

我一看到了雪上有字，一时之间，辨认不出那是甚么字，心中一面急速地转着念，一面向前跨出了两步。达宝在我的身边，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衣服，跟着我向前跨出去。

第一眼的印象，那两个字是英文，我和达宝一起看，在达宝还未曾认出那两个英文字是甚么字之际，我已经看清楚了！

而当我一看清楚了那两个字是甚么字之际，我的身子便剧烈地发起抖来，抖动得如此之甚，以致身边的达宝，骇然叫了起来：“你怎么啦？”

我并没有回答达宝的问题，只是失声叫了起来，叫声划破了寒冷而寂静的空气，连我自己都被吓了老大一跳。

我叫的是留在雪上的那两个字：“他们杀人！”

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次，直到听到达宝道：“是的，他留下来的是‘他们杀人’，他们是甚么人？他们用甚么方法杀人？”

我陡地冲口而出：“用甚么方法杀人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们是谁！”

达宝以极吃惊的神情望定了我，道：“谁？”

我喘着气：“陶格，一定是他！”

达宝道：“陶格是谁？”

我呆了一呆，刚才，我处于一种极端激动的情绪之下，才这样说，这时，我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对于达宝这一个简单的问题，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只好报以苦笑。

达宝见我不答，又追问了一句：“陶格是谁？”

我叹了一口气：“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说起来实在太复杂！”

达宝神情疑惑，但没有再追问下去，我道：“让我们再来看看附近的环境，我有一点设想，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意。我想，他们在临死之前，一定曾遇到过极其骇人的事情，所以他们的神情才会如此惊惧。”

达宝苦笑了一下，喃喃地道：“任何人都会同意你的假设！”

我指着雪地上的脚印，雪橇的痕迹：“这些痕迹，全都是那个日本探险队和你上次来的时候留下来的？”

达宝道：“是。那日本探险队在发现尸体的时候，附近一点痕迹也没有──”

他讲到这里，看到我略有犹豫的神色，忙又道：“探险队的成员，没有理由隐瞒事实！”

我道：“这两个人，身上甚么衣物也没有，甚至连鞋子也没穿，他们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他们是走来的，雪上应该有赤足的脚印。”

达宝的神情怪异：“没有人可以赤身露体，在这样的严寒下行走！”

我一面察看着雪地上的痕迹，一面道：“他们不会飞，一定有人自空中将他们带到这里，然后再将他们放下来！”

达宝同意了我的分析：“这是唯一的可能！”

我半蹲下来，由于我穿著相当厚的皮裤，所以没有法子全蹲下去。当我半蹲下去之后，我伸手去按齐宾的胸口，齐宾的肌肉，已被冻得像冰一样硬，但是我还是可以碰到他的胸前的肋骨。

肋骨完整，没有一根断折。

肋骨是人体骨骼中最脆弱的，像齐宾这样的伏尸姿势，如果从空中被抛下来，肋骨没有理由保持完整。达宝是一个极好的警务人员，他一看到我的动作，就知道了我的用意，他也去检查梅耶的肋骨。

然后，他抬起头来，望着我：“他们不会从很高的空中被抛下来！”

我点头：“以你的估计，最高不超过多少？”

达宝想了一想：“这要看他们被抛下来的时候是死还是活。如果那时他们是活着，落地之前会有自然挣扎，可以避免骨折，高度可以提高。如果他们在被抛下来时已经死了，那么，我想高度不会超过三公尺！”

我站直了身子，用力在冰上踏了几下：“他们落在这样坚硬的冰块上，我估计如果是死人，不会超过两公尺。”

达宝一面听我说话，一面点着头，然后，我们两人互望着，谁也不开口。

我们并不是没有话要说，而是想到了要说的话，而不愿说出口来。

我想，达宝这时想到的，和我想到的是同一个问题：世界上有甚么飞行工具，可以低飞到两公尺到三公尺的高度，而不在松软的积雪上，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是直升机，机翼的风力，会将积雪扫开去，如果是小型飞机掠过，积雪也会在飞机的去向，形成条状，可是如今看来，一点痕迹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达宝才道：“那──不可能！”

我的思绪虽然十分紊乱，但是我还是在急速转着念，我道：“有一个可能！”

达宝瞪着我，我道：“将他们两人，自飞行物体上吊下来，在离地只有一公尺处，将他们放下来！”

达宝发出了几下干笑声，他的干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下听来，格外干涩，他道：“当然有这个可能，但是为甚么要那样做？”

我答不上来，达宝又道：“这两个人究竟是甚么身分？他们来到格陵兰，是为了甚么？”

我吸了一口气：“他们是以色列人，我想他们是在追寻一个人！”

达宝道：“陶格？”

我点了点头，达宝又回到了他的老问题上：“这个陶格，是甚么人？”

我蹲下，双手捧住了头，在想如何回答达宝的问题才好。这时，我的脸是向下的，我只是在思索着，根本没有留意眼前视线内的东西。当我决定怎样回答达宝的问题时，抬起头来，就在我抬起头来之际，我陡地看到，在雪地上，有两个相当奇特的痕迹。

第六部：神秘小脚印

我怔了一怔，那痕迹十分小，只有约莫一公分长，半公分阔，作椭圆形，看来像一个小小的脚印，一共是两个，相距约两公分左右。

我失声叫道：“这是甚么？”

达宝不经意地道：“我想是探险队员的雪杖所留下来的，你知道雪杖？”

我当然知道雪杖。雪杖，就是在雪地上用的手杖，通常都有相当尖的顶端，但是，我却不认为雪杖的尖端会留下椭圆形的痕迹来。

我道：“来，仔细看看！”

我一面说，一面已伸开双腿，伏了下来，使我可以离得那两个痕迹更近，达宝和我采取了同一姿势，而当我们两人可以将这两个小痕迹看得更清楚时，我不由自主张大了口，而达宝则发出了“啊”的一声，双手按在冰上，身子迅速地后退了一些。

那两个小痕迹，离近一点，仔细看，任何人都会知道，那是两个脚印！

刹那之间，我心中的骇异，真是难以形容，在雪地上出现两个脚印当然再平常都没有，但是脚印小到只有两公分长，那就太不寻常了！

达宝伸出手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这──是脚印！”

我道：“是脚印！”

达宝道：“这个人──”

我道：“这个人，从他脚印的大小来看，他的体高，不会超过二十公分。”

达宝听得我这样说，怔怔地望着我：“你──你在开玩笑？”

我苦笑了一下：“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

我们两人这时的对话，十分幼稚可笑，但是除了说这些话之外，一点别的办法也没有，因为我们心头所受的震动如此之甚，根本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而我在这样回答达宝之际，完全一本正经。因为我早就觉得整件事，从开始起，就被一重极其神秘的雾笼罩着，有许多不可解释的事。这样的事，如果和地球以外的生物有关，那么，外星有一种“人”，只有二十公分高，那有甚么稀奇？

达宝在我的神情上看出了我的想法，他“嗯”地一声：“外星人？”

我点了点头。

达宝的神情大不以为然：“将可疑的事，诿诸外星人，是不费脑筋的最简单做法！”

我道：“是的，但是你如何解释这两个脚印？”

达宝吞下了一口口水：“我们或者太武断了，这不是脚印，只不过是像脚印的两个可疑痕迹。”

我直起了身子来，首次发现的两个“小脚印”是在梅耶的尸体之旁，当我向前走去，来到了齐宾的尸体旁时，又立时看到了两个同样的“小脚印”。

而除了这两对小脚印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可疑痕迹了，达宝道：“我想将尸体先运回去，这里没有甚么可以再研究的了！”

我抬起头来，向前看去，极目所望，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我想了一想：“运尸体回去，一个人就可以了！”

达宝给我的话吓了一大跳：“你──想干甚么？”

我道：“请你尽量留下在雪原上需用的物品给我，我想到处走走。”

达宝失声叫了起来：“到处走走，那是甚么意思？冰原上到处是死亡陷阱，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点头，表示我知道，而且，我的神情，也表示了我心中的坚持。达宝望了我片刻，才道：“好，想不到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固执的人！”

我笑了起来，和他握着手。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我帮他将两具尸体，装进了帆布袋中，运上了飞机。他留下了机动雪橇和一切应用品给我。当他上机之际，他道：“你还没有对我说那个陶格究竟是甚么人。”

我道：“我想以色列方面接到了我的通知，很快会有人来，他们会告诉你！”

达宝道：“死因剖验一有了结果，我就来找你，希望你在雪地上留下标志，好让我知道你到了哪里！”

我答应道：“好的，我用相当大的箭嘴，来表示我行进的方向。”

达宝道：“不好，好天气已经持续了许多天，要是一起风，甚么全会消失，你的行囊中有红色的金属旗，你可以用来插在雪上！”我向他作了一个“明白”的手势，达宝发动飞机，飞机起飞，迅速远去。

等到达宝走了之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雪原上了。

四周围极静，人处身其中，真会怀疑地球上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我并没有呆立多久，又去仔细察着那两对“小脚印”。虽然“小脚印”上并没有脚趾，但是我还是以为那是脚印！

如果那两对真是脚印的话，那么，是不是说，我要留意两个只有二十公分高的“小人”？

我想了片刻，登上了机动雪橇。我自然毫无目的，选择了向格陵兰腹地前进的方向。雪橇在积雪上向前飞驶，我看到雪地上另有雪橇的痕迹，那自然是发现尸体的日本探险队留下来的。

我想，探险队一路前来，直到发现尸体，都没有别的发现，我大可以不必和他们采取同一路线。所以，我转了七十五度方向。雪原上除了冰雪，甚么也没有，我一直在向四面注视着，虽然戴着护目的雪镜，但是眼睛也有点刺痛。

在这样的雪原之上，不必担心会有甚么交通意外，所以我闭上了眼睛一会，仍然令雪橇向前行驶。

雪橇向前行驶的速度相当高，我估计已驶出超过了二十公里，在我闭上双眼行驶的那段路程，也至少有三公里。

闭着眼睛，任由雪橇飞驰，这样的经历不可多得，我在闭上眼睛之前，已经很仔细地打量过，眼前视线可及之处，一片平阳，所以我才闭上眼睛的。

可是就在那时候，我突然觉出雪橇猛烈地震动了一下。

说是“震动”，或许不是十分恰当，那种感觉，就像是骑在马上，正在飞驰间，马的后腿忽然向上高举一样！

骑在马上而马的后腿忽然扬了起来，唯一的结果，自然是人向前冲跌出去。我这时的情形，也是一样。

而更糟糕的是，那时我闭着眼，而且，这种变化，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雪橇的后部忽然向上扬了起来，我身子向前一冲，整个人向前，被掀得直跌了下去，翻过了雪橇的头部，跌在雪地上，还向前滚了一滚，才算稳住了势子。

当我在雪地上打滚的时候，我已经睁开眼来，看到雪橇在没有人驾驶的情形之下，仍然笔直地在向前冲着，速度和有人驾驶一样。

我一看到这样情形，不禁大惊失色，一时之间，也不及去想何以好端端行驶中的雪橇，会突然将我掀了下来。我只想到了一点：如果我失去了这架雪橇，那我的处境，可以说糟糕到了极点！

达宝留给我，使我可以在冰原上维持生命的东西，全部都在雪橇上，失去了这些装备，我能在冰原上活多久？

而且，就算活着，难道我能依靠步行找到救援？

我立即想到这一点，这时候，向前直冲而出的雪橇，恰好在我身边不远处，疾掠而过，雪橇下溅起的雪块，撞在我的脸上，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大叫声，身子打着滚，滚向前，同时，用尽全身的气力，跃起，向前扑去，只要我这一扑，可以使我的身子扑前一公尺，我就可以抓住雪橇后的一根横杆，那就不再怕了。

虽然我身上穿着厚厚的衣服，动作没有那么灵便，但是我估计，我迅疾无比的滚、扑，一定可以达到目的。

可是，我却犯了一个错误。我拚尽全力，向前扑出之际，主要的借力，是双手向下用力一按，身子才可以趁机纵起。如果我双手按下去的地方是硬地，我绝对可以扑出一公尺以上。但是，这时我是在雪原上，双手向下一按，却按进了积雪之中！

当我的双手按进积雪中之际，那使我蓄着待发的力道，消失了一半以上，虽然我还咬紧牙龈，用力向前扑去，但当我伸出手来之际，离我想要抓住的横枝，还差了十公分左右。

相差十公分，只是在那一刹间的事。紧接着，我的身子向下落来，雪橇继续冲向前，我和雪橇之间距离，迅速变成十公尺，一百公尺。雪橇在冰原上，成了一个黑点，还不等我站起来，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没有立即站起来，只是伏在积雪之上，不由自主喘着气。

事情在突然之间，出现了这样的变化，实在不知道如何应变才好。等到我抓了一个空，雪撬已向前驶得不知所终之后，我心头所受的震动，更是到了极点。在那一刹间，我只想到了一点：我如何才能离开冰原？

达宝驾机回去，他答应再来找我，可是那得等多久？一天，还是两天？在这段时间之中，我必须在极度艰难的环境之中求生！

在略为定了定神之后，我开始检查我能够动用的设备。在皮裤的后袋里，有一柄小刀，有一扁瓶酒。我旋开瓶盖，喝了一口酒，站了起来。

天色蓝得出奇，露在积雪外的冰层皑皑生光，缓缓转了一个身之后，甚么也看不见。在我的腰际，还有一团绳索，食粮一点都没有，幸好有积雪可供解渴，饥饿当然是大问题，但我自信可以支持七十二小时。我在想，我应该往回走？还是留在原地不动，以节省精力？我考虑了没有多久，就决定往回走，一则，在极度的严寒之中，停留不动，十分危险。二则，在发现梅耶和齐宾的尸体之处，我记得有一些杂物在，这些杂物，对维持生命可以起极大的作用。

当我决定之后，我就开始往回走，反正来路的积雪之上，有着明显的雪橇留下的痕迹，要往回走，认路不是难事。

当我走出了几十步之后，我停了下来，注意著积雪之上的两个坑，有一个较大，是我被掀跌下来之际，跌在雪地上所留下来的。另外一个坑比较小，那是雪橇的尾部陡地向上翘了起来之际，头部陷进了雪中所造成的。我这时，开始想到一个问题，在行驶中的雪橇，何以会忽然将我掀到了地上？

积雪十分平，看起来，绝无来由。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雪橇的机件，不像有甚么不妥，那么一切又是如何发生的？我一面思索着，一面深深吸着气。也就在这时候，我突然看到了，在一条雪橇的轨迹之上，有着两对小小的脚印！

机动雪橇，也有人称之为“雪车”的，没有轮，只是一副如同滑雪板一样的组成部分，在雪上滑行。

在雪车滑过的地方，会留下十公分宽，深约三公分的痕迹，我起先没有注意到那两对小脚印，是因为那两对小脚印，恰好留在雪橇滑过的痕迹之中！

这时，我一看到了它们，心头的震动，实在难以言喻。

不管那是甚么，是脚印或不是脚印，这样的痕迹，决计不应该出现在积雪上！

那两对小小的脚印给我的震动极大，我要呆上好一会，才能慢慢弯下身子，去察看它们。我可以绝对肯定，这两对“小脚印”，和在尸体旁发现过的，完全一样！如果那真是脚印的话，那么，那两个二十公分高的“小人”又曾出现过，也可以推想得到，雪橇的意外，也是“他们”造成的！

刹那之间，我心中的骇然，真是难以形容，一面喘着气，一面向四面看看，如果四周围有“小人”的话，别说他们有二十公分高，就算只有两公分高，我也可以看到他们的，除非他们全身白色，和积雪一样。

我一面看着，一面已不由自主大叫起来：“出来，你们出来，让我看看你们究竟是甚么妖魔鬼怪！不论你们是甚么东西。从哪里来，滚出来让我看看！”

我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当然，我明白，这样呼叫，事实上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要这样做。

我当时处在一种极度狂乱的情形之下，狂吼由于极度震骇，而震骇，又是由于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之故。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遍，直到因为严寒空气，不断冲击着喉咙，使我再难发出声音来，才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也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一阵异样的声音，起自遥远之处，正在传了过来。那种声音十分难以形容，一听入耳，竟像有许多人在呜咽哭泣，声音虽然还很低微，但是已经惊心动魄！

我怔了一怔，忙循声看去，看到在极远之处，似乎有甚么东西在移动，移动的速度极快。当我第一眼看到那个极大的、似乎横亘了整个地平线的移动物体之际，我不能肯定那是甚么东西。

但由于那种移动的速度如此之高，以致在接下来的一秒钟，我已经知道那是甚么了！那是地上的积雪在移动，在向我站立的方向涌过来！

积雪当然不会自己移动，它被强风吹过来，而这时，我还全然感不到有风，看过去，除了迅速在移动的积雪之外，也看不到任何有强风的迹象。我此际是处身在雪原之上，不像是在平常的陆地上，有强风来的时候，可以看到树梢的摆动，这里根本没有树，只有雪，所以我只看到积雪的移动！

我也立时想起了达宝的话：“好天气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如今，显然天气已经变坏了！

奇怪的是，我看不到天上有云，天边仍然一样清明，当我抬头向天上看一看，再低下头来，这其间，只不过一两秒钟而已，可是就在那么短的时间中，我已经看到，在我身子附近的积雪，已经在开始移动了。我并没有在雪原上遇到过坏天气的经验，可是当那种呼啸声迅速传近，积雪的动作越来越快之际，我也知道不妙了！

我明知自己一定要采取行动才行，可是我该采取甚么行动呢？逃跑？我在雪地上奔跑的速度，无论如何不能比强风更快！但是停留在原地，更没有好处。

我转过身，向前拚尽全力，奔了出去，呼啸声在我的身后，紧紧地追了过来，我没有勇气回过头去看一看。

然而，看不看都无关紧要，突然之间，我耳鼓一阵疼痛，有一个短暂的时间，甚么也听不到，那是强风带来的极大压力。紧接着，不知有多少雪，就是那种洁白、松软、美丽的雪，在我的身后，疾涌了过来，我完全像是在暴风雨的海上，被巨浪在身后袭来一样，身子陡地向前一仆，不知多少雪，一起向我身上盖来。

我叫不出声音，心中知道，如果我不拚命挣扎，冒出积雪，非死在雪中不可，我尽所能，屏着气，向上挣扎，当头冒出积雪，看不到任何东西，眼前呼啸飞舞着的，全是大团雪，像是无数量白色的魔鬼。

我的身子，在不由自主，迅速地向前移动，因为我身子大半埋在积雪之中，而积雪又被强风推得在向前移动。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任何人，能力再高强也无能为力，我庆幸自己好运气，因为恰好在被强风推动着的积雪边缘，所以我才能随著积雪前进，移动。如果是在积雪的中心，早已死了！

我不知幸运可以维持多久，只要风势再强一点，后面的积雪涌上来，那我就没有希望了，要命的是，我明知处境极度危险，但是绝想不出甚么改善的法子，我却真正感到了绝望，我完了，我心中所想的只是三个字：我完了！

当我心中，不断在叫著「我完了”之际，突然之间，我听到了人声。我以为已经陷进了临死之前的幻觉，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决不可能听到有人呼叫的声音，而我却听到了！

我不但听到了呼叫声，而且还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有人在叫：“天，有人在上面！”

我想张口叫，一张口雪就涌进了我的口中，令我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无法确定是不是已起了临死前的幻觉，一大蓬积雪，已当头压了下来，我陷身雪中了！

这是第二次陷身在雪中，我还想挣扎向上，可是挣了两挣，只觉得积雪已开始向我的鼻孔中涌进来，有了极度的窒息感，我可以不呼吸两分钟到三分钟，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或者可以不呼吸更长久一点，但也不会超过五分钟。

当我已完全无法呼吸之际，我知道自己真的完了！而且，如今的处境，不单是不能呼吸，而且身上的重压越来越甚，我已经完全无法支持下去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觉出，我的脚踝，被甚么东西，紧紧扣住。

这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事实上，我此际的情形，已是在死亡的边缘，就像是旧小说中所描写的“三魂悠悠，七魄荡荡，就将离窍而出”，所有的感觉，都已经开始变得迟钝。

我只是模糊地感到，我的一只脚踝，好像被甚么东西紧紧地钳住，当我一有这种感觉之际，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已经开始死亡了，死亡从足部开始，会迅速地向上蔓延！

但就在我这样想时，身子陡然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拽得向下沉去。我根本没有机会去想一想究竟发生了甚么事，身上一轻，人也跌了下去，在我鼻孔中的积雪，一起喷了出来，我立时又吸进了一口气，然后，才重重地跌在一个物体之上。我全然无法想像发生了甚么事，最后的感觉，是已经开始死亡，而接下来的则是向下跌，那是不是意味着：已经死了，跌进了地狱之中？

我忽然兴起了一个十分滑稽的想法：地狱，竟然这么容易到达？还是我没有做过甚么坏事，所以才不致跌到最深一层的地狱？

事后回想起来，这种想法当然滑稽，但是当时，在绝无可能获救的情形之下，忽然有了变化，当然会作这样的想法。

我睁开眼来，一时之间，甚么也看不见，可是却可以肯定，眼前有光线。看不到甚么，是因为戴着护目的雪镜。我也可以肯定，已不在积雪之中，因为身上已没有了那种致命的压力，呼吸也十分畅顺。

可是我却无法想像在甚么样的情形中。当然，我几乎是立刻就放弃了“身入地狱”这种滑稽的想法。刚才的那种经历，我分明是忽然之间，被一种甚么力量，拉进了积雪下的一个坑中！

这实在不可思议，积雪下何以会有坑？就算有，又有甚么力量可以将我拉下来？由于我的思绪乱到了极点，所以我只是维持着下跌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我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地道：“你将他带了下来，我们的所在，就要暴露了！我真不知道该再躲到甚么地方去好！”

在这个女人的声音之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我──也不知道，可是如果我不将他带下来，他一定要死在积雪中！”

在那男人说了话之后，我又听到了一男一女共同发出幽幽叹息声。

这一男一女用低沉的声音迅速地交谈着，他们的对话，并没有花多少时间，我将他们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事实上，当那个女人才一开口之际，我已经认出了她是甚么人！

她是陶格夫人！

那男的，当然毫无疑问，是陶格先生！

在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之后，我真正呆住了，以致一动也不能动，他们的对话很简单，至少使我明白了很多事。

第一，我明白他们暂时，并没有认出我是谁。因为我戴着雪镜，戴着皮帽，整个脸，只有极少部分露在外面。

其次，我知道他们在躲避，他们躲得如此用尽心机，甚至躲到了格陵兰，在格陵兰的雪原之下，挖了一个坑来藏身，这样的躲避，一定是和他们的生命有关，不然，没有人会愿意和兔子一样躲在地洞之中。

第三，陶格先生明知他一救了我，自己就会暴露，再也躲不过去，他既然认不出我是甚么人，那么极可能他救下来的人，就是想要害他的人。可是，他还是毅然出手相救。由此可知，他品格极高！

虽然，我的心中还有许多疑点，但是以上三点，绝对可以肯定。而我，曾不止一次怀疑他和好几个人的死亡有关！如今，我不但可以肯定他不会是凶手，也可以肯定，梅耶和齐宾也弄错了，他决不会是甚么纳粹战犯比法隆博士。曾设计过杀死数百万人的杀人装备，决不会看到有人陷身在雪中而不顾自身安危去救他的！

我想到这一点，真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只好仍僵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

我又听得陶格夫人道：“他──已经死了么，为甚么一动不动？”

陶格先生接着道：“不会，他或许是惊惶过度，昏了过去！”

陶格先生说着，我眼前已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向我走来。接着，我的手被拉了起来，解开了衣袖和皮手套相连接的绳子，陶格先生的手指，搭上了我的脉门。同样，我又听得他以十分诚恳的声音道：“朋友，你不必惊惶，刚才你的处境虽然危险，可是现在，你已经平安无事了！”他的语声是这样动人、诚挚，充满了关怀，我自问虽不算铁石心肠，但也决不感情软柔。可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我一听到了他的话，我热泪不禁夺眶而出！我不知已有多少年没有流泪了，可是此际，由于心情的极度激动，我的泪水不断涌了出来，我的口唇张动着，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视线由于泪水，更加模糊，我看到又多了一个人来到我的身前，那当然是陶格夫人，她道：“朋友，别哭，你应该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你是一位探险队员吧？”

陶格夫人的话，令我更加感动，我几乎是呜咽着道：“不──不是。”

我一面说，一面已挣扎坐起身来，同时，拉下了戴着的雪镜。我一拉下雪镜来，眼前的情形，已看得十分清楚。

我首先看到陶格先生和陶格夫人在我的面前，本来是以一种十分关注的神情望着我的，可是突然之间，他们两人的神情，变得惊骇，他们不断向后退，一直返到了地下室的一角。

而在那个角落中，唐娜和伊凡两人也在，他们一直站在那里，当他们的父母返到那角落时，两个孩子就紧紧抓住他们的衣角，神情也骇然之极。

我一看到这种情形，顾不得先抹眼泪，忙摇着手，我知道他们认出我了，我必须先解除他们对我的惊惶。

我一面摇着手，一面道：“别怕，请你放心，我绝对相信你们是好人，你们救了我，我也绝对没有加害你们的意思，绝没有，请你们别怕，真的，别怕！”

我不断地说着，我知道自己说得十分杂乱无章，可是这时，我只要他们明白我绝无恶意，我想他们也可以明白。

当我不断地在说着的时候，我看到他们的神情，镇定了许多，陶格先生向我道：“你究竟是甚么人？到这里来干甚么？”

在我回答他这个问题之前，我先要说一下这个“地下室”的情形。我本来称之为“地洞”，那是我才一跌下来，完全未看清楚周遭情形的事。这时，我必须称之为地下室。或者，应该称之为“冰下室”。

我不知道这时处身之处，离上面有多深。这个“冰下室”的四壁，全是冰，看来不知用甚么锋利而合用的工具削出来，极平整。格陵兰冰原上的冰，亘古以来就存在，坚硬晶莹无比，而且透明度极高，所以向冰壁看去，开始是晶彻的，像是水晶一样，越向深处，就越是呈现一种蓝色，到目力可及的最深处，简直是一种宝蓝色。

我不惮其烦地形容这种情形，是因为那实在是一种奇景，以前，连想也未曾想到过。冰下室大约有十公尺长，五公尺宽，相当宽敞，有着简单的家俬陈设，和许多机械装置。这些机械装置，全是我见所未见，其中有一只，我可以叫得出来，是机械臂，还有一具相当大的电视萤光幕，这时，呈现在电视萤光幕上的，是无数飞滚转动的积雪。

我向上看去，上面除了冰层之外，有两公尺见方的所在，是一块金属板，我也注意到，在我刚才挣扎站起来处，有不少雪，那一定是我跌下来时，连带跌进来的。位置恰好在金属板下，这使我可以知道，我是从那块金属板中跌下来的。

陶格夫妇留意我在打量冰下室中的一切，当我抬头向上看去之际，陶格夫人说道：“我们在萤光幕上，看到你被埋在积雪堆里，而恰好我们又可以救你下来──”

我不等她说完，就道：“谢谢你们救了我，以后，不论你们叫我做任何事，我都会尽我一切能力去做！”

我说得斩钉断铁，倒不止是因为他们救了我，而是我在他们的行为之中，可以肯定，他们是君子。

当我这样说了之后，他们的神情又缓和了不少，唐娜和伊凡两人，甚至试图大著胆子向我走过来，可是却被陶格夫妇所阻。

我又道：“我叫卫斯理，好管闲事，在我的经历之中，有许多其他人不能想像的事，我曾帮助过好几个来自不知甚么星球的人，回到他们原来的星球去，我可以接受任何他人难以相信的事！”

我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看他们的反应。我发现他们一家四口，都很专注地听着，唐娜，那个小女孩，当我略顿一顿之际，抬起头来，用一种十分哀伤的神情，望着她的父母：“我们必须回去了？”

陶格夫人忙道：“不，不，当然不！”

我呆了一呆，弄不明白唐娜这样问是甚么意思，我又道：“我来格陵兰，是因为有两个人神秘地死在格陵兰，而这两个人是我的相识，所以丹麦警方找到了我。”

陶格先生转动着眼珠：“这两个人──这两个人──死──”

陶格先生断断续续，无法讲下去，我道：“这两个人，在过去一年多，一直在追踪你们，想弄明白你们的底细！”

陶格夫妇互望了一眼，陶格夫人说道：“嗯，那两个以色列人！”

我道：“是的，他们认为陶格先生，是比法隆博士！”

陶格先生现出极度愕然的神色来：“比法隆博士是谁？”

别说他的神情是如此真诚，就算不是，我也已经可以肯定，那是梅耶和齐宾找错了目标。我道：“这一点我慢慢再解释──我可以喝一点热东西？”

陶格夫人点了点头，走向一组机械装置，我看到她按下了几个掣，那可能是一具十分精巧的发电机，因为陶格夫人将一壶咖啡，放到了一只电炉之上，而咖啡壶也开始冒出热气来。我续道：“由于他们死得离奇，所以我调查，遇到了烈风，由你们救起来。”

陶格先生怔怔地望着我，神情极紧张，陶格夫人显然同样紧张，当她拿起咖啡壶，同一只杯子中倾倒咖啡之际，手在剧烈发着抖，以致有不少咖啡洒了出来，落在立脚的冰层上，立时变成了圆形的、咖啡色的小圆珠，在光滑的冰面上，四下滑了开去。

这使我估计，冰下室的温度，至少也在零下十度左右，这样的温度，当然比冰面之上好多了！

我继续道：“这两个人，我猜想他们是为了找你们，才来到格陵兰的！”

陶格夫妇又互望了一眼，两人都有惨然的神色，陶格道：“连他们也找得到，他们自然──”陶格夫人接上去道：“自然更找得到了！”

两人讲了这一句话之后。又开口不语，惨然的神色依旧。

我听得出他们的对话之中，第一个“他们”，指梅耶和齐宾。第二个“他们”，显然另有所指，指的是甚么人呢？

我吸了一口气，走向前，自陶格夫人的手中接过咖啡来，喝了几大口：“两位，不论在追寻你们的是甚么人，我都会尽力对付他们，请你们接受我的支持！”

陶格先生望了我半晌，指了指一张椅子，示意我坐下。我坐了下来之后，不断向他们介绍我自己的一些奇遇，和我特殊的和各种各样人物周旋的本领。

我讲了很久，唐娜和伊凡听得十分有趣，但陶格先生却挥了挥手，说道：“够了，我并不怀疑你的能力，可是我们的情形，很不寻常！”

我道：“如何不寻常？”

陶格先生显然不愿意说，和陶格夫人，两个孩子，一起走到了一扇屏风之后，两个孩子在屏风后探头出来，我向他们做了一个鬼脸，招手请他们过来。

两个孩子的神情，跃跃欲试，但是立时被拉回屏风去，陶格先生的声音自屏风后传过来：“卫先生，风一停，请你离去，我们已应付了很久，可以应付下去。”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倒是你自己，要极度小心！”

我立时道：“是，他们已经杀了五个人！”

我突然讲了这样的一句话，是五个人，从浦安夫妇起，临死之际，或用语言，或用文字，都留下了“他们杀人”这样的话，我根本不知“他们”是甚么东西，但“他们杀人”已是毫无疑问的事。

刚才，陶格的口中，也说过一次神秘的“他们”，他又叫我小心，那当然是叫我小心“他们”又来对我不利了！

我这句话出口之后，屏风后面，传来了陶格夫人一下抑遏着的惊呼声，我吸了一口气，我无意逼陶格夫妇。这时，绝对可以肯定这一双夫妇，心地极之良善，他们能够在自己有极度危险的情形之下出手救我，就是一个证明。

但是我还是必须在他们的口中，进一步弄清楚事实的真相。

所以，我用近乎残酷的语气道：“风一停，我出去，是不是很快就会成为第六个被‘他们’所杀害的人？”

我这样说，是在利用陶格夫妇对我的同情心。这种方法，相当卑鄙。我明白这一点，但是我却没有第二个方法。

第七部：“他们”是机器人

我尖锐的话，又使得陶格夫人发出一下如同呻吟也似的声音。接着，陶格先生面色苍白。自屏风后转了出来，盯着我：“你究竟想怎样？”

我摊了摊手：“任何人都不想死，我至少要知道我会如何死，甚么力量可以令我致死。陶格先生，你不会认为我的要求太过分吧，我的要求就是这样！”

陶格用手抚着脸，陶格夫人也走了出来，靠在她丈夫的身边。

他们两人都望着我，显然我刚才那番委婉的话，已经打动了他们良善的心。但是从他们犹豫不决的神情看来，他们显然还有极度的顾忌，要他们透露心中的秘密，我必须进一步刺激他们。

我又道：“我对你们的来历一无所知，虽然，有人将你们出现之后，十年来的经历调查得十分清楚，但是我仍然不知道你们究竟从甚么地方来的，也不知道你们在躲避甚么。如果你们躲避的是你们的敌人，那么，我们至少有共同的敌人！”

陶格的神情十分苦涩，再一次用手抚摸着脸，神情疲倦而慌张，我走向他，他有点疑惧似地震动了一下，而当我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头上，表示我的友好意愿之际，我发觉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我道：“陶格先生，或许你不觉得，你的外形，在我们普通人看来，是一个完美的形象，普通人心目中的英雄，有着高贵的气质和崇高情操的人，就应该像你这样子。”

我的话才一出口，陶格先生陡地笑了起来。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希望他变得坚强些，以和他的外形相称。可是这时，他的笑声之中，却充满了凄凉和无可奈何的意味。他笑着：“或许是，从很早起，人就拣完美的形象来制造玩具！”

我一时之间，还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之际，陶格夫人已失声叫道：“这──这太过分了！”

我不禁呆了一呆，一句在我听来，几乎是毫无意义的话，何以竟然会在陶格夫人的身上，发生这样尖锐的反应？

一时之间。我不知该说甚么才好。在我没出声的时候，陶格用一种十分悲哀的神情，望着他美丽动人的妻子：“亲爱的，我说的是事实！”

陶格夫人用几乎等于哀鸣的声音道：“求求你，就算是实话，也别再说了！”

我全然不明白陶格夫人何以会有这样的反应，但这时，我却可以看得出，陶格先生和陶格夫人两人，在情绪的反应上，有着极其显著的差异。

陶格先生在惊惧之中还有着激愤和一种反抗，但是陶格夫人却只有惊惧。我一看出了这一点，不肯放过机会，立时道：“如果事实这样，不说，并不能改变事实。鸵鸟将头埋在沙里，一点也不能躲避开猎人的追捕！”

陶格夫人的脸色惨白，在上下四周的冰色掩映之下，她美丽动人的脸庞，有着一股极其凄艳的色彩，乍一看来，使人感到她整个人也像是冰雕成的，只要轻轻一击，整个人就会碎裂。给我这种感觉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可以肯定知道陶格夫人精神的紧张，已到了她可以忍受的极限，随时可能崩溃。我话已说出了口，但是我很后悔，怕因此而令得陶格夫人无法支持下去。

陶格夫人不但脸色白，而且身子在发抖，陶格先生立时将她拥在怀里，那表示他们夫妻之间，有着极深厚的感情。

看了这种情形，我心中的后悔程度更甚，我忙道：“对不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困难，我不应该太热心，想去帮助他人，真对不起，我不会再想知道甚么了！”

陶格夫人用她修长的手指掩住了脸，啜泣了起来，陶格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们没有理由怪你──”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才又道：“我看你也疲倦了，这场风，我估计在七小时之后会停息，那时，你就可以离去了！”

我几乎已要脱口而出，问他怎么会知道在冰原上突然而起的暴风会在何时停歇，但是我刚才说过，不再问他们更多的事，所以我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反正，我早已知道，陶格是一个具有多方面超卓才能的人。或许他在气象学上，也有着过人的知识，那就不足为奇了。

我点头道：“是的，我可以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下。”

陶格先生和陶格夫人的神态，已经比较回复了正常，陶格先生大声道：“伊凡，拿一个睡袋给卫先生！”

伊凡大声答应着，走到屏风之后，不一会，就抱着一个大睡袋，蹒跚地走了出来。一个这样可爱的小男孩，抱着几乎占他体高三分之二的东西，那样子更加可爱。我忙走了过去，将他和睡袋一起抱了起来。

我将他抱了起来之后，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伊凡，你还记得我么？”

伊凡没有回答，唐娜已叫了起来：“记得，你教过我们，火车上不是追逐的好地方，后来，又请我们吃冰淇淋！”

我空出一只手来，轻拍唐娜的头，两个孩子对我的态度，比较友善，陶格夫人这时已在叫道：“伊凡，快下来！”

伊凡挣扎了一下，落到了地上。陶格先生道：“你可以将睡袋铺在这里！”

他指着一个角落，这是冰下室四个角落中的一个，离那座屏风，大约有六公尺左右。我特别提到这一点，是因为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之后，冰下室中的一切，虽然全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但是那座相当大的屏风，却阻挡了我的视线，使我无法看到屏风后面的那一角落，究竟有着些甚么。

自然，如果我要满足好奇心的话，大可以走过去看看，但是，我已不忍再使陶格夫人受到刺激，所以我只是略为想了一下就算了。

我照着陶格先生所指，走向那个角落，展开了睡袋，钻了进去。而陶格的一家人，也一起到了屏风之后。

他们到了屏风的后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我屏气静息听了一会，冰下室中，静到了极点，他们四个人，几乎已经不存在一样。

我实在相当疲倦，但是精神却处在一种异样的亢奋中。

我竟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见到了陶格的一家人！这是我事前绝未曾想到的事。

这当然是巨大的突破。

然而这种突破，非但未曾给我带来解决谜团的希望，反倒增加了谜团。

例如，陶格一家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只知道他们在逃避“他们”，“他们”究竟是甚么人？

我实在不忍看到陶格夫人这种脆弱的样子，只好放弃追究！

我在想，风停了之后，只有离去一途，离去之后，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就这样算了？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了起来，这可以说是我经历之中从来也未曾有过的事，一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久，竟然还身在谜团之中！

我自然地想到了陶格的警告，要我小心“他们”，这一点，我倒不怕，虽然我知道“他们”已经杀死了五个人，而且所用的方法，完全不可思议。但是我倒反而希望“他们”快点出现，“他们”出现，虽有危险，但是也可以从谜团中出来。世上再也没有比不可测的敌人更可怕，正面的敌人可以应付，而隐蔽的敌人则根本无从防御！

想了不知道多久，在屏风后面的陶格一家人，一直未曾发出任何声音来，而我也蒙蒙眬眬进入了睡眠状态。

我不说自己“睡着了”，而只说自己进入了“睡眠状态”，那是由于多年来的冒险生活，使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当身在险地的时候，我决不会睡着，而迫使自己在一种半睡不醒的情形下休息。

当我维持着这种状态相当久之后（当然无法像清醒之际一样知道准确的时间），我忽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笑着。

由于我处身的冰下室，实在太静，所以即使那种笑声十分低微，也足以令得我在蒙眬之中陡地醒了过来。

我仍然闭着眼，一动不动。在醒了过来之后，笑声听来更清楚了，而且，我立刻认出，那是唐娜发出的笑声。她不但在笑着，而且低声在说着话：“你去！”

而伊凡立时道：“你去！”

唐娜像是犹豫了一阵：“好，别争了，我们一起去。”

伊凡立即同意：“好，一起去！”他在讲了这句话之后，停了一停，又道：“等一等，要是爸、妈回来了，问起来是谁的主意，那可不是我的主意！”

唐娜道：“那是我们共同的主意！”

我听到这里，已经稍微睁开了眼来，心中也十分疑惑。听这两个孩子的交谈，好像陶格夫妇离开了冰下室！他们离开了冰下室，到甚么地方去了？

而这两个孩子这时在商议的，显然是正要做一件甚么事，他们准备做甚么呢？

我略为转动了一下头部，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我立时看到唐娜和伊凡两人，自屏风之后，神情鬼祟，蹑手蹑脚，走了出来。

当他们走出来之后，互望了一眼，立即向着我走了过来。

他们迳自向我走过来，而我所睡之处，离开他们，只有六、七公尺，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我的身前。

在这一刹那间，我的心头，像是闪电一样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两个孩子，向我走来，为了甚么？

他们来对我不利？

这实在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以这两个孩子这样天真可爱的外形而言，我实在不应该这样想，可是事实上，他们的而且确，正一步一步，向我接近！

我又想起了浦安夫人死前的一句话：“他们杀人”！如果竟然指唐娜和伊凡，那的确够使人震惊了！而梅耶临死前，那种恐惧之极的神情，似乎也有了解释，如果这时，这一双可爱的孩子，突然对我做出甚么危害我的动作，我相信也一样震惊，会留下那种神情来！

我飞快地转着念，唐娜和伊凡在迅速接近我，当他们来到我身边，我心中问了不知道多少遍：该怎么办？

如果这时走近我的，是世界上第一流的杀手，我一定可以有十种以上的办法对付，但是，如今向我走来的，只是一个看来只有六岁，一个看来八岁的孩子，而且他们的样貌，是这样讨人喜欢！

在我还未曾想出任何应付的办法之际，唐娜和伊凡两人，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这时，我反倒定下了神来。

他们向我走来，可能对我不利，这只不过是我的想像，事实是不是真的这样，还不能够加以肯定。

就算真是那样，我如今是在绝对清醒的情形之下，我相信到了最后关头，我也可以应付两个孩子！

所以，我仍然维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他们两人，来到了我的身边之后，互望了一眼，像是有着某种默契一样，一起伸出手，向我伸过来。

在那一刹间，我心中真是紧张到了极点，可是我却又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两人是空手的，两只胖嘟嘟的小手，在向我伸过来。虽然他们的行动惹人生疑，但是在这时，我的心中，不禁暗骂一声自己卑鄙，怎么会想到这样的两只小手，会对我不利。

就在这时，他们两人的手，已经摸到了我的睡袋，当他们的手按在睡袋上之际，突然发力，用力摇起我的睡袋来。

我在那一瞬间，完全明白了！唐娜和伊凡不是想作甚么，只是想将我摇醒！他们早就有和我接近的表示，但是每一次，都被他们的父母喝止，而这时，他们的父母不在，他们就商量着来将我摇醒，而我在他们向我走来之际，却作出了如此可怕的想法！实在，他们的行动，和一般儿童，并没有甚么分别！

我一想到这里，心中又暗骂了自己一声该死，立时装出被他们摇醒的样子，睁开眼来，望着他们。

两个孩子一看到我醒了过来，就不再摇动睡袋，唐娜立时将一只手指，伸进了口中吮着，望定了我：“先生，你是不是还请我们吃冰淇淋？”

我有点啼笑皆非，忙道：“现在我没有，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请你们！不但请你们吃冰淇淋，还请你们去迪斯尼乐园玩！”

我真心诚意这样说，因为可以带一双这样可爱的孩子去迪斯尼乐园玩，那真是赏心乐事！

但奇怪的事，唐娜和伊凡两人，一听得我这样说之后，竟然瞪大了眼，又问道：“甚么是迪斯尼乐园？”

我呆了一呆，望着他们。他们的神情，绝不像是在作伪。可是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两个孩子，竟然不知道甚么是迪斯尼乐园！如果他们是在西藏腾格里湖旁长大的孩子，我就不会奇怪，但是他们，是随着父母，在世界各地都停留过的孩子！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孩子，竟然不知道甚么是迪斯尼乐园，简直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其令人不可思议的程度，就像是美国的一个参议员，不知道有基辛格博士一样！

我望着他们，一时之间，不知说甚么才好，唐娜又问道：“甚么叫迪斯尼乐园？”

我吸了一口气，拉开睡袋的拉链，坐起身来，因我的叙述能力，尽可能地向他们讲述有关这个全世界儿童向往的“圣地”。我自信叙述能力不差，任何孩子，听我讲来，都应该眉飞色舞才对，可是我却越来越觉得不对路，因为我越是说得起劲，唐娜和伊凡俩人，脸色却越是阴沉。

他们决不是对我的叙述没有兴趣，他们是在用心地听着。可是从他们的神情看来，我在叙述的，根本不是充满欢乐的迪斯尼乐园，而是正在讲述一个极其悲惨的故事。他们两人的眼中，不约而同，闪耀着泪花！

看到了这种情形，我实在没有法子再说下去了！

我停了下来：“你们怎么啦？不觉得那地方好玩？”

伊凡道：“太悲惨了！”唐娜接着也道：“太可怜了！”伊凡又道：“就像我们一样，他们为甚么不逃走？”唐娜道：“伊凡，爸、妈说过，不是谁都能逃出来的！”伊凡大声道：“等我有力量的时候，我要将他们全放出来！让他们逃走！”

唐娜和伊凡的那几句话，是一句接着一句的，我想插口，根本无法加得进口去。而事实上，我一听得他们说“太悲惨”、“太可怜”的时候，我心头已然受了极大的震动，而这种震动，越听下去越甚。我还无法确知他们两人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但是我可以肯定一点：他们这种急速的讲话，全然出自内心，没有任何做作的成分！

在我心目中的儿童圣地，在他们的心目中，根本是一个悲惨之极的地方！为甚么他们的观念，会和普通人有那么远的距离？

我又想起那个玩具推销员李持中的话来：这一家人，有著「玩具恐惧症”！

真有“玩具恐惧症”这样的心理毛病？看来事情不止这样简单，伊凡说“就像我们一样”，那是甚么意思？他说“他们为甚么不逃”，又是甚么意思？

我心中疑惑到了极点，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们。伊凡和唐娜又互望了一眼，伊凡才道：“对不起，我们不想到那地方去！”

这时候，我只是翻来覆去，在想着他们刚才那一番急速的谈话，伊凡说些甚么，我也没有注意，我只是突如其来地问道：“你们从哪里逃出来的？”

陶格的一家在逃避，不然他们决不会往格陵兰的冰下躲藏。他们在逃避甚么？何以两个孩子会将他们的逃难，和迪斯尼乐园联想在一起？

他们是从哪里逃来的，这一点，实在非弄清楚不可！所以我才陡地问了出来。

唐娜和伊凡听得我这样问，突然呆了一呆，我伸出手来抓住了他们两人的手，神情恳切：“告诉我，你们从哪里逃出来的？讲给我听，我可以对付你们的敌人，我们一起，力量可以大得多！”

我知道伊凡和唐娜虽然特殊，但他们的心理，却和一般同年岁的儿童一样。所以我这时，用容易打动孩子的心的话，和他们说着，想从他们的口中，套出一点现实情形来。

我的话说得很诚恳，显然已令得他们心动。他们又互望了一眼，唐娜才道：“我们不知道我们从哪里来！”

我立时望向伊凡，伊凡也摇着头，我有点发急：“你们原来那地方，是怎么生活的？你们住在哪里？”

唐娜和伊凡仍然答不上来。这时，我想到了他们的年龄。据梅耶的调查，陶格夫妇是十年之前“突然出现”的，那么，孩子应该还没有出世。

可是，如果他们根本还没有出世，他们何以对于逃避也有如此深刻的印象？看来那也不单是他们父母给他的影响！

我吸了一口气：“你们不知道，你们的父母，一定向你们说过，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们好好想一想，谁先想起来，谁本事大！”

唐娜立即叫起来：“我知道，我听爸说过，他们，我们，通过了逆转装置逃出来，我们的运气好，逃了出来，别的，运气不好，逃不出来！”

我呆了一呆，“逆转装置”是甚么东西？这样一个古怪的名词，决不可能出于一个孩子的捏造。一定是真有这样的一种装置，只不过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忙道：“为甚么要逃？”

伊凡苦着脸：“主人对我们不好！”

我呆了一呆：“主人？”

伊凡和唐娜一听得我这样问，都点了点头，现出了害怕的神色，四面张望着，像是怕他们的“主人”忽然出现一样。

我再吸了一口气：“别怕，你们的主人是甚么人？或者说，你们的主人，是甚么样子？”

这时候，我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极点。唐娜和伊凡的话中，有着太多我不了解的事，但是我却已经知道，自己快要接触到事实了！

陶格一家逃出来，他们逃亡的目的，是因为“主人”对他们不好。一般来说，“主人”和奴隶相对，那么难道说他们是甚么人的奴隶？和主人之间的主奴关系早已结束了，他们的主人，极可能不是人，而是另一种生物，所以我才改变了问题，问他们，“主人”是甚么样子的！

唐娜现出了十分厌恶的神情来：“他们很小，丑陋得很，又坏！”

伊凡恨恨地道：“是，坏得很！”

我心头怦怦乱跳，刹那之间，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以致我一开口，声音变得极其干涩，令得我自己听自己的声音，也有一股极不舒服之感。

我道：“小到──这样子？”

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比了一比，比出的大小，约莫是二十公分高。

我之所以比出了这样一个高度，是由于我在那一刹间，想起了雪地上的那些“小脚印”。只有约莫二十公分高的人，才能留下这样的小脚印！

当我比出这样大小之际，我真希望他们两人会大摇其头，但是世事十之八九与愿望相违，他们两人一看到我的手势，就连连点头。

我的心向下沉，又道：“他们，是甚么样子的？”

唐娜和伊凡两人互望着，神情犹豫，我鼓励着他们，道：“别怕，说出来。”

唐娜道：“我能画出他们的样子来！”

我想找纸和笔，但是一时之间却找不到，唐娜却不用纸笔，已经取下了她头发上的一只发夹，在平滑的冰上画起来。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唐娜画出来的东西，当然线条简单，可是我还是立时可以看得出来，她画出来的，是一个小小的机器人！

那种机器人的形状，和李持中推销的那个玩具差不多！

我也立时想起，李持中说过，向陶格的一家推销玩具，临走时曾以这样的一个小机器人作为赠品，却发现了对方感到了极度惊骇！

我吞了一口口水：“就是这样？”

唐娜点着头，伊凡又在冰上画了几下，将唐娜所画的变得更完善，也更可以使人可以肯定那是一个小机器人！

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这是‘主人’？这根本不是人！”

唐娜和伊凡两人，不知道我为甚么突然尖叫了起来，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我自然不是存心吓他们的，而是我心头的震荡实在太甚了，不由自主叫了起来的。

我叫了一声之后，又盯着唐娜：“你肯定？你肯定没有画错？”

唐娜在我的逼问之下，神情惊惶，一扁嘴，几乎要哭出来。就在我想将她搂在怀中安慰她之际，屏风后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陶格夫妇一起走了出来。

他们才一出现，唐娜立时奔向陶格夫人，陶格夫人抱住了她。陶格先生的脸色十分难看，向前走来，在我面前站定。

这时，我的处境真是尴尬之极，我虽然是被孩子推醒的，可是我却利用孩子的幼稚，在他们的口中套取秘密，这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品格高尚。

是以，我不知说甚么才好，只是挣扎着，从睡袋中出来，站了起来。

陶格先生来到了我的面前，低头看了看唐娜在冰上画出来的小机器人，然后，又直视我，缓缓地道：“唐娜没画错，他们大多数是这样子的！”

我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机器人？”

陶格闭上了眼睛一会：“是，机器人！”

我又道：“你在躲避的，就是这种小机器人？这──这──”

我在刹那之间，有一种又恐惧又滑稽的感觉。在这种感觉的侵袭之下，我不由自主笑了起来，可是我的笑声，却在发颤。

陶格先生还想说甚么，陶格夫人已经说道：“够了！真的够了！”

陶格先生转过头去，用一种极其深切的悲哀的目光望着她：“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逃，已经逃出来了，可以如今事实证明，我们根本没有逃出来，在这样的情形下，没有甚么更可怕了！”

陶格夫人发出了一下如同抽噎的声音，没有再说下去。

我忙道：“如果作怪的是这样的小机器人，我敢说他们在格陵兰的冰原上，我在行驶中的雪橇突然翻侧，是他们的把戏！”

陶格先生转过头来，望着我，眼中的悲哀神色更甚，他缓缓地摇着头：“是的，你是一个标准的Ｅ型。”

我呆了一呆，“标准的Ｅ型”是甚么意思？我不懂。但我立即联想起陶格先生的名字，如果直译的话，就是“Ｃ型”，这种分型法，究竟是甚么意思？

我道：“甚么叫作标准的Ｅ型？”

陶格并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神情难过地摇着头，我的心里，突然起了一阵异样的冲动：“我是Ｅ型，你是Ｃ型？”

陶格陡地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他脸上胀得通红，但是一下子又变得煞白，缓缓点了点头：“是的，我是Ｃ型，我们一家，全是Ｃ型！”

我呆了片刻，道：“这种分型法，是──”

陶格道：“是他们分的。”

我提高了声音：“‘他们’就是这种小机器人？”

陶格的神情，像是疲倦得完全不想说甚么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那种又好笑、又恐惧的感觉，重又升起，干笑了几声：“这算甚么，只听说过人替机器分类型，从没听说过机器替人分型！”

陶格不出声，只是怔怔地望着我，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甚么才好，冰下室中，重又一片寂静。在一片寂静之中，突然传来唐娜清脆的童音：“妈，这位先生说，有一个叫作迪斯尼乐园的可怕地方，那地方──”

当唐娜的声音传来之际，我向她望过去，看到唐娜是仰着头在对她的母亲说话，但是她话还没有讲完，陶格夫人就用手掩住了她的口，同时，用责备的眼光，向我望了过来！

只是她的眼神之中只有责备，或许我不会感到甚么内疚，因为我并不知道世人心目中的乐园，在他们看来，会是“可怖的地方”。但是，在陶格夫人的目光之中，却还蕴有一种极其深刻的悲哀，那种眼色，令我心向下沉，觉得极难过。

陶格夫人是这样的一个美人，这样的美人，这样悲哀的眼神，令人十分心折。

我叹了一声：“我不是有意的，我的确想带他们到那里去玩，那里是全世界孩子都向往一游的地方！”

陶格夫人没有说甚么，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拍着唐娜的头：“伊凡，过来！”

等到伊凡也来到她身前之际，她道：“你们听着，现在，去睡，不许再来打扰大人，听到了没有？”

唐娜和伊凡齐声答应道：“听到了！”

陶格夫人松开了手，唐娜和伊凡，一起转到了屏风的后面，没有再发出甚么声响来。

这使我想到，在屏风后面，可能另有通道，通向一间更隐秘的密室。我并不想去证实这一点，因为我发现，我的出现，使得本来生活在恐惧中的陶格夫妇，更加不安，那实在不是我的本心，我想帮助他们。

两个孩子离开之后，陶格夫妇紧靠在一起，在一个垫子上坐了下来，望着我，又互望着，陶格夫人先开口，道：“卫先生已经知道很多了！”

陶格先生叹了一声，我道：“不是很多，唐娜说，你们是通过了一个甚么‘逆转装置’来的，可是我完全不明白那是甚么！”

陶格先生的神情，在我说这两句话之际，出现了一个短暂时间的激动，但随即平静下来。看他平静得如此迅速的样子，像是他的心中已经有所决定，是一副甚么都不在乎了的神情。

他道：“我向你很简单地解释一下，你就可以明白，这并不复杂。”

我吸了一口气，看来，陶格已准备对我讲出他的秘密了！这正是我多少日子来所想的事，我立时全神贯注，听他的解释。

陶格略停了停，道：“所谓‘逆转装置’，就是令电子运行方向逆转的一种装置。”

我皱起了眉，陶格的话我听得很清楚，可是我不明白。我自然知道“电子运行的方向”是怎么一回事。可以将电子运行的方向逆转？这种大胆的设想，从来也不知道有人提出过，甚至这种想法，也未见诸任何科学文献之中，这使我不知所对。

第八部：成了俘虏

世上所有的物质，皆由分子组成，分子由原子组成，原子的结构是电子以一个固定的方向，绕着中心旋转。

例如，氢的原子结构，是由一个发阴电的电子，以固定的方向，绕着一个中性或带阳电的中子来旋转。这已经有了科学定论。

而世上之所以有各种各样不同的元素，物质，其最初的决定因素，就是电子和电子层的结构，再决定这个物质的形态、性质。

再例如，最普通的水，是两个氢原子，一个氧原子所组成的。而这两个氢原子、一个氧原子的电子层结构，是电子绕着中子的固定的方向旋转。

如果电子旋转的方向逆转了，原子的质量、重量、电极，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是，方向逆转的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是不是仍能组成水？还是变成别的东西？如果是水，那应该是甚么样的水？

我在刹那之间，只觉得自己的头部实在太小，小到无法容下这么多想像，因而有一种胀裂的感觉。

在我沉思之间，陶格先生并不曾打断我的思路，直到我又向他望去，而我相信我的神情正极度迷惘，他才道：“我相信你明白电子运行方向这回事？”

我开了口，在我听来，我自己的声音，像是来自极遥远的地方，我说道：“是的，我明白。”

我在讲了这三个字之后，立时又道：“可是我不明白，电子运行方向逆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谁作出这种史无前例的假设的？”

陶格道：“不是假设，早已有这种逆转力量了！”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变得十分急促：“早已有这种逆转力量？请问，如果将组成水的氢原子和氧原子的电子运行方向逆转，那么，组成的是甚么？”

陶格的回答很平静，和我的激动相反，他道：“还是水。水，还是水！”

我怔了片刻，道：“一样，不变？”

陶格道：“外形完全不变！”

我喉际发出了“咯”地一声响：“变的是甚么？”

陶格道：“是性质！”

我几乎是失声叫出来的：“变成甚么样子？”

陶格道：“相反。”

陶格的回答，每一次都极简单，可是他的简单的答案，给我心头的冲击，力量却是大得出奇，以致我不由自主喘息起来。

我又疾声道：“性质相反？这是甚么意思？水就是水，热到一定程度会变气体，冰到一定程度，会结成固体。”

陶格点头道：“是，可是相反！”

我实在有点忍无可忍，我直跳了起来，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我却绝对无法接受。我在跳了起来之后，几乎是在嚷叫，以致冰下室的冰壁之上，响起了轻微的“嗡嗡”回响，我道：“你想使我了解，世上有一种水，热了反而会结冰，冷了反而会变气体？”

陶格这一次，干脆连简单的回答都不给我，只是望着我，点着头。

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挥着手：“你会有这种怪念头，我很佩服，佩服之至，不过你要使我相信，我看还做不到！”

陶格夫人这时开口了，她道：“他不是想令你相信，他只是要你明白，‘逆转装置’是怎么一回事。”

我奔向一面冰壁，将自己的脸，贴向晶莹的冰。这样做，本来是很不智的，因为冰下室的气温也十分低，我将脸贴向冰壁，可能在移开之际，寒冰会将我脸上的皮肤，黏下一层来。

但是我实在太需要清醒一下了，我已顾不了那么多，所以我将脸贴了上去，我立时感到一阵冰冻渗入，那的确使我神智清醒不少。

陶格和夫人一起惊叫道：“快挪开！”

我这时，由于极度的迷惑和激动，使我的体温提高，甚至全身在冒汗，由于这个缘故，我脸贴上去之处，冰室被我溶化了少许，听得陶格夫妇这样一喝，我忙移开了身子，不少水珠，沾在我的脸上，在我脸一移开之后，水珠立时又变成了冰，我伸手在脸上一摸，摸下了很多冰屑。

冰层在我子中，又溶化成为水珠，我喃喃地道：“一种热了会结冰的水！”

陶格道：“如果水的组成分子，原子中的电子行进方向，一直以来都是相反的话，那么，热了会结冰的水，就像现在冷了会结冰的一样天经地义！”我呆了一呆，将手中的冰珠在身上抹去。陶格的话发人深省，如果亘古以来，水的性质就是热了会结冰，冷了会变汽，那么，还不是和现在一样？

我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一想到热辣辣、烫手的冰，还是有极度的不可思议之感。我那种感觉，一定反应在脸上，所以使陶格看穿了我的心意。他又道：“所谓冷、热，只不过是反映感觉的一个字。如果人类的祖先在创造语言之际，将冷和热掉过来，还不是一样！”

我越想越觉得脑中混乱，决定不去想它。因为陶格用水来作例子，只不过是想说明那个“逆转装置”是怎么样的一回事而已。事实上，水是冷了结冰，还是热了结冰，和他的经历，和我所要解开的谜，没有关系。

我说道：“好，这不必讨论了，那个电子运行方向逆转装置，是甚么玩意？如何可以帮你们逃出来？你们又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我接连提了三个问题，后两个问题，已经直接接触到了问题的核心。我估计陶格会对回答这两个问题相当困难。我也没有期待他的立刻回答。

果然，陶格的脸上，现出极度犹豫的神色来，他用手用力抚着脸。我等了他一会，才道：“你迟早要告诉我，而且，你已经决定要告诉我，你还犹豫甚么？”

陶格向他的妻子望了一眼，两人看起来，都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陶格毅然说道：“好的，我们──我们这一家人，来自一个──”

陶格讲到这里，我的精神，真是紧张到了极点，因为近一年多来，萦回在我心中的谜团，终于可以揭开了！

可是，陶格才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刹那之间，他的神情变得如此惊恐，令我也感到了那种恐惧。他脸上的肌肉，不住簌簌地发抖，而且抬头，向上面看去。我不由自主，跟着他抬头向上望去，一望之下，我也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在冰下室的顶上，就在我跌下来的那个“活门”的位置上，极其迅速地出现了一个小洞，那个小洞，好像是被一股极其灼热的射线射出来的，只不过五厘米直径，在小洞旁边的冰，正在溶化，向下滴来，形成一条细小的冰柱。

在我还未明白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之际，陶格已发出了一声惨叫：“快带孩子躲下去！”

以后，接下来的一切，全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的，而变故来得如此突然，以致我根本无法确切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也无法去留意陶格和他的家人，在那一刹间，做了些甚么。

我只是抬头一看，正惊诧于何以冰下室的顶上，忽然会出现一个小孔间，那个小孔已经穿了，看来是从上面的冰层上，穿透了陶格所布置的装置直穿下来的。因为这个小孔一穿，我就听到了冰原上传来极其凄厉的风声。我在跌下来之际，曾经留意到，我是穿过了一个相当厚的金属盖才落下来的，在那一刹间，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究竟是甚么力量，可以使得金属盖和相当厚的冰层洞穿。

因为在我一看到小孔出现之际，一股极强的光线，已然电射而下。

一直到很久之后，我还是说不出那股光线的颜色来，我无法形容得出那是甚么光线，只是在当时的感觉上，那是一股强光，有着极其绚丽色彩的一股强光！

任何人，遇上了这样的强光当头罩下来，最自然的反应，就是用手遮住眼睛。在那时，我的动作也是一样，扬起了手来。可是我才一扬手，那束强光，就像是甚么实物一样，紧紧束住了我的手腕，同时，身子竟被向上提起，双脚悬空！

我心头的吃惊，难以形容，当时，我可能大叫一声，也可能没有叫，总之，身子在迅速向上升，我可以肯定，向上升的力量，就是那股束住了手腕的强光。

那股强光，竟像是一股七彩绚丽，会发光的绳子，束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提向上！

我竭力挣扎着，但是一点用也没有，我想向陶格求援，但是没有机会看到冰下室中的情形了，又一股强光疾射而来，直射向我的面门。

那股强光一照到了我的脸上，我变得甚么也看不见，同时也丧失了知觉。

在我丧失了知觉之后，又曾发生了一些甚么事，当然无法知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丧失了知觉多久，当重又开始有感觉时，只觉得全身有一种异样的刺痛。一开始，还不知道这种刺痛由甚么造成，但是立时觉察这是寒冷。寒冷令我感到全身刺痛！

我一面迅速地使自己神智回复清醒，一面睁开眼来。

当我睁开眼来之后，我真正呆住了！一生之中，曾遇到极多怪事，但是却从来也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我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看之下，以为一定神智还未复苏，那是可怕的噩梦！所以，立时又闭上了眼睛！

但是，当我闭上眼睛之后，我又在心中告诉自己，不是噩梦，是事实！

虽然难以相信，但是，那是事实！

我再度睁开眼来。果然那不是梦境！我在离冰雪大约只有一公尺的高度处，平躺着，迅速地在向前飞行。我飞行的速度极高，而冰原上的烈风，还在继续着，所吹起的积雪，像排山倒海也似，向我压过来，可是却又沾不到我的身上。在我身上的四周围，有一股柔和、浅黄色的光芒笼罩着。

这种光芒，看来和电力不足的电灯差不多，却像保护罩一样，将我的身子罩在其中，积雪挟着烈风，就在那种柔和光芒之外，纷纷散开，一点也沾不到我的身上！

单是这样的情景，还不足以使我以为身在噩梦，更令我全身僵硬的是，在迅速“飞行”着的我，一丝不挂，赤身露体！

这真是荒诞到了极点的事！

是谁将我全身的衣物全都取走的？我根本无暇去想，我看清楚了自己的情形，而且肯定了那不是梦之后，立即想到了梅耶和齐宾。他们两人，赤身露体死在冰原上！

包围在我身边的那种黄色光芒，可能有一定保温作用，使得我和严寒的空气隔绝，暂时可以支持下去。

本来，我以为命在顷刻，所以脑中一片空白，这时略为定下神来。第一桩要弄清楚的事，是我何以会这样平平地迎着风力强大的冰原烈风向前飞行。

我试图移动手、足，但是好像全被甚么束住了，连头也不能转动。我看不出有甚么东西在束缚着我，只好假设，那团长方形，笼罩着我的光芒，是一团实质，而我就被嵌在当中，情形和昆虫被嵌在松脂之中一样。

我看到在包裹着我的那团光芒的一头一尾，另外各有一股光束，斜伸向上，在那两股约有一公尺长短的光束尽头，联络着两个小小的黑点。

由于烈风吹著积雪，成团的积雪飞舞，所以一开始，我看不清楚那两个黑点是甚么东西。但当我用心注视，终于看清楚了！

那不是甚么黑点！而是两个约有二十公分高的小机器人！

那种小机器人的形状，和唐娜在冰上画出来的，极其相似！我同时也看清，光束自他们的一只手上射出来，包围我的光芒，也由光束化开来而形成，那两个小机器人，正放出一团光芒，将一丝不挂的我包围着，带着我在迅速向前飞！

那种小机器人！

那种小机器人，就是陶格一家逃避的目标，也就是陶格口中的“他们”！

那究竟是甚么东西？是哪一个空间里来的怪物？现在他们又准备将我怎么样？

我心中真是乱到了极点，不由自主，陡地张口，人叫起来。我的叫声，听来十分沉郁，像是被甚么东西阻住了！

我不管“他们”是不是听得到我的叫声，只是不断叫着。突然，飞行停止了，在急速的飞行中突然停顿，使我登时气血上涌，极其难过。

一停下来，我的身子就向下落，同时，身外的那团光芒也消失。大团积雪挟着一烈风，立时袭来，那种极度的寒冷，也几乎令我立时闭过气去。

风雪弥漫，根本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不知道那两个小机器人到了何处。我想到：没有了那团光芒的保护，一定要死了，在临死之前，一定要尽力挣扎。

或许，我只能挣扎十秒钟，或者，二十秒，但是我必须竭力挣扎。

我咬紧牙关，全身麻木，但是，居然给我挺直了身子。可是，强风立时将我吹倒，顺着风向外滚去。

我将自己估计得太高了，以为可以挣扎十秒二十秒，但实际上，怕只有五秒钟的时间，就再度丧失了知觉。

这一次，在我又丧失知觉之前，我拚命在挥舞着双手，可以看到双手在挥动着的时候，突然僵在半空！

毫无疑问，我非冻死在冰原上不可，我甚至已期待着灵魂上升。

可是，不知过了多久，我又有了知觉。首先恢复的是听觉。听到一连串有规律的、长短不同的“滋滋”声，像是有人在打电报。接着，全身那种刺痛又来了，我并不是不能忍受痛苦的人，可是这时，我却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

一面呻吟，一面张开眼，我发现在一个冰洞中。那冰洞相当深，像是在冰原上挖出来的一口井，那团光芒又包围了我，向上看去，冰洞的口子离我大约有二十公尺，强风还在继续着，由于风力强，口子小，所以在烈风卷过之际，并没有多少积雪落下来。

我躺着，身在那团光芒之中，不能动弹，我又看到了那两个小机器人，“他们”在我上面，悬空，行动迅速而自如，在飞来飞去，不断发出“滋滋”的声响。

从他们的行动看来，他们像是正在观察我，我大声叫了起来：“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

我这样叫，是我以为，这两个小机器人，只不过机器人。机器人，一定由人制造出来的，和机器人无法打交道，我需要见制造他们的人。

我叫了几次，这两个小机器人中的一个，心口突然射出一股光芒，那股光芒很细，射向我的心口，恰好是在我的心脏部位。

我陡地震了一震，那股光线，并没有杀伤力，射到了我的身上，一点感觉也没有。或者，是我根本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那股光芒立时缩了回去，接着，又是一阵“滋滋”的声响，小机器人的头部转动着，看来像是两个小机器人，正在商量甚么。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不禁有极滑稽的感觉，我竟落在这样两个小机器人的手中，任由他们摆布而毫无办法！

看来我全然不是对手，我和他们之间力量的对比，犹如一个人和一只蚂蚁！我根本不知道那团黄色的光芒是怎么一回事，而我在那团光芒的笼罩之下，简直就像是嵌在实质中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我还想再叫，可是就在这时，笼罩住我的那团光芒，黄色，在渐渐加浓。随着这种变化，我身上的刺痛，在渐渐减轻，在极短的时间内，甚至有了温暖的感觉。

这时候，我心中真是惊讶到了极点！

当我上一次醒过来，发现自己在黄色的光芒中“飞行”之际，我已肯定那团光芒，有着保温的作用。但是我决无法想像，这团光芒，竟然还可以调节温度！原来的温度太低了，使我感到刺痛和寒冷，现在，我虽然身在冰洞之中，但是黄色加浓之后，居然如身在春天的阳光之下一样！

虽然我知道自己这时的处境，仍然极其不妙，但是至少已没有了痛苦，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决定静以观变。

在黄色加浓之后，那团光芒的透明度已大不如前，所以我通过光芒看出去，那两个小机器人，也不再那么清楚。不过仍然可以看到他们在移动。

大约十分钟左右，忽然感到身子在向下沉，大约沉了二十公尺左右才停止，耳际仍然不断听到“滋滋”的声响，像是那两个小机器人，还在不断地互相交谈，而且是一种很焦急的交谈。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好，我又大叫了几声，叫的，全是些没有意义的话，例如“给我衣服”、“你们究竟是甚么人”之类。我明知我不能和这两个小机器人交谈，可是除了这些话之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甚么才好。

在我不断呼叫之间，突然，那两个小机器人，穿过了黄光，落到了我的胸膛之上。

他们停在我心口，头部转动，有几点光点，不断在闪动着，“滋滋”声也越来越急促，在他们的身体各处，都有其细如线的光芒射出来，射在我的身上，这种光线，射在我的身上，又一点感觉都没有。

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陡地兴起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由于这两个小机器人的行动十分快疾，他们给人以“活”的感觉。

这种“活”的感觉是如此之强烈，以致在刹那之间，这两个小机器人，在我看来，他们根本不是机器人，而是有着机器人外形的一种生物！

同时，我也感觉到，他们发出来的那种“滋滋”声，是他们正在交谈，而自他们身上射出的那些闪耀不停的光线，是他们正在观察我、检验我！

我又进一步地感到，从两个小机器人的动作看来，十足就是两个捉到了甚么不知名小动物的儿童，他们正在商量着用甚么方法来饲养这小动物！

而我，就是这个小动物！

我注视着他们，他们绕着我的身子飞行了一阵之后，陡地飞到了我的头上，又是两股光线射来，我并不感到痛苦，当那种光线射向我的头部，就极度困倦。

通常，每个人都会有这种困倦感，在进入沉酣的梦乡前的一刹那，这种感觉有时可以维持数分钟之久，而这时我所感到的，却不过是十分之一秒！

在那极短的一刹间，我完全明白了齐宾和梅耶两人的死因。他们两人，一定在同样的情形下冷死，他们死了之后，尸体就被弃在冰原之上。

我想到了梅耶和齐宾的死因，却不感到恐惧，原因说起来很滑稽，而且十分荒谬，但人到了一筹莫展之际，总会想些荒谬的理由来安慰自己。

我所想到的是：我是被人捉住了的“小动物”，齐宾和梅耶，可能是那两个小机器人的第一次捕获物，两个人死了，我是他们的第二次捕获物，他们应该有点经验，不致于再将我弄死！

这情形，像是儿童第一次捉到了一只螳螂，不知道如何饲养，很容易死去，但当儿童第二次捉到螳螂之后，当然会变得有经验！

一直到以后很久，我仍然觉得这种想法滑稽绝伦，但是这种想法却有一大半对！我能不死在冰原上，正由于此！另一半的原因，是我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耐寒能力远在齐宾和梅耶之上！

我三度失去知觉，又过了不知多久，才醒了过来。我不急于睁开眼来，因为觉得暖洋洋地，十分舒服。

而这种温暖的感觉，像是来自甚么柔软东西的掩遮，说得明白一点，我的身上，盖着一张毯子。

在我的冒险生活中，接连三次不省人事，而且连任何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真是不可想像。为了不想让“对方”知道我已经醒了，所以仍然不动，慢慢地睁开眼来。

我在一个箱子之中，箱中有着微弱的光芒，那些微弱的光芒，足可以使我辨认出，箱子金属制成。我身上裹着一条毯子。

可以供人躺着的长方形的箱子，使任何人立即联想起棺材，我立时伸手向上顶去，想将这个箱子的盖顶开来。

可是不论我如何用力，一点用处也没有，仍然是在这个箱子之中，我开始转动身子，身上仍没有穿上衣服，用脚撑向上面，希望可以撑开一点空隙，但一样没有用。

在那个金属箱子之内，我足足忙了有十来分钟，满头大汗，一点结果也没有。这实在是骇人之极，我是不是被活埋了？在一口金属棺材之中，已经被埋到了冰原之下？

一想到这一点，我胆子再大，也忍不住呼吸急促。但是我立时又知道，至少暂时生命不成问题。在体积这样小的箱子中，应该呼吸不畅顺，但这时，我吸进的是极其纯净的空气，当我大口大口呼吸着箱子中的空气之际，甚至有身心舒畅之感。

我尝试叫了两声，没有反应，明知挣扎没有用处，我也躺着不再动，以节省体力。

我的肚子开始饥饿，口开始渴，而且我全然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结果会如何，这令人极其焦虑。

静待了半小时，我听到了一阵声响，箱盖渐渐向外移开，箱盖由头部向脚部移，所以，移开了一半，我已经可以从那箱子中坐起来。

一坐起来，外面的情形，自然看得清清楚楚，我不在冰原上了！

我处身在一个极大的空间。这个空间，或者可以说是一间房间，但我以前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大的房间，甚至用“宽广的大厅”来形容，也不足以说明这间房间之大。它的每一边，至少有八十公尺，可是相当低矮，大约只有三公尺高，房间的一角，有着间隔，由于我只是坐着，所以我看不清那两公尺高的“墙”后面，有甚么东西在。

“房间”的另一半，是草地，还有一个相当大的水池，和一些普通高级住屋中的设施，还有滑梯，秋千架等东西。向上看，上面是一片银灰色，看来像是半透明，也不知是甚么东西。

我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极点！这是在甚么地方？这样大的一间房间，又算是甚么？

我一面想，一面将毯子裹在身上，离开了那金属箱子，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先走向那幅草地。那是真正的草地，柔软而有着青草的芳香，在草地的边缘，是一片相当美丽的花，种得很整齐。

我在草地呆立了一会，转过身来，看着那一列两公尺高的“墙”，这时，我突然感到，如果将一幢连着花园的房子，放进这间“房间”之中，那么，布置、方位、格局，就应该像如今这样。在那些“墙”后面，应该是屋子才是！

我一想到了这点，立时大声问道：“有人么？”

连问了几声，没有回答，我向前走去，来到了“墙”前，果然发现了一道门，推开门，我更加怔呆了。

门内，是一个客厅，有着十分高雅的陈设，我又问了一声：“有人么？”一面问，一面走进去，客厅中，甚至有柔软的地毯。

穿过了客厅，看到卧房、浴室、厨房，应有尽有，毫无疑问，那是一层标准设施的房子！可是，它的墙一律只有两公尺高，而且，整个房子和外面的水池、园地，在一间极大的“房间”中！

我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不住地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头部，想弄清楚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完全无法想像。

我再一次巡视，毫无疑问，那是极其舒适的屋子。世界上能够享受到这样屋子的人并不多。

这间房子的主人又是甚么人？我心中充满了疑问。我一直裹着毯子在走来走去，但当我无意之间，拉开这室中的一个柜子之际，我又呆了一呆，柜子中有着许多衣服！

衣服，是和普通的情形一样，挂在衣架上，再挂在柜子中。打开柜子，看到很多挂着的衣服，这本来是一种极其普通的情形，可是我这时，看着这种普通的情景，却起了一种极其妖异恐怖之感。

那些衣服的颜色，全都鲜艳绝伦，简直是七彩缤纷，再加上金、银的闪光。所有的衣服用闪光料子做成，看得令人目眩。

我呆了好一会，才有勇气伸手去摸那些衣服，衣服的料子，很柔软舒服，那些衣服虽然怪异，但比起裹着毯子来，总要好一点，所以我拣了一件闪亮的浅黄色而有黑条纹的连衫裤，又在衣柜的抽屉中，找到了一样颜色艳丽的内衣裤和袜子，也找到了一双有着闪亮铜钉的靴子，穿起来之后，在房中的一面镜子上一照，如果不是我的处境如此令我迷惑，以致内心有一股莫名的恐惧蕴藏着，我一定会哈哈大笑起来。

我这时的样子，简直是滑稽到了极点，任何马戏班中的小丑，都比不上我！

我又感到饥饿，屋子中既然有衣服，也应该有食物，所以我到了厨房。

果然，极现代化的厨房之中，各种食物应有尽有，而且还有着各种炊具。正当我怀疑这些炊具是不是可以应用之际，我顺手按下了一个掣，一个炉灶上面，就冒起了一团蓝色的火焰。

看到了火，我不禁发出了一下欢呼声，不到半小时，我为自己弄了一份极其丰富的食物，包括一块鲜嫩的牛肉，和两只足有二十公分长的大虾。而且，还有一瓶十分美味的酒来佐餐。

吃完了这餐饭，我想知道是甚么时间，这才发现这间“屋子”之中，根本没有任何标志时间的东西，没有钟，没有表，甚么也没有。而我的手表，早在我在冰原上变得赤身露体之际，已经不见了。

我又花了一点时间，巡视“屋子”，然后，又走了出去，在草地上停了片时，在那个水池边坐了一会，四周围极静，我大声叫了片刻，没有回音。我想弄清楚那种柔和的光线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结果

顶上，一片银白色，由于不是十分高，我攀上秋千架，伸手就可以摸到顶，摸上去，那是一种触摸到了毛玻璃的感觉。用手敲上去，发出拍拍的声响。

我自信有十分敏锐的判断力，但如今，我处身在甚么地方，完全无法知道。

第九部：我是他们的玩具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我曾用尽方法想离开这个“大房间”的范围，但是一点结果也没有。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总是三四天，我用来判别时间的方法是由饱到饥饿，大约有八次之多，那可能是三四天时间了。

厨房中的食物渐渐减少，我估计还可以维持两次到三次。在这一长段时间中，我心中的疑惑、怪异，真是难以形容。我相信精神稍为脆弱一点的人，一定会变成疯子！

我开始感到，我正在受着一种禁闭。但这是甚么样形式的禁闭？生活不能说不舒服，在食物未曾用完之前，我除了吃饱了睡之外，根本不必担心其他的任何事。

但是这种怪异莫名的，与世隔绝的禁闭，可以令人疯狂！

我躺在草地上，竭力在设想：禁闭我的是甚么人？是那两个小机器人？他们从哪里来？何以他们会有这样的力量？

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我听到“拍”地一下声响。

这是我处身在这样一个环境之后，第一次听到不是由我所发出来的声音。所以尽管声音不大，我还是直跳了起来，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声音是从“大房间”的顶上传来的，当我循声看去之际，那个顶，看上去银白色，摸上去像是玻璃一样，敲上去，也有“拍拍”的声响，无论从哪一方面去感觉它，都是一种固体。可是这时，我却看到了这种固体在“溶”开来。

或许，“溶开来”不是很好的形容，应该说，那个“顶”像是一团云一样，密度很稀，正有东西自它的上面挤进来。

挤进来的，是一个木箱，大小如我们常见的苹果箱，上面有一根链子吊着，木箱晃着，向下垂来。

一看到这样的情形，我大叫了起来：“你们是甚么人？将我关在这里，是甚么意思？”

我一面叫着，一面向前疾奔而出。

在这段时间中，我对于矮墙内“屋子”的间隔，已经十分熟悉，一看就可以看出，那个木箱，垂向“屋子”的厨房，所以我一面叫着，一面直奔向厨房去。

当我奔进厨房时，那只木箱，已经落到了地上，吊木箱下来的那条链子，连着一只钩子，正在向上缩回去，我大叫一声，一跃向前，想去抓住那个钩子。钩子正在向上伸，如果我抓住了它，就可以连我带出去了。

可是我的动作虽然快，链子上升的速度更快，我一跃而起，链子“刷”地向上缩，我竟没有抓到！

我抬头向上看去，钩子已经自顶上没入不见，我像疯了一样，立时搬过了张桌子，跳上去，用手去按那个“顶”，但是，“顶”是实质的，我又跳下来，抓起一张椅子，再跳上去，用椅子砸着那个“顶”，可是直到椅子砸得碎裂了开来，“顶”上却一点碎裂的痕迹都没有！

我在桌上，慢慢蹲了下来，心中有说不出的怒意，大叫着，跳了下来，推翻桌子，一脚向那木箱踢去，木箱被我踢开，首先滚出来的，是七八只又红又大的苹果。我呆了一呆，再向箱子看去，满满一箱，全是各种食物。

在厨房中，发现有食物，当然拣我喜欢吃的来煮食，这时，厨房中原来的食物，被我消耗了一大半，而在木箱中的食物，全是我首先弄来吃的那几种，牛肉、大虾等。

在那一刹间，只觉得心向下直沉，全身冰凉，抬头看看“顶”，身子在不由自主发着抖。

本来，我对于自己的处境，虽然觉得极其不妙，但是我只当自己一个人独处，从来也未曾想到会有人在监视着我。

可是这时，当我抬头向上，隐约感到，不知道有多少眼睛，透过那个“顶”在看着我！这种感觉，令我全身发毛，直冒冷汗！

我当然无法看到真有甚么人在盯着我看，可是那箱食物，在我喜爱吃的东西吃完之后，立时又有一箱送了进来，要不是有甚么人一直在注视着，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一有了这种想法，心头的恐惧难以形容！我现在算是甚么？穿着闪亮发光，颜色艳丽的衣服，在一间屋子里走来走去，屋子外面是一块空地，可以供我活动，我完全出不去，如今的情形，和一只关在笼子的小动物，有甚么不同？

我被人禁闭着，我被人“养”着！那情形，和孩子饲养小动物作为玩具一样！

我现在就是玩具！

这或许正是为甚么所有的衣服全都那样艳丽夺目的原因，谁都希望自己的玩具好看些！

在那一刹间，我也想起了陶格的话：“从来人就用美好的形象来制造玩具！”

我也记得当时，陶格夫人在听到了这一句没有意义的话之后所受的震动！我当时不明白，但是我现在明白了，只有在被当作是玩具之后，才能体会到玩具的心情！

陶格夫妇，唐娜和伊凡，他们一家，一定曾有过和我同样的经历，他们一定也曾被人当作玩具来饲养过，所以他们才会对玩具产生这样的恐惧、厌恶心理！所以才会将迪斯尼乐园，称为“可怕的地方”！

我一面迅速地想着，一面喉间不住发出“咯咯”的声响来，我冲出厨房，冲进客厅，在客厅上，有一列书架，架上有不少书本，那些书本，我连碰也未曾碰过，因为我以为那是一些陈列品而已。但这时，我却想到了陶格先生丰富的学识，这种学识，不可能与生俱来的，他一定是通过了甚么学来的，能使人得到学问的东西，当然是书！

我在书架前站定，才发现架子上的书本，种类极其丰富，如果我要将之全部看完，只怕至少要三年时间，我其实毫无目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这样做，我将架上的书，一大叠一大叠拨下来，任由它们散落在地上，然后，我甚至将整个书架，推倒在地，我开始破坏屋子中的陈设，直到我几乎都无法找到地方站立为止。

我这样做，是潜意识的一种反抗。我觉得自己在过去几天之中太顺从了，我要制造一些麻烦，就像麻雀被顽童抓住了关在笼中的时候，要不断飞扑反抗！

我喘着气，想从客厅进入房间，去继续我的破坏行动，向监视我行动的人表示反抗，突然听到大门口传来了一个十分柔和的声音：“你在干甚么，这表示甚么？”我陡地震动了一下，自从在冰原上昏迷，醒来之后，就处身在一个这样奇异的环境之中，还未曾听到过有人讲话的声音。

这时，突然有人向我说话，而且，声音是那样柔和动听。我立时转过身，循声看去，看到一个人，自门口缓缓走了进来。只走了几步，就停下，因为地上全是杂物，凌乱不堪，根本无法再向前走来。

但是，我已经完全可以看清楚走进来的是一个甚么样的人。那是一个少女，美丽得难以形容，有着一头白金光泽的头发，发育极其良好，看来还不满二十岁，肌肤雪白，眼睛明亮，有着一切美女的条件，虽然她穿着的衣服，和我一样滑稽，也是一种艳丽色彩的衣服，但是她那种明艳，令人一看就要发出赞叹，她甚至比陶格夫人更美丽动人！

我呆呆地望着她，她也望着我，隔了好久，我才道：“你是谁？你是怎么来的？”

那少女道：“你是怎么来的，我也是怎么来的，何必问我？”

我呆了一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的；所以我才问你！”

少女也一呆，望着我，神情有点木然地摇着头：“一点也没有趣！”

她一面说着，一面推开了一些杂物，又向前走出了几步，在一张被我推倒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这才又抬头向我望来：“你是Ｅ型的吧？”

我陡地震动了一下。

“Ｅ型”！同样的话，我曾听得陶格先生说起过，当时我还曾问他，究竟是谁将人这样分型的，可是未曾获得陶格的答覆。

而这时，那少女又这样问我，我陡然之间明白我处身何处了！我是在陶格一家逃出来的那个地方！在这里，所有的人，一定全已被分成了若干类型！那么，这里究竟是甚么所在呢？

我一面迅速地想着，一面以极疑惑的神情，望着那少女，道：“你又是甚么型？”

少女扬了扬眉：“当然是Ｃ型，他们只要Ｃ型的女人！”我喉间发出了“咯”地一下响，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你──你认得一个叫陶格先生的人？他们一家，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少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才从培育院出来，没见过甚么人！”

我又道：“培育院？那是甚么地方？”

少女的神情显得很不耐烦：“你不满意？如果不满意，可以掉换！”

我莫名其妙：“掉换？掉换甚么？我为甚么要不满意？我根本不认识你！”

少女以一种十分疑惑的神情望着我：“你离开培育院多久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面对着这样美丽的少女，本来是不可能表现粗卤的，但是我内心隐隐感到了一种极度的恐惧，以致我不能不大声地叫起来：“甚么叫培育院？我一辈子也没有听过这样的名称！”

我一叫，那少女的神情，古怪莫名，像是听到了最荒唐的话一样。她呆望了我半晌，才道：“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摊了摊手：“在我到这里来之前，我是在格陵兰的冰原上。”

那少女眨着眼，从她的神情看来，她显然不知道“格陵兰冰原”是甚么所在。我又道：“我是从丹麦去的。”那少女的神情仍然没有改变。

我道：“你不知道丹麦在甚么地方？”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只是道：“你这个人有点怪，你讲的一切，我全不懂！”她在这样讲了之后，停了一停，直视着我：“你对我是不是满意？”

我实在不知道她这么说是甚么意思，刚才，她说“如果不满意，可以掉换”，现在，又问我“是不是满意”。我想了一想：“对不起，我不明白，我为甚么要对你不满意？或者说，你到这里来做甚么？”

那少女睁大了眼，讶道：“你──不要紧，我告辞了！”

她说着，又站起来，向外走去，我忙跳了过去：“等一等，我有话对你说！”

少女转过身来，以一种毫无表情的神情望着我，我道：“如果不满意，可以掉换，是不是？”

少女道：“是的。”

我道：“如果满意？”

少女道：“那我就是你的配偶！”

少女以一种极其平淡的语调，讲出了这样的话来，但是我却绝对无法平静，我直跳了起来，盯着那少女：“你──再说一遍？”

那少女将她刚才的话，重复讲了一遍，我感到一阵昏眩，坐倒在地上。在那一刹间，我实在不知应该说些甚么才好！

那少女是我的配偶！那情形，就像有人养了一头雄性的白老鼠来玩，总得设法为它再找一头雌性的白老鼠作伴一样！所有的人饲养玩物，全是这样子的，不论是养雀也好，是养鱼也好，被养的玩物，总要成双成对！

我那阵昏眩，持续了相当的时间。而在那一段时间中，我也明白了，这几天我的活动范围：屋子、草地、水池等等，全在一间“大房间”之中，那“大房间”，根本是一只“盒子”，一切设备，全在其中，而我就是被关在其中的活玩具！

凡是玩具，一定有主人，看来我的“主人”很疼惜他的玩具，不但有那么好的设备，精美的食物，而且还弄来了这样美丽的一个配偶！

我呆了好一会，才又抬起头来，看到那少女正瞪着眼，望着我，我道：“请你听着，我和你不同，真的，现在很难向你解释，我要向你问很多问题，来，坐下来，你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尽你所知回答我！”

那少女很听话，坐了下来，我道：“你不知道你是在甚么星球上？”

那少女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又问：“你的家人呢？”

那少女道：“家人？不，我是单独的。”

我问道：“单独是甚么意思？”

那少女想着，过了片刻，才道：“我一直在培育院中，在那里长大，直到我适合作配偶了，自然会有安排！”

我吸了一口气：“好了，作这种安排的，又是甚么人？”

那少女又以同样疑惑的神情望着我，过了半晌，才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苦笑了一下：“请相信，我和你完全不同，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也不知道，只是请你回答问题：他们是甚么样的人？”

少女的神情变得极其苦涩：“不是人！”

我陡地吸一口气：“一种很小的机器人？”

少女的身子震动了一下，低下头，很久不出声。才道：“大多数是，也有的不是！”

这样的说法，在“冰下室”中，我也听陶格说起过，当时我还想进一步问下去，就已经发生了变故，接下来，就是我几次昏迷，来到了此处。

这时，又听得那少女这样讲，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仍不免狂跳：“不论是大是小，全是机器人？”

少女抬起头来，眨着眼，神情显得很恐惧，声音也压得很低：“是的！”

我被她这种恐惧的神情所感染，感到恐惧，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头顶上是平整的一片银白色，看来半透明，也不知是甚么质地。不过我可以肯定，那些“机器人”，一定可以透过这个顶，看到在顶下的我，我是他们的玩具。

机器人如何可以“看”到我，我一无所知，但是他们一定可以看到我！

我向顶上看了一会，又问那少女道：“我有点明白了，你受制于机器人！”

少女的神情更害怕，甚至连声音也有点发颤：“是，我们全是！”

我心中有极多疑问，但是不能一起问出来，只能一个一个接着问，而且，在和那少女的交谈过程中，新的问题又不断涌现，我忙又问道：“你们是指多少人而言？”

少女总是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我的话，在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所有人。”我也不明白她回答我的“所有人”是甚么意思。我想，那多半是她曾见过的所有人。我又道：“那么，谁在指挥这些机器人？”

少女的神情，变得惊讶之极，像是我问了一个最愚蠢的问题！

可是我不觉得问题有甚么不对。一大群小的机器人，或是形体较大的机器人在肆虐，那么，在这些机器人的后面，一定是有人在指挥，这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所以，尽管那少女的神情这样怪异，我还是将这个问题，再问了一遍。那少女叹了一口气，说道：“天，你真的甚么也不知道！”

我摊了摊手，表示我的确甚么也不知道，那少女欠了欠身，又坐了下来，说道：“控制中心。”

我摇头：“当然，一定有一个控制中心，是哪些人在主持这个控制中心？”

少女道：“就是控制中心！”

我苦笑了一下，觉得少女的话有点不怎么听得明白，我道：“是不是有可能逃离这里？”

少女骇然望着我：“逃？”

我神情很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的，逃走！”

少女现出极度悲哀的神情来：“逃？就算逃出了这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到处全是一样，逃？逃到甚么地方去？”

我道：“可以逃的，据我所知，有一家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就曾逃出去！”

少女瞪大了眼望着我，我又补充说道：“他们是通过了一个叫──”

我才讲到这里，少女立时失声道：“别说出来！”

我立时住口：“是不是我一说出来，就会被‘他们’偷听到？就没有了逃走的机会？”

少女闭上眼，缓缓地摇着头，神情悲哀莫名：“其实我真是多此一举。你说不说出来，没有多大的关系，你想甚么，他们根本全知道！”

我吓了一跳，一时之间，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呆了好一会，我才道：“你说甚么？”

少女道：“我们不论想甚么，他们全知道，他们已经可以捕捉我们的思想，所以，你说曾经有人逃出去，我不相信，因为这不可能，任何人一有想逃走的念头，他们立刻就知道了！”

我越听，心头越是发凉。但是陶格的一家人，的确是“逃出来”的，我道：“你别太武断，有人逃走过，千真万确！”

少女喃喃地道：“逃走？逃到甚么地方去？”

我因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而且一切又全是那么怪诞，所以我假设自己已经离开了地球，处身在另外一个星球之上。是以我对那少女道：“他们逃到了一个星球上，那个星球叫地球──”

我还想进一步介绍地球在太空中的位置，以防那少女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星球。可是我的话还未说完，那少女已苦笑了起来：“你开甚么玩笑，我们现在，就是在地球上！”

我一听得她这样说，不禁直跳了起来：“我们在地球上？是在地球的哪里？是格陵兰冰原的下面？是谁已建立了这样一个恐怖王国，用机器人来统治人？”

少女对于我这一连串的问题，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不由自主，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臂，道：“说啊，我们是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

这时候，我的情绪，激动、迷惑，到了极点，动作也有点大失常态，变成十分粗暴无礼，我不但抓住了那少女的手臂，而且还用力摇晃着她的身子，少女发出尖叫声，叫道：“你──你──我不明白你的问题！”

她在叫着，我刚稍为冷静一点，停止摇动她，松开了她的手臂，后退了一步，正当我想说些甚么来表示我的歉意之际，一股柔和的黄色光芒，突然透过了顶幕，射了下来，罩住了那少女。

那种光芒我熟悉，我会被这种光芒罩住了“飞行”过，那少女一被这种光芒罩住，我还可以看到她，只见她现出了十分悲哀的神情，紧接着，被光芒笼罩着的她，随着光芒向上升，她人也跟着向上升，上升的速度相当快，转眼之间，已经出了顶幕。我一面跳着，一面大叫了起来：“带我一起走！我不要关在这里，带我一起走，让我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多久，可是自那股光芒将那少女“卷”走之后，不论我如何叫和跳，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情绪极度狂乱，叫着、跳着，不多久之后，我渐渐冷静了下来，向厨房奔去，旋开了炉灶上的火，开始用易燃的物件点燃着火，到处乱抛。

我放火令得厨房燃烧起来，又带着烧着了的物体，四处乱奔乱抛，不消多久，到处全是火头。

我奔出了“屋子”，来到草地上，站在那个水池的旁边，看着燃烧的屋子，火舌自矮墙之后向上冒，浓烟也向上冒，一冒到“顶”上，浓烟无法逸出，又倒卷了回来，整个“大房间”中，在不到十分钟之内，就充满了浓烟，我不断呛咳着。在这样一个密封的空间之中放火，对我来说，无异是自找麻烦。

我决定放火之前，曾经想过，一起火之后，如果没有人来将我带离此处，处境就十分危险，非被烧死在这个空间之中不可。但是还是决定放火，因为我想到，我如今的身分是“玩具”，玩具的主人，不会任由玩具被毁灭，一定会将我带离险地。

这样的想法，或许很无稽，但是除了这样做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站在水池边，浓烟越来越甚，我不断用水淋着头脸，四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我不但呛咳，而且还感到呼吸困难，正当我以为估计错误之际，陡然之间，那种光芒射了下来，我迅速上升，穿出了那空间的“顶”。

虽然我在那种光芒之中，连动也不能动，但心中极其兴奋，因为这证明估计不错，“他们”不会让我烧死！

一穿出了顶，我向四面看去，看到自己是在一个极大的平原之上，向下看，首先看到的，是我生活了几天的那个空间。

从外面看去，完全可以看到那空间中的情形，空间上面的“顶”，是一大块透明的玻璃状物体，空间之中，浓烟和火舌还在燃烧着。在这个大平原上，这样的空间很多，至少有四五十个，排列得十分整齐，我还看到，在我住过的那个空间附近的几个同样的空间中，好像有人在里面活动，但是却看不真切。

这时，我心中真不知是甚么滋味，如果这平原上每一个空间之中，都有人被“养”着的话，那么，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呢？

我没有机会去进一步想，因为我在离开了那个空间之后，立时又向下沉下，落在那个平原之上。

我必须略为介绍一下那个平原。那是一个真正的平原，除了有四五十个我曾住过的那种“大空间”之外，甚么都没有。而且，地上甚么都没有，只是平整结实的土地，显然经过悉心整理。而平原的面积是如此广阔，我真难以相信是甚么人，用甚么力量，才能造成那样大的一幅平地。

当我一落下来之后，四周围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嗡嗡”声，我看到至少有三十个以上二十公分高下的小机器人，自四面八方飞来，在我的四周围飞着。我体型比“他们”大得多，就像“金刚”电影中的金刚面对着飞机一样，尽管我心中充满了诧异之感，但却并不十分恐惧，我看准了其中一个，一伸手，向他疾抓过去。

我想抓住了其中一个，看一看“他们”究竟是甚么性质的东西再说。虽然“他们”飞得十分快，但是我出手也不慢，自信一定可以抓得住一个的。

我的手指，才一碰到那个半空中飞行得极其自在的小机器人，便全身震动，和我的手指碰到了一条通了电流的高压电线一样。我不由自主，大叫一声，向后跌退，甚至站立不稳，一跤跌在地上！

当我跌倒之后，所有在空中飞行的小机器人，一起落下，落在平地上，转动着头部，看他们的动作情形，像是他们正在商量如何对付我。这时，这许多小机器人，就像是神话中的“小妖”，在我身边跳来跳去，发出奇异的声音，有的更射出各种各样的光线，情景之妖异，难以形容。

我明知这些“小妖精”不容易对付，刚才我试图用手去接触他们其中的一个，已经吃了亏，所以这次，我改用脚，双手撑在地上，看准了其中一个，一脚扫出。

我这一脚，用的力道相当大，估计至少可以将那小妖，摔出十公尺开外去，可是一踢上去，那个小机器人，就像是钉在地上的一个铁桩一样，一动也不动！

那么大的力道，踢在一个铁桩上，脚背上立时痛彻心肺，忍不住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一脚着地，不断地跳着。

我这样的反应，好像令得这些小妖精高兴了起来，他们又四下飞舞，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勉力镇定心神，看著「他们”。这时，我至少知道他们并不见得会令我丧失生命，所以我也镇定了许多。我观察他们的飞行能力，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上升，下降，前进，后退，都可以在一刹那之间完成。比蜂乌还要灵活。而且我看不出他们的动力是甚么。

我站着不动，一面喘着气，一面思忖着对策。这时我的处境虽然不妙，但比起关在那个大空间中，总好得多了，至少我可以在平原上自由活动。脚上的疼痛还在持续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拔脚向前奔了出去。

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向前奔着，可是我奔跑的速度，比起那些“小妖精”飞行的速度来，简直微不足道。我立即发现，别说我只凭双脚奔跑，难以逃脱这些小机器人的包围，就算我有最好的工具，譬如说，一架喷射机，我也一样无法摆脱他们！

“他们”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不像是生物，可是活动能力之强，显然在任何生物之上，其中的几个，可以以极快的速度升空，由于升空的速度太快，以致发出了如同子弹射出枪膛之后的那种尖锐的破空之声，我实在猜不透“他们”凭甚么有这样活动能力。

我在奔跑了几分钟之后，停了下来，放弃了和“他们”作争持的念头。一面喘着气，一面道：“我相信你们可以听得懂我的话，我要见你们的主人！”

我将同一遍话，重复了将近十次，在我身边的那些“小妖精”，倏而聚在一起，倏而又分开来，像是正在商议着甚么。

大约过了三分钟，其中的一个，一下子来到了我的面前，距离我的鼻尖不到三十公分，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然后陡地升高，当他升高之际，我抬头向上看去，看到一股柔和的、浅黄色的光芒，向我罩了下来！

又是那种光芒！

我已经有了经验，知道我要是一被这种光芒罩住，全身就不能动弹，而且，还可以将我带走。我的目的，正要去见指挥他们的人，所以没有反抗。

果然，黄色的光芒一罩，几个小机器人傍着光芒，向上飞了起来，我完全悬空，被带着向前飞行。这是一种奇妙的经验，根本难以用文字形容。

飞行的速度相当快，脚下景物掠过，向下看去，平原向前伸展，没有尽头，在平原上，很多我曾经住过的那种“大空间”，自空中向下望去，这种空间，就像是一只一只玻璃盒子！

由于在高处望下去，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几乎每一只“盒子”之中，全有人在，有的是一个，有的是好几个，那情形，就像是整个平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玩具公司”，那些“盒子”是玩具屋子，而屋子中，是等待顾客来选择的玩具！

小机器人带着我越飞越高，在高处看下去，也可以看得更远，令我吃惊的是，极目看去，尽是平原，一点高山也不见，没有河流。而且，我还发觉，视线所及之处，根本没有树木。

刚才那少女曾说这里就是地球，但是以我的知识而论，我实在想不出地球上哪一部分，有这样大的一片平原，而又不见草木的。撒哈拉大沙漠或者是，但这里又不见有沙粒，地上只是极其平整的土地。

抬头向上看去，天空澄蓝，一点云也没有，太阳光芒异样强烈，无法逼视。

飞行一直在持续着，渐渐地，向下看去，“盒子”的形状有点变化，不再是扁平，有的相当高，长方柱形，有的圆形，有的是八角柱形，从上面看下去，像是科学幻想电影中的其他星球的“城市”。只不过所有的建筑物，都给人以“盒子”的感觉，因为全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内部的情形。

由于我所在的高度相当高，所以这些“盒子”内部的情形，究竟如何，不是很看得清楚。

当我被带着，来到了一座像是天文台，有着球形圆顶的建筑物上空之际，突然下降，而下降的速度是如此之高，以致刹那之间，令得我气血上涌，目眩耳鸣，一阵剧烈的想呕吐的感觉侵袭全身，难受到了极点。然后，下降之势骤然停止，勉力定了定神，发现又身在一个空间之中。

我不断运用“空间”这个字眼，是因为虽然我处身之处，像是一间房间，但是抬头看去，顶上是灰白色的顶，知道这种顶，自内而外，不能透视，但是自外而内，可以透视。所以，我称之为“空间”，以表示它和普通的房间，有不同之处。

那空间中有一点简单的陈设，我一进了这空间，四周围黄色的光芒，便已消失，我可以自由活动。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按住了胸口，打了几个嗝，好令刚才急促下降时所产生的不快之感消除。

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甚么地方，但那些小机器人既然将我带到这里来，一定有目的，或许，可以见到他们的主宰者？

我四面看看，想找到通道，可以离开这里，询问一下，但是我发觉这个空间根本没有门。当我向上看时，有着强烈的被许多人窥伺的感觉。

我打了一个转，坐了下来，刚一坐下，听到左手边的墙上，发出了一下轻微的声响，我反应极快，立时转头循声看去。

第十部：自作孽，不可活！

我的反应虽然快，还是未曾看到那老人是怎么进来的。

我一转过头去，只看到有浅黄色的光芒略闪了一闪，那个老人已经站在墙前，而在他的身后，一点通道也没有，他像是穿墙而入！

那是一个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神气老人，身形和我差不多高，一头银发，颔下是一蓬银白色的长髯，如果不是他服装十分古怪，那么，他那种红润的脸色和炯炯有神的双眼，简直使人立时可以联想起神话中的神仙。

他的衣服是一种相当宽的长袍，上面布满了颜色鲜艳的条纹。当我转头向他看去之际，他那双有神的眼睛，也盯着我。

在那一刹间，我想，这个怪老人，一定就是指挥那些小机器人的了，是以我心中充满了敌意，立时道：“你究竟是甚么人？将我弄到这里来，为了甚么？”

那老人摇了摇头，向前走来。在他向前走来之际，他的双眼，一直盯着我，以致令他的样子，看来十分怪异。他一面走着，一面开口：“你错了，不是我将你弄到这里来的！”

他的声音，极其动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和安全之感。但是我却不理会他的声音是如何动听，立时道：“那么，至少你命令那些小机器人带我来的！”

老人并没有回答，只是面肉抽动了几下，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继续道：“你是甚么人？又是一个想统治地球的野心家？不过，你制造的那些小机器人，倒真是了不起，他们看来近乎万能！”

老人一听得我这样讲，苦笑起来。他的笑声是如此之苦涩，可以肯定，他的这种苦笑，不是伪装出来的。

也正因为他的笑声是如此之苦涩，那使我知道，我一定是说错了甚么。

老人苦笑了几下：“我制造的？你完全弄错了！”

我追问着他道：“不是你制造的？那么，甚么人制造？”

老人的口唇掀动了一下，想说甚么，但是却没有说出甚么来。接着，他的神情变得镇定了许多，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木然：“你自然会逐渐明白，我来见你，就是来告诉你目前的身分！”

我感到很生气，说道：“好，我是甚么？囚犯，还是一种玩具？”

当我说出“还是一种玩具”之际“老人的身子陡地震动了一下，血液自他的脸上消退，以致他的脸色，成了一片煞白。

但是，那只不过是极短时间的事，接着，他又恢复了原状，点头道：“你的确很不寻常，但是你要知道，一个不寻常的玩具，还是玩具，不可能是别的！”我心里感到又好气又好笑，道：“我真的是玩具？好了，我是甚么人的玩具？”

老人的声音变得很低沉，以致听来有点像喃喃自语：“是他们的。”

我大声叫嚷：“他们是谁？”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他们”，究竟是甚么人，这个问题在我心中，已经想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我感到可以在老人的口中得到答案。

那老人又望了我半晌，才说道：“他们，就是如今世界的主宰！”

我立时冷笑道：“据我所知，人才是世界的主宰！”

老人叹了一声，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说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是在一些零零星星的资料之中获悉的，那时，人是世界的主宰，有很多很多人，大约是九十亿左右。”

我呆了一呆，老人提到人的数字是九十亿，那当然不是我生存的年代，我的年代，人口是四十亿左右，以人口增长率而论，大约再过一百多年，人口就会增加到九十亿。

我心中想着，并没有将这个问题提出来讨论，因为我急于知道他还说些甚么，我只是含糊地道：“不错，大体是这样。”

老人道：“在那时候，人是主宰，机器是附从，可是渐渐地，情形改变了，人将机器作为玩具，对机器的依赖，也越来越甚，终于出现了物极必反的情形，机器掉转头来，主宰了人！”

我一面听，一面不由自主地眨着眼，老人的话十分难明白，而且，就算听明白了，也难以接受，等他讲完之后，我道：“我不明白！”

老人望着我：“你是从甚么时候来的？”

我又呆了一呆，他不问我“是从甚么地方来的”，而问我“是从甚么时候来的”，这是相当突兀的一个问题。我略想了一想，才道：“我来的时候，是公元一九七九年。”

老人皱起了眉，看他的情形，像是对于“公元一九七九年”这样一个人人皆知的记年方法，并没有甚么特别的概念。我还想再解释一番，老人挥了挥手：“你来的时候，人在使用甚么动力？”

这又是一个怪问题，我要想了片刻，才能作出较完全的答覆。我道：“一般来说，是使用电力，电力的来源是煤、水力、石油，或者是最先进的核分裂。”

老人立时懂了，他“哦”地一声：“那是核动力的萌芽时期！”

我听得他这样说法，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不自在，因为听他的口气，在提到“核动力的萌芽时期”之际，就像是我们提到“寒武纪”或是“白垩纪”一样的遥远。我还没有出声，他又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唉，他们──他们──”

他讲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极低，绝对不是在对我说话，而只是在自言自语，若不是四周围极静，我也根本无法听清楚他在说些甚么。他在低声道：“唉，他们已经连逆转装置都可以自由运用了。这──灾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我不明白他在说甚么，但是他提及了“逆转装置”，这个名词，我不但听陶格说过，而且曾听他详细的解释过，倒有一定的概念。

对老人所讲的话，我还是不知该如何接口才好。

老人又喃喃自语了几句，这一次，完全听不懂他在说甚么。

接着，老人抬起头，向我望来，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人有几十亿，现在──”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才道：“现在，大约还有二十万左右。”

我一听，陡地感到遍体生凉，大声道：“甚么？二十万？其余的人哪里去了？”

如果老人说是“二十亿”，我的震惊也许不会如此之甚，因为在我生存的年代，一场大战争，减少一大半人口，不足为奇，但是二十万，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二十万！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去了哪里？

老人苦笑了一下：“二十万，还是多少年来经过培育的结果，本来更少！”

我吸了一口气，用试探的语气道：“是──一场大规模的核子战争？”

这时候，我已经强烈地感到，我和这个老人之间，有著「时间的距离”，也就是说，我已经明白，我不知由于甚么原因，已经突破了时间的限制，到达了距离“核子动力萌芽的时期”之后许多年的另一个时代之中。所以，我才会这样问那老人，想弄明白，在地球上究竟曾经发生过甚么可怕的事。

那老人望了我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大规模的核子战争！”

我的声音听来很苦涩：“我不知道我来的那个‘时间’和现在我们所处的时间相差多少，但如果人只剩下了二十万，其间一定经过剧变！”

老人的声音听来仍然十分缓慢：“为甚么一定要是剧变？”

我不禁震动了一下，体味着老人的话。

老人说“为甚么一定要是剧变”，这意味着甚么呢？变化是一定有的，不是剧变，那么，是渐变？

我发觉自己在这个问题上，一点头绪也没有，不但不了解答案，连提问题，也不知从何提起才好。所以我只好望着那老人：“还是请你说说其间的经过，因为我实在一无所知！”

老人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息声是如此落寞而无可奈何，听了之后，令人不舒服到了极点。

老人在叹了一声之后：“详细的情形，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因为整个资料，都不由我们掌握，我只能在零零星星的一些事件中，得知一点梗概。”

我听到这里，不禁“啊”地一声：“地球被外来人征服了。”老人再度摇头：“没有外来人！”

我连提出了几个可能，结果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心中不禁有点很不服气：“你刚才说的，资料不在我们手里，那一定在‘他们’手里，‘他们’是甚么人？不是外星来的？”

老人再叹了一声，喃喃地说了一句不应该在他这个时代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话，那是一句老话，在我的时代里，这句话也老得不能再老了！他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我呆呆地望着他，一时之间，全然接不上口。过了半晌，他才道：“我就将我所知的梗概，对你说一说！”

我点了点头，老人并不是立刻就开口，沉默了片刻。在那片刻的沉默之中，他的神情像是在沉思：“从你那个时代开始，那是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大概看到我脸上有一股迷惘的神色，是以又解释道：“你对于你那个时代的情形，相当熟悉的？”

我忙道：“当然熟悉，不过，‘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这样的名词，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老人笑了笑：“是的，石器时代的人，也不会知道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会被人家称为石器时代！”

我的声音有点干涩：“不致于这样落后吧？”

老人道：“照比例来说，也相去不会太远。”

我吞了一口口水，知道老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的时代和我的时代，相差的比例，就和我的时代和石器时代差不多。

我无法表示甚么其他的意见，所以只好摊了摊手，请他继续说下去。

他仍然用那种不急不徐的语气道：“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那是地球人命运的一个转捩点，从那个时代开始，人大量使用一种人造的记忆系统，用这种记忆系统，广泛地代替人的工作。”

这一段话我明白，他说的那种“人造记忆系统”，就是我这时代中的人最熟悉的一样东西：电脑。电脑的应用，越来越广泛，的确是在这时候开始的事情。

我道：“这种系统，我们那时称它为‘电脑’！”

老人发出了几下苦涩的笑声：“我一直不明白的是，在你的那个时代，难道没有一个人看得出，广泛使用，甚至依赖这种记忆系统是一种极危险的事？”我听了之后，不禁一呆，不知道他何以忽然之间会问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我道：“危险？有甚么危险？”

老人并没有立时回答我的反问，我也立即想到了一些甚么，笑了起来：“是的，有一些人想到过它的‘危险性’，那是一些幻想者，他们说，这样下去，有朝一日，人会被电脑所统治！”

老人的声音有点惘然：“你为甚么要笑？难道不会？”

我道：“当然不会，电脑，或者说记忆系统，可以为人解决不少难题，可以节省大量计算时间，但是电脑的所有资料，全是人给它的，人可以控制电脑，而不会掉转头来给电脑所控制！”

老人直视着我，在他的双眼之中，可以说是充满了悲哀。他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当时，这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还是所有人的想法？”

我见他问得十分认真，所以想了想才回答：“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电脑是人制造出来的一种机器，始终听命于人！”老人喃喃地道：“当人太依赖这种创造出来的机器之后，当人没有了这种机器就不能生活之后，难道没有人想到，这种主从关系会改变？”

我呆了一呆，实在有点不明白老人试图说明甚么，所以我只是以一种疑惑的眼光望定了他。

老人继续道：“人，从原始人开始进化，逐步累积知识，逐步步入现代文明，靠的是甚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广泛了，答案可以极其简单，也可以写成一篇洋洋洒洒的长论。我在想了一想之后，用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靠的是人脑的思想活动！”

老人吁了一口气，对我的答案表示满意，道：“难得你懂！你想想，人的脑子完全用不着再去想甚么，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我脱口而出：“人类的进步停止了！”

老人苦笑了一下：“是的，在你那个时代，小型的记忆系统大约才开始流行，这种小型的记忆系统，普及到了一定地步之后，人类基本的数字观念，就起了变化──”

他讲到这里，我补了一句，问道：“我不明白，会有甚么变化？”

老人道：“以前，数学最根本的运算，有一定的公式，每一个人，除非根本不和数学有接触，不然，必须熟读这些公式！”

我神情还是有点疑惑，老人又道：“这种公式的最简单形式，是叫作──譬如说，九乘九是八十一，这叫作甚么？”

我“哦”地一声：“乘法口诀！”

老人点头道：“不论叫甚么都好，人要和数学接触，就必须熟记口诀！”

我道：“当然，这是最根本的事，一个小孩子，一开始接触数学，就要学这些。”

老人忽然问道：“这种学习的过程，十分痛苦？”

我皱了皱眉，说道：“也不见得，一般来说，较聪明的孩子，在三个月的时间中就可以学会了。”

老人又问：“每一个孩子都很喜欢学？”

我又想了一会：“不能这样说，我相信，真正有兴趣肯主动去学的孩子不会太多，绝大多数，都是在一种压力之下才学。”

老人再问：“所谓压力，指甚么？”

我觉得老人一直这样追问下去，实在没有甚么意义，而且这些讨论的事，和我急于想解开的谜，并没有甚么关连，然而，我还没有开口表示我的意见，老人已经道：“回答我的问题！”

我无法可施，只好道：“所谓压力，是指学校中教师的要求，家庭中家长的指望，再深一层，是将来的学位、就业的机会等等。”

老人“哦”地一声：“如果一旦这些压力全消失了，孩子还会去学吗？”

我不禁笑了起来：“旁人不敢说，要是根本没有压力，我不会去念乘法口诀，宁愿去爬树掏鸟蛋了！”

老人再叹了一声：“这就对了，你想想，小型的记忆系统，可以完全不经过学习，而提供数学计算的结果，观念改变，改变到了人人认为根本不必再自行计算，机器可以替人做一切运算，不会再有压力去强迫孩子学习最简单的算式，这种观念越来越根深蒂固，人脑的训练就越来越少──”

他沉重的声音讲到这里，在一旁用心倾听的我，已不寒而栗。

老人在继续着：“结果，人成了白痴，人脑的作用消失，人不再去创造，不再去想，不再在艰苦的创造过程中去发展新的想法──”

他讲到这里，不再讲下去。

根本不必他再讲下去，结果如何，也可想而知。

唯一的结果是，人变成了思想退化。甚至不会思想的动物。不会思想，从不必思想逐渐演变而来！

我望着老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老人也望着我，神情之中，有一股深切的悲哀，这种悲哀，我在陶格先生的脸上，曾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而这时，如果我面对着一面镜子，相信在我的脸上，一定有着同样深切的悲哀。

我呆了半晌，才道：“就算有了这种情形，发展下去，也不过是人越来越不肯思想，越来越依赖电脑，好像并不足以发展成人变成电脑的奴隶！”

在我提及“人变成电脑的奴隶”之际，老人陡地震动了一下：“不会？”

我苦涩地道：“照想──不会吧！”

老者再苦笑着：“不会吧？这是人类的大悲剧，即使有少数人看清了危机，但是危机不是一下子就来，而是逐渐演变而成的，于是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人都说：‘只怕不会吧！’就在他们说‘不会吧’之际，危机已经来临了！”

老人的话中，充满了感慨，我不知如何接口，只好由得他说着。

他讲了那一段话之后，停了片刻，才又道：“危机在核动力萌芽时期，的确不容易看出来，因为不论甚么，都要动力，核动力装置十分复杂，由人控制，不足以造成大祸害。但是，当核动力后期，动力可以交由机器、电脑去控制──”

我皱眉道：“这也不足以造成大祸害。”

老人道：“是的，终核动力完结的时代，人始终控制着动力，但是到了太阳能时代，情形却不同了。一种极简单的装置，可以储存、利用无穷无尽的能源，这种能源设备不断制造，越来越改进，终于到了人无法控制动力的地步！”

我挥了挥手，道：“请你──作进一步的解释！”

老人道：“我举一个例子，你会比较容易明白。”

我道：“好，请你尽量说得简单一点！”

老人道：“到那个时候，人依赖电脑的程度更甚，大型电脑指挥着整座工厂的一切生产过程，而这种大型电脑的动力来源，是一组装置，可以永久使用的太阳能动力。你明白其中的关键？当这种动力和大型的电脑发生关系之后，这一座大型电脑，就开始脱离了人的控制，控制它们的是太阳能，是电脑本身！”

我睁大了眼睛，这是我唯一可以作出的反应，除此之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过了好一会，我才说道：“即使是这样，这个由电脑控制的工厂，所生产的产品，也应根据工厂设计者的意愿来进行！”

老人道：“当然是！但是请你别忘记，人对电脑的依赖，在那个时代，已经到了顶点，即使是‘工厂设计者’，也是一座电脑而已。大规模的电脑，在各处建立，越来越大，能力也越来越强，人类多少年来积聚的知识，全都输入了电脑之中，而这些资料，在电脑中，又自行组成数以亿计的新的组合。人在这时，完全不肯动脑筋，电脑怎么显示，一律以为全是对的。所有要操作的过程，全都由机器人、机械臂来替代，人类以为到了这一时代，是真正幸福时代来临了，可是实际上，电脑已取代了一切，资料自由组合的结果，最后由地球上一座最大的电脑得出了一个结论──”

老人说到这里，甚至连身子也在微微发抖，显而易见，他的心情极其激动。

我的声音听来也有点发抖：“甚么结论？”

老人到这时，反倒又变得平静起来：“结论是，人已经没有用了，电脑所得的资料已够多，可以自行发展，自行组合，自行作决定，甚至可以利用电脑的信号，指挥一切实际的工作者──各种形状、功能的机器人──去创造更新、功能更高的电脑。人，已经没有用了，完全是地球上的废物！”

我一连打了几个寒噤。

老人又道：“想想看，人，和一个利用太阳能活动的机器人相比，何等脆弱，何等不济事！人需要食物、空气、水，人需要适合生存的环境，人的身体脆弱而不堪伤害，人的生命有限，人的力量有限。但是机器人根本不必进食，根本不会死，它们只要有动力就行，而太阳一直在发射能源给它们。”

我真正讲不出话来，老人所列出的人的弱点，其实还只是人弱点的外观部分，人还有无数内在的、人性上的弱点，这些弱点，机器人当然更不会有！

我也想到，我在任由那些小机器人摆布的时候，算是甚么？简直就像是烈火中的一根稻草，随时都可以被它们毁灭！

我呻吟着道：“是的，人比起机器人来，太不如了，虽然人有思想──”

老人提醒我：“那时，人已不愿思想，不会思想，不能思想了！”

我喃喃地道：“是，人唯一的优点也消失了！”

在讲了这一句之后，我隔了好一会，才道：“在那时候，人就开始被消灭？”

老人道：“没有开始，一下子就完成的！”

我站起，坐下，再站起，再坐下：“有甚么法子一下子就消灭──这么多人？”

老人道：“你只要略为想一下，就可以有答案，方法简单极了。”

我耳际“嗡嗡”作响，实在想不出来，老人说“方法简单极了”，但我实在想不出来。

老人又道：“不但消灭了人，而且，一下子消灭了所有的生物！”

他重复著「所有的生物”这句话，令我陡地震动了一下，也陡地想起了这个“简单的办法”来。我道：“他们──他们弄走了空气？”

老人道：“不是弄走了空气，而是令得空气中的氧，全变成二氧化碳。”

我用力眨着眼，当地球的大气层中，氧气完全变成了二氧化碳之后，还有甚么生物可以生存下来？从“万物之灵”的人，到单细胞的阿米巴，从苔藓植物到任何树木，没有任何一种可以生存，全部会在一定时间之内死亡。能够生存下来的是机器人，“生存”一词，对“它们”也是不适宜的，因为它们本来就没有生命，不需要依赖任何外来的条件而生存，只要有能源就行。而正如那老人所说，太阳是总在那里的！

我全身都冒着冷汗，手心上的冷汗尤甚，我呆了好一会，才道：“照这样说，所有的生物，包括一切动物和植物在内，全消灭了，怎么还会有人生存下来？”

老人道：“他们保留了一小部分人，事前，将这些人弄进了封密的培养室中──这种培养室，你曾经住过一个时期。”

我“啊”地一声：“那个有花园，有房间的大空间，是培养室？”

老人道：“是的，现在我和你所在之处，也是培养室。人或其他生物，只能在这种培养室中生存，因为只有这里，才还有氧。他们也保留了人生存必需的一些东西，来提供食物。他们甚至也保留了花、草等等、因为他们要人生活得舒服，人已变成了他们的玩具，他们不想玩具变坏，所以──”

听到这里，我可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用尽了生平气力，叫道：“那么，你是甚么？你也是玩具？你既然只不过是玩具，为甚么对我说这些呢？说了又有甚么作用？”

老人低下头去，过了好半晌，才道：“我是Ａ型的。”

他的声音是如此无可奈何，以致我无法再向他责问下去，过了半晌，我才道：“好了，Ａ型又是甚么意思？”

老人道：“当初，所有生物被消灭之后，剩下来的人还有多少，我无法确知，但所有剩下来的人，全被分成了五个类型。”

我“嗯”地一声，说道：“是的Ａ、Ｂ、Ｃ、Ｄ、Ｅ，你是Ａ型，我是Ｅ型，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老人道：“有。Ａ型的人，是他们认为有一定智力的，在玩具的分类上，属于最高级的一种。Ｂ型，是一种畸形的人，或者特别肥胖，或者是连体的，像是金鱼的一些畸形的变种──”

我实实在在，想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耳朵，不再听下去。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弄穿自己的耳膜，也在所不惜。可是这时，我却僵呆得一动也不能动，只好怔怔地听老人讲下去。

老人续道：“Ｃ型的，是标准型，全是美男子、美女，和从小就极其可爱的儿童，大多数是金发或红发的，这一类最普通。”

我想苦笑一下，但由于脸部肌肉的僵硬，结果显示出来的是一个甚么样的古怪神情。我无法知道。

那老人又道：“Ｄ型，是大力士型的。一般知识程度较低的，喜欢这种型的──人。”

我陡地叫了起来：“知识程度较低的，是甚么意思？”

老人的声音平静：“储存的资料较少，功能没有那么全面的机器人！”

我的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没有再说甚么，老人道：“Ｅ型，是最全面的一种，也是活力最强的一种，这一种，也很令他们喜爱！”

我用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道：“我──我是Ｅ型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才好，称自己“人”呢？还是“玩具”？

老人望着我：“现在你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也知道我来看你的目的？”

我过了好一会，才道：“我只是明白自己的处境，但不明白你来看我的目的。”

那老人道：“Ｅ型虽然是活动型的，但是他们对破坏型的却没有兴趣──”

他才讲了一句，我已经直跳了起来：“你──你是来叫我，安安分分地做一个Ｅ型的玩具？”

老人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的意思！”

我吼叫道：“他们，他们究竟是谁？”

老人以极古怪的神情望着我，道：“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他们，就是──”

我大声道：“就是那些体高不足二十公分的小机器人？就是甚么控制中心？就是还有些另外形状的机器人，太阳能动力的？”

老人摊开了双手：“就是这样。”

我道：“不明白何以这些年来，人会甘愿被当作玩具！”

老人道：“不会有反抗，除了他们供给的地方之外，其它地方，没有氧，没有一切生存的可能。他们的能力无穷无尽，这种小机器人，是控制中心最优良的出品，虽然小，性能之高，你连想都无法想，他们可以轻而易举，铲平一个山头，也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就冲破大气层，作太空遨游，他们──”

我呻吟起来：“如果──他们杀人呢？”

老人道：“只要他们高兴，一秒钟可以杀一万人！”

我又问道：“他们──可以使人体──的心脏，看来像是有先天性的心脏病？”

老人道：“当然能，没有甚么不能。他们能放射出种种用途的光线，每一种光线，都有不同的功能，他们──”

老人还说了些甚么，可是我却没有听进去，我的思绪，实在太混乱了！

我首先想到了浦安夫妇的死，又想到了李持中的死，再想到了梅耶和齐宾的死，他们五个人，全死在那种小机器人之手，这是毫无疑问的事了。一个小机器人，忽然出现，任何人都以为那只不过是玩具，而玩具之中忽然有光线射出来，致人于死，还当然会令人在临死之前：惊骇欲绝！

陶格一家，从这里逃出去，那几个小机器人，去追寻陶格一家，这一点，也该没有疑问了。可是奇怪的是，为甚么这几个小机器人，不伤害陶格一家，反倒杀了不少不相干的人呢？

当那几个小机器人在冰下室发现我之际，他们是用甚么方法，将我送到如今这个时代来的？陶格一家，如今又怎么样了？

我心中充满了疑惧，过了好一会，我才道：“我不能留在这里当玩具！”

老人叹了一声：“其实也没有甚么，他们对玩具不坏，有很好的住所，有精美的食物，甚至还有金发美女作为配偶！在你们那个时代，这全是人生追求的目标！”

我道：“或许是，但在那时，人是自由的，不是其他东西的玩具！”

老人讥嘲也似地扬了扬眉：“是么？”

我也不去理会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只是道：“我要逃走！”

老人摇着头，我走近他：“据我所知，有一家人，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老人道：“这一家人，自以为逃走了！”

我陡地一呆：“你──知道这一家人？”

老人道：“当然知道，陶格一家，Ｃ型的，他们真以为自己逃出去了？”

那老人一再这样问，连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我道：“我和他们在我的时代相识，你说，他们是不是算逃出去了？”

老人望了我片刻：“让一个玩具的活动范围放远一点，这玩具算是逃走了么？”

我打了一个突：“可是──陶格告诉我，他是通过了一个装置，叫甚么──逆转装置，逃出了时间的局限，不再是玩具了！他和我相识的时候，是人，和我一样，没有甚么人──或是甚么机器再将他当玩具！”

老人对我的话，并没有表示甚么特别的意见，只是苦涩地干笑着。我一时之间，猜不透他的心中在想些甚么。我只是觉得这个老人来得十分突兀，而且，听他的谈话，他像是懂得很多，和我曾经与之谈话的那个金发少女，不大相同。

我迅速地转着念：如果我要逃出去，唯一的方法，就是走陶格逃走的那条路，也就是“通过逆转装置”逃出去。

虽然陶格向我解释过甚么是“逆转装置”，但事实上，我对这个装置的概念，还是十分模糊，也不知道这种装置，是在这里的甚么地方。

刚才提及“逆转装置”，老人一点也没有惊讶奇怪的表示。那说明他对这个装置一定十分熟悉，也就是说：如果要逃出去，要他帮助！

一想到这里，我紧张起来，靠近那老人，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压低声音：“我要逃出去，请你帮助我！”

老人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我，他的目光，看来十分深邃，他望了我半晌，才道：“我刚才和你讲的一切，你究竟听懂了没有？”

当我这样急切向他求助之际，他忽然问了这一句话，当真令人有点啼笑皆非，我道：“我不是全部明白，但当然听懂了！”

老人摇着头：“既然听懂了，为甚么你还想逃出去？”

我怔了一怔，这一次，我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感到了一股凉意，透身而过，我：“你的意思是，没有机会逃出去？”

老人像是不忍心用他的语言使我失望，所以他并不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陶格一家逃走之后，‘他们’加强了戒备？所以变得我没有机会逃走了？”

老人又望了我半晌：“你不明白，你还是不明白！”

我有点发急：“我不明白，你可以使我明白，我要逃走！”

老人挥着手，神态有点激动，我不知他挥手的意思，但是他却立时平静了下来：“我和你谈了许多话，几乎将我来看你的目的忘记了！”

我愕然，道：“你来看我，有甚么目的？”

老人道：“有，他们派我来，对你说，要你别再乱来，他们喜欢你，在这里，你可以过得很好，可以有最精美的食物，可以有最舒适的住所，可以有最理想的配偶，也可以有最新鲜的空气，不会有任何疾病，痛苦，你可以活上两百年，你──”

我无法再控制自己，陡地大叫了起来：“还可以听你这个老混蛋胡扯！”

我一面叫着，一面跳了起来，一拳兜下颚向那老人打去。那老人年纪虽然大，可是身体还十分粗壮，看来绝不是衰老得风烛残年的那一类，这是我在忍无可忍的情形下，向他动手的原因之一。当然，我忍不住打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我决不怀疑话的真实性，事实上，我已经过了不少天那样的日子，甚至也见过了我的“配偶”，一切全如他所说一样，我可以有最好的生活。但是他却忽略了一点：我要做一个人，而不要做一个玩具！我宁愿做一个三餐不继、露天住宿、一辈子没有配偶的人，也不要做一个甚么都有、生活安逸的玩具！

我一拳打出，老人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身子向后跌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墙，一手掩着被我打痛了的下颏，只是望着我，并不出声，也不还手。

我看他这样子，心中倒感到了歉疚，我挥着手，为自己辩白：“从甚么时候开始，人甘心情愿做玩具的？从甚么时候开始，人为了精美的食物，新鲜的空气，美丽的配偶，就可以甘心情愿让自己当玩具的？”

老人的口唇颤动着，看来，他想给我答案，但却又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他的嘴唇颤抖了好一会，才道：“不是人心甘情愿当玩具，而是他们要将人当玩具，人非当不可！”

我大声道：“可以反抗！”

老人忽然纵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之中，充满了凄苦：“其实，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人早就是玩具！”

我听得出他的语气沉重，可是我却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是甚么意思。我们之间，保持了片刻的沉默，我实在没有甚么可以说的，只好道：“对不起，刚才我打了你！”

老人摇着头，说道：“不要紧。”

我向他走过去：“你刚才所讲的一切，或者你很喜欢，可是我不喜欢，我喜欢回到我自己的时代去，那逆转装置──”

我说到这里，老人就扬起手来，制止我再说下去：“我明白，那逆转装置，能够使任何物质的分子中原子运行的方向逆转！”

我忙问道：“是不是在这种逆转的过程中，也可以使时间逆转？”

老人缓缓地点头。我不禁大喜，忙又道：“那么，我可以突破时间的限制？”

老人道：“当然是，不然，你怎能和我见面，我们相隔了至少有好几万年。”

我怔了一怔，老人说得相当含糊，但至少也可以使我知道，从我的时代，所谓“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到这老人的时代，我可以称为“人变成玩具的时代”，相隔了好几万年！

我不去想这些，因为目前，我的当务之急，是逃回去，逃回我的“核子动力萌芽时期”去！

我道：“那逆转装置在甚么地方？”

老人用一种异样的神情望着我，我又追问了一次，他只是摇着头。

我提高了声音：“陶格一家可以逃得出去，我也一定可以逃得出去！”

老人苦笑了起来，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的苦涩之极的笑容了，他道：“好，如果你喜欢陶格玩的那种游戏，我想那也不是甚么难事！”

老人的话，令我疑信参半。他说“那不是甚么难事”，这令我喜，但是他又说“陶格喜欢玩的那种游戏”，这却又令我莫名其妙。

我略想了一想，才道：“逆转装置在甚么地方？”

老人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只是道：“当你从住所来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看到过外面的情形了？我的意思是指建筑物以外的空间。”

我道：“是的，我被一种黄色的光芒包围着，但是我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

老人又道：“你必须明白的是，除了各种形式不同的建筑物内部之外，其余地方，没有氧气，任何生物，都不能生存！”

我呆了一呆，道：“你的意思是，我只要一离开了建筑物的范围，就没有生存的机会？”

老人道：“对，你要呼吸，我也要呼吸，不像‘他们’，根本不用呼吸。”

我苦笑了一下，机器人当然不用呼吸，谁听说过机器人需要呼吸的？

老人直视着我，像是希望我知道逃走是不可能的，希望我知难而退。我也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逃走极其困难，但是我却不承认不可能，因为陶格一家，就是逃出去的，他们做得到，我自然也可以做得到！

所以，我道：“我明白了，我仍然要逃出去！”

老人伸手在脸上抚摸了几下，又道：“你也需要知道。‘他们’的力量，你不能抗拒，几十种射线之中的任何一种，都可以令你致死！”

我慨然道：“不自由，毋宁死！”

老人带着极度的嘲弄，“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好，很好。”

我无暇去理会他为甚么发笑，只是急着问道：“我有甚么法子可以离开这些建筑物？你看，四面的墙，顶上，全是攻不破，极坚固的材料！”

老人的样子看来很疲倦：“你可以找一找，或许这里，有可以攻破墙的工具！”

我一呆，真的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当我还想再追问下去，一股柔和的黄色光芒，陡然自天花板上射下，将老人全身罩住。

我一看到这样的情形，大叫了起来：“你别走，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

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黄光笼罩着老人，已迅速向上升去，天花板一碰到那种黄色的光芒，就“溶”了开来，转眼之间，就失了老人的踪影。

对于逃走才有了一点希望，那老人就离开了，我又是恼怒，又是沮丧，冲向前，大力在墙上敲着，踢着。房间中的陈设并不多，我抓起椅子来，用力向前抛着，砸在樯上，又开始大声叫了起来。

我一张一张椅子抛着，当我抛到第三张椅子之际，椅子碰在墙上，“拍”地一声响，墙上突然有一扇暗门，弹了开来。

我陡地一呆，看来，是我无意之中，用一股相当大的力道，撞开了墙上的一扇暗门！

我忙奔到暗门之前，暗门在贴近地面处，大约只有五十公分高，三十公分宽，刚好可以供一个人勉强爬过去，向内看去，暗门之内是一个通道，看来像是一根相当长的管子。

我心头狂跳，也立时想起老人临走时所讲的话，似乎含有强烈的暗示，暗示我可以逃得出去！

我连想也没有多想，就弯身进了那道暗门，向前匍伏着爬行。甬道相当长，而且越向前，越是狭窄，我向前爬行的速度自然也越慢和更困难，到后来，几乎我整个人是被夹在黑暗里的，狭窄的甬道之中，再难移动半分！

我感到处境十分不妙，正想退回去再说，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一点闪耀的光亮，给了我极大的希望，我将身子缩得更小，用力向前挤去，居然又给我向前移动了几十公分，双手突然可以打横伸出，我立时挪动身子，不多久，就从狭窄的甬道中，挤身出来，置身于一个看来像是山洞一样的空间。

那一点光亮，从这个山洞的一个角落处发出来，一时之间，我还弄不清那发光的是甚么东西，看来像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当我走近去观察时，我呆了一呆，高兴莫名。

在那块“发光的石头”上，长着一种灰白色的苔藓植物，那种微弱的光芒，正由这种苔藓植物所发出。而这个山洞，看来完全是天然山洞！

那老人告诉过我，除了建筑物之外，任何地方，都没有氧气的，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呼吸有甚么不畅顺。我由一条甬道爬到这里来，这里的氧气，自然是由建筑物那边传过来的！

我不知道何以机器人会保留了这样一个天然的山洞，或许由于疏忽？我一面想，一面四下打量着，要是在这个山洞中找不到出路，那我的处境只有更糟。可是，即使找到了出路，我的处境也不见得会好，因为一出了山洞，没有氧气，我连生存的机会都没有！

我就着那簇发光苔藓所发出的微弱光芒，看到山洞的左首，有一个凹进去的所在，看来像是一个隐蔽的躲避所，我走了过去，来到近前，我看到有一只相当大的箱子，放在那里。

箱子是木制的，木头已经开始腐烂，可见放在那里，不知已过了多少年。揭开箱盖来，当我向箱子中看去时，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放在箱子中的，是一副“水肺”！

这种“水肺”，我再熟悉也没有，就是我们日常惯见的潜水工具，两桶压缩氧气，连同管子，面罩，一应俱全！一看到了这副“水肺”，我心头狂跳：运气实在太好了！

有了这副“水肺”，就算离开了山洞，没有氧气，也一样可以维持相当长久的时间，对逃亡大有帮助！

在大喜欲狂之下，我又叫又跳，手舞足蹈，忙着将“水肺”自木箱中提了出来。

我扭动了一下罐上的扭掣，手指才轻轻一碰，“嗤”地一声响，就有气自罐中冲了出来，而且直冲我的面门，我毫无疑问可以肯定那是氧气，可以维持生命的氧气！

我提著「水肺”，绕到了木箱的后面，看到后面的洞壁上，有一块突出的大石，那块大石看来虽然像是山洞的一部分，但是颜色却和它四周的石头截然不同。

我心中一动，走过去，双手按在大石上，用力推了一下。

我还未曾运足力道，石头就已经有点松动，我后退一步，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那块石头，显然可以移动，移开了石头之后，是不是一条通道？可以使我离开这个山洞？

如果是，那么，山洞之外是甚么地方？

我将“水肺”戴好，先不戴上面罩，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去推那块大石，大石慢慢移动，一股灼热涌过来，大石推开了三十公分，立时感到了难以形容的窒息，几乎连戴上面罩的机会都没有。

幸而我早有准备，立时戴上了面罩，呼吸着罐中的氧气，向外走去。外面是一片平原，触目所及的大地，平整而没有边际，一点有生命的东西都没有，那是真正的死域！

在正常的情形下，土壤中有极多的微生物，可以令土壤看来变得松软，但如今，连微生物也全死绝了，土地看来也变成平板而充满了死气。

我看不到有任何建筑物，也看不到有甚么机器人，不知道能使我回去的“逆转装置”在甚么地方，但我必须开步去找！

我挺起了胸，开始了征途。

第十一部：逃出来了？

在我走出了山洞，在一片死寂的死域中开始征途之后，有相当长的日子，处在生与死的边缘上挣扎，经历之险，在我任何一次冒险生活之上，其间包括在临渴死的前一刻，找到了水源，在氧气用尽之后的一分钟内，再找到了新的“水肺”。

总之，一切冒险小说或惊险电影中的情节加起来，也比不上我这一段日子中的经历。但是，我却不准备详细写出来了。

为甚么呢？这些经历，正应该是故事中的精采部分！但是，我不准备写出来，几笔轻轻带过，为甚么？看下去，各位自然会明白，而且也会原谅我不将这段经过详细写出来的原因。

总之，在经过了一段日子的冒险之后，我找到了那个“逆转装置”，而且，又经过了一番冒险（在任何惊险电影内都可以看到的情节），我通过了这个装置，回到了我自己的时代：“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

我回来之后，仍然是在格陵兰的冰原之上，正当我茫然站立在积雪之上，知道自己已经回来，还未曾来得及除下“水肺”，就听到了直升机声，一架直升机在我不远处停下，一个人自直升机中跳出，向我奔来。

那人是达宝，那个丹麦警官。我除下了面罩。他看清楚了我是谁，陡地叫了起来：“天，卫斯理，是你！你在干甚么？”

他来到了我的面前停下，脸上现出来的惊讶，我从来也未曾见过。

达宝当然有他惊讶的理由，因为这时，我还穿着颜色鲜艳，闪闪发光的衣服，配戴着一副水肺，形状之怪。无以复加。

我看到了达费才肯定我真的是回来了！

我大叫一声，不顾他的神情如何怪异，抱住了他，怕他在我的面前消失。

达宝也在叫着：“你居然避过了这场烈风，这是奇迹！这真是奇迹，你用甚么方法避过这场烈风？你──从哪里弄来这些装备？”

他推开了我，用极其疑惑的目光望着我，我叹了一声：“说来话长，我──这场烈风，是甚么时候停息的？吹了多久？”

达宝道：“老天，足足十二天！我不等风停，就来找你，老实说──”

他说到这里，用力在我肩上打了一拳：“老实说，当我来找你的时候，我在想，要是我能找到你的尸体，已经是万幸了！”我苦笑了一下：“在你想来，我一定被积雪埋得很深，像是古代的长毛象一样，永远也没有再见天日的机会了？”

达宝仍是一面望着我，一面摇着头，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他望了我一会之后，拉着我上了直升机，我们并排坐了下来，我拿起了座位旁的一瓶酒，大口喝了几口，达宝问我：“到哪里去？”我只说了极简单的两个字：“回去！”

达宝神情疑惑：“齐宾和梅耶的死因──”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思绪十分乱，现在告诉了你，你也听不懂！”

达宝十分谅解地望了我一眼，就没有再问下去。直升机降落在一个探险队的营地上，下机时，不少探险队员，都用极讶异的神情望着我，我和达宝进了一个营帐，一面喝着酒，一面换衣服。

当天晚上，虽然达宝没有催，我还是将和他分手之后的经历，向他详细的说了一遍。

当我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达宝的神情有点不大对劲，他应该对我的遭遇感到极度的兴趣才是，可是看起来，他却要极度忍耐，才能听下去。

我心中觉得有点奇怪，但却没有出声，继续讲下去，直到讲完为止。

等我讲完之后，达宝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拍了拍我的肩头：“你该休息一下！”

他竟表示了这样的漠不关心，那使我十分恼怒，我用力推开了他的手：“你不相信我的叙述？”

达宝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拍着：“相信，当然相信，我相信你讲的经历！”

他口中虽然说著「相信”，但是他的神情却表示他口是心非，而且，在我的叙述之中，他一点疑问也没有。

我叹了一声：“真想不到，原来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达宝被严重指责，弄得胀红了脸：“我已经说过了，我相信你的话！”

他这样讲了之后，盯了我半晌，才又道：“可是，我只是相信你的话。却不相信你真的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呆了一呆，弄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何以他相信了我的话，却又不信我有这样的经历呢？

我十分恼怒的盯住了他，达宝挥着手：“在暴风雪中求生存，我比你在行得多，在暴风雪中能够生存下来，绝不容易，那情形和在沙漠之中──”

他讲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我伸手指向他的鼻尖：“你的意思是，我会产生幻觉，当作曾经发生过一样？”

达宝道：“是的，在深海，有时也会──”

我冷笑了起来：“幻觉？你应该记得我的样子。那种七彩发光的衣服是幻觉？佩戴着的水肺，也是幻觉？”

达宝眨着眼，答不上来，过了好一会，他才道：“那──可能是甚么探险队留在冰原上，恰好被你发现的，可以有合理的解释！”

我道：“当然可以有合理的解释，合理的解释是有人曾在冰原上作小丑演出，也有人准备弄穿百丈冰原，钻到冰下去潜水，所以才安排了水肺！”

达宝当然听得出我在讽刺他，他只好苦笑，没有任何回答。

我叹了一声，说道：“你不相信就算了。这种事情，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我也不会相信。”

达宝的神情相当为难，看来为了同情我，他愿意自己相信我讲的一切，但是那却又违背他自己的良心，所以他说不出口来。

呆了半晌，他才道：“你的‘逃亡’过程，太富於戏剧性了！你说完全没有氧气，地球已变成了一个死域，可是，每当你用完了水肺的氧气，总会发现新的水肺。再说，当你筋疲力尽的时候，又会有适合你使用的交通工具。”

我没好气地提醒他：“逆转装置！”

我翻着眼：“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详细，你可以听得懂了！”

达宝道：“对，你找到了那逆转装置，是装在一座圆球型的建筑物之中？”

达宝叹了一声：“我不明白的是，何以这个装置如此重要，却能轻而易举让你进入建筑物，而没有任何力量阻止你？”

我冷冷地道：“很简单，因为那些机器人虽然有着超绝的电脑来作为他们的思想，但是他们也未曾想到，会有人突破了重重困难，而找到了这个装置！”

达宝摊着手：“好了，就算是这样，这个装置，一定极其复杂，你以前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装置，如何会使用它？”

我又是一声冷笑：“问得好，那装置，我的确一点也不懂，可是在装置的主要部分，都有按掣，而且每一个按掣之下，都有一块金属牌，说明这个按掣的作用！”

达宝呆了一呆，望着我，现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来，过了片刻，才说出了一句他自以为十分幽默的话来：“是用甚么文字来说明的？”

我立时道：“英文，这有甚么好笑？”

我这时理直气壮，将达宝的怀疑，一一驳回，是因为实实在在，我的遭遇就是如此，并非由于捏造，所以一点也不怕达宝的语气充满了不信任和讽刺！

达宝听得我这样说，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来，勉强点了点头：“就算这一切全是真的，我们也不能采取任何行动来阻止人们使用电脑！”

我长长叹了一声：“是的，我们根本没有这个力量，只好眼看着人脑越来越退化，人越来越懒，到后来，人变成废物，终于成为机器人的奴隶，由机器人来选种保留，好像我们这一代对待珍禽异兽一样！”

达宝皱着眉，沉思了片刻，没有再表示甚么意见，躺了下来。我也躺下来。在经过了长时间的历险之后，我疲倦不堪，尽管思潮起伏，但是不多久，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仍由达宝驾机，飞过了海峡，回到了丹麦，我们之间没有再说甚么。在丹麦，我和白素通了一个电话，没有多作逗留，就启程回家。

回家之后，和白素详细谈了很久，白素当然不会以为我所讲的全是幻觉，但是她却也无法作任何表示。因为在种种离奇古怪的遭遇之中，以这一次最为古怪和不可思议！

她只是在听我讲完之后，想了半晌：“你不觉得逃亡过程太顺利？”

我抗议道：“顺利？一点也不顺利，那是九死一生的逃亡！”

白素道：“我的意思是说，你的逃亡过程，有点像惊险电影。你是主角，不论过程如何危险，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你总可以安然脱险！”

我呆了一呆：“你想暗示些甚么？”

白素并没有立即回答我，我知道她正在思索，可是无法知道她在想些甚么。

我在等着她开口，她终于开了口，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异常轻描淡写，她道：“我没有暗示甚么，我只是庆幸你能够回来！”她这样说了之后：“那个金发少女，你的配偶，你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

她一面说，一面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伸手扬了一下她的头发，笑道：“我不喜欢金发少女，只喜欢黑发少女！”

白素也笑了起来：“黑发老女！”

在两人的嘻笑声中，结束了谈话。我回来之后，渐渐恢复了正常生活，只不过我对于玩具，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厌恶心理。

尤其是对于二十公分高下的那种机器人。每当我经过橱窗，看到有这一种玩具陈列着的时候，我都会莫名其妙地震动一下，自然而然转过头去。

而且，对于饲养小动物，我也厌恶。有一次，在一个朋友的家中，他的几个孩子，问我应该如何饲养一只螳螂，才能使螳螂产卵，几个孩子就给我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顿，吓得他们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捧着一只十分精致的透明盒，看来是专门作饲养昆虫用途的，被我狠狠瞪了一眼，甚至吓得哭了起来，这件事，令得我那位好朋友，以为我应该好好找精神病医生去治疗一下才行。

除了这一点之外，没有甚么不正常之处，也没有再发现那种小机器人，有几次晚上，在睡梦之中，白素起身有事，忽然着了灯，倒令我虚惊，以为是那种柔和的黄色光芒，又向我照射了过来。

在起初的几个月中，我很想念陶格的一家人，因为达宝也好，白素也好，就算他们毫无保留相信我的话，他们未曾身历其境，我的遭遇，只有讲给陶格夫妇听，他们才会和我一样，有切身的感受。

可是，我不论如何打听，和以色列的那个“联盟”联络，都无法再得到陶格一家人的消息。直到有一天，已经是我“回来”大半年之后的事情了，我因为另一件事，在印度的孟买，那天傍晚，我在一条街上走着。

孟买有它繁华的一面，也有极度贫穷的一面，我走着的那条街，两旁全是高大的建筑物，然而在横街上，却是成群结队衣衫褴褛的贫童。

那些贫童，以偷窃、乞讨为生，一看到外人，会成群结队拥了上来向你乞讨，不达目的，誓不干休。

我经过了第一条横街，围在我身边的贫童，已经有三五十个，不住地乞讨，有的甚至来拉扯我的衣服。遇上这样的情形，真是难以应付，我正在考虑该如何脱身，第二条横街中的贫童又发现了我，一声呼啸，又有三二十人奔过来。

我实在有点啼笑皆非，只好加快脚步，向一家百货公司走去，公司门口有守卫，只要进了公司，贫童不敢进来。就在我快到公司门口之际，我忽然看到，在公司门口，有两个白种小孩子，瑟缩着，缩在一角。

这两个孩子污秽之极，长头发打着结，身上穿着的，也已不能再称之为衣服。可是无论如何污秽，那一头金发，一头红发，看来还是十分夺目。

当我向他们望去之际，他们也抬头向我望了过来。在那一刹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娜和伊凡！毫无疑问，那是唐娜和伊凡！

从我第一次在欧洲的国际列车上遇到他们开始，我一直未曾遇到比他们更可爱的小孩子，我绝不会认错人，而且，他们显然也认出了我，正想向我走过来又不敢。我实在想不到，何以他们两人，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陶格夫妇呢？到哪里去了？

我一面迅速地转着念，一面已大声叫了起来：“唐娜，伊凡！”

唐娜和伊凡一听到我叫他们，立时跳起，向我奔来，我蹲下身子，不管他们身上是多么脏，一边一个，将他们抱起，他们也立时紧搂住了我的脖子，这种情形，将公司门口穿着制服的守门人，看得目定口呆。

我抱着他们两人，急急向前走着，转过了街角，才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的？你们的父母呢？”

听得我一问，唐娜小嘴一扁，立时想哭，伊凡忙道：“别哭，女孩子就是爱哭！”

唐娜的眼中，泪花乱转，但总算忍住了，未曾流下泪来。我又道：“你们的父母──”

伊凡伸手向前一指，说道：“就在前面，过几条街，不是很远！”

我将他们两人放了下来，紧握住他们的手，唯恐他们逃走。忽然会在这里遇见他们，而且又可以和陶格夫妇见面，这是意料不到的大喜事，我决不肯因任何疏忽而错过了这个机会。

唐娜和伊凡拉着我，一直向前走着，穿过了两条街之后，我心中暗暗吃惊，因为我发觉，已经置身贫民窟！街上凹凸不平，孩童在污水潭中嬉戏，两旁的屋子，甚至不能称为屋子。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一面在晾晒着破衣服，一面在用极不堪入耳的话，骂着她们的子女，老年人在墙角，吸食着拾来的烟，在等死，看不到一个壮年男丁，这是最可怖和贫穷的地方！

陶格先生来自那个时代，他有着极丰富的学识，在这个“核子动力萌芽时期”中，他几乎可以担任任何工作，就像我们这时代的人，回到了石器时代，可以成为超人一样，他何以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我没有向唐娜和伊凡多问甚么，只是跟着他们向前走，又穿过了一条窄巷，来到这个贫民窟的中心部分，在一幅堆满了垃圾的空地上，用纸箱和旧木板，格出了几十间屋子，那些“屋子”，最高也不超过一公尺半，简直只是一个勉强可以遮住身子的掩蔽体，触鼻的臭气，中人欲呕，还有许多大老鼠，在污水和垃圾之间奔来奔去，肆无忌惮。

看到了这样的情形，我忍不住失色道：“天，你们住在这里？”

伊凡道：“我们住在那一间！”

他说着，伸手向前一指，指的就是那间用纸皮和木板搭成的“屋子”。

我跟着他们跨过了一个污水潭，来到了那“屋子”的前面。

屋子也根本没有门，只有一块较大的木板，挡住入口。伊凡和唐娜到了门口，一起向我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向门口指了一指，我将木板移开了一点，探头向内望去。

我甚么也看不到，只闻到一股极难闻的气味，那是垃圾的臭味，加上劣质酒的酒精味，几乎连人呼吸也为之呆滞。

接着，我看到在一堆旧报纸之上，有东西在蠕动，等我的视线可以适应黑暗，我才看清，那是两个人，而且，我也看清，那是陶格夫妇！

陶格先生的乱发和乱须纠缠在一起，在黑暗中看来，他的双眼，发出一种可怕的暗红色的光芒。陶格夫人的一头美发，简直如同抹布。他们两人躺在旧报纸上，身边有着不少空瓶，一望而知，是最劣等的劣酒瓶。

陶格夫人先发现了我，现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你──终于找到我们了？”

陶格先生木然地向我望了一眼：“酒！酒！给我酒！”

他一面说，一面发着抖，站了起来，由于“屋子”太低，他一站起来，头就“砰”地一声，撞在“屋顶”的一块木板之上，可是他却一点也不在乎，伸着发抖的手：“酒！酒！”

陶格这样，他妻子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们全变成了无可药救的酒鬼，这是从甚么时候开始的事？在格陵兰冰原上和他们分手，只不过大半年，何以竟会变成了这样子？

我握住了陶格的手，难过得说不出话来，陶格在不断地叫道：“酒！酒，给我酒！”

陶格夫人失声道：“先生，你听到他在叫甚么！”

我苦笑了一下，一个这样的酒徒，给他酒，等于加速他的沉沦，但如果不给他酒，只怕他连一句清楚的话也讲不出来。我道：“好，我去买酒！”

伊凡道：“我去！”

我取了一些钱，交给了伊凡，伊凡一溜烟地奔了出去，我扶着陶格，令他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我坐在一团旧报纸上。我道：“酒快来了，你先镇定一下！”

陶格先生剧烈发着抖，显然他无法镇定下来。陶格夫人则仍然缩在一角，发出如同呻吟一般可怕的声音。

我无法可施，只好紧握着他们两人的手。不一会，伊凡便抓着两瓶酒，奔了进来，陶格夫妇立时扑过去，抢过酒来，甚至来不及打开瓶塞，只是用力在地上一敲，敲碎了瓶颈，就对着酒瓶，大口大口吞咽起来，喉际不住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们一口气，至少喝掉了半瓶酒，酒顺着他们的口角，流下来，他们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趁机将酒瓶自他们的手中取下来：“甚么时候上酒瘾的？”

酒令得他们的神智清醒了些，一听得我这样问，陶格夫人双手抱住了头，身子缩成了一团，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陶格先生向我望了过来：“连我们自己也不记得了！”

我想令气氛轻松一点，指着四周围：“是不是想改行做作家，所以先来体验一下生活？”

陶格双手遮住了脸，又开始发起抖来，我道：“我有一段意想不到的经历，你想听一听？”

陶格道：“我知道，你叫他们抓走了！”

我忙说道：“是的，可是我又逃了出来！全靠你，你告诉过我，可以通过逆转装置，令时间也逆转，要不然，我逃不出来！”

陶格先生放下了双手，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神情望着我：“你逃出来了？”

我道：“是！我现在能在这里和你见面，就证明我是逃出来了！”

陶格先生忽然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用手指着我，转头望向他的妻子：“他逃出来了！哈哈，你听听，他逃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逃出来这件事有甚么好笑，可是陶格夫人居然也笑了起来，他们两人一起指着我，一直笑着，笑得我开始莫名其妙，最后忍不住无名火起，大喝一声：“有甚么好笑？”

陶格夫妇仍然笑着，陶格笑得连气也有点喘不过来，一伸手，抢过了酒瓶，又大口喝了两口酒，才抹着口角：“你逃出来了，嗯，你逃出来了！”

我怒视着他，他又指着我的鼻子：“除了建筑物之外，根本没有空气，我想你一定是意外地发现了一筒压缩氧气，嗯？”

我呆了一呆，陶格是那里来的，他当然知道情形，所以我点了点头。

陶格又道：“你历尽艰险，九死一生，好几次，你绝望了，可是在最危急的关头。绝处逢生，是不是？”

我没好气地道：“当然是，不然，我也逃不出来了。”

陶格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陶格夫人道：“别笑他，我们过了多久才明白？”

陶格先生一听，陡地止住了笑声：“足足十年！”

陶格夫人道：“是啊，那么，他怎么会明白？唉！玩玩具的花样越来越多了！”

陶格先生喃喃地道：“是啊，他是Ｅ型的，正适合这种‘大逃亡’玩法！”

陶格夫妇的话，听得我莫名其妙，我道：“你们在说甚么？”

他们两人却并不回答我，只是用一种悲哀的神情望着我，摇着头。

我心中十分冒火：“好，如果你们不痛痛快快说出来，我就不供给你们喝酒！”

对一个有酒瘾的酒徒，讲出这样话来，不但残忍，而且近乎卑鄙，但是我却忍不住这样讲，因为他们的态度太暧昧！

我的话才一出口，两人齐声叫起来，又取过了酒瓶，大口喝酒，像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喝酒一样。然后，陶格才道：“我们自己以为逃出来了，但是实际上，我们根本没有逃出来！”

我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他们追踪而来？”

陶格苦笑了一下：“开始以为完全自由了，后来，偶然发现了‘他们’，以为‘他们’追踪而来，于是，我们就四下躲逃，唯恐被‘他们’发现，甚至躲进了格陵兰的冰层之下！”

我有点悚然：“躲不过去？还是叫他们找到了？”

陶格又发出了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干笑声：“错了，根本错了！我们根本没有逃出来，一切只是一种新的玩法，旧玩具的一种新玩法！”

我不明白“旧玩具的新玩法”之说是甚么意思，所以只好呆瞪着他。

陶格又说道：“我想，以后，Ｅ型的，一定会很适合这种玩法！”

我提高了声音，说道：“你究竟在说甚么，请你说得明白一点。”

陶格看来神智清醒了许多，望着我：“那里，除了建筑物外，是没有氧气的！”

我道：“是，我知道！”

陶格又道：“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有一个经历，在离开建筑物之后，你可以不必借助任何装备，而照样呼吸？”

我呆了一呆，想着。从会见那老人的密室，到山洞，我发现了压缩氧气，我一直用“水肺”来获得呼吸，陶格所说的那种情形，似乎并没有出现过，但是──我突然想起，是的，在我放了火，而被提出建筑物之际，我落在一个大平原上，有几十个小机器人围着我，那时，我全然不在任何建筑物之中，我也不知道外面没有氧气，一样呼吸得很好，还曾和这些小机器人，展开了追逐。

这是怎么一回事？陶格特地向我提起这一点，又是甚么意思？

我吸了一口气：“这──说明了甚么？”

陶格道：“这说明他们无所不能，没有氧气，他们可以立即在体内制造，放出来，使氧环绕在你的周围，供你呼吸！不想你死去，因为你是他们的玩具！”

陶格的声音越来越尖，而陶格夫人听到这里，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我心中陡地想起了一件事，心中又惊又怕，张大了口，发不出声来。

我挣扎了许久，才道：“你的意思──是──是──我的逃亡历程──”

陶格沉声道：“你的逃亡历程，就是他们的游戏过程！”

我想到的就是这一点，怕的也是这一点！

一时之间，我只觉得全身冷汗直冒，喉间发出一种奇异的声响，过了好一会，才道：“你肯定？”

陶格先生和陶格夫人一起长叹了一声，齐声道：“肯定。”

我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试探地道：“还算好，虽然我自以为历尽艰险的逃亡，只是‘他们’的游戏，但是我总算逃回来了，‘他们’的游戏也结束了！我们──”

我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陶格夫妇，续道：“我们是人，不是玩具！”

陶格夫人没有表示甚么，陶格则又笑起来：“你以为我们为甚么会变成了酒鬼？”

我喉际“咯”地一声，没有出声。

陶格将手压在我的肩头上：“游戏一直在持续着，我们一直是他们的玩具。他们放我出来，一直将我的活动，当作玩耍！”

陶格讲到这里，声音变得尖锐：“我是他们的玩具，你也是！有甚么人，想阻止他们的游戏进行下去，他们就会扫除障碍，弄死那些阻碍游戏进行的人！那双法国夫妇，发现了唐娜和伊凡不会长大，就被他们杀了，因为这个发现会阻碍玩耍。那个玩具推销员，对我们起了疑心，也被清除，至于那两个以色列人，他们竟愚蠢地以为我是甚么博士，当然也非死不可！”

我忽然变得口吃起来：“那么我──我──”

陶格道：“本来你也一定要死，但是他们发现你是Ｅ型，比我们好玩得多，像你经历的逃亡过程，我就做不到！”

我陡地大声叫了起来：“他们在哪里？在哪里？”

我一面叫，一面四面看看，希望可以看到那种小机器人，但除了污秽的杂物之外，甚么也看不到！

陶格苦笑道：“你看不到他们，他们或许在五百公里的高空，你看不到他们，摸不到他们，但是他们继续着他们的游戏，而你，我，是他们的玩具！”

我急速地喘着气，盯着陶格，陶格又道：“我一直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可以躲过他们，但如今我知道躲不过去了，我不再逃，只是喝酒，希望不要清醒！”

我无话可说，只是怔怔地望着陶格夫妇，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冲动，抓起酒瓶来，向自己的口中，灌着那种苦涩干烈得难以入口的劣酒。

劣酒令得我全身发热，也令我冒很多汗，我的面肉在不由自主抽搐着，陶格以一种十分同情的眼色望着我，忽然，他道：“你为甚么反应这样强烈？”

如果陶格的样子不是看来这样落魄，我真会忍不住一拳打过去！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强烈？照你看来，一个人知道了自己只不过是玩具，他应该作甚么样的反应？高兴？满足？安慰？”陶格摇着头：“我不知道。可是，你们这一代人所追求的生活，和作为玩具的生活一样！你们追求舒适的住宅，精美的食物，美丽动人的配偶，这一切，是你们这一代人的理想！”

我陡地伸手，抓住了陶格胸前的破衣服，一下子将他拉了过来，吼叫道：“自由！我们是人！有自由，玩具没有，所以我们要做人，不要做玩具！”

陶格对着我的吼叫，神情十分镇定，并且带着一种极度冷嘲的意味：“自由？”

我不顾得刺伤他的心：“是的，自由！或许你生来就是玩具，所以不知道甚么是自由！”

这种话，如果不是我心情极度激动，决不会说。果然，陶格听得我这样讲，陡地震动了一下。但是他却显然可以承受打击，他道：“我当然知道甚么是自由，不然我也不会带着家人逃。可是，到了你们的这个时代，我没有发现自由！”

我更怒：“你没发现有自由？”

陶格道：“是的，你以为你有自由？许多人以为他有自由，我从另一个时代来，我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一点也看不到自由。或许我还应该回到更早，回到石器时代去，那时可能有自由，自由是逐渐消失的，随着所谓文明的发展而消失。到了我们这一代，消失得成为彻头彻尾的玩具！”

我冷笑道：“我不明白你在讲些甚么！我们这一代的人，当然有自由！”

陶格也提高了声音：“没有！你们这一代的人，根本没有个人，没有自由。千丝万缕的社会关系，种种式式的社会道德，求生的本能和欲望，精神和物质的双重负担，犹如一重又一重的桎梏，加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头上，而你们还努力使桎梏变得更多！你们早已是奴隶和玩具，每一个人都是另一些人的玩具，为另一些人活着，不是为自己活着，没有一个人有自由，没有一个人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不顾及种种的牵制，自由，早就消失了！”

陶格越说越激动，脸也胀得通红。我呆呆地听他说着，说到后来，他简直在怒吼，而且不断地挥着手。

当他停了下来，急速喘着气之际，我怔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陶格的话是对的，或许在石器时代，人还有自由，不为名，不为利，也不为人情世故，简单的生活不产生复杂的感情，每一个人还有自己的存在。

到了“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也就是我们这一代，能有多少人还保持自我？能有多少人不被重重桎梏压着？

我呆住了不出声，陶格道：“人，终于发展到了变成玩具，并不是突变的，而是逐步形成，而且，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必然的结果，任何力量，都不能改变！”

我喃喃地道：“是的，那是必然的结果！”

我在讲完了这句话之后，转过头去，对一直呆立在一角的唐娜和伊凡道：“你们──再去买几瓶酒来！”

当天，我和陶格夫妇一起，醉倒在纸皮板搭成的屋子之中。

我们在喝了酒之后，又讲了许多话，由于劣质酒精的作祟，大多数话，我已不能追忆，只是记得其中的一些。

有一些是关于他们一家人的外形：连陶格也不知道是由于甚么原因，他们的孩子长不大，他们自己也不会老，那可能是由于他们在通过逆转装置时，使时间在他们的身上失去了作用所致。但是我却另有见解，我认为那根本是“他们”的力量，“他们”不喜欢自己的玩具变样，所以不知通过了甚么方法，使他们一家，永远维持着原来的样子，以欣赏他们一家在“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的活动、躲逃为乐。

我醉得人事不省，一直当我在极度的不舒适中醒来，踉跄揭开一块纸皮，冲出“屋子”外面，大呕特呕，我才发现陶格的一家，已经不见了。

当时，我头痛欲裂，一面大声叫着，一面身子摇晃，找寻着他们，但一直到天亮，还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

我休息了一天，使自己复原，然后又停留了几天，想再次和他们相遇，但是却没有达到目的。

当我办完了在孟买应办的事，回到了家中，向白素谈起和陶格一家见面的结果。白素听了，半晌不出声，才叹了一口气：“陶格说得很对，没有一个人，完全为自己活着，完全可以不受外来任何关系的播弄而生活。”

我道：“那，你的意思是，每一个人，都是其他人的玩具？”

白素又想了一会，才道：“或许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是命运的玩具！”

我呆了半晌，抬头望向窗外，命运，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一种存在，和那种“小机器人”差不多。命运在玩弄着人，人好像也很甘心被它玩弄，一旦人不甘心被命运玩弄了，他会有甚么结果？其实，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根本没有人可以摆脱命运的玩弄！

人，根本就是玩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