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鬼故事》

作者：倪匡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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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鬼故事第一集

倪匡说：“我写鬼故事，因为，我见过鬼。”这是名作家倪匡二十多年写作生涯执一本鬼故事，内中不但有第一身的经历，听来的故事，也有丰富的想像力以及科幻性的分析。

鬼是恐怖的，也同时是可爱的，香港鬼故事是各类型现代鬼故事的精华，喜爱灵异故事的读者切勿错过！

. 作者简介

倪匡是中国写作界的奇才，多年丰富的创作生涯使他成为一颗星光熠熠的超级巨星。

他写武侠小说、惊险小说、科幻小说、鬼故事，音响专文，也同时写了二十多年的政治杂文及近年来一纸风行的爱情小品。然而，倪匡最令人喜爱的是，无论写什么，他都率性地流露了一份真情。有人问：“倪大哥，为什么你写小说？”倪匡摊开手答：“我除了写小说，什么谋生技能也没有。”一份不平凡的坦白，这是我们的倪匡。

. 香港鬼故事的由来

实在是个意外收获。

倪匡什么形式的小说没写过，搔过头皮也答不出。结果，他用招牌姿势──左手掌握酒杯，二指夹着香烟，解答了这个看来简单的难题。“鬼古，”他用发音略有偏差的广东话说：“香港鬼故事。”然后惯常的大笑几声。“香港鬼故事，不能多写。”他说。所以只写廿一个。一顿饭的意外收获。

从来未见过一个比他更忠于自己兴趣的人，“每个兴趣我都花时间脑汁研究，直至做了专家，再寻找别的兴趣。”例如有阵子他醉心于天文，家中曾安装了观看星象的巨型望远镜；汽车，他放置一副汽车引擎在露台，将零件一块一片的拆出来，再一件件的嵌回去；邮票、贝壳、火柴也曾花去他不少写稿时间。

倪匡化名卫斯理创作的科幻小说，脍炙人口，他本人是坚信外星人曾经到过地球，信念加丰富创作细胞，读者看得如痴如醉。“那你信有鬼吗？”“信，我常常见到，由细看到大的。”他夹着哈哈的说。看见我目瞪口呆的表情，他解释：“鬼或灵魂，或有人说是脑电波或能量，但它是存在的，我们周围都有浮游的脑电波，只要我们脑袋里的波段与之吻合，我们便会见到鬼。信则有，不信则无，我绝对相信有鬼这回事，所以很容易见到，不相信的人，见到的机会比较微。一个疲倦、重病或醉酒的人很容易见鬼，即所谓的时运低，比较科学的解释是他的脑电波比较弱，相对的，游荡的脑电波比较强，那就见鬼了。”

倪大哥一向健谈，何况是他感兴趣的话题，他更滔滔不绝。“鬼是不存在的，直至人的脑电波与它发生关系，他才存在。”倪匡继续说：“晚上特别容易见鬼，可能是脑细胞到了晚上会有所变化，我未试过在日间见鬼。”“你真的见过鬼？”我又怕又想知的问。“哈，见过。”眯着眼镜背后的双眼笑说。他忆述几年前的一夜，未说完，我后颈如堕北极。

“一晚，很夜了，查生（金庸）拉了我到他家与董千里及查太打啤牌，四个人每人二百块筹码，共八百块，玩得有点倦意了，我输了少许，便大发牢骚说：‘这么晚拉我来，还要我输钱，岂有此理。’金庸接着说：‘是啰，我也输。’董千里也说：‘我都输。’三个人都以为是查太独赢，谁知她说：‘我的筹码计埋唔够二百。’四人面面相觑，查太素知我佻皮，指着我说定是我把筹码藏了起来，老实说，我赌钱是最老实的，愿赌服输。争辩之际，我与查太站一边，查生与董千里站一边，我望望他俩，中间忽然多了一个穿唐装衫裤的男人，笑吟吟望着我，我指着他说：‘啊，是他拿了！’吓得他们面也青了，大家心里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再望时，那‘人’已不见了，再数筹码，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恰恰八百个。”听得呼吸屏息。

倪匡说：“我想那是个烂赌鬼。”逗得我笑了起来，惧意半消。除此之外，倪匡见过不同的鬼。“是不是很恐怖的？”“没什么特别，就像人一样。”他形容的鬼跟人一样，连青面獠牙也没有。“你不怕他吗？”“怕？我根本不知道他是鬼，只是别人告诉我他们看不见那‘人’，我才知道那是鬼。”说来轻轻松松，一点怕的迹象也没有。“年轻的多，还是年老的多？”“年轻的多，中年的也有。”

曾看过一本书说鬼的形成多数是不愉快死亡的人的灵魂，倪匡支持这个说法：“当然啦，例如撞车或意外身亡的人死时，脑电波活动较为强烈。被接收的机会较大。鬼魂的原理像录音机与录音带，人的身体是录音机，灵魂是录音带，录音机坏了，录音带的纪录仍在，把它放在另一部录音机里，录音带仍会有声音，鬼上身的事例可作引证。”倪匡喝着第三杯xo说。

许多年来，他断断续续，各形各式的研究鬼，甚至去“扶乩”。“扶乩是通过浮荡的灵魂与身体发生作用（按：俗称鬼上身。）”“成功吗？”倪匡用力的点了点头：“成功。”“有录音吗？”“到现时为止，我们还不可以通过科学发明纪录鬼这回事。”“你要上身就可以上身？”“不能够，要待脑电波吻合才可以，要是我要上身便上身，我大可以当灵媒了。”倪匡发明了一条公式：死人＋Ｘ＝活人，活人─Ｘ＝死人，那个Ｘ就是灵魂，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们称之作鬼。

我打趣的问：“甚么鬼最靓？”倪匡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情，凑近说：“女鬼。”两人拍案大笑起来。这番话之前，我怀疑执科幻小说牛耳的卫斯理是否相信一向被指为迷信的鬼，他不但相信，而且还有研究，怀疑消散了，信心凝聚。

. 诱人的手臂

前言

一直想用鬼来做主题，写一连串短篇小说，总题目就叫“鬼故事”。多年之前，尝试过鬼故事之一，之二……然后一直到现在。以前的，只好算是习作，可以加以补充重写。“鬼”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现象，深究起来，鬼和人的心理状态有极大的联系，有的说法，甚至认为鬼由心生──就像幻由心生一样，究竟是不是如此，也很难有实际的证明，只好各凭想像。

要说明一点的是，我不是讲鬼故事，而是写以鬼为主题的小说─讲故事有讲故事的方法，写小说有写小说的手法，小说之中，甚至找不到故事，但既然以鬼为主题，自然一定有鬼。所以，总称之曰“香港鬼故事”，还是可以的。我十分相信鬼的存在。你呢？

※※※

游客突然在酒店的房间中死亡，虽然不是十分罕见的事，但总会引起酒店上下的紧张，当警方人员到达之后，酒店方面就忙着如何封锁消息。被发现死在床上的是一个单身男性，警方人员进入了房间之后，就看到了尸体。死者的衣着很整齐，伏在床上，脸向下，甚至运动鞋袜都没有脱下。法医作了初步的检查，死者的身上，没有显著的伤痕，有着明显的酒味，这种情形，最可能是在喝了若干酒之后，心脏病猝发死亡。

警方已经找到了死者的旅游证件，死者来自日本，姑且称他为占士，三十六岁，职业是一家独资经营的小公司的老板，来香港的目的，是接洽业务。在护照之中，还来有一张纸片，上面有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用笔写上去的，另一个电话号码，看起来是用唇膏写上去的。

警官指示着手下，打这两个电话，一个很快有人接听，是一间洋行的营业经理。那洋行经理在电话中的声音，听来极其惊讶：“什么？来自日本的占士先生……死了？怎么会？难怪整个上午我打电话到他房间，都没有人接听，我还以为他出去了。是……我和他是在日本相识的，他到香港来，有一点业务要谈，本来我们约好了昨天中午在酒店大堂见面的，可是……可是我临时有极重要的事，所以临时取消了约会，他显得很不高兴……”洋行经理的话，经过了简单的查询，就证明完全是事实。昨天中午，占士离开房间时，还和侍应生打了一个招呼，他告诉侍应生：“有一个朋友会来接我，香港真比我想像中还美丽。”

而在大堂的酒店职员，也都注意到占士，尤其是其中的一个侍应生。占士坐在酒店的大堂中，心急无比。约好的朋友已经过了半小时还踪影不见，而香港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城市，如果没有这个朋友带领，他无法领略到香港的好处。他能在香港逗留的时间并不多，每多等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损失。他坐立不安，不住地看着手表，当他第八十多次看完手表，抬起头来之后，看到一个侍者，举着一块小黑板走过来，小黑板上写着他的名字，表示有电话打来找他。他连忙站了起来，走向侍者，表示自己就是有电话来找的人，同时塞了一张钞票在那侍者的手中，那侍者就带着他来到了电话的旁边。

侍者在警官的询问下，据实作答：“他给我的小账相当多，所以我在带他到了电话旁边之后，又等了一会，看见他是不是还有什縻别的吩咐。现在出手大方的客人，不是很多，我等了一会，听得他用相当恼怒的声音说：‘什么，你不能来了？那我怎办？’他连问了几声，然后，愤然放下电话，那时，他还没有转过身来，有一个女人，走向电话。”询问的警官想到了那个用唇膏写下来的电话号码，职业上的敏感，使他问了一句：“女人？什么样的女人？”侍者侧头的想了一想：“一个女人……穿黑衣服，式样很特别，袖子是通花的……薄纱，手臂半隐半现……这女人的手臂……好白……”

占士愤然放下电话，心中不但在恼怒对方的失约，而且在考虑，一个第一次约会就爽约的人，是不是能作为生意上的对象？他半转过身来时，就看到了那女郎。女郎站在他的身边，看来是准备打电话。占士一见到那女郎，就怔了一怔，那是一个可以吸引任何男人目光的女郎，她有着蓬松而鬈曲的头发，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衫裙子，裙子的双袖用通花的薄纱缝制，可以看到她的手臂，衬着黑色的通花薄纱，她的手臂看来若隐若现，雪白丰润，极其诱人。占士不由自主想，这样诱人的手臂，如果全部裸露了，那该更加动人！在炎热的夏天，女士的服装，裸露双臂，实在是十分普通的事，但正由于那女郎的手臂，在薄纱笼罩之下，所以看来更诱人。

占士让开一些，那女郎祇是望他一下，就过去拿起了电话，占士舍不得走开，许许多多单身游客在异地有艳遇的故事，涌上他的心头。他看着那女郎苗条的背影，看着她拿起电话来，看着她扬手掠掠头发─当她那样做的时候，袖子褪下了半截来，柔白的小臂就显露了出来，令得占士不由自主，咽下了一口口水。她听得那女郎在用略为沙哑的声音道：“你不能来赴约了？你，你……”她一连说了几个“你”，声音之中，充满了恨意，令得在一旁的占士为她不值：那么美丽的女郎，单是为了她那一双动人的手臂，任何男人都不应该爽约！

一个男人，当他在单身旅行的时候，对异性的感觉，一定会加倍敏锐，在应对方面，也会有加倍的勇气，所以，在那女郎放下电话之后，他望前去，咕哝了一句：“爽约的人是最讨厌的！”那女郎转过头，向他望了一眼，神情茫然而惹人怜惜，看来对占士并没有什么恶感，不曾离开，也不曾转过头去，只是用她那一双茫然的大眼睛，望着占士。占士的胆子大了起来，用足了绅士的态度：“如果你没有别的约会，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安排一下呢？”那女郎微笑了一下，不理会她的笑容是不是美丽，占士已经感到目眩，连讲话也结结巴巴起来：“香港……我是第一次来……你……”

那女郎的声音听来仍是相当沙哑：“我一直在香港的，或者可以带你到处看看！”占士的喜出望外，真的到了极点，他甚至有点滑稽地连连向那女郎鞠躬，表示他心中的高兴和感激。然后，当他站到那女郎的身边时，那女郎大方地靠近他，占士穿着一件运动衫，他的手臂也露在外面，当女郎靠近他的时候，他的手臂和女郎的手臂，有极少程度的肌肤相触，那种柔滑丰腴的快感，使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警官对那个在打电话的手下，感到有点不耐烦，在和那个洋行营业经理通过电话之后，那手下一直在打那个用口红写下的电话号码，可是一直没人接。警官道：“别再一直打了，向电话公司查一下，那电话是什么地方的。”那手下答应了一声，不再拨那个号码。占士和那女郎离开了酒店，到过一些什么地方，很难查究，大抵是游客常去的那类地方，他们显然在一起过得十分愉快，因为当午夜时分，占士挽着那女郎回来时，他们看起来已经相当稔熟，有说有笑，一定不止只是交换了电话号码那么简单。

虽然酒店都有规矩，但是一般来说，侍应生看到住客和一个女人一起回来，都会假装若无其事，尤其当手中拿着小账的时候。所以，夜更侍应生的话是：“他和那女人一起进了房间，这种事很正常，我根本没在意！”

占士和那女郎进了房间，经过了一天到处游玩，那女郎显得有点倦慵，可是那也令得她看来更加动人，进了房间之后，她就倒向床上，仰躺着，用一种十分撩人的姿态，扬起她的手臂来，去拢她的长发。当她这样做的时候，薄纱的衣袖，完全褪了下来，一直褪到了胁下，她那一双凝脂般的手臂，整个暴露在占士的眼前，占士看得双眼发定，在喉间发出了一下怪异的声音，也向床上扑去，压在那女郎的身上，狼狈而急速地吻着那一双撩人之极的手臂，从指尖到肩头，抚摸着、轻咬着，柔腻的肌肤，使他感到炽热，那女郎并没有抗拒，反倒双臂轻轻地环抱住他的脖子，美丽的脸庞，贴着占士的脸。

她的气息有点急促：“要不要拉上窗帘？”占士虽然不愿意起来，可是也只好准备起身，那女郎却笑着：“不必你去，我来！”占士还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间，就看到那女郎的右手，向前伸出去，伸向左边，那么可爱诱人的手臂，在向前伸出去之际，在不断伸向前，不断延长，看来仍然是那样白腻动人，可是一直在伸向前，伸到了窗子边，拉着绳子，窗帘的绳子在拉动间，发出“刷刷”的声响，窗帘渐渐合拢，占士整个人都已经僵住了，那女郎又笑着问：“是不是还要熄灯？”占士的脸子和那女郎的脸紧贴着，他已根本没有了回答的能力，那女郎的左手又环过占士的脖子伸向右，一伸着，伸到了电灯的开关处，诱人的手臂交叉抱住了占士，然后，“拍”的一声响，房间中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警官在回到了办公室之后，才有了那个电话号码的资料，号码属于一个多年前跳楼身亡的妙龄女郎，当时的情形有点特殊：这个女郎自高处跌下之际，忽然伸手抓住了突出只有几公分的石沿，当时的目击者都会听到她在惨叫：“我不要死了，救我！救我！”她一定曾拼命想用自己双臂的力量，把自己的身子升向上，但是她失败了，在惨叫声中，她没有再能抓住那石沿，于是直跌了下去，当场身亡。这资料看来一点意义也没有，不值得注意。

游客在酒店房间中死亡，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既然死因无可疑之处，自然谁也不会深究下去了。

. 扮鬼

这纯粹是一宗意外。交通意外，在香港每天都有发生，有很多情形下，是驾车人的错误，但是这一宗，却是意外，和驾车人完全无关。所以，当驾车的中年男子停下了车，打开车门走出来的时候，虽然神情惊惶，但更多恼怒。

跟在出事车辆后面的车子，也纷纷停下，有的驾车人自车中探出头来，有的也下了车，经过的途人也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著。但是一致都认为那是意外。那个被车子撞倒了的人是突然自转弯处冲出来的，不理会交通灯号，企图冲过马路去，就在他奔到一半之际，被那中年人驾的车在根本无可趋避的情形下，撞个正着。当速度相当高的车子和疾奔中的人相撞之际，所发生的那一下声响相当惊人。附近有一家戏院方散场，途人相当多，巨响声使得人人转过头来看，动作快的人，还看到那个被撞的人，如同纸扎的风筝一样，向上飞了起来，飞出了大约五公尺，才扎手扎脚，重重地落了下来，摊在马路中心。

交通意外发生之后，围观的人，使得交通引起了一阵混乱，警察来了，维持着秩序。人丛中有人发出不满意的声音：“这么久了，救伤车怎么还不来？”有人应着：“救伤车来不来又有什么关系？你看看这个人，还活得成么？”被撞倒的人摊在马路中间，血自他的后脑，汩汩地流出来，浓腻而带有令人作呕的腥味，他看起来很年轻，穿着时下年轻人喜穿的衣服，自他张大的双眼之中，鼻孔中，口中都有鲜血在涌出来，样子可怖得使胆小的人看了一眼之后，都不由自主，要抽搐一下。救伤车还没有来。

阿强今年二十二岁，中学没有毕业就离开了学校，到处找工作做，有过一年内转换三十多次工作的纪录，反正他家里兄弟姐妹众多，父母忙于生活，根本没有什么人理会他。他自己本身又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而且不是很勤力，于是自然而然，他可以找到的工作，越来越趋下层，这种情形，是香港普遍的社会现象，没有什么稀罕之处。

阿强的个子相当高，又曾在一家武馆中练过一年半载，看起来很强健，外貌也不难看，旁的本事没有，如何把自己装饰得看来“有型”的本事十分高强，所以在当了一家小舞厅的侍者几个月之后，便有几个小舞女为他打架的，他也洋洋得意。

阿强很少回家去住，他朋友很多，那里都可以过夜，他娱乐自己的方法也很多，有很多是要和他朋友一起进行的。但只有一种他独有的娱乐方式，他总是一个人进行，在他想出那个娱乐方法，而又成功了几次之后，他简直有点乐此不疲了！就是在他进行这种娱乐之际，阿娟成了被害者。

阿娟今年十九岁，也是中学没毕业，就出来找工作做，她在一家小规模的时装店中当售货员，工作辛苦而薪酬低微，不过阿娟不在乎，她很乐天，她有一个很要好的，从小一起长大的男朋友，年底就准备结婚，现在的工作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

时装店每天晚上十时打烊，临打烊前十分钟，阿娟就开始整理，准备离开。可是就在这时，阿强走了进来。有顾客来了，总要去招呼一下，阿强看来并不讨人厌，又顺手指了几件高价的衣服。这小的服装店也有试衣间的，阿强拿着衣服进去，不一会就道：“小姐，你来看看，这件衣服上，有一个大洞。”

阿娟吃了一鶭，半移开遮住试衣间的布帘，走进去。试衣间大都相当小，不会比一架电梯更大多少，阿娟一进去，阿强的花样就来了，他突现出极惊恐的神色来，指着阿娟背后的镜子，然后再用充满了恐惧的声音叫：“看，镜子里面是什么？”阿强没有失败过，每当他这样叫着的时候，和阿娟相仿年龄的女售货员，没有一个敢回头看看镜子里究竟出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的，她们的相同反应是扑向阿强，紧紧抱住阿强。等到她们定过神来，那大约只是两三分钟的时间，但是也已够了，阿强的手，早已伸进了她们的衣服，抚弄着她们的胴体。

阿娟的情形更坏，当她定过神来时，阿强的手已经移过了她的小腹，那令得她全身酥软，靠在阿强的身上，只是喘气。阿娟成了阿强的“俘虏”，而且渐渐地，阿娟也喜欢了阿强。不到半年，阿娟怀孕、堕胎，由阿强介绍去做舞女──又一个典型的香港故事，每天都在上演着，不必再细表。

阿娟的那个男朋友自然伤心，对于阿娟的遭遇，她的家人也感到痛心，阿强甚至根本不和阿娟的家人见面，只在阿娟的身上榨挤她当舞女赚来的血泪钱。阿娟的妹妹阿秀，感到非为姐姐报仇不可，她知道阿娟上当的经过，并知道，阿强玩这种把戏，不止一次，还会玩下去，不会停止。所以，她也找了一家小服装店，去当售货员。她的这种行动，看起来和守株待兔一样，不是很高明，不过笨办法也很有用。

小服装店十点钟打烊，在打烊前十分钟，阿秀就开始收拾，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候，阿强走了进来。阿强一进来，阿秀就认出他来了，她从阿娟处见过阿强的相片，阿秀心跳得很厉害，她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迎了上去。阿强十分潇洒，顺手指了几件高价的衣服，同身上略为比了一比，就用眼色向阿秀询问试身室在什么地方。阿秀紧张得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但是她在外表上看来，却十分镇定，指着试身室，等到阿强走进去之后，她急忙来到柜台后面，拉开了抽屉，把一样东西取在手中。

这东西，她放在抽屉已经很久了，那是一只十分精致的面具，戴上之后，是七孔流血的，看来极其可怖的一个恶鬼，由于面具的质地十分薄，贴在脸上之后，可带动脸部的肌肉，恐怖的程度，会增加不知多少。阿秀也曾多次练习，使自己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面具戴上去。这是她专门用来对付阿强的，她等了很久，今天晚上终于等到了。

她的手心在冒汗，屏住气息等着。果然，不多久，她就听到了阿强的叫声：“小姐，你来看看，这件衣服上，有一个大洞！”阿秀走过去，半拉开布帘来。试衣间通常都十分小，不会比一架电梯更大，阿秀才一进去，阿强就现出十分惊恐的神情，用充满了惊恐的声音，盯着阿秀身后的镜子，叫了起来：“看，镜子里面是什么？”

阿秀的动作是不知练习过多少次的，她一听得阿强那样叫，先是一低头，在阿强还未来得及搂住她的时候，她已经戴上了那面具，然后，她先迅速地转身，再直正身子来。阿强还是搂住了她的腰，镜子就在他们面前，在镜子之中，一个是阿强，一个是看来七孔流血，恐怖莫名的恶鬼，阿秀还在努力运动脸部的肌肉，使得镜子中的恶鬼样子，令她自己看了都害怕！

她看到，刹那之间，在镜子之中，阿强的神情，变得难看到了极点，她从来也未曾想过，一个人的脸上，可以现出那么惊恐的神情来，刹那之间，阿强的脸色，简直是惨绿色的。然后，她听到阿强发出了一下惊天动地的惨叫声，等她转过身来时，阿强已经像是兔子一样，冲出了服装店！阿秀深深吸了一口气，拉下了脸上的面具，心中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快意。她的行动，虽然不能为她不幸的姐姐阿娟补偿什么，但至少也可以使阿强不敢再玩这种花样了吧，而且，看阿强刚才那种害怕的样子，他至少会大病一场了。

做惯了的工作，十分容易做，阿秀收拾好了，就走出店铺，锁上门，离去。她才转过街角，就看到了围着的人群，她挤进去看，看到了摊在路上的阿强。阿强满面全是自眼睛、鼻孔、口中流出来的血，看来可怕之极。阿秀的身子发起抖来，她立即想到那是什么一回事：阿强惊恐过度，自服装店奔出来，在奔过马路时，被车子撞死了。她真没有想到，自己的报仇行动是这样彻底。

而就在她木然站着，忍不住发抖之际，她听到了途人的对话，一个途人大声道：“哪，半个多小时了，救伤车还没有来！”另一个道：“真有那么久了？”那个道：“怎么没有，一出事，我就看表，九点三十五分，现在十点过五分了！”另一个道：“来了！来了！”救伤车呜呜驶了过来，警察又驱散看热闹的人，阿秀就像钉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绝对可以肯定，阿强走进时装店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分，打烊前的十分钟，那时候，车祸已经发生了！那么，她吓到的是什么？阿秀感到眼前一阵发黑，昏了过去。

. 色鬼

前言

有人问：这些“香港鬼故事”，是你虚构的？听来的？亲身经历的？我绝不回答这个问题，让大家去猜好了。“扮鬼”绝不会是亲自经历，是不是？故事的来源如何，当然无法透露，“见过鬼怕黑”，见过鬼的人，谁会愿意再见？见过鬼而愿意再见的人，也不能说没有，至少我就是。阁下如何？

※※※

管工王把“招请临时夜班女工”的大招贴贴在工厂门口的时候，正是工厂中午放工的时候。从各个工厂大厦门口涌出来的女工，有的在招贴之前，站定了看，交头接耳，讨论著招贴上所列的条件，有的成群结队，嘻嘻哈哈走过去，根本连看都不看。这样的“招请女工”的招贴，几乎每一座工厂大厦的门口都有，女工早已看得惯了，除非是条件特别好，不然不会吸引什么人。

管工王贴好了招贴，站远一点，又把招贴上的条件看了一遍，心中咕哝了一句：应该加一条，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恰好有几个年轻的女工，在他身边经过，女工都不是很漂亮，但是年轻的身体，即使是在廉价的衣服的包裹之下，仍然有一种令人心跳的力量，使得管工王有点口干，不由自主，盯紧着那些女工饱满的胸脯，女性特有的敏感，使那些女工感到这个男人的目光灼灼，有着一股欲火，正在谈笑的也就住了口，急急地走开了。

这使得管工王有一种得到了满足的快感，他想再进一步，故意逼过去，去吓一下那几个女工，可是就在这时，又有几个女工在他身边经过，那几个女工一见到管工王，都互望着，使着眼色，几个年轻的故意跑了开去，看来对他有某种忌惮，年纪大的却没有这种行动，反倒走过去，一个大声叫：“管工王，请吃中饭？”管工王闷哼一声，眼却望向较远的那些年轻女工，不屑地拢着嘴：“请你？也不照照镜子！”然后，他在那几个年纪大的女工之中，侧着身挤过去，来到那几个年轻的女工前，摆出一副看起来很阔气的样子来：“我请中饭，谁跟我去？”

那几个年轻的女工，像是见了鬼一样，但是又不见得是真的害怕，嬉笑着，一下走了开去，管工王伸出手去，想抓住一个，可是他的手只碰到了其中一个的手背。那女工发出了一下尖叫，走得更快了。管工王再大胆，也不敢在街上公然追逐她们，只好停了下来。他有点神情异样地把曾碰过女工手背的手，放在鼻端嗅着。走开去的女工，在走出不远之后，又聚集在一起，好几个一齐用憎厌的神情骂：“色鬼！”那个被管工王在手臂上捏了一下的女工重重地顿着脚，用手在手臂上擦着：“真倒楣！”另一个女工笑着：“你看管工王现在的样子，他一定在想着和你──”那女工不等对方讲完，就笑着，用力去推她，一群人嘻笑着走了开去。

她们全是管工王那家工厂的女工，工厂是专制造薄胶手套的，管工王负责的是包装部，包装部中，清一色全是女工，这是管工王对他的工作最满意的一点。当他和几个朋友，喝着啤酒，把一只脚搁在凳上，意气风发地讲起他工厂中的情形时，简直口沫横飞：“我这份工，没有工钱我都肯，每天陪着那些大姑娘，就像……就像是在，在……什么国中……”他想掉一句文，可是又想不起“置身于众香国中”这句话来，所以只好含糊了去算数。

他的朋友有时会笑他：“那有什么用，只能看看，你敢碰她们？”管工王到那时就会更神气：“怎么不敢？她们在位，我是管工，站在她们背后，她们敢怎样？我喜欢摸她们什么地方，就摸什么地方！”他的朋友就会哈哈大笑：“色鬼又在吹牛了！”管工王在这时，会闭上眼睛，一副陶醉而神秘的样子。

管工王十分好色，这是全厂女工，尤其是包装部的女工都知道的了，不过，他的色胆并不包天。所谓“爱摸什么地方就什么地方”，那只不过是他的幻想，他最多假借教女工怎么包装才合规格的名义，强碰人家的手，或是看起来像是无意，其实是自然地用手肘去碰一下胸脯丰满的女工的胸口，再不，至多也是摸一下对方的头发，或肩背一下。虽然，遇上有些女工，为了讨好管工，或者本来就比较不在乎的，管工王也很有机会去搂一下人家的腰。更是难得有一次，他竟然可以把手放在一个女工的大腿上一下子，他会乐上好半天，而在他对着朋友吹起牛来的时候，就可以幻化成他的手，在什么雪白粉嫩的大腿上，捏起了两块乌青，而对方非但不叫痛、反而媚眼如丝地望着他……

所以，女工既然讨厌他多手多脚，爱占小便宜，口中更常说些不三不四的风话，自以为十分风趣，但是却并不怕他。而且，管工王也有一个好处：在年轻女工的面前，他十分大方。包装部中曾经有过一个公认为全厂最好看的女工，只要她一开口，管工王可以说是有求必应，那一个时期，包装部二十多个女工，每餐中饭，几乎都是管工王掏腰包请客的。不过“好景不常”，这个女工做了没有多久，就到一家日本式的夜总会去做女侍应，有一天晚上管工王在夜总会门口遇上她，浓妆艳抹，叫了管工王一声，等管工王认出她是谁时，几乎连眼睛都突了出来！管工王其实只是一个小人物，可是他自己却觉得威风八面。

贴好了招贴，他摇摆着走进包装部的工作间，有几个女工在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饭，管工王飞过去，假装看看女工吃的是什么饭，但是眼睛却盯在女工的胸脯上，被盯视的女工厌恶地转过身去，他就得意洋洋地笑着，同时深深地吸着气，口中“啧啧”有声：“好香！好香！”他闻到的不是饭菜的香味，而是年轻女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特殊的，能令得异性感到兴奋的那种香味，当那种香味，和香汗气，淡淡地散发出来之际，管工王深深地吸着，就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下午开工的时候快到了，女工陆续回来，回到自己的工作位置上，然后，一个忙碌的、几乎是气都喘不过来的下午又开始了。管工王也有自己的座位，他坐着，看着那些女工，手背幌动着，手指飞快地动作，把一副一副的胶手套熟练地包装起来，这对他来说，是一种高度的享受，他幻想着那些灵巧的女性手指，并不是在抚弄着胶手套，而是在抚弄他……每当他想到有点不能克制自己的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大口吞下一口口水，而发出“咯”地一下声响来。管工王的这种习惯，女工几乎全知道了，所以一听到他吞口水的声音，都会互相挤眉弄眼，口角现出不屑的神情来。管工王在这时候，也会维持一下他管工的身份，沙着嗓子：“别抛媚眼！”然后，他会在工作间走来走去，有时他身子故意去靠近一下体态丰满的女工，不管对方的反应如何，他会感到全身发热。

看来又是一个和平时一样的一个下午，快放工时，女工只在注意着墙上挂钟所显示的时间。有点不同的是，一个工友走进来，大声叫：“管工王，人事部有请。”管工王呆了一呆，人事部？他缩了缩头，是不是有什么人把他的“小动作”在人事部告了一状呢？他心中惴惴地离开，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虽然笑声有几个听来十分动人，但是他还是一阵耳根发热。不过他的不安很快就消失了，人事部主任告诉他：“工厂要赶工，招临时工来开夜班，包装部已经请到了十多个，不过都是生手，你加几晚班，指点她们一下！”管工王连连答道：“好！好！只要工厂有事，我一定尽力！”“夜班是晚上九点钟开始，你要早一点到。”

管工王八点半已经到了工作间，而且特地着了一件新衣服，甚至喷了点古龙水，有新的女工来，更是有几个好看的，别说加班有加班费，就算没有，也是值得的！等到新女工陆续来到时，管工王的眼前陡然一亮，心跳也有几点加速，有一个女工，年纪又轻，样子又好看，穿着一套唐装，显得她的腰细得几乎像没有一样，那使得管工王有点精神恍惚，所以在指点新来的女工该怎么做的时候，眼睛总往那女孩子身上溜，出了好几次错，令得几个分明是熟手的女工忍不住笑。管工王自己也觉得尴尬，只好挥了挥手：“开始吧，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女工都开始忙碌地工作起来，管工王踱着步，可是来来去去，不离那漂亮年轻女孩的身后三尺，那女孩是个生手，这给了管工王很好的机会去接近她，他站在她的身后，双手自她的身后伸过去，教那女工怎样包装，才又合规格又快。那女孩顺从依照他的指点去做，这使他乐不可支，看到旁人全在专心工作，管工王的胆子大了起来，搬过了一张椅子来，坐在那女孩的后面，又开始了他的“小动作”，先是把手放在人家的肩上，然后向下移了一移，那女孩没有什么闪避的动作，管工王咽了一口口水，把双手放在她的细腰上。

那女孩忽然发出了一下笑声，转过了头来，笑靥迎人，看来又甜又可爱，可是管工王却怔住了。她的身子一点没有动，甚至双手还在包装着手套，可是她的头却转了过来，就和管工王面对面，她的头转过了一百八十度！管工王只感到全身发麻，他尖叫了起来：“你们看，这……个……这个……”当他叫其他女工一起看那女孩之际，所有的女工都很听话，她们的头也一起转了过来，和那女孩一样，身子完全没有动，双手还在工作，可是脸部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每一个人都向管工王看来，笑着。管工王整个人，像浸进了冰水中一样，发起抖来。管工王第二天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他一直说他见鬼的事，可是没人相信他。

. 酒鬼

前言

这篇“前言”，其实应该是“后语”，当看完了这篇故事之后，才会明白，但是也不复杂，可以先看了，然后，等看完故事之后再看一遍，反正字数不多，一下子就可以看完。这篇故事有一个问题：“新郎的四表叔，是什么？”答案是：当然是人！有一些人，极少数极少数，有和鬼沟通的本领，新郎的四表叔，大抵就是这一类人。至于小陈，以后当然再也不喝酒了，连啤酒都不再喝，绝对不喝！

※※※

小陈觉得自己已经有了点酒意的时候，他还在拚命地喝，送了二百元礼，菜又是最普通的，味道几乎还比不上饭盒，酒虽然也是下价货，可是多喝一点回来，也是好的。这就是他为什么明知自己的酒量不过如此，可是他还是一杯一杯喝着，不但和同桌的人喝，而且越桌挑战，一副神勇非凡的样子。

当他拿着酒杯，摇摇幌幌走回座位的时候，在他旁边的，他的一个同事摇着头：“小陈，人家出酒，你出命，喝醉了酒，辛苦死你！”小陈的舌头已经有点大了：“不……要紧……我还可以喝很多…酒……呢！”他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想去取桌子中间的酒，可是他已经站立不稳，身子向前一冲，几乎仆向桌面，他身边的同事忙抓住了他的手臂，想强拉着他坐下去，可是小陈却努力挣扎着，伸出手去。

全桌的人，却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他努力伸着手，五指直伸向酒瓶，可是老是取不着，看出去，酒瓶就在眼前，很清楚可以看到，酒瓶中至少还有小半瓶酒，他虽然还未曾抓到酒瓶，可是心中已打定了主意：那些人以为我喝醉了，哼哼，看看我怎样喝酒才够意思，等我抓了酒瓶在手，我不用杯了，打开瓶塞，就向口中灌，更一口气把瓶子中剩下的酒喝完，然后，再大声叫主人家拿酒来！像结婚这样高兴的场合，主人总不好意思不给客人喝个够吧！何况，是送了二百元礼的！

不知道是他的酒意真的太浓了，还是那瓶酒离他真的太远，他整个人，几乎已伏在桌上了，仍然抓不着。他面前的酱油碟，也被他压翻了，酱油溅得他一身都是，他仍然不顾一切地要把那瓶酒抓在手中。他听得有不少人在说：“小陈喝醉了！小陈喝醉了！”那种声音，令到他感到厌烦，他这时正在享受酒精掺和他血液之中的那种高度享受，全身像是松了开来一样，多少年白天在办公室中刻板的工作，离开办公室之后刻板的生活，使他感到自己，像是被锯成人形的一块木板一样，不可能有任何变化。

可是，当血液之中一有了酒精──不是少量的酒精，而是过量的酒精之后，情形就不同了！本来是早已定了型的木板，可是酒精就有这个力量，把木板变成一堆木屑，然后，就可以随自己的心意去重塑，把它们塑成任何模样，这真是令人兴奋莫名的事。所以，小陈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声中，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酒瓶，可是却并未能把酒瓶抓住，一下子反把酒瓶碰跌了，滚到对面去，离得他更远。小陈突然愤怒起来，手握着拳，用力敲在桌子上，这时候，他感到有两个人用力在拉他，他用力挣扎，而在他的对面，有一个人，拿起了酒瓶。

小陈听到的是一阵十分嘈杂的声音，他虽然分不出那些话是那个人说的，但是那些话，他倒还听得清，有的在叫他的名字，有的在骂他喝得太多，有的叫他不要再胡闹下去…这些话，都令他感到厌烦，祇有其中一个人的话，他听了觉得十分高兴：他听到有一个人在说：“给他喝，再给他喝！”小陈抬起头来，这时，他的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看不清楚说话的是什么人，祇看到那个人在他的对面，手中拿着那瓶他想抓了半天，但是没有抓到手的酒。

小陈指着那人，哈哈笑着，一面摔开了抓住他的两个人：“对，跟我喝，再跟我喝！”他身子向后退，又撞倒了椅子，然后，向那人走过去。在感觉上，他感到那人也在向他走过来，当两人距离接近时，他仍然无法看清楚那人的脸容，他揉了揉眼睛，可能那是一个陌生人，以前从未曾见过。这是很平常的事，在这样的结婚场合下，筵开数十桌，男家的客人，女家的客人全有，陌生人坐在一桌上，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当人人都劝他不要再喝的时候，有人居然说让他继续喝下去，这个人至少比其他的人都有趣，这是可以肯定的了。所以，小陈一来到面前，一伸手，自那人的手中，接过酒瓶来，旋开酒瓶，就着瓶口，仰着脖子，一口气把小半瓶酒，都灌进肚于之中。

几乎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就觉得天旋地转，酒楼的灯光，看起来像是在暴风中一样，不断幌动着，他耳际听到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他竭力想站直身子，把胸腹之间，由于过多的酒精所造成的那种想呕吐的感觉压下去，他努力吞着口水，企图把喉间刺烧的那种感觉减退一些，可是全不成功。他已经无法控制他的身体了，他祇感到，在他对面的那个人，走了过来，扶住了他，他也听得那个人在说：“喝够了吗？不够再喝，不过别在这里闹，人家结婚是喜事，别闹得人家下不了台！”小陈用力点着头：“不够，再……喝！”

在任何种类的喜宴上，有人喝醉了酒，那是很普通的事情。总会有那么一种人，酒量不好，可是一时兴起，为了种种的原因，醉得自己无法控制自己。而在清醒的人的眼中，喝醉了的人，实在是十分惹厌的，要是有人肯自告奋勇，把喝醉了的人带走，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所以，当有人扶着小陈离去之际，非但没有人阻拦，而且人人都有松了一口气之感，祇有本来坐在小陈旁边的，他的同事问了一句：“那位扶小陈的先生是谁？真是，不让小陈再喝那些酒，他不会醉成那样！”同桌的人互望着，没有人知道扶小陈出去的那位先生是谁，不过，谁也没有再去研究这问题，因为在这种场合，和一个陌生人同席，是十分平常的事。

雨下得相当大，一出了酒楼，被雨淋了不到半分钟，小陈就觉得异样的冷，他身子发着抖，酒意也略为醒了些，抬起头来，看看路灯旁的雨势，又急又密，他伸手抹脸上的雨水，向扶着他的那人看去，祇见那人的头发十分长，被雨水一淋，披了下来，一大半贴在脸上，也看不清他的脸容，祇听得那人说着：“你家在什么地方？我送你回去！”小陈大著舌头：“你……真好……我……好像不认识你，你……”那人也不掠开贴在脸上的湿发，所以当他讲话的时候，小陈祇能看到他的口部在动，看起来有一种十分怪异之感。那人说：“我以前最爱喝酒，知道喝醉了酒的人，如果没有人照顾，是很危险的事，我们坐在一桌上，也算是有缘，送你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小陈打了两个噎，大受感动：“你……真好，我请你喝……我们再去喝！”那人坚持：“先送你回去，你住在那里？”小陈的声音有点苦涩：“我租了……一间工人房……其实，一间工人房，也要租六百五……工人房小得祇可以站一个人，你送我回去？哈哈……”他忽然又大笑了起来，甚至连雨水也打进了口中，他也不理会，他为自己住的地方小而感到好笑：“当我睡在窄窄的床上时，我就感到，自己是躺在一口棺材里，不是在一间房间里！”那人也陪着笑了几下，小陈用力拍着胸口：“我有钱，才发薪水，两千四，去了二百元送礼，还有很多，我请你去喝酒。”那人叹了一声：“好，你一定要再喝，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小陈走过那地方的时候，那地方很暗，他无法分辨出那是什么地方来，他祇是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又看到在黑暗中，有几个人在，每人的手中，不是拿着酒杯，就是拿着酒瓶。小陈又打了一个噎：“这是什么地方？”那人回答：“是酒鬼聚集的地方，你看看他们是怎样喝酒的，你能学他们！”小陈先把眼睛紧闭上一会，然后，用力摇着头，再睁开眼看，他看到那些人是怎么喝酒的了。

他看到，那些人都紧闭着嘴，一看就使人感到，他们的嘴，是再用力也张不开的。祇是，他们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向后一推，他们的头，就像是盖子一样，被掀了开来，另一只拿着酒杯或酒瓶的手，就熟练地配合著，把酒向头被掀开后的脖子中灌进去，发出“啯嘟”、“啯嘟”的声音来。当小陈在一刹那间，已经全然没有了酒意之际，那人把一瓶酒塞进了他的手中。

小陈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他祇记得自己当时拚命向外冲，直到撞到了两个巡逻警员的身上，两个警员抓住了他，一个骂：“酒鬼！”小陈祇分辩了一句：“我不是酒鬼……那些才是！”他说了一句之后，就昏了过去。婚宴到尾声，新郎走过小陈坐过的那一桌，问：“我四表叔呢？走了么？”小陈的同事“哦”地一声：“你的四表叔！小陈喝醉了，是他扶他出去的。”新郎耸了耸肩：“四表叔是怪人，老是喜欢把喝醉的人送回去，他还自称，被他送回去过的人，以后就会滴酒不沾，你们信不信？”

. 鬼声

前言

有各种各样的人，自然也有各种各样的鬼，或者说，就因为有各种各样的鬼，那么才有各种各样的人。“鬼”只不过是一个名词，可以说成“灵魂”，也可以说成是“精神”，或者，甚至科学化地说成“一组脑电波”，那么，人的鬼就比人的身体来得重要了。而鬼的能力，当然也应该比人的身体强得多。

是不是人一见了鬼，一定会被鬼吓死呢？也不一定，鬼是一种很玄妙的存在，你不怕，当然不会被吓，怕起来，一只昆虫，也是可令人毛发悚然的了。

如果陈仔不是反应那么快，不是身手可以和他的反应配合，那么敏捷的话，那么，第二天的新闻纸上，就一定会有这样的一条新闻：青年驾驶跑车，不慎冲出路边，堕下百米深山谷之中……。

※※※

一辆跑车，在疾驶之中，冲过了路边的石学，跌进了一百公尺深的山下，只怕车毁人亡，是免不了的了。不过，陈仔的车子，虽然在最后关头，并没有掉进山谷去，他现今的处境，却也大大不好。车子的前半截，已经烂开了两面，两只前轮是悬立的，当陈仔尽他所能，使车子停下来之际，他已经发现了这一点，车子是随时可以掉下去的，他尽量使自己的身子向后仰，好使车子的后半部增加一点重量，改变一下重心，使车子不致于掉下去。可是这样做的作用，似乎并不显著，车子搁在路边，像是摇篮一样，在轻轻地摆动着，每一下摆动，都令陈仔出一身冷汗。

他的双手和全身，都僵硬得像石头一样，车子的损坏程度似乎不算太甚，因为音响的喇叭中，还有声音放出来，那是一种听来绝望而凄厉的叫声。那种叫声，是令得陈仔如今处于这种境地的原因。车子虽然是二手货，可是上一手车主，保养得宜，性能还十分好，买了之后，陈仔又加了一点新设备，例如换了一副较佳的音响设备之类，所以，陈仔对自己拥有的这辆跑车，可以说是心满意足的了。而且，陈仔十分喜欢驾驶，身体一和机械结合，凭自己的力量，加上机械的力量，在道路飞驰奔放这种感觉，给他有极度的满足感，甚至于可以说是快感。所以，放工之后，他略为休息一下，就会驾着他的跑车，专拣一些僻静的，车辆少的道路上去飞驰一下，尽量把车速提高，在美妙悦耳的音乐声中，看道路两旁的景物，迅速后退，像是在人生的道路上，也毫无崎岖，可以直通无阻一样，那真是赏心乐事。

他喜欢一面听音乐，一面驾车──很多人都有这种的习惯，所以他对车中的音响设备，也十分注意，有许多盒他喜欢的录音音乐带。那天晚上，和往常一样，他陶醉在音乐声中，维持着能令他感到满意的车速，可是在突然之间，喇叭中传来了凄厉的，刺耳的，绝望的尖叫声！那种尖叫声会使听到的人，感到了极度的震动，令得车子陡然失去了控制，撞向路边，撞毁了一些石学，要不是陈仔反应快，早已整辆车都冲下去了！当车子前半部悬立在路面之外时，那种令人牙龈发酸，刺耳之极的尖叫声，仍然在持续着，陈仔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他这时的处境是如此危险，使他没有空暇去研究是音响设备还是录音带出了毛病，抑或是不小心，触及了一个掣钮，把录音机转为收音机的播放，而电台则恰好在播什么刺激紧张恐怖的广播剧，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尖叫声发出来。

他当先的第一要务，就是如何推开这辆快要跌下去的车子！他的身子尽量向后仰着，路上相当黑暗，没有别的车子经过，他祇好自己靠自己，他吸了一口气，令自己镇定下来。要命的是，那套装好之后，一直令他十分满意的音响，前后几个喇叭，这时，仍然不断地发出那种尖叫声，而且在尖叫声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喘气声，和一个听来像是女人的声音：“救命……救命……救救我……”陈仔忍不住骂了两句粗口，这是什么电台，半夜三更，弄些这样的节目来吓人，幸而自己命大，要不然，陡然吃惊之下，冲下山谷去，那真是死得冤枉了！

他想伸手出去把音响关上，但是手才向前伸了一下，车身的摇摆幅度，立时增大，令得他又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缩回手来，以极度小心的动作，慢慢地去开门。喇叭中发出来的女人声音，转来更令人心寒：“救救我……救命……救命……”陈仔紧咬着牙关，谢天谢地，车门总算推开了，慢慢地推开了，当陈仔判断到自己可以推开车子之际，他以最快的速度，身子一侧，一个翻滚，离开了车厢。

而就在他一离开车厢之后，车子向前冲了一下，翻滚着，跌了下去，跌下了大约十公尺，才撞在几株大树上，阻住了下跌之势。陈仔伏在公路上，喘着气，他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从这样的困境之中，解脱了出来，他在路上伏了好久，才慢慢站起身来。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种充满了绝望的求救声，还在自己的车中发出来，虽然他已经离开了车子，声音转来仍然是那么刺耳，可是由于四周围如此静寂，还是可以听得十分清楚。仍然是一个女人声音，在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救救我……救命……救命……”

一阵风吹来，全身都汗湿透的陈仔，接连打了好几个哆嗦，他向路边移动了一下，看看他那辆心爱的跑车，搁在几株大树之上，车身凹凸不平，不知要他多少时间才能修护，心里愤怒之极，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救命，救命，谁会来救你？刚才我要是掉了下去，谁来救我！”他激动得近乎有点神经质了，一面叫着，一面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来，用力向下抛去，石头打在车身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在那一下声响之后，就变得一片静寂，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女人的求救声也没有了。

接下来的一小时中，陈仔在静僻的路上十吃力地走着，直到他遇上了一辆巡逻警车，他截停了警车，报告了失事的经过，警车又把他载回出事的地点，他指着下面的跑车，向警方愤怒地表示：“我一定要控告那个电台，什么东西，播这样的声音来吓人，几乎令我撞车死掉，我一定要告他们！”警方听了陈仔的形容之后，对陈仔的愤怒，十分谅解：“对，是不是可以控诉电台，我不敢肯定，但这样令人惊恐，真是太过份了。警方明天一早，就会把你的车子吊起来，希望你能在场！”陈仔抹着满头满脸的汗，点着头。几个警员在出事被撞坏的石学旁，竖起了“危险”的警告牌，又把陈仔带回了警署，记录详细的出事经过。

一讲起经过来，陈仔更是激愤，趁警方在整理记录的时候，他拿起电话来，打到电台去。总共祇有那么几家电台，当他连军方的那个电台都问过了之后，他的神情，有点怔呆。当他听到那女人的尖叫声，令他震动得几乎连人带车冲下山谷去的时候，全港所有电台，都在播送着音乐节目，绝没有什么恐怖剧在播出！警方望着他发怔的神情，问：“怎么啦？”陈仔又取起电话来：“我再问一遍，他们……想逃避责任，想抵赖！”可是，再问一遍之后，结果还是一样。警方望向他的时候，神情已经有点异样了。陈仔激动起来：“他们想抵赖！出了事，他们想不认数，他们──”警方按着他的肩膊，令他坐下来：“陈先生，如果电台真的曾播出那种恐怖得可以造成车祸的声音，他们是赖不掉的，几百万人中，不会祇有你一个听到他们的播出！”陈仔喘着气：“当然是，他们赖不掉的！”警方又道：“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到出事现场去，电台的事，我们会调查！”

这一晚，陈仔当然没有法子入睡，他自己的遭遇这样可怕，生死一线，那已经令他无法入睡了。而更要命的是，那女人凄厉的呼叫声，似乎一直在他耳际响着，使他绝对无法静下来。那么可怕的叫声，虽然这时，这种叫声实际上已经不再存在，可是只要曾经听到过，就再地无法抹得掉，那种绝望的，凄厉的求救声，别说他正在高速驾车，就算这时，躺在床上，他一想起，就会整个人都弹跳起来！一直到天快亮，他才蒙胧入睡，即使在睡梦之中，他也不得安宁，那种尖叫声仍然像是利剉一样，在剉刺着他的神经。

陈仔在第二天赶到出事现场之际，比警方迟到了很久，他看到，他的车子，已经被吊了起来，放在路边，车子的损毁程度，看起来并不像想像中那样严重。在现场有很多警方人员，令得陈仔惊慌不已的是，有一辆黑厢车，停在路边，正有人把一只长方形的箱子，从路下陡峭的山坡上搬上来。陈仔走近去，警方走近了过来，拍着陈仔的肩：“昨晚，除了你一个人之外，没有人听到过什么女人的尖叫声。”陈仔想要分辩，警方又指着他的车子：“而且，你自己去看，当时你还在播放录音带，并不是在收听电台！”陈仔说道：“我知道，可是我──”

譥方转过身去，一个穿着便服的人走过来：“从骨骼上看来，是一具女尸，估计死去已超过十年，当时是怎样跌下来致死的，我看已无可研究，祇好从长期失踪的名单中，去查死者的身世了。”陈仔结结巴巴：“什……么骸骨？”警方“哦”地一声：“在你车子吊上来的时候，就在那几株大树下面，发现了一具骸骨。”陈仔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这时虽然光天化日，可是他耳际，像是又响起了那女人凄厉绝望的叫声。陈仔身上又直冒出冷汗来，他听到的声音是……

. 鬼气

前言

“鬼声”和汽车有关，这个故事“鬼气”，也和汽车有关，只是结果悲剧得多，堪称可怕。自从有了汽车之后，人类的生活自然方便极多，但是因为汽车而带来的死亡也不少，所以，鬼魂与汽车之间，也就有了联系。曾经说过很多汽车和鬼有关的故事，但不会有比这一个更令人悚然的了。

※※※

在经过那条多雾又多弯角的道路时，阿佳的心里，多少有点嘀咕。他驾驶的是一辆小型客货车，车子已经相当旧─所以不断发出“几几格格”的声响，听起来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白天还不觉得，晚上，又是在这条著名的，有着许多古怪传说的郊外公路上，这种声响，能叫人浑身不自在。

雾不算是很浓，车头灯的灯光射出去，可以看到一大团一大团白茫茫的雾团，在贴着路面，缓缓移动。这条路，阿佳其实闭着眼睛也可以开车，一天至少来回一次，他住在郊外，那辆小客货车是他的工作工具，帮人运点货，长期或短期租借给人，生活不算是很好，但是也过得去。

今天晚上，阿佳有点心事，他中学时期的一个同学，要移民到加拿大去了，几个老朋友，就替他开惜别会。那个同学的境况，本来和他差不多，忽然要到异乡客地去另谋发展，是叫人伤感的事，尤其是阿佳想到自己，一点出路也没有，真有前途茫茫之感。

所以，他在收工之后，已经在晚饭时，喝了一点酒，只不过那一点不妨碍他驾车，他喝得再多，也可以驾车，何况这时，他不过有点头晕而已。惜别会是在那个快要出外谋生的同学家中举行，也是在郊外，阿佳知道自己可能会迟到，但是阿发──那个同学的名字──一定不会怪他，老朋友了，迟一点到有什么关系。

阿佳平时不是很有心事的人，可是今晚真有点不安的感觉。这条路，古怪的传说很多，有的说起来，还真是活灵活现，也有人问过他：“你遇到过没有？”阿佳每逢遇到这样的问题时，总会有三分恼怒：“呸……你才遇到……”人要是遇到了这种古怪的事，那一定是运气不好的时候，谁会想自己运气不好！所以，阿佳相信，自己是不曾遇到的。

可是，阿佳一直以来的信心，这时，却面临破碎了！在转过了一个弯之后，他着亮了车头大灯，看到前面，影影绰绰的雾中，有三条人影站着。那是人吗？阿佳的心中打了一个突，不由自主咽下了一口口水，看起来，分明是三个人，但是雾好像浓了些，距离又很远，还是看不真切。阿佳心怦怦跳着！真的遇上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大声咳了几下，自己替自己壮了壮胆，同时，迅速有了决定，不管那是什么，把速度加快，驶过去就没有事了！可是，怎么一回事？车子的速度，好像不受控制，还在渐渐慢下来，他想快，可是速度怎么慢了？阿佳心怦怦跳着，自己安慰自己，当然那是错觉，车子还是十分快，可不是吗？

前面那三条人影，越来越清楚了，一男两女，那两个女的，不断在挥着手！阿佳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三个想搭顺风车的，这也值得害怕？还好自己酒喝不多，要是再喝得多些，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再加油添醋讲出来，担保又是一个绘声绘影，精采绝伦的“见到了什么”的故事了！

阿佳继续踏着油门，他当然不会去接载搭顺风车的人，治安那么差，单是一个女孩子，还可以商量，一男二女，谁知道他们上了车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阿佳一些也没有停车的意思，可是那在路边的一男二女，却一面挥着手，一面奔到路中心，排了开来，看起来，阿佳除非将他们之中一个撞倒，不然是无法驶过去的了！阿佳维持到最后关头，才用力踏下刹车，车子已几乎要撞中那个男的了，那男的然后跳开了几步，阿佳一停下车，就破口大骂起来。

这时，阿佳已可看清，那一男二女，年纪都和他差不多，二十来岁，衣着没有什么特别，只是神情显得相当焦急。等阿佳的粗话告了一个段落，那男的才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们的车子坏了，你能不能载我们一程，我们要到……”他说出了要去的目的地，那区是阿佳要去的地方，可是阿佳仍然摇着头：“不行，谁有那么空！”那两个女的也来到了近前，一个道：“要死啦，又没有别的车子！”另一个苦着脸：“阿发还以为我们不去送他，不肯参加他的惜别会呢！”三个人都愁眉苦脸，那男的在遭到了阿佳的拒绝之后，也不像再有勇气提出要求的样子。

阿佳本来已经准备离去的了，可是那个女的所说的话，却令他的心一动：“阿发？你们是阿发的朋友？”那男的忙道：“是啊，阿发要移民，我们是他厂里的同事！”阿佳对刚才自己那一大串粗话，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何况，那两个女孩子，都很吸引人。他咽了一口口水：“你们怎么不早说，阿发是我死党，我也上他那里去，上车吧！”路上三个发出了欢呼声，阿佳拉下门栓，一男二女移开门，跳上了车，阿佳一面开车，一面自我介绍，那三个也介绍了他们自己，他们显然为能上车而高兴，对于阿佳的三分钟粗话，连提都不提。

阿佳松了一口气，笑着：“你们才一出现的时候，雾又大，又看不清楚，真吓了我一跳！”一个垂下头的女孩子道：“是啊，我们的车子，无缘无故坏了，这条路上，听说很不干净！”阿佳挥着手：“什么不干净，雾多，路弯，出过事的人不少，才有这种传说！”两个女孩子的神情，都像是十分害怕，不断喘着气，其中一个，扒在驾驶座的后面，阿佳感到她呼出来的气，吹在自己的后颈上，痒酥酥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知道那女孩子离他极近，他想，如果自己疾回过头去，对方可能来不及避让，那他有可能在她的唇上亲上一下！

这是一个很令人心动的想法，可是阿佳却不敢，他心头由于自己的想法，而怦怦在跳，当他略为偏过头去时，却看到另一个女孩，像是可以看穿他心意一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更令他不敢乱来，专心一致驾着车。

在快到阿发家里时，要经过一条崎岖的小路，车身颠簸很厉害，当他们终于到达了之后，一进屋，惜别会已经进入了高潮，人人都有了四五分酒意，平时很拘谨的阿发，正在大众的鼓噪下，要去亲一个女孩子的脸颊，那女孩子发出尖叫声。阿佳等四人一进去，阿发便张开双臂：“欢迎！欢迎！来，喝酒，喝酒！”接着他就吟起诗句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全是年轻人，在酒精的作用之下，仅有的几分伤感，也被热闹和活泼驱走了，放起音乐来之后，近乎疯狂节奏的舞蹈，更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拉近。阿佳和很多女孩子，跳了不少舞，搭他车子来的那两个女孩，也不断和人跳舞，阿佳觉得有点奇怪，这两个女孩都有一个相当怪的动作，当她们和舞伴较接近时，喜欢向舞伴的脸上吹气，一口气又一口气，不断地吹着，阿佳想起自己驾车时，后颈上那种暖洋洋，痒酥酥的感觉。当女孩这样向男孩吹气的时候，是十分诱人的，阿佳就注意到，至少有三、四个男孩子，也藉着了向对方吹气的动作，而使自己飞快地亲吻着她们。

一直到阿发神秘兮兮拉着阿佳问：“你带来的那两个女孩子真不错，你倒有办法！”阿佳呆了一呆：“不是我带来的，他们是你厂里的同事，我根本不认识她们。”阿发也呆了一呆，在烟雾腾腾的小空间中，那一男二女好像已不见了，阿佳推开了几个人，找了一遍，真的没有找到他们，他的酒也醒了几分，自言自语道：“不会吧！不会吧！就算是，也…好像没有什么可怕！”阿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阿佳说道：“没什么，没什么，我看，我也要回去了，你到了外国，自己保重！”阿发握住了阿佳的手：“你有车，有几个顺路的，请你送他们一程！”阿佳爽快地答应着，当他们一起离开屋子时，被风吹来，令阿佳更清醒。

各人嘻笑着登上了客货车，两个小伙子在津津有味地说着：“那两个女孩子真过瘾，一直向人脸上吹气，吹得人心乱如麻！”另一个笑着：“你亲了她几下？”那一个扳着手指：“那不必客气，不计其数，你呢？”另一个也笑：“彼此彼此！”大家一说，原来上车的男人，全都亲过那两个女孩。上车的一个女孩子大概是喝了点酒，有点不甘后人，大声道：“还有一个男的，也爱向人脸上吹气！”全车哄笑了起来：“你也亲他了？”那女孩子不服气：“为什么不？男女平等！”

阿佳在听着他们笑谈，突然之间，他看到车头灯照到的范围之内，是一片山崖，而他的车子正冲向那片山崖。报上的消息是：小型客货车失事撞向山崖，车中四男一女，除司机外全部当场丧生，司机只受轻伤，堪称奇迹。报上所没有登出来的是，司机在被救护人员自车中拖出来时，不断地说：“他们向人脸上吹气，谁要是吹回去，谁就会死，他们不断地吹气……吹气……”报上没有登出来的原因，是因为谁也听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遇鬼

前言

这个鬼故事，很多年之前，曾简单地写过一下。本来，是不准备再重写的，可是由于整个事件的过程十分奇特，有进一步再写的必要。在鬼故事中，和鬼接触过的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好结果。鬼是不是一定会害人？只怕未必，有更多的情形是，人自己害怕了，产生了不良的结果。鬼只不过是一种存在，或许这种存在能使人正常的思想程式产生混乱，但只要当他是一种存在，就不必怕它。不怕鬼，说说容易，真要是到见鬼的时候……嘘，能不怕吗？

※※※

从午夜开始，就渐渐起雾，离天明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雾已经越来越浓。城市中有雾的时候并不是太多，就算有雾，被一幢一幢大厦分隔了开来，也就不会觉得雾浓的时候，有一种凄迷幽秘之感。不过，在这一带，都有点不同。这里，一边是一个相当大的空地，那空地，在某种日子里，会聚集成千上万的人，成为世界上最喧闹的地方，但是在不特别的日子里，却十分冷清，尤其在午夜过后，老大的空地，黑黝黝地，建筑物在黑暗和浓雾中，形成巨大的阴影，看来十分可怖。

而在空地的另一面，却是一个占地相当广的坟场，坟场不必解释了，那是埋葬死人的地方，就算在白天，阳光之下，坟场也会给人有一种阴惨惨的感觉。不知道有没有试过在坟场里徘徊，有的话，总会偶然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埋在土中的骸骨。事实上，想到这一点，倒并不可怕，世界上所有的人，不论是帝王将相，不论是升斗小民，不论现在多么美丽活泼，不论现在多么失意沮丧，死亡是必然会降踾在每一个人身上的！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之后，会处在一种什么境地。这似乎是没有人可以回答得出的问题，多少年来，多少人在深究，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既然一面是空地，一面是坟场，浓雾在这一带，所带来的那种幽秘之感，也就特别浓烈，要是在如今这种情形之下，经过这里，总会难免有一种异样之感：一切鬼出现的条件，似乎都成熟了，是不是？他驾着车，转过坟场的围墙，缓缓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前面，是坟场的入口处的对面，离路灯相当远。雾又浓，要不是他的车灯照射着，他也看不见这个站着的人影。他感到了一阵极度的不适，以后车速虽然慢，车子在他那不安情绪的影响下，也左右摆动了几下。

是不是继续向前驶去呢？当他还在犹豫着的时候，那条站着的人影，一定已经发现了他的车子，因为人影已扬起手来，在挥动着，看起来，人影的动作像是想把四周的浓雾挥开一些，但实际上，一点作用也没有。看起来，手在缓缓挥动，雾在人影的周围环绕着，似虚非虚，似实非实。他不安的情绪更甚，但是他却继续向前驶去，驶近那个在浓雾中看来，幽秘的人影。他必需这样做。如果那人影祇是一动不动的站着，他就可以很快地驶过去，驶过那人影，连看也不看一眼，那就一切如常，什么事也没有了。

可是那人影在扬着手挥动着，他祇好驶过去，停下来。理由十分简单，因为他驾驶的是一辆计程车，不论怎样，职业道德总应该维持的，是不是？当他渐渐驶过那人影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看清，那是一个女人，身形相当高，也很瘦，一袭白色的纱衣，可能因为沾染了雾水，显得有点沉重，把她的身子，包贴得相当紧，使她看来更加修长苗条。单看这样的体型，倒是很引人的，虽然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这个女人实在是十分突出。

当他驶到了近前的时候，那女人缓缓地走近车子。他停下了车子。那女人在走过来的时候，浓雾由于她的走动，而绕着她在团团打转。他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了。那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女人，样貌娟秀，看起来是一个少妇。在她的眉宇之间，带着一股浓烈的哀怨和忧愁，这种愁意，衬着她苍白的肤色，看起来更有点不寒而栗的意味。她的一身，似乎都是白的，连嘴唇都是近乎苍白的，和她的周围的白色浪雾一衬，似乎她整个人，都随时可以滚进浪雾之中，而祇剩下她一对漆黑的眼珠，和那一头乌发一掠。

她来到了车边，拉了拉车门，一下没有拉开，他忙按下了一个掣，车门打开，她就坐进了车子，就在他的身后。当车门打开，她坐进车子来之际，似乎把外面的浓雾也带了进来，令得他更不自在。关上了车门，他从后视镜中看着她，祇能看到她尖削的，苍白的下颚，他发现这少妇的下颚，在微傲颤动，那是她在哭泣。他扳下了计算里程的表，背向她问：“小姐，到什么地方去？”那少妇却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次，仍然没有回答。他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到那少妇正在抹着眼泪，用的是一块小小的，白色的，在一个角落上有着绣花的手帕。这种手帕，现在很少人用。同样是抹眼泪，用一块精致的手帕来抹，和祇用纸巾来抹，似乎大不相同。

他嚷了一声：“小姐，你是从什么地方出来？”少妇慢慢抬起头来，向坟场的入口处指了一指，她总算开了口，声音之中带着哽咽和抽噎：“才从……那里出来……等了很久，也没有车子经过。”他吞了一口口水，循着她所指看了一眼，才又转过头来，当他转动头部之际，看来动作十分僵硬，他又问：“那么，你要到那里去？”少妇的声音相当低沉，也很动听，祇不过声音中有着太多的哀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他苦笑了一下：“你已经上了车，总要到什么地方去的！”少妇缓缓而深长的吸了一口气：“随便……你就绕着坟场……打圈……好了，我实在不想离开！”

他听了之后，嘀咕了一句，驾着车，慢慢地沿着坟场的围墙，驶着。他驾了很多年计程车，什么样的乘客全见过，可是在这样的深夜，又在浓雾之中，上了车之后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更要他沿着坟场的围墙慢驶的乘客，倒还是头一次遇到。少妇在后面，不断发出饮泣声，那种若断若续的哭声，不是心中凄苦之极，是绝发不出来的，他在听了几分钟之后，忍不住长唤了一声：“别哭了，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有什么好哭的？”

从后视镜看得到，少妇因为他这句话，低垂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双眼之中，全是泪花，她白得异样的口唇在发着颤：“你……怎么知道发生什么事？”他又长叹了一声：“想也想到了，生离、死别，文人雅士说什么悲莫悲兮生别离，那是这样说的人，没有尝过死别的滋味！生离算得了什么，祇要活着，总有希望可以再相会──”看到泪水在少妇的眼中，狂涌了出来，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歉意：“对不起，本来想劝劝你的，反倒惹得你更伤心了！”他说到这里，少妇带着哭音：“不……要紧，你说得很有道理，一旦阴阳阻隔……那……无论怎样，就再也见不着了！”

他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小姐，你想见的是──”少妇幽幽地叹了一声：“我的丈夫。”他再略微变动了一下坐的姿势：“你想见他？你怎么知道他想见你？”少妇的声音，苦涩而热切：“一定的，我们那么相爱，那么相亲……可是不到两年，他……他就离开了我……我每天晚上都在坟场徘徊，希望可以看到他，可是一夜又一夜，他始终没有出现，他不会不想见我，我……要怎样才能见他，和他在一起？”

他长叹了一声，少妇的话是那么哀切动人，他相信她和她的丈夫，一定是十分恩爱的一对，她看起来年纪还那么轻，二十三、二十二岁，她祇享有两年甜蜜的生活，从此就跌进了痛苦的深渊之中！他在叹了一声之后，道：“既然他……已经离开了你，你总不能长在坟场徘徊，应该去找找自己的生活，你还那么年轻，可以有很多快乐的日子！”少妇苦笑着，神情上的哀怨凄苦更甚：“人人都这样劝我……可是我……祇是想他，他难道一点也不想我？一点也不想见我？我们在一起，曾经有过那么多欢乐的日子，有过那么多快乐……”她说不下去了，抽噎令得她全身发颤，那一小方手帕，几乎全都湿透了。

他停下了车来，直视着她：“小姐，是不是停车，你再去看看他？”少妇摇着头：“不必了，我在他的坟场，祇能看到他的照片，他……为什么不肯见我？我就住得不远，我该下车了，我可以走回去，车钱多少？”他摇了摇头：“算了。”少妇也不客气，打开了车门。在她打开车门，一脚跨出车子之际，他才下定了决心，声音也相当大：“你要是真想见他，我倒可以代你问一问，他为什么老是不让你看到他！”

少妇已出了车，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车门已经关上，在浓雾中，她看到，他驾着车，直驶向围墙，在浓雾之中，连人带车，透过了坟场的围墙，消失无踪。她怔怔伫立着，雾越来越浓了。

. 摄鬼

前言

鬼能不能被拍成照片？如果照一贯的解释：鬼是一组游离电波，当和人脑发生作用之际，人就感到鬼的存在，那么，应该是不能被拍成照片的了。但是，听过“意念摄形”没有？思想集中，想着某一个物体，可以令这个物体的形象，进入底片，形成照片。是不是脑电波中另有一种能量，可以使底片感光呢？如果是的话，那么，鬼也就可以被摄入照片之中了。

※※※

当私家侦探，一定是充满了新奇刺激的事了。对，小说里，电影中，电视上，全都那样说，当私家侦探，生活十分多姿多采，个个面目英俊，身手敏捷，一场激烈的打斗之后，伸手挥一挥衣服，立刻就至少有一个以上美女，送上热吻，然后，跳上跑车，绝尘而去。不过，实际上，当私家侦探的滋味如何，真要试过方知。

小胡其实不是私家侦探，他是一间高尚学府传播系的三年级学生，在一家报馆兼职，做记者，采访一些不是很重要的新闻、看起来很能干很活跃的样子。小胡的嗜好是摄影，他把所有赚来的钱，全花在购置摄影器材上，住所那小小的浴室，就顺理成章，成了黑房。他的摄影功夫不错，在新闻采访一些过程中，拍的一些照片，很得行家赞许，而且有两幅，还差点就得了什么奖（据他说，没有得奖的原因是因为他甚至还不能算是正式的记者。要是他成为正式的记者，哼哼！一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的模样。）

小胡怎么会去当私家侦探的呢？说起来有点滑稽，就是因为他会拍照。拍照其实是人人都会说，不过小胡又会拍照，又是兼职记者，又看起来灵活机敏，所以，当他的一个同学告诉他，有一家私家侦探社，要请一个临时工的时候，不但那侦探社的负责人一见到他，就认为他一定可以胜任，连他自己也不敢妄自菲薄，认为那祇是小事一件，三天功夫，定可以完成，待遇堪称丰厚，又是在暑假空闲期间，真是何乐而不为？

侦探社给他的任务，是去跟踪一个人，尽一切可能，把这个人的行踪，用摄影机拍下来。精巧的，专为跟踪期间使用的摄影机，由侦探社供给，那种精巧的，可以在离对方距离极远的情形下把对方拍下来，而对方又不会觉察的“间谍摄影机”，小胡一看就爱不释手，他决定在这次客串私家侦探之后，有机会就会再多客串几次，那他也可以去买一架了。侦探社给他的照片，是一个头顶半秃的中年人，小胡也没有问为什么要去跟踪这个人，看起来，这个中年男人像是事业有成的那一型，那不消说，一定是元配发觉有点不对路，想要有捉奸的证据，诸如此类，无非就是那么一回事，问了也没有意义。

那中年人的住家和工作地点，都是有地址的，工作进行起来，自然简单得多。第二天一早，小胡就神秘兮兮地戴上了一副黑眼镜，骑着摩托车，在一幢看来相当高级的大厦门口等着，八时二十分，他看到那中年人走了出来，小胡立即开始拍摄，一直跟踪着，到了那中年人的办公室，甚至在登楼的电梯中，小胡也拍了几张照片，那中年人一点也没有觉察。等在办公室所在的那一层电梯口，小胡觉得时间十分难以打发，私家侦探的工作，原来闷不可言，好不容易等到中午放工时分，那中年人的公司中很多职员都离开了之后半小时，才看到那中年人走了出来。小胡一转身，装成早就在等电梯的样子，和那中年人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中祇有他和那中年两个人，当然不必浪费底片了。然后，就到了一间相当高贵的餐室，中年人显然是熟客，一去就有人招呼，小胡嘛，对不起，没有订位置，请等一会。小胡看了一下，那中年人和三个男人同桌，他趁餐室领班不注意，又拍了几张照片，离开了餐室，在附近买了两只面包，一杯咖啡，胡乱充饥，他把面包向口中塞的时候，一直盯着那家餐室的门口。一小时之后，中年人走了出来，小胡又跟着他回到了他的办公室，那时，小胡已经呵欠连连，整个下午的时间，真不知是怎样捱过去的。

一直到晚上，毫无新奇刺激可言，那中年人离开办公室，小胡跟着他，一直回到他的住所，再在外面等到凌晨二时，那中年人可能早已进入梦乡了，他才苦不堪言，疲倦地回去，等候第二天一早的闹钟把他闹醒。第二天，经过的情形，几乎完全一样，小胡心中嘀咕了好几十遍：这个人的生活那么正常，有什么好跟踪的，还有一天，交了差就算了。第三天，又是几乎完全一样，小胡跟了那中年人回家之后，又在大厦门外等着，心中又已经骂了几百遍。

可是，在午夜时分，那中年人竟然驾着他那辆日本车，驶了出来！小胡大为紧张，疲倦一扫而空，立即跟了上去。那中年人驾的车速度并不快，跟踪自然不是难事。中年人一直在前面，驶向一条隧道的入口处，小胡仍然跟着，心中想：有点路数了，看来这个半秃头的中年人，真是有点花样！出了隧道之后，已经是驶向郊区的公路了，中年人还在向前驶，路上的车极少，跟踪上略有困难，但小胡还是顺利跟到了一幢小洋房之前，他看到那中年人下了车，走向那幢洋房，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那时，天色浓黑了，小胡在洋房外面等候着，令他觉得奇怪的是，那幢两层高的小洋房，在那中年人进去之后，任何窗口中，都没有灯光露出来。那中年人一直在黑暗之中干什么呢？小胡的好奇心大发，大著胆子，走进那幢洋房，绕着洋房转了一转，发现有一扇半开的窗，他要是用点力，勉强可以挤进去。电影电视小说中的情节，起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小胡就从那个窗口中挤了进去，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小小的洗手间之内。

他把洗手间的门打开一些，外面很黑，他不急着出去，先把一个红外线摄影装置，装在那精巧的摄影机上，这样，就可以在黑暗之中，进行红外线摄影。他先在洗手间里试拍了一下，一点声音也没有，然后，他才摒着气息，推开门，向外走去，直到这时，他才感到，自己真有点像侦探了。他离开洗手间，祇经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就听到了有人讲话的声音，声音很含糊，不是听得很真切，可是他却认得出，那就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屋子的格局来看，那应该是客厅。

小胡又悄悄走近了些，眼前却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他当然不敢走进客厅了，就在入口处，他伸手出去，不住地按动摄影机的快门，并且转动着角度，估计已拍了二三十张，他才缩回手来。讲话声仍在断断续续传来，小胡不敢再逗留，他自觉自己的成绩，已超过一流大侦探了。他循原路离开，到了外面，他认为目的已达，没有必要再逗留下去，所以迳自回家。

回家洗了一个脸，小胡的好奇心大起，那中年人是和什么人在一起？为什么一点灯光也不着？底片就在手上，冲洗设备是现成的，何不冲出来看看？黑房工作对小胡来说，再熟练也没有了，不一会，软片已经冲出来，可是这种摄影机的软片十分小，当然无法从软片上看出什么来，他又准备了晒相底，把软片放大再晒。当第一张相片从显影液中慢慢现出形象来之际，小胡呆住了，从照片上看来，客厅中至少有六七个人，除了那中年男人之外，其余人全是男人，而且，个个衣着十分破旧，有的还蹲在地上，手中拿着一个大竹筒──小胡要细细想想，才知道这种大竹筒是一种烟筒。那些人，看起来，全部在听那中年人在讲话。小胡绝没有想到，自己拍照的时候，那洋房的客厅中会有那么多人！他一张一张放大，冲晒，每一张照片上呈现出来的情形，几乎都一样。

小胡把相片夹起来之后，就睡着了。第二天，小胡把相片交给侦探社的时候，才一进去，就看到负责人和那中年人在交谈，那中年人在问：“有结果了没有？”小胡呆了一呆，那中年人，就是被跟踪的那个，他在问有没有结果？那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委托私家侦探跟踪自己？社长向小胡望来，小胡道：“先生，三天来，是我在跟踪你！”那中年人点头：“我知道，昨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拍摄到了什么？”小胡心中更疑惑，决定暂时不说什么，那中年人道：“你一定在奇怪？我每隔几天，总会不由自主，忍不住要到郊外一处别墅去，在黑暗中……我迷迷糊糊，像做梦又不像做梦，会和一些人在一起……那些人是我……早年生意上的伙伴，在一次意外中……全死了，为什么我一直会这样？他们已死了，和我完全没有关系的！”

侦探社社长突然望着小胡，叫了起来：“小胡，你脸色怎么那样难看？”小胡答道：“没什么，我太疲倦了。嗯！先生，昨天晚上我……什么也没看到，祇看到你进了那屋子，或许，过去有一些事困扰着你，你不妨去看看医生，私家侦探不能帮助你什么！”那人很疲倦地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小胡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那些照片的事，祇是调查了一些那中年人的来历。他调查所得是：中年人发迹之处，和一个小型走私组织有关，这个小型走私集团的其他成员，在一次据说是意外之中，葬身火窟。那幢洋房当时祇是一间简陋的石屋，失火之后，才起了那幢洋房，是那中年人所有的。那中年人后来怎么样了，小胡并不知道，那些照片，当天他在离开侦探社时，就将之烧成灰烬。

. 病鬼

前言

把鬼解释为人脑活动所产生的某种能，在人体消失之后仍然存在，别人有没有这样解释过不得而知，确然是我一贯的设想。所以，含冤而死的，在极度痛苦中死的，在特殊情形下死的人，鬼就特别易被人所见，那是由于他们临死之前脑部活动加剧，所产生的能也比一般强烈之故。强烈的能，自然易被接收，易和人脑发生作用，就像电视台的发射强，电视接收机的画面也特别清楚一样。

※※※

看看从电梯门口排起，一直排过走廊，排到病房门口的花篮，经过的人都会对那间病房投以好奇的眼光。在护士休息室中，两个夜班护士在闲谈。一个道：“大人物毕竟是大人物，下午才进院，也根本没有什么病，你看看，送来的花篮百多个！”另一个道：“有钱，自然有面子，虽然说不准探访，可是来探病的人，祇要是有地位的，还不是一样进去，病房里，就差没有开香槟庆祝了！”

那一个笑了起来：“这样的病人，对我们最好了，病人请日夜班特别看护，每班两个，我们乐得清闲！”从护士的闲谈中，从那么多致慰问的花篮上，都可以看得出，住在医院顶楼，特等病房中的那位病人，是一个大人物。在香港，所谓大人物，并不是因他对社会的贡献，对人类文化的成就，对整个人类的思想有所启发这种种标准上衡量的，衡量的标准祇有一个：钱！这位病人是香港有数的豪富之一，自然而然，就是大人物了。大人物的姓名，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就称他大人物算了。

大人物是下午入院的，几个专科医生一起陪了来，阵仗大得不能再大，护士得到的指令是：要保持绝对的安静，大人物需要静养。可是护士的印象却是，大人物面色红润，精神奕奕，并没有什么病态。自然，人在有了钱之后，最重要的就是健康了，稍微有点伤风鼻塞，都是大件事，保重身体，胜过一切，医院顶楼的特等病房，一天的病房钱，就等于一个高级护士一个月的薪金，在这里当值的护士，对于这种有点小病痛，就进医院来住上三五天的有钱人也见得多了，自然不会觉得奇怪。

一直到午夜之后，顶楼才算是静了下来，没有人再来探望，也没有人再送花篮来了，最后一个从病房中出来的客人，是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人，那中年人的地位可能十分重要，有病的大人物，在左右各一个特别护士的搀扶之下，一直送到电梯口，看着那中年人进了电梯，才转过身来。大人物其实绝不需要护士的搀扶，但是两个护士既然都年轻健美，大人物自然也乐得享享病中的清福。当他走向病房之际，一个医生自电梯中走出来，跟着大人物，一起进了病房。

病房中也满是鲜花，宽大、陈设舒适，除了一律是白色之外，看起来，不像是病房，反倒更像是豪华大酒店的大套房。大人物经过了外面的客厅，进入了病房，医生跟了进去，两个护士也跟在旁边，医生略作诊治，笑了起来：“其实你根本不必入院！”大人物笑了起来：“好久没有休息了，你看这里多安静，让我住几天！”医生摊了摊手，在别的病人之前，他是权威，但是在大人物面前，似乎医学专家，也敌不过金钱的力量。他转过身来吩咐护士：“病房外挂上不准探访的牌子，病人要尽量休息。”护士答应着，医生又闲谈了几句，走了出去。

大人物呼了一口气，在床上半躺着，一个护士削了一碟水果过来，放在床头几上，另外一个护士在床边站着。大人物倒很和蔼可亲：“你们坐，先陪我说说话，再给我吃药，嗯，医院一到晚上真静！”两个护士齐声答应着，对于能和在商场上叱吒风云的大人物周旋，她们都感到无上光荣，可是讲什么话题好呢？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年轻美丽的女护士祇是展示着她们甜蜜的笑容，没有人开口。

大人物摸着半秃的头顶，两个女护士的青春，使他感到自己也年轻了不少，他笑着，问：“你们可知道，医院里最多的是什么？”两个女护士互望了一眼，异口同声：“医院里，当然最多的是病人。”大人物得意她笑了起来，一副神秘之极的样子：“不对，医院里最多的是鬼！”两个护士显然地吓了一跳，大人物更高兴：“你们想想，在医院里死去的人，几乎每天都有，长年累月下来，有多少人死在这间医院里？算起来，一定比现在在医院里的病人多得多，所以，医院里最多的是鬼。”他故意瞪大眼睛：“你们当夜班的，要大胆一点，就算见了鬼，也别怕！”

两个女护士都有点花容失色的味道，大人物看到自己吓倒了两个年轻女孩，十分高兴，接下来，又说了几个鬼故事，说到后来，他自己都觉得疲倦了，吃了药，打了几个呵欠，躺了下来。护士把灯光调到最暗，退了出来，到了外间。两个护士一到了外间，就互相扮了一个鬼脸，大人物的故事，闷得她们几乎昏过去，但她们还得装出十分有兴趣听的样子，更要装成十分害怕，以免得罪了大人物。

这时，她们可轻松得多了，外间有的是长沙发，她们要坐要睡都可以，这种祇是小病的病人，最好对付。两人先后打着呵欠，一个已在沙发上歪下了身子，另一个取出一本小说来。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两个护士都皱了皱眉，病人才睡下去，不能被吵醒，这时候来敲门的人，未免太不识趣了。那个取了一本小说的走过去开门，把门打开了一些，看来她是怕在里面说话会惊扰病人，所以闪身走了出去，一面反手把门关上。

已躺了下来的那个护士等了片刻，未见同伴回来，门上却又传出了敲门声。那护士现出冷淡的面色来，打开门，也和第一个去开门的护士一样，闪身出去，反手把门关上，不想再有人进来吵醒了病人。大人物其实并没有睡着，外面有两个年轻貌美的护士在，这令得他有点异样的兴奋，和年轻女孩子说说笑笑，并没有任何目的，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自己已经过了六十岁，虽然交游广阔，但心境有时也是很寂寞的，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寂寞，大人物也一样有。

所以两个女孩子到了外间之后的一切，大人物全听到的，他听到敲门声，听到两个女孩子先后开门出去，他心中在想：不知是谁在敲门？他等了好一会，未曾再听到开门的声响，心中想：两个女孩子一定偷懒出去了。本来他还想再等下去，可是疲倦慢慢袭来，他已要蒙眬睡着了，才又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和脚步声。这令得大人物十分不高兴，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快要睡着时，又被吵醒，那会令得他好久不能再睡着。他撑着床，坐了起来，用愤怒的声音叫：“进来！”

随着他的叫声，脚步声来到了病房的门口，通向外间的门是一直开着的，大人物看到一个人，手扶着门框，有点鬼头鬼脑地探进头来。大人物怔了一怔，那人并不是护士，而且不是女孩，那是一个男人！看来有点面善，可是又想不起他是什么人来。这个人穿着医院中要病人穿着的那种白色的，样子难看的衣服。在大人物一怔之际，那人已一扬手：“听说你是下午进来的？我就在下一层，晚上睡不着，顺便上来看看你，不打扰你吧！”

大人物心里很不高兴，这个人看来和自己很熟，但自己又不认识他，只觉得他有点面熟，多半是交际场合中见过一两面的人。他冷冷地道：“对不起，我要休息了。”那人却老实不客气地在房间中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并且向外面招呼：“进来吧，大家都是熟人！”大人物更生气，祇见外面又进来了两个人，都是似曾相识的那种，两个人进来之后，也和大人物打着招呼，自顾自谈论著。大人物的忍耐已到了顶点，他正想大声下逐客令之际，忽然听到其中一个道：“这特等病房，设备比以前好多了，去年我在这里住的时候，还没有这张新病床！”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拍着病床。

大人物在那一刹间，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这三个人，他已想起他们是什么人来了，那个伸手拍床的，是一家银行创办人的父亲，去年死的，他曾到殡仪馆去鞠过躬，他立时想起了自己刚才讲过的话：“医院之内，最多是鬼”，这三个……这三个……他想大叫，可是怎也叫不出来，喉咙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当他僵住了的时候，那三个人，一起望着他笑，目光灼灼，大人物终于叫了出来，当他听到自己的叫声时，眼前也同时一阵发黑。

一个护士说：“有人敲门，我打开门出去，反手把门关上，看到一个人正在向前走去，我追上去，请他不要再敲门，他也不理我，我一直追着他，直到到了楼下。”另一个护士说：“同伴没有回来，又有敲门声，我打开门，看到一个穿着病人衣服的人在门口，我推开他，走出去，反手关上门，那病人说他要回房，他就住特等病房，我告诉他弄错了，带他走到楼下去，遇到了同伴。两人就一起上楼。”两个护士一起道：“一上楼，到了病房门口，就听到了病人的大叫声，我们冲进去，病人已经昏了过去。”

医生在最短时间内赶到，大人物醒了过来，诊断说大人物轻度中风，要好好休息，可是大人物却挣扎着，他才经过中风后的口唇发着抖，努力想讲话，但一时之间，却又发不出声来，他想努力举起手，手也发着抖，不听指挥。他其实是想表达一句最简单的话：我要立即出院！可是医生替他注射了针剂，令他安静下来，他睁大眼，当医生护士都离去后，他又听到了脚步声，刚才那三个，又在门边探头进来望着他。大人物又昏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 鬼劫

前言

鬼是无处不在的。这句话，耸人听闻之至，但不是故意吓人，只要把鬼解释为人脑活动所产生的一种“电波”（或类似的存在），在人的身体灭亡之后，仍然游离存在，那么，鬼就是无处不在的了，就像无线电波一样，充塞在任何角落，你开收音机，看电视机，频率合了，就可以听到声音，看到形象。偶然的一个机会，你的脑部活动和鬼的游离电波频道合了，于是，你就看到鬼了。很简单，是不是？

※※※

从充满烟雾、哄闹的夜总会走出来，耳际已没有了震耳的音乐声，三角觉得身上像是轻了一轻，可是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感到自己心跳得十分剧烈，和刚才夜总会中那个三流乐队中的鼓手在敲打着大鼓一样，不但震动，而且可以听到蓬蓬的响声。他又吸了一口气，越过了马路，来到了对街，心中告诉自己：又不是第一次，怎么每次都像第一次一样，心会跳得那么厉害。真是三流脚色！他回头看一眼，才出来的那家夜总会，是三流夜总会，喝的酒，是刺喉咙的三流的酒，他，是一个三流的小角色。

三角感到极其气愤，为什么几个人在一起，老是抽中他去动手？已经一连四次或是五次了，上得山多遇着虎，不能每次都那么顺利吧！当他一想到这一点时，虽然天气闷热，他一身是汗，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凉意，不由自主，颤动了一下，他连忙挺直了身子，匆匆向前走去，同时，右手用力按在右边的裤脚上。在他右边的裤脚上，有一个小小的袋子，那个小袋子中，有一柄十分锋锐的三角锉。

三角的本名不叫三角，三角祇是他的外号。三角不喜欢人家叫他的本名，那名字太土。三角的外号之由来，一方面由于他的脸型，十分三角，二方面是由于他自从几年前出道以来，用的家伙，一直是一柄锋利的三角锉。这柄三角锉一直跟着他，没有失过手。三角的同伴都知道，这柄三角锉，他看得极重要，连碰都不给人碰一下，以防幸运溜走。刚才在夜总会里，一共是四个人，三角和他的三个死党，化妆得脸上七彩的女人，倒来了七八个，男男女女一起挤在半拱型的、残旧的，虽然在烟酒和廉价香水的各种气味之中，仍然透出一股霉味的沙发上。三角两只手忙碌地在柔软的女性胴体上摸索着，大口喝着酒。在他身边的一个女人，就伸手碰到了他裤脚上的那柄三角锉。

那令得三角霍地站了起来，身边的女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同伴却知道。他的同伴都哄笑了起来，指着那女人：“碰到他要紧地方了？”那女人现出一脸疑惑的神色来，浓黑的眼盖和眼睫毛之下的眼珠，觑着三角的大腿，眼光在溜来溜去，然后，腥红的上唇吐出了两个字：“好硬！”哄笑声把三角悻然的叫骂声盖了过去。这种地方的女人，要不是会在适当的时候，讲一些能令男人高兴得开怀大笑的话，那也不能混下去。

一个同伴立即拉住了那女人的手：“来！试试我的！”女人甩着手，趁势滚进了男人的怀抱中。三角没有再坐下来，祇是站着，大口喝完了杯中的酒，一个女人立即又替他斟，他按住了那女人的手：“我出去打个电话，就回来！”他的三个同伴在听得他这样讲之后，也都暂时停止了动作，向他作了一个手势。手势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表示：一切都顺利！三角也还了一个手势，转身向外走了出去。

在进入这家夜总会之前，四个人是讲好的，他们在一条巷子中，巷子很阴暗。四个人口角都叼着烟，他们的心情一定很紧张，因为在黑暗中，烟头一直是明亮的红色，一闪一闪，那表示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不断地用力地吸着烟。三角的手中，提着四根牙签，三长一短。他们要去享受酒红灯绿和女人，都需要钱，凭他们四个人，要是努力去工作，一个月辛苦下来，也不够一个晚上的消费，所以，他们采取了另外的办法去获得金钱：抢劫。抢劫，由抽到那支短牙签的人动手，三角把牙签的下半截藏在手心里，然后，伸出手去。

牙签被一支一支抽了出来，抽出来的全是长的，三角还是摊开手掌来看了看，留在他掌心的那支是短的。他用力吐了一口口水，没有话说，先去快活了再说。快活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接近午夜，三角虽然喝了不少酒，可是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今晚，他一定要成功，而且要有大收获，刚才在他左边的那个女孩，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嫩，这种女孩子最对他的胃口，当他用力在那女孩的胸脯上搓揉之际，他已感觉莫名的兴奋。当那女孩在他身边，用低沉的声音说：“带我出街”时，三角用力点着头。

这时，他沿马路走着，经过了一列熟食摊子，来到了转角处，那里有一个救火水龙头，他提起脚来，踏在那个水龙头上，吞了一口口水，想像着自己是多么英雄，那年轻的女孩会在他的英勇之下，苦苦哀求！他又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去打一个电话”，离开的时间不能太久，他得赶快找到目标才行。按在裤脚上的手，掌心已经在冒汗，真不知道紧张什么，其实是十分简单的事，又不是第一次了！他再点燃了一支烟，再向前走去。

这条街并不长，两旁的店铺都已打了烊，街灯昏黄，没有行人。三角走进这条街，拣了一个阴暗的楼梯口，把自己的身子，埋进了阴暗之中，等着，已经等了将近十分钟了，街上仍是一个人也没有。三角感到有点焦躁，手心的汗更多。正在他考虑是不是要换一个地方之际，有脚步声传进了他的耳中。三角对于听夜行人的脚步声，有相当丰富的经验，他一听就听出，那是高跟鞋的声音，那令得他大为高兴，立即循脚步声看去，他看到一个女人，急急地自街口走了进来。

那女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是一个夜生活的女性，由于夜已深了，她脸上的化妆，看来已有点残落，她不但走得急，而且，把一只手袋，紧按在胸前，看来她也知道这里不是很安全。三角从心中笑了起来：这样的女人，最好的抢劫对象，以他的经验，往往在他得手，到了安全的地方时，这个女人才会开始尖叫！现在，他祇希望那女人的手袋里，有着大量的现钞。

那女人离他越来越近了，三角计算着，该在适当的时候扑出去，他已经把那柄锋利的三角锉，自裤脚上的那个小袋子中，抽了出来。可是，就在他要开始行动之际，他却呆住了。三角还未曾从阴暗的楼梯口扑出来，他就看到，从对面马路的一个楼梯口，有一个人，已经先他一步，扑了出来，那人的手中，拿着一柄狭长锋利的西瓜刀。那人的身形手法，却相当熟练，看来也是老手了，一扑出来，那女人还未曾来得及反抗，就被那人的左臂，箍住了颈，西瓜刀也架在她的脸上，而且，立即拖着那女人，进了另一个阴暗的楼梯口。

街两边的那些阴暗的楼梯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一个张大了的毒蛇的口一样，在阴暗之中，几乎任何事都可以发生！那人的动作是近乎干净俐落，三角看得目瞪口呆，但是他心中正急速地盘算了一下，几乎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这种场面，有点滑稽，是不是？他在等着抢劫，却被另一个等着抢劫的人占了先！那么，他怎么办？再等另一个目标来下手？他才不会那么笨！

他大踏步向那个楼梯口走过去，楼梯口很阴暗，在里面发生着什么事，他看不到，他是不必看，也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没走到，就大声喝着：“别动！警察！”这一吆喝，令他自己也感到一股豪气，果然，就在那一声呼喝之后，一个人自楼梯口中，就奔了出来，几乎撞向三角，三角一伸手，抓住了那人胸口的衣服，那人手中已不再提着刀，这更令三角气壮，一手抓住了那人之后，他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那人的神情，骇然之极，双眼睁得老大，推了他之后，也不知道还手，祇是失神落魄地望着三角，三角立时又一拐膝，在那人的小腹上，重重顶了一下，那人痛得弯下腹去，三角在武馆中学过几个月，立时手肘一沉，撞在那人的后脑上，撞得那人仆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三角知道那人一时半时，醒不过来，他又踢了那人一脚，立时转向楼梯口。

他听到那女人在发出呻吟声，他走向前，看到那女人踡在地上，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扯破了一大半，虽然在黑暗之中，雪白的肌肤，还在闪耀着诱人的艳光。三角心中暗骂了一声，好家伙，原来是劫色，不是劫财的，那只手袋，就在女人的身边。三角连半秒钟也没有耽搁，抓起了手袋，转身就奔了出来。一面打开手袋，当他看到满袋钞票之际，他兴奋得全身发抖，他把钞票抓出来，胡乱塞进裤袋之中，一面向前奔着，然后，把掏空了的手袋，抛在那个被他打倒了的人的身边。

一切再顺利也没有，他又回到了那家夜总会，他的同伴已经等得有点心急了，三角一走进去，一把拉起那年轻女孩子，搂住了她的腰，神气地叫着：“算账！”那女孩子把一杯酒送到他的口边，他一口喝干，伸手进裤袋，裤袋里塞满了钞票，那是最神气不过的事情。夜总会里灯光虽然暗，可是所有的人，包括拿了账单来的侍者在内，看着三角的动作，都发着呆。他们看到，三角的手，自裤袋中伸出之后，摊开手，满手全是纸灰，纸灰在颤动着，飘开去。一直到进了监狱，三角还在不断地说着：“好白……那……女的……皮肤好白……”

. 鬼佑

前言

鬼一定是很可怕的吗？当然不是。理论上来说（我创造的理论），和人脑发生作用的游离电波就是鬼，使人看到鬼的，是看到鬼的人脑部活动的结果，所以，鬼应该是没有形体外貌的，两个人同时见到同一个鬼，看出来的样子，就可能不一样。传说中的鬼大都可怕恐怖，那是见鬼者受到四周恐怖气氛的影响，自己脑部活动的结果，与鬼无尤。鬼，有很美丽动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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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初期，大陆变色，数以百万计的人，自中国大陆来到香港，他们没有屋子住，祇好沿着山坡，用木板搭成简陋的居所，这就是木屋，而很多木屋聚结在一起，也就成了木屋区。时至今日，香港还是有很多木屋区，但比起三十年以前来说，已经少了很多。在那时候，香港的经济，还不如现今繁荣，就业的机会少，住在木屋中的人，生活大都极为困苦，成嫂的一家，是其中的典型。

成嫂的一家，包括了成嫂，成嫂丈夫，和成嫂的女儿。成嫂的女儿才出世不久，还没有满月。每天下午，成嫂的丈夫就要下山去找工作做，夜班的工作比较辛苦，所以也容易找，他什么都肯做，很多时候，他在电影片场做小工，有时也做些其他的杂工。木屋的搭建，也分先后，先来的，在山坡较低处，占了比较好的位置，后来者就祇好向高发展，越建越高。成嫂的木屋，几乎搭到了山顶上，一上一下，到山脚有巴士可搭的地方，要一个多小时，成嫂产后不久，虽然她一直身体壮健，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下山去，所以，这一个月来，她就守在那小小的木屋中，看顾着出世才不久的小女儿。早上，她丈夫疲累地回来之后，她就设法使小女婴一声不哭，好让她丈夫睡觉，傍晚，她丈夫离家之后，她才敢对着小女儿唱歌，逗小女儿嘻笑。

这时，正是冬天，香港虽然说是在亚热带，但是在冬天，也还有几个冷得可怕的日子。这一天晚上就是，山风呼号，光是听那尖锐的风声，已经使人有一股禁不住的寒意，何况木板搭成的屋子，根本挡不了风，到处都是隙缝，而寒风就从那些隙缝中毫不留情地钻了进来，使得整间屋子，就像是一个冰窟一样。成嫂把女婴抱在怀中，又用一条被子把自己的身子裹起来，洋烛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她的身子在微微摇幌着，女婴的脸红彤彤，睁着眼睛，发出伊唔的声音，成嫂虽然知道自己的生活困苦，丈夫出外找生活辛苦，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她还是很满足的。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声响：“拍拍拍”、“拍拍拍”，不住地在响着。当那种声音才一传进她耳中之际，她还以为木屋有一块木板被风吹松了，打在其他木板上发出来的声音，可是随即，她就发现，那是有人在敲门！木屋的门，只是一块比较大的木板，根本挡不住任何力量。成嫂不禁害怕起来：夜已很深了，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拍门呢？

她咽了一口口水，盯着门，身上的感觉更冷，不知道是去开门好，还是任由外面的人继续拍门，要是外面的人，硬闯了进来，那……怎么办？家里祇有她一个人，她可没有法子应付任何侵袭！一想到这里，她身子忍不住顿发起抖来。而拍门声仍然在不断传来：“拍拍拍”，“拍拍拍”……拍门声一直持续着，成嫂的恐惧感也越来越甚，那么冷的天，她额上甚至流出了汗来，当然，汗也是冷冷的，一直到过了很久，她才想起，那个人一直在拍门，而没有闯进来，这是不是可以证明在门外的，不是坏人呢？

她想到了这一点，胆量比较壮了一点，大著胆子，颤声问：“是谁？”她不问，门外的人祇是拍门，一问，就有了反应，那是一个听来十分虚弱的声音：“是我，成嫂，是我，王老师，成嫂！”声音本来就不高，再给寒风一吹，更是断断续续，虚无缥缈，可是成嫂一听，心就放下了一大半。

王老师是山脚下一间小学的老师，人很瘦弱，又谦虚又斯文，整个山坡上的木屋区中的人，对王老师都很尊敬，因为王老师为人热心，很肯帮助别人，所有人都知道，王老师也住木屋，在半山腰。王老师的妻子，三个月前，难产死了，母亡子存，为了这件事，整个木屋区的人，都很为他感到难过，可是谁也帮不了忙。王老师本来的生活就清苦，草草办妥了丧事之后，更是日子难过。

不过，三个月下来，王老师倒把那个小男孩照顾得很好，小男孩长得白胖胖，那时候奶粉是奢侈品，王老师一个月微薄的薪水，也不见得可以买两罐奶粉，但是他硬是父兼母职，把小男孩养得十分壮健。成嫂知道了门外的是王老师，虽然放了心，可是还是有点奇怪，那么晚了，王老师来干什么？

她一面道：“王老师请等一等，就来开门！”一面掀开了裹在身上的被子，下了床，被子一掀开，她整个人就像浸在冰水之中一样，忍不住发起抖来。当她来到门前的时候，她才听到，另外还有微弱的婴儿哭啼声传过来。她打开了门，寒风扑面，几乎令她整个人为之麻木，她看到王老师站在门外，脸色难看之极，也没有穿多少衣服，怀中紧紧抱着他的小男孩，小男孩张大了口，在有气无力地发出啼哭声。

成嫂忙道：“王老师，请进来。”王老师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哀伤：“我不进来了，成嫂，能不能求求你做做好事，孩子……实在饿慌了，我又没有能力去买奶粉……你才生养……我知道……这太过份，可是我不能看着孩子饿死……你能不能……”王老师的声音发着颤，听来令人鼻子发酸，成嫂已知道他要求的是什么，她身材好，再加上小女婴的食量又不大，产后奶水来了，双乳胀得痛，有时还要自己挤出来，所以她一口答应：“王老师，别那么说，来，把孩子给我！”

王老师伸手把男婴递了过去，成嫂接过了孩子，碰到了一下王老师的手，王老师的手冷得像冰一样，她连忙缩回手去，后退了一步。外面风大，又冷，成嫂本来想请他进来。可是她既然要喂乳，那就有点不方便了，所以，她抱歉地向王老师笑了一下，王老师已转过了背去。成嫂掩上了门，她抱着的小男婴，像是已经感到了母性的温暖一样，张着嘴，向她怀中乱拱，成嫂来到床沿，坐了下来，解开衫钮，小男婴立即吮住了她的乳头，贪婪地，不停地吮吸着乳汁，小男婴吮得那么急，令得成嫂有一种酥痒的感觉。

小男婴吮完了一边，还没有饱，成嫂又给他吮吸另一边，然后，她把小男婴的身子竖起来，轻轻抚摸着小男婴的背部，直到小男婴打了一个噎。小男婴睁着眼，神情十分满足，成嫂把他包好，走向门口，王老师一直等在门口，当他接过小男婴时，神情感激得不知如何说才好，他的声音甚至是呜咽的：“谢谢你，成嫂，你那样的好人，上苍神明都会保佑你！”成嫂倒不知说什么才好，她道：“不要紧，反正我自己的孩子吃不了那么多，孩子要是真饿急了，你只管抱来好了！”王老师呜咽着，抱着孩子，向山下走去。

自那晚上之后，每晚半夜，王老师总抱着小男婴上来，成嫂每次把小男婴喂饱。她想把这件事告诉丈夫，可是她丈夫每天早上回来，总是疲累得倒头就睡，下午醒来，又匆匆赶着出去。而且成嫂也考虑到，她丈夫可能会误会，所以一直没有对他说过这件事。王老师一连来了七天，就没有再来，又过了三天，成嫂觉得自己身体已完全恢复了，她背着女儿，慢慢下山去，到山脚下的杂货店去买点东西。

在杂货店，她听到杂货店老板娘在和另外几个顾客闲谈，老板娘叹息看：“人真是难说，王老师那么好的人，就这样死了！”成嫂吓了老大一跳：“什么，王老师死了！”老板娘道：“是呀，死了七天，才叫人发现，还好天冷，不然早就坏了！”成嫂的喉间发出了一阵咯咯声，艰难地道：“死了七天……不会吧！”老板娘向上面一指：“三天前，黑箱车把他抬下来时，那医官说的，说是已经死了七天！”

成嫂感到一股寒意：王老师十天前第一次来，一直来了七天……三天前开始才没有来……成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一样，身子摇幌着，要按住了一个架子，才能站得稳，她又用十分微弱的声音问：“那么……他那……孩子呢？”老板娘提高了声音：“大家都说，真怪，照说，王老师死了七天，孩子没人照顾，早就饿死了，可是撞门进去，孩子好好的，只是瘦了点，什么事也没有，已经送到社会福利署去了。连譥官都说，这件事有点邪门！”成嫂的身子发着抖，王老师第一次来拍门找她的情形，她是记得的，脸色是那么难看！那时，他该是早已死了吧？他一连来了七天，直到他被人发现……

听故事的人喜欢问：以后呢？以后怎么了？有些故事，是没有以后的，但有些会有。这个故事就有。以后，王老师的那个孩子下落怎样，倒不可查考了。成嫂的女儿，在十分清苦的环境下长大，越大越是好看，人又聪明伶俐，她父亲一直在片场做小工，有时她到片场去，人人都喜欢她。她十五岁那年就进了娱乐圈，几乎无往不利，不到五年，就变成了大红大紫的人物，一直到现在，还是万众瞩目的人物。成嫂当然早已不住木屋了，每当夜深，她会想起王老师感激她的话，她认为她女儿的成功，全是冥冥中有因为感激她而保佑的力量在的缘故。

. 鬼伙

前言

有人说：嘿，你说鬼，真是鬼话连篇，我怎么没有见过鬼？呵呵，阁下怎么那样肯定未曾见过鬼？

这个故事牵涉到三个人，由于这三个人都是社会上相当有地位的人，所以，就算随便替他们加上一个姓，像以前的故事一样，再称之先生或女士，或替他们随便取一个称呼，都有可能在下意识中把他们的真正身份泄漏一点，而使人猜到他们是谁。所以，这三个人祇用甲、乙、丙来代表，根本不说他们的性别，一律祇用他而不用“她”，像“红楼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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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拿起电话来，在他豪华的卧室中，他在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就有点不安，身子转动了一下，赤裸着的脚，在绣花床单上移动着，有一种十分柔滑舒服的感觉，这种感觉若在平时，或许能使人心中产生一定程度的舒适，但这时对心中有了不安预感的他来说，却根本没有去注意，他拿起了电话，轻轻地“嗯”了一声。电话中传来了乙的声音：“丙死了！”很简单的一句话，乙并没有问听电话的是谁，显然他是甲的熟人，就凭“嗯”的一声，就认出了听电话的是甲。而乙也没有说自己是谁，他祇说了三个字，甲也就认出了那是谁打来的电话。

甲陡地震动了一下，四面看看，直到肯定了卧室中祇有他一个人──卧室中一直祇有他一个人，可是人在神情紧张的时候，总会有一点下意识的，没有意义的动作的。然后他才道：“死了？是你……你……”他停了一停，又吞了一口口水，喉头感到异样的干燥，要十分努力，才把那句话的下半截讲了出来：“……下的手？”乙显然也震动了一下，大约有三秒钟左右的沉默：“不，不是我！我还以为是你！”甲的声音仍然干涩：“不是我……他是怎么……死的？我甚至不知道他的死讯！”

电话中清楚地传来了乙的吸气声：“车祸，车子跌下了山，出事地点在郊外，他被发现时，离出事已有好几小时。”甲再吞了一口口水，他想去喝一大杯冰水，喉咙中那种干涩的感觉更甚，甚至令得他的声音发哑：“那……是意外？”乙发出勉强的干笑说：“谁知道？你……没有做，我也没有做，或许……或许希望他死的，不祇是我们两个人，另外有人替我们解决了问题？”甲嗫嚅着：“那……会是什么人呢？”乙的声音冷淡：“把你的好奇心收起来吧！反正我们都希望他死，希望到要自己动手杀死他，现在他死了，管他是怎么死的，重要的事实是，他死了！”

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才由于消息来得十分突然，他还未曾来得及去想丙死了之后，能给他带来的好处。要不是丙的死亡能给他极度的好处，他绝不会想到亲自去把丙杀死的，是不是？甲、乙、丙是一桩大生意约合伙人。生意在开始合伙的时候，并不是太大，但是在动荡的岁月中，凭着他们三个人的眼光和手段，生意迅速扩大，到了十年前，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大生意了。像许多故事一样，大生意可以由三个人继续合伙经营下去，但是由于人的天性之中，有着贪婪这个名词在，所以他们总觉得互相之间，都不是尽展所长，也就是说，甲、乙、丙三个人，都觉得如果自己独资来做生意，可以赚更多的钱。

当他们各有了这样的念头之后，他们并不是想想就算，而是各自用行动来支持自己的想法。于是，在大公司之外，又出现了三间同样性质的公司。从表面上看来，三家小公司会和大公司敌对的──因为大家都做同样的生意。三家小公司也各有名义上的主持人，甲、乙、丙都各自躲在他们小公司的幕后作指挥。他们三个人自然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小公司上，反正大公司的业务是已经上了轨道的。

商场上有秘密吗？或许有，但绝不能长久维持下去，不到一年，当三家小公司的业务也飞快发展之际，甲、乙、丙都知道了对方在做着和自己相同的事，反正大家都在那么做，面子上，还是维持著相当程度的和气，一切应该是可以相安无事下去的。可是，甲和乙的小公司，都由于经营上作了过份的投资，而出现了困难，甲和乙不约而同，利用本身在大公司中的职权，不断挪用着大公司的资金，作为补救。这种行动，在一开始时，丙已经知道了，但是他却完全装成不知道，一直到他肯定了甲和乙绝不能在短期内归还被挪用的资金时，他才摊牌。

在大公司的小会议室中，甲、乙、丙三个人，神情分为两种，甲和乙又惊又怒，又沮丧，又愤恨。丙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整个过程之中，也几乎全是丙在说话：“你们祇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路，是准备身败名裂去接受法律制裁，大约也不会太久，三年五载牢狱生涯之后，一出来，还可以再打天下，哈哈，祇要你们有这个能力。第二条，你们自动退出大公司，把你们自己的公司，并入大公司名下，我可以忘记一切──”丙说到这里的时候，甲和乙一起叫了起来：“你想把我们迫死！”丙却得意地挥了一下手：“对，你们第三条路，就是去死！”甲、乙面色灰白，丙已经收拾起公文，放进精致的公事包中，提起了公事包，向门口走去，在门口，他头也不回：“你们可以有三天时间！”

当丙离开之后，甲和乙沉默了相当久，他们的额上，鼻尖上，手中心，全都渗着冷汗。乙先开口：“他才该去死！”甲吸了一口气：“他要是死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甲、乙两人互望了一眼，在那一刹间，他们两人是心意相通的：丙如果死了，他们就是大公司的主持人，他们可以渡过难关，从此成为商场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在那一刹间，他们两人不约而同想到的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商场有时，真是和战场一样的！

然而，就在第三天，丙给甲、乙限期的最后一天，传来了丙的死讯。甲直到这时，才真正感到了轻松快乐，他甚至不由自主，高叫了几声，然后在电话中对乙道：“把我们的高兴稍微掩饰一下，为他举行盛大的葬礼！”甲的喉咙也不再那么干燥了，在哈哈的声音中，结束了这个电话。在这个早上接下来的时间中，甲又接了许多电话，都是向他报告丙的死讯的，然后，甲、乙一起出现在大公司，一副哀伤的样子，对各方面发表谈话，哀悼一个最好合伙人的去世。

若干日子之后，在丙的死亡已不再是新闻，而且被确定是死于意外之后，甲和乙如他们所愿，用大公司做掩饰使他们的小公司渡过难关，一切都顺利极了。一天晚上，甲提前自一个宴会中离开，司机把他送到他第三号情妇住所的门口，那是郊外的一幢别墅，他用钥匙开了门，上楼梯，推开了卧室的门，看到他的情妇，穿着半透明的薄纱，在柔和的灯光下，坐在床上。才喝了一点酒，令得他情欲高涨，他张开双臂要去拥抱，可是他的情妇却并没有如常地用媚笑来表示欢迎，反倒用一种十分阴冷的目光望着他，那种目光，令得甲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僵立在那里。

然后，他的情妇用甲听起来，极其熟悉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你杀了我！”那是丙的声音！甲整个人都发着抖，双手乱摇着：“不，不是我，不是我……我希望你死，可是没杀你……”他的情妇的目光更阴冷，声音听来也更冷酷：“是你，你杀了我！”甲尖声哭叫了起来：“不是我，是乙！是乙！”他情妇身子有点僵直地自床上起来，站在他的面前，伸手直指着他，那令得他感到全身冰凉得发麻，丙的声音继续发自他情妇之口：“是你……是你们……”甲大叫着，转身冲出去，他没有向下逃，反倒向上逃，逃上了天台，然后从天台上跌了下来。

甲的司机事后的供词是：“我祇听到大叫‘不是我’，从天台上传出来。按着，就有人从天台跌下来，我奔过去看，已经死了！”甲的情妇事后的供词是：“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睡着了，蒙眬中听到他和人在吵架，一个人说他杀了人，他说不是，我站起来，看着他奔出去。接着，他就从天台跌下去了。”乙又怎样呢？故事和甲大同小异，不过发生在东南亚某国的一级豪华酒店中，乙是在仓惶逃亡，叫著「不是我”的时候，半夜掉进泳池淹死的。

警方的某一个高级警官，基于私人的好奇，再重新调查丙的死因，花了相当长久的功夫，确实，丙的死亡是意外，但是丙为什么要向甲和乙报仇索命呢？还是甲和乙都在心中，认定了是对方杀死了丙，是以疑心生暗鬼呢？还是丙的死亡，甲和乙需要间接的负责任，例如丙在驾车之际，忽然想到了甲和乙的事，以致分了神，导致车子失事呢？又或许是丙觉得自己死得太不值，所以要拉着甲和乙一起去？那没有人知道，合伙人之间的事，外人是很难知道真正究竟的，是不是？

. 鬼戏

前言

如果说鬼魂的存在，只是一种电波或类似形式的能，何以会见鬼的人，都有时能形容出鬼的恐怖外形呢？鬼之有什么样恐怖的外形，全是由见鬼的人所决定的，“幻由心生”，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鬼如何狰狰可怖，一旦脑部活动和鬼魂有了接触，恐怖形象自然成了见鬼者脑部活动的首选了。要消除这种“传说”，几乎没有可能，因为对于鬼魂的存在，人类所知实在太少，人对自己陌生的事物，先天就有极度恐惧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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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星一向生性风流，可是当大明星还不是大明星的时候，虽然生性风流，可是并没有在成为大明星之后那样得心应手，他曾自豪地夸口：“祇要是我想要的女人，没有要不到！”这句话，其实是每一个男人都可以说的，道理很简单：当他要不到的时候，他可以声称这个女人，他根本不想要！不过，大明星的艳遇，真是数之不尽，所以，凡是有大明星主演的电影，在拍摄过程中，剧务最伤脑筋：大明星收工之前，剧务就战战兢兢地问：“阿哥，明天到那里催你起身？”大明星照例双手一摊：“谁知道，每一个女人都在等我，你问我，我问谁？”

剧务在心中，虽然不断在诅咒大明星的十七八代祖宗，可是还是得满脸堆笑：“是！是！阿哥真是天下第一风流人，可是明天的戏……”大明星不耐烦起来：“怕什么，到时候，一切准备好了，自然会到！”剧务祇好苦笑，大明星迟到，不算是新闻，祇要他来了，多少人等他一个，等上三五个钟头，那还是上上大吉，最怕他根本不来，导演暴跳如雷，倒霉的还是他们！所以，剧务祇好一面苦笑，一面再继续找点话出来讨好大明星，谁叫他是大明星？

大明星不但好色，也好酒，酒量十分豪，不过酒量越好的人越是容易醉，大明星十天有八天，醉得昏昏沉沉，这一晚，也不例外。这一晚，大明星在迷迷糊糊中，被人推醒，他一伸手，就碰到一个柔软滑腻的身体，他手指紧了一下，睁开眼来，看到了他身边的女人。一时之间，他有点想不起那女人是什么人来，女人年纪看来不是太轻，脸上的化妆很模糊，看起来不是很顺眼，可是房间中的一切，却布置得十分豪华。大明星努力在想这女人是什么人，那女人已经又在推他：“快起来，时间到了！”

大明星猛然坐了起来，他也想起那女人是什么人了，他伸手扭着那女人的脸，说：“你老公要回来了？”那女人瞪了他一眼：“废话，是你自己一来就说的，今天晚班，十一点，要叫你！”大明星用力拍着自己的前额，口中喃喃地道：“今天晚班？今天晚班？”要死的是，是哪一组戏，他完全记不起来了，他一面起床，一面道：“替我打电话问问，是那一组戏？”那女人闷哼了一声，大明星已经进了浴室，当他出来之后，那女人摇头：“几个电话都没人听。”大明星笑着：“不要紧，到片场我该拍哪一组戏，自然知道──”他忽然有半点疑惑：“我来的时候，真是说今天晚班？”那女人“咯”的一声：“原来不是，你是骗我的？好到别的女人那里去？”大明星忙道：“不是！不是！是真的，我记起来了。”

其实他还是没有记起来，不过他也不愿意在这里多耽下去，他记起来的是，这个女人是一个著名人物的外室，和她在一起久了，不怎么好，又不是没有别的女人，何必惹这种麻烦？他匆匆穿好衣服，离开了那个女人。跑车的排气管发出轰然巨响，飞驰在午夜静僻的公路上，那使得手放在驾驶盘上的大明星，有一种极度的满足感。他还是不断在想，今天是哪一组戏呢？反正身上的三组戏，多数是在那个片场拍，祇要一到，就可以知道，十一点开始的晚班，十二点就可以到，看还有什么人敢说当了大明星，工作态度就不负责！

他轻松地吹着口哨，车子转了一个弯，他看到了前面停着一辆抛了锚的车子，横在路中心，使他的车子没有法子驶过去。他紧急刹车，车子还是几乎撞了上去，当车子停下来之后，大明星怒气冲天，一跃而出，在一连串的粗言秽语将要冲出口之际，他看到了车子内的那个愁眉苦脸的美人，那美人也转过头来看到了他。大明星是很有“君子风度”的，在美女面前，他要维持自己的君子、英雄形象，而且，那美女，是他心仪已久的一个美女，是红透半边天的女明星，大明星曾经献过殷勤，可是却不得要领，这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

美女看到了大明星，紧蹙的眉，解开了一些，那令得她尖削古典的瓜子脸，看来更加动人，有一种凄迷的美丽──大明星本人是想不出这样的形容词的，那是一个文人为了追求这个美女，排在日报上写文章赞美女，其中有几句，给大明星记了下来，觉得十分有用，反正一个女人再难看，祇要你赞她美丽，她还是会全盘接收，绝不退还的！美女吐出了十分动听的声音：“真倒霉，才买的车子就坏了，还好遇上了你，要不然，你迟到不要紧，我迟到了，导演要骂的！”

大明星用力打了自己的头一下，是啊，美女和他在同一组戏里，他隐约记了起来，可是导演……导演又是谁呢？他心中在暗骂：他妈的，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好像一切都是糊里糊涂的！他不由自主，脱口问：“导演？是那一个导演？”美女一听得他这样问，忍不住娇态十足地笑了起来：“导演是谁你都不记得了？”大明星解嘲似地道：“戏太多了！”美女娇笑着，大明星也跟着笑，美女说出了导演的名字，大明星笑了起来！“对了，是他，我们拍的是……”他又记不起来了，美女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是一部鬼戏。”大明星连连点头，打开车门，请美女上车，为了卖弄，他将车子开得飞快，快到了身边的美女紧紧捉住了他的手臂。大明星知道，收工之后，他不必去找其他女人了！

当大明星和美女走进片场时，片场中十分静，工作人员都望向他们，大明星知道片场寂静的原因，因为这时导演正铁青着脸，向他们走了过来。导演不过是一个二流导演，所以大明星一点也不在乎，他吊儿郎当地站着，向导演作了一个手势，连话都懒得说，导演的脸色仍然难看，可是神情缓和了些，大声叫着：“快给大明星化妆！”又对美女瞪了一眼，气呼呼地坐回导演椅上。化妆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大明星感到很脸熟，可是却又记不起她叫什么名字，祇好随便点了一下头，取出烟来，也是一个很脸熟的，看来像副导演那样的人走了过来，替他点烟。大明星祇觉得自己还是有点迷糊，片场中有几个熟人，可是偏偏又记不起名字来，一定是酒喝得太多了。

他跟着化妆的走向片场的一角，自己取过了头套来戴上，一面心不在焉地打量着，他看到美女在离他不远处，也在化妆，也不时向他一眼又一眼瞟过来，瞟得大明星心痒难熬。片场中灯光也打好了，果然是一部鬼戏，灯光看来阴暗可怖，在这样的灯光下，美女的皮肤看来更是白得令人心动。大明星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并听得导演在呼喝着，副导演在向几个次要演员解释剧情，一个特约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导演在骂他的声音，简直惊天动地。

他的化妆工作进行到了一半，就有人拿了衣服来叫他换，一面换衣服，一面他又去看美女，美女也正在换衣服，慢慢地把衣服褪下来，大明星简直有点意乱情迷了。换好了衣服再接受化妆，用纸巾印去了额上冒出来的汗，导演走了过来，站在他的背后，声调和刚才骂人时大不相同，问：“好了？”化妆师说：“好了！”大明星道：“让我自己看看！”他一面说，一面想：真要命，这部戏里，自己饰演的是什么角色，都想不起来了，自然要先看看才行，不能让导演乱来。

化妆师拿了一面大镜子，来到了大明星的面前，大明星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英武神勇，是他一贯大侠形相，他放了心。他站了起来，正准备转过身来时，陡然呆住了，从镜子的反映之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偌大的片场中，祇有他一个人，空荡荡地，所有人都不见了！也就在那一刹间，所有他感到脸熟而叫不出名字来的人的名字，他也全都记起来了，尤其是那化妆的，他更记得，当他还不是大明星的时候，他曾经帮忙打理过她的丧事，那个副导演，是半年前在车祸去世的，那美女，他一面想，一面已冷汗直冒，美女自杀的新闻，曾经那么轰动，他怎么会忘记了！

大明星僵在那里，身子簌簌地发着抖，导演的声音在他身后传了过来，“大家就位！”大明星颤抖得更厉害，导演是三年前就死了的，片场中，祇有他一个才是人！导演的声音在继续：“这是一部鬼戏，大家要记得自己是鬼！”大明星竭力挣扎着，想说一句：“我不是！”可是无论他如何用力，就是无法说得出来！

. 鬼节

前言

把鬼解释为人脑活动所产生的某种能，在人体消失之后仍然存在，别人有没有这样解释过，不得而知，确然是我一贯的设想。所以，含冤而死的，在极度痛苦中死的，在特殊情形下死的人，鬼就特别易被人所见，那是由于他们临死之前脑部活动加剧，所产生的能也比一般强烈之故。强烈的能，自然易被接收，易和人脑发生作用，就像电视台的发射强，电视接收机的画面也特别清楚一样。

※※※

所谓上层社会的社交圈中，都在传阅、讨论一份相当奇特的请柬。请柬用浅玫瑰红色的纸张，印上金色的字，中文、英文、法文并列，中文部份，居然有点少少骈体的味道。“西俗十月之尽，群鬼齐出，是谓鬼节。我辈接受西方文化，未能免俗，况且人鬼杂处，由来已久，届时若能无分阴阳，不论人鬼，共聚一堂，或载歌载舞，或论古论今，不知是人，抑或是鬼，不亦乐趣乎？故敢请阁下，于其日子夜，当晚……自有专车接送，至人鬼荟萃之所，共渡良宵，盍兴乎来，知名不具。”

在请柬中所列的，要参加者去集合的地点，是一个相当荒凉的郊外空地。这张请柬并没有具名，祇是为了“知名不具”，可是接到请柬的人一讨论，大家都一致公认，那一定是张公子夫妇搞出来的新鲜玩意。张公子和他那位美艳无比的夫人，是城中最出风头的少数上层人士之一，城里的报章杂志，如果一连三天，没有他们两人的名字或是照片，那简直是不可能想像的事情。他们喜欢举行花样翻新的聚会，一则，表示他们与众不同，二则，由于他们的家庭出身和教育背景，他们自己也真正沉醉在这样的消遣之中。

大家那么肯定这份请柬是他们所发出来的原因有三：第一，收到请柬的人并不多，祇有五十个。这五十个，当然都是身份地位，顶儿尖儿的绅士淑女，张公子夫妇，无论如何，都是应该在这个圈子内的，可是他们似乎并没有收到请柬，于是，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是主人，是主人当然用不着请柬了。第二，大家都知道，张公子在郊外，新落成了一所美轮美奂，听说是豪华设备的别墅。这所别墅自从上盖一落成之后，就是最热门的花边新闻。别墅内部的装修，据说是别具心裁到极点的，可是究竟如何，却完全无人得知，因为整个装饰过程，严格保密，甚至在工程进行之中，请了私家护卫队来守卫，不让任何人知道房子装潢好了之后是什么样子，而这幢别墅，离集合的地点，不是太远，那自然是张公子夫妇，要藉着这个节目，公开他们的新别墅了。第三，这十月尾的那几天，张公子和他的夫人，在见到了有请柬的朋友时，总会似有意无意地问一下：“万圣鬼节快到了，准备扮什么鬼呀？可知道有一种最新的化妆术，真可以把人扮得像鬼一样。”

曾经有一个人反驳：“什么叫真的像鬼一样？谁也没见过真的鬼是什么样子的！”张公子呵呵笑着：“化妆到你看起来，真的像一个鬼，这就够真了。”张公子夫妇的言行，使大家都知道，到时，他们一定有出人意表的，真的像鬼一样的化妆，他们是主人，自非打扮得逼真不可，不会像普通人，戴上一个塑胶鬼面具，就以为自己已扮成了鬼一样。综合以上三点来看，发出这份请柬的人，自然是张公子夫妇了。

由于请柬发出的份数不多，没有接到请柬，而又自认为应该有资格接到请柬的人，心中就大大不是滋味，觉得自己被人看不起了，于是，那些人中的几个，也发起了一个鬼节的聚会，把一家高贵的私人会所包了下来，一样举行化妆舞会，以表示自己并非没有资格参加那个聚会，祇不过是分身不暇而已。这样一来，便使很多没有收到那份请柬的人，心中都舒服了许多──这本来是上层社会在交际圈中常见的一种虚伪，不必细表。

发出那份请柬的是什么人呢？真叫人猜中了，就是张公子夫妇。从十月初，他们就已经为这个敢说是香港从未有过的聚会而紧张。他们的新别墅有一个大客厅，鬼节聚会，就准备在这个大厅中举行。一幢大别墅，一个大客厅，那不算什么，香港的亿万富翁之多，以人口比例来说，大约是世界之冠，可是张公子夫妇都可以肯定，他们别墅那个大客厅，是独一无二的，因为那个客厅，事实上，是四个同样大小的客厅，所有的布置都不同，能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利用机械装置来转换，有点像机关布景中的舞台，举个例子来说，当所有的来宾在舞池之中跳舞的时候，本来，客厅中所有的陈设，全是法国宫廷式的，但是在醉人的音乐声中，灯光一明一灭之间，一曲完毕，所有的人发现一切全变了，已处身在一个古色古香的中国式布置的大厅之中！由于这种变化，第一次叫人最能有新奇刺激感，所以他们在装置期间，尽量保持秘密，倒也情有可原。

为了鬼节的聚会，他们特地布置了一个使人置身其中，会不寒而栗的恐怖环境，再配以令人毛发直竖的可怖音响和灯光，务求这个聚会，不但要在以后的一年之中，成为社交界谈论的资料，而且还要在欧美的社交界中传开去──明年，他们就准备请他们在西方的朋友，专程来香港──参加鬼节晚会。一切都准备得十分妥当，十月三十一日上午开始起，专门的化妆师，就开始替他们两人化妆，等到化妆完毕后，他们两位互望着，都不禁讲不出话来。虽然天色已经黑了，但是灯光还是正常的，可是他们眼中看出来的形象，已经是可怖之极！若是再加上灯光、音响，原来花容月貌的张夫人冉冉走出来，有鲜红的“血”，不断从她的眼角流下来，而她的一只眼珠，又凸出眼眶大半，随时可以落下来一样之际，那恐怖效果，更是足以令有心脏病的人，立即昏死过去的了。

而原来风度翩翩的张公子，在经过了化妆之后，半边脸颊深陷，化妆师说，在特殊灯光的照映下，他半边脸颊上的肉，就像是刚被利刀割下来一样，而且还会有鲜血渗出来！张夫人在对他看了一眼之后，轻轻在自己的心上拍了几下，娇声道：“亲爱的，到时你可别吓我，多么恐怖！”张公子也摇着头：“你也别和我跳舞，我祇怕自己受不了！”两人都十分高兴，这样的一个鬼节舞会，一定可以全城轰动，祇是不知道来的嘉宾化妆如何，如果祇是草草了事，未免大煞风景，但是他们相信，经过他们精心挑选的来宾，必然会各自尽力，不会草率的。

司机派出去了，估计贺客随时可到，他们手挽着手下了楼，可是却不约而同，不敢望向对方。大厅上的灯光效果真是好极了，布置是一所看起来荒废了不知多久的古屋，当张公子和他夫人在客厅中等着客人来临之际，两人一直紧握着手，手心在冒着汗，张夫人几乎每隔三秒钟，就叫一下她的丈夫的名字，连他们自己也感到了极度的恐怖，进来的宾客自然一定更感到刺激，一想到这一点，他们又兴奋得不能自已。

突然之间，门打开了，就在打开之后，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怪声，同时，有一阵奇寒熬骨的寒风吹过去，使得进来的宾客，一进门就会打颤！宾客陆续进来，张公子夫妇站在门边欢迎，特殊的灯光效果，映在他们的脸上，使他们互相也不敢看对方。进来的宾客，每一个看来都是那么可怖，当一个面色是死灰，眼珠也是死灰色的来宾，经过张公子身前的时候，他甚至闻到了一股中人欲呕的霉腐气味！而张夫人则被一个舌头伸得长长的女宾，吓得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失声道：“茜茜，是你吗？”那女宾现出丁一个十分凄惨的笑容来，令得张夫人闭上眼，不敢再看。

舞会成功之极，每一个来宾的化妆，都无懈可击，没有说话声，那种阴森森的气氛，令得原来的灯光效果也大为失色。等到舞会快到高潮之际，张公子才发现，这样精采的舞会，如果不把它纪录下来，真是太可惜了，可是录影设备虽然在，但是要能在这样的光线下录影，也需有红外线的特配镜头。他有这样的设备，但是在城中的住所内，他想了一想，就向屋外走去，准备叫那个接待贺客的司机，驾车去取来。

他走出了门，呼了一口气，大厅中那种阴森森的气氛，真是十分慑人。他经过了花圃，来到铁门外，并没有发现那辆接载宾客来的旅游车。就在他略感奇怪之时，两道强光射来，旅游巴士驶了过来，停下，车门打开，几十个化妆成各种鬼怪的男女，慢慢下来，几十个人叫着张公子的洋名：“果然是你，我们早就猜到了！车子中途抛了锚，迟到了，请你别见怪！”从一看到载满了宾客的旅游巴士驶过来之际，张公子就呆住了，他请的客人现在才到！那么，早已到了的那一批是──

他可急着，身子把不住发抖，当一个打扮成骷髅的客人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张大了口，加上他的化妆，和他眼中流露出来恐惧绝伦的神情，使他看来，也真是和鬼差不多了。那来宾说：“你扮得真像！”张公子想大声呼叫，可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来。而就在这时，他听到，在屋子里，传来了妻子的一下撕心裂肺的惊呼声，他从来也未曾听过那么可怕的呼叫声，他奔了去。所有的宾客都下了车，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在鼓掌，叫着：“精采！真精采！”

. 鬼胎（一）

前言

这个故事，相当骇人，本来不想写出来，因为对一些心理上怕鬼的人，有一定程度的影响，但结果还是写了，只好先说一句：不必相信，鬼故事，始终只是鬼故事。就算劝告没有用，相信了，那么，也不要怕，这种事，万中无一，绝不会那么容易发生的。而且，就算要发生，像这个故事，就有因果，不种恶因，自然不会有恶果了。

※※※

经过两次检查，证实阿碧怀孕了。一个少妇怀孕，实在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世界上每一分钟都有少妇怀孕。可是阿碧怀了孕，对于丁家来说，却是一件大事情。尤其对丁老太太来说，是一件头等的大事。阿碧是丁老太太的媳妇，丁老太太是丁家的家长，丁家庞大的事业，全掌握在她的手里，丁家的家族成员不是很多，但人人都要仰丁老太太的鼻息过日子，这种情形，很有点像长篇电视剧中的情节。

丁老太太其实也不是很老，甚至连六十岁都不到，但自从老爷──创业者丁先生过世之后，大家都习惯这样称呼她。丁老太太是这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她固执、自信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在她所掌握的庞大事业之中，她简直是君临天下的女王，像这样性格的人，也是很常见的，并不需要多作介绍。

还是多说说阿碧，阿碧的家庭十分贫穷，父亲是一个泥工，生了八个儿女，阿碧排行第四。一个在穷苦家庭之中长大的女孩子，十岁之后，就没有再上学，参加了维持生计的家庭手工业，十四岁进工厂，十八岁成为一个十分熟练的车衣工人，同时，由于她面貌娟秀，身材丰满，被誉为“工厂之花”，在工厂区十分有名，不知有多少各种各样身份的男人，在打她的主意，可是阿碧却是一个标准的乖乖女，除了工作之外，就是在家里帮助照顾弟妹。

阿碧终于成了丁家的媳妇，而丁家是城中著名的富豪之一。别以为这又是一个现代灰姑娘的故事，不是，不是那么简单。各位听故事的，一定在奇怪了，奇怪为什么介绍了了老太太，又介绍了阿碧，而漏了一个更重要的人物？对了，阿碧的丈夫：丁老太太的儿子，应该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为什么会漏了他呢？当然不是漏了这个重要的人物，而是由于这个人，有点特别，而且，也是丁家的一个神秘人物。

人人都知道，丁老先生在世之日，和丁老太太的感情不算是很好，他们有一个儿子。但是丁老先生在五十岁那年，坚持要纳妾，为了这件事，丁家起了翻天覆地的争吵，丁老先生最后，宁愿把所有事业的一大半股份让给他的妻子，以换取纳妾的权利。这也是为什么今日丁老太太可以掌握那么多事业控制权的原因。丁老先生终于纳妾成功，但是没有几年，他就心脏病猝发去世。当丁家起了大争吵之时，丁老先生有几个好朋友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养几个情妇玩玩不就算了？”丁老先生的回答是长叹一声，然后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丁老先生不是明明有个儿子吗？这话怎么说呢？谁都知道丁老先生的儿子，自小就在瑞士读书，老朋友们在丁少爷小的时候都见过他，相貌清秀，很讨人喜欢的一个小男孩，丁老先生夫妇，每年也都要到欧洲去一两个月看他们的孩子，算起来，孩子已超过二十岁了，丁老先生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孩子不是丁老先生的？老朋友还要再追问下去，但是丁老先生只是叹息，并不回答。其实，这件事是不必保守秘密的，但是他们两夫妇当年决定保守秘密，把孩子送到瑞士去，至亲好友，一概隐瞒，久而久之，就不想对任何人说了。这是大富翁丁老先生的一大憾事。

说穿了，其实也很简单，丁老先生和丁老太太的唯一孩子，是一个白痴。从孩子六岁开始，就发现他是低能儿童，遍访名医，结论是无可挽救的先天性白痴。把孩子送到瑞士去，一方面，为了能接受治疗，一方面，也方便保守秘密，所以，大家都不知道丁老先生有这样的一件憾事。故事已逐渐明朗化了，阿碧这个穷人家的女儿，嫁入豪门，嫁的是一个白痴。丁少爷在娶阿碧那年，已经二十五岁了，生理上完全正常，看起来甚至高大英俊，但是智力始终停留在五、六岁的孩童阶段。

丁老太太听得人家说白痴的儿子，不一定是白痴，是正常人的机会十分高，她有一个白痴儿子，可是却希望有一个或更多个正常的孙子，所以，丁老太太一直在替她的白痴儿子物色一个妻子。丁老太太看中了阿碧，经过细心的观察，她向阿碧的父母，提出了条件，条件是如此诱人，而且令阿碧的父母无法抗拒，甚至令阿碧也觉得，自己应该为整个家庭、为父母、兄弟、姊妹一辈子的幸福而牺牲。而且，丁老太太并不隐瞒自己儿子是白痴的这个事实，也曾安排他和阿碧，在一幢豪华的郊外别墅中见面。

当阿碧进了那幢她做梦也想不到的豪华洋房之中时，二十岁，一直在贫穷中打滚的阿碧，像是进入了梦境一般，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在那憧洋房中，她看到了丁少爷，丁少爷看来腼腆，像是一个小男孩，可是外表绝不难看，如果他不是白痴，那么一切就完美得和电影小说一样了。在那幢洋房之中，过了三天之后，阿碧在父母兄弟姊妹激切的─近乎哀求的眼光下，咬着下唇，答应了这桩婚事。

在阿碧答应之后，丁老太太也坦白说出她的目的，是要借阿碧来传宗接代。所以，阿碧必需通过详细的身体检查，以及嫁过来之后，生活要受到严密的监视。这种条件，是对一个少女的莫大侮辱，阿碧的泪水在她的肚中打滚，可是她没有说什么，一一答应了。详细的检查通过了，阿碧是处女，这使得丁老太太极为满意，婚事自然没有什么仪式，阿碧和丁少爷，是在丁老太太的指导下完成第一次做爱，那对阿碧来说真是毕生难忘的耻辱，她从头到尾，一直都闭着眼睛，身子发着颤。

丁老太太又教了阿碧如何挑逗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的方法，要阿碧努力使丁少爷和她有性生活。阿碧的行动，受着严密的监视，几乎过着和外界隔绝的生活，而丁老太太也实践了诺言，阿碧的家人，已搬进了新屋子，按月得到相当数额的金钱。半年之后，阿碧怀孕了。阿碧在这时，甚至已习惯于她的这种生活了。她是一个十分柔顺的女孩子，丁少爷又不讨厌，把他当作一个大孩子，也没有什么不好。

怀孕之后，丁老太太对她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本来，故事没有什么可以发展的了，尤其，当怀孕七个月之后，通过红外线扫描，证明阿碧怀的是一个发育正常的男婴时，简直可以说是大团圆的美好结局了。可是，等到临产时，却发生了变化，阿碧难产，在医院的头等病房中，她发高烧，在胎胞已破，羊水几乎流尽之后，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

病房中，产科医生对着半昏迷的阿碧摇头，丁老太太紧抿着嘴，医生转过头来，用沉痛的声音说着：“只能保存一个，大人或孩子，十分钟之内就要决定，再拖下去，大人和小孩都无法挽救了。”丁老太太仍然紧抿着嘴，半昏迷的阿碧在这时，身子剧烈的发着抖，用微弱的声音哀求：“老太太……求求你……救我……我还年轻……我，还会替你生很多孙子，求求你……救我…”丁老太太半转过头去，脸上的肌肉，像是铁铸的一样，自她的口中吐出三个字来：“要孩子！”阿碧发出绝望的叫声，挣扎着想坐起来，她用可怕的声音叫：“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丁老太太没有再听下去，转身走出了病房。孩子生下来了，白白胖胖，活泼可爱的一个男婴，丁老太太心满意足。阿碧的家人自然伤心，但在丁老太太大叠金钱的馈赠之下，伤心程度自然大大减轻。丁老太太十分喜爱这个孩子，亲自照顾，甚至在照顾孩子的同时，还亲手织孩子的毛衣，完全一副慈母的样子。她在这个孩子的身上，找回了失落已久的一些东西。

虽然发生的事，在半年之后，目击者只有丁少爷，这个白痴口齿不清地说：“妈妈在织毛衣，娃娃突然坐了起来，抽下了一支…针，娃娃手中拿着针，说话……娃娃说…说…”白痴困难地学着：“娃娃说…我死了，也不放过你，娃娃就把针刺进了妈妈的心口……妈妈就……睡着了……妈妈是睡着了吧？”但毛衣的钢针，直刺进了老太太的心脏，丁老太太当然不是睡着，是死了。

有谁会相信一个白痴的话？孩子只有六个月大，当然不可能会说话，也不会有气力把一支钢针刺进人的心口，于是，丁老太太只好算是意外死亡。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白痴仍然是白痴，那个孩子，却在丁老太太死后不到一个月，也死了，死之前，据说不断地笑，笑得又诡异又凄厉。

. 鬼胎（二）

前言

“鬼胎”在鬼故事中占的地位相当高。或者说，有很多鬼胎的故事，所以，才有“鬼胎一”、“鬼胎二”，但也只准备写两个，都是不很寻常的鬼胎故事。胎是人生命形成之初，在人脑的生长过程之中，是不是特别容易和鬼魂发生联系呢？这似乎又牵涉到了转世、再生等等问题，太复杂而没有定论。忽然感到，“鬼胎一”、“鬼胎二”这样的题目，和星象学上的名词“心宿一”、“心宿二”等十分相似，很是有趣。

鬼胎的故事是非常的多！但倪匡先生只写了二则，记得以前有部电影，片名忘了！是一部港片，演员是吕良伟，他是一位警察，在办案时杀了一对鸳鸯大盗。就在同时，吕良伟的老婆正在医院生产，而且是一对双胞胎兄妹，此时说巧不巧那对鸳鸯大盗的灵魂进入了吕良伟老婆的肚子里！就“投胎”在他们那一对儿女的身上，并且在长大后找尽机会要报仇！要杀掉吕良伟。电影的结局最后也忘了，只是记得这也是一个以“鬼胎”为题裁的电影。

※※※

四十平方公尺左右的小居住单位，加上清雅简洁的布置，大厦所在的地点又十分幽静，这是汤尼和妲咪的爱巢。汤尼和妲咪是标准的一对，他们在大学一年级，新生聚会中开始认识起，双方的心目中，就已经知道，自己和对方必然会成为一对。他们由同学而恋爱，由恋爱而订婚，由订婚而直到毕了业，双方都找到了相当理想的工作，然后由双方家长出面而结婚，一切都是循序渐进的，绝没有什么转变，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自然，就算过程极普通，他们两人真心相爱，在爱情中所享受到的那种平静的甜蜜，也远胜过旋风式的，惊涛骇浪式的爱情。他们对目前的生活，心满意足，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足可以维持相当富裕的生活，他们的亲人和朋友都喜欢他们，他们除了工作之外，也尽量享受着人生，生活对他们来说，无忧无虑，宁谧而美满，真正没有什么挑剔的了。唯一令双方家长不满意的是，两人婚后三年了，妲咪走出来，仍然像是一个少女一样，腰肢纤细苗条，一点也没有怀孕的现象。

双方的父母都曾叽咕过不少次，他们只是微笑，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妲咪一直在避孕，两人世界是那么平静舒适，他们不想有小生命来破坏这种宁静，至少，慢慢来不迟。然而，妲咪知道自己应该中止避孕了。那天傍晚，他们手拉手在公园里散步，汤尼竟然在一架婴儿车前停了下，而且蹲下身，用手指去逗弄坐在车中的一个女婴，现出极有兴趣的神情逗得那女不住咿咿哑哑地发出声响来。坐在婴儿车旁的一双年轻夫妇，看到自己的孩子得到陌生人的喜爱，现出父母应有的骄傲的笑容来。汤尼问：“多大了？”年轻的父亲抢着答：“四个月，很有趣，是不是？”汤尼用力点着头，表示同意，可爱的婴儿，可爱的新生命。接着，他们继续向前走着，汤尼足有十五分钟之久，一声不出，在沉思。妲咪把丈夫的这种神情看在眼中，心里已有了决定。

她停止了避孕，可是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汤尼在内。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之中，汤尼有好几次，似有意似无意地暗示着妲咪，他们可以有一个孩子了。妲咪假装听不懂，可是心里暗暗好笑。一双小夫妻的生活是那么有情趣，那么甜蜜。像蜜糖一样化不开的爱。到了那天晚上，真是达到了顶峰。那晚上，一切如常，等到就寝之前，妲咪才在汤尼的耳际，低声说了一句话。汤尼先是睁大了眼睛，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先是盯着妲咪的脸看，然后，又盯向妲咪的腹际，妲咪的胴体，半透明的睡衣之中，看来仍然那样苗条动人，真难以想像在她平坦柔滑的腹中，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生命在形成，而这个新生命，又和他们有那样密切的关系，是他们的孩子！

汤尼接着，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把妲咪抱起来，又抛向床上，紧紧地拥着她：“怎么会，你不是一直在避孕？”妲咪调皮地眨着眼：“或许是意外？也或许是医生的检验弄错了？”汤尼怔了一怔，连忙道：“不，不会错的，不会错的，绝对不会错的！”妲咪闭上了眼睛，感到了无比的甜蜜，享受着她丈夫的热吻和爱抚。从那天晚上起，他们的生活情趣更丰富了，增加的项目都是为了未来的孩子而准备的。婴儿用品在妲咪的腹际微隆之时，已经堆积如山，而且，汤尼还不断地买回来，当妲咪告诉他实在已经太多，不需要再买了时，汤尼瞪着眼：“谁知道，或许是双胞胎，又或许是三胞胎！多买一点，总是好的！”

妲咪每一次检查，汤尼总陪在旁边，汤尼还说：“将来你生产，现在新的规矩，丈夫是可以在一旁看着的！”妲咪惊叫了起来：“那有什么好看的，我不准你看！”汤尼抓着妲咪的双臂，用力摇着，像小孩子撒娇一样：“我要看！我要看！我要看！”妲咪笑得身子乱颤：“你快去参加育婴训练班吧！”妲咪是说笑，可是汤尼却真的去参加了育婴训练班，和妲咪一起，整个训练班只有他一个男人，成为班中许多未来妈妈的取笑对象。

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和所有的孕妇一样，妲咪的腹际渐渐隆起，穿起了孕妇装的妲咪，神情之间已经流露出了母性的光辉。而汤尼，对于生儿育女的知识丰富到已经可以冒充产科医生了。那一天晚上，汤尼将手轻按在妲咪隆起的腹部。胎儿的动作，不但母亲可以感到，连父亲也可以感得到了。汤尼突然问：“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妲咪侧头，任由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看来极其妩媚：“要是你心急，可以去做一次红外线扫描。”汤尼拒道：“不，可能会影响胎儿！”妲咪笑：“才不会，每一个孕妇，现在都做的！”汤尼仍然在迟疑，妲咪已经有了决定！明天她独自去医院，然后再把结果告诉汤尼所以，当晚，妲咪没有再坚持下去，两个人说说笑笑，就睡着了。

那一晚上，妲咪睡得一点也不好，胎儿动得厉害，好几次，妲咪要剧烈忍着，才能不尖叫出来，那几次，胎儿动得如此之甚，以致在感觉上，妲咪感到胎儿像是要裂体而出一样。那令妲咪极其惊骇，本来她是不想吵醒汤尼的，可是她一个人，无法独自承担这样的恐惧和惊骇，所以她伸手去摇汤尼的手。她的手是冰冷的，所以汤尼立即醒了，当他看到妲咪脸色青白，满是汗珠之际，惊恐得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妲咪挣扎着道：“胎……动得厉害……”汤尼失声道：“会早产？”他一面问，一面慌慌忙忙跳起来，去拨产科医生电话，可是妲咪伸手按住了他：“我看不是早产，只是……动得厉害！”

汤尼轻拥住妲咪，他也可以感到胎儿在不断地动，一直到天快亮，胎儿才像是平静了下来。汤尼吁了一口气，他也不准备再睡了，妲咪早已请了假，等到天色大明之后，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笑着送汤尼去上班，在汤尼吻别它的时候，她笑：“还好昨晚没惊动医生，不然真成笑话了！哪一个女人没生过孩子，值得这样大惊小怪！”汤尼打了一个呵欠，伸手指在妲咪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小心点！”妲咪已打定了主意，今天到医院去扫描一下，看看究竟是男婴还是女婴。汤尼习惯在办公室时，每隔半小时就和妲咪通一个电话，中午放工前，妲咪告诉他要到医院去例行检查，汤尼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不安，在他的育婴知识中，似乎没有胎儿动得如此剧烈的一页。

下午二时，汤尼在办公室中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他像是疯了一样冲出去，把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吓得瞠目结舌。当他赶到医院时，所看到的情景，是他毕生难忘的，他看到在红外线的扫描室外，妲咪披头散发，神情可怖之极，而更令人毛发悚然的，还是她的那种奇怪莫名的动作，她整个人，都是想向扫描室中走去的神态，可是她高耸的腹部却可怕地扭曲着向外，隔着衣服，也可以看到她腹际的剧烈颤动，腹部那种异样的扭曲，一定还极有力量，使得妲咪非但不能进入扫描室，而且要被逼向外走，可能妲咪却在用尽力量对抗着，她要紧紧拉住一个把手，才不致被扯得向外走，而她却也进不了扫描室，就在这种诡异绝伦的姿势下僵持着。

在一旁的医护人员，早已吓得不知所措，汤尼一到，妲咪就叫了起来，声音凄厉：“汤尼，他不敢做扫描，他不知是什么东西，他不敢现形，他想出世，那时已经成了事实，他想造成既成事实……他不敢在末出世之前被人发现他是什么东西，我知道，他不敢…。”汤尼几乎哭了出来：“妲咪，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妲咪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你自己不会看？你看到了，他不敢进扫描室，一进去，他就会现原形！”汤尼当然看到了，看到了妲咪隆起的腹中，似乎有一种力量，强迫妲咪离开，腹际甚至移前了近腰处，成为可怕的畸形。

就在这时候，妲咪大叫了一声，手松开，顺着腹际移动的方向，向外直冲了出去，汤尼和一个护士伸手去拉她，可是她力大无穷，一下没有拉住，她已冲了出去。汤尼和几个人跟在后面，妲咪奔得极快，一下子到了马路上，然后，人人看得很清楚，妲咪用力扭转身子，故意向一辆疾驰而来的卡车，撞了上去。妲咪被弹出了很远才跌下来，怵目的鲜血自她下体流出来，当汤尼在她身边跪下来之际，她用极微弱的声音道：“我……总算阻止了……他的出世！”妲咪在临死之前，还来得及拉起汤尼的手。放在她的腹际，她的腹部在迅速变成平坦，仿佛她隆起的肚子中，除了血之外，根本没有别的，血流尽了，腹际也就变得平坦了。很久之后，汤尼还在不断地问：怎么一回事？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 鬼脑

前言

当鬼魂不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和人的脑部发生作用，而是较长时间和人的脑部发生作用时，情形就比见鬼后难得多了。那要看时间究竟多长，有的灵媒，可以随时有鬼魂“上身”，时间不会很长。也有的人，“鬼上身”会发生在他们身上，时间也有长有短。若是鬼魂长时期占据了一个人的脑部，那又会怎样呢？当然更诡异了，这个人，会变成了另一个人！

※※※

南仔自小就有点呆头呆脑，可是，他却又不是低能儿童。南仔的父母，在他四岁的那年，担心他有点低能，曾带他给专家去详细检查过。专家的意见是：一切很正常，虽然孩子看起来有点迟钝，但那是由于孩子的性格不活泼所致。性格活泼的孩子，容易给人以聪明伶俐的印象，性格比较木讷一点的，自然看起来不是那么灵活了。所以，南仔在学校的成绩，普普通通，一班四十个人，他的名次通常是在三十名左右，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不显目，甚至在兄弟姊妹之中，他也不被父母特别注意，就像是周围环境，对他有一层保护色一样，使他绝不突出。

世界上大多数人，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南仔的父母，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可是，在南仔的身上，却突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追溯起来，第一次突兀的事情，是在那一年的清明节，那一年，南仔才小学毕业，成绩照例普通，小学会考之后，分发到的中学也不算是理想，但总算是升上了中学，他自己和父母都满意了。就在那一年，南仔的祖父去世，所以，那一年的清明节，南仔有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扫墓经验。

南仔的家境相当不错，他父亲是一家小公司的独资老板，所以，清明扫墓，他们一家，是由他父亲驾着自己的车子到郊外的坟场去的。那天，下着细雨，雨点时密时疏，在雨水的滋润下，树木荒草，都泛着一片绿油油的悦目色彩。香港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郊外，但那和满是水泥建筑物的市区，多少有点不同。

南仔和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坐在车子的后面，他的哥哥和妹妹，比他伶俐聪明得多，所以三个人坐在后面的时候，靠窗的位置是轮不到南仔的，南仔永远被挤在中间，那不是一个很舒服的所在，可是南仔从来也不和哥哥妹妹争，三个孩子在车中，南仔也照例一声不出，好像不存在一样。经过了拥挤的公路，有一段路面上，由于前去扫墓的人实在太多，几乎是一尺一尺地在前进，而到了墓地附近，又驶出了老远，才找到了一个可供车子停泊的地方，所以下了车之后，已有点疲倦。南仔和他的父亲，还要分别提着致祭的物品，他的哥哥妹妹和母亲走在前面，南仔一脚高一脚低地在后面跟着，经过的小路旁，全是坟墓，有的墓，有人在拜祭，有的墓上，荒草杂生，看得出不知有多久没有后人来过了。

坟墓是一种相当奇特的存在，每一个墓下面，都有一个曾经活过的人在，这个曾经活过的人，如今早已成为一副枯骨了，那副枯骨，当然一点价值也没有，但是在这个曾经活过的人的亲人心目中，都还是可以引起无限的追思。尽管在许多墓前，前来拜祭的人，嘻嘻哈哈，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悲戚的样子，但是他们总是在亲人的墓前，仿佛，会给人以一种和已死的人，距离拉近了的感觉。南仔渐渐落后，他父亲要不断停下来，催促他快一点，南仔也就答应着，急急跟了上去。到了他祖父的墓前，摆好香烛祭品，当南仔的父母在致祭之后，转过身来，发现南仔不见了。他父亲皱着眉头问另外两个孩子：“南仔呢？”妹妹向远处一指：“他向那边走过去了！”母亲咕哝了一句：“在坟场，到处乱走！”

父亲循着女儿所指的方向走过去，那一带，全是没有什么人打理的坟墓，野草极多，走出了相当远，才看到了南仔。南仔站在一座坟墓前，那座墓已经有点向下塌下去，看起来年代久远，墓前有一方石碑，石碑也已倒了下来，刻有文字的那一面向下，半埋进了土中，石碑的四周，也全是野草。南仔就怔怔地站在那座坟前，一动也不动。父亲十分不耐烦，一看到南仔就大声叫着，可是南仔一点反应也没有，父亲来到了跟前，大嚷：“南仔，你在干什么？”南仔仍然没有出声，只是仰起头来，十三岁的少年，身形相当高瘦，向他的父亲看了一眼，他父亲又呼喝：“快到阿爷的墓前去，快起来！”南仔顺从地跟在他父亲的身后，向前走去。

扫墓的事，很快就被忘记了，一直到三天之后，南仔的父母在就寝之前，他的母亲才道：“你有没有注意，这几天，南仔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南仔的父亲呆了一呆，顺口道：“他本来就不是很出声，管他的。”母亲道：“可是，几天一句话也不说，而且，他…很怪，那是他哥哥说的。”南仔和他哥哥合用一间房，他哥哥中三，很看不起呆头呆脑的南仔，做父亲的皱了皱眉，日间繁忙的商务和应酬，使他十分疲倦，实在不愿意再讨论下去，他一面向床上躺去，一面道，“什么怪，哼，老大想自己一个人要一间房，看看什么时候叫南仔搬到……”

居住的单位已没有空房间，叫南仔睡在客厅，南仔多半也肯答应的，做父亲的偏心起来，也很够瞧的。而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大儿子的叫声：“南仔，求求你，别再装神弄鬼好不好？”父亲愤怒地坐了起来，准备向外面大声叱责，他还没有开口，又传来了女儿的一下尖叫声，父亲大怒，一下子跳了起来，打开房门。当他打开房门，向外面看去时，他也呆住了，而在他身后的母亲，也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外面，是相连的客厅和饭厅，他们看到，大儿子和女儿，骇然站在房间门口，南仔在饭桌旁，厅中所有的灯光全关着，在饭桌上，都点燃了许多支蜡烛，蜡烛排列成两个圆圈，在摇曳的烛光之中，是一盆水，在水中，浸着一具骷髅，那骷髅有一半浮在水面，骷髅上两个深溜溜的眼睛，正好向着上面，看起来极其可怖。而南仔，则半伏在饭桌上，双眼发直，盯着那骷髅，口中喃喃地在说着话，也不知道是由于气氛的诧异使人心头发震，还是南仔说的话模糊不清，并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做父亲的看到这种情形，又惊又怒，大喝一声：“南仔，你在搞什么鬼？”南仔恍若未闻，女儿已经惊叫着，奔了过来，投向母亲的怀中，大儿子勉力镇定，也帮着父亲呼喝着，父亲一直来到南仔的身边，怒气勃发，忍无可忍，一下子抓住南仔的肩头，把他提了起来。可是，他还未曾来得及呼喝，南仔已陡然瞪大了眼：满面怒容，大声讲了一句话，同时，一下子就十分有力地把他的父亲，推了开去。做父亲的向后跌了开去，几乎没跌倒在地上，南仔又指着他的父亲，大声讲了几句话，就算在再惊骇的情形之下，也可以听到南仔的声音，可是那时，南仔讲的话，他的一家人，都全部听不懂！父亲吓得傻掉了，母亲不由尖叫起来，大儿子和女儿只是发抖。

南仔的神态像是缓和了些，转过要去，又盯着那骷髅看了好一会儿，当父亲总算缓过神来之际，南仔才又说了几句话，可是仍然没有人听得懂。接下来，一家人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南仔做他怪异的动作：南仔取出一只相当古旧的木盒子来，打开，然后，从水中把那骷髅取了起来，小心地抹干，放进木盒中去，双手捧着木盒，一下一下把所有的蜡烛吹熄。当所有的烛火吹熄之后，厅中变得十分黑暗，一家人都因为恐惧而发着颤，南仔却捧着盒子，向外走去，打开门，一直走了出去。一家人由于实在惊骇太甚，甚至忘了去阻止他！等到定过神来，父亲追出去，不见南仔踪影，大厦的看更人说看到南仔上了一辆计程车，手中捧着一只木盒，上了车。

父亲决定报警，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在坟场附近，找到了南仔，南仔在坟墓中呆立，警员把南仔带回来，南仔回来已回复了正常，在警员离去之后，他对他父母道：“真对不起。”父母相视苦笑，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月中，南仔除了拼命去买旧书之外，看来并没有什么不正常，他看的是外文书，他父亲拿了其中一本，去给别人看，那是一本葡萄牙文的书，是讲航海的，是一本十分专门的书。南仔竟然会懂葡萄牙文呢？虽然南仔不讨人喜欢，但发生了这样的事，还是令人担心的，父亲在当天晚上，把南仔叫进房间来，南仔的脸上，现出他从来也未曾现出过的一种狡狯的笑容，只说了一句话：“别理我，我很好！”父亲低声下气：“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南仔的回答十分坚决：“不能！”他随即提出：“我要进航海学校。”

那是十年前的事，南仔接着进了航海学校，成绩之优异，令人吃惊，他十七岁那年，就是一艘大轮船的三副，二十一岁，成了船长，他的葡萄牙文，流利得比来自当地的土著更甚，只要他在香港，他也常去看他父母，不过，更多到坟场，在那座不知是什么人，石碑已塌下的墓前去伫立，一站就站好久。

其实这个故事是介绍“被鬼附身”！一个本来呆头呆脑的小男孩南仔，去了墓园之后，回到家行为不但改变，连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葡萄牙文，居然会讲的比土著还要好！这证明另一组脑波组进入了南仔的脑中，取代南仔的脑波了！被鬼附身的例子很多，甚至有“借尸还魂”的，最有名的例子是好多年前发生在金门的“借尸还魂”的事件，该名女士仍活在世上。或许南仔的头脑比较钝、反应比较慢，所以有较强的脑波存在，就很容易地入侵到南仔的身上。但事实是否真的是这样呢？毕竟以目前的科学仍无法探知一些不可思议及无法解释的神秘事件！

. 鬼屋

前言

在鬼故事中，“鬼屋”也是一大热门，几乎每一个超过一万人居住的城镇，都会有一间传说中的“鬼屋”存在。鬼屋，顾名思义，自然是有着一个或多于一个鬼魂的一间屋子。而这一个或多于一个的鬼魂，又十分容易被人所看到或想到，不然就不成其为鬼屋。为什么在一个特定的空间（鬼屋）之中，鬼魂特别容易被人见到呢？这似乎是研究鬼魂者应该注意的课题。

鬼屋的故事，很容易流于公式化，这里的一个，比较特别，特别之处，是很多人同时看到的。一定有人会问：那间屋子怎么样了？答案当然是：早已拆掉了！这仿佛是所有鬼故事的一种狡狯。

鬼屋在各地都时有所闻！能成为鬼屋的条件，不外乎这间房子曾发生过凶案或出过人命的意外事件。造成阴灵聚集，所以鬼屋也称“凶宅”或“阴宅”。以前有线电视的鬼怪节目盛行时，也常介绍报导全省各地的鬼屋！但要拍到鬼的样子，却是非常的艰难。或许鬼们还是不太愿意主动在我们面前出现吧？接着请看下面的鬼故事吧。

※※※

一些人在一起，一提起鬼，必然有一个或数个，自命为相信科学的人说：“如今科学昌明……”企图用科学来否定鬼的存在，这种人认为如今人类的科学已可以解释一切了，十分可笑。而这种态度，也不科学之至。一些人在一起，谈到鬼屋，倒不是一定，但在很常见的情形下，会有一个或一个以上，自命为大胆的人，加以否定：那里有什么鬼屋，全是骗人的。在有一些情形之下，一些人言之凿凿，一些人否定，就会形成一种赌赛，不相信有鬼的人，会自告奋勇，到鬼屋过一夜，以证明那不是鬼屋。那天晚上的情形就是这样。

那是一个中学毕业班同学的露营之夜，二、三十个十六、七岁的男女青年，围着营火，天南地北地交谈嬉笑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有人提起了鬼，于是各种各样的鬼故事交替着，几乎每一个人都发了言，反而是在平时最多话的阿包，一言不发。当阿包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的情形被同学发现了之后，大家就逼着他一定要讲几句。阿包一开始就推辞，而且态度坚决，但是大家一起闹，阿包非说不可，他只好叹了一口气，用少见的正经语气道：“说起鬼，我实在不想说，因为我曾有过十分可怕的经历。”阿包很有说鬼故事的天分，他一开口，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七、八个女同学靠成了一堆，人人都望着阿包。阿包在停了一停之后，继续道：“四年之前，我父母带着我到香港来，我们什么也没有，只好去投靠亲戚。”

一个男同学叫了起来：“谁都知道，你有一个表舅大人物，绅士，大老板。”阿包道：“是的，我们就是去投靠这个表舅，这不算是什么亲戚，他也对我们很好的，我们当然不能住在他的花园洋房中，他说在郊外，他有一幢房子空着，我们可以暂时去住着，只要有栖身之所，我父母已经求之不得了，自然连声道谢！”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当天，他带我们去吃了一顿饭，然后，吩咐司机送我们去，路很远，在路上，司机和我父母攀谈，言谈之中，对表舅很不满意，说他刻薄，父母说表舅人很好，肯让我们住他的屋子，司机哼了一声说：什么好心，那屋子，是鬼屋。”

阿包讲到这里，又停了片刻，才又道：“当时我父母听了就哈哈大笑，说是在乡下，什么都见过了，鬼屋不鬼屋，根本不怕。司机也没有说什么。到了那屋子，附近没有人家，屋子相当旧，也相当大，还有一个已经荒废了的大花园，一切家俱全，我们一辈子也没有住过那么好的屋子，心满意足，就住了下来。”一个女同学用快快的声音道：“后来…见鬼了？”一个个子高大的男同学大声道：“听阿包胡说八道，根本没有鬼屋！”另一个喜欢辩论的同学道：“请注意，根本没有鬼屋，和根本没有鬼，是截然不同的！”好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别吵！让阿包说下去。”

在营火的照耀，阿包现出一种十分怪异的神情来，他伸手在自己额边，用指甲用力地挤着一颗暗疮，挤得附近的脸上，都红了起来。人人都在等着他耐心说下去，可是他一开口，却道：“也……没有什么，我们住了一个月，父母都找到了工作，嫌交通不便，就搬出来了！”在众人的哗然声中，那身形高大的同学道：“是不是，根本没有鬼屋，连阿包也伪造不出来了！”阿包在陡然之间胀红了脸：“有的，那真是鬼屋，不是我伪造出来的。”那高大的同学尽量扮着鬼脸：“你见到了什么样的鬼？是男鬼？女鬼？一定是女鬼，阿包的处男，可能就是被那女鬼吃掉的！”

涉及性方面的谑言，使这些青年感到了兴奋，阿包成为嘲谑的对象，那使他又窘又怒，终于，他站了起来，指着那个高大的同学：“阿大，你不要口硬，你敢去那屋子过一晚？”阿大是体育健将，一向是同学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他连半分钟也没有考虑，就拍着心口：“去就去，什么时候你带我去？”阿包道：“不必，那屋子离这儿不远，根本没有人，门也没锁，你只管去，我指路给你！”阿大拿起一只电筒来，这时，他也不禁有一丝惧意，所以他问：“谁和我一起去？”同学都静了下来，阿大呸地一声：“全是胆小鬼！”

阿包在地上画着路：“十分钟就可以到了。”他在讲了那句话之后，忽然现出十分骇然的神情来：“算了吧，算是我伪造的好了，根本没有鬼屋，阿大，别去了！”阿大也有意趁此打退堂鼓，可是有好些人，一起发出了嘘声来。阿大仰笑：“一定要去，明天早上你们在这里等我！”阿大大踏步向前走去，走出了几步，阿包才道：“阿大，在楼下过夜好了，千万别到楼上去，尤其是楼上左边第三间房间万万不可以进去。”阿大阿呵笑着：“卑鄙，你吓不到我的！”阿大拿着电筒走开了，各人都可以看到他的电筒光芒在黑暗中闪耀着，不一会儿就着不见了。

阿大走了之后不久，就有女同学问，“那屋子中真有鬼？什么样子的？”阿包的口唇颤动了几下，可是却没有讲话，就在那时候，陡然有一下尖叫声，自附近的树丛中传了出来，吓得女同学尖叫，男同学也吓得出冷汗。可是接下来，却是阿大哈哈的笑声，自树中走了出来，道：“我才不上你当，一个人在一间空屋子中过一夜，没有鬼也吓出神经病来！”阿包如释重负一样，连声道：“那最好，那最好，别去了！”有几个同学想讥嘲阿大胆小，可是也都不开口，因为一开口，只怕会轮到自己去。阿大虽然胆小不敢去，又折了回来，可是他刚才着实把人吓了一跳，面子过得去了，所以他又若无其事在火堆边坐了下来，只有一个女同学扁了扁嘴：“闹半天，还是胆小！”

阿大脸上有点讪讪地挂不住，在这种情形下，女孩子的好奇心比男孩子强，又一个女同学说道：“反正那屋子离这里很近，我们一起去，可好？”阿包还没有回答，已经有一大半人叫好，夜探鬼屋，又有那么多人壮胆，又刺激又有趣，还有什么不好的，阿大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豪气万分地道：“走！”阿包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二十多个青年男女本到了屋子前。花园的铁门是锁着的，但轻而易举，就翻了进去，嘻嘻哈哈，进了屋子，屋子下层是一个大厅，各人在提着电筒，互相扮鬼，吓着别人，喧闹声就算一公里之外也可以听得到。在楼下玩了一会儿，几个同学向楼上走去，阿包忙叫道：“别上去！”可是他那里阻止得了，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大，他道：“左边第三间房，非去看看不可！”开始还有人犹豫，但接着，所有人都向楼梯上涌去。楼上，是一条相当宽的走廊，阿大一马当先，到了那间房间前，推了推门，没有开，一脚踢出，把门踢了开来，所有人连阿包在内，一拥而入。

那是一间相当大的房间，空无一物，二十多个人进来，也不觉拥挤，电筒光在晃着，各人都笑了起来：“鬼在那里？”阿包一声不出，走过去把门关上，转过身来，道：“把电筒全都熄掉！”一半电筒立即熄掉了，另一半，犹豫了一下，感到有那么多人在，不必怕，也熄掉了电筒。整个房间中，变成了一片漆黑。不但一片漆黑，而且陡然之间也静了下来，静得连呼吸声也没有，人人都由于惊骇而屏住了气息。在一幅墙上，一黑下来之后，就现出一团团绿幽幽的光团，光团在一开始的时候，是接近圆形的，接着，就变成了一张张的人的脸，也不是特别恐怖，可是却就是那么诡异，一张张的脸，却是那么令人心悸的暗绿色，发着幽幽的光，尤其是双眼，发出来的那种光芒，使得每一个人都如同置身在冰窖之中一样。人脸在浮动着，看起来不像是可以离开那幅墙壁的样子，但是这情景，已足以令得所有年轻人都惊骇得几乎窒息了。

在黑暗和沉寂之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下尖叫声来，接着，人人叫着，撞开了门，向楼下冲去，有好几个简直是滚下去的。他们翻出了花园的铁门。一直向前奔着，奔到了营地，才各自挤成一团，火光下，每一个人的脸都是惨白的，几乎就和在墙上浮现的那些人脸一样！一直到天亮，还有一大半人未停止发抖，阳光照射下来，情形才比较好了一些。阿包叹了一声：“这些倒没有什么害处，可是真怕……那些……鬼……我……真怕他们会离开那墙……扑出来……”几个女伺学一起哀求：“阿包，别提了！求求你，再也别提了！”真的，从此之后，就算是同学的聚会，也没有人再愿意提起那种可怕的经历来了。

. 招鬼

前言

鬼的出现，往往和死亡联在一起，或者是见鬼的人，在极度的惊骇之下，神经失常，这似乎是无可避免的事，也是人对鬼十分害怕的原因。人怕鬼，最大的心理因素，其实还是由于不了解，根本不知道鬼是什么，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而鬼又实实在在存在着，人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总是害怕，一直会持续下去，直至有一天，鬼魂之谜真相大白为止。是不是会有这一天呢？

※※※

香港似乎没有公开的“招魂会”、“降灵会”这样的组织，但是几个熟朋友之间，玩玩招魂，降灵的情形，都相当普遍。玩的方法，也不外是扶乩、碟仙，大家手按着手，集中精神，希望鬼魂出现，降临在参与者的某一个人身上的那几种，自然也有请了灵媒来，看灵媒表演“鬼上身”的。不论采取的是什么方式，目的是同样的，希望鬼魂可以通过某种媒介，和人发生沟通。

大伟他们采用的是西方人招鬼的方式，就是制造一个适宜于鬼魂降临的环境，大家围着圆桌而坐，手按着手，集中精神来思念，希望鬼魂会和他们接触的那一种。什么是“适宜于鬼魂降临的环境”呢？他们也不甚了了，只是仿照他人的做法，例如在深夜，把灯熄掉，点上蜡烛，弄得十分阴暗，神神秘秘的那种气氛，通常来说，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鬼魂会比较容易降临。大伟他们，进行招魂的地点，是在翠丝的住所。

在这里，要作两点说明，一是说明什么是“大伟他们”，二是讲一下“翠丝的住所”。所谓“大伟他们”是大伟和一些朋友，正确地来说，是大伟和他的八个朋友，其中当然包括翠丝在内，一共是五男四女。他们的年纪都在三十左右，能够成为几乎每天见面的好朋友，大伟他们，自然有他们的共通点。他们的共通点就是，他们都有高深的学历，有地位相当高，收入相当好的职业──虽然他们各自行业不同，但是一提起来，他们全是他们自己这一行之中响当当的人物，而且，社会地位也相当高，有的，家世也十分好，有的是靠自己的努力取得成就，总之，他们是社会上出色的人物，而且，他们的年纪都很轻，是属于风头时髦人物，和普通人有点不同。

而“翠丝的住所”也十分特别，翠丝是大伟他们之中的一个中心人物，她出身富家，在英国取得了博士的头衔回来之后，轻而易举，得到了一份以她的年龄来说，令人侧目的高职，而她的才能，对这份高职，胜任有余。翠丝不肯和她父母同住，自己在一幢高级大厦之中，弄了一个面积超过三百平方米的单位，完全照自己的心意来装饰，装饰完毕之后，一共有三间睡房──其中一间应该说是书房，但也有可以拉下来的床铺，另外的空间，便是一个相当大的客厅。

翠丝很喜欢朋友，当她和大伟他们成了朋友之后，他们这些人，几乎每一个人，都有翠丝住所的门匙。也就是说，他们九个人，都可以随时进入翠丝的住所，或进入房间睡觉，或在客厅中谈天听音乐，或在书房中看书，或乱七八糟自己煮食，各适其所，十分自在，也十分闲适，是他们在公余之暇，人人都爱来的地方，像一个小型的私人俱乐部，说得来的人，经常聚会，实在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而翠丝的住所，还有一个特点，是所有的房间，都有着极佳的隔音设备，在客厅之中就算有人在听爵士鼓乐，鼓声震人心弦，但是在房间中睡觉的人，却一样可以安睡，不受骚扰。他们之间交友的原则是：各适其适，谁也不勉强他人做他所不愿做的事，他们坚信唯有如此，友谊才能长存。

一些人在一起，自然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发起招魂的，而那天晚上，大伟突然提议要招魂，其他人全都附和的原因，是因为那天，是他们之中的一个，乔意外死亡之后的第四十九天。一个人死亡之后的第四十九天，是一个相当神秘的日子，七或者四十九，对于一个已死亡的人的灵魂，似乎有某种十分神秘的意义，在七或九的倍数的日子，死者的灵魂，似乎特别容易出现，第四十九夜，甚至被称为“回魂夜”。乔是在一宗交通意外中死亡的，死亡的地点是在欧洲南部。乔有着极好的家世，人又风度翩翩，当他的死讯传来之际，整个社会都为之叹息，他的豪富父母，自然更伤心不已。

乔是他们九人组中的一员，大伟他们自然也在情绪上大受打击，而受打击最深的，却是翠丝。一般来说，男女之间，当成为熟朋友之后，都很少和异性的熟朋友发生爱情，但也有例外，大伟他们，人人都知道，乔原来有未婚妻的，可是在最近半年，乔和翠丝，却坠进了爱河。爱情是如此奇妙，不论是一生在农村中渡过的男女也好，是各自有几个博士衔头的知识份子也好，爱起来，全是一样的。大伟他们全知道，乔和翠丝，爱得极深，已经到了难分难舍的地步。而就在这时候，乔却意外死亡，对于翠丝来说，再相稔的朋友，也感到没有言语，可以劝慰她内心的哀伤和悲痛。

翠丝表现得极其坚强，照样工作，照样和朋友来往，她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过泪，但她当然是哭过的──当乔的骨灰运回来，出殡那一天，翠丝一身黑衣，加上她苍白的脸容，和那一双红肿的眼睛，谁都可以看出她内心的哀伤是如何之深。所以，在那一段时间中，大伟他们那班朋友，都尽量接近她，可是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大伟提议招魂那一晚上，所有人全在，他们是下午就来的，那一天恰好是星期六。翠丝显得十分坚强，下午两点多钟，人齐了之后，她还打起精神，和各人说了些话，可是，乔的死亡，在他们之间所形成的阴影，始终不是强作欢颜所能驱走的，所以到了下午四点钟左右，翠丝唤了一声：“我真的很累了，要去睡一会。”

大家自然都了解翠丝的心情，大伟首先说：“你只管去睡，我们自己会照顾自己。”翠丝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进了睡房。她离开了之后，自然而然，其他人比较没有顾虑了些，谈话自然也以乔的死亡为话题，大家都叹息着，哀伤着，直至到了晚上八时左右，有人搬过以前乔在这里时，最喜欢坐的那张沙发来，举杯向立着的沙发要干杯时，大伟提出了他的提议：“今晚是乔死后的第四十九天，中国人说那是回魂夜，我们何不试试招魂？或许乔会回来，和我们交谈！”大伟提议，立时得到了附和──虽然他们全不是无知之徒，可是当生死的界限，可以容易突破之际，人人的心中，都不免有一种虚无飘渺之感。而且，他们全是在西方受教育的，招灵，在西方相当盛行，不算是件什么迷信荒诞的行为。

于是，一共是七个人，大伟又曾提议：“要不要叫醒翠丝，让她一起来参加？”立即有三个人表示反对：“不要了，翠丝所受的打击这样重，要是乔的灵魂真的来了，恐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还是别叫她吧！”那三个人的意见，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大伟也没有再坚持要去叫翠丝。于是，他们熄了灯，围坐在圆桌旁，在桌子的中心，点上蜡烛，大家的手互相按着，先由大伟念着：“乔，我们是好朋友，你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们都十分想念你，希望你出现，不论通过什么形式，希望你出现，让我们知道，你也想念我们，让我们知道你出现……”然后，大家照着念，初开口念，变成默念，每一个人都集中精神，在默默地念着。烛火一直在燃着，直到一支蜡烛快燃烧完毕，那已经是两小时过去了，还是一点异状都没有。

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大伟苦涩地道：“看来，阴阳阻隔，乔是再也不会和我们有任何联系的了！”其余的人，也都有同感，他们慢慢松开了手，仍然都坐着不动。就在这时候，翠丝的房门打开，翠丝走了出来。她的脸色，在快要点燃完毕的烛火下，看来更是异常的苍白，她站在房门口，并不向前走来，只是蹙着眉，问：“你们在干什么？”各人互望着，都感到十分难以回答，还是大伟最先开口：“翠丝，今天是……乔死后的第四十九天……我们在试图请乔的亡魂降临。”翠丝听了之后，现出惨然的笑容来。

另一个人叹了一声：“可是我们努力了超过两小时，一点结果也没有，看来，乔……不肯和我们接触！”又一个人道：“或者是，人死了之后，没有灵魂！”再一个道：“又或者，灵魂和人之间，是根本无法接触的？”翠丝忽然道：“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乔早已来过了，而且，把我带走了，我们在一起……可以永远在一起！”翠丝的这句话，令得大伟他们愕然了。蜡烛也在这时燃完，火光一闪之下，竟成了一片黑暗。在火光最后一闪之间，人人只看到翠丝的脸色，是如此之苍白！

翠丝在她卧室附连的浴室之中，因服食过量安眠药后入浴，水淹过了头部也不知道，以致溺死。虽然有七个人在客厅，都不知道卧室中发生了意外，他们以为翠丝在睡觉。法医检验证明，翠丝死于下午六时左右。大伟他们的招魂，还是成功的，至少，他们见到了翠丝的鬼魂！

. 鬼哭

前言

鬼，在传说中，在鬼故事中，似乎都有着人所不能的奇异能力。鬼是不是真有这种能力呢？曾经见过鬼的人，言之凿凿，可是当然也有可能，那是一种能量在影响看见鬼者的脑部活动，使见鬼者真正感到有这样的情形发生过，而实际上，这种情形是不存在的。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句话，是鬼与否，鬼的形状、动作、能力、一切的一切，全是某种力量影响了人脑活动的结果。

※※※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阳光普照，秋高气爽，南和眉青兴奋得手紧挽着手，但觉世界上充满了幸福。幸运之神似乎一直在眷顾他们，南在工作上升了职，眉青的幼稚园业务也蒸蒸日上，他们结婚两年，积储了一笔相当数字的存款之后，就开始物色他们可以买得起又合乎他们理想的房子。自己买的房子，当然在计划中要住很多年，在他们自己的房子里，他们会生儿育女，呵护着儿女长大，所以那是不能随便，一定要在尽可能范围之内，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住所。当他们一天忙碌之后，他们会在灯下一条一条地把自己所要的条件写下来，连细节都写好了，例如屋子一定要向南，向南的屋子，夏天有凉风，冬天满屋子都是太阳，种植室内植物，也可以生长得茂盛等等。他们也不断商量着，如何布置他们的家庭，最好要有三间房间，他们计划有两个孩子，连他们自己，就需要三间房间，孩子自己有自己的房间，就可以养成独立的精神，他们的生活是充满了憧憬和甜蜜。

可是在开始找房子的时候，他们的困扰也来了，他们发觉，理想的住所不是没有，可是稍为惬意的──离他们的理想还很远，房子的售价之高，已经远不是他们所能负担的了！他们曾考虑过住到郊外去，郊外的房子一样不便宜，而且连带而来的问题极多，当然祇好放弃。在半年之后，他们几乎已心灰意冷了，自然，半年来，储蓄又增加了不少，可是比起房子的售价来，还不知差了多少。美丽的计划，看来变成了泡影，这真是令人沮丧之极。

当他们已有一个多月，谁都不想提起房子的事情时，好运气突然来了。那天早上，南和眉青照常要离开租来的住所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南拿起电话来，电话是一个售卖房屋的经纪打来的，他们为了找房子，也曾托了不少经纪，而每一个房屋经纪在听了他们的条件之后，都摇头不已，认为他们可能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想用那么少的钱，去买那么好条件的房子！他们也早对房屋经纪不寄予任何希望了，可是意外地，那个电话中，经纪告诉他们：“有一层房子，很适合你们的条件，业主急于出售，要不要来看看？”南的声音苦涩：“只怕我们买不起！”经纪的回答令他们又有了希望：“售价低到难以相信，错过了这个机会，再也不会有，你们要来看的话，下午二时按址前往，有很多人会去看。”

看屋子的人很多，至少有十来个，当南和眉青，一到了那幢大厦门口之际，他们已经摇头，那是一憧相当高级的大厦，地点适中，单位面积一百平方公尺，这种房子，他们是买不起，只是姑且上去看看，业主是一位不怎么喜欢讲话的老人，对于其他看房子的人批评房子这个不是，那个不好，显得极不耐烦，只对一言不发的南和眉青表示好感，甚至示意经纪把其他人全部赶走，然后，对南和眉青说出了价钱。

南和眉青一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售价只及市面房价的一半，南是老实人，忍不住问：“为什么？老先生，你的房子，不只值这个价钱！”业主没有说什么，只是问：“要不要？要，明天就到律师楼办手续！”他们两人一叠声地道：“要！要！当然要！”几乎一切都合乎理想，世上竟然有那么幸运的事，难怪南和眉青，觉得幸运之神降临在他们身上了。三个月后，经过了悉心的布置和装修，他们搬进了新居。照习惯，新居入伙，他们分批请亲友来吃饭，大家看了那么好的环境，又知道售价如此之低，都十分羡慕，称赞他们好运气。只有一个老太太，摇着头道：“世上那有那么便宜的事，这屋子……莫不是有什么古怪吧！”眉青和南当时就笑了起来：“有什么古怪？总不会是有鬼吧？”老太太摇着头：“唉，你们这些年轻人！”

眉青和南当然不会把老太太的话放在心上，可是，在搬进去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六，南的公司有应酬，只有眉青一个人在家，已经接近午夜了，眉青还在整理着衣物，她站在卧室的窗橱前，背对着房门，房门是打开看的，房门外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中有另外两间房间的房门，都关着，那是他们准备给未来的孩子的房间。就在那时候，眉青突然听到，其中的一间房间中，陡然传来了哭泣声。眉青陡然怔了一怔，她也立即弄清楚那绝不是什么收音机或电视机中的声音，哭泣声十分清晰在抽噎看，环境十分清静，所以哭泣声听来，也十分清楚那间房间中，有人在哭，眉青在那一刹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想叫，可是怎么都发不出音来，拿在手中的一件衣服，在发着抖：她甚至连转过去看一看的气力都没有，她一生中，从来也没有那样害怕过！在她混乱无比的思绪中，她只想到了一个字“鬼”！

哭泣声一直持续着，直到她快要昏过去时，才听到了开门声，南叫唤声，眉青知道丈夫回来了，她想大叫，但这时，哭泣声也消失了，她紧咬着下唇，不使自己叫出声来，南走过去入在她的背后，搂住了她，才发觉她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眉青没有告诉南她那天晚上听到的哭声，只是在第二天，她去买了一个老大的十字架，放在那间房中间以后，每当午夜惊醒，她就竖起耳朵来听，除了南轻微的鼾声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声音。然后，又有一个星期六，眉青有一个旧同学结婚，她独自去喝喜酒，当她回来的时候，发现南正在大口喝着酒，神情十分古怪，可是又没有说什么，第二天，眉青发现南买了好几串干的大蒜回来，把其中的两串，挂在那间房间里。

眉青感到了一股寒意，望着南，南避开她的目光，眉青叹了一声：“南，我们互相之间不要再隐瞒了，这……屋子里……有鬼！”南比眉青更脆弱，他几乎哭了出来：“是……是……昨晚我一个人在的时候，那间房……有女人的哭声……”接着，他接近崩溃似地大叫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我辛辛苦苦工作，赚钱，买房子，你为什么来找我们？为什么？”他叫着，打开那房间的门，房间中还很凌乱，他对着房门，大声吼叫着，眉青要用力把他拉开来，他们不约而同，一起离开，一直在外面不想回来，当晚，在一间酒店过了一夜。

第二天，他们才鼓起了勇气回去，接下来几天，他们都不让对方单独一人在屋子里，一直又到了星期六，接近午夜时分，哭泣声又从那间房间中传了出来，他们除了紧紧相拥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谁也提不起勇气来把那间房间的门打开来看看，一直到天快亮，哭声才停止，两个人的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了，眉青低声说“把它……卖了吧！当时……那么便宜，就该知道……别买便宜的好。”南的脸色铁青：“不！找人来做法事，把……它赶走！”眉青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南紧握着拳头，狠狠地瞪着那间房的房门─房门是关着的，谁敢打开去看看里面在哭的是什么人？

各种僧、道的法事都举行过了，南和眉青也曾试着和原来的业主接触，问他那间房间中发生过什么事，可是那位老先生，据说已到南美洲去了，下落不明，无法联络。他们也曾问大厦中其他的住客，询问他们这个单位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可是也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以前这里住的是一双父女，女儿大约三十岁，没有嫁过人，或是嫁了人又离异，所以和父亲住在一起，也没有人可以肯定，管理员说“成小姐瘦瘦削削，文文弱弱，很客气，不爱讲话。”

那么：每逢周末在哭泣的，就是那位姓成的小姐了！至于成小姐后来怎么了，也没有人知道，大厦的住客，向来是各管各的。每逢周末，哭泣声还是照样传出来，南发了狠劲：大不了不要这间房间，除了哭泣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不对劲，他找人把这间房装上隔声设备，可是最完善的隔音也阻止不了哭声，每当哭声抽抽噎噎传出来时，南和眉青除了夺门而逃之外，没有第二个办法。那给他们精神上所带来的折磨，简直无可言喻。一个周末又一个周末，一直到大半年之后，他们实在忍无可忍了，南也决定放弃了。那一个周末的傍晚，南瞪着那房间的房门半晌，才苦笑说道：“好了，我们让你，眉青，明天登报纸，把屋子卖了吧，不管什么价钱，卖掉算了！”眉青叹了一声：“也好。南…今天我去检验，我怀孕了。”

南高兴地抱住眉青，当晚由于兴奋，他们没离家，而到了午夜，那房间再也没有哭声传出来。从此之后，那房间中再没有哭声传出来过，一切竟变得那么正常，他们甚至敢在周末之夜，把那间房间的门打开来。再没有哭声传出来。眉青的腹际，则一日隆似一日。一切，似乎全都回复正常了。

. 鬼情

这个鬼故事，发生在香港一幢极高级的大厦房子中的一个单位。这幢大厦，大约是香港最早有中央冷气系统的大厦之一，单位面积超过三百平方公尺，自然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则贵，室内装修美轮美奂，不在话下，但是也有例外。其中有一个单位，只住了一个人──人只有一个，有两个佣人，事情是其中的一个佣人讲出来的，当然，当这个佣人讲出事情的经过时，她已经辞了工，不再服侍那个主人了。

主人是一个二十多岁，十分美丽的女人，看来像是有点混血，所以皮肤极白，但是却有中国名字，和中国姓氏，她的姓氏有两个，一个是她的本姓，本姓之上另外有一个姓。这种情形在香港极普通，本姓之上的那个姓，自然是她的夫姓。可是，偌大的一个居住单位，只有她一个人住，而且，全层屋子的装修，怪异绝伦，除了厨房，二人房部份保留着之外，全部弄成了一房一厅，房间大得出奇，那是原来四间房间合并而成的。整间房间全是黑色的，陈设十分之简单，所以看起来格外空旷──一定不曾有别人进过这样的房间，因为女主人从来不招待客人，甚至两个佣人之中，也只有一个可进这间房间，另一个是来管买菜煮饭洗衣的，女主人从不准她进那间房间。

那个打杂的女佣，就是从未把事情说出来的那个，在对人说及那间房间时，声音有点发颤！“真是可怕，可怕极了，我真是不明白有人可以睡在这样的房间之中，房间中所有的东西：床、墙壁、几只大垫子、地板、天花板、全……是黑色的，连窗帘都是黑色的，我第一脚踏进那房间时，只看到两样……比较不是黑色的东西，一样是女主人黑衣服外的脸和手……白得……白得……白得……”

女佣人不知道如何形容她女主人肤色之白晰，每次她讲到这里时，总是重复好几次“白得……”然后就不了了之，说另外一样不是黑色的东西：“那是一张相片，一张极大的相片，我从来也不知道相片可以那样大，相片上的人的眼睛，大得像我的头。”她接下来的形容，倒相当生动：“要是站在那张相片近处，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黑黑灰灰，模模糊糊的一片，要站得很远，才能看出，那是一个男人的脸，那男人看起来样子很怪，眼大，颧骨高，看起来……看起来……像是很不高兴，不是很不高兴，简直是……简直是……”女佣讲到这里，又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然后她继续：“这个男人很瘦，看他的样子，像是难过得快死了一样：真的，相片对准女主人的床，我每一次在收拾床铺的时候，一转头，看到了相片上的男人，吓了一跳，以为那是一个死人！”

再然后，那女佣就会说她为何碰了钉子的经过：“我上工的时候，推荐人说得明明白白，女主人不喜欢讲话，除非是她开口，不然，我们绝不能对她说半句话……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是谁？’女主人连瞧都不瞧我，好大的架子，打人家的工，人工又高，没有法子哩！想找一个人问问都找不到，因为女主人根本不和人来往，家里静得可以出鬼──”当她讲到这里的时候，她就会不由自主，哆嗦几下，显示她的心中，感到了相当程度的害怕。但是，她还会再继续下去！

“还有更奇的，那幅相片，连我也不能碰的，大约每隔上一阵子，女主人会自己去抹拭……说出来，你们绝对不会相信她用什么去抹那照片，你们猜，随你们怎么猜，都不会猜得到！”听的人自然纷纷发言，一个这样神秘的女主人的行为，总是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的，城市生活是这样繁忙和无聊，难得有这样的故事来调剂调剂。于是，有了各种各样的答案，凡是世上可以用来抹拭一大幅照片的东西，几乎全猜遍了，甚至连“月经棉”也在其列，其他可想而知。可是不论听的人说什么，那把事情讲出来的佣人，总是摇头，直到听的人说：“那你说吧！女主人，那女人用什么东西抹拭那幅相片？”

那佣人的语调变得出奇的怪异：“用她的身体！什么也不穿，就用她的身体！白得……白得……呃，白得像什么一样的身体，抹那幅照片！”于是，听的人大哗。各种各样的责难，连连发出！“你怎么知道的，女主人要是什么也不穿，就不会给你看到！”“哈哈，胡说八道，你不是说那幅照片上的眼睛，比你的头还要大？你那女主人有多高？就算她要用她自己的身体去抹相片，也不够高，难道还搭梯子？胡说八道，不听了，不听了！”

很有些听的人，就此离去──那自然是离去者的损失，因为事情的下半截，还要奇异。那佣人是老实的乡下人，到这时候，她会发急，涨红了脸，叫：“听我说下去，你们听我说下去！我说的要是有半句谎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忽然罚了这样的重誓，倒很令人肃然起敬，自然，大家听她再说下去。可能是由于有人不相信她的话，所以她再讲起来，语调就急速得多！

“那是我上工快三个月之后的事，这三个月，我和女主人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过，那女人……处处透着怪异，真不知怎么说她才好，反正我是打工，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依时出粮，那管她是人是鬼。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睡不着，肚子饿，到厨房去找东西吃，工人房在厨房后面，厨房离客厅，还隔着一条走廊，走廊外是客厅，客厅过去，才是女主人的睡房……”听的人会不耐烦：“你啰啰嗦嗦说那一大堆，是干什么？快说正经的！”女佣人会有点不好意思：“我泡了一碗面，想起已经半夜三更，客厅不会有人，乐得走到客厅去舒舒服服吃，所以端了面走出去，一到客厅，就听到睡房有很怪的声音传出来。那种声音……唉，那种声音……我可是正经人，叫我说那种声音是什么，我可不会说出来。声音是女主人发出来的，我一听，就知道，房间里一定有一个男人在，当然，一个女人，半夜三更，发出这种声音来，不是变成发花痴了么？”

听的人在这时，兴趣更大为高涨，神秘、年轻、美丽、富有的女人，又和男女之间的香艳扯上了关系，还有什么更比这引人入胜的？那女佣人看到听的人全神贯注，自然讲得更加起劲！“我越听越忍不住，面也不吃了，来到睡房门口，那种声音更清晰了，我实在忍不住，抓住了门柄，轻轻一转，门竟然没有锁，我把门推开一道缝，看进去，就看到了女主人什么也没有穿，把身子贴在那幅相片上，不断地在抹，一面抹，一面就发出那种声音来。”

听的人之中，有年长的比较有人生经历的，就会往这时争着说：“那张相片上的男人，多半是你女主人的爱人，小女人思春，午夜梦回，也是有的，她可不是在抹相片！”女佣人不服气：“不是抹相片？她为什么用身子不断抹着！哼，我看是神经病。什么思春？思春对著相片抹，有什么用？当然是房间里有男人！”听的人会问：“有男人，你看到了没有？”女佣人理直气壮：“当然看到了！”听的人不免怔一怔，女佣人又道：“我看着不对，看了一会，就把门轻轻关上，转过身来，就看到了那男人，一看，就知道那就是照片上的那男人，他倒穿着一件怪里怪气的白袍，正端起我那碗面，想吃，可是又放了下来，我真不知道怎么才好，这男人，还好我躲得快，缩在一角，他没有看到我，走向睡房，我吓得动都不敢动，闭上了眼睛，一直等听不到脚步声了，才敢睁开眼来，我听到睡房中传出女主人的声音：“你又来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那男人倒没有出声，接着，女主人的声音……唉，别提了，那真羞人，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发出这样不要脸的叫声来！”

那佣人神情愤然：“还有什么以后，我当然把面捧回去，吃了就睡。第二天，女主人就脸色铁青，把三个月人工放在我面前──”听的人笑：“原来你是被辞退，不是你自己辞职的！”女佣人红着脸：“那有什么不同，可是奇怪的是，当我问女主人，为什么要辞退我的时候，你猜她怎么回答？她说：‘我不喜欢佣人半夜三更乱晃！’她怎么知道？当然是那男人告诉她的！哼，她勾搭男人，怕我说出去，我偏要说，偏要说！”

有好奇心强的人，听了佣人的话之后，四处去打听，打听到了那层楼的装修师那里，装修师听了之后，呆了半晌，才道：“女主人和她丈夫在英国结婚，她丈夫是豪富家庭出生，可是婚后三年就因为癌症去世，那幅相片，是他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幅。她丈夫死后，她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当她要我装修屋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很怪异，你说什么？那佣人说她看到的那个男人，就是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因好奇而打听的人，感到了一股寒意，急忙道：“我也不知道，那是……那佣人说的！”

（第一集完）

. 香港鬼故事第二集

. 厕所里有鬼

几年前，写了若干篇鬼故事──曾一再声明，那是以鬼作为题材的小说。停顿了几年，那若干篇，反应不俗，又不觉手痒，可以再来若干篇。还是要声明的是：鬼故事，仍然是以鬼为题材的小说。既然是小说，就不必追索它的真实性。

我讲，你听，鬼故事还是很好听的。

※※※

三个人都开始不耐烦──阿唐进厕所去太久了！

虽然说，已连续打了三十二圈，大家都很疲倦，但假期连续几天，讲好了，至少九十六圈，才打了三分之一，而且“战况”激烈，高潮迭起，筹码在四个人的面前移来转去，胜负难分；三十二圈之后，稍事休息，人人都斗志高昂，恨不得再立刻投入“战场”，阿唐却扶着肚子说肚痛，进了厕所。

进厕所是常事，人有三急，没有人可以不进厕所的，可是他进去太久了，至少有二十分钟了吧！三个人坐在麻将桌旁，把摊在桌上的麻将牌，搓了又搓，叠了再推到，也不知多少次了。

麻将桌的一边空着，那是阿唐的位置。阿唐的对家首先耐不住，抓起一张牌来，在桌上用力敲着，发出“啪啪”的声响，听来响亮而刺耳，他大声叫：“阿唐，别赖在厕所不出来，三个人等你一个！”

厕所中传来了阿唐的答应声，声音听来有点怪，闷闷的，倒像是他一面回答，一面正在用力做些什么别的事：“就快好了，就快好了！”

他们打牌的地方，是一层相当残旧的四层高楼房。在飞速发展的城市中，这种旧楼，已经很少见──旧得唯一的前途，就是等候拆建了。

而这幢房子，也的确准备拆除了，上下四层，除了底层还有一家杂货铺在营业之外，也只有三楼这一层，有他们四个人在打牌──阿唐的一个长辈是这一层的承租人，阿唐提议的：要打牌，到那层楼去，地方宽敞，又没有人来打扰，随便我们拆天拆地。

其余三个人来到一看，果然是一个打牌的理想所在，于是才有了“长期抗战”的行动。

像那样的旧式楼房，内部结构有一个特点：厨房和厕所，都在另一端，若是面积太大，和主要的厅堂，隔得也就相当远！

正因为这样，所以虽然三个人都觉得阿唐的声音有点怪，但总以为那是从十多公尺外传来的，又隔着厕所的木门，所以并不在意。

又过了三分钟，阿唐的对家脾性急，再度高声叫：“阿唐，你出不出来？”

阿唐的回答，听来有点气喘：“这就来，这就……”

听来，像是他没有说完，接着，就是哗啦啦的一阵水声──旧式的厕所，水箱放置得相当高，所以冲厕的水声也就格外响。

对家闷哼了一声，他坐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通向厕所的走廊，他伸长脖子，看到阿唐有点脚步踉跄地走了过来了，好像还在喘气。

阿唐坐了下来，早已等急了的三个人，自然立即开始行动，打麻将的步骤是固定的：搓牌、叠牌、抓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牌上，麻将牌这种游戏，带给参加者的乐趣，几乎无穷无尽，能令参加者全心全意沉浸其中。

所以，自阿唐从厕所中出来之后，究竟过了多久，才被人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没有人说得上来。首先注意的是阿唐的上家，由于接连打了两张牌，阿唐都犹豫着，决不定是要还是不要，他才向阿唐望了一眼。桌上的麻将灯压得很低，所以阿唐的脸色，在灯光之下，这也就使他异常的脸色，看来格外惨白。

上家吃了一惊：“阿唐，你脸色怎么那样难看，没有事吧？”

当中隔着灯，对家要注意阿唐的脸面更不容易，他咕哝了一句：“三十多圈牌打下来，脸无人色，那是一定的了！”

而这时，下家向阿唐看了一眼，也觉得不对，把灯托高了一些。他们在打的那副麻将牌，恰好又是碧绿色的，反映在阿唐的脸上，惨白之中，还有一层浅浅的惨绿，看了令人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下家伸手，想去按阿唐的额头──那是看到了旁人身体不适的象征之后，十分自然的举动。可是阿唐却闪了一闪，没让下家的手碰到他。

三个人都停下手，看着阿唐，没有人说话，又正当深夜，静得出奇，所以，阿唐吞咽口水的声音，听来也相当刺耳，他一面咽着口水，一面现出十分惊骇的神情，回头去看。

他身后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处，是厨房和厕所，他刚才到厕所去了很久，就从那走廊中走过来，走廊中并没有灯，窄窄的，看来阴暗的一条，看起来也就十分怪异，使人感到寒意。

对家又有点不耐烦：“快打牌！天都快亮了，别自己吓自己……”

上家和下家也不由自主咽着口水，阿唐又回头看了一眼，忽然道：“不是吓你们……有谁要上厕所……最好别去……忍一忍……或是下楼去……”

阿唐那几句话，说来声音发颤，想是他心中有着极大的恐惧，所以听来也叫人格外心中发怵，三个全是年轻小伙子，只是一震，接着便不以为然地笑：“去了又怎么？里面有什么？”

阿唐的声音，听来更怪：“有鬼！那厕所中有鬼！”

对家呵呵笑了起来：“有鬼？男鬼还是女鬼？”

阿唐双手按在桌上，手指发白，他抓了几只牌在手，捏得那几只牌互相摩擦，发出“格格”的声响来。他道：“分不清是男鬼还是女鬼……”

他回答得居然十分认真：“一进去，就叫掐住了脖子！”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后颈上，示范着：“然后，气力好大，就按着我的头，向马桶下按，好可怕……那多半是积年老鬼！”

三个人听得想笑，可是却又一点也笑不出来，看阿唐说得那么认真，他的脸色又那么可怕，三个人更感到有一股寒意，山一样压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对家才道：“你吓人的功夫很到家，怎么，心理战？好叫我们害怕？打错牌？”

阿唐忙道：“不是，是真的！是真的！”

其余三个人齐声叫：“少废话，打牌！打牌！”

一开始打牌，刚才小小的停顿，好像都被他们忘记了，看来，都在专心一致地打牌。可是，真是忘记了吗？又是几圈牌之后，对家首先有些坐立不安，一直在变换着坐着的姿势。

接着，上家和下家，也有相类似的动作。

又四圈结束，三个人都吸了一口气，他们显然都内急了，要上厕所，可是他们一起向阿唐看去，阿唐的神情，有着可怕的诡异：“不要去，厕所有鬼！”

对家先站了起来：“我们一起去！”

阿唐忙挥手：“我去过了，你们去吧！”

对家、上家和下家虽说不怕，心中还是不免有点发毛，在走廊中挤向前，推开厕所门，着亮灯，三个人同时看到，有一个人，上半身几乎全在马桶里，半马桶的水，把他的头全浸在水里。

三个人不知僵了多久，才有气力把那人拉出来──阿唐，他在水中已浸了太久，脸色是异常的惨白。

阿唐没说谎，厕所真有鬼，把他的头按向马桶，而他无法抗拒！

. 搭电梯

鬼无处不在，古代人遇鬼，自然是古代的背景，月黑风高，古旧巨宅。这种背景现在不存在了，现代人遇鬼，自然也换上了现代背景。所以，现代人遇鬼的机会，和古代人均等──任何情形、任何时间，都有机会发现，在身边的原来是……

※※※

“等一等”

他叫着，向前奔，在他面前三公尺处，电梯的门，正在向中间合拢。若是没有在电梯中的人，使得门再重新打开，那么，以小王的经验来说，他奔得再快，都无法在门关上之前冲入电梯，多半是他的一只脚才伸进去，电梯门会把他的脚夹住，运气好的，可以及时抽回脚来，不然，会出现什么样的狼狈场面，不得而知。

自然，他可以不必奔，也不必叫，让电梯门在他眼前关上。这种巍然高耸的办公室大厦，都有许多架电梯，搭不到这一架，可以搭另外一架，可是争取每一秒钟时间，已成了这个繁忙的都市中所有人的习惯，所以他才要扯着喉咙叫：“等一等！”

当他叫的时候，他留意到电梯中大约有大半满。承载量是多少，他在这里上下已超过了一年，可从来也没有留意过，一半满的意思，是电梯中大约有七、八个人的样子，而且，他也看到了，那七、八个，几乎全是女性。

和七、八个女性，尤其是年轻的女性，更尤其是正当盛夏，柔软的胴体之上，衣着都不是太多的女性，同在一个狭窄的空间中，就算时间短暂，就算相互之间一句话也不说，就算他望向人家，人家根本连他的视线都不想接触，一派冷漠，但那也能使小王的心头，涌起一阵一阵浪漫的联想。

联想，自然是想入非非，异想天开，百分之百不知所云的。小王正处在一个热中于做梦的年轻年纪，大学念了一半就投身社会，口齿伶俐，外貌英俊高大，虽然薪金不高，可是也能把自己打扮得潇洒出众，他在升降机中，和陌生的、年轻的女性，在短暂的一霎间，共同相处时，最爱做的幻想是：我和她共同呼吸着那小空间中的空气，除非她能不呼吸，不然，必定有才自我体中呼出来的气，被她吸了进去！想想看，她的身体之内，有了出自我身体之中的东西！

这种大胆而满有淫亵意味的“联想”，有时令他得意洋洋，有时，甚至会令他有莫名其妙的兴奋，甚而至于脸红耳赤！

那种遐思，小王将之当作一种娱乐，不但他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欢愉，而且，对别人一点损害都没有，他只是自得其乐，事实上，他不会对他正在想入非非的那些女性有任何行动，至少，电梯中人实在太挤的时候，难免有身子和身子碰在一起的情形。但一有这种情形，他总是一动也不动，虽然同时，他思想更如脱缰的野马。

只有一次，电梯里只有他和两个女同事，当他一直望着她们，而她们也偶然和他的视线接触时，两位女士表示了她们的意见。

一个大有嗔意：“小王，你的眼光好邪！”

另一个真有惧意：“鬼气森森的！”

小王当时的反应是：“说什么啊！是不是你们自己心邪，胡说八道！”

（那时正是“胡说八道”这句话突然盛行之时，所以他的反驳，听来居然十分有力。）

这时，随着他叫“等一等”，已在合拢的电梯门，居然重又打开来，小王大喜，一步跨了进去，他看到有一只腴白的手，搽着浅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指尖，正按在一个“开”的掣上。

他忙转动视线，看到了一张白晰、清秀的脸，美丽，但有着典型城市女郎的冷漠。小王向她献上友善的微笑，并且用十分由衷的声音说：“谢谢！”

可是他却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小王又自嘲似地一笑，略微转动一下身子，乘搭电梯的人，总是习惯脸向着电梯可以打开的那一个方向。小王一跨进来，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开始上升，他就几乎是面对着电梯中的所有人。

在一瞥之间，他已经看清楚，那七、八个乘客，全是女性，年纪大约在二十二岁到三十岁之间，就在离他最近，和他几乎面对面的那一位，胸脯高耸，叫人低头略看上一眼，就禁不住心跳加剧。

他自然不能一直维持这样的姿势不动，那样子，太过份了，就算人家不投以谴责的眼光，自己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所以，他转动了一下身子，也变得面向着电梯的门。由于他最后进来，所以，有两个女孩子在他的身边，其余的都在他的身后。

在他右手边的那个，就是替他按开了电梯门的那个，这时自然已经缩回了手来，她一双很美丽的手，正十分自然地垂在身边，小王心中大有去握上一下的冲动，但是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自然不敢妄动。

同时，他感到身后那些女性的呼吸，似乎在渐渐加重，他又想入非非起来，不着痕迹地，深长地吸着气──吸进自她们身体中呼出来的气，然后，再绵绵地呼着气，好让自他体中呼出来的气，再被她们吸进去，想像着他一个人，和七、八个年轻女性进行这种奇妙的交流，他不由自主的微笑起来。

在微笑中，他有点飘飘然，而当他右手边的那个女孩，竟然转过头，向他望来之际，他接触到了对方那一对深不可测的眼珠时，更是如饮醇醪，笑得更欢畅，那女孩却噘了一下嘴，神情大是不屑，像是在骂小王：“神经病，在电梯里有什么好笑的？”

这种神情，看起来十分俏媚，也相当友善，那给小王相当大的鼓励。小王努力使自己看来是一个高尚的男人，所以他的声音，一半听来是在对那女孩说话，一半像是自言自语：“一个成年人，二十四小时的呼吸量，是十立方公尺的空气！”

他不但感到右边那女孩的眼光在他的脸上盘旋，同时也感到，他左面那位，也正在向他望来，眼光虽然还冷冷的，但可以说绝不厌恶。

小王还可以肯定，他身后的那些女性，多半也在听他的话，想他继续说下去。

小王得意非凡，甚至作了一个手势：“电梯的体积不大，不会有十立方公尺，我们有十个人，如果是密封的话，那就至多在里面生存两个小时。”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预期他以下的话，会有使女性发出惊呼声的效果：“小姐们，如果我们每人只能活两小时了，又被禁闭在这个小空间中，你们会想做什么？”

可是，当他用夸张的语调说了那一番话之后，电梯中仍然一片寂静，没有人有任何反应。

这令小王大是狼狈，十分尴尬，不知道如何才能掩饰窘态，在他身后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当然是女性的声音：“你算错了，这里，需要呼吸空气的，只是你一个人，我们都不需要！”

小王愣了一愣，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接着，他看到电梯的表板上，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他想说：“小姐，你们都忘了按钮了！”

他想着，自己伸手去按第二十五层，可是手才伸出去，就被他右手边的女孩挡住了──他碰到了那只看来极美丽的手，冰冷的。

小王陡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电梯里，除了他之外，全是鬼！

.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

有一种说法：和鬼魂这种存在接近的人，容易和鬼魂有接触。但什么叫“接近”？是不是说这个人脑部活动的力量和鬼魂的存在相似，或者频率相同？或者功率相近？

由于鬼魂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人还一无所知，所以这个问题，只怕也暂无确实答案。

任何没有肯定答案的问题，都可以各凭想像，这个问题自然也不例外。

※※※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知道是他在接近她，心中自然而然有了一种甜蜜的感觉，而且，高耸饱满的胸脯上，也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因为她知道他来到了她的身后之后，一定会有那个动作。

她正在帮两个孩子盖被子，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三岁，睡在特别为孩子设计的双层床上，孩子睡着了，替孩子盖上被子，是做为妈妈的她，每晚临睡的必然工作，而她的丈夫，他，几乎很少有例外，总会迫不及待地来到她的身后，自她的身后环抱她，双手一定摸向她的双乳，令她有全身酥软的感觉。

结婚五年，生了两个孩子，她的身形，比婚前更丰腴饱满，成熟少妇的胴体，每每令她的丈夫有发狂一样的冲动。他最喜欢在她替两个孩子整理被子的时候去拥抱她，他说：你不知道，你垂着头，头发披散开来，现出雪一样白的一截后颈，再加上你身子一动，乳房就轻轻颤动，宝贝，这时不抱你，我会被火烧死！

这番情话，她听过不知多少遍了，可是总听不厌，每次，当他身子贴上来，当他发烫的手心按上了她的双乳，而且缓慢地转动，当他焦切的唇吻上她的后颈，舌尖在她发际轻轻舐着的时候，她觉得整个身子都发酥，会往后倒，倒进他强有力的怀中，然后，仰起头来，用她的唇，搜索他的唇。

还好，一来他们在孩子的房间里逗留得不会太久，二来孩子都睡得很沉，不然，他们那样亲热，给孩子看到了，好像总有点不好解释。

她勉力想站直身子，可是在热吻之下，她的身子软得完全不听自己的指挥，她只是发出“唔唔”的声音，暗示他把她抱出去。

她是被半扶半抱着出孩子房的，他的双手不肯离开她的身子，她轻轻拉上门，就在只剩下一道门缝的时候，她和他听到大女孩忽然叫着小男孩的名字，小男孩只回答了一声。

两人都愣了一愣，她自然地挺直了身子，想再推开门，要孩子别再讲话，快点睡觉，但是他却拉住了她的手，在她的耳际，用极低的声音说：“别惊动他们，听听孩子讲什么？”

她立即表示同意，软软地靠着他的身子，他们听到大女孩又叫了一声，小男孩又答应了一声，大女孩道：“明天要去探外婆了！”

小男孩“嗯”了一声，声音中有十分浓厚的睡意，听起来模模糊糊：“我喜欢探外婆，妈常唱给我们听，摇摇摇，摇到外婆桥，我也喜欢那座桥……”

大女孩的声音相当兴奋：“那座桥好高，为什么每次都不让我们走过去？桥上明明有好多人，是小孩子不准上桥吗？”

听到这里，他和她互望了一眼，虽然仍然在丈夫的怀中，可是刚才那种酥软甜腻的感觉，都已一扫而空。他也一样，两人都在对方的神情中，看到了各自心中同样的，极度的疑惑。

他们不约而同一起伸手推开门，一起张口，想要说话，但是也不约而同，没有发出声音来。

虽然是双层床，但也不是很高，睡在上层的大女孩，和睡在下层的小男孩，一推开门就可以看到，两个孩子睡得四平八稳，一动不动，小男孩的口唇在动，但那不是说话，只是孩子在熟睡时常有的动作。

他们呆了一呆之后，轻轻来到了床前，他伸手推了大女孩一下，大女孩睡得很沉，没有反应，听说孩子如果是装睡，虽然闭着眼睛，但是眼睫毛都会不住颤动，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孩子是真正在熟睡！

他吁了一口气，四岁的女孩子，有什么理由装睡呢？可是，孩子如果真的在熟睡，又为什么会说话？刚才明明清清楚楚听到他们在说话，若是只有一个孩子在说，还可以说是孩子在说梦话，可是明明是两个孩子一起在说！

这时，她也完成了对小男孩的检视，可以肯定小男孩也在熟睡。

两人的神情讶异莫名，在孩子房中，又僵立了片刻，心中都有说不出的诡异感，然后，才互相握着手，向外走去──当他们互相握着手的时候，发觉双方的手心中全是汗。

他们走向门口，又轻轻拉上门，而就在门只关剩一道缝的时候，房间中，突然又传出了大女孩叫小男孩的声音和小男孩答应的声音！

上一次，他们听到这种叫唤声时，心中只感到有趣，伫立着，并不推开门，想听听大人不在的时候，两个小孩子说些什么话。

可是这一次，他们却感到一股寒意，自顶至踵，像是从身体的每一根骨头中心直冒出来，他们双手紧紧地握着，没有勇气再去推门。

小男孩的答应声，仍然满是睡意，大女孩的声音听来很清楚：“见了外婆，向外婆要什么？”

小男孩含含糊糊地道：“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饼一包……”

大女孩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叫外婆带我过桥去玩，上次见外婆的时候，外婆说桥那边很好玩，有许多许多新鲜的东西。”

小男孩忽然叽叽咕咕笑起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外婆答应过，会带我们去的！”

他和她听到这里，身子已不由自主发起抖来，她看来已支持不住，他勉力提了一口气，在又听到大女孩在说：“外婆一定还会──”的时候，一抬脚，还没有用脚去踢，膝盖已经“砰”地一声，把门顶了开来。

那一大声响，足以把两个熟睡中的孩子吵醒了，所以他们看到的情形是，大女孩和小男孩，都正坐起来，揉着眼，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多半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难看，再加上他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所以，他才喝了一句：“你们在胡说什么？”，两个孩子都“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她快走过去，把小男孩先抱起来，放在上层床上，然后，一把搂着两个孩子，虽然她自己也在发抖，可是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知道吓着了孩子，没有再说什么，就退了出去，在门口，他听得她在对孩子说：“没事，快睡觉，乖孩子，快睡觉！”

接着，他又听到她在唱唱惯了的催眠歌：“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

他突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厌恶和烦躁，回到了卧室，到他抽到第三支烟时，她才走进房间来，薄薄的睡衣叫汗沁得半透明，看来很诱人，可是他只是望着她。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她用发颤的声音问：“明天……别去扫墓了，只怕……只怕……”

他破例地粗声粗气：“怕什么？”

她没有再说什么，默然地躺了下来。

※※※

这不算鬼故事？算的！如果留意那年清明，有一宗汽车失事，一家人，大人两夫妇轻伤，两个分别是四岁和三岁的孩子当场死亡的新闻的话。

. 新花样

说鬼故事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时间地点俱全，“真人真事”可至，有的，模糊得很，有的简直虚无缥缈，毫无根据。

不论用什么方式来说鬼故事都不要紧，重要的是，鬼故事要有鬼故事的特色。

特色是什么？

是故事中一定要有鬼。

※※※

他是新一代的豪富。

在这个城市中，成为豪富的机会甚多，每年都有一批新豪富冒出头来，成为许多人艳羡的对象。

他是怎样成为豪富的，这不必研究，是得了亿万遗产也好，是走私贩毒也好，是商业欺诈也好，那都不属于这个故事的范围。

豪富的日常生活，以如何赚更多的钱为中心，未免枯燥，那就要不断有新的刺激，新的花样来调剂，才能使精力充沛的富豪继续上升，由小豪富变中豪富，再由中变大，由大变成超级。

对于才踏入中年的他来说，更不断地需要新花样──他雇用了一个小组，专门替他去发掘各种各样的新玩意。

这个小组有好几个成员，其中一个，成员A，那天上午，满面笑容的走进他豪华绝顶的办公室，直来到他的巨大办公桌之前，压低声音：“老板，有新花样。”

他扬了扬眉，组员A笑意更甚：“四名美女，出海，真正的海阔天空──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老板──”

组员A说得眉飞色舞，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组员A立时觉察，马上住口，神情尴尬，不知所措。

他斥责雇员，从来不留余地：“你有脑没有，女人，女人！女人算什么新花样？”

组员A连连陪笑：“这四个女人不同，都受过特种训练，出海二十四小时，会成为每一个男人毕生难忘的一天一夜，而且，每个男人不论身份地位，不论出多少钱，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她们绝不接受第二次的申请！”

这一番话，听来多少有点新鲜感，他身子向后略仰，纵笑起来：“花钱还要申请！”

组员A搓着手：“是，我一得了消息就申请，才有了结果，日子就在明天。”

他再扬眉：“城里有什么人玩过了？”

组员A更是眉花眼笑：“老板，这组美女，每一个城市，只接待一个人，我和黄老板、郑老板、李老板他们几个的手下，争得几乎头破血流，才争到手，哪里还有别人玩过？老板，等你试过了之后，讲给朋友听，会令所有人羡慕！”

这几句话更动听，豪富之间，没有什么可比的了，比的是谁有本事去玩更多的新花样！

他觉得可以接受组员A的安排了：“好，一天之后，那四个女人，能先叫来看看？”

组员A笑：“先看过，就没有刺激感了，要像旧式结婚一样，直到洞房花烛夜，揭开头巾，才知道新娘子长得什么样子！”

他喜欢自以为幽默：“要是其丑无比，大海茫茫，如何逃生？”

组员A跟着笑：“当然不会，老板，一天一夜，收费是这个数字，黄金！”

组员A竖起两根手指来──当然不会是两万，至于是二十万还是两百万，倒也不必研究了。

他笑了笑，对豪富来说，二十万和两百万，根本没有分别，只要新奇有趣好玩就行。

不过，豪富也有豪富的精明处：“你是从哪里搭路的？”

组员A十分神秘：“灵界的朋友传来的消息。”

他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那四个，可能是天仙，也可能是女鬼。好，取消明天的一切约会！”

组员A一叠声说了七、八个“是”，看到他挥了挥手，就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他双手交叉，托在脑后，略想了一会，想像那新花样会带来什么样的刺激，可是他并没有想多久，做白日梦是穷光蛋的权利，豪富没有这个空闲！

第二天，组员A一早就在他的大洋房门口等候，他轻装便鞋走出门，组员A已驾着车来到了他身前，请他上车，直驶向一个并不是很多人的码头，一艘看来并不起眼的游艇停着──比他拥有的三艘都差。

他在下车时，略皱了皱眉，组员A立时掉了一句文：“山不在高，水不在深！”

他笑了笑：“要是不好玩，你要辞职！”

组员A也笑：“我去死！”

他步履轻松，上了船。

故事说到这里，似乎应该说说他上了船之后的情形了？但也不一定要如此，因为上了船之后，在船上发生了什么事，理论上来说，只有他和组员A口中所说的那四个美女才知道。

而有人看到那艘游艇驶出海，看到的人，岸上，海上都有，不止一个，不过都只看到船在行驶，并没有看到甲板上有人──船舱里有没有人，别人自然看不到。

船在二十四小时之后，又驶回码头，在船停泊的时候，也有人看到，他离开船上岸，也有人看见，而那四个美女，却一直没有人见过，自然也不会有人听她们说过船上的情形如何。

那么，只有他才能说出在船上二十四小时的经历了？不过他的情形十分特别，他上岸的时候，有不少人见到他，由于他的照片不断地出现在报章杂志上，所以也有人认出他是有名的豪富，还有和他打招呼的。

可是他却没有回答任何人的招呼。事后，所有见过他的人，对他当时情形的形容，都大同小异：他看来像是喝醉了酒，双眼发直，满头是汗，脚步很浮。当时是早上，或许由于是阴天，他的脸色看来很难看，就像喝了太多酒而呕吐过一样。

他一上岸，船就驶走了，对了，早上雾很浓，船很快隐进了浓雾中，他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又再看看，像是在等什么人，就是在这时候，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人，等了一会，他就自己走开了，有人还说了一句：“像他这样的有钱人，还要走路？”

他的确走路，走出了大约两百公尺，到了公路的边上，公路上来往的车辆不多，那时，恰好有一辆巡逻警车直驶过来。

本来他的动作十分缓慢和不自然，可是一看到了警车，他立即双臂高举，交叉挥动，警车停下之后，两个警官满面怒容地下车，可是显然是立即认出了他是什么人，变得神情惊讶。

而那时，他仿佛也到了可以支持的极限，身子摇晃着，两个警官忙过来扶他，他挥动着一只手，指着海面，尖声叫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但在他身边的两个警官听到，警车上所有人听到，连路边也有几个人听到。

他叫的是：“那四个……那四个……全是鬼！”

叫了一句，他就昏了过去。第二天报上的消息是“送抵医院之后，证实已经死亡”，原因？大抵是“心脏病猝发”之类。

所以船上的经过情形，没有人知道了。

有趣的是，在他突然死亡的消息轰动全世界的同时，报上还有一则不为人注意的新闻：“单身汉醉后失足跌死，死后三日才被发现，警方认为并无可疑之处，死者姓名──”

死者的姓名，正是组员A的名字。

. 明天我们怎么联络

人见鬼，这种情形，就是人和鬼之间的一种沟通和交流。一般来说，在人不知道鬼是鬼之前，一切过程，和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交流，没有什么不同。这种现象相当奇怪，是不是鬼（灵魂）对于过去的记忆十分清晰，或者是浑不知自己已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不知自己已是鬼！

人的生活之中，有“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情形。

鬼的存在之中，是不是也会有忘记自己是鬼的可能？

※※※

放工的时候下大雨，本来已经混乱的交通更加混乱，车子在路上挤着，简直无法移动。不耐烦的驾车人用力按着喇叭，刺耳的喇叭声在雨声和雷声之中，听来十分嘹亮，可是却一点没有作用，街上的积水很深，前面有几辆车子显然已经无法发动，所以把一切全都塞住了。

在一些大厦的进出口处，伫立着避雨的人，个个都现出焦急的神色来，经过一天辛苦的工作，谁不想早点回到住所去，人的欲望虽没有止境，但这时候，也就变得相当简单。像他，这时伸长了有点僵酸的脖子，望着滂沱大雨，眼睛睁得有点痛，他的愿望，无非是想发现一辆没有载客的计程车，好把他早点送回住所去而已。

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要发现一辆空计程车，或然率只怕比什么都困难──看，有一辆计程车在大雨中驶过去，溅起老高的水花，可是争着搭车的人，还是不顾一切冲了上去，就在车边争吵起来，绅士没有了绅士的风度，淑女也顾不得淑女的仪态，结果如何，他也没有法子看下去。

大雨一直没有转小的意思，他伫立着，已经超过半小时了，天气又闷热，濡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更减少了皮肤呼吸的机会，也就使人更不舒服。他叹了一声，决定不再等下去，冲出马路去，碰碰运气。

他侧着身，挤出了人群，把手中的公文包顶在头上，挡住倾注一样的大雨，在缓慢移动着的车辆之中，奔向对面马路。

当他未到马路中心的时候，他的身子已经几乎完全湿透了，而就在这时，他发出了一下欢呼声！一辆没有乘客的计程车，就在他面前！

他一伸手，拉开了车门，矮身进车厢，而就在他进车子的同时，车子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他几乎可以肯定，两扇门同时打开，也有一个全身湿透的人，钻进了车厢。

他和那人，几乎是同时坐下来的，然后，自然而然他们互相望向对方。

和他同时进车子的，是一个女人，三十上下年纪，长发由于湿透了，贴在头上和脸上，女人在这种情形之下，看来相当滑稽，可是，他却心中暗喝了一声彩：好漂亮的女人！

不单是他们两人互望，司机也带着质询的眼光，转过头来，他当机立断，向司机一扬手：“我们是一起的！”然后，他转问她：“先送你，你到……”

她略扬了扬眉──她有十分好看的天然眉毛（现在不少女人竟然用黔青来代替眉毛！），眉毛下是明亮的眼睛，眉毛上还沾着几滴水珠，她又停留了半秒钟，才说出了一个地址。声音很低，他转述了一遍。

司机的神情仍有点不自然，他压低了声音：“会多付车资，请开车！”

司机并没有再说什么，雨仍然极大，车子行进得十分缓慢，大概五分钟只移动一百公尺。

开始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视线保持向前，可是，在车前的后视镜中，他一样可以看到坐在他身边的她。而且，当他发现自己实在没有法子忍得住不看她时，他索性大大方方，把自己的身子尽量贴近一边车门，转过头来，打量着她。

她略有责怪他不礼貌的神色，他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十分自然地说：“小姐，我是一个心理正常的男人，对美女，总是忍不住要注视的！”

她现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偏过头去，神情并不愠怒，大有“你要看就看个够”之意。他大是高兴，这种情形下的偶遇，太像电影或小说中的情节了，在沉闷的生活之中，可以说是十分刺激的点缀。

他吸了一口气，眼光甚至带着侵略性。她身上衣服全湿，贴在身上，也就格外显出她玲珑的曲线，裙子本来不算太短，但是坐着，又没有机会摆好坐姿，所以也就有两截粉腿露在裙外，光滑白腻得使他喉头有点发干。

车子在驶出了交通繁忙的街道之后，行车的速度快了许多，他却不觉得。因为他的视线，还一直在她身上移来移去。

她一直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不时深深吸一口气──那使她的胸脯，会向上挺一下，他看出她没有使用胸罩，而且也注意到了她胸脯上微妙的变化，她的乳尖，竟然在渐渐变得坚挺，难道异性目光的明显的带有占有愿望的迫视，也能令女性感到兴奋？

他舐了舐唇，渐渐想入非非，而就在这时，她忽然转过头来，用几乎和他一样的眼光，开始注视他。不到一分钟，他就知道，当异性用这样的眼光注视之际，无形的眼光，和有形的一双手，作用都差不多，他的身上，立时有了十分异样的感觉。

她的声音相当低沉：“注视美丽的异性，并不是男性的专利！”

他的喉头更干，想吞一口口水，可是口中干得没有任何分泌，所以在他的喉际，就发出了一下十分古怪的声响来，他身子有点僵硬，大方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好让对方注视。他足有三分钟之久，不敢和她的目光接触，直到车子忽然颤动了一下，他才乘机望向她，和她的目光相接触。他震动了一下，而且，感到她也有同样的震动，他扬起了手来，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扬起手来想干什么，或许是想帮她掠开黏在颊边的一绺湿发，或许是想在她莹白的手背上轻轻碰一下，又或许是想在她的鼻尖上轻轻点一下。但是在扬起手来之后，就发觉不论想做什么，都不是陌生人之间应该有的动作。所以他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会，又放了下来。

在那时候，她有俏皮的，近乎挑战的神情，好像在嘲笑他忽然有了胆大妄为的想法，但却不敢付诸行动。这种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又令他霎时之间心痒难熬，不知如何才好。

车子忽然停了下来，司机并没有转过头来，她伸手打开车门，在离开之前，说了一句：“明天见！”

那是一句十分普通的话，但是他立刻想到，不应该在这种情形之下，由她说出来，他应变很快，立时乘机也说了一句：“明天我们怎么联络？”

她一笑，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多了一支小巧的笔在手，他连忙伸出手来，她在他的手心上，迅速写下了七个数字，他的心狂跳，她已下了车，雨仍然极大，她苗条的身形一下子就湮没在大雨之中。

车子仍停着，司机十分不耐烦地转过头：“先生，到了！”

他如梦初醒：“哦！那位小姐到了，我没有到！”

司机有点恼怒：“什么小姐！你是不是喝醉了，一上车就自言自语，行动古怪！”

他感到寒意──车里冷气足，他衣服又湿：“你没有看到……有一个女人和我同车？”

司机狠狠地：“神经病！”

他摊开手来，七个号码明显地在──一直在，一直在的意思是，不论他怎么洗，数字一直在，好像刺青一样，永远不消褪。

那是一组什么号码呢？他已经失去了追究的勇气。

. 何日君再来

大家都怕鬼，为什么？因为鬼和死亡联想在一起，而死亡之不可测，使人心生恐惧。人对自己不熟悉的环境会产生恐惧，死亡的境界对人来说最陌生，自然也最感到害怕。

其实，鬼是不必怕的，人人生命结束之后，都要用鬼的形式存在，何必怕先走一步呢？

※※※

浓妆艳抹、袒胸露臂的“夜总会小姐”送客人到门口，循例对已大有醉意的客人说一句：“再来！”

看到相熟的，或是已有了亲密关系的，当然还会有一些特别的举动，或是轻轻一吻，或是抛出一个表示不舍得分开的眼神。

客人，也循例会陶醉在这种临时发生的感情之中，有的会给以肯定的答覆，有的，含糊其词。

而这个人客，却有点不同，一听之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人客是好人客，一个人来，出手豪阔，行为规矩，并不动手动脚，临走时，每个小姐的手心，都有丰富的馈赠，所以，一共有三个小姐送他出来。

当他听到“再来”而忽然哈哈大笑之际，三个小姐都现出不解的神情。人客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们知道我姓什么？”

三个女人之中，她年纪最大，早过了三十岁，本来早已不适合再留在这个行业之中。但她居然还能在这种风月场所中混下去，而且混得很不错，当然有她的好处在，好处很多，不便一一尽述。而给人客好印象的第一步，是她的记性很好，只要见过一次，请教过“先生贵姓”之后，就算隔上三五个月，再见面，她一定可以记得人客是什么先生。

这点本事，就不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所能学得到的，人客如流水，潮来潮去，哪能记得那么多？在黯淡的灯光之下，看起来，每一个人客都是酒气冲天，眼中布满红丝，全身都充满了性的要求的雄性动物！

她的记性好，这时，又发挥了她的本领，伸出手来，五只手指，该弯的弯，该直的直，该翘的翘，那就使得她的手势，看来十分动人。然后，其中的一只手指，在人客的鼻尖上，轻轻按了一下，多年来的职业训练，使她的声音也很动听：“何先生，你姓何，谁不记得！”

她的声音相当大，其余两个小姐在开始的半秒钟，有不满意的神情，可是，她们也有职业性的机灵应变的本事，一秒钟之后，她们已异口同声：“是的，何先生，有什么好笑？”

人客一伸手，捏住了她的手──她在轻轻按了一下人客的鼻尖之后，故意迟了一下缩回手来，等的就是人客的那一个动作──经年累月的经验，使她对“人客”这种雄性动物的行为，掌握得十分纯熟，人客会有什么动作，她可以料个十之八九。

她并没有挣扎，只是媚眼如丝地望着人客，等着人客说出她期待着的话来。可是这一次，她的期待都落空了，人客竟又问了一个听来一点道理也没有，而且自大之极，根本不受欢迎，而且也无法回答的问题：“是的，我姓何，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人客来风月场所求欢，很少连名带姓一起说的，知道是某先生已足够了。她记得很清楚，这人客，没有自我介绍，也不曾被别人介绍过他的名字，那怎么猜？可以叫阿福，可以叫阿德，可以叫阿狗，可以叫阿猫！

她心中骂了几句，脸上的笑容，看来却更娇媚和诱人，她腻声道：“啊呀，真的，还未曾请教大名！”

人客呵呵笑了起来，捏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她这样的应对，是最恰当的了。人客一面笑，一面道：“我叫何日君！”

三位小姐一时之间，都没有会过意来，人客已经自我解释，“我叫何日君，刚才你们都要我再来，听起来，就是何日君再来！”

他说着，就哼起那首著名的流行歌曲“何日君再来”，这首歌，流行了几十年，旋律动人，人人会哼。

她和另外两个小姐，听了这个其实并不好听的笑话，可是还是一起笑了起来，她甚至笑得花枝招展，在一定的时候要笑，这也是她的职业行为之一，不然，怎么叫“卖笑”呢？

人客的兴致很高，看来还要把那并不好笑的话题，再继续下去，他把她的手捏得更紧，几乎令她以为今晚有希望，他会要她了。

然而，人客还是在说着不相干的话：“要我再来，只要唱那支歌就可以了──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一唱，我就会来！”

在她还想尽一些努力时，人家已松开了手，笑意中有浓厚的酒意，带著「呵呵”声，脚步蹒跚，走了开去，在她的身后，是各色灯光交织而成的都市街道。

她心中暗叹了一声，转身走回去，音乐声令她很烦，可是她又不能不堆出满脸的笑容来。在休息室中，她吸了半支烟，就又被叫了出去。

反正每晚都是一样的，坐在人客身边，在请教了“先生贵姓”之后，她把姓氏和人客脸上的特征，印证了一下，以后就会确认不误了。

当人客要她喝酒的时候，她就喝，当人客的手放在她膝头上的时候，她会装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当人客的手在她的大腿上移动时，她会在适当的时候，适当地阻止人客的动作。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对人客来说，风月场所的时间过得很快，但对她这种十多年来一直在从事这种职业的人来说，时间就过得异常的慢，一切动作，都像慢镜头动作一样。身边那个人客的动作怎么那么慢？讲话都慢吞吞？究竟是不是带出去宵夜，宵夜完了之后，要不要进一步的交易，怎么不痛快讲？

等到她因为酒精的极度刺激而变得渐渐麻木时，突然，似乎一切都静下来。她先是双手捧着重重垂着的头，然后，再慢慢抬起头来。

这种情形，持续了很久了，在她眼前的，是“妈妈生”难看的脸色：“该走的全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还有，可以少喝，就少喝一点，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酒喝多了，脸色难看，没有男人会喜欢！”

她打着酒呃，摇摇晃晃站起来，在换过了衣服之后，酒意退了几分，刚才的热闹已经完全消散，她一步一步离开，已在半睡半醒的情形下回到了住所。

在还没有彻底倒下去之前，她习惯洗一个澡──那大抵是她和她母亲最享受生活的一刻了。泡在一缸热而香的水里，闭上眼睛，可以带来很多幻想──其余的时候，幻想早就被现实磨碎了！

热水使她的精神振作了些，她半闭着眼睛，忽然之间哼起歌来：“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哼了几遍，索性大声唱了起来，然后，她陡然住了口，瞪大了眼，在水气蒸腾的小小浴室中，她看得十分清楚，那个自称叫“何日君”的人客，正透过浴室的门，冉冉地走进浴室来，望着她，出现她十分熟悉的那种雄性动物一贯的笑容。

她的故事，在欢场中流行甚广，不信，去打听一下，就可以听到。因为她一直对人说：真的，只要一唱那支歌，他就再来。

他好不好？当然好，比人，好多了！

那是当她被进一步问到细节时的回答，神情极肯定，而且，十分满足快乐。

. 千里姻缘一线牵

鬼故事不一定令人感到可怕，但一定要令人感到神秘。因为人类对于鬼魂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一直没有确实知道，一切还都是在假设状态之中，自然有极度的神秘──不可测，不知理由，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

这个故事，就神秘而不恐怖，两个当事人都这样认为，他们也都觉得鬼并不可怕，非但不可怕，甚至，还相当之可爱！

※※※

传呼机响起“哔哔”声，把他吵醒的时候，他先骂了一句粗话，才睁开眼来，床头的钟告诉他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三十分。

天色阴暗，正下着不大不小的雨，这样的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最好是蒙头大睡，可是他却被不识趣的，听来刺耳尖锐的传呼机吵醒了。

传呼机并没有放在伸手可及处，他要下床，才能取过来，看看是谁在找他，可是他实在不愿意下床，睡意太浓了，他后悔昨晚睡前没有把传呼机关掉。

昨晚，周末，年轻人有的是精力，他和几个朋友，一直喝酒，在街头上流连，甚至在那个大喷水池旁，兴高采烈地喝酒唱歌，回家之后，才睡了三个小时。他再骂了一句，并没有起床的打算。

当他翻了一个身，重又朦胧地要进入梦乡时，他想起了在喷水池旁发生的一件事──当他们在唱了两首歌之后，是他最先发现那个女孩子的。

那女孩倚在一根圆柱旁，当时，他们只看到她的背影，实在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年轻女孩的背影，可是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落寞感，令他们的歌声，也一下子静了下来，人人都看着那女孩的背影。

每个人都发觉，那女孩的背影，不但落寞，而且忧郁，落寞和忧郁都形成一股无形的、重大的压力，使得刚才还在挺直了喉咙的几个小伙子，再开口时，连讲话都自然而然压低了声音。

他先道：“她在那里很久了，一直没有换过姿势，是在等人？”

几个人七嘴八舌议论著，视线在那女孩的背影徘徊不去，终于，他忍不住了：“去和她打一个招呼，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年轻人有的时候，会很大胆冲动，有时，又会十分胆怯。他的话，引起的反应是你推我让，最后，一致把他推到了离那女孩背后只有五、六步处，才一起又退开了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停了一停，才鼓起勇气向前走，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他希望那女孩若是觉出背后有人接近，转过头来，那么，事情就容易办得多了。

可是那女孩却没有转过头来，他在她的身边走了过去，走过了三步，听到了他同伴发出的耻笑声，才下定决心，转过身来。

那女孩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脸的一半，以致她脸容如何，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在灯光之下，她有着异样的苍白。

她仍然一动不动，看来甚至连抬起眼打量他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他感到十分尴尬，踏前一步，用听来尽量庄重的声音说：“小姐，夜深了，一个女孩子留在街头上，不是很好！”

他把那番话连说了两遍，那女孩子才抬起头来，动作十分缓慢，当她抬起头来时，头发滑开去，现出了她的脸来，很普通的脸，可是那种异样的苍白和茫然的眼神，却也能令异性怦然心动。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但显然是听到了他的话，因为她立刻缓慢地走了开去。

他一直盯着她的背影，他的同伴起哄，叫他去追她，可是他没有动，只是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大家一致认为，那一定是一个失恋的女孩。

他在朦朦胧胧之中，那张苍白的脸，像是就在自己的眼前。就在这时候，传呼机又响了起来。他一动也没有动，那是重复呼叫，是传呼机台的一种服务。可是一分钟之后，他已有八成进入了睡乡时，传呼机再度响起，他再渴睡，也坐了起来──那表示有人不断在呼叫他！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不会有人在星期天一大清早，就这样连续地要找他！

他赤着脚，走过去，拿了传呼机在手，按下掣钮，睡眼模糊，看看液晶体屏，他看到了一个电话号码，看到了代表姓氏的号码是姓蔡，女性。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不起有什么姓蔡的女性朋友，可是那么早，连续呼叫，总有急事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一会，就有人来接听，接听的是一个相当苍老的女人。

接下来，他和那个老女人在电话中的对话，令他火冒三丈，虽然他的脾气好，到后来仍不免提高了声音。

先是老女人问：“找谁？”他回答：“蔡小姐！”老女人的声音很紧张：“你找蔡小姐？你是什么人？”他感到好笑：“是蔡小姐找我，两次，她通过传呼机找我！”老女人的声音提高：“什么时候的事？”他按住性子：“刚才，女士，刚才，请她来听电话！”老女人的声音尖厉：“不可能，她昨晚好迟回来，现在还在睡，怎么可能找你？”他也提高声音：“见鬼了！明明是她找我两次，叫醒她，她一定找过我！”老女人极不愿意：“等一等！”

足足过了两分钟，他才听到了一个显然没有睡醒的女孩子声音：“谁？”

他报了自己的传呼机号码：“你找我？”女孩子的声音听来极疲倦：“没有，根本没有！”

对方挂上了电话，他拿着电话发了一会愣，骂了几句粗话，也放下电话。他估计，一定有什么人在恶作剧，一早把他吵醒，真太可恶了！

他叹了一声，走开去，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干，伸了一个懒腰，正准备再睡，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拿起电话，听到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孩子声音：“汤先生，是你呼叫我？我的传呼机号码是──”

他陡然叫了起来，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两分钟之前才听到过，他叫着：“蔡小姐，怎么一回事？”

女孩子的声音也充满了惊讶：“啊，是你，怎么一回事？”

年轻人都有寻根究底的好奇心，他们在电话中讨论了十分钟，都一致结论：一定有一个他们共同的熟人在恶作剧，他们也决定要把这个恶作剧的人找出来！

于是，他们在中午时分见了面，他一见到她，就心中大吃一惊──就是喷水池旁的那女孩！只不过白天看来，没有那么苍白。

他们研究了好几次（当然每次都约会），发现双方根本没有共同的相识者，但那时，这个问题根本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迅速地坠入了爱河！

事情很顺利，他们几乎忘记了是怎么相识的，只有当他见到她母亲时，想起那个下雨的星期天早上的事，略有点不自在。

一年之后，他求婚成功，喜极忘形，把她抱起来，团团打转，叫：“那天晚上在喷水池边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爱上你了！”

她睁大眼睛，一脸迷惑，他提醒她：“就是那次被人捉弄，你呼叫我，我呼叫你的前一晚！”

她的话十分肯定：“那一晚，我和妈妈都在庵堂守灵，那是我姐姐的一周年死忌，我的双胞胎姐姐，我根本没有到过什么喷水池。”

他没有再说什么，从此没有再提起过。

. 英雄救美

大家都怕鬼，怕的原因之一，是怕鬼会害人，鬼为什么会害人呢？原因之一，据说是找替身──某一种或几种死法的鬼，特别喜欢“找替身”，许多民间传说都这么讲，于是一提起鬼来，就令人骇然。

鬼是不是真会害人？

不知道，这个问题，只有鬼才能回答，或者，被鬼害过的人也可以回答，但被害过的人，当然也已变成了鬼。

※※※

整件事的经过，至少有超过二十个目击者。

每一个目击者在事后的供证都一致。只有他──事件的主角，说的和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在这样的情形下，是应该相信超过二十个目击者众口一词的说法，还是相信他一个人的话？

当然相信二十多个目击证人的话！

可是，他却是事件的主角，一切都是他亲身经历的，别人只不过在一旁看着而已！

究竟应该怎么办？还是先听听他怎么说。

他是一家规模中等的机构的中级职员，有中等的收入，自然也有这个繁华热闹的大城市中的中等享受，他个子中等，样子中等，住的是中级的住宅大厦──总之，他是一个中等的城市居民，在几百万居民之中，像他那样的人，至少占了三分之一。所以，当他走在马路上，挤在人丛中的时候，绝对不会有人去特别注意他，就像在流水之中，不会有人特别去注意其中的一滴水一样。

中级住宅大厦没有停车场，而他有一辆性能还过得去的汽车（在他拥有这辆车子之前，车子已经有过两个主人），他必须把车子停在离住所相当远的一个停车场，然后再步行回家。

他很喜欢走这段路，刻板的上班下班，使他没有时间运动（运动对城市人来说十分奢侈，他既然是一个中等收入的人，自然负担不起），而步行也就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缺。他喜欢在锁上了车门之后，一面挥动着车匙，一面走路，大约十分钟的路程，他会不断地挥动车匙，有时，也会示威似的看着其他在匆匆赶路的人，表示他的走路，有高人一等的悠闲，而且，他是有车子的！

在这一段行程之中，要过三次马路，其中有一条马路相当宽，有红绿灯控制交通。由于马路相当宽，每次过这条马路，所有的行人，都会自然而然加快脚步。不然，往往在最后的十来步，就已经转了灯号，等急了的各种车子，就会冲过来，只好急步奔跑，十分狼狈。

他既然不是很赶时间，在许多情形下，他分成两次来过这条马路。慢吞吞地走到马路中心，灯号转了，他就停下来，看车子在他面前驶过去。

他会留意好看的，或是他心目中热爱的车子，暗中羡慕，大多数的情形之下，会暗中咽一口口水──他是典型的中等阶层的人物，十分奉公守法，尽管心中很想把那口口水用力吐向那辆他绝买不起的车子，但实际上绝不会有采取这种行动的时刻。

等到灯号再转，他再悠闲地过另一半马路，那就不必赶得太急。

和他采用同样方法过马路的人不多，有的是因为根本赶不及，才在马路中间，和他站到了一起的。

那天，天色很阴，又是冬天，下午六时左右，天色已很昏暗，他到了马路中心，估计时间不够了，就停了下来，前后挥动了两下手，可能是他双手前后挥动的幅度太大了，他的右手，碰到了身后一个人的身体。

他一面转过身，一面已连声道：“对不起，对不──”

以他的中等程度的道德修养而论，他这样无意之中碰到了别人的身体，至少该说三次“对不起”才是。

可是，他第二声“对不起”只说到一半，就陡然住了口，口型凝止在“不”字上，双眼睁得老大，满脸通红，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之至！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形相当高，几乎比他还高的妙龄健美女郎，穿着紧身的运动衣，所以把她骄人的身材，表露无遗。她的右手，正按在高耸的胸脯的一边，用一种十分惊怒的神情，瞪着他。

可想而知，刚才他前后摆手时，手挥动的幅度太大，碰到的是那女郎身体的什么部位！

而令他不但尴尬，而且吃惊的是，他看出那女郎，正准备大声呼叫！

要是他一叫，在身边还有十来个人，几乎都可以证明他刚才的动作。他的手碰到了女郎身上绝不能被陌生异性碰到的地方，他会成为一个罪犯，失去现有的一切！

一想到这一点，他不但再也说不出话来，而且由于极度的焦急和恐惧，他体内的血液，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部，不但满脸通红，他甚至感到，自己的血，正努力通过他脸部皮肤的毛孔在向外挤！

当然，事实上通过他脸部皮肤毛孔向外挤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汗。

不过一个人可以在刹那之间，满脸布满了汗珠的情形，也够古怪的了，所以那女郎虽然已张大了口，但是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慑，一时之间，没有叫出声音来。这一霎间的停顿，使他感到了自己有一线生机，他先是在喉咙中发出了几下古怪之极的声响。然后，他以任何人听了，都知道他内心焦急之极的声音解释：“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哭音，而他脸上的汗水，也正汇集了在向下淌，所以看来，他和痛哭流涕，也就相差无几。

他不但说着，而且双手紧握着拳，他还觉得双膝发软，要是那女郎不肯原谅，他说不定会对她跪下来，以求她的宽恕。

那女郎的反应很正常──用极凌厉的眼光，瞪了他一眼，不再理睬他，在他的身边走了过去，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站在他的右前方。

（这时，他和那女郎所站的位置，相当重要。）

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他感到，身边还有一些人的目光，停在他的身上，令他很不好过，可见那女郎的行动，显然已经表示，她对他的鲁莽行动，不再追究了！

他用力抹了一下汗，注视着女郎的背影，极其动人的女性背影，使他又有点心跳加速，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庆幸没有闹出大风波来。

这时，灯号转换，车子全都停了下来，那女郎首先起步，急急向对面马路走去，他略停了一停──怕那女郎误会，不敢离她太近。

就在这片刻间，他看到一辆黑色的大房车，突然以极高的速度，简直像是疯了一样，疾冲过来，撞向那女郎。他连百分之一秒也没有考虑，大叫一声，冲向那女郎，他要在车子未曾撞倒那女郎之前，把她推开去！他要不顾自身的危险，去救那女郎。

他的冲刺快绝，一下子就冲到了那女郎的背后，女郎疾转过身来看他，他已顾不得双手会推在女郎身体上的什么部位了，救人要紧。他双手推出，女郎高耸的胸脯柔软丰满，他用的气力十分大，女郎被他推出了三四步，仰天跌倒，那辆车子在他和女郎之间疾掠了过去。

他听到的是许多人的惊呼声，他去看那女郎，女郎的双眼睁得老大，后脑着地处，是正在扩大的一滩浓稠无比的鲜血。

他被控谋杀。

所有目击者的供词是：他先是非礼女死者，后来又在女死者过马路时，疯了一样冲过去，把女死者推得倒地。

没有一个目击者看到有什么车子疾驶过来，行人灯绿，怎么会有车子？

. 我来和你干杯

一个小故事：一个置业者，在买了一个居住单位之后，请自称有“鬼眼”的人来看，一看之下，“鬼眼”说：屋子其中一间房间，有一个女鬼。于是置业者不敢住了，匆匆把屋子低价卖出。

这个故事可以有很多不同的下半截，大家不妨自己来设想一下。

自称能见鬼的“异能者”，一万个之中，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是骗人的──这一点，倒可以肯定。

※※※

四叔在公司里服务的年数久远，职位不高不低，为人处世，和别人没有利益抵触，是典型的好好先生，所以人缘十分好。

不过，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四叔自然不是十全十美，也有他的缺点。

四叔的缺点有二：其一，好酒，不但好酒，而且酒量不是很好，容易醉，不但酒量不好，酒品更差。一醉了就胡闹，平时十分温文的一个人，喝醉了就像是一头全身毛被烧焦了的猴子，不但出言无状，而且乱蹦乱跳，没有人看了不害怕。其二，他喜欢和人争辩，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人争起来，可以十分正经，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直到和他争的人没有兴趣了，转身离去，他一个人还可以发上半天议论。

公司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四叔这两个缺点，年轻人有时无聊起来，故意撩逗他，和他争辩，引得他大发议论，正以为有许多听众时，围着他的人一个暗号，一哄而散，场面令四叔十分尴尬，不过他脾气好，次次都嘿嘿干笑几声，自我收篷下台，事后也不会怀恨在心。

那天晚上，忽然有人悄声问：“等四叔喝醉了酒，再和他争辩，不知会怎么样！”

听到这样问的人，都面面相觑，设想不出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景。

另一个人把声音压得很低：“何不就试一试？”

听到的人，都现出会意的笑容来──要试一试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当晚是公司同事的联欢会，这样的联欢会，每年总有两次到三次。四叔喝醉了酒之后，判若两人，大吵大闹，就是在若干年之前的一次同样的联欢会中被发现的。

自称那次之后，大家都知道四叔会发酒疯，所以公司高层曾考虑过不让四叔参加联欢会，后来觉得四叔平日为人好，未免说不过去，所以多年来，都采取了另一个办法。

这个办法，皆大欢喜──每次联欢会，都事先安排了年轻力壮、酒量好的同事，由三四个至五六个不等，专门“伺候”四叔。

（这里的“伺候”一词，和武侠小说中常用的意思是一样的。）

四叔的酒量不好，要对付他很容易，当他开始要发酒疯时，在他身边的人，只要每人和他干上一杯，他十之七八，会醉得口吐白沫，人事不省，伏在桌上，或蜷于桌底，鼾声大作，虽然看相不是很好，但是对于联欢会的进行，并无妨碍。

要是真的还有十之二三的意外，他居然不烂醉如泥，要大闹联欢会，那么，在他身边的几个年轻人，也有足够的力气把他架出去，不让他在会场上捣乱。

这样的安排，已经进行了多年，一直相安无事，连四叔自己，也感到十分满意。

刚才有人问，有人附和，一共是五个年轻人在一起闲谈商议，这五个人，就是今晚联欢会上，专门对付四叔的，他们负责这个任务，已有好几次的经验，驾轻就熟，就有人想出了新花样来。

再有人问：“和他争辩什么呢？”

立刻就有了结论：“鬼！四叔最不信有鬼了，一听到有人讲鬼故事就不以为然！”

连方式也定下了：“不能和他正面辩，两个人先说起鬼故事来，引他加入！”

一阵轻松的笑声中，事情就此决定。

联欢会包下了酒楼的一层，参加的人超过两百个，四叔到得很早，还没有开席，他已经有了三四分酒意，和他一起的人都觉得四叔的行动有点怪──他不断地在揉着眼睛。

有忍不住问的：“四叔！眼睛不舒服？”

四叔大口喝酒：“不知怎么，看出来好朦胧，是抽烟的人太多了？”

别人都笑：“是你自己酒喝得多了！”

四叔不理别人，自顾自喝酒，等到入席，他已有了五六分酒意，坐定之后，他东张西望，最近几次，都有四五个年轻同事陪他喝酒，怎么还没有来？

菜上来了，四叔酒也越喝越多，年轻同事还没有出现，他陡然站了起来，高举酒杯，大声呼喝：“谁来和我干杯？谁来？”

当其时也，公司董事长正在致词，大家都屏息静气在听着，四叔的这一下巨喝声，自然也格外惊天动地，人人替他捏一把汗，他自己却不知道，带着酒杯，还在顾盼自豪，醉眼朦胧之中，他看到五个年轻同事，列队向他走来，个个手中都举着酒杯，来到他的面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叫口号一样：“我来和你干杯！”

四叔大是快乐，呵呵笑着，先举起手中的酒来，一口喝干。

一杯又一杯，他喝了五杯，到第五杯酒下了肚，他双眼发直，喉间有奇怪的声响，然后，他盯着那五个年轻同事：“谁再来和我干杯？”

五个年轻同事笑，其中两个忽然说起话来，一个道：“我认识一个人，有阴阳眼，也就是鬼眼，能见到鬼！”

另一个还未曾接上去说，四叔已大声搭上了腔：“胡说！人鬼幽明殊途，要是有人能见到鬼，那变成人鬼同途了，还有什么幽明阴阳之分？说自己能见鬼的人，简直就是活见鬼！”

五个年轻人相视而笑，一个道：“四叔，我再和你干一杯！”

又一杯酒下肚，四叔说话更有劲：“是不是？自称能见鬼的人，双手一指，说：看，这里有一个鬼，唔，是女鬼。或年轻或年老、或俊或丑，都随便他说，因为别人根本看不见，他看得见，他有鬼眼，能看穿阴阳。那是真正的鬼话，谁要信了，谁也就倒楣，这世上哪有什么鬼，人死如灯灭……”

他说到这里，又有人和他干杯，他的舌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所以讲出来的话，发音有点怪，不过大致上还是可以听得清楚：“谁要是真能见到鬼，那么，他自己和鬼也成了一路了，哈哈，不和鬼一路，怎么能见鬼？来，谁来干杯？你躲在后面，不喝怎么行？”

四叔看到五个年轻人之中，有一个躲在后面，一直没有和他干过杯，就指着他，同时，走过去想把他拉到自己的面前来，谁知道酒早已过了量，只向前跨出了一步，头重脚轻，一脚如同踏在棉花上一样，发出“砰”然巨响，撞倒了一张椅子，就此烂醉如泥。所以，联欢会以后所发生的事，四叔是到了第二天早上，酒醒之后，才知道的。

就在四叔倒地之后，董事长才皱着眉，读完了讲词，忽然一阵乱，几个警官走进来，一个在总经理的带领下，直趋还在台上的董事长，低声交谈了一阵，神色凝重。

全场都知道有事发生，静了下来，董事长的声音沉痛之至：“本公司五名年轻有为的同事，一小时前，在一宗严重车祸之中，全部丧生……”

四叔第二天知道了这件事，他把昨晚和五个年轻同事不断干杯的事，列为他本人最大的秘密。

. 不再捱打的孩子

见鬼的大多数是成年人，小孩子见鬼的记载不多，或许是由于孩子对鬼的联想，不像成年人那样丰富之故。没有联想，或很少联想，自然对鬼的恐惧也减少，甚至可以是见了鬼也不知道是鬼的程度。所以，孩子不怕鬼，只怕人。

※※※

小宗不敢回家，他满街乱走，给他找到了一个又狭窄又阴暗的小巷子。小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塌了一半的高墙，墙上还有倒了的铁丝网，铁丝网上长满了蔓藤，一直垂下来，一大团一大团，直垂到墙角下，天很冷，蔓藤有一半枯了。小宗靠着墙壁坐了下来之后，就拉过一大堆藤来，把自己的身子遮了起来，他先是狠狠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才静了下来。

他开始可以好好想一想了：怎么办呢？

他要解决的问题，实在远远超过了他小小的脑袋所能负担的程度，他的脑袋，从头骨形成开始到现在，离十年还差几十天。而人的脑子，开始储存记忆，并能有系统地运用记忆，形成生活经验，处理和解决问题，是一个极复杂和长久的过程。

小宗只知道事情十分严重，但如何解决，他却不知道，所以他只好躲起来，那几乎是动物的本能，任何动物受了伤，都知道躲起来，小宗这时，和受了重伤的动物，十分相仿。

或许，在若干年后再回头来看，这时发生在小宗身上的事，微不足道，甚至还会在模糊的记忆中淡出，不值一笑，可是这时对他来说，却是头等大事──他的成绩单发下来了，全班四十一人，他考第四十名，成绩单上记得很清楚，几门重要的功课，都不及格。老师把成绩单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大著胆子，偷偷看了老师一眼，立时低下了头，心中在想：老师的脸色够难看的了，可是，父亲的脸色，一定会更难看，他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身子也缩了一缩。

半年前可怕和痛苦的记忆，涌上心头，造成了实际的惊悸──那次的成绩单，他考三十八名，当然，同样的有好几项不及格，他双手发着抖，把成绩单交上去，看到父亲的大手，把成绩单接过去，他想解释几句，想说明一下，可是他才开口，甚至不知道自己出了声没有，父亲的怒吼声已盖过了一切，就算他大声叫嚷，声音也传不出去了。

他甚至于也没有听到他父亲在骂些什么，因为猝然而来的一下重击，正打击在他的左颊上，他整个人都由于这一击而炸了开来，接下来，除了痛楚之外，他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脸上、头上、身上，他的头竟不知被一种什么力量紧紧地扯紧，像是要把他的头颅分成两半──事后，他仍不相信那是他父亲的手在扯他的头发。

身上的剧痛，不知来自什么东西的敲击，打在他身上的一切东西，都比他的肉硬，使他的肉，一面颤动着，一面发出尖锐刺心的痛楚，逼得他要嘶叫，要挣扎，但是仍然不能减少疼痛。

整个过程，无穷无尽的长，等到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堆世上最倒楣的垃圾一样伏在地上的时候，整个天地，似乎都以无穷无尽的力量合而为一，而把他挤在中间，若真是能把他包起来倒也好了，那样的话，他父亲穿着拖鞋的脚，就不能再在他的头上踢上几脚。

经过那一次之后，小宗想到的不是如何可以使成绩单好看一些，他的脑部活动，已经积聚了足够的经验，使他知道，成绩单不好看，只不过是挨打的原因之一，其他挨打的原因，还有无数，没有法子一一逃得过去。

然而，当他知道肯定有一场躲不过去的痛打时，他本能地躲了起来，而且在躲起来之前，做了一件更会挨打的事──偷了同学的一元钱，买了一个面包，这时，他躲好了之后，打开又脏又破的书包，把那面包拿出来，先放在鼻端用力嗅了几下，那种香味真好闻，如果他年纪够大，他或者会兴起“活着也很好”的念头，可是这时，他没有这种想法。

他只是贪婪地把面包塞进口去，到面包已经完全塞光了，他甚至一口咬中了自己的手指，痛得他呼了好几口气，他摸了一下肚子，把身子尽量缩成一团，没有什么可做，也没有什么好想的了，于是他很快就睡着了。

一阵古怪的声音和一阵阵寒意使他醒过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来，眼前一片漆黑，那巷子中竟然一盏灯都没有，只有在巷口，有一盏路灯──看起来那么遥远，晃晃悠悠的灯光，看来像是在天上。

他打了一个冷战，开始时，还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他立即明白了，那可怕的成绩单还在书包里，天已黑了，不知道是几点钟──同学之中，他是唯一什么样的手表都没有一个。可是他知道，难看的成绩单加上天黑了才回去，那会是双重的痛打。

他又打了一个冷战，把身子缩得更紧，以表示他不想回家去的决心，也就在这时候，他留意到了那种难听的声音，声音似乎来自上面的墙头，那一大堆乱糟糟的铁丝网和蔓藤之中。

一开始，他听不清是什么声音，过了一会，才听到一个干涩的声音在问：“小孩子，你来干什么？你怎么会来这里的？你……你不是……”

小宗急得心要跳出来，他喘着气：“别那么大声叫我，让我躲一躲！躲一躲！”

那声音笑了起来，笑得极难听：“躲，真好，你想躲到什么时候？”

小宗心中一酸，身上虽然没有挨打，可是又实在感到一阵痛楚，像是被针，无数的针在刺着，他的声音哽咽：“躲到……我爸爸……不再打我……我就可以回去……我怕他……打……怕……”

小宗忽然觉得有一个人可以听他讲话，他变得滔滔不绝起来，把自己心中的害怕，一股脑儿，原原本本，诉说着，从来也没有人听他讲过那么多话，而那人显然一直在听着，却令他十分感动，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

那声音长长地叹了一声，叹息声使人感到冰冷，小宗不由自主发着颤。那人问：“你可以跟我，再也不要回去……”

小宗连吸了三次鼻涕，抽噎着：“不……不行……家里还有妈妈、妹妹，我不回去，爸爸会打妈妈，妈妈一早就到处去做清洁，回来……不知为什么……每天挨打……比我还……要惨……”

那声音叹了一声，小宗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在他的头上摸了一下，冷得他直跳了起来，那声音又道：“那你等着，什么时候我叫你回去，你才回去！”

小宗变得十分听话，他又蹲了下来，不多久，又睡了过去，直到再被一只冰冷的手推醒，再听到那干涩的声音：“好，你可以回去了。”

小宗快步走回去，在他住的大厦门口，就看到围了一大群人，他挤进去，刚好来得及看到他父亲被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也听到旁边的人在说：“二十楼跳下来，死得惨透了！是住在这里的？”

小宗没有再听下去，只是抬着头向上望，他家住在二十楼。

十多年之后，小宗在艰苦的，但不必挨打的环境下长大，成为一个很有前途的青年，那一晚的经历，仍然如在眼前。

他一直想强迫自己接受那是自己的幻想，不过不是很成功。

. 别离栏杆太近

人在什么情形下最容易见鬼？很久以来，这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然而，又不是完全没有答案，至少，可知的是当一个人处于生、死关头时，极接近死亡时，就容易见鬼；也或许，是由于见了鬼，才会走进死亡之门，确切的答案还是没有的，因为，死人不能再告诉人们什么。

※※※

一直到他推开了通向天台的那扇门时，他才陡然想到了那个字：死！

这个字，这个念头，是怎样突然进入他脑子的，他一点也说不上来，像是突然有个“死”字悬在他的头上，却又有一把锤子，重重在这个“死”字上敲了一下，就此把这个字敲进了他的脑中。

他甚至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摇走，可是不成功，他停了一停──那时，那扇门只被他推开了一半，他大可就这样退回去，不走向天台，在那一霎间，从死的念头联想开来的事太多了，一下子全涌了上来：跳楼，死得痛快，天台是十四楼，跳下去，一定死，也不会要耗太久，死了之后，不是再也不必受气受苦了吗？不是可以从此解脱了吗？

可是他内心深处，又有一股无可名状的害怕，活着，虽然无趣之极了，但总是活着，死了之后的情形是怎样的，谁知道？说是解脱，真能解脱吗？要是那刺心刺肺的痛苦仍然延续下去，那时怎么办？还是再考虑一下的好。

他犹豫着，可是手像是不听从他的指挥，像是有一股力量在代替他出力，他还想再想一想，可是手却已经把门推了开来。

门一推开，一阵风扑面吹来，通常来说，叫凉风逼面一吹，人总会清醒一下，可是他却觉得昏昏沉沉，望出去，附近几幢更高的大厦，似乎都在摇摇晃晃，要向着他倒下来。

他忽然又想：倒下来也好，砸死算了，真要自己攀过天台上围着的栏杆向下跳，不知道是不是能下得了这个决心，鼓得起这个勇气！

他又停了一下，然而，他的脚，好像也不属于他自己，而又有一股力量，令他向前走。

他觉得头十分沉重，一个问题被不知什么力量压着，他实在要好好想一想，可是又有一股力量叫他不要去想，那种被压着的感觉不但不舒服，而且，还可怕之极，他用力摆动身子，自喉际发出挣扎也似的“咕咕”声，想摆脱这种压力，可是并不成功。

这时，他的动作十分怪，在天台上，有一双青年男女，在靠着设置在天台上，供应整幢大厦用水的大水箱旁，紧拥着，一面在亲吻，一面在喁喁细语，看到了他，女郎有点害怕，靠得她男朋友更紧。男的皱了皱眉，天台上本来很清静，正适宜谈情说爱，忽然多了一个人，自然十分不自在。

“他每向前走一步，都好像是被什么在后面推着一样，看起来，他好像根本不想向前走，可是又一步一步地再向前走。”那双青年男女后来说当时的情形，两个人的说法都一样：“他双眼发直，身子不断摇晃，喉际发出古怪的声音，甚至，他不住拍打他自己的头，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拍出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住地拍打自己的头，不是想把什么东西拍出来，而是想把那股压力拍开──还真有效，在他拍打了十来下之后，他脑中终于可以想一下那个问题了：自己是不是非死不可呢？

一想到了这个问题，立刻就有了答案，当然必定要死！你还有什么希望？留恋人生，对你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死了多么好，一了百了，什么也不必担心了，不必担心阿珊今晚是不是会被客人带出场，会陪客人去开房间，自己和阿珊在一起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柔，可是阿珊的身上，老是有大大小小的伤痕，那全是客人在花了钱之后，不顾一切地发泄时留下来的。

他爱阿珊，爱了半年，他帮阿珊还债，以他微薄的薪水，自然不能帮别人什么，于是他就偷店里的东西，偷了去卖，去当，也偷店里的现金，半年来竟偷了那么多，当老板疾言厉色地告诉他，三天之内，不还出来，一定要他去坐牢时，他才对着那么长的一串数字，汗如雨下，天旋地转。

他绝对还不出这笔钱来！向下跳！跳下去，看看老板还向谁去追讨这笔钱！

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甚至有一丝报了仇的快意，口角向上略掀了掀，现出了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男女青年后来又说：“这个人……一定有什么心事，他一面一步步向前走，一面脸上表情变化不定，一下子苦恼无比，一下子又咬牙切齿，一下子又会笑，笑得古里古怪，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双手紧握着拳，感到自己有一百条理由要去死，只要纵身一跳，什么样的难题，都随风而去！

可是他又想到了一条理由，自己可以不必死，可以活下去，阿珊又不是不爱他，阿珊每次和他在一起，都会伏在他的肩头，嘤嘤地哭。阿珊知道他最不爱听客人怎样欺侮她的事，所以绝口不提，反倒说身上的瘀痕，是自己不小心撞出来的！

亏空了的钱，一下子绝还不出来，是不是可以求求老板，分期摊还？大不了去坐牢……会坐一辈子？三年五载出来，还不过三十岁，至少还能在世上做几十年人，要是跳下去……要是跳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一会，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站着没有动，离围住天台边的栏杆，大约还有七、八米路，他肯定自己一动都没有动过，只是在他的背后，有一股力量还在推，要把他推向前去，他必须身子向后斜，用来抵挡那股推他的力道。

背后怎么会有人推？他倏地睁开眼，疾转过身来，背后并没有人，可是那股力道却在，他由于一个转身，未能站得稳，竟然一下子被那股力道，推得倒跌出三四步去！

这时，他仍然未曾察觉到天台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一对青年男女。可是青年男女却一直在注意他。

那男青年后来说：“那人的行动越来越怪，忽然转身，忽然后退，身子摇晃，像是在练功夫！”

女却补充说：“好像是醉拳！”

男的摇头：“看来倒像是‘神打’，像是有什么东西附体的那一种，身子摆动着，就看他已经来到了栏杆的旁边，双手紧抓住栏杆，双眼瞪得极大！可是他的手臂却又伸得很直，看来，像是正在抗拒什么！”

向青年男女发问的是两个警官：“到那时候，你们还只顾谈情说爱？”

女郎的脸红了一红，男青年不服：“谈情说爱有罪吗？谁会想到他忽然会跳了下去？我们也看出情形不对，叫了他一声，他本来是直盯着下面的，我们一叫，他转过头，向我们看来，还叫了一句话！”

他叫的是：别离栏杆太近！

男青年继续说：“他这样叫，谁想到连头都还没有转回去，身子就古里古怪冲出了栏杆，直跌了下去！我们就算想救，也来不及了。”

两个警官的眼神，到这时，怪异之极，一个道：“去年这时也有一个人跳楼，也有目击者，跳楼的好像也在临跳下之前，叫了一句什么？”

另一个声音有点发颤：“是，叫的是：别离栏杆太近！”

. 团友

人和鬼是不是可以和平相处？理论上来说，也还是可以的。并不是所有的鬼都急于找替身，而鬼在不找替身的时候，也没有理由害人，若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和鬼相处，甚至连害怕的感觉也不会有，根本没有异样──想想一生中许多和人相处的日子，能保证那些全是人吗？

※※※

旅行团出发之前，大都有一个茶聚，当然由旅行社主持，讲解一下旅游须知，介绍领队给大家认识，也可以使团员之间相互熟悉一下。

她参加的是一个七天旅行团，目的地不超过四小时的飞机航程，费用不高，所以参加的人很多，一团三十个人，茶聚那天全到齐了。

她一走进来，就看到了那个少妇，而且，一眼就对她十分有好感──她并不是十分美丽，可是却干净清爽得叫人一看就舒服。她猜她已结了婚，因此手上有婚戒，所以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一个少妇。

年轻夫妇一起参加旅行团的很普通，她自然而然想在团友之中，把她的丈夫找出来。可是十分钟之后，她却放弃了。

因为那少妇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角，虽然不断地在打量别人──和她的目光接触时，还对她十分友善地笑了一笑，她自然也报以礼貌的笑容，但是少妇的眼光，并没有特别逗留在什么异性的身上，显然她是一个人参加旅行团的，那使她很高兴。

她有点洁癖，又好静，参加了旅行团，又不想付额外的单人房费用，所以她一直在担心，如果同房的团友又脏又打鼾的话，那么旅游的乐趣，就要大打折扣，和那少妇商量一下，要是人家也同意，能和她在一起，一定很愉快。

所以，她自然而然来到了那少妇的身边，主动先开口，寒暄了几句之后，双方已经可以互相叫对方的英文名字了。再十分钟之后，少妇低叹了一声，像是有无限心事：“去散散心，不怕你见笑，结婚五年了，最后，在感情上有了点烦恼，像你这种年轻女孩子，是不会知道这种事，实在很令人烦恼！”

她没有多追问，她没有打听他人私生活的习惯，她不但年轻，而且一直很乖，当然她没有结婚，但是男女之间感情上的烦恼，她倒也不是一无所知。

她用同情的眼光望着少妇，并且轻松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论有什么烦恼，总会过去的！”

少妇的笑容中，带着淡淡的哀愁，那使她看来十分动人，她略见丰腴，可是皮肤细白，处于女性最成熟的时期。当她低下头去的时候，头发后的颈子，白腻得连她也不禁想去抚摸一下。

领队讲完了话，她和那少妇已经达成协议，所以一起到领队面前：“我们两个住酒店时，要在一起！”

如何安排陌生团友共处一室，是十分头痛的事，难得团友之间自己选择了，绝没有不同意之理。领队再向所有人要求准时到达机场之后，才散了会，她们还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室坐了一会。才踏入社会的她，觉得就这样认识了一个朋友，十分有趣。

三天之后，她准时到达机场，团友已经到了一半，其余的络绎前来，领队在点人数，可是那少妇却还没有来。她看了看时间，真没道理，那少妇看来不像是会迟到的人，但居然也迟到了十五分钟。

团友中有的提议：“打个电话去催催！”

领队顿脚：“这上下，要是还没有出来，大家都别去了！唉，迟到是最坏的习惯。”

她想帮那少妇分辨几句，可是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又等了十分钟，领队不等了，先去办手续，她走向电话──那天，少妇留了电话号码。不过，电话响了又响，没有人接听。

等她再回到团友聚集处，却已看到了那少妇，在向每一个人道歉。刚才等的时候，虽然大家很着急，但是她温文有礼，连声道歉，大家自然也不会责怪。她更是高兴，走过去，握住了少妇的手用力摇了一下，少妇神情黯淡，眼神幽怨，看来，烦恼非但没有消退，而且还更加重了！

她心想，反正有七天的旅程相处，一定可以有机会劝劝的。

上了飞机，她们的座位也恰好在一起，不过少妇像是没有心思多说话，她也不好意思太打扰。旅行团的行程排得十分紧密，晚上，她从浴室出来，看到少妇半躺在床上，手撑着头在出神，她到床边坐了下来，笑着问：“在想心事？不舍得夫妻分开！”

少妇忽然笑了起来，似乎不再忧郁，眼神中有点俏皮的成分：“小女孩懂得什么？”

她双手按在腰间，挺了挺胸：“看看清楚，我还是小女孩？”

少妇咯咯笑了起来，她浴后穿着睡衣，领子很低，少妇一面笑，一面突如其来，伸手就握住了她一边的乳房，身子向前略凑：“不是小女孩，有过男人？”

她心狂跳，脸也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想要避开去，身子却无法挪动，想要把少妇的手拍开，却连手臂也抬不起来。少妇只是盯着她看，她感到少妇的目光之中，像是有着异样的催眠力量。

少妇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她双乳都紧紧地被握住。她感到少妇的手掌在缓缓移动，自己的乳尖在变硬，身子却更是发软。

她张大了，想叫，可是还没有发出声音来，少妇已凑到了她的身边，在她耳际轻轻说：“有过男人，未曾有过，都不要紧，只要你是女人就好！男人有男人的快感，女人有女人的，你知道吗？”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更没有说话，因为这时，她除了发出一种怪异的呻吟声之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而她眼前所见的，是那少妇白腻滑细的身子，很美丽，很动人。

她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也不记得过去了的时间中，她做了些什么，那是她从来也未曾有过的经验，想起来，会令人十分害怕，可是过去了之后，好像也没有什么损失，反倒有着一种异样的愉快。

那少妇在浴室，她可以听到水声，她懒洋洋地躺着，可是也会突如其来，把双腿紧紧并在一起，细细地喘着气。她双颊仍然火辣辣地发烫，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十分荒谬的问题：自己还能算是处女吗？

等她感到那少妇进浴室太久了时，她略欠了欠身，向浴室的门看去，不禁“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水正自浴室的门下溢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她跳起来，也不及穿上衣服，就去打开浴室的门，可是门自内所著，她也没有力气撞开，她匆匆穿上衣服，走出房门，不但惊动了侍者，也惊动了领队。撞开了浴室的门，一浴缸的水早已满溢，洗脸盆中有着一盆水，血红血红，而且有着刺鼻的血腥味，人呢？浴缸中根本没有人。

她在第三天就回来，那少妇一直没有出现，回来之后，她翻开报纸，看到了一则新闻：妻子迷恋同性，丈夫痛下杀手。

丈夫杀死了同性恋的妻子，时间是在旅行团出发那天的凌晨，死者正是那少妇。

她想起那晚在酒店中发生的事，身子发麻得像是要炸开来。

她一直大叫，直到完全发不出声来，然后，她就有点痴呆。痴呆了倒好，至少不会再去想那晚的事了。

. 收信人

“鬼是一种能量影响了人脑活动的结果”──这种论说，已越来越多人接受，事实上，这也是颇能自圆其说的“鬼理论”之一。问题之一是：在那样的情形下，人脑还有没有主宰的能力，说明白一点，当人见鬼的时候，他是否还有能力选择对鬼的感受？是喜欢它，害怕它，讨厌它，还是尊敬它？

好像不容易有答案，因为很多人见鬼之后，思绪都十分缭乱，没有余暇去想别的事了。

这是很可惜的事，什么时候有人见到鬼时，保持足够的冷静，那就好了。

※※※

小汪在按门铃的时候，心中在不断念祷着：“别让那老太婆来应门！让她来！”

那老太婆十分可怕，不知道多少岁了，小汪第一次看到那老太婆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凉气，虽然他和老太婆之间还有一道铁门相隔着，可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向后猛地退出了半步。

小汪当然不是怕那老太婆──光天化日之下，穿堂中十分明亮，有什么好怕的？可是小汪的心中，还真有点害怕，因为那老太婆的样子太怪了！

小汪当然不是没有见过老人，可是他实在难以想像，人怎么可以老到这样子！

当她伸出颤抖的手，接过小汪递给她的那封信时，可以看到那全是皱皮的手上，已经有好几处地方开始溃烂，冒着一种发霉黄绿色的，粘稠乎乎的液体，而且，千真万确，他还闻到了一阵腐臭的气味──那令得他几乎要掩住自己的鼻子。

小汪的工作是派送邮递的信件，他担任这个工作并没多久，也是第一次派信到这个居住单位，那是一幢相当普通的大厦，每一层有两家住户的那种，电梯小得几乎连邮袋都搬不进去，一出电梯，穿堂也小得异样，猜想起来，两户人家若是同时向外推开铁门，两扇门一定会撞在一起。

派送信件，本来只要依址放入大厦底层的信箱中就可以了，但挂号信是例外，要签收，所以他要送到收信人的手中。

这时，他手中的那封信，是十分普通的信封，信也不是很厚，从遥远的异邦寄来，地址是用英文写的，收信人的名字是：“花玉仙小姐亲收”。

在上电梯的时候，小汪这个年轻人，免不了要想一想这个花玉仙不知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名字倒是挺动人的。

虽然人人都知道，人名和人之间，不会有任何关系，大奸大恶的人，可以名叫忠直，奇丑无比的人，也可以叫做天仙，但当他一按门铃，竟然看到了这样的一个老太婆之际，他实在无法接受。

他用职业上固有的平板声音问：“花玉仙，是你？”

老太婆张大了口，口中一颗牙齿也没有，只是一个可怕的、喷着腐臭之气的深洞，小汪几乎又要退后一步。直到看到老太婆摇了摇头，他才吁了一口气：“挂号信，要签收！”

老太婆空洞的口中，居然还会说话：“给我，我去叫她签收！”

小汪在那一刹那之间，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这个叫花玉仙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的？

他道：“信要交给本人──嗯，有收信人的身份证也可以。”

老太婆没有说什么，身子缩了回去，铁门关着，木门虚掩着，不一会，老太婆带着腐尸霉味的手又伸了出来，给小汪看手上拿的身份证。

小汪接过了身份证，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极清丽的俏脸──身份证上的照片，一般来说，好看不到哪里去，可是这个女郎，却令人看了怦然心动。他连忙再看了看出生年份，心中在想：二十三岁，正当妙龄，真人不知怎样好看法？

他没有权利非要真人出来不可，只好把信交给了老太婆，老太婆又把签了名的收据交回给他，门关上，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小汪拿着收据，看了看签名，字很潦草，他毫没来由地吞了一口口水。

自从那次之后，他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次向花玉仙派送挂号信的机会，可是每次应门时，都是那老太婆，经过的程序，也完全一样，花玉仙小姐的身份证，他看了不知多少次，照片上那一对明亮的大眼睛，额上的几绺刘海，俏皮地拂着，高而挺的鼻梁，小巧的嘴，这一切组成一张俏女郎的脸谱，深印在小汪的脑中。

可是，俏女郎从不露面，小汪好几次在老太婆退回去，木门半闭时，想找一个有利的角度，去看屋中的情形，可是总达不到目的。

直到那一天，小汪几乎昏了过去，无论他事后多么努力，想弄清楚发生过的一切，可是一切却全是那样模模糊糊，绝不连贯。

事情是从按响门铃，木门打开的那一霎间开始，他陡然看到了一张俏脸，他第一次看到，但是却又极其熟悉的俏脸！

花玉仙！他立刻就知道她是谁，可是由于太突然了，他不知道如何才好，而收信人已经伸出手来。她的手那么白，以致小汪可以清楚的看到，在她的手背上细腻莹白的皮肤下，有着隐隐的青色血管。

小汪把信递了过去，他只看到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随即签了字，交还给小汪，身子一闪，门关上，小汪仍站了一分钟之久。

在这次之后，又是三天了，小汪的手上，又有了“花玉仙小姐亲启”的挂号信，他在按铃的时候，已经念祷几百次：“别让那老太婆来应门，让她来！”

木门打开的时候，小汪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然后，眼睛一亮，果然是她！

小汪屏住了气息，等到他应做的工作都做完了之后，那女郎──她的名字当然是花玉仙，忽然用十分动听的声音问：“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不舒服？”

小汪陡地震动了一下，这时他才觉得自己真的不舒服：喉头发紧，脸上冒汗，身子发怵，连站也站不稳，他甚至无法回答，只是十分困难地点了点头。

那女郎“啊”地一声，打开铁门，扶住了他，亲切地问：“请进来歇一会，喝杯水！”

小汪身不由主地跟着她进去，坐了下来，喝着温水，缓过一口气来，一抬眼，看到了那老太婆的照片，他没话找话说：“老人家不在？”说着，向照片指了一指。

女郎随口答：“是我婆婆，过世一年多了。”

小汪的脸色，本来已经开始恢复正常，可是立即又变得发青，女郎看着他：“要不要吃点药？我是护士，长住在宿舍，这里一直空着，最近放假，才在家里！”

小汪的喉间像是塞了几条毛虫，他指着那信问：“这……信……或许有什么重要事……你不拆开来看看？”

女郎低叹了一声，竟不拆信，就把信撕成了碎片，揉成了一团。小汪大是愕然，女郎的声音相当伤感：“婆婆早说他靠不住，他发过重誓，一到就写信来给我，可是隔了大半年，前几天才收到他的信，我为什么要看他这种人的信？”

小汪张口结舌，想起近大半年来，那老太婆不断收信的情形。

他想告诉她真相，可是一转念间，他就想到：何必呢？

他甚至于附和着：“对，不守信用的男人，不会是好男人！”

. 失恋者

如果假设鬼魂就是人生前脑部活动的记忆组，那么，生前的一切喜怒哀乐，也一定持续在记忆组之中，鬼也就有开心的鬼和痛苦的鬼──曾以这个说法劝过一个因为极度痛苦而想自杀的人，告诉他：千万别在痛苦之极的时候死，在这种时候死了，痛苦延续下去，再也没有消除的机会，使痛苦变成永恒。远不如留着生命，才能使痛苦逐步减弱。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之谓也。

※※※

夜很凉，不止夜凉如水，简直夜凉如冰！

或许别人并不觉得冷，可是他不同，他觉得冷，哪怕在他面前有一堆火，或是他整个人都在火堆中央，他还是会觉得冷。

因为他那种冷，并不是受外来的影响，并不是由于冷的空气包围了他，他才觉得冷。他的冷，是来自他的身体之内！

他不知道那种致命的寒冷是来自身体的哪一部分──是来自心底深处？来自脑，来自肺，来自脾，来自肾？是来自骨髓的深处，还是来自全身每一个细胞核的中心？

根本无从确定，就是知道冷，整个人，都变成了冰冷的，迷迷糊糊的一团，行动之际，飘飘荡荡，来来去去，不论到哪里，最后，终于会回到这个地方来，长期地逗留。

他当然十分熟悉这个地方，那是这个城市中一个街道的转角，有着密集的，灰色残旧的，高高低低的建筑物。建筑物的底层，各种各样的店铺的招牌，有的是新装上去的，神气活现地伸出街道，有的已经很残旧了，一阵风过，摇摇晃晃随时会跌下来。

每一块招牌他都熟悉，就像这时，他缓缓地上了附近的那行人天桥，天桥上的每一个石阶，他都熟悉一样。

上了天桥，他靠在栏杆上，想把身子挤成一团，以抵消那种致命的寒冷，可是却做不到。

他的视线停在街转角处，他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已经接近午夜，她和她的新恋人快出现了。

她本来是他的，在她最失意的时候，偶然地相识，他有触了电似的震惊，那是前生冤孽见面时才有的感觉。她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从此之后，上天入地，日月无光，他都要使她变成自己的妻子！

立一个愿是很容易的，任何小孩子在小学三年级的作文簿上都可以就“我的志愿”这样的作文题目，写下“我将来要做大总统”这样的字句，真正能做到的或然率是多少？

但是，任何一个总统，也必然经过小学生作文的阶段，所以也不能说没有可能。

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或许是她那时正在极度失意之中，需要异性的慰藉，他竟然很快成功了──成功得令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她还不是他的妻子，他甚至没有求婚，她就把自己动人之极的身体给了他！

当他拥着她香馥馥、雪白粉嫩的娇躯，感到自己的幸福实在令人不能相信的时候，他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是事实！

既然是事实，不是美梦，也就不能不回到现实中来，他的收入，不足以负担一个小家庭的生活费！

他努力工作，拚命去找工作，想藉自己的辛劳来表达自己的爱意。

但正如城市中流行的一句话：“努力是没有用的，拿成绩出来！”

有许多爱情故事，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一定会甘于贫困，和他过着十分刻苦的日子。

（这是旧式电影常用的题材。）

可是美丽动人的她，很快就明白了美丽能带来的实际价值，她从那些男人望着她时那种贪婪的、充满欲念的眼光中，逐步明白了这一点。

于是，某一天，她用冷得像冰、硬得像石头的声音对他说：“你走，我不要再和你在一起，你再纠缠，只有使我更讨厌你……”

他当然不会就此离开，他用的方法是痛哭流涕，下跪求饶，甘愿为奴，只求一点：不要叫他走。

可是，她既然下定了决心，也就没有什么可以令她改变主意的了。

除非他忽然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继承了莫名其妙的一个远亲的庞大遗产。

（这也是旧式电影中常用的题材。）

不过，他没有那么幸运，他的痛苦，并没有因为眼泪的涌流而减少，他全身像是炸了开来一样的痛，每一个细胞都在遭受撕裂的痛楚，他把自己身子紧缩着，想把痛苦从体内挤出来，可是没有一样方法，可以使他的痛苦稍微减轻。

尤其，当她很快地有了新的恋人，她的新恋人又显然能使她在物质上得到满足，而她也显然对新恋人有着爱恋的时候，他的痛苦更甚了。

他常在那行人天桥上等着，等她和新恋人的出现，新恋人会送她回来──她就住在那些高高矮矮的，残旧的房子中的一幢某一楼的一间小小的房间中──他曾挤在那张床上，拥着她睡过。

她和恋人吻别的时候，他的心像针刺一样的痛，他张大口，可是叫不出来。在这以前的时间中，她和新恋人做了些什么？那是绝对可以想像得到的事，因为他曾经有过相同的经历，丰腴的手臂举向上，香葱也似的手指，不知想抓到些什么，呻吟声每一下都那样令人血脉贲张，挺耸的双乳，颤动出炫目的波浪，纤腰的扭动，每一下都足以叫人魂飞魄散，修长的、线条优美的双腿──

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在路灯并不明亮的光芒之下，当他的视线，移到了她丰臀之下的双腿时，短裙下的双腿上，套着黑色的通花袜，在黑色的织花空隙之中露出来的粉腿，闪耀著白玉一样的光辉，惊心动魄！

他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下去。当他又睁开眼来时，街角已经没有人了。

如果像往常一样，他会去酗酒。酗酒在物质社会中，也是一种相当豪奢的行动，自然，也可以采用十分廉价的方法，也有不少种酒，是很便宜很容易醉的，他在那种劣酒的麻醉下，已经不知道昏死过去多少次了！

可悲的是，每天醒来，精神的痛苦之外，再加上肉体上的痛苦，胸口像是有铁锤在一下又一下地锤着，头顶像是有斧头在一下一下劈着。口中涌出来的口水，竟然是那么苦，苦得叫人五脏六腑一齐翻转。

不知道多少次了，人对痛苦的忍受是有极限的，他已经抵达了极限，可是痛苦还在增加，他没有法子再忍受下去了。

于是，和很多人在同样的情形之下一样，他想到了死。据说，死亡是解脱痛苦的唯一办法，死了，一了百了，再也不会有痛苦了！

他又闭上眼睛一会，陡然一怔，她和新恋人又出现了，两个人紧搂着，转过了街角，他木然而立，心如刀绞，有血滴出。

就在这时，两个老人走上天桥来，在他站立不远处，开始烧纸，一个道：“他服了毒还不够，硬把自己的头撞得脑浆迸裂！”

另一个道：“阿林，我们一场街坊，烧点钱给你，一点意思。”

他呆了一呆：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像是在说自己？自己死了？不会，不是说死了就不再有痛苦吗？为什么刚才看到她的俏脸贴向别的男人，还是心如刀割？

. 爱管闲事的司机

假设：鬼是人变的；结论：既然有各种各样的人，就应该有各种各样的鬼，有好人，就有好鬼，有坏人，就有坏鬼，有卑鄙小人，也就有卑鄙小鬼，有淫荡的女人，自然少不了淫荡的女鬼，如此类推。

所以，鬼并不一定可怕，鬼和害怕连在一起，是一种误解。

※※※

那一对男女从上计程车起，男的就紧搂着女的，女的也紧靠着男的。计程车司机是接触人最多的行业，自然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关系的男女──司机可以知道，这是一双关系并不正常，嗯，或者说关系并不单纯的男女。

什么叫关系并不单纯呢？例如，男的有过纠缠不清的婚姻和男女关系，女的也一样，更有可能的是，这一双男女之中的一个，正对另一个异性在道义上进行背叛，或许，两个人都如此。

计程车司机自然不会表示什么，他只是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们一眼，男的和女的都长得不出众，中等个子。男的满面油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猥琐，那种猥琐，甚至可以和肮脏连结在一起。

司机很有点替那个女的可惜，女的皮肤白晰，自有一股楚楚的风致，却把她那粉白的脸颊，贴在那满是油腻的一张脏脸上。

司机的经验很丰富，从这一男一女的神情上，可以看出，那男的正竭力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大情人的角色，在不断地用低沉的声音讲着话，口角泛著有恶臭的唾沫，看起来像死去了的螃蟹。

他在说些什么，司机并没有听清楚，司机在听他说出了一个地名之后，就按下了收费表──他早知道这一双情侣会到那地方去，那是著名的情侣幽会区，有许多按小时计出租的房间，供需要发泄的男女使用。

不过，司机心中想了一下，看那男的这种穷心未退，色心又起的样子，那一区的房租并不便宜，看他的样子，未必拿得出来，多半还得那个女的拿出来。

司机先在心中叹了一声：现在的女人真好骗，那女的三十来岁，面目秀丽，皮肤白晰，看样子身材也颇好，年纪不小，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了，怎么就那么容易上当？听那男的断断续续在说什么：“我和你结婚，我一直爱你，我……给你一个家……”

那女的听得十分陶醉，靠得男的更紧，男的双手也就在女的身上恣意抚摸着。

男的还在说些什么，专心驾车的司机没有再用心听──反正就是那一套，有的女人也真好骗，什么实际的表现都不必有，有的男人在一元钱也拿不出来的情形下，讲一句“将来我给你整个世界”，也就有笨女人上当了。当然，这种笨女人现在很少了，可是还不能说没有，这时在计程车上的这个不就是吗？

看起来，那男的已经可以得手了，车子一到目的地，他们搂抱着进了房间。这种低声下气，好话说尽的猥琐男人，自然也有讨女人欢喜之处，这种男人，会像狗一样驯服，会像狗一样什么都会做──当一个男人什么也拿不出来给一个女人的时候，自然只有利用原始的本钱去讨好女人，就像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能出卖的时候，就只好出卖自己的肉体一样。

司机又向后视镜中看了一眼，暗中摇了摇头，那男人的体型，似乎不够做男妓的资格，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方法把这个笨女人骗上手的，只怕费的工夫不少，说不定甚至以眼泪鼻涕来表示他的爱意！

当司机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不由自主感到了一阵恶心，喉间也不可遏制地发出了一阵“喀喀”声。但由于马路上的声音十分嘈杂，所以后面的一男一女，并没有察觉。

女的身子突然震动了一下，本来半闭着的眼睛，也在那一刹那间睁大，她的身子离开了男的一点，男的迫不及待把她拉回来，女的再挣了一下，很简单的一句话，可是她说来却像是十分艰难：“我……我……他对我很好，我现在……对不起……他！”

男的脸上，现出了丑恶之至的神情，一张本来还只是平庸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阴险的神情──像这样的男人，实在是连做一个坏人的资格都不够的，所以他在起坏主意的时候，看起来就只是下贱。

女的继续说：“他照顾得我很好……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才觉得自己像人……”

男的立刻咬牙切齿：“他在玩弄你！你在他那里，什么都不能得到，等他玩腻了，一脚就把你踢开！而和我在一起，我永远爱你！”

两人又紧搂在一起，女的脸上仅有的几丝歉疚的神情也消退了，陶醉在男的虚妄的诺言中。

司机叹了一口气，他十分爱管闲事，虽然已经算是竭力压抑着自己，不必去管别人的闲事。车里的一男一女，摆得很明白，是一个贱男人和一个笨女人，他们在进行的行为，日后他们必然都会受到报应，那个不忠的女人，会自食恶果，受了损害的另一些人，也不会有多大的损失，何必管这个闲事呢？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重重的问了一句：“先生，你靠什么来过生活？你能提供你爱的女人合水准的生活吗？”

男的陡然震动了一下，脸上出现此情唯天可表的神情：“我会无微不至的照顾你……嗯……暂时钱不够用……你也可以去找一份工作……大家一起努力……”

司机叹了一声：“这种话，听来倒真动人，小姐，你相信了？”

女的低下了头，看她的神态，她不是很愿意，可是，在男的甜言蜜语下，她显然也没有了主意，她的双眼之中，有茫然的神色！

司机又叹了一声：“别听他的，这种连所爱的女人生活都无法照顾的男人，最靠不住！”

男的和女的都震动了一下，各自挺直了身，四面看了一下，像是想寻找什么声音的来源。

他们一看之后，各自现出惊讶之极的神情：他们看到车窗之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根本不在他们要去的那条路上，甚至已不在都市之中，也不像到了郊外，只是驶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他们还能看到对方和司机的背影，是由于车头灯的光芒，在射进无边的黑暗之中时，有一小部分反射了回来，所以在车厢，才有一些灰惨惨的光芒。

男的叫了起来：“司机，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你……你……”

女的也叫：“停车……快停车！”

司机并不回头，声音沉重：“小姐，要停止的是你，这时再不停，以后，你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这是他们实际上听到司机声音的第一次，虽然在这以前，男的和女的都曾强烈感到过有人在对他们说话，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听到声音。

男的声音既惊且恐：“你是什么人？”

司机叹了一声：“我？我只不过是一个爱管闲事的司机，看不惯你这种骗女人的贱相！”

男的叫得更响：“停车，我叫警察！”

司机笑着：“警察？只怕奈何不了我，我死了十多年了，下面冷清，这才出来开开车，也好找点闲事管管！”

司机一面说，一面转过头来，他不是瘦，只是贴上了一层皮的骷髅。

男的和女的以后怎么样了？

不知道！

. 杀人螺旋桨

水鬼在鬼魂中相当特别，一般，全指在水中溺毙的人所化成的鬼魂而言。水鬼有一个特性，鬼魂似乎离不开它死的那片水域，种种传说中皆如此，所以，它比别的鬼魂，多了一重无形的禁锢，如果要摆脱这个禁锢，必须通过“找替身”的手续──用种种方法，使另一个人也死在水中，那么，这个水鬼就自由了。

很可怕，嗯？

※※※

这个故事的叙述方法十分特别，整个过程，都是聆讯死因的调查庭上的问话和答供，涉及的人很多，除了庭上的人员之外，自然全是和死者有关系的各色人等。

死者小木，三十五岁，职业潜水员，死因──这正是聆讯庭要确定的事，而在事情才发生时，是被当作意外事件来处理的。死者在一次潜水作业中死亡，当时的任务是检查一艘旧船的底部，当死者潜到螺旋桨部分时，螺旋桨突然转动起来，打中了死者的头部。

机动船只，不论大小长短，螺旋桨都是铁铸的。而人，不论圣贤愚鲁，头部只靠脆弱的头骨保护，两者相碰之下，自然头骨不及钢铁，小木于是丧生。

意外，好像没有问题了，但后来又有惊人的发现，才推翻了“意外死亡”的决定，这才有这次开庭聆讯死因的决定，也在聆讯之中，得知了小木这个潜水员的许多事，都是很吸引人的。

先说些题外话。

（说题外话有一个原则，要这些话不闷，不然，切不可说，这是说故事的人必须知道的。而且，就算不闷，也不可说得太多，不然，就喧宾夺主了。）

潜水是一种非常专门，非常具挑战性，非常刺激，也非常危险的职业。

通常来说，深水潜水员，所要付出的体力和智力之高，等于一个职业球员加上一个电脑博士。人毕竟是在陆地上生活的生物，对水底的一切，可以说十分陌生。就算有了最好的配备，一潜进了水中，也就等于进入了一个亘古以来，人类对之并不了解的陌生环境之中，如何适应这个环境，如何在这个环境之中生存，而且还要展开工作，对潜水员来说，都是一个全新的课题，而潜水训练不过短短几年，人类对陆地的熟悉，却是几百万年来的经验的累积！

在陆地上生活的人，习惯的是大气压力，而一到了水中，就要承受海水压力。承受大气压力是陆地生物在亿万年的进化之中长成的本能，而比大气压力重不知多少倍的海水压力，根本超出人类体能所能负荷的程度。

计算海水压力的公式是：P=ρGH，其中，P是海水中某一点的压力，在这一点的面积上海水厚度是H，而G是重力加速度。三者相乘的积，就是海水压力──听起来很复杂，但可以不理，只消知道人潜进了海水，就处于一个极危险的环境之中，而且，越是潜得深，就越是危险。

深水潜水人在海中发生了意外的事，时有所闻，甚至已不算是什么特别的新闻了。

那么，是不是说，潜得浅一些，就没有危险了？当然不，很多业余的潜水爱好者，能潜得有多深？三、五十公尺了不起了吧？也时常有莫名其妙，发生了意外的──所谓莫名其妙，是一点错失也没有，所有的配备良好无损，行动程序也没有过错，可就是出了意外，潜水人死了！

这种找不出原因的死亡，一向十分神秘，也有归之为水鬼找替身的，怪力乱神，始终是信不信由你，不会有什么定论的。

题外话似乎已经说得太多了，但还是要说一些，自然，也保证很吸引人。

中国著名的女作家三毛（她的作品在不论居住地球何处的十一亿中国人之间，有着广大的读者），她的丈夫荷西，就是一名职业潜水员，专业程度极高，有许多次进行潜水作业的经验，可是，偏偏在一次无惊无险的浅水潜水作业中意外死亡。

大家都为荷西的死，和三毛一起同声一哭，荷西的真正死因是什么，若是听三毛自己来说，更可知玄学范畴之中，可供探索的事情，如恒河沙数，不知多少。

聆讯庭中的人很多，主审官一面翻看档案文件，一面皱着眉，有一种不耐烦的神色，神情之中，也透露着一种莫名的怪异。

一个警官首先做供：“事情发生在蜘蛛澳码头，那里是许多待修理的旧船的聚泊所，大大小小的旧船都有。总共有四个专业潜水员在那里工作，除了死者之外，其余三个，全在庭上──”

他说到这里，伸手向坐在前排的三个人指了一指。那三个人，都是二十七、八到三十二岁的年纪，都一律短发，身形壮健，肤色黝黑，有着专业潜水人的体型特征。

那警官又道：“死者小木，投入潜水行业已有八年，经验丰富，早两年，曾加入海中油田的勘察工作，事发时的工作，只不过潜到船底，对他来说，应该轻而易举。”

庭中传来了一阵“窸窣”声，有人在饮泣，引得几个人朝发声来源处看去，在饮泣的是一个脂粉不施、肤色很白的少妇，这样的少妇，在路上到处可见，她这时哭得悲切，双眼之中，目光散乱，失神之至。

警官道：“首先发觉有意外的是在旧船尾部工作的一个工人，在庭上，称他为证人甲，请证人甲讲述当时的情形。”

一个四十来岁，一望而知是水手的中年人被带上来，他就是证人甲。

证人甲的神情相当哀伤，一上来，就叹了一声：“小木是一个好人，一个好潜水员！”

主审官更皱眉，警官低声提醒：“拣重要的说！”

证人甲陡然提高了声音：“我什么都说，什么事情都有前因后果，要不是在小木的身上，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以他的潜水经验，怎么会在那么简单，连外行人都能担任的任务上出了错？”

主审官指著文件：“死者被突然发动的螺旋桨击中头部，和他的生活何关？”

证人甲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他不是那样……那样对一个女人痴迷，他不会精神恍惚，他就可以凭经验，及时避开去！”

证人甲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有点悻然，自然而然，向那个正在饮泣的少妇，望了一眼──那使人知道，这个少妇，就是令死者小木痴迷的“一个女人”。

少妇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但男女之间的事，实在难说得很，别人看来这一对男女绝没有相爱的理由，但当事人要死要活的例子多的是。

主审官提高了声音：“文件中说那导人致死的螺旋桨，绝无可能转动以至引人死亡，这才是真正的关键，这位证人是不是能说明这件事？”

警官忙道：“不能，证人甲只能说他首先发现不幸事件发生的经过。”

主审官道：“那就让他只说那些！”

警官对证人甲没好气地：“你听到了？”

证人甲面色悻然：“当时我在船尾工作，看到海水中有一股殷红冒上来，就知道出事了。”

警官再引导证人甲，以免他又去说死者──潜水员小木的爱情生活：“你看到海水有殷红冒起，就怎么样？”

证人甲道：“我知道小木在船下作业，也立即想到了那红色是血，想到小木出事了，我就叫了出来，小木会出事，这是我早知道的！我和他是邻居，又在一起工作，我知道他会出事！他──”

警官忙作了一个手势，不让他继续发挥：“说当时的情形！”

证人甲伸手，向三个潜水人之中的一个，指了一指。下一个，就轮到他做证供了，他算是证人乙。证人乙在说话之前，先叹了一口气：“小木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好朋友，我早就劝过他，做我们潜水这一行，非打点十万分精神不可，不然，一到了水里，有什么意外，吃亏的还是自己。女人，就算再好，她的心不在你身上，你痴痴迷迷有什么用，你为她哭死、醉死，她也不会可怜你──”

主审官听到这里，用力连敲了几下槌：“说当时发生的情形！”

证人乙打了一个呃，才道：“当时我听到叫声，看到海面一片殷红，就知道不妙。血的红色，和别的红色不同，特别叫人看了心惊肉跳。我尽快游过去，看到船尾部分，水花搅起一片白色，像是有什么在急速旋转，可是那不可能，旧船的螺旋桨怎么转动呢？我一面心中疑惑，一面游过去，水花渐渐静止，我看到螺旋桨果然在转，已迅速慢了下来，所以可以看清，螺旋桨一下又一下转着，每一下，都打在小木的头上──不，小木的头，一定在第一下已被打掉了一大半，以后，转动的螺旋桨，只是在他的……头的残余部分之旁掠过……血在冒着，形成了一股血柱，直到升上了海面，才散开来。”

证人乙讲到这里，才喘了一口气，可见当时的情景十分可布，所以他脸色煞白，神情惊骇。

警官道：“那时他应该已死了？”

证人乙道：“我相信螺旋桨第一下打中他时，就把他的头削去了一大半，那时就死了……怪的是，并没有什么绊住他的身体，可是他的身体，一直停在螺旋桨旁，不浮开去，也不浮上来。哼，就像人人都知道，那女人迟早会害死他，可是他还是围着那女人转，死心塌地，要为那女人──”

警官忙道：“行了！”

警官叹着，也不由自主向那个一直在饮泣的少妇望了一眼，心中想：那么普通的一个女人，怎能引得男人神魂颠倒？世上的事，可真难说得很了！

证人乙停了一停：“我就托着小木上来，上面船上已经围满了人，小木一浮上水，他死得实在太难看，人人都发出惊呼声，我呕了又呕，足足三天不能吃东西！”

警官追问：“肯定这是螺旋桨打中致死的？”

证人乙：“肯定，后来，应警方的要求，我和另一个潜水员，一起把螺旋桨拆了下来，上面沾着骨碎、肉碎、头发、脑浆，全是小木的！”

证人乙向另一个潜水员指了一指，那潜水员连连点头，庭上人人感到怵然。

警官又问：“螺旋桨怎么会忽然转动起来？一定要转得十分快，才能致人于死，对不对？”

证人乙同意：“是，水的阻力很大，若不是突然发动了引擎，螺旋桨突然急速转动，很难造成那样的伤害！”

警官再问：“不可能是他自己，或是别人在水中拨动了螺旋桨，而造成那样的伤害？”

证人乙道：“我已经说过了，水的阻力大，用手去拨，螺旋桨只是缓缓转动，造不成那样的伤害。何况，小木并没有自杀的勇气，他十分没有用，软弱得像一条虫，那女人摆明了不要他了，他还每天上门大哭，去讨好那女人的家人以博同情，一点也不像男人，我们是他的朋友，看了也生气，真要是他有种自杀，也不会日子过得像一条软毛虫了！唉，真不值，他──”

主审官连连向警官打手势，警官连拉了证人乙的衣袖三次，才使证人乙愤然住口，警官作了一个手势，令证人乙退开去，又召来了证人丙。

证人丙的供词是：“我是有合格执业证书的轮机工程师，到这里来的旧船，凡是还有引擎的，一律由我检查，决定是不是能再用，或是拆卸，或是修理。”

警官吸了一口气，想是问到重要的关键了：“那只船，螺旋桨忽然转动杀了人的……它的引擎，也是由你处理的吗？”

证人丙点点头：“是，那船的性能十分好，可是船主人决定不再使用，拆了当废铁卖，那副引擎十分好，我对小木说了，拆下来稍微修理一下，可以卖好些钱，我们取得了船主的同意，在出事前一天，把整个引擎全部拆了下来。”

证人丙讲到这里，用力吸了一口气：“小木当时十分高兴，说是卖了引擎，赚了钱，他要买一样很名贵的礼物，送给那女人，可是到了晚上，他却垂头丧气，拚命灌劣酒，一问，才知道他对那女人一说，女人只是冷冷地告诉他，一样名贵的礼物有什么用，他有本事，就要答应养她一世，而且要让她过得舒舒服服，小木当然做不到这一点，心里伤痛得很！”

警官压低声音：“这就是发生意外的原因？”

证人丙提高了声音：“我不知道，但是我绝不认为螺旋桨会突然急速转动而导致小木的惨死。螺旋桨是要靠引擎来发动旋转的，引擎根本已经拆走了，螺旋桨虽然还在，怎么会转动？”

证人丙的话，说到这里，已经引起了庭上的一阵交头接耳声，连那一直在饮泣的少妇，也抬起头来，睁大了眼，有点失神地望着前方。

这时，可以看出，她有着十分清秀俏丽的脸庞，确实是动人的一个女人。

主审官连连敲着木槌，使庭中恢复肃静，他问证人丙：“你是说，当意外发生时，船上根本没有引擎？根本没有力量可以使螺旋桨转动？”

证人丙的回答十分肯定：“是！我早已作过同样的证供，很多人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 无边艳福

有传说，说人在运气好的时候，不会见鬼，只在运气差的时候才见，但只怕未必，鬼要让人见，不会照顾到人的情绪、运气好坏，要来就来，世上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只怕没有。

※※※

在马场中赢了不少钱，西装襟内两边的袋子，被厚叠钞票塞得胀鼓鼓的，几乎连扣子都扣不上，而扣上钮扣之后，大叠钞票就紧贴着胸口──这种感觉真好，要是能常这样就好了！如今，在口袋里的钞票，几乎是他一年的薪水，他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起路来，像是在弹跳，口中也哼着不成腔的歌曲。

他决定好好享用一番。

而令他更高兴的是，在他最后两次，到派彩的窗口去收钱的时候，手持着大叠钞票，转过身来时，都可以接触到一对又大又黑的眼睛，眼波流转，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伸手碰不到她，可是四目交投，却完全可以领略到她眼神中的那种热情。

那令他心跳加剧，刚开始时，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太过逼视对方，可是反倒是她的眼神在鼓励他，他自然也不必客气了。目光在那女人身上流转了几遍之后的结论是：这个女人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约有三十岁了，身形高挑，双腿的长度，在东方女性中十分罕见──她自己一定知道这个优点，所以她穿了一条紧身裤子，那连带把她的丰臀细腰，也表露无遗。

皮肤黝黑，黑得悦目之极，那令他的喉头有点发干，想像着她丝衬衫下挺耸的双乳，如果被握在手中的滋味。

他甚至在她的眼光鼓励下，向她走了过去，她把手中的马经，向他扬了一下，他也就自然而然开了口：“下一场，我会买三号和五号。”

她丰满的口唇，形成了一个圆圈，隐约可以看到她洁白整齐的牙齿，他心中又喝了一声彩，他心理上有点小毛病：最怕牙齿不齐或不洁白的女人，那样的女人，使他连和她接吻都不愿意，绝对无法作进一步的亲热。

而这个女人竟有那么美丽的牙齿，单是这一点，已足以令他兴奋了，而当她去翻马经，看着，不自觉地伸出舌尖，在唇上轻轻一舔时，他更有销魂之感，不由自主身子一阵抖动，感到无比的舒畅。

下一场，胜的果然是三号和五号。

赛事一结束，他就在汹涌的人潮中搜寻她，一直到他又收了一大叠钞票，忙着向袋中塞的时候，才感到背后有一个柔软的身体，碰了他一下，他转过头来，看到她就紧贴在他的身后排队，刚才碰到他背部的是她的哪一部分，可想而知，那使他感到飘然。

她手中拿着胜出的票子，他注意到，不是投注很多，他笑：“你对我太没信心了！”

她低声回答，语音之中洋溢着笑意：“我正在责怪自己！”

他扬眉：“散场了，我赢了不少，你有什么提议？”

她俏皮地笑着，艳光照人：“除了吃饭看戏之外，好像没有别的了！”

他立时摇头：“吃饭同意，取消看戏──太浪费时间了，那是少年人的嗜好。”

他的话，已经相当露骨了，而且，他一直直视着她。她侧着头，也回望着他：“随便你决定。”

他缓缓地吁出了极长的一口气，她也收到了钱，打开皮包──皮包十分名贵，打开之后，他看到皮包里也满是大叠的大面额钞票，他随口问了一句：“你也赢了不少？”

她摇头：“不，只赢了这一场──”扬了扬皮包，“那是输剩的！”

他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输剩的，看来比他赢的还多，他和她像是相识了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一样，并肩走出去的时候，心中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美丽的女人，是什么身份？”

在没有看到她手袋中有那么多钞票之前，他的想法很简单──他连连赢钱，看在她的眼中，他的样子属于高大英俊型，赢来的钱，花起来一定大方，这就是她主动用眼波向他挑逗的原因，而她的身份，自然不是小家碧玉，就是欢场女子，他都不在乎，谁会对飞来艳福的女人，作祖宗三代的调查？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她很有钱，那么，她看中的只是他的人──这使得他更飘飘然，因为她可以算是一个超级美女，但是她是什么身份呢？本身就富有？富豪的外室？情妇？

神秘感令他频频转过头去看她，而她也靠得他更近，而且，每次他去看她，她都恰好也向他看来，那更令他心头怦怦乱跳。

出了马场，他更加吃惊，他有一辆日本小车，当然没有驶来，她却带他到了停车场，在一辆名贵之极的跑车旁边，停了下来。

他在问“你的车子”时，声音变得嘶哑，那是由于太吃惊和意外了！

她自然而然取出车匙（又一次打开了皮包），打开了车门，作了一个请上车的手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在想，好运气竟然一起来，不但赢钱──赢那么一点钱算什么，要是这个女人看上了自己，那才真正是鸿运当头、艳福无边了！

高级餐厅中充满了浪漫情调的晚餐，适量的酒使他兴奋，说了许多笑话，他的口才本来就好，这时提起精神，逗得她不住娇笑，神态媚人。

离开餐厅之后，自然而然又上了她的车子，车子驶向郊外，在一幢精致的小洋房前停了下来，她手放在驾驶盘上，并不出声，他已经凑过去，轻轻吻着她的颈。

她转过头来，他就吻她的唇，吻得极热烈，然后，她推开他：“我一个人住，进去……”

“进去”甚至是命令式的，那自然是任何男人都乐于服从的命令，她开了门之后，他突然把她抱了起来，抱进了屋子，那多少有点令她吃惊，但还是双臂钩住了他的脖子，甜甜地对着他笑。

进了房间，他无心去打量房间中豪华的装饰，一把又把她搂进了怀中，她向浴室指了一指，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是穿着西装进浴室的──装成是不经意，其实故意如此，上衣袋中钞票多，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在他沐浴到了一半时，浴室门打开，抛进了一条大毛巾。

他感到血脉贲张，忍不住在浴室中发出了几下表示欢畅的呼叫声，当他抹干身子，裹上毛巾时，浴室的灯突然熄灭。

他呆了一呆，打开浴室门，外面也是一片漆黑，她的声音听来是在床上：“不要有任何光亮……尤其是……第一次……”

虽然他有点不习惯，但也不便反对，而且，身体已兴奋得令他不能再去想别的，他扑向床，立刻被一个身体紧紧拥抱，开始的半分钟，他什么也不能想，可是随即他就觉得不对，对方的皮肤怎么那么粗？肌肉怎么那么硬，而且冷？怎么会有腐臭的味道发出来？怎么会使自己感到那样刺痛？

他挣扎，可是硬柴一样的手臂，把他箍得极紧，他想叫，才一张口，就有一只柔软的手掩上了他的口，他一下子就知道那是她的手！同时，有她的声音：“别叫，努力做你应做的，和你一起的是我姐姐，三年前死的，她每个月都需要男人──”

他还是尖声叫了出来，叫的是：“鬼！”

. 鬼停车场

他喜欢开快车，跑车的性能也很好，他珍爱之极，明明是停在三楼的，怎么会找不到？难道叫人偷走了？他奔到警察面前大叫：“我的车不见了！”可是他们竟然毫不理睬……

※※※

走进停车场，阿陈就觉得不是很对劲，可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或许是夜太深了，他心里想，又喝多了一点酒，所以才感到有点异样？

他的车停在三楼，那儿停车场又没有电梯，还要走楼梯下去，他心中在埋怨着，忽然又自己笑了起来！刚才在心中说了什么？“鬼停车场”！真好笑，鬼停车场，当然是对这没有电梯设备的停车场表示不满之意，并不是这个停车场有鬼，也不是说这是一个鬼的停车场。

阿陈自己向自己解释着，不禁感到一股寒意，拍了拍心口，又用力摇头，使自己清醒些。

楼梯很静，那么晚才来开车的人当然不会很多，还是没有人好，都市里治安不是很好，要是忽然楼梯转角冒出一个人来，说不定还会吓一大跳！

他正想着，楼梯转角处，人影一闪，果然转出一个人来，阿陈自然而然停了一停，那个从上面走下来的人，也停了一停。

阿陈看了看那人，那是一个脸上的化妆都走了样的女人，年纪很轻，可是一脸的风尘味，洗去了所有的化妆品之后，她的脸可能很清秀，但这时，看来却给人以恐怖的感觉。

阿陈不知不觉间，作了一个不想看下去的神情。他身形壮硕，为了怕人家误会他不是好人，所以他侧了侧身，让那女人先走下去。

那女人的表情很古怪，可能是她太疲倦了，一点眼神都没有，望着他的时候，目光似是一片木然。而且，她为什么双手交抱在胸前，而且身子抖了一抖，像是很冷的样子？天气并不冷，她怎会觉得冷？

阿陈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这时，那女人已经急匆匆地走了下去，阿陈看着她的背影，曲线玲珑，十分动人，阿陈不禁暗自咽了一下口水，一直等那女人转过了楼梯角，看不见了，他才继续向上走。

三层楼梯，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他也走得有点喘气，上层停车场的灯光，有点半明不暗，他觉得看出去，视线有点模糊，就揉了揉眼。

看出去，一排一排停着的汽车，都像是在缓慢地移动，车子全是停着，当然不会动，一定是酒意涌上来了，他想，真糟糕，等一会还要长途驾驶回家去，是不是可以支持下去？

他向前急冲了几步，更觉得有点脚步不稳，所以伸手扶住了一辆车子。

那辆车子，车尾向外停着，他的手才按上去，清清楚楚感到车子在动，他吓了老大一跳，连忙缩手，张大了口想叫，可是又发不出声来。

停车场的灯光不变，车子里面更暗，也看不真，他看进去，看到车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又看到其中一部分在动的物体，白晰动人，那是一条女人的大腿，嗯，大腿上有男人的手在移动，嗯，他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了，于是大大地打了一个酒呃，并且伸手，在行李盖上，重重拍了一下。

他一拍之后，就闪身一旁，躲到另外一辆车的后面，向前看着。他看到车厢里，本来缠成一团的一双男女，分了开来，向外看着。他们的脸，在车尾玻璃后面，阿陈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神情。男的和女的年纪都极轻，看来车子也不是他们的，他们一定是偷进车子去，在车子里胡天胡地乱来。

阿陈感到了愤怒，他也是车主，车子也可能遭到这一类少年男女的破坏，他必要教训一下这两个年轻男女！他一想到这里，昂然自车后走了出来，在车厢中的那一双男女，本来已经面有惊惶之色，一看到他现身，更是惊骇莫名，那女孩子拚命把头向男的怀里钻，可是那男的，却显然不准备保护她，还用力把她向外推，一只手又准备开车门。

阿陈的动作比较快，一个箭步，也奔到了车前，车门才被那男孩子推开一点点，就被阿陈用力顶了回去，那是一辆两门车，前面的两个座位，椅背都被放得最低，那一双男女，就把它当作了大床，这时，却又被他堵在车里，盯着衣服零落的年轻女人，阿陈有一股异样的快意，而且，他也看到了一个奇特之极的现象──车子里的两个人，拚命在蜷缩他们的身体，缩成了一团，他以前从来也未曾想到过，人的身体，竟然可以这样……叠成一团的！

而且，他们的神情，也惊恐莫名，女的还在用力摇头，长头发披了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脸，看来有点恐怖。阿陈心想，吓得他们也够了，就用力拉开车门，喝：“你们两个，出来！”。

他呼喝着，直到这时，在车中的男女，才陡然叫了起来，叫得那么尖厉，那么震耳欲聋，倒反而令阿陈后退了一步。

也就在叫声震耳的那一霎间，那男孩子已经伸手，打开了另一边车门，和女孩子一起滚出了车，他们在滚出去之后，并不是立刻站起来，而是在肮脏的、满是油渍的地上，连爬带滚了好一会，至少有十来公尺，才站了起来，一面尖叫，一面奔向前。

阿陈想叫他们不必奔得那么狼狈，因为他看到，两人都赤着脚，连鞋子都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看着那一双男女冲下楼梯，还有尖叫声传上来，同时又听到有人在喝问：“你们干什么？”

喝问声很有威严，可是那一男一女，并没有回答，喝问声又响起：“站住！”

另外有一个声音道：“算了，我们想休息一会，吸支烟，何必惹麻烦！”

阿陈心想，难道是两个警察？在这样的情形下，放那一男一女逃走，那可有点不应该。他正在想着，人影闪动，两个人走了上来，果然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口中都咬着香烟。

一个还在回头望：“刚才那一男一女，看来不是什么好东西，该查他们一查！”

另一个笑：“你是看到那妹妹仔衣衫不整，想乘机揩油吧？”

两个人一起暧昧地笑了起来。阿陈“呸”地一声，向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不去理会那两个警察，去找自己的车子，可是走了一圈，仍然没见到他那辆二手跑车。

车子买回来时，已经有三年车龄，他喜欢开快车，跑车的性能也很好，他珍爱之极，明明是停在三楼的，怎么会找不到？难道叫人偷走了？

他越找越是着急，连酒也醒了几分，他的车子不见了！他一抬头，那两个警察还在，正把手中的烟头，掷向地上，用皮鞋去踩熄它，阿陈喘着气，奔到了他们的面前，大声道：“我的车不见了！”

刹那之间，两个警察都出惊讶莫名的神情来，而且自然而然，双臂交抱着，身子也震了一震，阿陈再大叫：“我车子不见了！”。

两个警察像是感到更冷，转身匆匆向楼梯走去，楼梯口又有人拿着电筒走了上来，那是停车场的管理员，一看到两个警察的神情，就摇头：“这停车场不干净，早些日子，一个姓陈的，喝了酒，在这里拿了车，出了车祸，他老回来，有时，会叫人感到阴风阵阵，遍体生寒，有时，也会叫人看见他，一身是血！”

阿陈眨着眼：这是在说谁？而突然之间，他想起为什么才一进停车场就觉得不对劲了──他竟然没看到自己的影子！

. 择时剖腹

照说，灵魂和身体，在死亡发生后，也就不再发生关系，各自分开，灵魂不知道进入了什么空间，而身体则必然在自然作用之下腐烂。

可是，很奇怪的是，许多鬼故事，都在有死人身体的地方发生，像坟场，像医院……

※※※

丁医生值夜班，当时，他心中就十分不自在，他来上班的时候，遇到了一件怪事，以他的专业知识，竟无法作出合理的解释。

大约十时左右，他停了车，走向医院的建筑物，在他的面前，有一个人在走，阴天无月，眼前相当暗，恍恍惚惚，也看不清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且一般来说，前面有一个人在走，也不会特地追上去看的，毕竟事情太普通了。

丁医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他真的记不起了，或许，他在想预定在今晚进行的两项手术，一项十分简单，预定在十一时做剖腹生产，另一项比较复杂，做子宫瘤的切除手术。

对了，丁医生是妇科医生，也是很好的外科医生，他的外科手术，在城中十分著名。

外科医生，尤其是有经验的，在做手术之前，都会按照病情草拟一个“剧本”，以便照本行事，免得临时失措，丁医生或许是在想那两项手术应该如何进行。

他还记得，当时他一面走，一面还把车匙在手中轻轻挥动着，前面那个人离他约莫两公尺，很近，前面有人在走，走在后面的人，就会自然而然有一种依赖的感觉，不必再留意前面的路，不怕会碰到什么，撞到什么，因为就算有东西阻着去路，也一定是让前面的人碰上，后面的人，可保安全。

所以，丁医生只是想着自己要想的事，只是跟着前面那个人走。

对了，丁医生终于记起来了，他当时在想：产妇和她的家人，坚持一定要在今晚十一时动手术，估计孩子可以在十一时三十分剖腹取出面世──那是一个大富大贵，一生顺利的好时辰，是请名家算过的，不能有上下五分钟的差误。

这也是为什么由他来施手术的原因，因为他经验老到，行医以来，未曾有过失误，像剖腹生产这样的手术，对他来说，简单之至！

丁医生想着，只觉得好笑，他知道产妇是城里一个豪富家庭的一员，是著名的美女，普通人家，还不会这样为下一代的出生择时辰。

丁医生想到，这种行为，大抵只有在中国人的身上才会发生，可以说是古老玄秘和现代科学的大结合，结果怎么样，只怕要在几十年之后才能知道，而到那时候，只怕不会有人记得曾发生过什么事了。

做为一个有专业知识的医生，他自然感到这种事多少有点荒谬，他自然而然发出了几下冷笑。在他前面的那个人，脚步慢了一慢，丁医生一步跨上去，和那人的距离又接近了些。那人在这时，转过头，向丁医生望了一眼。

仍然很黑，可是奇怪，是由于距离很近的缘故？丁医生竟然可以把那人的脸面看得十分清楚。首先是那人的脸色，是一种异样的惨灰色。

做为一个医生，丁医生知道，一个人的脸色，如果那样难看，那么他的健康情况一定极差。这时，他也留意到了那人穿着病人的衣服，那自然是医院的病人了，他想劝告那人，病人晚上闲荡，对健康没有好处。可是，那人脸上的神情，和他奇异的眼神，却把丁医生想说的话逼了回去。

那人一转过头来，双眼之中有焦急之极的眼神，而神情却充满了敌意，像是面对着的，是他的大仇人！

由于那种敌意如此强烈，丁医生甚至怕他会突然暴力攻击，所以自然而然后退了一步。而就在这时候，那人的神情突然改变了！

丁医生再也想不到，人脸部的表情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做如此巨大的改变──那人脸上的敌意陡然消失，非但消失，而且还换上了十分亲切的笑容，笑得丁医生莫名其妙。接着，那人在笑容之中，又充满了感激之情，向丁医生点了点头。

丁医生看到那人这样子，心中虽然奇怪，但多年来养成的礼貌习惯，使他也和那人点了点头。

那人却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向前走，丁医生迟疑了一下，仍然跟在后面。前面的一段路更加黑暗，那人的背影看不见了，陡然之间，是一堵墙出现在丁医生的面前，前面已没有了去路！

两边都是相当浓密的冬青树，比人稍矮些，修剪得十分平整。

那个人呢？

丁医生一刹那之间的直觉是：那人，穿过了前面的墙，消失了！

当然，他立即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他用力摇了摇头，那人一定是钻过了，或是越过了路两旁的树木离开了。丁医生感到了难以形容的诧异，他不想多在这路的尽头逗留，所以也不去察看路两旁的灌木是不是有人跨越过的痕迹，匆匆转身离开。

当他走进灯火明亮的医院时，心中一直在狐疑，那个人前后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给他的印象也十分深刻，他不住告诉自己：事情一点也不怪，树丛不高，人可以容易地攀过去，千万别胡思乱想。

在办公室喝了一杯咖啡之后，他镇定了许多，到了产妇的病房，头等病房之中，满是鲜花，产妇正和丈夫、丈夫的父亲，以及一些亲戚在说笑，超音波扫描早已确定胎儿是男婴，所以，产妇神采飞扬──豪富之家第一个第三代的男婴，当然地位不同，这样地位重要的婴儿诞生，会带来洋洋的喜气。

他寒暄了几句，看了看手表，召来了护士，扶着产妇上了推床，产妇的丈夫紧握着产妇的手，跟着一起走，画面十分温馨感人。

产妇丈夫的父亲──大豪富满面笑容，向丁医生道：“拜托、拜托！”

丁医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那是他医生必尽的责任，有什么好拜托的。

十分钟之后，丁医生也进入了手术室，一切经过顺利得一点刺激性都没有，婴儿准时在十一时三十分离开了母体。

一切圆满，男婴重达四点三公斤，啼声洪亮之极。

好几天后，医院中才传说一件听到的人不是很相信的事：经验丰富的丁医生在提起婴儿的一霎间，忽然震动，松手，以致婴儿自他的手中跌了下来，幸好在一旁的护士眼明手快，接了个正着，才没有意外。

手术室中注意到曾有这情形发生的人也不是全部，因为发生的过程太快了，所以，传来传去，这件事被视为对丁医生的恶意攻击，也有人去向丁医生求证，丁医生却只是干笑。

丁医生自己明白：男婴才一离开母体，他看到男婴的脸，就是那个突然消失了的神秘人物的脸，而且是充满了仇恨的表情！

他的确松了手，婴儿也确曾落下，恰好被护士接个正着。

或许是眼花了，他想。

谁知道呢？人家可是择了最好的时辰出世的！

而当他在护士手里再把婴儿抱回来时，婴儿只是婴儿，和普通的婴儿，看来并无二致。

. 风流小女鬼

鬼故事绝不能改变的原则是：故事之中，一定要有鬼的出现。各位不妨一面看一面猜：这个故事中，谁是鬼？

※※※

上一次是怎么发生的，他记得一清二楚。因为是奇迹般的经历，所以印象特别深刻──深刻到了任何细节，他都可以正确无误地回忆，在过去的一年之中，他一次又一次地用记忆的放映机，把经过的情形放映出来，要不然，他真不知道如何才能打发那么多个寂寞的日子。

带着六七分酒意，从酒吧出来，口中哼着不成腔调的曲子，提着上衣，走进那条小巷子时，他首先看到的是在短裙下的那一双粉腿。

路灯的光芒不很明亮，可是却也映得那一双玉腿粉光细致，叫人的眼光一碰上，就会被吸引住。短裙极短，几乎露出了浑圆的股际。

他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停了下来，目光先在那一双腿上扫了个够，才渐渐向上移，细腰、隆乳，然后是一张俏丽而又年轻──简直是稚气的脸，一双大眼睛中，有茫然的神色，又有着急于冒险的探求，也正在自上到下地打量着他。

他高大英俊，一向是女性倾慕的对象，这时，自然而然挺了挺胸，使他自己看来，更加英武。

这时，如果有旁观者，一定可以发现，在他和她的眼神之中，都有满意的神彩。

（呵呵，太像八流电影的情节了，可是对他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事实！）

他慢慢走过去，她站立着不动，可是那种神态，绝没有拒绝的意思，四道目光，像是有着异样的默契，终于，实际上的距离完全消失。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也正由于如此，所以他们应该根本没有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他记得他说的是：“再去喝一点？”

大眼睛上的眉毛巧妙地扬了起来，那一双有着不可测的迷惘眼神的眼睛，也就变得会说话，他像是清楚地听到她在说：好啊！

他们自然而然向前走着，走出了几步，两人的身子，就靠在一起，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细腰──直到这时，他才真正体会了她的娇小，她只到他的肩头，可是由于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那么合乎比例，所以，在一定的距离下，并不觉得她的娇美，而要在靠近了，他的手臂，可以轻而易举，把她的纤腰整个地环抱过来时，才能真正地觉察出来。

走出了没有几步，他的手臂就将她拥得更紧。她的腰肢十分柔软，她微微向后拗着身子，在不是十分明亮的路灯下，她的双眼之中，射出迷人的神彩，而她的口唇，在轻轻颤动着。

他还在考虑：认识才两分钟，是不是需要迟一点？可是就在这时候，她伸出了舌头，在唇上轻轻地舐了一下──这一个动作，就像是在一滩汽油上陡然投下了火种一样，他只觉得全身发热，已经用力吻了下去。

而在四唇交接之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或许有几个行人，在经过的时候，曾以异样的眼光望向他们，可是谁会在乎？

他很以为自己是调情圣手，可是比起这次街头的接吻来，他以前的那些热吻，都只是小孩子的游戏！

不知过了多久（那是在他记忆之中，唯一模糊不清的一部分），他们的口唇才分了开来，两人都急速地吸着气，互望着，默契由那一个深吻而产生，他们一起抬起头来，视线自然而然，投向不远处的一个霓虹灯招牌：“纯粹租房”。

房间又小又脏，而且还有一股难闻的霉味，可是当她的身上，不再有任何衣服之后，发自她胴体的那一种炫目的光辉，却令得这又脏又小的房间，变得如同帝王的寝宫一般。

谁还会去注意房间的大小？只要那间房间容得下她和他就行了！他的视线，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事实上，他的身体，也没有离开过她的，他紧拥着她，一面喘息着，一面迫不及待地问：“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告诉我！”

她轻轻地咬着他的耳朵，所以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不清，也更加甜腻：“我是风流小女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真是小女鬼，那么小，那么……”他无法形容她的娇小可爱，只是把她抱得更紧：“我们可以再见面？”

几乎连半秒钟的考虑都没有：“可以！”

他本来就在狂跳着的心，跳得更激烈：“明天？你的话──”

她摇头：“不是明天，是明年，明年今天！”

他的双手毫不留情地紧捏住了她少女般的双峰：“别开玩笑，明年，我会死掉！”

她略蹙眉，他连忙松手，她用手指按着他的鼻尖：“你不会死，因为你舍不得死，你要活着，一天一天地等，一天一天地数，数上三百六十四天，来和我再相聚！”

她的这一番话，在以后的日子中，他每天都要念上好几十遍，因为，的确如她所说，他不舍得死，他要再和她相聚，他一天一天地数，一天一天地等，等着和她再相聚。

他还记得，那一次，她话才一说完，就跳了起来，用快得难以想像的动作，穿好了衣服，而他竟然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直当她打开了门，向他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走出去时，他才随便套上了长裤，追了出去，在马路上，他看到她上了一辆的士，他大叫：“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她回过头来，眉目都有着笑意：“同样时候！同样地点！”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娇笑声听来极动人：“我是风流小女鬼！”

她上了车，他想追过去，为了这样美丽的女人，行为就算出格一点，也不要紧──他这时的样子，已经够奇特的了，手里拿着衣服鞋袜，赤着脚，打着赤膊，还好深夜街头没有人，不然，一定把他当成是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了。而这时，他的行动更疯狂，他一个箭步，窜向前，恰好她在那时，关上了门，他伸手要去拉门，她按下了门锁，他从车窗中伸手进去，她的动作极快，又摇上了车窗，把他的手夹在车窗上，不是夹得很紧，但也足以使他无法去打开车门。

他们隔着玻璃望着，他用力摇头，表示反对“明年今日再聚”的建议，她则用力点着头，表示坚持她的提议。他又再问：“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她抿着嘴笑，一脸惹人怜爱的佻皮。

这样子大约僵持了有两分钟，他才想到，可以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她。他大声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使他感到高兴的是，看起来，她像是在用心记忆着，那使他有了一线希望：她会打电话给他！

而司机已等得不耐烦了，车子震动了一下，他连忙缩回手，车子立即向前驶出去，他在看到她自车厢中转头向他望来的同时，也记住了那辆的士的车牌号码。

他记下那车牌号码，当时只是无意识的行动，可是到了第二天上午（一整晚甜蜜之极的回忆），看到报上刊登的一则新闻，他才如同电殛一样，不知呆了多久，说不出话来。

一辆的士在日间撞向山边，车毁、人亡，当时的士并没有载客，当场死亡的是司机，而车子的车牌号码，就是昨晚把她载走的那辆。

她被载到哪里去了？

你说呢？

. 猫头鹰的眼睛

猫头鹰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猫头鹰”只是一个统称，有许多种不同的种类，但都给人有十分奇诡的感觉──猫的头，鸟的身子，禽和兽的不和谐的结合，或许是由于它外形的奇特，所以，有很多诡异的事，和它有关。

※※※

他看到那只猫头鹰的时候，是在一家饭店的厨房旁边，要去洗手间，就得经过那地方，在那地方，堆着几只笼子，有的笼子中放着十几只乌龟，有一只笼子里，是一只像猫又不像的小兽（说是果子狸）。有一只笼子里，关着一条有鳞甲的大蜥蜴（说是穿山甲），在最上面的那个笼子里的，是一只猫头鹰。当他经过的时候，那猫头鹰忽然振扑了一下翅膀，发出了一下令人毛发直竖的枭叫声，吓了他一大跳，这才使他在从洗手间出来之后，在笼子前停了一会，仔细地看那只猫头鹰。

那猫头鹰约有五十公分高，相当大，滚圆的头，简直和猫一样。尤其是那一双绿黝黝的眼睛，看了有说不出来的古怪之感。

他一面看一面想：在西方，猫头鹰那种深不可测的眼神，被当作是智慧的象征，仿佛在它的眼睛中，可以看穿世上一切的神秘。而在中国人的传说中，这种看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就被当作是邪恶的象征，尤其在中国北方，被称为“夜猫子”的猫头鹰，简直就是一种凶兆，和吉祥全然无缘。

他并没有停留多久，就回到了席间，一共七、八个人，都是相当熟稔的朋友，他也讲起了他刚才所看到的。于是就有了以下一番对白：

Ａ：“嘿，看来这家野味酒家，真是货真价实，要什么有什么！”

Ｂ：“人也真是，什么不好吃，连猫头鹰都吃！”

Ｃ：“补啊！医书上说，用猫头鹰炖枸杞，补眼补脑，去头风，明目！”

Ｄ：“说不定还可以补成夜眼──能在暗中视物，我们点了没有？”

Ｅ：“点了，还有一说，说是猫头鹰的眼珠，如果挖出来，浸在它自己的血里，浸上七天，就会变得像两个玻璃球一样，把它放在眼前，到了每晚子时，就可以透过它，看到鬼！”

Ｅ说得十分正经，而且，平时在友侪之间，Ｅ也以见识广著名，听他讲得那么奇妙，一时之间，人人都有一种怪异感，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摇头：“这种传说，当然靠不住！”

Ｅ有点不以为然：“何以见得？”

他挥着手，加强说话的语气：“猫头鹰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而鬼魂却是人类自古以来人人都想解开的谜，要是真的那么容易就可以叫人见到鬼，谁都会去试试！”

Ｅ大是反感──反感呈现在表情上：“你听清楚了没有？要把眼珠浸在血里七天！七天要保持血不坏不臭，又不凝结，那谈何容易！”

他有在争辩中不肯轻易停止的脾气：“在古代，或许不能，现在，十分容易，医院血库中的血，甚至可以保持新鲜三十天！”

Ｅ的声调提高：“那是人血，不是猫头鹰的血！”

他的声音也提高：“人血有办法保持新鲜，猫头鹰的血也一样有办法！”

其余的人看到他们越争越认真，一个连忙打圆场：“传说呢，总有一点道理的，或许，在把眼珠浸在血中的时候，还需要念些咒语，施点法术，这才有效？”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谁知道！”

气氛缓和了下来，恰好在这个时候，侍者走了进来，他忽然问：“我们点了炖猫头鹰，就是在外面笼子中的那一只？”

侍者笑着解释：“当然不是，是昨天晚上杀的，炖一天一夜，才够火候！”

他又问：“那么那一只……”

侍者做了一个手势：“再晚一点，厨房没有那么忙，就会杀。”

他问到这里，已经有人向他笑：“干什么？真想把猫头鹰的眼珠弄回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然后转向侍者：“请你们经理来，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侍者退出之后，房间里的气氛就变得有点怪，大家都不说话，只是喝酒，好像要藉此把心中一股无名的惊恐压下去。

经理很快就来了，笑容满面（这七、八个人都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是高级酒家的常客，当然可以使经理现出那样的笑容来），他提出了要求：“我买下那只猫头鹰，请杀它的人，保留血，一点也不要浪费，用一只瓶装起来，再把眼珠挖出来，不能有损坏，放到血里面去，我另有打赏！”

经理听了之后，神情古怪，陪着笑：“这……有什么用处？听起来……好像很恐怖！”

他陡然轰然大笑，指着Ｅ：“是他说的，那样子，七天之后，就可以透过那对猫头鹰的眼珠，看到鬼！”

经理也跟着笑，可是看到其余人的脸色和神情，都不怎么好看，所以只是干笑了几声：“好！好！你怎么说，我怎么办！”

这餐饭，虽然菜肴丰美（包括了炖猫头鹰），酒也够醇，可是总有点气氛不佳，老朋友之间，话也变得不多，自然也散得早。

离开饭店的时候，经理把一只瓦罐，和一张帐单交给他，他付了帐，打开瓦罐看了一看，就感到一阵异样的恶心。

恶心不单是来自那一股血腥气，也来自看到的那种奇诡的景象──一罐动物的血，本来不算是什么，可是在殷红的，已半凝的血上，半浮着两只眼珠，那两只被挖了下来的眼睛，和那猫头鹰还活着的时候，看来竟然没有什么两样，一样闪着绿黝黝的光芒。

紧接着又是一阵心跳，他连忙盖了盖子，喘了一口气，一离开饭店，立刻到了一家医院，他认识好几个医生，要拜托他们保存这罐血七天新鲜，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奇怪的是，从那晚上起，他就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在他周围的人，都看出了这一点，可是却没有人知道为了什么。

他好几次想结束这无稽的事，但强烈的好奇心却又使他继续下去。

第七天，他把那一罐血取回来，揭开罐子，那一对猫头鹰的眼睛，果然如Ｅ所说，几乎成了透明，所闪耀的光芒，也更妖异。他小心地把它们取出来，放在桌上，眼珠上一丝血也没沾着，他凑眼去看，看不到什么，对，要在午夜子时，才能看到鬼！

天黑之后，他更紧张，时间慢慢接近午夜，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望着放在桌上的那一对猫头鹰的眼珠。

在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眼睛凑近去，睁得老大。

一分钟之后，他看到了影像，一个人，像照镜子一样，他看到了他自己！

※※※

医生说的死亡原因是：极度惊恐致心脏病发作。

死亡时间肯定是午夜零时，因为他的家人，在那时听到他发出了一下惨叫声。

. 小偷再见

“再见”是极普通的一句话，只要不是离群隐居的人，都曾说过。可是，说这句话的人，可曾想过，说再见，真的能再见吗？说再见，只不过是分开时的习惯语，大有可能的是，从此不见了！

※※※

有一种货物装运的方法，发明了没有多久，但却已风行世界。这种货物装运方法，称为货柜运输──用一定大小的柜子来装载货物，使得本来形状不同、大小不一的各类货物，变得大小划一，自然在装载方面，就更容易利用空间，自然也节省了运载的成本。

货柜在装满了货物之后，通常并不能立即放在船上，而要在放置货柜的码头上，储放一个时期，长短不一，视船期疏密而定。

货柜自然都有锁，而且，堆放货柜的场地，也都有人日夜看守巡逻，但一样是窃贼的目标（银行防守何尝不严，一样有抢银行的），而且，是很好的目标。因为货柜中的货物少了，只要掩饰得好，不会立即被发觉，都要等运到了目的地，才会被人发现，再来调查，少则十天八天，多则三两个月，更多的情形，是查无可查，这对于小偷来说，就十分有利，赃物也容易脱手。

所以，就有了一批专打货柜主意的窃贼。

他是其中之一。

他和他的同行作风不同，他的同行，大都在月黑风高之夜出动，可是他却常在光天化日之下行事。

储放货柜的场地极大，日间哄哄闹闹，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谁的真正身份，行事反倒没有人来干涉，不比夜阑人静，巡逻的就极容易发现有人在偷偷行事。

他从来也没有失过手，那也由于他行事小心，不太贪，在弄开货柜之后，不会偷取太多，至多放满他那辆小汽车。而他开锁的本事又极好，所以更有神不知鬼不觉之妙。

（他曾考虑转行去当锁匠，但经过一番了解，他发现锁匠这行业已趋没落，不如偷窃这一行，正方兴未艾。）

那天上午，他又驾着车，来到了他“工作”的地点，才一下车，迎面来了一个人，和他一打照面，两个人都愣了一愣，指着对方。

那是他多年不见的一个朋友，几年前，曾在同一家工厂中工作过，两人很热烈地交谈着，约莫几分钟，约定了中午时分在附近的一家餐室中见面。

“再见！”“再见！”他们在分手的时候，互相挥着手，大声叫着，他十分兴奋，走开去的时候，自然而然跳跃了几下。

十五分钟之后，他已经选定了目标。凭着他的经验，他多半可以猜到货柜的货物种类，他自然会选择较名贵的下手。

他拣的这个目标，他估计是中药材，只要能弄两箱出来，脱手又容易，又可以卖得好价钱，他高兴地搓了搓手，决定中午的约会，由他来请客──那朋友的境遇好像不是很好，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忙！

他甚至不必偷偷摸摸去开锁，一来，附近没有人，二来，他穿着码头工作人员的服装，三来，就算有人看到了，也不会相信在光天化日之下，会有人那么大胆！

他随身携带着各种工具，包括可以剪断手指粗细的铁枝的利剪在内。这时，他就先剪断了两根铁枝，再打开了锁，弄开了货柜的门，极快地闪身进去。

经验告诉他，只要闪身进了货柜，他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一半。

接下来，在货柜中的活动，更不容易被人察觉，有一次，他闪进了一个货柜，发现全是电子零件时，他甚至引吭高歌！

他拉上了门，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刚才他闪身进来时动作极快，只看到货柜中堆满了纸盒，可以存身的空间不是很多，所以当他关上门的时候，他的背部，就紧靠在纸盒上。

他略定了定神，才慢慢转回身，取出了小电筒，照了一照，果然不出他所料，那是中药，他看到的是“三十公斤装，一级枸杞子”等字样，他估计，只要弄一箱下来，就可以够好几天的开销了！

他高兴地吹了一下口哨，可是就在那一霎间，他呆住了──他听到，在货柜里面，紧接着他那下口哨声，也响起了“嘘”地一下响！

货柜里除了他之外，另外有人！那人在货柜的另一头！那会是什么人？他一下子不知如何才好，当然他可以立刻退出去，但他又立即想到，自己虽然在偷东西，躲在货柜中的那人，多半也不会在从事什么光明正大的工作，又何必怕他？

一想到这一点，他胆子大了起来，又轻轻咳嗽了一下，立即又听到了咳嗽声回传过来，他身子向前靠了靠，压低了声音，问：“你是谁？”

他一面说，一面用电筒向前照，希望可以照见对方，可是密密堆着的纸箱，使他全然无法看到货柜的另一头。

不过，对方的声音传入耳中，倒是十分清晰：“你又是什么人？”

那令他愣了一愣，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个小偷，在那一霎间，他想起不知是电视、电台还是报纸上得来的新闻：有人躲在货柜箱，从一处到另一处。他立即回答：“我是偷渡客！”

他随口胡说，可是那一个人的反应，却十分热烈：“你也是偷渡客？我也是！真好，要好几天闷在货柜里，你……可以和我作伴！”

他好奇心大作，心想：在货柜里躲几天，不知是怎么过法？食物和食水还可以一早准备，排泄怎么办呢？只怕也只好打开箱子来，然后再把箱子盖上，货主在收货的时候，不知会如何生气！

他觉得十分有趣，身子贴着箱子，慢慢移动，移到了箱子的一边，发现有一条窄窄的缝，可以让他侧身挤到货柜的那一头去。

他一面向前挤，一面道：“可以，当然可以和你作伴，你躲在里面多久了？”

那人回答：“很久了！不知多久，里面漆黑的，谁知道多久？”

他也感到太黑了，所以他又取出了小电筒，向前照着，才一着亮电筒，就听得那人叫了起来：“别照！别照，在黑暗里惯了，亮了反倒刺眼！”

他在想着，不知是不是要熄电筒时，一只手已伸了过来，一下子把电筒抢了过去，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他只觉得那只手好冷，冷得和冰一样。

他也感到有点不对头，可是一时之间，难以迅速离开，那只冰冷的手已贴上了他的脸。

只能说他运气不好，如果他迟两分钟向内挤，那么，他仍然在门口，就可以听到两个守卫的对话。两个守卫发现了货柜的锁被弄开了，一个道：“这货柜，自从上次闷死了一个偷渡客之后，一直有怪事，你看，锁又无缘无故开了！”

另一个道：“还断了铁枝，要不要报警？”

那一个笑：“报警，警察也不抓鬼！”

另一个笑得更大声：“那就向他说声再见！”

他如果听到了这样的对话，宁愿被捕，也会立刻跳出来！

他的那个朋友，在约好的饭店中一直等，也没有见他出现。

. 小林和他家里的那只女鬼

各种各样的鬼故事，其实和各种各样的人故事一样，非常没有意义的一件事，是去追问故事的真实性──真的还是假的？真的和假的并无不同，反正只是故事！

※※※

熟朋友见到小林，只要记得起的话，总会笑吟吟问上一句：“喂，你家里的那只女鬼怎么样了？”

问的人，语气自然不是很恭敬，大有揶揄之意，多半在问了之后，还会打一个哈哈。

小林性格内向，脾气又好，他的反应，几乎也千篇一律，人家问上三次，他都可以保持镇定，微笑着──很奇怪，公司里的女同事，以女性特有的敏感，都一口咬定，小林的那种笑容里，有着隐藏的内心深处，不由自主流露的甜蜜，一般来说，只有心中怀有秘密恋情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笑容云云。

当然，照例在女同事做这样的解释之际，男同事必然哄堂大笑，也就会有更多人问小林：“喂，你的那只女鬼，到底是什么样子？皮肤是黑是白，是胖是瘦？抱在怀里，会不会撒娇？身材怎么样，还是……”

话会越说越令女同事脸红耳赤，大声斥责。小林在这时，也会胀红脸，透出一句话来：“别胡说八道！”

对好脾气的小林来说，这是最严重的指斥了，毕竟是同事，大家都会至此适可而止，不再问下去，小林胀红了的脸，大概也会在二十分钟之后，恢复正常。

只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副主任，不知就里，在大家都停止的时候，他还好奇心甚强，继续问下去：“那女鬼好看吗？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识一下，也让我销魂，哈──”

一般来说，“哈”总是有两声的，可是那个副主任只笑了一声，接下来的声响，不是另一下“哈”，而是“啪”地一下巨响──小林在他的脸上，极重地掴了一掌！

公司里所有人都惊呆，小林的脸胀得血红，双眼之中，像是要喷出火来，他的神情如此骇人，以致挨了打的副主任一面托着脸，一面反倒一叠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那真是一只女鬼，不知道是你妻子！”

副主任虽然闹了误会，可是大家仍然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几年同事，大家都熟知小林的性格，连他这样的好好先生，非但打了人，而且一副拚命的神情，由此可知那只女鬼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在几乎僵凝的气氛中，只听得小林的声音，透着无比的疲倦：“不，她不是我的妻子，是一只……女鬼。请你们……以后少提她！”

一个女同事叫：“小林，不公平，是你不断告诉我们的，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你有一只女鬼？”

小林的声音更疲倦：“那就请你们……在提到的时候，多尊重一点！”

小林的脸仍然胀得通红，可是却满脸都是哀求的神色，女同事首先点头，包括挨了打的副主任，和其他男同事也点了头，小林来到了副主任面前，“啪啪啪”三下，自己打了自己三个耳光──副主任脸上的红肿第二天就退了，小林脸上的红肿，足足五天才退。

以后，仍然有人问起小林的那只女鬼，但自然人人都适可而止，不是小林自己一再说，谁也不会知道他有一只女鬼！

大约在三个多月之前，小林破例迟到，又恰好一进公司就遇上经理，经理瞪了他一眼，他神色灰败，抹着汗珠，颤声道：“经理……我不是故意的，我家里……来了一只女鬼！”

古今中外，下属向上司解释迟到的理由，有几千百种，可是小林刚才的解释，可以说是最别出心裁的了！他的话，令经理先是陡然一愣，接着，指着他笑得直不起腰来，全公司职员没有不嘻哈绝倒的，小林在众人的轰笑声中，胀红了脸，无力地坚持着：“真的，来了一个女鬼，那女鬼……”

他没有再讲下去，因为他发现根本没有人在听他的话，所有人只是自顾自地笑着。

经理最早发笑，最迟停止，他一面喘着气，一面用力拍着小林的肩头，大声道：“好！有创意，有突破，公司正需要你这种人才！”

小林苦笑，想分辨几句，但竟不知从何说起，经理提高了声音：“第一个把花比喻女人的是天才，第二个就不是了，希望别的同事家里，别再闹鬼了！”

经理的话，又引起了一阵笑声，小林胀红了脸，仍然没有说什么。

到中午休息，大家聚在一起，也没有人再问什么，是小林自己，以一种掩藏不住内心兴奋的神情，向众人说：“我家里真的来了一只女鬼！”

（由于小林首先说是“一只”女鬼，所以后来人家说起来，也都称之为“一只”，而不是“一个”。）

大家都望向小林，等他作进一步的解释，可是小林说了那一句话之后，再也没有了下文，在接下来的五分钟之中，他双眼发直，视线明显地没有焦点，可是脸部肌肉所表现出来的神情，却丰富之极，变化无穷，一下子害怕，一下子喜欢，一下子发愁，一下子惘然，一下子兴奋莫名，一下子又低徊不已！

在这五分钟之中，在他身边的同事，纷纷向他喝问，有的还伸手推他，打他。可是他却像是中了魔一样，一概不理，只是把他那时心中翻滚汹涌的七情六欲，都反应在他的脸上。

直到五分钟之后，他才如梦乍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正好在那时，一个女同事正指着他的额角：“怎么一回事？那女鬼上你的身了？”

小林忙道：“不！不！上身？那怎么会？鬼上身？女鬼上身？那太可怕了！”

他有点答非所问，自然又有一连串的追问，就是一个问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详细说说！”

小林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大叹了一声：“怎么说呢？就是家里忽然来了一只女鬼……就是这样！”

大家当然很失望，而且，现代的都市人，对于鬼的想像力，也不是很丰富，都无法进一步想像，出现在小林家里的那只女鬼是什么样的情形。

自此之后，人们对小林家里那只女鬼，没有进一步追究，因为问来问去，小林总不肯多说什么，只说“女鬼就是女鬼，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以为那是小林的创意和突破，只当是笑话。自从小林出手打了副主任，有很多人知道事态严重，也颇有人怀疑他神经有毛病，而小林那种神秘兮兮的笑容，也出现得次数更多，以致大多数女同事都认定：小林和他家里的那只女鬼，在谈恋爱了！

大约是三个月之后，和小林最友好的一个同事提醒他：“小林，大家都说你和那只女鬼在谈恋爱了，这个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想清楚才好！”

大家都笑，可是小林的神情十分严肃：“是啊，她要我跟她去！”

虽然是光天化日之下，小林的这句话，也不禁令听到的人，都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

小林自己若无其事，笑着：“也没有什么不好！”

听到的人，当时虽然害怕，还不怎样，一直到第二天小林没来公司，一个星期仍然踪影全无，报警之后破门而入，什么人也没有找到之后，大家才想到真正害怕：小林被那只女鬼带走了！

. 阴阳眼看到的女鬼

有的人，容易见鬼，这种人，通称“鬼眼”，也称“阴阳眼”──他们看到的鬼，应该不是他们的眼看到，而是他们的脑部，特别容易接收某种能量，得到感应，所以他们便容易看到异象，包括普通人不易见到的鬼在内。

※※※

小林没有亲人，他进入公司，是公司招考职员时考进来的，人事档案资料，说明他父亲早亡，母亲在多年前移民加拿大，他在加拿大完成学业之后再回来，在本地，竟然半个亲戚都没有。

小林失踪一星期，公司同事报警之后，警方自然根据加拿大的地址，和当地警方联络，以便通知他的母亲。可是结果却出人意料，小林所报的那个地址，根本是虚构的！没有这个地方，自然也找不到他的母亲──连带，是不是小林真有一个母亲在加拿大，也成了疑问，这个问题，除了小林之外，也无人可以回答，而小林失踪之后，如同石沉大海一样，一点消息也没有。

并没有小林离境的记录，小林没有犯罪，自然他不必偷渡，这就使事情更神秘，所以，在一次警方的调查询问之中，有一个同事说了一句：“他曾说过……有一个女鬼，要带他走……会不会……”

主持调查的一个警官立时“哈哈”大笑：“就算是个女鬼勾走了，身体总还在，他的身体呢？”

那天警官在破门而入之前，联络到了业主，公司也有几个同事在，小林租的那个居住单位，是城市中典型的小单位，只能供一个单身的人住，或关系亲密的一双异性居住，门弄开之后，一眼可以看通居住单位的一切，出乎意料之外的整齐清洁，当然没有人，人人可以肯定这点，小林像是在花了相当时间，把屋子收拾干净之后，就突然在空气中消失了！

那警官这样说，使得提起“被女鬼带走了”的那个同事，十分尴尬，不好意思再说下去，那警官谅解地道：“鬼这种事，茶余饭后，作为闲谈的资料，一定大受欢迎，可是却不能见光，如果我在调查报告上说，失踪者涉嫌被一个女鬼带走，各位想想，上头会把我调到什么岗位上去？”

大家都为那警官的幽默而笑了起来，调查结束后，那同事大发了一句牢骚：“小林在失踪前一天确然这样说过，大家都听到的！”

一个女同事伸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角：“对了，那天，我经过他的身后，看到他在发楞，就笑他，说他是不是在想那女鬼，他居然没否认，还说了一句：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

听的人，听到这里，已是哗然，七嘴八舌叫了起来：“小林竟让连那女鬼是怎么样的都不知道！”

女同事也骇异：“他是那么说，我一时口快，就告诉他，我有一个亲戚，是阴阳眼，可以见鬼，他听了之后，大是兴奋，逼我给了他那亲戚的电话！”

听的人问：“小林去找了那阴阳眼？”

女同事打开手袋，取出记事簿来，翻着：“我不知道，打电话问问，那亲戚是我四表叔。”

她拿起电话来，找到了四表叔，寒暄了几句，才提到了小林：“我有一个姓林的同事，他……说他屋子里有一个女鬼，我给了他你的电话，他曾来找过你？”

电话那边，沉寂了片刻，才有了回答：“是！”

办公室中的电话设备先进，女同事在通电话，按下了共听掣，四表叔的声音十分清楚地传出来，人人都可以听到，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女同事忙问：“你到他的住所去了？”

又过了一会，四表叔才又道：“是！”

很多人张口欲问，女同事作了一个手势，不让各人说话：“四表叔，他家里，真有一个女鬼？”

那个四表叔，似乎除了一个字之外，再也不会说别的话了，他又过了片刻，才道：“是！”

这一个“是”字，虽然简单，每一个人每一天不知要听过多少次，但这时听了之后，人人都有阴风惨惨，汗毛凛凛之感。

女同事也想不到回答竟如此肯定，她也楞呆得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僵持了片刻，反倒是四表叔先打破沉寂：“那位林先生现在怎么了？”

女同事的声音有点发颤：“失踪了！在这之前，他说过，他家里的女鬼要带他走！”

四表叔语调迟缓，一字一顿：“那他……就是被带走了……带走了！”

一个男同事忍不住嚷了起来：“带到哪里去？连身体带走的？”

四表叔的声音听来，自然而然叫人感到阴森：“谁知道，人和鬼，幽明殊途，鬼的事，谁知道！”

那男同事（和小林最要好的一个）疾声问：“那你又能见鬼？”

四表叔叹了一声：“我？没办法，我是天生的阴阳眼，能见鬼！”

女同事压低声音：“你见鬼的经过，能不能说说？”

四表叔迟疑了一下：“好，他来找我，说是他的家里，忽然来了一个女鬼，他可以清楚地感到女鬼在，甚至可以和女鬼说话，可是看不见摸不着。开始时，他十分害怕，可是几天之后，女鬼要是不先和他说话，他反倒若有所失，经过了几个月之后，他觉得自己肯定已经爱上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女鬼了！”

听的人神情骇异，女同事的声音发颤：“那女鬼……也爱他？”

四表叔闷哼了一声：“女鬼要是不爱他，怎会缠上他？他还说，女鬼说要带他走，他有点犹豫，虽然情愿，可是不知那女鬼是什么样的，他曾求女鬼现身让他看看，可是女鬼说他太笨，没有这个能力，他才来求我，叫我代他看看那女鬼究竟是什么模样！”

几个女同事发出了惊呼声：“这算什么？相亲可能有替代的？而且，相的还是鬼亲！”

四表叔的吸气声传来：“我见他求得恳切，就去了，一进那屋子，就看到女鬼笑盈盈向我行礼，又扑向他，笑贴在他的身上，他像是也可以感到一种十分舒畅的欣慰，神情极高兴。我就告诉他，女鬼就在他身上，是一个……是一个……”

一个男同事忍不住道：“你必须告诉他那个女鬼奇丑无比，可怖绝伦，那才能把他救回来！”

四表叔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只要快乐，为什么非要照我们唯一认知的方式活，不可以换一个方式？”

四表叔的话可能太深奥了，不是很多人懂，有了一阵短暂的沉寂，女同事问：“那女鬼──”

四表叔吸了一口气：“好看极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女鬼，我就据实告诉他，他千恩万谢，送了我出来。”

女同事一下沉吟：“接着，他就失踪了！”

四表叔又过了好一会才回答：“他心地很好，不会坏心肠到弄脏人家的屋子，身子一定在什么地方──”

几个人骇然道：“你是说，小林死了！”

四表叔的声音平板：“当然死了，他给女鬼带走了，怎么还能活？”

各人一片默然，都手心冒着汗。

又过了若干日，在山野间，发现了一具早已腐烂过半的尸体，警方检查之后，说那是小林。

警方又说，死因并无可疑之处。

你说呢？

.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很有趣的一个问题：鬼，是从哪里来的？鬼，自然来自人体，一般说法，都同意鬼来自人的脑部。但进一步的问题是：当人死了之后，身躯已归于毁灭，鬼却还时隐时现，当鬼隐的时候，隐在何处？它的隐处，自然就是它的居处了。

然而，那是什么所在呢？

自然，只有鬼才知道。

※※※

自从有了“传呼机”这种东西之后，究竟有多少人身上带着这可以传递信息，会发出“哔哔”声的东西，自然不会有确切的数字，但十分普遍，却是人尽皆知。

不过，不论传呼机普遍到了什么程度，在新娘子的手袋中，传呼机忽然响了起来，总会令人觉得有点错愕。

那种“哔哔”声响起的时候，在那新娘房中有六、七个人，包括了新郎、新娘、伴娘，以及几个亲戚，至少有四个人有传呼机，但是他们检查了之后，发现“哔哔”声依然传出，从放在一张几上的一只小巧的手袋中传出来。

那是新娘的手袋。

新娘正在补妆──才从婚姻注册处出来，到了酒楼，贺客会陆续到，虽然是一场十分普通的婚礼，但是对新娘来说总是一生之中重大的日子，总喜欢把自己扮得最美丽，出现在姨妈姑姐、街坊邻里的面前，一个女人，一生之中，有这样的机会不是太多，当然也不是绝对只有一次。

新娘皱了皱眉，望着那只小手袋，新郎也皱了皱眉，走过去，取过那只小手袋，交给坐着在给人化妆的新娘，语言之中很不快：“今天还要听传呼机？”

新娘抱歉地说：“顺手放进了手袋，忘了关上！”

她一面说，一面打开手袋，取出传呼机。本来，她只要顺手关上机，不让它再发出声音来，就没有事了。可是一来由于携带传呼机之后养成的习惯，二来，多少有点好奇心──谁会呼叫自己呢？几乎所有的熟人，都知道今天是自己的婚期，谁会在婚期呼叫新娘！

新娘于是向传呼机显示数字的液晶体屏上，望了一眼。

一切就在那一霎间改变了！

新娘发出了一下尖叫声，像是她手中拿的不是传呼机，而是一块烧红了的铁，她陡地一扬手，把传呼机用力向前抛了出去，砸在前面的妆台的镜子上，她的尖叫声还没有结束，就是乒乓的镜子碎裂声。

新娘室中的人都惊呆，新娘在这时候，陡然站起，一切全在同时发生，化妆师手中的眉笔，还紧贴着新娘的脸，新娘忽然站起，眉笔在新娘白嫩俏丽的脸上，画上了又粗又大的一道黑痕，再加上新娘的神情惊恐莫名，所以看起来，她变得诡异之极！

新娘房外面的人也听到了声响，门立时被打开，好几个人探头进来。不等他们发问，新郎就大声道：“没有什么事，失手打碎了镜子！没事！”

在结婚日，在新娘房中，失手打碎了化妆台上的大镜子，这种事当然不是常见的，但是也不是绝不可能发生，新郎既然说没有事，别人也不会多事，新郎说着，立时又来到新娘的身边，紧搂住新娘，他当然是想安慰新娘的，因为新娘的身子在发抖。可是，新郎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的身子也在发抖，两人互望着，两人的眼睛之中，都充满了恐惧。

伴郎、伴娘都是新娘最好的朋友，可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也不知所措，伴郎走过去，把那砸碎了镜子的传呼机拾了起来。

他顺便看了一眼，液晶体数码显示的是一组四位数字。

传呼机上，显示这样一组数字，通常是机主和熟人之间约定的密码，一看到数字，就知道是谁在通过传呼台传呼，立时可以联络。

这是十分普通的传呼机使用方法，一点也没有值得奇怪之处，何以新娘在一看之下，会如此失常？

伴郎想问，还没有开口，新娘已经一伸手把传呼机枪了过来，又用几乎喊叫的声音嚷：“没有事！”

新娘胸脯起伏，她穿着一件窄身的旗袍，所以这时，她高耸的胸脯看来格外动人，她用求助的眼光望向新郎，又指了指传呼机。

新郎叫了起来：“覆机？你别开玩笑了！”

新娘的声音软弱无力：“求求你……回电……叫他不要来！”

新郎的脸色煞白：“电话号码我早已记不得了！”

新娘却立即说出了一个电话号码来。新郎的神情更难看：“从来也不知道你记性那么好！”

他说着，已经走向放在一角的电话，可是当他拿起电话，准备拨号码的时候，他陡然回过头来，他的脸色和新娘一样惨白，他问：“电话打通了，该叫什么人来听电话？”

新娘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双手乱摇：“别打了……别理了！”

新郎立即放下电话，不由自主的喘气。

这一切，全是在一两分钟之内发生的事，新娘房中的别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事情有着说不出来的怪异。

只有新郎新娘心里明白，那个传呼机上的四位数字，代表了新娘以前的恋人，新娘和那恋人已经也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忽然现在的新郎介入，于是，和通常常见的三角恋爱一样，必然有一个人成为失恋者。失恋者力图挽救，苦苦哀求，痛哭流涕，捶胸顿足，但是这些行为，在已变了心的人看来，只觉得讨厌，当然不会有任何挽回的作用。

一直到失恋者彻底失败，新郎换了人，失恋者疯狂飞车，车毁人亡，临死之前，他的家人通知了新娘，说是重伤者亟望再见她一面，她念及他过去的种种好处，赶到医院去，他望着她，只说了一两句话：“你做新娘那天，不知会美丽到什么样子，我一定要来！”

他还想伸手来握她的手，可是她一缩手，他的手垂下来，死了。

而今天，新娘的传呼机上，居然出现了以前他常呼叫她时所用的数码！

当然，引起的慌乱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他们都想到：一定是他的家人，恨她变心，所以才特地用以前的数码来呼叫！

这样一想，恐惧感自然减少，所以接下来的繁文缛节，总算应付了过去，等到回到他们居住的小房间，已经筋疲力尽了！

在电梯上，新郎在埋怨：“早叫你别去医院看他最后一面，你偏要去！”

新娘把身子靠在新郎的身上：“总算……相识一场，而且他……爱我……为我而死的！”

新郎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尖锐：“你闭口！”

电梯门打开，新郎取出钥匙，打开门，新娘站着不动，他用尽气力抱起新娘进去，新娘顺手关上铁门，新郎一脚踢开木门。

他们转过身来，看到小小的客厅中，沙发上有人坐着，正在向他们举起手中的酒杯。

新郎新娘一起尖声问：“你从哪里来的？”

坐着的那人站起来，一脸血污，声音凄惨：“不要问！我来了！”

新郎和新娘的新婚之夜是怎么度过的，无人知道，第二天傍晚，他们家人破门而入时，还听到他们不断在问：“你从哪里来的？”

. 宝宝不要哭

什么样的人最容易见鬼呢？好像没有定论。所谓“见鬼”，事实上是脑部和鬼魂发生接触的一种过程，并非真正见到，这一点，已经说明许多次了。

鬼魂究竟在什么样的情形下，才和人脑部活动发生接触？可以有几百种假设。

这个故事，提供了许多假设中的一个。

※※※

新落成的建筑物，都有一种特有的气味，这种气味，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但对于搬进新大厦住的人来说，闻到了这种气味，都会有一种兴奋的感觉。这种感觉，其实是由于转换了新的居住环境而产生，不过凑巧和新建筑物的气味相配合而已。

这幢新大厦，是城市中常见的一种，十分普通，这种每一个单位的居住面积，都必须每一平方呎都精打细算的大厦，在城市中几乎每隔几天就耸立起一幢来，而大厦的每扇门的后面，也有着数不尽的悲欢离合的故事。

新大厦在白天，几乎每一层都有敲打声传出来，才搬进来，总觉得有不满意之处，那就需要不断地装修，到了晚上，却又出奇地静，因为整幢大厦，只有一半，或许更少，有人居住，自然比住满了人的大厦要静得多。这种普通的大厦，建筑上虽然不至于偷工减料，但在隔音设备上，总会比较差一些。所以，如果有人在他自己的卧房之中，忽然兴致大发，引吭高歌，或者夫妻相骂声，声音超过了平日说话的音量，那么，左邻右舍，楼上楼下，也就自然而然可以联带欣赏到若干分贝的声音，在沉静的黑夜中听来，有时甚至十分清晰。

十六、十七、十八三层，甚至可以向下移到十四、十五楼，向上推到十九、二十楼的住客，都可以听到晚上，特别是午夜时分，侵入耳朵的，洪亮的婴儿啼哭声。

这一类的大厦中，有许多住户，是才组织了家庭的新婚夫妇，有婴儿的啼哭声，自然并不奇怪，而且，也不会引起人们太大的反应，因为婴儿总是惹人喜爱的，那是人类生命的开始。

可是令人们奇怪的是，婴儿的哭声十分响亮，照常理来说孩子哭了，父母或照顾孩子的人，总会用一切方法，使孩子不再哭下去。然而这个啼声洪亮的婴儿，一哭起来，少则十分钟，多则半小时，其间绝没有大人哄、拍的声音，从婴儿连续不断的哭声来推测，也好像根本没有任何人，做过任何使婴儿停止啼哭的行为！

这就有点怪了！

第一次就这件事而产生议论，十分偶然，早上，上班时分，电梯挤满了人，其中有一个少女打了一个呵欠，嘀咕了一句：“不知谁家的孩子，整晚哭不停，邻居都受不了，他们家的大人，不知怎么过的！”

电梯那时，正由高层降下来，在十九到十五楼之间，有不少人进入电梯，少女的话，立时引起了同感，大家都表示，自从搬了进来之后，就一直为这个喜欢夜哭的婴儿所苦，说的人都皱着眉头。有一位先生的脾气可能不是太好，竟愤然一拳，打在电梯壁上，发出“砰”然巨响：“要把这一家人找出来，我住十七楼，听来，声音像是从十六楼，或是十五楼传上来的！白天当司机，晚上没睡好，真烦！”

司机先生说着，用相当不友善的目光，盯着电梯停在十六楼时进来的一个少妇身上，少妇神情恼怒：“我没有孩子，不必望着我，那孩子的哭声，我也每晚听到，谁能把究竟是哪一家找出来，劝他们大人晚上多照顾孩子一点，功德无量。”

司机先生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自告奋勇：“包在我身上，拚着一晚不睡，也要把这个夜啼郎找出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伯伯也参加了讨论：“这孩子，每晚哭成那样，一定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一个阿婆立刻响应：“对，冰糖炖蝉蜕，止小儿夜哭，很有效！”

电梯到达大堂，议论自然停止。而同样的议论，在电梯中进行多少次，也难以查考──总有人提起来，而事实上，每晚听到婴儿号哭的人极多，所以到了那一天晚上，自告奋勇要查出究竟是哪一家孩子在哭的人，连管理员在内，一共有三个。

管理员、那个司机先生，还有一个是中学会考生，中学生最近一个月来，正在准备会考，他很用功，常读书读到深夜，所以对那婴儿的啼哭声，印象也特别深刻。三个人先聚议一番，中学生也住十七楼，他说：“不是十六楼，就是十五楼，哭声由下面传上来，再明白不过，我曾好几次，从窗户探头出去，我看，不是Ｇ座，就是Ｈ座！”

中学生很有实事求是的作风，一面说，一面在纸上画出大厦每一层的平面图来。

大厦有一个相当长的走廊，每一层，都有十二个居住单位，Ｇ座和Ｈ座都在靠东面的一端，中学生住的是十七楼Ｇ座，他听到的婴儿啼哭声，十分清楚，所以他才那样推测。

管理员皱着眉：“不对啊，十六楼，或是十五楼，Ｇ座和Ｈ座，都还没有人搬进来！”

中学生和司机先生互望了一眼，司机先生又握着拳，在管理员用的那张桌子上，重重捶了一拳（看来这是他的习惯）：“不怕，到了晚上，那孩子一定哭，根据哭声，不怕找不到！”

根据哭声，自然不会找不到，当晚，午夜过后不久，婴孩的哭声就传出来，和往常一样。所不同的是，这一晚，有人要找出婴儿哭声究竟是在哪一个单位传出来的！

那并不是难事，从十七楼，走楼梯，到了十六楼，就可以肯定，哭声是从十六楼传出来的，司机先生、中学生和管理员，在十六楼的走廊中，听到哭声，的确是从东端传出来的。

啼哭声每次维持的时间都相当长，看来不是哭到声嘶力竭，不肯停止，这使得寻找哭声更加容易，不到五分钟，三个人都肯定，哭声从Ｈ座传出来的。

十六楼Ｈ座！

可是，三个人也都呆住了──不但管理员可以肯定，中学生和司机先生，也一眼就可以看出，十六楼Ｈ座，还没有人住。

没有人住的单位，怎么会有婴儿的啼哭声传出来，而且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整晚不断？

三人呆立在门口，感到长长的走廊中，似乎有寒风卷来，司机先生发出了一下极难听的声音，用力在门口打了一拳，哑着声音叫：“别哭了！”

哭声突然停止，三个人身上的寒意更甚，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当晚，这三个找寻婴儿哭声来源的人，显然未曾睡好，因为第二天早上，许多大厦的住客，自然而然聚在大厦门口，听司机先生和管理员说昨晚的经过时，两人的眼睛，全是红红的，听的人，神情也十分异样，因为昨晚，后来再也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那个阿伯最先表示意见：“要不要请人来……作一场法事？”

一个阿婶立时反对：“阿伯，你别乱说话！”

正说着，一辆搬运车驶到大厦门口，先下车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少妇怀抱着一个婴儿，下了车之后，婴儿正在哭，啼声宏亮，少妇的手，在婴儿身上轻拍着，声音十分动听：“宝宝不要哭！”

所有人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管理员勉强地发问：“新搬来？几楼？”

少妇的声音仍然温柔：“十六楼Ｈ座！”

. 张伯的绮梦

他在沉睡间，忽然觉得有人挤上了他的床来，他睡意朦胧，伸手去摸，摸到的是一对充满了弹性，大得异乎寻常的……

※※※

张伯反手在后腰上用力敲打着──人到老了，总不是这里酸，就是那里痛，张伯的年纪其实还不算大，五十出头，可是酸痛起来，虽然他竭力忍着不出声，旁人还是可以感觉得出来。有人说，张伯是职业病──张伯有一个十分冷门的职业，他是一个大型冷藏库的管工。

那冷藏库的老板，是张伯的一个远房表亲，对张伯十分信任，张伯在这个冷藏库中，也足足工作了三十年，当然，三十年前，冷藏库的规模，和现在比较起来，差得太远了，但有一点不变，那就是，冷藏库内的温度，不会超过摄氏零下二十度。

只有在那样的低温之下，食物才会长时间不败坏，冻得和花岗石一样硬的各种肉类，几乎可以在冷藏库中经年累月地存放下去。

三十年来，张伯对各种冻肉的常识，丰富之极，冻肉有一箱一箱，已经肢解了运进冷藏库的──那一类，大多数来自中国大陆。而来自澳洲纽西兰的，则大多数是屠宰之后，原只裹以麻布运到。大件的如牛，则齐中剖开，小只的如猪、羊，则原只运来，每只都有一个穿好的小孔，可以供挂钧插进去。

而冷藏库的设备，也早已自动化，搬运工人所要做的，只是把原只的猪羊，或是半只的牛托起来，挂上挂钧，挂钧就会自动转动，把冻肉运到冷藏库中储存起来。

就算外面是汗流浃背的大热天，在冷藏库中工作，也得穿上厚厚的御寒衣，所以，张伯埋怨自己的风湿骨痛，全是由这种不正常的环境而来的职业病。

张伯早已不必自己动手了，他是工头，只要指挥着，间中吆喝几句就可以了，唯一的例外，他要动手托起一件冻肉，只是在一种十分特殊的情形下才会发生。

冷藏库中的各类冻肉，都数以吨计，当然都有数，可是几万斤冻肉，若是少了一百来斤，那无论如何，是查不出来的。

那不算是贪污，更不能算是监守自盗，早在二十多年之前就开始了，整天守着几万斤的各种牛羊猪肉，若是吃肉还要去买，那不是开玩笑吗？

所以，每一次，有一大批冻肉运到，张伯总要托上一两件，不放入冷藏库，而托到自己的房间里。

公司对张伯不错，分配给他的宿舍，就在冷藏库之旁，有一房一厅，很大的厨房。自然，老板也有私心，这样一来，张伯等于二十四小时都在冷藏库，白天管工，晚上兼着看守，一举两得。

在摄氏零下二十度低温下，冻得铁硬的冻肉，如果放在正常的温度下，通常，总要十来个小时才会融化。多少年来，张伯的行动几乎一成不变──每次冻肉来了，装入冷藏库，到工作接近完结时，他就会托起其中的一件，绝不掩人耳目，也不偷偷摸摸的，而是光明正大地，托到他自己的住所。

在厨房里，他甚至有一个水泥凹槽，是专用来放大件冻肉，等候它融化的──猪肉、羊肉还好，牛肉在解冻融化时，会有血水沁出来，不能随便放置的。

而多少年来．搬运工人也养成了习惯──张伯一个人，自然吃不了半条牛，或是一口猪，所以每当张伯托着冻肉进住所时，总会有四、五个，或七、八个人，招呼他一声。

招呼他的人不必多说话，叫一声：“张伯！”

张伯点了点头，就有数了。第二天，冻肉融化了，打过招呼的人，或提一瓶酒，或提两瓶酒，或者是其他的礼物（以酒最受欢迎），找到了张伯，张伯就会揭开裹在冻肉上的麻布，挥刀把冻肉大块大块砍下来，慷慨地分开分赠送礼的人，皆大欢喜。

张伯独身，没有娶妻子，早十几二十年，还有不少人替他做媒，张伯那时，身强力壮，没有道理不想女人，他也确然不是不想女人，可是对于娶妻子，他却自有一套歪理：“哈哈，叫我娶老婆？我怎会做这种笨事？像我，守看冻肉库，为什么还要买肉吃？”

听的人有点不明白，他就会进一步解释：“花花世界，有的是不费气力，只要花钱就可以得到的女人，何必固定养一个来管自己，等于所有女人我都有份，红的白的黑的高的矮的肥的瘦的，唉，结婚，男人结了婚就贱了！”

劝他结婚的人，无不瞠目结舌而退，张伯也一直照他自己的宗旨在生活，时时在酒酣耳热之际，同一些小伙子介绍何处来了什么样的女人，又便宜又好享受之类，听得小伙子神情古怪，也有忍不住去偷偷试了，果然觉得滋味无穷的。

也正由于张伯过这种宗旨的生活，所以他的收入虽然不错，也就总不够用。不过他为人正直，虽然不断有人教唆过他，叫他把冻肉大批盗卖出去，但都被他一口拒绝。

那天，他一面反手捶着腰，一面已看中了一批澳洲冻猪中的一口──那一口，特别长大，他走过去托了一托，竟有点不是很托得动，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看了，自告奋勇：“张伯，我来──”

他一耸肩，把那件冻猪肉托了起来，和张伯一起走向前，也自然有七、八个人向张伯打招呼，他也照例答应。

那一批冻肉装完，天也黑了，张伯独自喝了不少酒，近年来，他有点力不从心──年纪大了，若是想起女人来，虽然恨不得立时三刻，可以有一个女人，供他拥在怀里，但试过几次十分无趣的经验，他心也淡了下来。

喝闷酒容易醉，电视节目又无聊，他打了两个呵欠，熄了灯，上了床，酒意一涌上来，不多久，就蒙蒙胧胧地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做起那个绮梦来了。

那虽然是一个梦，可是当他梦醒之后，天色已经微明，他对梦中的一切，还记得十分清楚，以致一直躺在床上回味，到有人按铃，才起来开门。

只是他在沉睡间，忽然觉得有人挤上了他的床来，张伯睡意朦，摸到的是一对充满了弹性，大得异乎寻常的豪乳！

张伯想叫，可是还未容他叫出声，那对豪乳，竟已向他的脸压来，张伯既然是花丛老手，自然也不必客气，张口就含住了挺硬的乳尖，他双手再摸处，是摸上去汗毛甚多的女体，腿极长，身子挺丰满，那使得他十分兴奋，而那个半夜来相就的女人，也像是迫不及待，一直不让张伯有翻身过来的机会。

张伯虽然在梦里，也感到是一个洋女人，一个西方女人，他兴奋之极，尽量享受，他也曾想看看那洋女人长得怎么样，可是却没有机会，甚至，每当他想伸手去摸那洋女人的脸时，也会被洋女人阻止──张伯当时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洋女人身上可以摸的地方太多了，何必一定要摸她的头脸？

在极度兴奋之后，张伯醒来，仿佛那股异样的体香还在鼻端，可是哪里有什么洋女人？

门铃声响起，张伯去开门，打过招呼准备来分肉的人进来，走进厨房，大家就一愣，裹着冰层时看来不觉怎样，冰已溶了，看起来，细麻布裹看的，不像是一口猪！

等到张伯揭开麻布，所有人都发抖，那是一具赤裸的女尸，身材极好──没有头，头切去了。

抖得最厉害的是张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