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鬼》

作者：倪匡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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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

寫過許多以鬼為題材的小說，這裡的十二篇，是最新的作品。

鬼這個題材，似乎可以一直寫下去，因為鬼幾乎無所不在──常在寫的時候會神經質的轉過頭去看看背後，要是能使讀者在看的時候，也會不時抬起頭來看看，那就是鬼故事的大成功了。

鬼究竟是怎麼樣的呢？

任何人可以在任何地方，向前一指，說：「這就是鬼！」

倪匡　一九九一、十一月　香港

一、一

這個故事題目是《一》──很有點古怪，但其實古怪的是故事本身，題目，只不過弄了小小的玄虛，至於是什麼巧妙，一開始當然不會就說。

雨不是很大，可是極密。

從窗口望出去，窗外可見的樹木，都沾了雨水，葉子在路燈的光芒下，閃閃生光。而在黃色的路燈照耀的範圍之內，可以看到閃亮的雨絲。

雨變得大了些，也就可以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

淑子忘記了她已經怔怔地在窗前坐了多久，她的視線，一直逗留在那條彎路上，思緒繚亂，忽然想到了詩句「小樓一夜聽春雨」，又忽然想到了詩句「悔教夫婿覓封侯」，少婦春閨愁思，就不知有多少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懷。

淑子和大偉的家，是一幢典型的小樓，妙在並不是在郊區，雖然不是在市中心，但是從門口的那條斜路走下去，再走幾十級石級，也就可以到達市區。

那條斜路的兩旁，全是各種樹木，也有許多巨大的羊齒類植物，在林木掩映之中，有著路燈，所以在晚上，在幽靜之中，也顯得十分有情調。

淑子和大偉在談戀愛的時候，就發現了這裡，愛上了這裡的幽靜，那時，那幢小樓就已經在了。小樓高兩層，西式，牆上是滿滿的爬牆虎，有一個相當大的陽台。

他們開始留意這幢小樓時，還是大學生，充滿了幻想和憧憬。他們常躲在樹叢中，長時間地打量這幢小樓，訴說著心中的願望。

大偉說：「將來，這幢小樓能屬於我們所有，那就太理想了！」

淑子聽了大偉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吸了一口氣，毫無保留地同意：「真是太好了！我會把它布置成地球上最舒適的家，屬於你和我，屬於我們！」

大偉把淑子緊摟在懷中：「根本不必什麼布置，只要有你，有我，這屋子就是快樂的泉源，就是我們快樂的天地，就是一切！」

淑子把頭埋在大偉的懷中，低吟：「只羨鴛鴦不羨仙，我可不要做神仙，只願和你做一世夫妻！」

大偉這一次不同意了：「只是一世？」

戀人的話，大都沒有意義，第三者聽了，除了肉麻之外不會有別的感覺，可是戀人本身，卻樂在其中，只要是戀人，管他是上智下愚，皆無分別。

由於他們對那幢小樓都有了「野心」，所以也就加以特別的注意。在那天晚上，兩人起了意，想將這幢小樓據為己有之後，一方面暗中許願，將來要怎樣修整布置它，一方面自然也想知道，小樓現在的主人是什麼人。

可是無論是白天或晚上，是天冷還是天熱，他們別說未曾見過小樓的主人，連看到小樓的門打開的機會都沒有──門一直緊閉著，彷彿下了決心，要把一屋子的神秘，永遠關在門內。

不但是門，連窗子也一直關著，窗後厚厚的帷帘，深藍色，像是住在小樓中的人，都不需要光源，或者，只需要人造光線，而他們又十分吝嗇，絕不肯讓一絲人造光線露出來。

所以，一到了晚上，在路燈的朦朧光芒之下，那幢小樓，就像是一個絕不會出聲的怪物一樣，靜靜地蹲在那裡──對了，小樓極靜，根本沒有聲音發出來，像是住在小樓裡的不是人，只是飄來飄去，行動了無聲息的幽靈。

日子久了，淑子有點害怕，那天晚上，細雨霏霏，他們互相摟抱著，在一柄雨傘下，又順著斜路走了上來，看到了那幢像是恆古不變的小樓。淑子忽然打了一個哆嗦，指著小樓：「這……不是一間鬼屋吧，我看……打消主意算了！」

青年人天真可愛，在想像之中，那幢小樓，像是必然會屬於他們的一樣，淑子在這樣說的時候，甚至現出了一臉的捨不得和無可奈何的神情。

而大偉則更認真：「那怎麼行？我們絕不放棄，就算是鬼屋，也要把鬼趕走，我們搬進去住！」

而淑子這個大學文科的兩年級學生，居然只會問：「你有趕鬼的本事？」

大偉豪氣干雲：「有你在我身邊，我什麼本事都有！」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接近那幢小樓，到了他們前所未有的近距離，簡直就在門前，伸手，可以觸及在藤蔓中掩掩遮遮的門鈴。

大偉忽然起了一股沖動，他先向淑子望了一眼，淑子立時點了點頭。

兩人全是一樣的心思：從來沒有見過光亮，也未曾見過人，不妨惡作劇地按一下門鈴，看看屋子中會有什麼人出來，都是好的──他們既然認定了小樓未來的主人，也就覺得自己的行為，十分正常。

得到了淑子的鼓勵，大偉就用力在門鈴上，按了一下。

由於四周圍十分寂靜，在按下了門鈴之後，隱約可以聽到門鈴在小樓內發出的聲響，是一首斷斷續續的曲子，音樂門鈴常用的那一種。

在那一剎那間，他們已經十分滿足，因為他們甚至未曾在這小樓之中，聽到過任何聲響。

那一首曲子完了，沒有人出來應門，也沒有光亮傳出來。於是，大偉再按了一次。

一次又一次，他記得十分清楚，他一共按了七次。

他做事一直有鍥而不捨的精神──這自然是他後來投身社會之後，不消幾年，就青雲直上，成了青年才俊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第七次，門鈴的音樂聲又停止了之後，忽然有一股「沙沙」的聲，自門鈴的上方發出來。

突然之間有了這樣的怪聲，把淑子嚇得整個人，像小貓一樣，躲進了大偉的懷中。

大偉把傘斜向上，循聲看去，才看到在植物的葉子下，有一具對講機在。

這時，對講機中傳出了聲音：「誰？」

聲音十分普通，是女人的聲音，對講機可能由於久已不用，所以一直在發出「沙沙」聲。

如果是第一次按鈴，就有了反應，大偉和淑子會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說不定會像惡作劇的頑童一樣，立時拔腿就跑。

可是他既然按了七次，也就有時間想好了如何應對，所以大偉的回答，在這春雨之夜，聽來當然頗有詩意，他用十分感性的聲音回答：「一雙在熱戀中的男女。」

對講機中靜了一會，仍然是那個女人的聲音：「請問有何貴幹？」

聽得對方的聲音輕柔，並無厭惡之意，兩人都十分興奮，大偉趁機道：「你這屋子太可愛了，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出讓？我們想婚後……來住！」

淑子在一旁補充了一句：「是真的！」

對講機中又靜了片刻，時有那種「沙沙」的聲響，過了一會，傳來一聲幽幽的長嘆聲。

奇怪得很，那一下長嘆聲傳出的時候，對講機就沒有「沙沙」聲，所以嘆息聲入耳，特別清楚。

那是一下幽幽的長嘆，在嘆息聲中，有著無限的哀思，聽得人心直向下沉，沉向不可測的深淵，永世不得超生；聽得人遍體生出一種無窮無盡的倦意，覺得生活再無任何意義，可是又不得不活下去；聽得人氣窒神奪，像是被一口大鐘罩了下來，壓在鐘下，而這口鐘的名字，是「無可奈何」。聽得人愁腸百結，再也沒有能力解得開。

大偉和淑子兩人，足有十分鐘之久，出不了聲，而在那一下嘆息聲之後，對講機之中，就再無聲音傳出。

大偉好幾次想再去按鈴，但始終沒有勇氣──他不是沒有勇氣去按鈴，而是沒有勇氣，再聽一次那樣叫人聽了感到生不如死的嘆息聲！

自那次之後，他們的志願不變，但是總和那幢他們心儀的小樓，保持一定的距離。

淑子念的是文學，有志成為小說家，也就加上了她的想像，把那幢小樓，一下女人發出的幽幽長嘆聲，作為題材，寫了好幾個纏綿的愛情故事。一起討論住在小樓中，發出那樣嘆息聲的女人的身份，也成了大偉和淑子之間的最佳消遣。

歲月飛馳，完成了大學課程，投身社會，大偉憑著他的才幹，不到三年，已經成為一個大集團中的行政人員，被譽為青年才俊，前途無限，他和淑子的婚事，也被提到日程上來了。

所以，近兩三年來，由於致力工作而被暫時擱置了的願望，也又被重新提了出來。

兩人在商量，大偉道：「我一定要那幢小樓作我們的新居，記得嗎？我們都下過這樣的決心！」

淑子猶有餘悸，她無法忘記那一下嘆息聲，再加上她已經經過了少女的階段，所以她有點猶豫：「要是業主不肯出讓……」

大偉「哈哈」一笑：「不肯出讓的唯一理由，就是價格不合意，價格合意了，也就不再存在肯不肯出讓的問題！」

這或許是他在商場上幾年來衝鋒陷陣所得出來的經驗，淑子自然沒有異議。

大偉服務的大集團有地產部，他向地產部的經理提起，經理拍胸口：「說得是，沒有收購不成的商品，我替你去問！」

成功人士講究辦事效率，第二天就有了結果，在大偉的辦公室中，地產部經理叫著「幸不辱命」，推門而入，揚著手中的文件──他已經替大偉談妥了條件，只等大偉在文件上簽名了。

過不了幾天的晚上，大偉和淑子用鑰匙打開了小樓的門，走進去，環境本來就幽靜，一進了屋子，更是和與世隔絕一樣。淑子感嘆：「難怪原來的主人永不開窗，一開窗子，就和外面的世界有了溝通，關上窗子，才真正脫離了塵世！」

大偉嚷了起來：「我可不喜歡與世隔絕，只盼在塵世中，擁有一片淨土！」

他說著，走到窗前，把窗子盡情打開，那也是一個細雨霏霏的春夜，雨絲飄了進來，攜來了春天特有的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屋中的陳設都十分殘舊了，可是卻出乎意料的整潔。淑子問了兩次：「怎麼那麼順利就買到了？」

大偉的回答是：「我們集團的地產部經理親自出馬，還有不成功的？」

淑子仍不忘那一下嘆息：「原主人是什麼樣人？」

大偉的回答是：「不知道，早已移民，空了很久，一直在求售！」

淑子「哦」了一聲，心滿意足地依在大偉的身前。大偉雖然隱瞞了一些話沒有對淑子說，可是他絕無內疚，心安理得。

他瞞住了沒說的是前幾天地產經理告訴他的話：「大偉，這屋子陰森得很。而且，原來的業主，青年守寡，幾十年來一直在屋子中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想想，多痛苦。我一想起，汗毛就會豎起來，去年才死了在屋子裡面，你考慮考慮！」

大偉一揚眉：「我不必考慮！」

地產部經理拍著他的肩：「好，可是我提議不必讓尊夫人知道這些，女人家，總有點神經過敏。」

大偉接受了地產部經理的意見，咕噥了一句：「想不到還會有守寡幾十年的痴情女子！」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忽然想起了那一下嘆息聲，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地產部經理道：「聽說是一對恩愛的新婚夫妻，丈夫出外公幹，死在異鄉！」

大偉吞了一口口水，他絕口不向淑子提起這一切，他們婚後的生活，甜蜜無比，小樓成了他們的天堂，大半年後，大偉奉命到美洲去公幹，淑子就每晚等他的電話。約好了的時間，電話快來了，在窗前看春雨綿綿街景的淑子，在急切期待著。

忽然，在極靜的環境中，淑子又一次聽到了那一下嘆息聲，那是悠悠不絕的長嘆聲，聽得淑子全身冰冷，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電話響起，淑子手忙腳亂地拿起電話，那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氣急敗壞：「大偉……駕車失事……搶救……無效。」

淑子沒有聽完，就鬆手讓電話落了下去，她忽然想到的是：剛才的那一下嘆息，不但從地獄中傳出，更像是自她的肺腑之中，直透了出來的！

好了，這個故事為什麼用《一》來做題目呢？有一個很好的舊字謎，謎面是「春雨綿綿妻獨宿」，謎底就是「一」字。

做丈夫的要注意：春雨綿綿的晚上，最好別離開妻子，不然，縱使未必會有什麼事發生，錯過了良宵，也就是人生的憾事了！

二、尋人

報上刊登著相當大的「尋人啟事」：

大標題：懸紅二十萬元。

內容：找尋失蹤者李三根，男，十八歲，身高一點六七米，體重六十一公斤，短髮，輕度弱智，自三月十七曰下午離家後，不知所蹤。當時身穿藍色牛仔褲、灰色運動衫、舊球鞋，沒有穿襪。若有四方仁人君子，知其下落，通風報信，而致尋獲者，重酬二十萬元，決不食言，請電……聯絡。李宅家人啟。

那三個人本來絕不會有耐心把這段故事看完，令得他們看完的是那標題實在太吸引人了：二十萬元！

三個人都很年輕，二十出頭，無所事事，接近午夜時分，在馬路上閑蕩，當然不單是閑蕩，要是遇上有適當的目標，他們也不會吝嗇使用貼身藏著的利刀，去掠奪他人的錢財。

常言道，心術正，眸子就正。這三個青年只要略留心，就可以知道他們心術不正，因為毫無例外，三個人的眼珠，隨著身子的擺動，骨碌碌亂轉，也就是在那樣的情形下，才發現了那張被一陣風捲起來的報紙。

三個人剛轉過街角，就有一陣風捲過來，捲得地上的紙醉亂飛，一張嚴格來說，應該是三分之二張報紙，飛起來。三個人之中的一個，一伸手，想把破報紙拍開去，可是突然之間，在街燈的光芒之下，二十萬元四個字，首先映入眼簾，他就改拍為抓，一下子就把報紙抓在手中，像是把二十萬元抓在手裡一樣。

然後，三個人就著街燈，把那則尋人啟事，仔細看了一遍。

三個人為了方便行動，是叩過頭，也歃過血的，以兄弟相稱。首先把報紙抓住的是老大。

看完了啟事之後，他們又研究那張尋人啟事上的報名照，那是一個看來極普通的青年人，雙眼發定，有點弱智的樣子。

老大抬頭看了看老二和老三，搖了搖頭，剛想順手把報紙拋去，老二和老三明白他的意思：要是三個人之中，有一個像這弱智失蹤人，還可以有點花樣。如今三個人沒一個有一分像，自然沒有戲唱了。

可是老二卻一伸手，把報紙接了過來：「打一個電話試試，蝕，也不過蝕一元錢。」

老三點頭，補充意見：「不見了人，一定發急，看看我們能撈到些什麼，隨機應變，不是每天有自痴失蹤，也不是每個白痴都值二十萬元的。」

老大深吸了一口氣：「說得是。」他們加快了腳步，來到了一個電話亭旁，有兩個少女正擠在電話亭中，老二走過去，一腳踢在電話亭上：「阿叔等電話用。」

兩個少女大驚失色，放下電話，快步跑了開去──這只怕是令得少女中止使用電話的最好方法，只不過一般父母兄弟，不會使用。

尋人啟事上的電話號碼，登得清清楚楚，硬幣放進去，照著按了號碼，電話那邊就有鈴聲響。

三個人之中，老二被公認是伶牙刷齒，所以打電話的是他。電話鈴聲足足響了兩分鐘。三個人同時罵了一句粗話，老二想把電話放下了，才聽得有人接聽。

那是一個很大聲的老婦人聲音：「喂，找誰啊？」

由於那老婦人的聲音極大，午夜的街頭又很靜，所以電話中傳出來的聲音，三個人都聽得到。

三個人心中都是一喜，因為要騙人的話，老婦人總容易下手，而且，老婦人聲音那麼大，可以證明她重聽，自己聽覺不好的人，在說話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把聲音提得很高。

老二忙道：「阿婆，我有李三根的消息。」

他唯恐對方聽不到，所以大聲說著。老婦人的聲音略停了一停，吼叫了起來：「三根？三根？你在哪裡？婆婆找得你好苦。」

說到最後一句，蒼老的聲音之中，已經帶著哭音，聽了令人感動。

稍有天良的人，都不會去戲弄這樣一個老人家，只可惜這三個人什麼都有，就是欠天良。老婦人愈是焦急憂慮傷心，他們的騙人手段，就愈是容易施展。

老二等老婦人說完，就大聲回答：「我們發現李三根在街上遊蕩，把他帶到我們家裡，替他洗澡，給他吃得飽飽的，現在正在睡覺，不必吵醒他了，看來他很累，要好好休息。」

那老婦人連聲道：「是！是！這孩子，就是愛睡覺，別吵醒他。」

老二的聲音放軟：「阿婆，說是找到了李三根，有二十萬元花紅。」

老婦人道：「是啊，是啊，那二十萬元，是我的棺材本，一生的積蓄，可是三根不見了，我也只好拿出來作花紅，不然找不回來啊。謝天謝地，三根總算找到了，他回來，要把他鎖起來……」

老婦人在嘮叨，老二打斷了它的話頭，他本來想說：「阿婆，你住在哪裡？我們鎖了三根來，把人交給你，你把錢給我們，這就大家高興了。」可是一轉念間，他想到老婦人家裡若是另有別人，就沒有那麼容易了，所以一轉念間就改了口。這人，小聰明還是有一點的。

他改口道：「阿婆，你帶了錢，立刻到我們家裡來，把錢交給我們，把李三根領回去，記得，你一個人來就好，不要帶別人一起來！」

老大和老二聽得老二那樣說，都豎起大拇指，表示老二說得好。

老婦人長嘆一聲：「我當然是一個人來，還會有什麼人肯和老太婆在一起，三根要不是有點弱智，也不會肯陪老太婆……」

老二忙道：「是！是！我們的地址你記好了，我說，你記，可不要記錯了。」

老二說完，同老大投以請示的目光。

老大壓低了聲音：「就把住址告訴她，有了二十萬元，還不搬家嗎？」

老二於是就說了地址，他們住在一幢舊樓的天台上，天台上的一間破屋子，是他們的天下，別人連看都不會來看一下的。

老二說了好幾遍，再請老婦人重複了兩遍，沒有錯，這才放下了電話。

一時之間，三人都想不到自己竟然這樣幸運！一輛計程車經過，他們立刻上車，十分鐘之後，就已經回到了他們的天台木屋。

他們三個人很有默契，不必多商量，老三進了屋子，拿了一罐啤酒就下了樓。到街口去等著老婦人。

老大和老二略作布置，兩個人的心思是一樣的，老婦人容易騙，肯上當，就來文的，錢到了手，一個溜之大吉，若是老婦人不容易騙，不肯上當，那就來武的，搶了錢，綁起老婦人，就離開，這破木屋也不要了！

老大和老二也各自喝著啤酒，老大忽然問：「是不是會來的，半夜三更，一個老太婆，會帶二十萬元現金滿街亂走？」

老二也覺得有點說不過去，他想了一想：「或許那白痴孫子是老人家的命，為了找回孫子，也就什麼都顧不得了，這是我們的運氣。」

兩人說這話的時候，在天台的石沿後面，望向街上，也看到老三在街口等。

等到他們喝第二罐啤酒的時候，看到一輛計程車，轉過了街角，減慢了速度，老三奔前了幾步，同車中的乘客，打著手勢，車子停了下來。

不一會，車門打開，一個老婦人行動不是很方便，自車中跨了出來，老三居然像是日行一善的童子軍一樣，過去扶那老婦人。

那老婦人手上提著一隻紙袋，老三伸手想去拿，老婦人卻把紙袋緊握在手中不放。

老三吞了一口口水：「我的媽呀，這紙袋裡，就是二十萬元啊。」

老三扶著老婦人，進了建築物，老大老二忙來到樓梯口，只聽得舊樓的木樓梯，自底層開始起，發出「哎呀」、「哎呀」的聲響，一直響了起來。在寂靜的午夜之中，殘舊的木樓梯所發出的聲音，十分刺耳，聽得出聲音在向上移，可是速度極慢。

老二性急，想衝下去，被老大一把拉住，低聲道：「別性急，總共有四層樓，老人家行動慢，別吵醒了別人，就不方便了！」

老二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耐著性子，又等了一回，「吱呀」、「吱呀」聲仍然在傳上來，可是總不見人出現，連老大也覺不耐煩了。

老大向老二揮了揮手：「下去看看，怎麼一回事？」

老二放輕了腳步，雖然這樣，可是由於房子實在太殘舊，所以老二每下一級樓梯，還是發出了「吱呀」一聲響。老二下去時樓梯發出的聲響，和老二與老婦人上樓時發的聲響，可以分得很清楚，一個自下而上，一個自上而下，過了不一會，「吱呀」聲停止了。

在四樓上的老大呼了一口氣，心想，那是老二遇上老三和那老婦人了。

當「吱呀」聲突然停止的時候，老大才覺察出，四周圍竟是這樣的靜，他還生怕老二老三會說話，而老婦人若是說話和講電話一樣大聲，那麼一定會吵醒三樓的住客，只怕會節外生枝。

還好，老二和老三算是警覺的，並沒說話。倒是寂靜維持了一分鐘左右，太久了，老大幾乎忍不住要向下面大罵粗話！

總算又有了聲響，仍然是木樓承受重載的聲音，「哎呀」、「哎呀」，有節奏，緩慢得離奇，聽在性急等待的人的耳中，格外刺耳。

老大又等了好久，那聲響還是只在下面響著，他再也忍不住了，把一句罵人的話，在口裡打了一個轉，就要下去看個究竟，而就在這時，他見到樓梯的轉角處，昏黃的燈光下，有人影閃動，看來，終於走上來了。

老大悶哼了一聲，就不再下去，這也才知道，那老婦人的動作，真是緩慢，見到老婦人軀僂的身子，吃力地，慢慢地向上移動，而且，若不是靠著在樓梯的扶手上借力，她根本上不了樓的。

老大看到了這種情形，連忙走下去，去扶老婦人，他自然奇怪老三和老二去了哪裡，可是他又怕老婦人一開口就大聲講話，所以，當老婦人向他看來，像是要開口說話時，他反倒伸手按住了老婦人的口，向上指了一指。

他扶著老婦人向上走，倒不覺得特別的緩慢，進了木屋，老大鬆了一口氣，一伸手，就將老婦人手中的紙袋，搶了過來，略看了一看，看到袋中盡是一疊的鈔票，他不禁心頭狂喜。

老婦人任由他把紙袋搶了過去，只是望著他笑：「你們都是一見面就搶紙袋。」

她一開口，老大嚇了一跳，因為她說話的聲音，十分響亮。老大忙喝：「別作聲！」

老婦人的喉際，突然發出了一陣異樣的「咕咕」聲來：「已經很飽了，不過多來一個也不要緊，總有點聲音發出的，你別見怪！」

老大怒道：「你在胡說什麼？」

老婦人咭咭笑：「就像你們胡說找到了我的外孫李三根一樣！」

老大盯著老婦人看，老婦人張大了口，愈張愈大，燈光昏暗，老婦人張大的口。一片血紅，而且血腥氣撲鼻而來，老大想起不對頭，已經遲了，整個頭一涼，眼前一黑，就什麼不知道了。

老大、老二、老三的屍體，天一亮就被發現，老大手裡還提著紙袋，警方人員打開紙袋一看，全是冥幣，俗稱陰司紙。

三個人的死亡原因，都是大量失血，可是他們身上絕無傷口，只是七竅流血，看來血是從七竅流失的。

四樓有好幾個住戶，指天發誓，說是午夜過後，曾聽到有老婦人的說話聲，而且記得很清楚。可是那幾句話，也聽來全無意義。

常言道：鬼，在很多情形下，是自己招來的。

說得真對！

三、黑超

香港俗語中，稱太陽眼鏡為「黑超」──這已不能算是廣東話，只可算是香港話，來源多半是黑社會。一般黑社會份子在作奇怪的行為時，如果有人看他們，他們便會大喝：「看甚麼，唔順超呀？」

這句話的後果，可大可小，「唔順超呀」者，是「看不順眼嗎」的意思。可知「超」和「眼」相通。北方黑社會的切口之中，稱眼睛為「招子」，倒有異曲同工之妙，「超」也被借用稱眼鏡，所以，黑眼鏡就順理成章，成為「黑超」了。

心理學家對人類的每一種行為都可以作出解釋。為甚麼有的人喜歡戴黑眼鏡呢？只怕不到二分之一是為了黑眼鏡有過濾太強烈的光線的作用，而是出於一種隱藏的潛意識──眼睛在很多情形下會洩露一個人心中的秘密，戴上黑眼鏡，就可以把秘密掩飾起來。

自然，那並不能反証說不喜歡戴黑眼鏡的人，或討厭戴黑眼鏡的人就必然胸懷坦蕩蕩。像陳仔，他對於戴黑眼鏡這種行為，簡直已到了深惡痛絕的地步，他就不是一個豪爽坦蕩的人，相反，還十分內向，心中有許多秘密，孤獨，一個朋友也沒有。

陳仔對黑眼鏡有極度的反感，一見到了有人戴黑眼鏡，他的身體就不能控制地會發抖，面上的肌肉就會抽動，本來是文文靜靜，很瘦弱的他，就會像中了邪一樣，現出很可怕的神情。

他這樣恨人戴黑眼鏡，是有原因的，他自小體弱多病，個子矮小，個性又不活潑，所以在學校沒有朋友，放學也獨自回家。

在他才進中學那一年，他放學回家，看到路邊有一男一女摟著在親熱，兩人都戴著黑眼鏡，男的身形高大健碩。陳仔不該在經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絕無惡意，只是少年人對一男一女身體親密接觸的好奇。

怎知道這一下，觸怒了那個男子，大喝一聲：「小鬼，看甚麼！」

一聲暴喝還在陳仔的耳際嗡嗡直響，陳仔就覺出頸際一緊，那男子的大手，已掐上來。

陳仔瘦，頸子細，那男人的手又大，一隻手，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虎口」，已足夠捏住了陳仔的頭，而且，向上一提，把陳仔像小雞一樣，提了起來，雙腳懸空，眼前金星直冒。

陳仔一直到相當久之後，才知道當時自己是多麼的危險，幸好是他身體輕，所以救了他。如果他是一個小胖子，體重令得頸骨脫了臼的話，那他早已進鬼門關去，死在那額上有疤的男人之手了──那男人的額上有一個明顯的疤痕，三角形。

那男子在這樣提起了陳仔之後，可能還搖動了幾下，不過陳仔已記不得了，在半昏迷狀態之中，他只感到那男子臉上的那副黑眼鏡和那個疤在無限量地擴大，變成了陰森可怖，不懷好意，險惡萬分的兩團黑雲，向他罩了過來，在接下來的足足三年，這種幻覺中的情景，都是陳仔的噩夢的主要內容。

從此之後，他對戴黑眼鏡的人起了極大的反感，不論是男是女，一見到有人戴黑眼鏡，他就會怒意陡生。

可是，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他身體瘦弱，要打架，只怕誰都可以打得過他。他曾千百次幻想自己成了強壯無比的大力士，一看到有人戴黑眼鏡，就衝過去，把黑眼鏡自那人的臉上一把抓下來，扔在地上，一腳踏下去，踏得粉碎！

他當然也想像被抓走了黑眼鏡的人，因為他是大力土而滿臉驚恐地逃走，每當他這樣想，他就會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快意。

但是，他也只能這樣想想而已，他甚至不敢把自己憎恨黑眼鏡一事對任何人講，怕洩露了這個秘密之後，會有人故意戴了黑眼鏡在他面前晃來晃去──陳仔年紀雖輕，對於人性的無聊和殘忍，倒是看得很透徹的。

他所能做的事，就是節省了零用錢，買一副，或是在同學的書包中，偷了黑眼鏡來，找一個沒有人的所在（多半在廁所，把門關起來）把弄來的黑眼鏡，摔在地上，雙腳狠狠地踐踏，然後才把一切碎片沖走。

他也有很勇敢的時候，一次，經過一個兒童遊樂場，看到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戴上了一副黑眼鏡，他就勇敢地走過去，一把奪下，轉身就逃，直奔得胸口發痛才停了下來，仔細而慢慢地把那副黑眼鏡弄碎，才感到身心俱暢。

這還不算大膽，還有更大膽的，而且不只一次，當他白天經過眼鏡店，看到櫥窗中有人頭，架上黑眼鏡，他就在夜闌人靜，街上一個人也沒有的時候，帶上早就準備好的有尖角的石塊，向櫥窗拋過去──少年時分，臂力不夠，砸不破櫥窗玻璃，到了青年時分，就可以把玻璃砸碎，那種感覺之愉快，對他來說，更是難以形容！

陳仔現在的職業是甚麼呢？他是移民局的職員。他選擇了這份職業，大有理由，也和他極度憎恨黑眼鏡有關──聽來好像全然扯不上關係？

有一次，他從外地旅行回來，在移民局的証件檢查櫃前排隊，在他前面的一個大漢，高出他一個頭有多，戴了副黑眼鏡，而且是漆黑的那一種。陳仔雖然在大漢的後面，可是看到了之後，已是全身都不自在，頸子上好像又被甚麼東西捏住了，連呼吸都不暢順，以致在喉間發出了一陣怪聲，引得那大漢頻頻轉過頭來看他，看得陳仔全身冒汗，好幾次想大叫：「把你的黑眼鏡除下來！」可是又怕挨那大漢的拳頭。

他想避開這行列，但其他行列的人都很多，而且快輪到他了，就暫時忍一忍吧！

那十來分鐘，陳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可是結果，卻使他大是開懷！

那大漢到了櫃前，移民局的職員一抬頭，看了大漢一眼，伸手一指，極不客氣地指向大漢的黑眼鏡，而且一臉厭惡之色，那大漢就乖乖地把黑眼鏡除了下來，移民局職員盯了大漢半晌，才讓他過了關。

此情此景，看在陳仔的眼中，陳仔幾乎沒有當場歡呼起來！太痛快了！可以這樣對付戴黑眼鏡的人，那真是太痛快了！

他很快就知道，移民局這個職位的職員，有權令任何人脫下黑眼鏡，和証件上的照片相對，而戴黑眼鏡的人不能拒絕──事實上也不會有人拒絕。

如果自己能夠坐在那櫃檯後面，一見有人戴黑眼鏡，只要伸手一指，那人就得乖乖地脫下可厭可惡的黑眼鏡，這位置比做甚麼都過癮！

這成了陳仔的人生目標。還好，要達到這個目標，不是太困難，兩年之俊，他順利地在接受了訓練之後，成為移民局的職員，負責檢查証件，如願以償。他第一次用手指著一個戴黑眼鏡的人，而那人又順從地把黑眼鏡拿下來時，他興奮得全身都在發抖。

戴著黑眼鏡過關的人不是很多，但是他每次當值，總可以遇上兩三個，那令得他心滿意足。

在他加入移民局工作之後不久，至少有兩次，上司讚賞他的工作，有升職的機會，可是他卻拒絕了，他寧願在自己這個崗位上工作一生！

而且，他心中還有一個十分秘密的心願，他希望有朝一日，會遇上那個他少年時只因多望了一眼，就掐住了他的頸子，幾乎令得他死去的那個大漢！

他肯定，那大漢如果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一定認得出來，那個三角形的疤，那副黑眼鏡，一直到如今，都還會出現在噩夢之中！

他以為自己的希望很渺茫，可是世事真難料得很，那天下午，他才處理完了一個妙齡女郎的証件，一抬頭，就看到了那張他再也不會忘記的臉。

一時之間，他還以為自己又進入了噩夢之中，剎那之間，手足冰冷，就是那男人，居然戴著黑眼鏡，額上的那個三角形的疤，閃閃生光，像是一條毒蛇的頭都。

這男人一望而知不是善類，當陳仔望著他發怔的時候，他不耐煩地把証件用力放在陳仔的面前。陳仔連吞了三口口水，才定下神來。

他如常工作，先看証件上的照片，照片中人自然沒有黑眼鏡，所以陳仔用發抖的手指，向那男人的黑眼鏡指了一指──他的手指發抖，是由於他實在太興奮了。

那男人猶豫了一下，陳仔已迅速縮回手指來，沉著臉，把興奮掩飾得很好，雖然他的膝蓋在發抖，但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人家是看不到的。

那男人有點不情願地除下了黑眼鏡，陳仔又是一陣快意！你不願意最好！你不願除也非除不可，這才顯得我的權利！

陳仔的目光之中，不知不覺就有了復仇的快意，他不由自主，下意識地，在自己的頸子上撫摸了一下。

除下了眼鏡之後的男人，有一雙暴眼，一臉的兇相，人當然是照片上的那個，可是照片上的人，並沒有額上那個明顯的疤痕。

有了這一點，陳仔就可以看了照片，再看人，看了人，再看照片，看上好多次。

事實上，就算沒有這一點，陳仔也不準備那麼快就放這個人過去。

他先用心記下了這個人的名字，証件號碼和他所填報的地址，望向那人的眼光，也愈來愈不友善──如果在街邊，他這樣望這個男人，只怕又會挨一頓打。

那時，陳仔的心中，才陡地興起了一個念頭！好不容易這個仇人撞在自己手裡，絕不能就這樣算了！

那男人現出了極度的不耐煩，問：「怎麼樣，有甚麼問題！嗯？」

他當然作夢也想不到，若干年之前，在路邊欺負過一個少年，這少年如今就在他的面前，而且有極可怕的念頭，正在興起。

陳仔把証件推向前，用筆指了指照片的額頭部分，又老實不客氣地指著那男人的額頭。

那男人沒好氣地解釋：「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沒有摔那一跤！」

陳仔板起了臉：「通常，相貌上特徵有改變，應該換証件上的相片！」

那男人不情不願，答應了一聲，陳仔取回証件，「啪」地一聲，在証件上重重蓋了印，那一下，就像他重重摑了那男人一個耳光一樣！

當天晚上，陳仔興奮得一晚沒睡，來回踱步，報仇的意識愈來愈濃，最後，陳仔的決定是：殺了這個男人，結束自己的惡夢！

他和那個男人之間的糾纏，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只要他在殺人之後能夠立即脫身，也絕不會有人懷疑到他的身上。

他想到就做，準備一把二十公分，極鋒利的刀，根據地址，跟蹤那男人幾天，心中更是高興，那男人在一家舞廳工作，凌晨時分回家，正是下手殺他的最好機會。那男人就算在半夜，也一樣戴著黑眼鏡，叫陳仔的殺意，更加堅決。

陳仔終於決定下手。他藏身在走廊那轉角處，他知道那男人不久就會帶著醉意回來，會取出鑰匙開門，會開很久，那是他在背上狠狠插一刀的最好時候！

一切都如陳仔所料，那男人回來了，在開門了，接近那男人，揚起了手中的刀來。

可是就在那時，忽然在陳仔和那男人之間，多了一個女人，一個戴著黑眼鏡的女人，一伸手，自陳仔的手中，奪過了刀來，再轉身，刀已毫無聲息地插進了那男人的背心，那男人只發出了「哧」地一聲，女人又已轉回身，把刀仔交回給陳仔。被嚇呆了的陳仔一揮手，由於他和那女人的距離極近，所以一下子，把那女人的黑眼鏡，揮得跌落在地上。

他向那女人一看，自然而然，發出了一下慘叫聲來，那女人沒有眼，在應該是雙眼的地方，只是兩個烏溜溜的深洞，深不見底。

陳仔不只叫了一聲，他眼看那女人拾起了地上的黑眼鏡，戴上，轉過了彎角，在被陳仔的慘叫聲引來的人出現之前就消失了。

那些人趕到的時候所看到的情形，使陳仔無論怎麼說，都沒有人相信他的話。

他說，他是想殺那個男人，可是那男人不是他殺的。不過，主控官的話取得了陪審團的相信：兇刀上只有被告一個人的指紋。據被告所說的那個女人，沒戴手套，只戴著黑眼鏡！

四、放屁

放屁，是人的生理現象，說謊大王可以宣稱：我這一輩子沒有說過謊，但是也不敢說我這一輩子沒有放過屁。

放屁這種生理現象的形成過程，十分複雜，普通人不會明白也不必明白。這種現象的有趣之處，是同一行為，因為環境不同，而可以引起完全不同的效果。

例如，閣下如果一個人在曠野，就算一分鐘內放了十七八個又響又臭的屁，也可以全然不當一回事，但如果和許多人在一起，又是在一個小小的密封空間中的話，那麼會引起什麼後果，真是可大可小，可以發揮想像力，凡可供想像力發揮的，都可以衍化為小說，所以，這個故事也就以放屁為題，敢言開小說界未有之奇。

大集團業務經理的喪禮，顯得很冷清，和他生前的身份地位不是很相稱。而且，在靈堂上的人，個個都神情古怪，顯然人很善於掩飾內心的感情，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來，但如果內心的感覺太強烈了，也就不容易掩飾。這時前來靈堂鞠躬的人，就是處在這情形之下，所以個個看來都有點尷尬兮兮，也沒有什麼人交談，靈堂中，人雖然不少，可是氣氛異常冷清。

大集團自總經理以下，有十一個各部門的經理。慣例，十一部門經理中，以業務經理為首，若是副總經理出缺，慣例，董事局一定擢升業務部經理，現任的副總經理、總經理，都曾擔任過業務部經理。

大集團的業務範圍極廣，也是形成業務部經理地位重要的因素。

那麼，何以在靈堂上會有這種怪異的現象呢？

得花點筆墨解釋一下，先從靈堂正中懸的那幅遺像來看，在「德高望重」四個字之下的，是一個六十歲左右，樣貌普通的老實人。

天生樣子老實，也一直被所有人認為誠實無比的業務部高經理，在遺照上，雙眼的眼珠有點略為向上，像是在嘲笑頭上的「德高望重」四字。

他擔任這個職位已超過十年，大集團從上到下，無不對他尊敬，董事局更數次誇獎他「工作忠誠出色」，可是晴天霹靂，忽然揭發出，他侵吞巨額公款，竟達到九位數字之多！電腦記錄顯示，他分三次作弊，達到目的，都是最近一個月的事。

這樣的貪污行為，董事會在作公開宣佈的時候，用的詞句十分激動：「這種明目張膽的作弊，絕無可能不為人知，簡直是明火搶劫，以高君在本集團服務的往績而言，他實無可能作出此等愚蠢的行為。所以在事情被揭發之後，董事會首先會見高君，要求高君作出解釋，以圖挽救高君之聲譽，給以改過之機會……」

董事長對高經理真是仁至義盡了，由於數字太大，人人都覺得事有蹊蹺，高經理年已花甲，獨身，並無親人，收入豐富，退休金可觀，金錢對他已沒有太大的作用。更重要是，董事會中許多成員，都知道他為人淡泊，貪念不強，從任何一方面來看，他都沒有理由做這種明知會令他身敗名裂，而且連億分之一開脫的機會都沒有的蠢事。

而更令人起疑的是，這一筆巨款，下落不明，不知去了何處，不在他的銀行戶口，不在他的住所，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被轉移到什麼地方去了。

董事會給他機會，只要他把侵吞了的錢還出來，就准他提前退休，只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在充滿了疑惑和嚴肅的會議室中，高經理自始至終，垂著頭，也垂著眼瞼，視線沒有和任何人接觸，也不說話，他只是在最後說了一句：「給我一天時間，我會說出一切！」

也有幾個董事，主張立即報警的，但是董事長對高經理的印象一直很好，他一拍桌子，作了定論：「好，給你一天時間！」

後來，董事長十分後悔自己的這一個決定，因為第二天同樣時候，董事會的全體成員，都在會議中等候高經理的出現，有三個董事，還是得到了消息之後，從萬里之外趕回來開會。

全體董事沒有等到高經理，只等到了噩耗，高經理自集團大廈的頂樓（超過六十層）跳下來，至少有上千人看到他的身體，像斷線風箏一樣自高空墮下，落地之後，身體已完全不像身體。

所以，在出喪時，自然也沒有了「瞻仰遺容」這一項，根本沒有遺容，如何瞻仰？

喪禮是在高經理死了之後將近兩個月才進行的，若不是董事長獨力主張，也不會有喪禮。董事長感到，若不是那天，自己寬容得過了分，給了高經理一天時間去考慮，而是立刻把高經理交由警方扣押，那麼，他自殺的可能性，就大大減少，就算死，也不致於死得成了一團碎骨和碎肉！

何況人也死了，董事長認為，一場同事，總得有點儀式才是。看在是董事長發起的分上，參加喪禮的人不少，但各自神情古怪，那是難免的了。

當然，在高經理死後，就展開大規模的、廣泛的調查，巨款分成三次，由大集團的賬下，調到了瑞士的一個密碼戶口，又隨即從這個戶口，被調到各大城市，超過一百家銀行，巨款被分散開來，就不那麼惹人注目，然後，全被用現金提走。這樣的調查所得的結果，人人都可以得出相同的結論：那決不是高經理一個人的能力所能達成，高經理在最近一年之中，甚至沒有出國的記錄！

有同黨，同黨可能是一個犯罪組織，有頭腦精明之極的首領。高經理只不過是這個犯罪組織的工具，由於他的職位可以調動巨款，所以就成了犯罪組織的工具！

而這個犯罪組織，極大的可能，存在於大集團的內部！

有了這樣的結果，調查的範圍，應該不是很廣泛，可是調查工作進行了兩個月，卻一點結果也沒有。

那麼多的錢，消失在空氣中？有人計算過，就算用大面額的鈔票，這批巨款的體積，也可以堆滿一個小房間，不可能消失的！

由此可知，這個犯罪者犯罪手法之高明，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天下無雙！

在喪禮上，縱使有點交頭接耳，所說的自然也就是這件事。

董事長那天感到不適，由一個護士扶著他上香，他上了香之後，對著遺像，用悲憤而又激動的語氣道：「高經理，大家都知道，事情雖然有你的份，但是你也是受害者，不但沒有得益，而且賠下了性命。人死了之後都變鬼，望你做鬼有靈，能把主謀揪出來！」

董事長這番話，說得咬牙切齒，靈堂上氣氛本就十分異樣，這一來，更大有陰風慘慘的味道，人人都神情肅穆，靜到極處。

董事長是故意說這番話，目的是要觀察參加喪禮的人，在聽到這一番話之後的反應。

他事先聯絡了具有世界規模的「郭氏偵探社」，由社長小郭親自出馬，率領了二十個幹練的私家偵探，攜帶了微型的攝錄設備，在董事長說這番話的時候，對在靈堂中的人，進行了錄影。

事後，郭氏偵探社又根據當日所得的錄影，來察看各人的反應，雖然說這樣的做法，類似捕風捉影，而且，就算有什麼人在聽了董事長要高經理鬼魂有靈，找出主謀的話之後，也斷乎不能判他有罪。可是總可以作為調查的目標。

董事長是由於幾乎可以肯定大集團內，有可怕的盜竊組織存在而又一點也查不出來而生氣，所以才不惜採取任何辦法，都要把這個組織揪出來，不然，大集團有可能招致更嚴重的損失！

何況，有許多董事對於集團遭到了那麼巨大的損失，而一點眉目都沒有，也十分不耐煩，甚至提出要董事長引咎辭職的。

董事長在沒有辦法，又一肚子怒意之餘，自然只好不問蒼生問鬼神，希望高經理的鬼魂有靈，幫助他把內奸找出來了。

郭氏偵探事務所化了一個月的時間，察看了當時在靈堂中，屬於大集團的各級人員的反應，並沒有發現。人人的神情都差不多，並沒有什麼人驚惶失措。如果犯罪者真的在靈堂之上，那只說明一點，現代人對於鬼神之說，不是十分迷信，相信包拯先生若是活在今天，必然無法玩「夜審郭愧」的把戲了。

董事長很失望，但也無可奈何，高經理的鬼魂也沒有顯靈，因為調查工作在各方面，都毫無進展。

而業務部經理的職位，十分重要，三個多月來懸而未決，對集團的業務發展，有一定的影響。

所以，董事局決定，由人事部門經理，擬好了有資格擔任這一個職位的高級行政人員的名單，連同他們的個人資料，一起交董事局研究，由董事長作最後決定。

要遴選新的業務經理的消息一傳開去，在大集團內部，引起一陣轟動，希望最高的自然是兩位現任副經理，但也不一定是他們，集團也曾破格擢升過高級人員。其他部門的副經理，也都想坐坐這個排名第一的部門的經理之位。

於是，明鬥暗爭、各顯神通，各盡八寶，也就不必細述，究竟鹿死誰手，在董事長沒有公布之前，誰也不知道，連總經理想在董事長前探探口風，都被董事長瞪了一眼之後，不敢言語。

所有人知道的，只是新業務部經理的人選，必然是在集團二十五個高級行政人員之中，因為董事局對這二十五人發出了通知，通知他們明日下午三時，到會議室旁聽董事會會議，會議的第一項議程，就是宣佈新業務經理的人選。

當天下午，整個集團大廈之中，沸沸揚揚，談論的都是這件事，前任高經理的死，已經被人遺忘了。

董事長沒有忘記，他一個人，到了集團大廈的頂樓天台，在幾個月前，高經理跳下去的地方徘徊。

天台極寬敞，被布置成花園，要攀過相當高的圍欄，才能向下跳，對一個六十幾歲的人來說，不是容易的事，由此可知高經理求死的意志，多麼堅決。

董事長徘徊了一會，長嘆了一聲：「老高，你有非死不可的理由，我同意，不死，二十牢獄生涯怎麼過？我也不明白你為什麼去蹚這渾水，只是替你不值，你死的冤，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他又來回走了幾步：「你的位置空了好幾個月，我就是怕選上了一個，正是害死你的人，不但集團會有更大的損，也實在對不起你！」

董事長走進圍欄，向下面看了一看，感到心跳腿軟，立刻又退了開去。

兩時五十分開始，就有高級行政人員陸續到達頂樓的會議室。董事會的成員，也有些早到了的，大家都作皮笑肉不笑的寒暄。

在集團大廈的三十二樓，機械工程部的副經理，一個精神奕奕的青年人，跨進了專供高級行政人員使用的升降機，他也在那二十五名列席者之中，但自知絕不會成為新經理，所以神情輕鬆。

而也在電梯中的三人，神情有難以掩飾的緊張，接著，電梯在上升的過程中，停了三次，一共有七個人進來，各人都同樣緊張，有一個甚至不斷抹手心的汗。電梯在五十二樓又停下，總經理和副總經理，一起走了進來，在電梯中的人，紛紛和總經理，副總經理打招呼，電梯中一共是十三個人。

電梯繼續向上升，工程部副經理，那個年輕工程師突然先是漲紅了臉，接著，大大地一連放了幾個響屁，人人都向他望了過去。

副總經理立時按了電梯的按鈕，向青年工程師怒目而視，青年工程師臉紅如血，囁嚅著想解釋什麼，但終於沒有出聲，就類似抱頭鼠竄，出了電梯，有一大半原因，是由於電梯中有四位美麗能幹的女性，其中之一，還是青年工程師暗戀的對象。

青年工程師急急奔向洗手間，逗留了大約十分鐘。等他出來，整個世界都翻轉了，那架電梯，又上升了三層，突然鋼纜斷折，自五十七樓直墮到了電梯的地槽，電梯中的十二個人，無一倖免，而且死的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青年工程師足有三天，一直在喃喃自語：「要不是放了那幾個屁，要不是放了那幾個屁……。」

董事長乍接噩耗，幾乎沒中風，但不久之後，就在各死者的住所，找到大量的現鈔。

犯罪組織，一網打盡！

逃過大難的青年工程師，當然是清白的。

董事長認為是高經理的功勞，你說呢！

五、日本刀

多年之前在日本，聽了一個關於日本刀的故事。

說的是，在日本人追求擁有一柄鋒利的日本刀的時代，有一個青年武士，知道某個已故武士的墓中，有一柄好刀殉葬，據說這是一柄天下第七鋒利的寶刀（排名在它之上的六柄也不必查考了）。

於是，這個青年武士就設法取得了那個已故武士墓地的秘圖，開始小心地發掘。經過了若干時日的努力之後，已經到了寶刀出土的最緊張時刻，他肯定刀就在那一個洞穴之中，於是他雙手伸進了洞穴，小心地摸索著，果然，憑著手指的觸覺，碰到了放刀的架子，他屏住了氣息，興奮莫名，慢慢地伸出雙臂，把雙手伸到了刀架之下，雙手托住了刀，向上一抬，滿心以為可以把放在架上的刀，托出洞穴來。

可是他的雙手，離開洞穴時，映著火把，他沒有看到精光閃耀的好刀，只看到自己的雙手，祗剩下了一半，齊拇指以上，一半手掌和四指，都不見了，而斷掌處，血如泉湧，青年武士立時就昏了過去。

青年武士在昏過去之前，還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知道自己的雙手，何以會失去了一大半。

等到他又痛醒之後，他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那柄寶刀，的確是在洞穴之下，如果刀是插在刀鞘之中的話，他的動作，也就可以輕輕巧巧，把刀托出洞穴來。

可是，刀卻沒有鞘，就那樣放在架子上，他的手掌，托在刀鋒之上，向上一抬。就憑那刀的重量，已可把他的雙掌切了下來。

青年武士終得到了那柄天下第七鋒利的寶刀，可是卻一點用處也沒有，因為他已經成了廢人，不能再舞刀了。

故事十分詭異，也有點匪夷所思。用文字來表達，震撼力不強，如果化為電影鏡頭，滿懷歡喜以為寶刀到手了，卻看到了自己的斷掌血如泉湧，倒是很刺激的。

都說兵刃有殺氣，當然是，兵刃本來就是用來殺人的，怎麼會沒有殺氣？

當然，曾經殺過人的兵刃，殺氣就更重。中國傳說中，殺過人的劍有靈性，劍主人若是有什麼凶險，它會自動並出鞘來，嗆然長鳴示警──那簡直是把兵刃神話化了，信不信由你。

但愈是古舊的兵刃，愈是邪意濃厚，到是真的──這個故事一開始，古董商高老頭勸青年殷商、古董的愛好者余老板的話，就那麼說。

余老板年紀不大，可是酷愛古物，而且也喜歡人家叫他老板。出手豪闊，對於古董的鑒賞能力又不太高，只要投了他的所好，古董店老板就可以鑒貌辨色，漫天開價，余老板也照樣眉頭都不皺一下，便會立刻開支票，捧起古董就走。

這樣的顧客，自然極受古董店老板的歡迎，余老板一出現，古董店老板，莫不歡迎之至，馬屁拍足，余老板也頗以此自豪，卻不知人家的殷勤，全是他自己的鈔票製造出來的。

最近，余老板在他新建的別墅中，闢了將近五百平方公尺的地方，作為「日本室」──用意是招呼有生意來往的日本朋友，使他們有賓至如歸的享受。而且，還訓練了一批女接待員，穿上美麗的和服，接待日本的商界巨子。

那些所謂女招待員，都有余老板的集團中「公共關係部副經理」的銜頭，個個年輕貌美，而且，全是兼職。余老板一有需要，出三倍高價，她們就來為余老板效勞了，這也是余老板的頭腦精明之處，他這一招，令得和他有生意來往的人，贊聲不絕，生意買賣上，自然也容易談得成。尤其是官方資本的生意，代表人一旦陷入了脂粉陣之中，簽合同的時候，視線在粉腿酥胸上轉來轉去，合同的內容如何，也不必深究了。

除了美貌的公關副經理之外，「日本室」中的擺設，自然也要竭華麗之能事。他了解到日本的大商家都很有文化──沒有文化的，更要冒充。何況他特別喜歡日本的傳統文化，所以他決定，在「日本室」中的陳設，全要採用真正的古董。

這消息一傳出去，日本的古董商，也專程來做他的生意，而只要余老板看上眼的，一律購買。

裝飾品也差不多了，一連幾次，他那些日本朋友來了，偎紅倚翠，醉臥美人膝之時，竟然不約而同地說：「少了一柄劍，少了一柄真正的古代好劍！」

接著，又對劍在行的日本人，就津津樂道日本劍的歷史，和他流傳至今的價值。

余老板也知道真正的日本劍的價值很高。

（所謂日本劍，其實是刀。劍是雙刃的，單刃的叫刀，不過日本人文化淺，不懂得區分，而且，他們根本沒有劍，故此就以刀作劍了。）

余老板游覽日本的時候，也曾在日本的大百貨公司中看過陳列的古董日本刀，標價牌上的「零」字，他要連數好幾遍，才能數得準，價錢真是十分驚人。

日本人的意見，余老板也很以為然，於是，余老板要買一柄好的古董日本刀的消息，傳了開去。

不到三個月，一共有六個本地或日本的古董商，拿著他們的手中的日本刀來求見，每人都帶來了一柄鋒利無比的古董日本刀，柄柄都有來歷，這柄是德川家族首席武士的佩刀，那柄是小笠將軍的指揮刀……

而且，確然每柄都不但裝飾華麗，而且也鋒利無比。有的輕輕一揮，就可以把自空中飄下的絲帕，一剖為二；有的揮刀一剁，就能把一疊銅錢，齊中剁開，有的吹氣斷髮；有的據說殺人不沾血（無以證明，因為不能找一個人殺了來試試）。

余老板一一購下，陳列起來，見到的人，沒有不讚賞的，尤其是日本人，簡直為之著迷。

可是余老板還不滿足，因為他的幸運數字是「七」，只有六柄寶刀，還少了一把。他立心要再找一把，湊成「七」數。而且，這最後的一柄，要像唐伯虎的老婆一樣，最後一個，要艷壓眾芳，冠絕群刀！

可是，所有古董商都搖頭，有好幾個異口同聲道：「只有找高老頭，他藏有一柄好日本刀，歷史悠久，那真是一柄好刀！」

余老板聽說過高老頭這名字，知道那是一家小古董店的店主，本身有錢，又有極高的鑒賞能力，所以對余老板這樣的人不是很瞧得起，更不會去巴結他，因此只見過幾次。

余老板一聽，暴發戶的本性發作：「叫他帶著刀來見我！」

眾古董商都不作聲，余老板居然知道毛病出在什麼地方，改了一個字：「請他帶著刀來見我！」

眾古董商仍然沉默，片刻，一個道：「余老板，只怕你要親自去見他，還要把你這六柄刀帶著，表示你確有誠意搜集古刀，他或許肯讓你看看他藏的那柄日本古刀！」

余老板的雙眼睜得如銅鈴般大：「隨便他開什麼價我都買，他會不賣？」

那古董商說得委婉：「他這個人老了，有點牛脾氣，自己又有點錢，所以錢打不動他。」

余老板吸了一口氣，無話可說，第二天，他帶了六個隨從，一個捧一柄寶刀，到了高老頭的古董店，說明了來意，並且請高老頭品評他已得到的六柄古董日本刀。

高老頭的店，店堂很小，要在他的店堂之中，拔刀出鞘，所佔的空間很多，因此每次只能容下一個人，其他五個隨從，就捧著寶刀在外面等著。

好在高老頭的古董店平日門可羅雀，乏人問津，不然，若再加上其他的顧客，可就連站的地方也沒有了。

高老頭果然是行家，每柄刀一出鞘，來歷特性如何，他就一一說出來，對其中一柄，卻不屑一顧，只說了一句：「也不錯了。」

六柄刀看完，余老板對高老頭已佩服之至，就提出了要買高老頭藏的那柄，湊成七柄之數。

高老頭一面搖著頭，一面就對余老板說出了刀是凶器、有殺氣的道理，並且說六柄已經太多了，怎麼還可以再加一柄，令邪氣大盛！

高老頭還說，那六柄刀中的五柄，都是真正殺過人的，最好不要陳列，放在厚厚的保險箱中鎖起來，只陳列其中一柄──就是那一出鞘，高老頭只看了半眼的那柄。

余老板當然不肯聽，還哈哈大笑：「那我買了來，不是等於沒有買？你那柄刀，是長鎖在保險箱，看也不看一下的嗎？」

他這語中，已很有嘲諷的意味了，而且這問題，也不難回答。

可是高老頭聽了，卻神情凝重，放下老花鏡來，用一條發黃的絲帕，小心地抹著，過了好一會，才道：「是！」

余老板更笑：「你怕什麼？」

高老頭說得緩慢：「這柄刀已有八百多年歷史，殺人不少，每殺一人，便有一縷冤魂，附在刀身之上，不知有多少冤魂在，還是別招惹的好！」

余老板拍胸口：「我陽氣盛，不怕！」

高老頭打量了余老板片刻，財大氣粗，余老板看起來，也頗有點盛氣凌人的樣子。

高老頭仍然慢吞吞地道：「這柄刀在日本，也不知累死了多少主人，所以才會流落到中國來。民國初年，它落在一位姓徐的將軍手中，徐將軍在權利爭奪中遭人亂槍射死。後來又落在一個姓韓的督軍手中，這姓韓的督軍，也因誤了軍機被槍決了，再後來，為一個聲名顯赫的大元帥擁有，大元帥竟死得屍骨無存！」

高老頭說著，望向余老板：「這三人陽氣，每個都比你盛百倍以上！」

高老頭所說的三件事，都是近代史上著名的事件，但余老板學的據說是工商管理，對歷史自然不甚了了，所以竟以為高老頭是信口開河。

他反唇相譏，說的話倒也十分有理：「這柄刀到你的手，也有十多年了吧，看你，生意好，人也壯健，什麼刀上有鬼，可知靠不住！」

高老頭仍在不斷抹老花鏡：「不瞞你說，刀一到我手，我就鎖了起來，竟沒有拔出鞘來看過，這才得保平安無事啊！」

余老板聽得哈哈大笑，指著高老頭，毫不客氣地說：「寶刀跟了你，也算倒霉了，賣給我，讓它重見天日，得遇明主！」

高老頭搖頭：「不能，刀上的冤魂，實在太多！」

余老板咄咄逼人：「何以見得？古物遇到了你這種人，真是不幸之至！我看你根本不配做古物愛好者，只是一個神經衰弱的膽小鬼！」

余老板這一招激將法，果然起了作用，高老頭立時漲紅了臉，憤然道：「好，你等著，我取來給你看！」

余老板大喜，高老頭腳步沉重地上了樓，不一會，便捧著一隻狹長的木盒下來，放下了木盒，吸了一口氣：「你見了可別害怕！」

余老板冷笑：「會有許多鬼跳出來？」

高老頭揭開盒蓋，余老板看到，有一幅白絹，裹住了刀，他還是見不到刀，只見那幅白絹上，血跡斑斑，鮮紅奪目，而且有一股觸鼻的血腥味，中人欲嘔，令得他不由自主，昂起了頭。

高老頭道：「看，不論換多少次白絹，一開箱，總是血跡斑斑，你摸摸看，還是濕的！」

血跡看起來，確然像新染上的，余老板也不禁悚然，一時之間，難以作出反應。

高老頭雙手微微發抖，解開白絹，露出那柄刀來，刀在一個灰灰的鞘中，刀柄十分古朴，刀鞘也看不出是什麼材料所制，在刀鍔和刀鞘的銜接處，好像還有鮮紅的血在擠出來。

高老頭望向余老板：「看到了？你還要買嗎？」

他說著，就用白絹將刀裹上，余老板一伸手，把刀取在手中：「我要，看看刀上有什麼鬼！」

他一面說，一面已熟練地，「颼」地一聲，把刀拿出來，剎那之間，只見寒光閃耀，精光流轉，余老板不由自主，陡地震動了一下，自然而然，手臂向外揚，想避開那股發自劍上陰森森的寒光，他自己還沒有看到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聽得他的幾個隨從，發出了驚呼聲。

余老板不及還刀入鞘，他刀尖向下，眼前精光略斂，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他看到的是高老頭頸中，鮮血直噴，可是頭呢？高老頭的頭呢？在高老頭的身子到地不起的同時，余老板看到了高老頭的頭，在地上，睜大了眼，像是在問：「你還要這柄刀嗎？」原來剛才余老板揚手間，刀鋒劃過高老頭的頸，就把高老頭的頭切了下來。

當然是誤殺。

各位猜一猜：余老板在獄中，是不是相信刀上有鬼？他還要不要這柄刀？

六、三級片

現今的電影實行「三級制」。

三級片──十八歲以下的不准入場，但是不是真的十六歲零七個月，或是十七歲一個月就絕對不能入場呢？真是天曉得。

不過，大可以告訴所有未滿十八歲而又對三級片有好奇、非常動心的人：三級片，無非是誇大渲染人類行為之中十分重要的一環：性行為。一次好奇，兩次有趣，看多了，也不過如此而已。

當然，這話說也是白說，性行為既然是人類行為中極重要的一環，也就必然具有它恆古以來的神秘吸引力，其實大可公而開之，不必替這種人類行為加上種種煙幕，把它當作進食，呼吸一樣普通，豈不是好？

但是這樣的提議，必然遭到所謂衛道之士的反對──社會上總有那麼一些人，是連他們自己是怎麼來到世上都不能提的。

怪不可言。

放映三級片的電影院外，招牌上的宣傳畫，照例是大大的裸體女人。但其實這些宣傳畫都很拙劣，不能吸引到途人的多少注意力，倒是在櫥窗中的那些劇照，很能叫人眼前一亮。

如果那齣戲的女主角容顏美麗，身材驕人的話，自然能看得生理上有了性衝動不久的異性，不由自主，吞口水，而且發出聲音來。

在觀看劇照的同時，就會想到，這樣的美女，如果忽然活了，會拋媚眼、扭纖腰、揚粉腿，那是什麼樣的情景！一想到這一點，自然就會心癢難熬，想進戲院去看個究竟，而且，票價不貴，足可負擔得起。

可是問題在這裡，這時站在那些劇照之前，神情異樣，有經驗的人，一望而知他們在生理是處於性亢奮的初級階段的男孩，其中的一個，忽然嘆了一聲，伸手指了指櫥窗一角的三級片標誌，和那一行字：未滿十八歲，不准入場。

另一個現出極不滿的神情，向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再用腳在地上重重擦了一下，聲音有點含糊不清：「十七歲和十八歲有什麼不同，我早已……成長了。」

他說到這裡，用肩頭碰一下身邊的朋友，神秘兮兮地說了幾句話，又略為提高了聲音問：「你呢？」

被問的那個悻然：「我又不是陰陽人，當然和你一樣，還要問嗎？」

兩個青年人都有著成年人一樣的身形，有著良好的發育，有著強烈的想觀看三級片的願望，可是他們都還不滿十八歲，差了一年。

他們這時討論的，是一些雄性靈長類生物在這個階段生理上必然會產生的變化。他們的聲音變得組，唇上的汗毛變得硬而濃，喉頭的喉結凸出等等。

他們的社會身份，在這個故事中並不重要，是學生也好，是工人也罷，都對這個故事，不發生影響──當然，就算他們是學生，這時也必然沒有穿著校服，不然，這故事就不能成立了。

他們兩個人，一個稱他為阿成，一個稱他為偉仔。

阿成和偉仔也繼續說了一些話，有時神秘地笑著。兩人是好朋友，但阿成卻比較大膽，他甚至想伸手去摸那些照片，可是也猶豫著，終於沒敢揚起手來──自然，他就算去摸，也只是碰到玻璃而已。

兩人在十分鐘之後，總算有了結論，語調很是無可奈何：「算了，再等一年吧！」

阿成有一個提議是：「一人一半錢，去買本封面女郎好看的雜誌，看看裸照，也很過癮，現在這種雜誌上的照片，大膽得很，什麼都有得看！」

偉仔苦笑：「三級雜誌也是賣給十八歲的人士。」

阿成「呸」地一聲：「廢話，很多報攤，由阿公阿婆照顧，他們才不理會你是多少歲！」

偉仔大是興奮，催促著：「去！去！」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登時覺得自己長大了不少，已經越過了十八歲這一關。

也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一個甜膩膩的聲音，自他們的背後傳來：「兩位哥哥，想看電影，怎麼還不進去，快開場了！」

那聲音一傳入耳中，就叫偉仔和阿成兩人，心癢難熬，兩人行動一致，立刻轉過頭去，看到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上身穿著一件緊身的運動衣，胸脯誇張地突出，而且，明顯地並沒有配用胸圍，所以那已令兩個少年的喉站，不由自主上下移動。

那女人的下身，穿著一條緊身的超級短褲──你不能說她沒穿褲子，因為她的確穿了。但是也不能說她穿了，因為和不穿的差別，實在不大。

那女人的屁股，圓而大，在大腿之上，屬於臀部的部分，有兩個半圓形的突起，至少有五分之一，是在短褲之外的。

那女人穿了一雙長靴，長到膝頭以上，在長靴盡頭處和褲的邊緣之間，自然是一截大腿，不超過二十公分，可是就是由於不多，這才更加誘人。

那女人的臉──那女人的臉是什麼樣子的，阿成和偉仔都沒有注意。他們的視線自然曾接觸過那女人的臉，但是印象是：化了極濃的妝，根本看不到她的原來面目，也無法分辨她的年齡。

那個女人必然比偉仔和阿成年紀大，但是大多少，無法知道，而且，阿成和偉仔在這樣的情形下，也不會有時間去研究。

偉仔在轉過身來，和阿成一起呆了大概半分鐘之後，他的臉開始紅，身子也有點抖，想走開去，可是兩條腿卻不聽大腦的指揮，眼睛更不聽話，不住在那女人身上，溜來溜去。

阿成的臉也紅，可是他比較鎮定。他聽說過，在放映三級片的戲院外，有一種女人活動，活動的方式是陪人看三級片，在觀看的過程中，顧客可以運用雙手，去達到官感上的享受。

這個女人，當然就是那種女人了！

他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裝成很內行地問：「多少錢？可別當我們是外行！」

那女人笑了一下，在笑的時候，皺紋在應該出現的地方，絕不吝嗇地展露。

她擺出了一個誘人的姿勢，聲音倒是動聽的：「你們是二對一，而且沒有我，你們也進不了戲院。所以，每人三百，先結，我帶你們進去，陪你們看戲！」

阿成扮成熟，可是在一句「沒有我你們進不了戲院」之下，全面崩潰，舔了舔口唇，如果他能提起腳，說不定會落荒而逃。

他聽得很清楚：每人三百元！

他口袋中有三百元，他也極願意花這個錢，可是那畢竟是他第一次進行這種交易，剛才扮行家，既然已被人家一句就給戳穿了，這時自然難免有點手足無措。

他向偉仔望去，看到偉仔，也一樣神色不定，不知如何著手。不過，兩個人有一點，倒是心意一相通的，那便是同時點了點頭！

那女人笑了起來：「快給錢吧，浪費了時間，是你們自己的損失！」

反倒是偉仔先掏出了錢來，不過，還是阿成大膽，在把錢交給那女人之時，用冒汗的手，重重捏了那女人的手一下，那女人也回了他一個媚眼，樂得阿成連連吸氣。

那女人收了錢，擺出了一個很奇特的姿勢──她的雙臂，作四十五度角，向上揚起，阿成和偉仔不明白是什麼意思，那女人哈哈地笑：「一邊一個挽著我啊！」

阿成和偉仔雖然手忙腳亂，不過動作還是極快，兩人照那女人的吩咐，一邊一個，緊緊挽住了她，一股不知是什麼香味，發自那女人的身上，令得他們都有點頭暈。

站在戲院門口收票的那位仁兄，對於這兩男一女，竟像是完全看不見一樣。偉仔想提醒一句「我們還沒有買票」，話沒有出口，人已經進了戲院。偉仔雖然老被人說他笨，但總也知道，可以不必買票了。

戲院中的光線昏黃，觀眾不是很多，零零落落，散佈在戲院的各個角落。

那女人帶著他們，在一個角落坐了下來，前後左右都沒有別人，戲還未開始放映，幕也沒有升起，只有不知是什麼音樂在播送──兩人也很本聽不進去。

那女人仍在咯咯笑，笑聲絕不動聽，可是聽得阿成和偉子心煩意亂，兩人隔著那女人，互望了一眼，都用眼色詢問對方：怎麼開始？

那女人先向左望，再向右望，雙手齊出，一邊握住了一個人的手，把握住了的手，放在自己胸脯上最突出的部位，然後道：「隨便怎麼摸，這東西，你媽媽也有，不稀奇！」

阿成和偉仔喘起氣來，這時候，燈光暗了下來，幕也升起，播出銀幕廣告。可是偉仔和阿成，根本不看銀幕，那女人先向左，後向右，主動地去吻他們的嘴，把兩個人吻得暈頭轉向。

而等到兩個人嘗到了接吻的滋味，再向那女人索吻時，那女人卻伸手推開了他們的頭，問：「知不知道是一部什麼電影？」

兩人咕嚕著：「三級片，都是一樣的！」

黑暗中看來，那女人的雙眼，很是明亮，她笑：「這部有點不一樣，是恐怖色情片！」

阿成和偉仔的手，緊貼著那女人的身子而移動。女人的身子柔軟而溫暖，才通人性的男性，可以在女人的身體上，得到親近母體的感覺，但不必多久，那種感覺就轉變成為人想在異性身上得到進一步接觸的衝動。

就在這時候，電影開始了，銀幕上出現的是夜景，所以戲院內一片漆黑。

那女人忽然推開了阿成和偉仔的手，站了起來：「我到洗手間去。」

阿成呆了一呆，偉仔叫了起來：「喂，你去了要是不回來了，那我們怎麼辦？」

阿成一向被認為聰明機靈，這時，阿成對偉仔一下子就有這樣的反應，十分佩服，所以，也立即跟了一句：「是啊，我們怎麼辦？」

那女人笑：「我走了，會有你們更喜歡的來陪你們！」

阿成和偉仔拉住了那女人，不肯鬆手，而就在這時，突然有兩張美麗的臉，從黑暗之中，冒了出來，向阿成和偉仔甜甜地笑，那是每一個少年人的夢中情人的臉，比較起來，那個女人簡直什麼都不是！

那兩個充滿了青春野性的美女，齊聲道：「讓她走吧！她能做你們的媽媽，而且，一人一個，不是比兩人一個更好嗎？」

阿成和偉仔同時想說，他們已沒有錢了。

然而，話沒有說出口，那兩個青春美女，已經走了過來，用她們的紅唇，封住了阿成和偉仔的口！

剛才和那女人的接吻，和這時的熱吻相比較，等於是嚼甘蔗的渣，和吮吸水蜜桃之比。

偉仔和阿成都感到自己這才算是人，那才叫作人！

兩個美女的熱吻，使阿成和偉仔飄然，美女的手臂也扭住了他們的頭，胸口緊緊相貼，由於男女生理構造的不同，偉仔和阿成，感到壓在自己胸口的兩團軟肉，像是兩團炭火，令自己身體燃燒。

他們一齊動手，雙手從美女的頸部開始撫摸，撫摸著光滑柔膩的背部。

等到他們忽然覺察到，要和懷中的女性，作這樣程度的親熱時，必需是女方坐在身上才可以，可是，怎麼會一點重量也沒有呢？

他們一想到這一點，手就自然而然下移，可是一到了腰，甚至還沒有到腰，手就摸空了。

他們低頭一看，恰好銀幕上變成了白天，光亮足夠使他們看清，那兩個美女，根本就沒有下半身！

他們想叫，可是美女香滑的舌頭塞住了他們的口，他們想推開那半截身子，可是美女的雙臂，都繞得他們那麼緊，他們只好無助地轉動眼珠，於是他們看到了在他們的旁邊，還有許多半截的人，不一定是上半截，有的甚至是下半截，都圍在一旁，想接近他們，有兩個下半截的女體，穿著極誘人的緊身褲，到了他們的身邊，踢掉了鞋子，用她們的腳，來挑逗他們身上最敏感的部位。

可是，當然，那部位再敏感，也不會再有任何反應。

他們在滿腦轟然聲中想到的是：那個把他們帶進戲院來的女人是什麼？是鬼還是人？

七、選美記

這個故事名為「選美記」，背景是一間大機構選色藝雙全的女秘書。各位不妨也可把故事的背景，放在別的各種各樣的選美行動上，看看效果如何，悉聽尊便。

陶氏集團通過了城中的主要傳播媒介，發布了一則徵聘職員的廣告，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好事者甚至誇張地說和皇帝選妃子差不多了！

當然及不上古時的皇帝選妃子，可是陶氏集團是亞洲最大的財團，每年的營業額，所涉及的數字，比二等國家的國家財政預算還要龐大，早已有人稱之為「陶氏王國」。

「選妃子」的比喻，有點擬於不倫，因為那絕不是集團總裁陶啟泉藉此選擇愛侶，而是集團真正需要人才。由於聘請的公告中，有「應徵者隻限二十六歲以下未婚女性」的規定，所以才有了「選妃子」這樣的說法。

故事既然從個徵聘啟事開始，自然有必要，看看這個啟事的內容。

招錄啟事，自然方便，但很沉悶，還是擇其重要的列出，略加解釋的好。

聘請的職位是「高級行政人員助理，在本集團職級中，列第七級」。

「高級行政人員」，可以是總裁、副總裁。「助理」就是秘書，請的是高級秘書──在大集團中，這類高級秘書手，還可能有三五七個秘書協助工作，職位相當高。總裁是集團中的行政職稱第一級。第七級，也算是高級人員了。

光是地位高沒有用，薪酬如何呢？

「該第七級職位起薪點，為年薪十萬英鎊，按年遞升百分之十五或以上，並無止薪點。若工作成績出色，於年終時，可獲得最多不超過全部年薪之特別酬金，此項酬金之發付，由集團全權決定。」

這是最吸引人的一點了！年薪十萬英鎊，對高級行政人員來說不算什麼，但是對「助理」（秘書）來說卻是極高薪，大約超出城中正常的薪金八倍到十倍──引起轟動的主要原因在此，金錢在現代大都會，總是震撼人心的話題。

何況，還有年終特別酬金，最高可和年薪相等！

薪酬好，條件當然也不簡單，拿了一張中學文憑，或是什麼商業專科學校証書的，自然連報名的資格也沒有。應徵者必需有作為各種高級秘書的資格，至少精通一種以上的外語，要求有可靠的，世界公認的大學學歷等等。

這些條件以外，還有一些條件十分特別，有以下幾條：

「應徵者隻限未婚女性，年約二十六歲。身高至少一百七十公分。」

「應徵者必須五官端正，容顏秀麗，舉止有教養，身形勻稱，私生活檢點。」

「應徵者需接受多次面試，另有多項錄取要求，在各次面試時說明。」

「預定錄取人數一名，絕不因合乎條件者不止此數增加。此職位可隨工作成績升至本集團行政人員第二級止。」

各報上都有啟事登著，這樣的啟事，在沒有資格應徵的人來說（大多數是男性），自然會加以惡意評論，像「媽的，比皇帝選妃子還嚴」的評語，就是這樣傳出來的。

負責進行這項工作的是陶氏集團人事總經理齊作宣。能夠在這樣的一個大財團中，擔任人事總經理那麼一個重要的職位，自然不簡單，陶氏集團的各級員工，超過六萬人，分布在銀行、工廠、酒店、船公司以及各行各業的崗位上，其中並不包括普通的工人在內，總人事經理，就等於是這一支產業大軍的直接負責者。

可是，齊作宣身高一九一公分，年紀三十歲差兩個月，當然也有極高的學歷，可是人事管理這學問，大學也學不到，他能擔任這職位年餘，使得高層極度滿意，就已證明了他的才能。

至於他當初是如何會獲得這個職位的，那自然有一段經過，後面有機會，會作介紹。

齊作宣在刊出了這個徵聘啟事之後，曾和他的顧問，有過一段談話。

他的顧問，其實比齊作宣更值得大書特書，更加了不起，其人姓郭，不肯以真名示人，連名片上印的也是「小郭」兩字，他的「郭氏偵探事務所」，論規模之大，設備之全，人才之鼎盛，早已衝出亞洲，成為世界上最具規模、聲望的私家偵探事務所了。

小郭和齊作宣，是大學某一時期的同學，齊作宣擔任了現在職務之後，由於需要對集團中的許多員工進行調查，就索性和小郭建立了業務上的聯繫，並且請小郭當他的顧問，兩人合作無間。

齊作宣有一次，在常務重事會上報告了他和小郭合作的情形，席間，頗有些董事抱懷疑態度：「私家偵探？靠得住嗎？」

集團總裁陶啟泉笑，替齊作宣回答了這個問題：「別的私家偵探我不知道，但這個小郭，絕對靠得住，我知道他，他是衛斯理的朋友！」

集團總裁說了，別人自無異議，至於那個衛斯理是什麼人，知道的自然知道，不知道的，就不知道好了，和這個故事，全然無關。

齊作宣和小郭的對話內容是什麼呢？

齊作宣和小郭談話的地點，是在齊作宣的辦公室。

這辦公室美侖美奐，那是不必說的，說多了，顯得小家子氣，要說的是它的特點。

它有一面牆，全是單向玻璃，對著一個極大的會客室，也就是說有客人進來，齊作宣就可以通過這面巨大的單向玻璃，觀察來人的一舉一動，而進了會客室的人，不知道有人在注視他，在他看來，都只是一道牆，牆上甚至還掛了好幾幅畫作裝飾。

平時，這幅單向玻璃用一幅美麗的帷幕遮著，齊作宣等閒不請人進辦公室，就算有人進來了，也不知道有這個花樣在。

齊作宣曾對小郭說「知道我辦公室有這個設備的人，連你在內，只有三個，連陶總裁都不知道──怕他反對，因為這種行為，究竟不屬於光明正大！」

小郭心癢難熬，想知道還有一個人是誰，可是齊作宣不說，他問了，豈不是有失他郭大偵探的身份？所以他花了不少功大明查暗訪，甚至動用了大型電腦，分析研究，但都沒有結果。

小郭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酒：「條件真吸引人，尤其是「可晉升至本集團第二級」，這個人事總經理，在集團中的行政級是第幾級？」

齊作宣不斷地按著電腦的鍵盤──他的博士銜頭之中，有一個就是電腦博士，他回答：「第四級。」

小郭不由自主，伸了伸舌頭：「城中傳說應徵的條件那麼苛刻，怕不會有人應徵！」

齊作宣道：「錯，至今為止，已有七百八十六人應徵，而截止日期，還有七天。相片資料，你不必看了，我已經把一切資料，輸入電腦，我們的電腦相互間有聯繫，你可以通過你電腦中的人事資料，把有問題的應徵者剔出來！」

小郭的偵探事務所電腦，有著極齊全的「人事資料」，世界各地，尤其是和本城有聯繫的人，資料更豐富，就算有一個人，三年之前，曾在超級市場偷過一包糯米糖，只要曾被定案，他電腦資料之中就有，齊作宣找他進行初步的甄選工作，自然是最佳人選。

小郭喝了一口酒，齊作宣又說「每一個經過你的資料而認為沒問題的應徵者，我都準備接見！」

小郭駭然：「那得花多少時間？」

齊作宣向那幅單向玻璃指了一指：「每五十人一批，在會客室，每批至多五分鐘，就可以決定有多少人可以留下來，留下來的，再進行面試──第一次甄選，希望你能參加！」

小郭哈哈大笑，欣然答應：「手持美酒，目選美女，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兩人之間已研究了一些細節問題，一一敲定之後，小郭告辭離去。

七天之後，小郭給齊作宣的報告是：總共一千八百二十名應徵之中，有二百一十七人不合適。

不合適的原因很多，有的曾有刑事案底，有的曾混跡風月場所，有的曾結婚，等等。餘下的人，照齊作宣的計劃進行，小郭預算可以度過賞心悅目的六小時。

可是，第一批應徵者進來，熙攘一番，各自坐下之後，小郭直跳了起來，杯中的美酒，濺出了大半。哪裡有什麼美女？目斜鼻歪者有之，體重逾二百磅者有之，小腿與腰身齊粗，肌膚與頭髮一色者有之；有的濃妝艷抹，一如夜總會侍客小姐，肉體暴露，宛若三級片的主角。更有的，搔首弄姿，醜得令人作嘔，轉腰搖頭，看得叫人閉眼。

面對這種情景，一分鐘猶如一個世紀，三分鐘後，小郭呻吟：「可否饒了我？」

齊作宣笑：「這一批差些，我看過照片，有幾個，極出色的，你稍安毋躁！」

小郭大口吞酒，口中喃喃，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接下來兩批，都是如此，到了第四批，眼前陡然一亮，小郭目瞪口呆。

在一批之中，竟有兩個絕色麗人在！

這兩個美女，雜在眾人之間，可是一下子，視線就會落在她們的身上，小郭在事後感嘆：「經歷過這種情形，才知道「鶴立雞群」是怎麼回事。」

齊作宣在後來感嘆：「怎麼形容第一次看到她們兩個人的情形？說真的，沒有法子形容。「西廂記」之中，張生乍一看到崔鶯鶯，驚艷，一面驚呼「這般可喜娘曾罕見」，感覺是「靈魂飛上了半邊天」，靈魂既然離體，這會是什麼感覺，又如何形容？」

儘管兩個人當時的感覺相同，但是也應該有一番形容。

這兩個和眾多應徵女性一起進來的美女，會給人眼前陡地一亮的主要原因，是她們都有雪白的肌膚，白得像是美玉一樣，自然光輝流轉，令人目為之眩，神為之奪。

其次，她們有極美麗的臉──人的臉是最奇妙的組合，人人的組成部分，都毫無例外的是眼耳口鼻，放在一個形狀相類的頭顱上，可是卻組合出千變萬化，絕不相同的種種形狀來。

而且，全人類在其他方面，意見分歧，但是在辨別美、醜方面，都大體意見一致，標準的美人一亮相，讚歎聲也就會來自五大洲、七大洋。

這兩個美女，有三點吸引人處，是她們的體型，頎長而婀娜，一舉手，一投足，都看得人有說不出的舒服。

她們的容貌不相似，一個是標準的瓜子臉，典雅之極，一雙眼睛在顧盼之間，離勾魂攝魄也就相差無幾，齊作宣和小郭在單向玻璃之後，被她的眼波掃中了一下，就至少各有半分鐘以上，感覺如同電殛。

她短髮，在轉身時，可以看到她雪白的後頸，那是女性極誘人的部分，不容易看得到，所以偶爾一瞥，就性感萬分。

她穿著長裙，裙長曳地，裙身奶白，有藍色碎花。長袖的上衣，繡著若干小蝴蝶，當她走動時，小蝴蝶都像是翩翩地飛向小花。

另一個美人兒卻是媚眼如絲，長髮，青絲披下來，遮住了她左半臉龐的一大半，連左眼也給遮去了一半，風情之濃，令人喘不過氣來。

她穿著短裙，把一雙再苛刻的標準來衡量，都可以得到滿分的玉腿所有的美麗，展露了百分之六十。她腰細，乳豐，短裙之上，露出了一截細腰，深色的衣著，更顯出她的肌膚無限地細柔，在散發出難以抗拒的誘惑。

她們出眾的美麗，顯然引起了同性的妒忌，進來的五六十人，都和她們保持著距離，而她們像是相識，很自然地並肩而立，還握了一下手，這才用十分優雅的姿態，坐了下來，臉帶幾分矜持，不像其他應徵者那樣，急於極形極狀推銷自己。

齊作宣和小郭兩人，先定過神來的是小郭。

後來，小郭說「我絕不敢說自己在美色之前比他更有定力，而是事情和我的關係較淺──因為這個聘請的職位，事實上就是充任他這個總人事經理的秘書。他想到日後會和這樣的美人朝夕相對，自然神馳天外，沒有那麼快回過魂來！」

小郭又道：「我？至於我有沒有想到，把落選一個當作是我這個偵探社社長的私人秘書？唉！我沒有想到，一點也沒有想到──要是想到了，也不會有以後的事情發生了！」

以後會發生什麼事，當時，是誰也不知道的，只怕，連那兩個美女自己也不知道！

小郭一定過神來，就叫：「以下的不必看了，就在這兩個中選一個好了！」

他叫著，一面「咕嘟」一聲，大口地喝了一口酒，一面重重在齊作宣的肩頭上拍了一下。

齊作宣雖如夢初醒，神情兀自如在夢中，他連吸了幾口氣，又連喝了幾口酒，才算找到了他自己，大大吁了一口氣：「看照片已覺出色，但想不到真人那麼美麗！」

小郭又道：「其他人不看了吧！」

齊作宣已完全定下神來：「不，還有幾個也很美麗的，看了再說。」

小郭自然不再堅持，於是一批一批的看，確然另有幾個出色的美女，但總不如那兩個那樣，叫人看見過了一次之後，就有畢生難忘的深刻印象。

最後，連那兩個美女在內，一共選了六個。

除了選定的六個應徵者之外，其餘的，都被通知，不必面試了。

人少有自知之明，女性尤然，所以在接下來的幾天，傳播媒介之中，頗有不必面試者的「不平之鳴」，大提抗議，自然不必細說。

依齊作宣的意思，當日就進行面試，小郭在這時，居然不沉迷美色，盡了他顧問的責任，提醒齊作宣：「我們先研究一下她們的背景再說！」

齊作宣竟然大有不耐煩的神情，小郭再指出：「早就知道你不只是選秘書那麼簡單，選妻，更加要小心！」

齊作宣瞪了小郭一眼，視線又轉向那幅單向玻璃，這時，偌大的會客室中已空無一人，可是齊作宣看出去，卻還像是看到那兩美女，在向他美目流盼，巧笑倩兮。

在小郭的一再催促之下，他才算按動了電腦的鍵盤，終端的螢光屏上，就先出現了美女之一的照片──是短髮的那一個。

半身照，全身照，大特寫，近距離大特寫，一共有十幅之多，攝影的技巧普通，但這樣的美女，三歲小孩替她拍照，也一樣可以拍出非凡的美態來。

從照片看來，她全身不如半身動人，或許是曳地的長裙，把美好的身形埋沒了。

在照片之後，便是這美人的個人資料：

姓名：江落花。

（請注意，這是以鬼為題材的小說，別誤會是什麼猛鬼實錄之類，小說是虛構的，小說中的人名，自然也虛構。實際上，絕少有人以「落花」為名。所以，也更不必深究齊作宣是否真有其人，因為後來發生的事很怪誕，就算你知道了齊作宣是什麼人，他也決計不會承認。）

出生日期：一九六三年十月二十三日

出生地點：瑞士。

接著，便是瑞士日內瓦一家醫院的出生證明書，然後，就是大學的畢業証書，時間是一九八三年，說明這位江落花小姐天資過人，二十歲就完成了高等教育。她會英語、法語、中文、和普通程度的日語。

另有一份推薦書，發自一九八七年，是她的雇主所發，那個集團在紐約，推薦書中稱譽她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好秘書，有驚人的記憶力和服務熱忱。

電腦螢光屏的資料顯示完畢，齊作宣作了一個夫復何求的手勢。

小郭卻皺著眉，並不作聲，過了一會，他才道：「看看那個長髮美女。」

齊作宣又按動鍵掣，螢光屏上又出現那長髮美女的相片，也是十幅，全身，半身，大特寫，長髮如雲如瀑，一律遮住了她的左半邊臉，看來那是她最喜歡的髮型。

在照片上看來，她的體型之美，令小郭和齊作宣，每當畫面轉變的時候，就難免發出嘖嘖的讚美聲。兩人也不由自主，頻頻向著螢光屏，舉杯喝酒。對著照片，已經酒不醉人人自醉，真難想像，若是面對真人，活色生香，那時雙雙舉杯相碰對酌，會是什麼樣的滋味。

再看資料，第一二項一現出來，小郭就咦了一聲，神情訝異！

姓名：何流水，出生日期：一九六三年十月二十三日。

小郭「啊」地一聲：「同年同月同日生！」

齊作宣吸了一口氣：「同一間醫院出生，同一間大學畢業，而且，看來畢業之後，在同一個美國大集團工作！有著同樣的充滿了讚美詞的推薦書！」

小郭盯著螢光屏，看完了何流水的，和江落花一樣的資料之後，神情更疑惑，望向齊作宣。

齊作宣卻完全沒有注意，只是長嘆了一聲，喃喃自語：「唉！都說弱水三千，隻取一瓢。唉！卻教我如何取捨才好？」

看他的樣子，有點迷迷糊糊。小郭提高了聲音：「她們的資料好像太簡單了，應徵者不是要填報更詳細的資料嗎？她們的家庭背景怎樣？為什麼隻字不提？」

齊作宣按電腦螢光屏上出現的應徵者需填的表格之中，明顯有許多空項，只是有一句說明：「個人資料，如必須知道，可在面試時詢問作答。」

兩個人的字跡不同，但是所用的字句，竟然一模一樣，字用墨水所寫，看來，像是鵝毛筆──用這種筆法的書法，粗細有致，十分典雅悅目。

小郭感嘆：「美麗女性，無往不利，如果是一個醜八怪，這樣填，早就不加考慮了吧！」

齊作宣有同感：「自然，可是她們寄來的照片，是如此動人！」

他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神情興奮：「小郭，面試的時候，請你也來。」

小郭道：「一定奉陪──可是，原定的計劃是要作深入的調查，還要突擊調查她們的私生括不能倉猝決定，要依照程序進行，這些程序，都在徵聘章程中詳細列明，應徵者必需同意！」

齊作宣皺著眉：「老實說這種做法，苛刻得很，會不會引起她們的反感？」

小郭搖頭：「不會，這一切不是臨時決定，而是早宣佈了的！」

齊作宣卻欲言又止再三，才道：「我怕我無法拒絕她們的特別要求。」

小郭明白他的意思，美女軟言相求，自然很難拒絕。

小郭一拍胸口：「你不好拒絕，交給我來扮黑臉，第一次面試，六個候選人一起，然後，一切照程序進行，不能因為她們出眾的美麗而破例──不徹底清楚一個人的背景而委以重任是十分危險的事！」

齊作宣默然半晌，他心中想的是：根本沒有男人可以在這樣的美女面前過關，若是過不了關，又豈只是「委以重任」而已！

或者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應該這樣關防嚴密，步步為營，那還是去責備人心太險詐，什麼樣的陰謀都有的好。防止中暗箭，至少是人人都應有的自衛權利。

雖然小郭知道，齊作宣也早有打算，和應徵者之間的關係發展下去，不只是僱主和僱員。但既然在這個什麼都商業化的大都市中，任何關係，都不免考慮一下利害得失，齊作宣這個商業活動的健將，自然也立刻明白他剛才有了不適合的衝動，所以他立時認同了小郭的意見：「好，一切照程序進行。」

小郭吸了一口氣：「深入的調查工作可以遲一步進行，先看在面試時，她們是不是能進一步提供令人感到滿意的資料！」

齊作宣站了起來，拍打著自己的額角：「真奇怪，不斷工作了那麼久，竟然不知疲倦，看來美女確然能令人心曠神怡，有益身心！」

小郭瞪了他一眼：「當美女屬於你的時候，說不定還能延年益壽！」

齊作宣不以為忤，一面呵呵笑，一面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道：「你沒有聽說陰陽調和是一切生命的泉源？古人早有極深刻的研究！」

小郭後來說，當時齊作宣一定全然不能決定該在兩個美女中選擇哪一個，所以先佔了再說，一個也不願放棄，不然，以他們的交情而論，他應該提出：既然有兩個，不如一人一個算了！

也正由於齊作宣一點也沒有和小郭分享的意思，所以後來小郭雖然有這個念頭產生，他也沒有提出來──小郭是很高傲自負的。

第一次面試，參加的應徵者六人，除了江落花、何流水之外，還有另外四位，也是出落得花容月貌的美女，但總不如江、何兩人那樣搶眼出色。

齊作宣已經是非江即何，但是卻又不能不另找幾個來陪襯一下，所以又添增了四人備選。這種情形，在任何選人的場合中皆不能免，不足為怪。

值得一提的是，那四位作陪的美女，和這個故事也並非無關，只是此際，主角的身份既然落在江、何兩人的身上，也就不必先行介紹。等到他們有機會改變身份，變成主角時，自然會詳細說明。

表面上看來，齊作宣一視同仁，但是他的視線，不是在江落花的臉上打轉，就是在何流水的身上盤旋。其餘四個，自然心中有數，但那既然是遊戲的不成文規矩，她們自然也只有遵守。

面試（第一次）在會客室舉行，六位美女進了會客室後，齊作宣和小郭，先在玻璃後看了一會，江、何兩人的梳妝打扮，一如上次。何流水坐了下來之後，頭略側，長髮如飛瀑下瀉，遮住了她半邊臉，看來艷麗得得令人心蕩。當她坐下來之後，她微露一截的腰肢，竟然一點也沒有凸出來的臃腫，可知她雖然是豐乳鳧臀，但是全身決沒有妨礙美觀的多餘脂肪。

齊作宣和小郭，各人挽著手中的酒杯，走進了會客室，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齊作宣介紹了他自己，又介紹了小郭──不但介紹小郭顧問的身份，也介紹了小郭是世上最成功的私家偵探。

一般來說，如果心中有不可告人之事的人，明知會接受這樣出色偵探的調查，都多少會有不安的神情。

小郭在當場，沒有發現她們有什麼異樣，當時，他集中力量注意江、何兩人──如果他要細察另外四人的反應，也沒有問題，因為整個面試過程，都有錄影，可以逐格查看一切經過。

然後，六位美女都報了自己的姓名，美麗的女人，很少有聲音不動人的，六人次第開口，會客室變成了充滿悅耳聲音的音樂室。

齊作宣在作嚴肅的宣佈時，仍然用相當輕鬆的態度進行，他喝著酒：「各位都知道，職位只有一個。也就是，有五位會落選。所以，在選擇的過程之中，多了對各位有徹底的了解。面試會在一個月之中，進行許多次，每次的形式、地點都不相同。各位身邊有一隻小盒子，裡面有新型的薄裝訊號儀，一接到訊號，就必須到指定的目的地去，或留在原處──這原處包括各位的香閨在內。各位有反對意見，可以現在提出！」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心中頗為不安，唯恐江落花或是何流水，兩人或是其中之一，提出抗議。

但他隨即鬆了一口氣，因為兩人神情柔順，艷光流轉，絕沒有不滿意的神情。

另外有一個應徵者有點膽怯地問：「如果有意見，會被視作一種什麼性質的行為？」

齊作宣立時沉下了臉：「會被視作不合作的行為！」

那美女低下了頭，臉色在剎那間變得很蒼白，顯然是她後悔有此一問。

齊作宣又示範了一下訊號儀的用法，那和一般的傳呼機並無不同。齊作宣特別指出：「通訊經由本集團控制的人造衛星進行，不論身在何處，都可以接收訊號，希望在一個月之內隨身機帶──如果在一個月之中沒有接到訊號，那就表示落選，可以等待本集團下一次徵聘的機會。」

他略頓了一頓，就喝乾了杯中的酒：「第一次面試結束了，各位請便。」

六位美女站了起來，搖曳生姿地走了出去。江落花長裙拖地，走動的時候，姿態優美，簡直如同行雲流水一般，和何流水的較大動作，各擅勝場。

在她們走了之後，齊作宣忍不住長嘆了一聲，看來他真的難以抉擇。

三十分鐘後，齊作宣先向江落花發出了傳召訊號，江落花竟在訊號發出後五分鐘，就進入了會客室，她一進來，對滿面驚訝的齊作宣和小郭解釋：「我和流水都感到自己會是最早進行第二次面試的人，所以沒有離開，在大廈附近等候。」

齊作宣便道：「你們是大學同學、好朋友？你們之間，有沒有要隱瞞的秘密？」

落花回答得十分乾脆：「沒有，我們是好朋友，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秘密。」

齊作宣十分高興：「那麼，你一定不反對我也召她上來，你們一起進行第二次面試！因為你們兩人有太多相似之處，我相信有許多答案會相同！」

落花顯得很愉快：「當然不反對！」

於是，五分鐘之後，流水款擺柳腰，走進了會客室。

第二次面試，由小郭發問。因為發問多少有一點令對方必須回答的意味在，齊作宣不想擔任這個有可能惹人反感的角色。

這時的氣氛，比剛才輕鬆得多了，落花和流水都選擇了她們喜愛的酒，有一口沒一口地輕呷著，風情濃得化不開，小郭也不禁有點心猿意馬，幾乎不知道應該如何發問，他不能雙眼向下，可是一平視，就接觸到落花眼波橫溢的媚眼，再把頭垂低些，流水的豐乳和裸露的腰肢，更令他坐立不安。再往下看，流水短裙下的玉腿，紛光致致，更叫人喘不過氣。

他把心一橫，用手中的酒杯，遮住了現線，問了第一個問題：「何以你們一字不提家庭背景？」

落花和流水同時發出了一下幽幽的嘆息聲，她們的答案果然一樣：「我自小在孤兒院長大，在孤兒院完成中學教育，我不想太多人知道這樣的背景，所以沒有在表格上說明，我們的生日，實際上是被棄在孤兒院門口的日子。」

說了之後，她們又不約而同，取出了一些文件來：「這是在孤兒院生活時期的証件！」

齊作宣聽了，已現出了掩飾不住的憐惜之情，因為落花和流水，這時的神情悽然，泫然欲淚──這種神情出現在美女的臉上，楚楚可憐，足以使任何男性大起憐香惜玉之心，熱血沸騰，誓要保護她們，寵她們！

當小郭去接那些文件的時候，齊作宣甚至不由自主，向小郭瞪了一眼，似嫌他多事。

小郭倒是鐵面無私地緊守他顧問的崗位，接過了文件來，略翻了一翻，全是瑞士的一家孤兒院發出來的，記錄著她們成長過程中的成績，幾乎全是優良，絕無一些不好的評語。

小郭暫不把文件交還她，又問：「兩位好好的在美國大財團服務，為什麼要離職？」

兩人一起笑了起來，各有各的媚態，看得人如在五級風浪的大海之上。她們的回答是：「我們工作了幾年，有點積蓄，於是辭職，想環遊世界，到了本市，看到徵聘啟事，竟受不住引誘，所以才來應徵！」

說「受不住引誘」時，她們像是覺得不好意思，笑得花枝亂顫，但隨即又止住了笑，等候再發問，一點也不輕佻，可是也不古板。

小郭又問：「你們知道錄取的名額只有一名，會不會由此破壞你們由小至大的友誼？」

兩人異口同聲：「決計不會，我們早就把得失看得不重，得固然欣喜，失也沒有損失！」

小郭吸了一口氣：「你們有沒有我們不知道的秘密，要主動告訴我們的？」

落花和流水互望了一眼，笑說：「有些私人的秘密可以保留的，是不是？」

小郭還想追問，齊作宣已一疊聲道：「當然，當然，總有私人秘密的！」

小郭瞪了齊作宣一眼，倒並沒有堅持。他自信他的偵探社，二十四小時不停跟蹤，再加上他廣泛的調查，她們必無任何私人秘密可以保留。

小郭剛想說第二次面試結束，齊作宣已經先開口：「兩位能賞面一起晚餐嗎？」

落花和流水十分大方地答應：「可以。」

她們又問：「這也算是面試形式的一種嗎？看來不能拒絕，必須合作。」

她們在這樣說的時候，一點惱怒之意都沒有，而且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也叫人心跳加速，再加上她們多少有點譏諷之意在，所以令得見慣大場面的齊作宣，竟然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之極。

小郭解圍：「好極，正是晚餐時分了！」

一流的環境，一流的美酒，很快地使人自陌生而變得熟悉。這樣的「面試」方式，兩位美女顯然十分樂於接受。而美女由陌生變得熟落，就像果子由生澀變得成熟一樣──本來是若即若離的清香，這時變成了又甜又膩的濃香。

齊作宣不克自制了，而且，他根本無法在兩者之間，作出抉擇，所以，冷眼旁觀，克盡顧問之責的小郭，早也看出了他有兼收並蓄的野心，這樣各擅勝場，出色的美女，錯過了哪一個，都會叫人後悔一輩子。

所以，當享受完了甜點，晚餐已到了尾聲時，齊作宣突然雙手齊出，一邊一個，握住了落花和流水的纖手時，小郭也不感到一意外。

齊作宣握住了她們掌緣，除了大拇指在她們的手背上輕輕移動之外，貼著掌心的手指，並沒有動作──要是貼著掌心的手指也有所動作，那是不十分君子行為的明顯挑逗了。

小郭側過頭去，裝成看不到。在送落花、流水回去之後，齊作宣長嘆一聲：「兩人的手，雖然一個纖細，一個豐腴，只是輕輕一握，可是，唉！這才知道什麼是「未曾真個已銷魂」，若是真的能左擁右抱，銷魂真個，我怕會不知人間何世！」

小郭卻不理會齊作宣的沉醉，硬蹦蹦地道：「我會派人二十四小時跟蹤她們，同時委託在瑞士和美國的行家，展開調查！」

齊作宣立時現出厭惡的神情，口雖不言，心中著實討厭小郭這種煞風景的話。因此，自那晚之後的「面試」，他不再主動邀請小郭參加。小郭也不以為忤，自去進行他改進行的任務。

不出七天，齊作宣有兩個絕色美女作伴一事，已經滿城皆知，而且美女確然出色，令得人人稱羨，直至那天晚上，齊作宣才下定了決心，落花、流水，一個也不能放！那天晚上，他在出席了一個宴會之後，帶著濃濃的酒意，闖上了落花、流水的香閨。

時間是凌晨兩時，當兩人睡眼朦朧打開門，讓他進來之後，齊作宣站在他兩人的身前，身子搖擺不定。

落花穿著長可及地的半透明睡袍，上半身只有兩條吊帶，一雙並不豐滿，可是誘人之極的椒乳，微微向上翹，已看得齊作宣站立不穩了。而流水的短睡衣，不但豪乳似要裂錦而出，美腿連著鳧臀，更形成令人目眩的奇妙曲線，叫他站立不穩。

當兩人扶住他的時候，齊作宣本來的七分酒意，變成了十分，腦際「嗡」地一聲，竟人事不省地醉醺了過去。

這一晚也不知作了多少亂七八糟的夢，第二天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臥室門半開，落花、流水睡得正沉。齊作宣留下字條：「晚上十時在集團大廈會客室，我將宣佈甄選結果。」

齊作宣已決定了兩個都要，缺一不可，但是他故意要讓她們緊張一下。故在他作出乎意料之外的宣佈後，欣賞她們喜出望外的美態和媚態。

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又喝了一大杯酒，倒頭便睡，若不是小郭在下午三時左右來訪，他這一覺，只怕就會睡到天黑。

管家開門給小郭，小郭直入臥室，把齊作宣搖醒。齊作宣老大不願意睜開眼來，看到小郭神色凝重，他連忙坐起身來，小郭已取出了一隻小型錄音機，按下了一個細掣：「這是我和瑞士和美國行家的對話，你聽一聽！內容和她們兩人有關！」

齊作宣自然知道「她們兩人」是什麼人，所以也全身緊張起來。

錄音機中先傳出來的是一個濃重歐洲大陸口音的男人的聲音：「郭，你托我調查的事，有了結果。有那家大學，也有那家孤兒民！」

接著是小郭的聲音：「我不是請你查大學或孤兒院，是請你查那兩個人！」

那男人聲音叫了起來：「別急！我告訴你，大學一九八三年畢業生名單中，沒有你提供的那兩個女學生在內！」

小郭的聲音：「江落花，何流水！」

那男人的聲音：「是，沒有這兩個人的名字。還有，孤兒院的收留記錄中，一九六三年十月二十三日那天，只收留了一個嬰兒，是一個黑種嬰兒。」

齊作宣聽了一半，已經跳了起來，望著小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郭又把兩份文件遞到了齊作宣的面前，兩份越洋傳真文件，發自紐約的兩大財團，內容一樣：「承詢問所謂本集團僱員……一事，查本集團並無閣下所稱之僱員，十分抱歉。」

齊作宜不住眨眼，口角牽動，好不容易才掙出一句話來「什麼意思？」

小郭沒好氣：「她們兩人，來歷不明！」

齊作宣垂頭喪氣，有氣無力地道：「是。」

可是他隨即倏地抬起頭：「就算來歷不明也沒有關係，我已經決定同時聘用她們！」

他用痛下決心，勇往直前，充滿挑戰的眼光，望向小郭。小郭攤了攤手，作了一個「隨便你」的手勢。

齊作宣把他的計劃告訴了小郭。小郭沉聲道：「她們偽造身份的伎倆十分拙劣，可能另有別情，今晚你宣佈時，我希望在場！」

齊作宣爽快答應：「可以，你可以在我的辦公室中，通過單向玻璃，看兩個絕色美人，投入我的懷抱！」

小郭木然：「恭喜！恭喜！」

晚上十時正，江落花，何流水走進了會客室，齊作宣在他的辦公室中，通過單向玻璃，看她們走進來，坐下。

他看到，江落花在坐下來的時候，左腳踏住了長裙，他笑了笑，站起來，走進會客室，兩個美女都向他笑，笑得那麼甜，令他感到自己是神仙！

他先來到江落花的身前，俯下身，江落花微抬起頭來，齊作宣就自然而然，在她吹彈得破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陶醉在她散發出來的芳香之中，他一面有動作，一面道：「落花，你踏住了自己的裙子！」

他的動作是一面說，一面把落花的衣裙，向上提了起來，落花連忙伸手去按，可是長裙已被提了起來。齊作宣首先看到了落花的俏容變色，才意會到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他自然而然，向提起的長裙看去，他所看到的情景，令得他胸口如遭了重擊，陡地向後退出了兩步！

自從江落花第一次面試之後，齊作宣每次見到她，她都是長裙曳地，婀娜多姿，那是她最喜愛的服飾，直到這時，齊作宣才看到了長裙覆蓋之下的，屬於江落花的雙腿──齊作宣看到的是左腿。

那是畸型的，萎縮的腿，而且，鞋子的底，足有三十公分高，這說明她的左腿，要比右腿短了三十公分！

一個體態如此優美動人的美女，竟然有一條這樣醜惡難看的畸型的腿。

齊作宣在剎那間，只覺得全身的血，都湧上了頭，他後退了幾步，反手亂抓，想抓住一件什麼東西，穩住他的身子，而他的視線，一直盯在落花那條畸型的腿上，愈看愈覺得可怕和惡心。

他伸向後面的手，終於抓住了什麼，同時，他聽到流水就在他的身後，發出一下呻吟聲，他轉過頭去，才知道自己抓住的，竟是流水的頭髮，她一直用來遮住半邊臉的頭髮。

這時，頭髮被他抓住，揚了起來，使齊作宣看到了流水一直被長髮遮住的半邊臉。

在那半邊臉上，有一個相當大的半球形腫瘤，天！那腫瘤上，竟是人臉的五官，眼耳口鼻都有，甚至還像是在向齊作宣擠眉弄眼！

齊作宣發出了一下慘叫，連跌帶爬，等到他勉強可以站直身子時，落花的長裙已把她可怕的畸型腿遮住，流水的長髮也垂了下來，掩住了那恐怖絕倫的腫瘤。

齊作宣大口喘氣，落花、流水一個坐，一個站，一動也不動！

多少天來，閉上眼睛就浮上心頭的倩影，竟然有那麼可怕的真相，齊作宣在極度驚駭中定過神來，就想到被欺騙的無比憤怒。

他啞著聲怒斥：「你們兩個……」

落花、流水向他望來，神情可憐之極，她們齊聲道：「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會……找出一個……令你滿意的辦法，給我們一點時間，半小時，或者更少！」

齊作宣在這時候，哪裡還有什麼憐香惜玉之心，可是他也不能一手提一個把她們扔出去，他重重一頓足，離開了會客室，到了辦公室。

落花、流水可能不知道辦公室有單向玻璃可以看到她們，所以齊作宣一走，落花就提起了長裙，流水就撥開了頭髮，齊作宣看了兩秒鐘，就全身發抖！

他一時沒有想到兩人會有什麼令他滿意的辦法，只是懊恨無比，伸手重重在桌上敲了好幾下──就在這時候，小郭推門走了進來，「咦」地一聲：「怎麼不開燈？」

齊作宣什麼也不說，只是向會客室指一指，於是，小郭也立刻看到了落花和流水的真面目，那令他連抽了好幾口涼氣！

不必說任何話，都可以知道事情怎麼了！

會客室那邊，落花、流水互望著，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一個放下長裙，一個垂下了長髮，依然是一雙絕色美人。又過了一會，一個把裙腳拉起，一個撥開了長髮，依然令得齊作宣和小郭兩人打冷顫。

她們重複著那樣的動作，小郭看齊作宣像是老了十年，他完全可以了解齊作宣的心情，眼看可以左擁右抱，享受兩個絕色美人的溫柔，令全世界男人欣羨，可是現在事實卻這樣殘酷！

過了好一會，小郭才沉聲問：「打發她們走？」

齊作宣苦笑：「不知她們還想玩什麼花樣，她們……求我給她們一點時間，她們會設法令我滿意！」

小郭的聲音變得尖厲：「你相信？」

齊作宣沒有回答，只是做了一個「且看著再說」的手勢。就在這時，電話鈴聲大作，齊作宣按下了通話掣，就聽到了那帶著歐洲口音的男人聲音：「郭！」

小郭忙答應著，同時向齊作宣道：「瑞士的那個行家，他一定有了新發現，是我叫他們打到這裡來的！」

瑞士的那個私家偵探的聲音，聽來有點怪異：「郭！你要調查的兩個女性，身體都有先天的畸型，一個是左腿萎縮，另一個更可怕，是畸型的雙胞胎連體──她的同胎兄弟或姐妹，祗剩下一張臉，附在她的臉上，怪異莫名！」

那時，流水又撥起了頭髮，小郭正可以看到那怪異莫名的情形──不然，還真的難以想像！

來自瑞士的報告又道：「可是她平時掩飾的十分好，在精心掩飾之下，她們看來竟然是絕色美女！」

小郭嘆了一聲：「的確是──你的調查，怎麼費時那麼久？」

那私家偵探叫了起來：「久？你給的資料，數字有錯誤，要不是我，誰也沒有耐心一直查下去，直到查到她們的名字為止！」

小郭陡然一怔：「什麼意思，請詳細說！」

瑞士偵探提高了聲音：「她們在那家大學畢業的年份，是一九三三年，不是一九八三，她們被孤兒院收留的日子是一九一三年！」

小郭的呼吸開始急促，和齊作宣互望著。相差了五十年！小郭立時想到，阿拉伯數字把「1」改成「6」，把「3」改成「8」，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她們更改了証件上的年份！

可是……

當兩人的心中，湧上無數疑問，而且一股寒意，漸漸散布全身之際，小郭的聲音發顫：「可是她們……她們……」

瑞士偵探「哈哈」大笑：「她們什麼，別告訴我你見到她們──如果是這樣，你要準備一些道具才是了，例如十字架什麼的！」

迅速擴展開來的寒氣，令得齊作宣和小郭的頭部發脹，齊作宣想站起來，可是雙腿軟得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

瑞士偵探為他自己的幽默，笑了好一會，才道：「這兩個女人，當她們掩飾得好好的時候，簡直是萬人迷，不知道有多少人追求，但是真相始終會大白，也毫無例外地，追求者都會舍她們而去，所以，從她們二十歲開始，她們就殺人，把拋棄她們的追求者殺死、肢解，甚至烹食……」

小郭已經無法呼吸，他看齊作宣的臉上，現出了恐懼的神情，正在漸漸加強，令他臉部的肌肉，嚴重扭曲。

小郭的喉際，發出了一陣模糊不清的聲音，傳到了萬里之外的瑞士，瑞士偵探聽到了，他問：「很恐怖，是不是？不過這一切都早已過去了，她們在最後一次行凶時被警方包圍，拒捕時被槍殺，接近半世紀了！」

小郭和齊作宣，這時，在轟然發響的腦袋之中，都炸出一個字來：

鬼！

在會客室中的落花和流水，根本不是人，是鬼！

瑞士偵探在問：「還有什麼需要繼續追查的？」

小郭沒有回答，就伸手按下了停止通話掣，他的手抖得駭人，他想叫齊作宣快逃，逃離辦公室，逃出大廈去，可就是開不了口，齊作宣的處境，看來和他相同。

兩人都無助地望向會客室，落花和流水，還在那裡！

也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落花和流水，同時發出了一下長嘆，又齊聲道：「只好這樣了，為了令他滿意，只好這樣了！」

辦公室和會客室之間聲音的傳送也是單向的──會客室的聲音可以傳過來，辦公室的聲音，傳不過去。

小郭和齊作宣心中千百遍地叫：快逃！快逃！可就是提不起腳來。所以他們只好眼睜睜看著。

他們看到，落花站了起來，走向流水，流水也向落花走近，她們在面對面站定之後，又互望了一會，才各自揚手來，按住了自己的雙耳。那是在幹什麼？

小郭和齊作宣才來得及在心中問了一下，就看到她們雙手再向上揚，已經把她們的頭，提了起來，提離了頸子。

小郭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他沒有聽見齊作宣有什麼聲音，有也聽不見，他腦中像是有千百顆炸彈在爆炸！

流水捧著她自己的頭，拋開一邊，伸手自落花的手中，接過落花的頭來，按向脖子，落花的頭，立刻在流水的身體上，靈活地轉動起來，並且眼波流轉，十分滿意的打量著流水的身體。

然後，她游目四顧，來回走動，到了對講機前，伸手按下一個掣，辦公室的對講機，立即響起了「滋滋」的聲響。

小郭和齊作宣都沒有接聽，一則不敢，二則連血都似乎僵凝了，根本不能動。他們都知道了「一定令你滿意」的意思──落花美艷無比的頭，加上流水無可比擬的身體，怎麼會令人失望？

對講機的「滋滋」聲一直在響，每響一下，就像是用鋸子在兩人的身上鋸一下，令他們感到抽搐。

她按了約有兩分鐘，沒有得到回響，現出不耐煩的神情，秀眉微蹙，向著單向玻璃走來，在玻璃前站定，也離得兩人更近。

那完完全全，是一個真正絕色美女，可是兩人上下兩排牙齒相叩，發出「得得」的聲響。

她到了玻璃之前，伸手在玻璃上摸著，先是神情疑惑，後而恍然大悟，隨即十分憤怒，但忽然之間又笑得媚惑之至。

只見她輕啟朱唇：「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也看到了，怎麼樣，是不是滿意？」

她的身體，作美好而輕盈的旋轉，忽然一伸手，一條脆生生的玉臂，穿過了單向玻璃，伸進了辦公室，向兩人招了招手。緊接著，她的頭部，也穿過了單向玻璃，向兩人眨著眼。

然後，分明是故意地，她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通過單向玻璃，直到整個人出現在辦公室之中。

齊作宣臉上的肌肉，由於恐懼而歪曲，僵硬，等到她柳腰款擺，娉娉婷婷向他走過來時，自他喉際，發出了一陣可怕之極的吱吱聲。

就在她揚起手，快要碰到正在劇烈發抖的齊作宣時，陡然，有一道十字架形的光亮，眩目之極，射向她那美麗之極的身體！

她發出了一下震耳的叫聲，先是伸手遮了一遮，身子迅速後退，隨著那道光茫，快疾無比地倒穿出了辦公室的窗子，在光芒之中，似乎有淡淡的影子在掙扎，隨即不見了，只餘光芒仍在。

光芒並不是突然有什麼神仙打救，而是剛才，小郭在聽到瑞士同行說到一半，知道事有蹺蹊時，取過了桌上的紙，在中間用刀劃出一個十字架，在最緊急關頭，把紙放在台燈前，陡然著亮了燈而形成的，想不到一舉成功，把鬼趕走了！

等到小郭定過神來時，齊作宣仍然一動也不動，小郭要在他臉上，重重掌摑三下，才令得他發出一下呻吟聲，算是死裡逃生。

落花的頭和流水的身體被十字架的光芒趕走了，流水的頭和落花的身體也同時不見，小郭和齊作宣沒有注意她們的去向，在那種情形下，也根本無法注意。

等齊作宣可以站起來時，全身汗出如漿，像是從河中撈起來一樣。

齊作宣大病一場，臥床一個多月，病愈之後，他選了那落選的四個美女之中的一個為女秘書，那美女的嘴唇略厚，可是也性感無比。

半年之後，齊作宣娶這美女為妻，小郭知道他已從那晚恐怖的陰影中醒過來了，很代他高興。

一年後，小郭自加拿大開完一次會回來，才一下機，就得到齊作宣猝然死亡的消息。

他從機場趕到殯儀館，看到了齊作宣的遺容，令他全身冰涼──齊作宣的神情驚怖莫明，由於死亡之後肌肉僵硬，無法回復正常。

而這種驚懼的神情就和他一年之前在辦公室中現出來的一模一樣！

齊作宣是被嚇死的！

小郭望向珠淚漣漣，哭得像淚人兒一樣的小寡婦，吸了一口氣：「他遇到了什麼，受驚至死？」

小寡婦一面抽噎，一面道：「和他說笑話，我問他，第一次面試時，見了那兩個女人，眼睛都要凸出來，怎麼後來沒有下文？他一把摟住我，告訴我，那兩個不是人，是鬼！」

小寡婦又抹著眼淚：「我不信，問他怎麼知道？他告訴我，那兩個人會把頭棒下來，互相交換。我告訴他，我也會……接著，他就大叫一聲，嚇死了！」

小郭的喉間像有東西塞著，但是他還是掙扎著問了出來：「你說你也會……你做……你做了些什麼？」

小寡婦似笑非笑地望著小郭，性感的厚唇略翹，反問道：「你說呢？」

小郭沒有說什麼，疾轉身奔了開去，一口氣奔出了殯儀館。

到了外面，給風一吹，小郭想到是：第一次面試，一共有六個美女，還有三個呢，是不是也和那三個一樣？

他沒有再想下去，因為不敢。

八、不祥之兆

有此一說：人類對於異樣的災禍，應該和其他生物一樣，有預感的能力，只是因為在進化的過程之中，生活方式漸漸脫離自然，趨向文明，所以這種生物的本能就逐漸消失了，反倒要依靠其他的動物來預測災異，例如大群老鼠徙移，表示礦坑會出事；青蛙聚斗，表示有大旱，等等。

可是，人如果真是本來有預知能力，總不會完全被埋沒的。所以，每一個人都會有這樣的經歷：忽然之間，全沒來由，會感到有一種兆頭，一種不祥之兆，預感到會有不幸的事發生，朦朦朧朧，難以捉摸，而在若干時間之後，果然就會有不幸的事發生。

不祥之兆，人人皆有，你一定曾經有過，人生經驗愈豐富，有過不祥之兆的機會也愈多。

好了，言歸正傳。

在這個經濟發展迅速而有成績的都市，絕大多數女性都擁有一個梳妝台，而梳妝台必不可缺的一種裝備，就是一面鏡子，不論什麼形狀，多大多小，鏡子必然是一個梳妝台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城市不能沒有電，沒有電，非但沒有現代化的城市，也根本不會有現代化的生活。在發電廠供電的過程中，無可避免地，會發生故障，出現停止供電的現象，簡稱之為「斷電」。

新婚燕爾的夫妻，嘗到了男歡女愛的快樂，甜蜜無限，生活如膠似漆，總是兩個人黏在一起的時候多，身體上的接觸，愛情上的交流，都可以供人一世回憶。

梳妝台上的鏡子，斷電，新婚夫婦，這三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略加組織，就有關係了：一雙新婚夫婦，參加了一個晚宴回來，妻子在梳妝抬前卸妝，丈夫在一旁相助，風光旖旎，連空氣都甜膩得化不開，可是突然之間斷了電。看，不是有關係了嗎？

小於娶了小詩之後，組織了小家庭，他們都有工作，收入普通，但是兩個人在一個完全屬於他們的天地之中，所能享受到的歡樂，要他們兩人來說一定說不出來，一開口，想起生活的幸福，就忍不住要笑，哪裡還能說得出話來。

像那天晚上，小詩化了妝之後，年輕加上本來就有的七分姿色，就變成了十足的美人。

在整個化妝過程中，小於都在一旁侍候著，每當小詩有什麼吩咐，他就「喳喳」地大聲答應，而且雙手下垂行禮，把自己當成是清宮的太監，引得小詩格格嬌笑，幾乎難以化妝。

等到化妝完成，兩人臉貼著臉，一起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和自己的伴侶，都感到心滿意足。而小於立刻轉過頭來，捧住了小詩的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吮吻他的妻子。

接下來，自然是只羨鴛鴦不羨仙，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所以，那宴會，他們遲到的了。

宴會完畢，回到住所，臨睡之前，自然要卸妝（只有電視劇或電影中的女人才是盛妝睡的），小於自告奮勇：「我來幫你。」

在小詩畫眉的時候，小於也曾要「幫忙」，可是給小詩一伸手，輕輕打開了他的手，拒絕的理由是：「你根本不懂。」

可是把畫上去的眉抹掉，這是小於能力範圍之內的事，所以小詩沒有反對。

於是，小於就把沾了卸妝油的棉花，在小詩的眉上，輕輕地抹試著。

他要完成這個任務，就必須和小詩面對面，他只是蹲著，去將就坐在凳上的小詩。可是不久就覺得疲倦，所以他一把抱起了小詩，自己坐到了凳子上，再讓小詩坐在他的大腿上──為了有最好的面對面效果，小詩自然不能側坐。所以，他們兩人的身體接觸，就充滿了誘惑和挑逗性，那令得小詩忽然俏臉緋紅，打了小於一下。

開始，是小於面對鏡子，小詩自然背對鏡子了。不一會，小詩就嬌嗔：「不行，誰知你把人家抹成怎麼樣了，讓我面對鏡子。」

於是小於並不站起來，就坐著，轉了一百八十度。當他轉動的時候，小詩一直坐在他的身上，這就又帶來了新的刺激，小詩咬著下唇，雙眼也就水汪汪地，分外動人好看。

小詩偶一抬頭，略側了側身子，就看到了自己，看到一條畫出來的濃眉已被抹去，一半還在，樣子十分滑稽，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小於望著小詩，也笑。小詩笑得胸脯起伏，身子搖動，小於有點咬牙切齒，突然雙手環住了小詩的腰。

看來，卸妝要暫時中止一陣了！

而就在這時，眼前突然一黑，燈熄了，收音機的悠揚音樂也停了。

停電了！

眼前變得漆黑，大約有三五秒，他們確然什麼也看不到，可是眼睛能迅速適應黑暗，多少總有一點光亮自窗子外透進來，可以朦朧看到一點東西。

小詩已經給小於摟抱得心頭亂跳，全身發軟，她感到小於正把她抱起來，看來，斷電，正是中斷卸妝去恩愛的最好機會。

小詩也全然無抗拒之意，只是她是女性，小家庭中有許多事，男人不會放在心上，女性卻會，像忽然停電了，停多久？雪櫃裡的凍魚凍肉會不會變壞之類的瑣碎小事。

這種小事，在小詩的心中，也只不過是一閃即過，因為小於已在深吻它的頸，令她不由自主，氣息急促。

但是那也使她，有一秒半秒鐘的時間保持清醒理智，沒有被小於的挑逗行動所迷醉。

所以，她看到了鏡子中的情形。

光線極微弱，看到的情景，也十分模糊，她在鏡子中看到了她自己，可是卻看不到小於！

那一瞥的景象，怪異莫名：她坐在小於的身上，小於坐在椅子上，忽然之間看不到小於，看出來，她和凳子之間就是空無所有的了，她像是懸空坐著。

那令得她心頭陡然一凜：小於怎麼會不出現在鏡子之中？怎麼會？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再看清楚，可是已經沒有機會了，因為小於已把她抱了起來，一個轉身，抱著她走向床邊，把她放到了床上。

剛才鏡子之中看不到小於的怪異情景，令小詩十分震撼，所以她一直緊抱著小於，抱得極緊，她不能失去小於，失去小於對她來說，是絕不能想像的事，她要緊緊抱著小於，摟緊他，把他的頭埋在她的懷中，以證明小於的存在。小於當然是存在的，而且，由於她異常的反應，興奮莫名，用他灼熱的唇，吻遍了她的全身。

好久，電力供應仍沒有恢復，小詩一直抱住了小於，並且再和他一起在梳妝台之前，維持著剛才的姿勢，讓小於替她卸妝。

那時，已經點燃了一枝洋燭，在燭光搖曳之中，小詩清楚地自鏡子中看到，自己是坐在小於的身上。

然而，她又不以為自己在斷電之後一剎那間，在鏡中看不到小於是幻覺。

她有寫日記的習慣，當晚，當小於躺在床上，發出輕微的鼾聲時，小詩在燭光下打開了日記簿，記下了這件古怪的事。

她還這樣寫：「那算是什麼兆頭呢？天！千萬別是什麼不祥之兆！我生活太幸福，太甜蜜了，不要有任何不幸的事發生在我的身上！」

當她寫到這裡時，眼前陡然大放光明，供電恢復了。小於在林上翻了一個身，小詩忙過去熄了燈。

第二天，小詩整天精神恍惚，極其不安。到了晚上，已經熄燈睡覺了，小詩又硬將小於拉了起來，要小於抱著她去照鏡子。小於累得眼睛也睜不開，和她到了梳妝台前，小詩向鏡子中一看，嚇得全身發麻，雙腿發軟──鏡子中只有她一個人，哪裡有小於的影子！

她整個人向旁倒，叫也叫不起來，拉得小於也幾乎跌倒，等小於用強有力的手把她拉起來時，她鼓起最大的勇氣，再向鏡子看去，卻又看到小於大是疑惑的神情出現在鏡子之中。

小於焦切地問：「怎麼啦？」

小詩心頭狂跳，勉力鎮定：「有點……頭暈！」

小於忽然大有喜色，伸手按住了它的腹際，揚眉，現出詢問的眼神，小詩「呸」地一聲，在小於的手背上打了下：「你才想！」

小於睡著了之後，她在日記上又記下了剛才的事，而且加上了如下的句字：「真擔心死了，是不是不祥之兆？我害怕死了，希望什麼也不是。」

一夜不安，第二天精神不濟，回到公司，被同事大大取笑了一番，同事們取笑完了小詩之後閑談，一個提到了他昨夜看的一盒錄影帶，電影《天師捉妖》，那是大導演波蘭斯基的名作。那同事說：「我一個人看，看到老教授發現滿廳跳舞的人，在鏡子中都看不到，鏡中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我嚇得要去照鏡子，肯定自己是人不是鬼！」

他說著，自以為幽默，就先笑了起來。

小詩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噎：鬼不能照鏡子，鏡子照不出鬼來！人可以看到鬼，但是看不到鏡子中的鬼！

小詩在剎那之間，面色慘白，一個女同事看到，叫了起來：「你不舒服？」

小詩忽然有了要嘔吐之感，心在突然而來的極度恐懼之中，會有這樣的生理反應。

於是，她的情形，非但沒有再招來同情，反倒惹來了一陣「恍然大悟」的笑聲。

小詩在定過神來之後，不斷地在想：怎麼一回事？為什麼在鏡子中看不到小於？人不能在鏡中看到鬼，那麼，那麼，難道……難道小於是鬼？

當小詩想到了這一點的時候，她幾乎尖叫了起來，她立時衝向洗手間用冷水潑自己的臉，好使自己從這個可怕的、瘋狂的念頭中醒過來。

當天晚上，當小詩把這一切又重寫在日記上的時候，她已比較鎮定得多，她這樣寫：「剛才又拉了小於照鏡子，完全可以在鏡中看到他，清清楚楚連鬚根都看得見。可是那兩次，又不是眼花。會不會……有什麼可怕的事會降臨在他的身上，所以才有這樣的先兆？他會死亡？會變鬼？所以先兆才會叫我偶爾在鏡中見不到他？怎麼辦？怎麼辦？有了先兆，知道了會有不幸的事發生，怎麼預防？怎麼預防？誰能幫助我？天！幫助我！」

小詩更不安，一晚轉輾難眠，小於倒是呼呼大睡，偶爾翻一個身，就把小詩緊緊摟在懷中，小詩甚至緊張得把手按在小於的胸口，探他的心是不是還在跳動。

折騰了一天，第二天早上小於起來，望著嬌顏憔悴的妻子，又是憐惜，又是責怪：「你這是怎麼了？」

小詩哭了起來，伏在小於的肩頭上，一面哭，一面把一切都說了出來，並且提出了要求：「你……別出去，至少在家裡躲上七天……或者七七四十九天，我托人去找……有辦法的人替你解災！」

小於聽得又好氣又好笑，一下子把小詩的身體翻了過來，伏在床上，伸手在它的豐臀之上，劈劈啪啪，連打了三五下，下手真還不輕，打得雪白的肌膚，呈現了粉紅色。

他一面打一面斥責：「少胡說八道，什麼不祥之兆！我要是快變鬼了，我自己該是有兆頭，不會你有了，我反而沒有！」

說著，小於雙手又在小詩的身上亂抓亂擾，小詩又哭又笑，兩人鬧了個精疲力盡，索性不去上班，打電話請了半天假，盡情享受了一個上午。

下午各自去上班。下班時，小於照例去接小詩，他常常遲到，挨小詩的責怪，不過這一次，倒極準時。

他到的時候，恰好看到有救傷車，救護人員把剛才被一輛冒失的貨車撞倒的一個女傷者抬上擔架，他趨近，立即認出了雙目緊閉，滿面流血的女傷者是他的愛妻嬌妻，是他的小詩。

他嚎叫著和小詩一起上了救傷車。

據醫生的說法是：「送院途中，傷者已經不治。」

好幾天之後，小於如同槁木死灰一樣坐在梳妝抬前，看著鏡子中自己憔悴的樣子。

忽然之間他知道了：人不能在鏡中看到鬼的影子，同樣的，鬼也不能在鏡中看到人的影子。

小詩兩次在鏡中看不到他，的確是一種先兆──預兆死亡。

不祥之極！

九、單數雙數

一致公認的是：數學很沉悶。

其實也未必。譬如說，數字分成單數和雙數，那麼，零呢？零算是雙數還是單數？零是根本什麼也沒有，怎麼分單雙？硬要分，都說不過去。

可是在零之前，不論加什麼數字（除了它自己）上去，這個數也就成了雙數了！

看，隨便舉一個例子，也就不失有趣。

不過，在數字堆中，很難找得出一個鬼故事來，倒是真的──我有一個數學家朋友，他曾告訴我，數字之中，天地之廣，簡直無窮無盡，若有人駕駛和諧機以極速飛行一輩子，只怕還是在數字的邊緣打轉──這個數學家不簡單，很有些事發生在他的身上，但當然和這個鬼故事無關，只是忽然想起了他而已。

這個故事中的單數和雙數，是指在大城市中，如雨後的筍一樣，自土地上冒出來的多層大廈。

有沒有注意到，若是沒有了兩個新發明，就絕不可能有現代化的多層大廈出現？這兩個新發明，一個是升降機，另一個是什麼，大家不妨猜一猜（沒有獎）。

大廈的層數，有單有雙，沒有一定，不像有些建築物只有單數（中國的塔），也由於一幢大廈之中，住了不少人，上落的必然工具是升降機，所以許多大廈的升降機，都分層數停，以方便疏導搭客，有的把大廈分幾截，有的升降機專載高層，有的隻服務低層。

更多的，是分成單數、雙數來運作──四架升降機，兩架隻停單數層，兩架隻停雙數層。

在升降機的門上，都可以看到這樣的說明：「此消防機只停一、三、五……」（「消防」是日本漢語詞，早已被借用，「消防機」也是日本人的叫法，一看就知道升降機是日本貨。）

若是一幢大廈之中，所有通向單數層的升降機都壞了，是不是就不能到達單數層了呢？當然不是，大廈除了升降機可供上落之外，還有樓梯，只不過很少人會日日上下三四十層，捨升降機不用而走樓梯。

走一層兩層樓梯，誰都不會介意。

所以，若是出現了所有單數層的升降機都不能運作的時候，就可以用雙數層的升降機，到達下一層或上層，再通過樓梯，到達目的地。

這種情形，居住在城市中的人，誰都遇到過，平常之至，為什麼還要不厭其詳地說明一番？

自然有道理，因為搭到上一層，還是搭到下一層，看起來一樣，還是有點不同：搭到上一層，在樓梯上就要走下一層；而落到下一層，在樓梯上就要走上一層──經過的樓梯不同。

看起來還是一樣，但畢竟大不相同了。

至於會採取搭到上一層走下來，還是搭到下一層走上去，據心理學家的研究，十分有講究，和使用升降機的這個人性格，當時的情緒等等，都有關聯──不論什麼問題，若是落到了稱為「家」的人手裡，都必然由簡單變成複雜，這是什麼「家」的看家本領。

當然，有不少人是固定搭上一層或搭下一層的，小陳卻不屬於那種人，他如果遇上了這種情形，沒有固定的選擇，隨便。

那天晚上，他和幾個朋友聚會後回住所，他獨居在一幢大廈的一個小單位之中，這是像他那樣，生性喜愛自由，三十歲以下，有不錯收入的單身漢的最理想居所。

那幢大廈屬於中級住宅，住客都有正當職業，乾乾淨淨，勤懇工作，小家庭有孩子的，也大都僱請「家務助理」，住客和住客之間，保持著冷漠的禮貌。

小陳有三四分酒意，他回住所的程序是先在大廈的大門外，按了密碼鎖（號稱只有大廈住客才知道），等鐵門發出「拍」地一聲，他推門而入。

大廈的大堂，有一個頭髮花白，已不能稱為中年人的護衛員──俗稱沿用了一個十分古老的稱呼：看更。

小陳和看更打了一個招呼。看更是一個刻板而寂寞的職業，所以擔任這項工作的，大都十分愛找人講話。那看更一見小陳就報告：「陳先生，單數電梯壞了！」

這大廈，只有兩架升降機，一架通向單數，一架通向雙數，每一層，有六個居住單位，單位大小不一，小陳住在十三樓E，用的是單數電梯。

單數的壞了，當電梯的門合攏時，他伸手去按，那時，就有了選擇──是按「十二」呢？還是接「十四」？

他只猶豫了半秒鐘，左手在拉開箍了他整天的領帶，右手順手一按，就按在「十二」上。

他眨了眨眼，按了「十二」就「十二」吧，走上一層，或是下一層，都沒有什麼大不了。

確然，在沒有事發生的時候，就算是橫渡太平洋還是橫渡大西洋，都沒有什麼大不了。但是到了有事情發生的時候，就硬是有分別了。

電梯在十二樓停下，小陳出了電梯。

這時，他又有兩個選擇，因為在川堂的左、右，都有樓梯。

走左邊的樓梯，還是走右邊的樓梯呢？

看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這時，小陳已拉鬆了領帶，他十分瀟灑地一個轉身，就轉向左。

川堂中的燈光有點半明不暗，或許是為了節省能源？小陳跨出了幾步，就到了一扇門前。

這扇門，稱為「防煙門」。所有大廈的每一層樓梯出入處都有，據說，當大廈發生火警時，有防煙、隔火的作用，住客就可以循樓梯逃生。

除非是十分高級的大廈，不然，這防煙門大都十分簡陋粗糙。小陳所住的那大廈就是這樣，當他推開防煙門的時候，門就發出吱吱的聲響，好像很不情不願。

小陳一步跨出門，這時夜已深，小陳雖然有酒意，但是他很有公德心，會讓門輕輕關上，可是這時，他一出門，卻立刻鬆手，那防煙門就彈了回去，發出了「砰」地一聲響，聽來很驚人。

令得小陳這樣失控的是，他一跨出門，就看到一個人，倚在樓梯轉角上，背對著他。

這個人的身形相當高大，一頭亂髮，從後面看來──燈光在這時，益發半明不暗，也難分男女，穿著一件顏色難以形容和分辨，灰乎乎的，又長大到過了分的風衣，寬鬆地掛在身上。

剛才防煙門關上的時候，所發出的那一下聲響，竟然未能吸引這個人轉過頭來看一看，這個人，甚至一動也沒動過，只是用一種相當怪異的姿勢，倚牆而立。

那人的右臂舉起，連右臂一起靠在牆上，頭則靠在他的手上，手臂在風衣的袖內，手又被一蓬亂髮遮住。

一推開門就見到這樣的一個人，感到緊張，是自然而然的事，小陳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已經感到頭皮發麻，口中發乾，全身都像是有電流通過，僵在那裡，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

在這種夜深時分，在樓梯角出現的，會是什麼好人？城市的治安不好，這種攔路搶劫的賊匪，心狠手辣，為了少量財物而殺人的例子太多了！

這個人會不會是在這裡等候夜歸的住客？

小陳在剎那間，思緒紊亂之極，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真倒霉，進電梯的時候，為什麼按「十二」呢？若是按了「十四」走下一層，不就是可以不必遇見這個人了嗎？

又或者，出了電梯之後，不是轉向左，而走向右的話，也一樣不會遇見這個人，早已順利上樓，進了住所，而且在門後那個大胸脯女星的大海報上，深深親了一下了！又怎會在這裡和這樣一個不知是什麼人狹路相遇？

說是「狹路相遇」，真一點也不錯，因為樓梯的轉角處很狹窄，小陳如果要上樓，一定得在那人的身邊擦身而過，說不定還會碰到那個人，要說一聲對不起！

有兩次可供選擇，居然都選錯了，以致遇上了這樣尷尬的情形，可不是倒霉透頂了嗎？

小陳這時的情形，當真是進退兩難──當然，他可以立刻再打開防煙門，飛快地奔上樓去。

但是，這一來，他分明表示自己害怕了、逃跑了，他記得也是什麼專家說過，在這樣的情形下，若是表現害怕，就會助長歹徒的氣焰，使歹徒更加為所欲為！

那麼，他應該怎麼辦呢？

剛才防煙門關上的聲音十分大，那人竟然一動也不動，由此可知這傢伙經驗老到，十足是一個老賊，不是初出道的小賊，那就更難應付了。

面對這樣的老賊，就更不能驚惶，一定要鎮定，出奇的鎮定，老賊聰明，你鎮定，他吃不準你是什麼路數，或許就不敢輕舉妄動！

也就只能這樣子了！

小陳用力吸了一口氣，又用力乾咳了幾下──不爭氣的是，他自己都聽出了自己的咳嗽聲中，充滿了恐懼。他心中在大聲叫：「怕什麼，就算他手中有刀，我也不是五癆七傷，可以搏一搏！」

一想到這裡，膽氣壯了一下，他把上衣脫了下來，在手上繞了幾圈，裹在手臂上，那樣，就算那傢伙一轉身，就利刃相加，他也可以舉臂相擋，然後，趁機飛快地展開攻擊！

準備妥當之後，他一提氣，就跨出了一步，想大聲講幾句話，可是一開口，他發出的聲音，仍然嘶啞之至，他說的是：「兄弟，你在幹什麼？」

一派的江湖口吻，同時，跨出了一大步。

那人在這時，總算有了反應，反應很怪，身子仍然沒有動，可是，卻發出了一陣「咕咕」的怪聲，一時之間，竟難以分辨這種「咕咕」聲，是從他身體的哪一部位發出來的。

這種「咕咕」聲，聽來十分詭異，小陳陡然感到一股寒意襲來，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他才想起，那……一直背對著他的，可能根本不是人。

鬼！

在這種情形下，那個「鬼」字萬萬不能浮上心頭，想不到是鬼，再恐懼，也有一個限度，但是一想到了鬼，恐懼就像巨浪一樣襲來，會把人淹沒在害怕的漩渦之中，一直向下扯，直扯到無底的深處！

小陳想到了在面前出現的是鬼之後，雙腿發軟，全身發冷，抖得牙齒相叩，發出「得得得」的聲音，他這時再想逃走，如何還能夠？

他再也不能咳嗽壯膽，自然也發不出聲來，他努力想發出一些聲音，眼前的燈火，也好像愈來愈暗，他感到冷汗像是幾十條冰冷的毛蟲，在他全身上下爬行。

用盡了氣力，不知掙扎了多久，他總算可以發出聲音來了，聲音發自他的喉際，是一種難明之極的「咕咕」聲。

這種聲音，雖然難聽，可是卻令得滿腦子充滿了嗡嗡聲的小陳，陡然震動了一下！

他自己發出來的那種「咕咕」聲，不是和前面那傢伙發出的一樣嗎？可知這種「咕咕」聲，是人發出來，而不是鬼發出來的！

剎那之間，如同撥開雲霧見晴天一樣，剛才因恐懼凝結了的血液，一下子解了凍，又開始流動，給了小陳氣力，他竟然一連跨出了兩步。

就在那時，前面那傢伙轉過頭來，和小陳打了一個照面，這人可說難看之極，面色慘白，雙眼怒凸，張大了口，伸出舌頭，發出咕咕聲。可是小陳一看，卻恨不得揚手重重摑他兩個耳光！

他一眼就認出那是A座的住客，據看更說，他是一個畫家。

小陳這時恨的是，是畫家又怎樣？藝術家就有權半夜三更，在樓梯角站著不動，發出怪聲來嚇人嗎？

由於才從極度的恐懼中過來，而且，看清楚了是鄰居，又發出了惱恨之意，所以，他全然沒有留意畫家的情形十分古怪不妙，也沒有注意畫家的另一隻手，正按在他自己的頸子上。

小陳在畫家身邊走過去，還不客氣地用肘撞了他一下，以泄心中之憤。

然後，他上了樓，推開了上一層的防煙門。

他才跨出了防煙門，轉身，在他的背後就有一雙冰冷的手伸過來，箍住了他的頸，使他一下子就眼前漆黑。

小陳被人發現的時候，神情和死因，和那個畫家一樣。

他不能避開，無論是雙數單數，向左向右，避不開，就是避不開。

十、捉鬼派對

這是一個和派對有關的故事，「派對」這個詞，已經可以列入正式的漢語外來語了，像「捉鬼派對」，十分自然，望文生義，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如果取其本義，寫成「捉鬼聚會」，反倒有了一層隔膜。

派對有大有小，大的由豪富呼朋聚黨組成；小的可以到小朋友的七歲生日會，不過，派對不論大小，情形都有原則上的相似之處。

只有這個「捉鬼派對」，有點例外。

派對由城內社交界名人主持，參加人數連主人在內，限定為六百六十六人──據說，六六六是魔鬼的代號。能蒙派對主人王公子邀請的那六百六十五個人，自然不會有什麼士多的送貨員。紅男綠女，非富則貴，早在請柬一發出之後，就成為城市話題，頗有些未曾接到請柬，恨得咬牙切齒的，定在派對舉行的日子去環遊世界，以便日後在社交場合提起來，可以有所掩飾。

王公子為了表示自己不但擁有巨資，而且學問過人，所以請柬用超過二十種文字寫成，有兩三種冷門文字，只怕城中根本無人認識，自然難以追究正確與否了。反正各人揀自己看得懂的看，在超過二十種文字之中，總有一種是看得懂的。

且看請柬上的中文：「敦請閣下參加於×月×日晚上九時開始之派對，地點在舍下東大廳。此項派對參加人數為六百六十六人。在參加者之中，有一個身份極神秘。派對的趣味性也在於此──要把這個身份極神秘的參加者找出來。請注意，派對在未曾找到這神秘的參加者的身份之前不會結束。參加者請遵守規則，別提前離開，否則，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災禍降臨。同樣，寫在回條上已答應的參加者，敬請一定遵守諾言，不能缺席，否則同樣會有災禍降臨。（提示：該身份神秘的參加者可能不是人。）」

這項提示，大大地增加了神秘性，也使得接到請柬的人，人人都在回條的「準時出席」的一條上，打上了記號。

王公子的巨宅，是在他上代發跡之後建造的，擴展工程，幾乎每年都在進行，「東大廳」是今年新落成的一個大廳，別說六百六十六人，再多一倍人也綽綽有餘，絕不會顯得擁擠。一跨進去，才知道什麼叫氣派，參加派對的人，雖然人人都想自己的巨宅之中，也有這樣的一個大廳，可是都是暗中搖頭的多。

雖然說有六百多人參加，但是碰來碰去，全是城中的名人，你認識我，我認識你。

當宴會開始，在美食、美酒、悠揚的音樂之中，巨大的水晶吊燈的燈光下，王公子又把要在參加者之中身份神秘的人物找出來的派對主題宣佈了一遍之後，就有一個美人兒嗲聲嗲氣地問：「那身份神秘的不是人，是什麼？」

王公子像是早已準備了有此一問，他一舉手，剎那間，音樂靜止，所有的燈一起熄滅，大廳之中，變得一片黑暗，王公子就在這時，在第一時間，趁眾人錯愕得來不及出聲時，大聲叫：「鬼！」

他只叫了一個字，然後燈光通明，樂聲重起。

這一切，自然是早已安排好了的，效果之好，無以復加。王公子補充：「有一個鬼，或一隻鬼，混在參加者之中，要把這隻鬼找出來！」

有人叫：「找到了有沒有獎品？」

王公子哈哈大笑：「當然有，男人找到的，可得李美人的香吻一個──不是蜻蜓點水式的吻，而是結結實實的濕吻，有請李美人！」

李美人是城中著名的美人，這晚穿了一件酥胸半露的晚禮服，一站出來，眾男士的鼓噪之聲，震耳欲聾。

李美人風情萬種，故意彎腰鞠躬，豪乳顫動，肌膚賽雪，眼波橫溢，就有不少男士流下了口涎，暗中還有多少醜態，不得而知。

眾女士尖叫：「要是讓我們把鬼捉住了呢？」

王公子笑得更歡，一揮手，只見一個只穿著極短的短褂，全身肌肉壯健得冒油的健美先生，大踏步走了出來，一面出場，一面還擺出各種健美的姿態。

眾女士雖然看得媚眼如絲，但畢竟未能像男性一樣起哄，且有一些，直接地認為那健美先生就是獎品的，連聲「呸」之不已，以表示自己冰清玉潔，絕無法接受如此這般的獎品。

王公子待眾女士鼓噪稍止，才伸手一指，指向壯男，壯男擺出一個優美的姿態，揚起手來，在他的掌心之上，有一個深紫色的絲絨墊，墊上是一顆晶光四射，超過十卡重的鑽石──鑽石而有這樣的光芒，那證明它的品質之高。而且，大家都知道這鑽石的來歷，上個月王公子才用高得難以想像的價錢買下來的，那是世界性的新聞。

所以，大廳之中，一時之間，全靜了下來。王公子伸手，自健美先生的掌心之中，取下了那顆鑽石，舉著手：「女性來賓若是捉到了那個鬼，獎品就是這顆鑽石！」

靜默仍持續著，因為獎品太值錢，以致好像不是真實的了。何況，大家都記得王公子宣佈過，這鑽石是要送給未來妻子作定情之用的。

王公子隨隨便便，把鑽石放進了上身襯衫的口袋之中，拍了拍口袋：「捉到鬼的，提鬼來見，一手交鬼，一手交石，決不食言……」

王公子這句話出口，大廳中才掀起了高潮，一時之間，人聲鼎沸，氣溫像是忽然升高了五度，不少女士的粉妝之中，都隱隱有汗光閃耀。

而且，人們形成了一種反常現象。本來，最有名的人身邊，聚集的人最多，可是這時恰好相反。張公有三家銀行，誰不認識他，怎麼會是鬼，自然乏人問津，連他自己也團團亂轉，在找陌生臉孔的人。

一個陌生臉孔的連體鬍子，幾乎要給一群女士肢解，等他大叫「我不是鬼」，叫得聲音都啞了時，王公子才介紹：「才從法國回來的大畫家，專長是人體寫生，各位不必性急，排隊登記！」

諸如此類的鬧劇，一個接一個，隨著酒精進入身體愈多，也愈是瘋狂。

忽然有人指出：鬼沒有影子！

於是，人人爭著把別人推到燈光下面去驗看。

忽然又有人叫道：「鬼不會在鏡中出現！」

於是身邊有鏡子的，紛紛取出來，逢人便照──這時女士大佔便宜，只因很少男人會隨身帶著鏡子的。這下只照得男賓雞飛狗走。

忽然又有人叫：「鬼怕聞大蒜味道！」

各人這才發現，侍者手上的銀托盤上，有許多精致的銀碟，碟中是剝好的生蒜瓣。於是這一個回合，男士又大佔上風，嚼吃了生蒜的男士，張大了口，向女士照頭照臉噴氣，噴得眾女士花容失色，嬌喘連連，沒命也似躲避著。照這情形來看，在場的女性，竟沒有一個是人，個個都是鬼，可知怕聞蒜昧，決非檢驗是人是鬼的標準。

那時，人人以為宴會已經進入最高潮了，可是接下來，不知是誰，開著了大廳一角的一具大電視機──這種投影電視的畫面，對角線長達三公尺，和電影銀幕也已不相上下了。而且，電視的聲量極大。

各人正鬧得有點累了，於是，有許多人的視線，都投向電視機。在一家電視台的台徽、音樂之後，出現的是新聞報導節目，大眾熟悉的新聞報告員神情十分嚴肅，使他還沒有開口，就叫人意識到會有大新聞發生，所以更多人望向電視，大廳中才靜了下來。

於是，新聞報告員宏亮的聲音，也就人人聽得見。

報告員吸了一口氣，聲音沉重，語調緩慢：「本城著名富商丁公子……」

他才說了一句，螢幕上已出現了丁公子春風滿面的照片，剎那之間，各人更是驚訝之至──丁公子的身份和王公子相仿，而且兩人在事業上、社交上都處於敵對的地位。當然照上流社會的規矩，雖然骨子裡恨得你要死，見了面，還是客氣的。所以，今晚的派對，丁公子也參加，當現出丁公子的照片時，各人都發出了「咦」的一聲，人人游目四顧，也一下子就看到了丁公子。

丁公子在幾百人的注視之下，狼狽之至。人人心中都在想：有什麼新聞發生在他的身上呢？丁公子簡直是被各人的目光揪出來的，他急急向前走了幾步，離得電視近些，在他周圍的人，又避開了些。所以，一下子形成了他四周無人的情形。

而報告員並沒有停止，在繼續報告──這也是為什麼眾人忽然離開丁公子的原因。

報告員說的是：「今晚八時四十分，丁公子駕駛他的名貴跑車，在郊區三號公路失事，車子撞向路邊山石，全車成為廢鐵，丁公子在九時二十分被救出，證實早已死亡，死狀極慘……」

這時畫面上出現的是一個公路的彎角，一輛被撞得已不成形的車子，唯一可供辨認是車子是鮮黃色──城中人都知道丁公子的名貴跑車正是鮮黃色的。

畫面上也看到救護人員正七手八腳地把一個血肉模糊的身體，自撞毀了的車子中搬出來，根本已不成人形，慘不忍睹。

報告員還在繼續著，可是大廳中六百多人，能有幾個聽進去，大是疑問。人人都耳際嗡嗡作響，想到的是，三號公路正是通向王公子巨宅的道路，丁公子在赴宴途中，失事身亡。

那麼，一直出現在東大廳的丁公子是──人人的心頭，閃過閃電的一擊：鬼！

本來，主人早已宣佈有一個鬼，混在派對的參加者之中，所以才叫捉鬼派對。可是，說有一個鬼，和真是有一個鬼出現了，畢章是兩回事！

剎那之間，人人望著丁公子，大廳中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丁公子在開始的幾秒鐘，還能保持鎮定，但是各人的眼光，使他開始發抖。

他用十分乾澀的聲音叫：「這算什麼？我是鬼？我當然不是鬼。真見鬼了，我的車子好好地在外面，什麼撞車失事！」

他的答辯，顯得一點兒用也沒有，有上百人齊聲叫了起來：「鬼！」

可是不如一個女人尖厲的聲音在叫：「看，他沒有影子！他是鬼！」

那時，大廳的其餘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了下來，只有一圈明亮的光，照著丁公子，給那女人一叫，人人都可以看清楚，丁公子沒有影子！

大廳中陡然靜了下來，丁公子自己低頭看，也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女士之中，有不少已經搖晃著要昏了過去，新聞報告員已經在報告丁公子的生平了。

只見沒有影子的丁公子，頭上的汗珠，比豆還大，蜂擁而出。他在叫：「我不是鬼！不是鬼！」

他叫得青筋暴現，氣急敗壞，可是看來起不了作用，他忽然把手指伸進口中，用力一咬，再伸出來，已滿指是血，他叫：「看！有血，鬼怎麼會有血？我是人，不是鬼！」

一個很宏亮的聲音道：「對，你是人，不是鬼！」

隨著那聲音，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來到丁公子的身邊，大家都認得他是鼎鼎大名的私家偵探小郭。

丁公子一把抓住了小郭，如獲救星。小郭朗聲道：「大家看，我也沒有影子！」他指向光源，「那是醫院手術室用的無影燈。」他又指向電視，「那是預先錄制好了的錄影帶！」

小郭化了二十秒，就把事情解釋得一清二楚，他又指著王公子：「玩笑開得過分，就變惡作劇了！」

王公子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各人想起剛才的情形，猶有餘悸，一時之間，未曾來得及出聲，就在這時，一雙老年夫婦，在幾個人扶持下，氣急敗壞闖了進來──王公子的父母到了！

王老兩夫婦雙眼發直，盯著王公子。王老立即罵妻子：「你看！你看！我們環遊世界才開始，你就硬說兒子出了意外，有性命之憂，硬要趕回來，你看，他死了？」

王公子攤開手，一副無奈的神情：「爹，我是死了，我死了。媽有這種感覺，我知道，媽有這種感覺！」

他抬頭望向各人：「我是鬼！我才是混在派對裡的鬼！」

他取出了那顆鑽石，放在手心：「那位女士想要，只管來取。不過，我曾說過，鑽石是給我未來妻子的！」

一時之間，人人錯愕。李美人款擺柳腰走過去，大大方方拈起鑽石，十分輕鬆地說：「王公子，你醉了，我扶你回房去休息！」

眾目睽睽之下，王公子和李美人互相摟著，走出了東大廳。

二十小時之後，他們才被發現在王公子的臥房中，氣絕身亡。

法醫官宣佈李美人死亡的時間，是她離開東大廳之後十分鐘，而王公子卻比她早了二十小時死亡。不過，法醫官可能出錯。

那麼兩人怎會一齊死的？

嘿，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誰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

十一、朦朧美人

隨著生活方式的轉變，有許多家居用品，逐漸在日常生活之中消失了。帳子，就是其中之一。

帳子，統稱蚊帳，主要的作用是掛在床上，人睡其中，把蚊子隔絕在外，免得叮人吸血的蚊子滋擾睡眠，設想是很不錯的，也行之有效。

可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蚊子是隔在帳子外面了，同時，流動的空氣也隔絕在外面了。在炎熱的夏天，帳中的悶熱，十分駭人。尤其，雙輕蘿線沒有發明之前，帳子是布做的，更是密不通風，就算是孔眼相當大的輕紗帳，通風程度也不佳，帳中的人一樣很辛苦。

所以，攜手入羅帳，如果是在炎夏，縱使風光旖旎，相當浪漫，但是身體之間的汗水，可能通宵不止，也就煞風景得很了！

在大城市長大的人，絕大多數，都未曾用過蚊帳，所以當他們看到自己的房間中，床上都有蚊帳掛著的時候，足實大驚小怪了一陣子。

所謂「他們」是這個故事的主人，一共是三男三女，男的名字是阿強、阿宜和阿生；女的名字是蘇、珍和琴。

他們是同事，年紀平均二十五歲半，上下相差不過兩歲，興趣相間，工作在一起，是生活中要好的朋友，熟稔的玩伴。

青年男女在一起日子久了，自然難免有些情情愛愛的事情發生，像這樣三男三女的組合，如果衍生成愛情故事，至少可以變出五十二種花樣來。

但是他們相識的日子還不是太久，所以一時之間，還沒有這種跡象──或者說，跡象還不明顯。男女在一起熟了，總有點火花擦出來，異性相吸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單是雙方身體與身體之間的吸引，也足以使男的女的，有意無意之間，進入自己編織的綺夢之中了！

所謂「自己的房間」，位於一幢建築在相當偏僻的小島上的簡陋建築物之中，那建築物一共只有六間房間，出租給前來度假的人──小島雖然交通不便，可是風景絕佳，偷得浮生半日閑，在島上度幾天假，是愜意的事。

也不記得是誰先提出來的了，總之一提出來，人人都贊成，這小小的旅行團也就成立了。

到了小島，每人分配到一間房間，簡單的陳設，有兩樣東西引起了他們的興趣，一樣是蚊帳，一樣是煤油燈。

出租屋子的是一個滿面風霜，看來不知道有多麼老的老人，他的口齒倒還清楚：「晚上不會太熱，所以一定要下蚊帳，不然，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還有，若是聽到有『轟轟』的聲響，不必怕，那是蚊子發出來的聲音，去年有幾個教書先生告訴我說，那種蚊子發出來的聲音，叫作『蚊雷』，出典在漢書，還有陸游的詩裡也有的！」

六個人聽老人談吐不俗，不禁肅然起敬。老人又道：「還有，臨睡前吹熄燈，蚊子喜歡光，著了燈，等於引蚊子來！」

各人大聲答應，都覺得新奇有趣，當下各自進入自己的房間，換上泳衣，直奔沙灘。

等到三位女郎換上了泳衣之後，一亮相，三位男青年就有好一陣子的窒息感。

三個女郎的體型很好，曲線優美，三個男子漢是早已知道的，但是也直到此時，才知道三個女郎的體態，竟然誘人豐滿到了這等程度，當真是應凸者凸，應翹者翹，玉腿修長，柳腰纖細，胸脯高聳，女性的美態，逼得人喘不過氣來。

三位男士在這樣的活色生香的俏佳人面前，言談舉止，不免有點失態，反倒是三位女郎，十分大方豪爽，呼嘯一聲，奔向海灘，縱身躍入碧波之中，盡情暢泳起來，三位男士自然盡量在她們的身邊盤旋，這戲水之樂，又比平日增添了何止一倍。

玩得盡興是不必說的了，盡興得超乎三位男士的意料之外。三個男青年在出發的前一晚，曾一面喝啤酒，一面有過一項協議。

先是阿強提出來的，他大大地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抹了抹口，神色正經：「喂，老老實實說，你們兩人，心中有沒有特定的對象。我老實說，沒有！」

在這之前，他們已經談論過，交換過意見，一致認為，到荒島去度假，還要過一夜，那簡直是在替男女之間鋪排親熱的關係──當他們說到這一點的時候，都不由自主吞著口水，有心癢難熬之感。

這時，阿強問這個問題的用意，十分明白，若是誰已有了明確要追求的對象，那麼，他就不會去碰她。

三個女郎各有千秋，難分高下，沒有道理一定要碰朋友早已喜歡的那個。

阿宜高舉起手來：「我也沒有！」

輪到阿生，他笑著：「我連想都沒有想過，親熱，甚至上床，大家快樂，OK！要我固定追求一個，那與我性格不合！」

阿生說得瀟灑，阿強作了結論：「好，那就各憑機緣，誰遇上了誰就是誰，大家不得爭執！」

三人舉起啤酒杯，用力碰了一下，協議達成。

一直到夕陽西下，他們玩夠了，離開了沙灘，走向建築物時，三個女郎在前，三個男士在後，欣賞著她們的婀娜多姿，三人的頭腦之中，不免想入非非，互望了一眼，覺得昨晚的協議真不錯，這三個女郎，作為一晚的臨時伴侶，哪一個都一樣，都必然可以令人心滿意足。

晚飯是在一株大樹下燒烤，天色黑下來的時候，果然有大團的蚊子，在空中滾來滾去，他們生多了幾堆火驅蚊，等到各人有了點酒量的時候，談話也就漸漸大膽了起來。先是幾個葷笑話，笑得三位女郎花枝亂顫，俏臉緋紅，然後，三個男士爭先恐後，表示自己都是處男，三個女郎扁著嘴表示不相信，男士就提出了反問。

等到露骨的交談，到達高潮時，三個女郎忽然一起站了起來，三人像是橄球賽的球員一樣，互相摸著頭，急急和議了一分鐘，然後，便是不住地格格嬌笑，又你推我，我推你，鬧得三位男士，心煩意亂，手足無措。

她們鬧了一會，又互相推說：「你說！你說！」

結果，蘇一挺胸，大聲道：「我們三人決定，今晚讓三位處男破身！」

三位男士發出震耳欲聾的歡聲。

蘇說了這樣的話之後，俏臉紅霞滿佈，在火光的掩映之下，看來更是嬌艷欲滴。看得三個男青年心頭狂跳，喉嚨發乾，冰凍的啤酒吞下去，非但不能淋熄發自心頭，流遍全身的慾火，反倒像是火上澆油！

蘇的樣子那麼誘人，珍和琴也絕不遜色，她們互相靠在一起，無限嬌羞地半低著頭，可是眼皮橫溢，充滿了春意，卻又在三位男士的身上轉來轉去，轉得三位男士咬牙切齒，不知如何才好。

蘇雙手高舉了一下，又放了下來──當她有這樣動作的時候，她胸前飽滿的雙乳，就彈跳了兩下，薄薄的上衣對於防阻這樣的誘惑，顯得絲毫無能為力。

三位男士立時屏住了氣息，知道蘇還有話要宣佈。他們這時，已經經過了第一時間的極度興奮，比較冷靜了些，都覺得自己太幸福了──凡事，若是太幸福了，那就會變得不真實，所以，還是現實一點的好！

果然，蘇垂下了手，雙乳也停止了跳動，只是驕人地挺聳著的時候，她又宣布：「不過，我們有條件，你們必須遵守這幾個條件，否則，前議作罷！」

三位男士不約而同，一起高舉雙手，作投降狀，同時道：「一定遵守，只盼三位姑娘的條件別訂得太苛，不然，今天晚上三位小生有難，至少有一對半，要被慾火燒死！」

三個女郎又格格嬌笑了起來，仍然由蘇發言。三位男士心中都在想：蘇一定不是處女了，有了經驗，所以才那麼放。蘇說道：「我們三個，配你們三個，誰配誰，由我們決定！」

三個男士大喜：「沒有問題，就當這是最高指示，誰要是有怨言，七孔流血而亡！」

三人一面說，一面把燒烤的醬汁，塗在臉上，又作出恐怖的形狀來，表示七孔流血而亡的慘狀。

這種小丑的行動，總能逗得異性開懷，在那晚的這種氣氛之下，更是令三位女郎笑成一團。

擾攘了好一會，蘇才道：「第二個條件是你們必需熄了燈，躺在床上，放下蚊帳，等我們來！」

三人大聲答應：「敢不從命！」

蘇忽然格格笑了起來，再舉了一下手：「第三個條件是你們要隔著帳子，認出進房的是誰，只准猜一次。」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令得挺聳的胸脯，更形突出，然後，又咬了咬下唇，風情無限：「猜對了，人就是你的，隨便你怎麼樣……死而無怨！」

自她口中吐出了「隨便你怎樣，死而無怨」這樣的話來，當真令聽到的人，在驚心動魄之餘，也可以聯想到，要是猜中了入房間的是誰，那將會是什麼樣的一個晚上！蒼天在上，要是誰浪費了那樣的晚上一秒鐘，這個人就該下十八層地獄！

蘇在這樣說了之後，目光投向珍和琴，珍和琴紅著臉，雪白的牙，輕咬著殷紅的唇，十分堅決地點了點頭，一副準備慷慨就義的神態。

三個女郎的這種神態，簡直已到達了挑逗的極限，三個男士，不由自主，氣息粗了起來，講話也有點結結巴巴，不是很聯貫。

在說話之前，他們想到的是：一共有三個人，一下子就叫出名字來的成功率是三分之一。

他們又抬頭看了看天，下弦月月色不是很明亮。熄了燈之後的房間中會很黑，而且又隔著一層帳子，看出去，至多只是一個朦朧的人影，不可能看得清楚。

何況，三個女郎的高矮肥瘦，幾乎都一樣，要辨認，會十分困難。

他們三人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心中所想的都相同，所以他們都死命地盯著三個女郎看，甚至看得臉上的肌肉，有點扭曲。

他們都想在三個女郎的身上，找到什麼特徵，那麼，就可以正確無誤地把進房間中的是什麼人認出來，得以享受畢生難忘的一晚。

三位女郎像是看透了他們的心意，非但不躲避他們的目光，反倒在他們面前，用模特兒的步法，走來走去，搔首弄姿，媚眼頻拋，讓三個急色鬼，看了一個飽。

這個過程維持了有五分鐘之久，三位男士並未能認出什麼特徵，蘇已經雙手叉腰，再宣佈：「為了公平起見，我們進房來的時候，都會拉上床單，連頭都罩住！」

三個男士的反應，都像是被毒蜂螫了一下，齊聲叫：「那才不公平了！」

三位女郎齊聲反駁：「不！公平，這是我們訂下的條件，遵不遵守？」

三個男士答道：「遵守，有三分之一的機會，不遵守，機會是無，雖然不公平，也非遵守不可！」

阿宜聲音嘶啞：「能不能猜兩次？」

三位女郎齊聲答：「不能！」

阿生的聲音也很乾：「要是猜錯了，你們會怎樣？」

三個女郎又齊聲答：「轉身就走！」

阿強找出了不合理處：「那不公平之至，要是明明猜對了，你們也轉身就走，那我們不是給你們玩個死得不明不白？」

蘇十分正色：「第一，我們保證守信用；第二，在轉身走到門口時，你有權下床來，揭開床單，看看自己是不是猜錯了！」

三個男士一聽，心頭狂跳，齊聲道：「好，一言為定，就這樣！」

三人喜得摩拳擦掌，三個女郎嬌笑著，先翩然進了屋子，臨關上房門之前，還用動人的聲音說：「等我們來，可別睡著了！」

阿強悶聲道：「若是睡著了的，不是人，也不是烏龜，連烏龜都不是！」

三位男士忽然一口答應，心思全是一樣的，他們的眼前，像是仍然有三個女郎俏生生的影子在搖晃。三人所想的是：猜錯了，能下床來驗明，那就好辦了！

到時，扯脫了床單，一把將玉人摟在懷中，還怕你飛上天去？

三人互望著，神情鬼祟，又不約而同，向自己的耳後頸際，指了一指，竟不約而同地把自己對待女人的心得告訴別人：「女人的這一部分十分敏感，深深一吻，足以使她們全身酥軟，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

哼，處男去乎哉，當然是鬼話！

三個男士意念一致，動作一致，心中高興，一起「哈哈」大笑。

他們真是從心底裡笑出來，想想他們這時的心情，也非笑不可，平日最多說上幾句瘋話，能大著膽子在她的香腮上輕親一下，已經了不起了，現在，不必多久，就可以「隨你怎麼樣」，這還不足以令人全身三百六十萬個毛孔都發出笑聲來嗎？

三個人各自回到了房中，關上了房門，仔細察看了並沒有鎖上──要不小心鎖上了，美人一來，推不開門，掉頭而去，那真要買塊豆腐撞死自己了。

三個人的性格各自不同，所以當他們躺在床上，放下蚊帳之後，美人還沒有來之前，各自的想像，也大是不同。有的想到要溫柔體貼；有的想到要咬牙切齒；有的想到，美人兒等一會是否含羞答答呢，還是熱情如火，豪意奔放；也有的想到，經過了今晚之後，以後是不是能有機會再續前緣，如果有的，那真是太好了；有的想到，如果大家快樂，經常玩這樣的遊戲，倒也是人生樂事。

三個小生樂不可支地在作各種綺想，所想並不一致，但是有一個動作卻是一樣的，他們一上了床之後，躺下了又坐起來，一面心癢難熬，一面努力睜大眼，向帳子外面看去。

因為那是關鍵性問題──要認出進來的是什麼人，只能猜一次！

三個人立時察覺，那是十分困難的事，隔著帳子看出去，一片朦朧，根本看不清楚，更何況走進來的美人兒，還要從頭罩上床單！

看起來，就算猜錯，也只好在揭開床單的時候，霸王硬上弓了。所以，要使自己的身體，保持最佳狀態，到時，就算有什麼問題發生，自己人強馬壯，要是讓美人兒溜走，也就只有買塊豆腐撞死這一條路可以走了。

三位男士磨刀霍霍，做好了一切準備，就該三位女主角登場了吧？

且慢，這鬼故事沒啥看頭，下文都可以料得到！不就是有人蒙著床單進來，床上的小生根本猜不中進來的是誰，猜錯了之後，就跳出帳子去，揭開床單，準備來硬的，卻不料床單一揭開，床單之下，不是花容月貌的美人，而是青面獠牙的惡鬼，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森森利齒，「咔嚓」一聲，就將小生的頭咬下一半來，「咯吱咯吱」嚼著，吞了下去，第二天一早，三個無頭怪屍被人發現……

這樣子發展下去，倒也不失是一個鬼故事，可是未免太循規蹈矩，而且，若是大家都料到了故事會這樣發展，也不必看下去了，是不是？

且不說故事會如何發展，且說三位女士那邊的情形──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固不分男女，大家都一樣，男性要食，女性也要食。男性貪欲，女性又何嘗不然？

所以，當三位男士有密議之前，三位女士早已先一步，有了密議──記得嗎，這種大膽新奇刺激荒唐的遊戲，是三位女士先提出來的，若是三位男士先提出，結果就只怕大不相同，各人都要挨一耳光！

而且，「人就是你的，愛怎麼樣就怎麼樣」的許諾，也是女士提出來的。

早在出發之前，三位女士就已經商議過，先提出來的問題是：去不去！

沒有人反對，靜了一會之後，蘇就提出：「答應去，就要準備去到底，三對三，剛好。」

珍抿著嘴笑：「要是他們……有能力，我們可以輪流轉……這倒是夠刺激。」

琴單是想著，已經紅了俏臉，她吸了一口氣：「要想個辦法。」

辦法很快就想了出來，她們畢竟全是受過教育的新時代女性。

辦法就是在火堆旁，蘇提出來的那幾個條件。

這個辦法有什麼好處呢？

她們知道，三分之一的機會，認錯了，就要走，有哪一隻貓見肯放過咬在口裡的魚？當然會來硬的！那就可以半推半就。

成其好事之後，離去，再進另一間房間去，三個女人，可以在一夜之間，將三個男人一網打盡！

三個小生還設計了如何「肉誘」美人，卻不知道美人早已把他們當成了肥魚大肉──世事往往如此，那也不必深究了。

蒙上床單的好處，就是不讓小生知道究竟是誰──在進另一間房間的時候，只消含糊說一聲：「剛才你猜錯了，我才是！」

或者更可以放得嗲一點：「你一定是常在心裡想我，所以會一下子就叫出我的名字，不必想了，我這不就是你的了嗎？」

哪還會有不成事的！

三位小生進了帳子，心癢難熬，三位美女的準備，也十分迅速，她們身上的泳衣，本就布料稀少，要解除束縛再簡單不過。

三人各自提了床單，離開了自己的房間，來到了三位小生的房門之前，三人還互相打了一個眼色，這才把床單蒙向頭上。

誰說女人不齊心，這三位美女，此際行動大是一致，床單自她們的頭上罩下來，鬆鬆地遮住了她們上半身，卻遮不住她們的全身。

粉光細緻的玉腿，渾圓的臀部，以及女性最神秘的部分，都毫無保留地呈現，用無比的誘惑，告訴異性，她們準備奉獻──那種情形，比全身裸露更動人。

她們也要把自己處於最佳狀態，以防男士們臨陣退縮於萬一！

然後，她們同一時間，推開了房門，走了進去。

雖然是早已說好了的，可是她們在跨進房去時，芳心劇跳，氣息急促，也不是不緊張的。

三個美女進房間之後的情形相同──若是電影，可以用「分割畫面」來表現。既是小說，只寫其中之一，舉一反三，也就等於全寫了。

是蘇是珍或是琴都一樣，懷著緊張的心情，嬌軀全身上下都發熟，嬌喘連連，進門之後，反手把門關上，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

她聽到在床上傳出的呼吸聲，更是濃重得驚人，像是有幾頭大狼狗一起在喘氣，更是叫她芳心如小鹿亂撞。

接著，便聽得在床上，傳來了一下叫聲。老實說，進房來的美人根本沒有聽清楚床上帳內的人叫的是蘇是琴還是珍，她是早有準備的，所以一聽得帳內有人叫，就立刻轉身向門口走，表示叫錯了。

那轉身，邁步的動作，當然慢得如慢鏡頭，於是，她意料中的事便發生了，她聽到了「呼」地一聲，帳子被揭開的聲音，聽到有人喘著氣下了地，緊接著，一雙有力的手臂，便已把她攔腰摟住，而且，灼熱得燙人的男體，也自後緊貼了上來。

當她感到一隻有力的手，在搓揉她的胸脯之時，她已經在半昏迷狀態之中，官能上的刺激使她除了喘氣呻吟之外，就是自然而然扭動她的嬌軀──像是在浪上的小船，必然隨浪頭波動一般。

她沒有機會把罩在頭上的床單扯下來──她的雙手沒有空，她的雙手抓著，搜著，撫摸著結實的男體，手指尖同樣傳來舒暢無此的感覺。

他也沒有揭開罩住她的床單，也是由於他的雙手沒有空，柔軟豐潤的女體，使他的手收不過來。於是她想：臉是大家看熟了的，可以不看，身體的接觸卻是第一次，不可以浪費每一秒！

等到一切的瘋狂終於靜止，她才想起，自己在房間太久了，那只是第一場，還有兩場好戲在等著，適才的歡愉雖然徹底，但是想起另外兩場來，嬌軀又不禁有點發熱。而且，她也想到，另外兩個怎麼樣了？是不是有人在門外等了很久？

所以，她一面拉下床單，一面已走向門口，打開門，再立刻關上了門，背靠在門上，不由自主喘氣。

而她們三個人的時間，竟然配合得那麼好，她開門出來，另外兩個也幾乎同時開門出來，動作也一致。

門外的走廊中有很昏黃的燈光，六間房間，三間面對著三間，男士的三間房在一邊，女士的三間房在另一邊。

三位女士背靠著門，互相望了一眼，各人都從他人春風滿面的神情上，看出了他人和自己一樣，都滿足而又快樂。她們靠著門休息，等到氣息漸漸平復，各自作了一個手勢，交換了位置，又把床單蒙上，再推門進了房間，上演她們預算中三場好戲的第二場。

等到三場好戲，照她們預定的計劃完成，三個美人兒香汗淋漓，遍體酥軟，開門走了出來，連再跨兩步，走回自己房間去的氣力都沒有。

第二場完畢時，她們還能夠背靠牆站著喘氣。可是這時，兩條玉腿，竟不像是她們自己的了，哪裡還支持得住她們的身體。

她們互望著，也沒氣力說話，身子慢慢向下滑，就背靠著門，在地上坐了下來，非但互相之間可以聽到對方的喘氣聲，而且幾乎可以聽到他人的心跳聲。

雖然她們的體力消耗如跑了三次馬拉松，但是她們的俏臉之上，卻都帶著歡愉滿足的笑容──天色已快亮了，島上有雞啼聲傳來，那一夜的狂歡，真是畢生難忘！

三位女士滿意之至，三位男士怎麼樣呢？

且說三位男士的情形。

三位男士在床上等著，下了蚊帳，發自內心深處的燥熱，使他們在冒汗。

三個人的情形一樣，他們等了其實並沒有多久，門就被打開，隔著帳子望出去，進來的美人兒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可是，美人的上半身罩著床單，裸露在外的胴體，簡直可以殺死人。

床上的小生，呼吸立時急促起來，像是變成了一隻大狼狗，氣息濃重之極。

那是誰呢？朦朧中粉光細緻的玉腿，渾圓的臀部，那是三個中的哪一個？

床上的小生，想出了一個好辦法，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一聲才出，就看到進得房門來，只走了兩三步就站定的美人，慢慢轉身走向門口。

糟糕，猜錯了！猜錯了也沒有讓美人離去之理，小生的亢奮，已到了不可遏止的地步，他掀開帳子就落了地，不等美人到門前，就自她的身後，攔腰把她一把抱住，而且，把自己強壯的男體，貼了上去，一隻手也已緊握住了她的胸脯。

美人只是略為象徵式地掙扎一下，頭就向後仰，隔著床單，也可以聽得出美人的嬌喘。

美人頭向後仰，開口說話，說的是：「今晚，我們三個都陪你，輪流陪，不過，你得抱我回我房裡去！」

小生已急不及待，哀求：「就這裡，不是一樣！」

美人堅持：「抱我，從窗口跳出去，繞過屋子，再從窗口跳進我的房間去！」

小生什麼時候，都難扭得過美人，當他抱著美人從窗口跳出屋的時候，他看到他的兩個朋友，也在做一樣的事，三人互望了一眼，就繞過屋子，再從窗中跳了進去。

到了美人的房間之中，小生的表現，如猛獸一樣，一個又一個，都連揭開她們頭上床單的空都沒有！

等一等！等一等！

不對啊，怎麼版本不同了？美人進小生房間之後，並沒有發生什麼從窗口跳進跳出的事，說故事的人，怎麼那麼快就忘記了，胡說八道起來？

先別指責，看下去再說。

三個小生勇猛地演出了三場戲之後，遠處已有雞啼聲傳來，他們腳步蹣跚，幾乎在同一時間打開門離去，準備回自己房間去。

可是一打開門，就看到了三個香汗淋漓的美人，背靠著門，坐在對面的房門前。

剎那之間，六對眼睛互望，六隻手各自指向對方。

小生連忙回頭看去，床上凌亂一片，哪裡有人？

而美人雖然轉過頭去，卻沒有勇氣去打開房門看。

雞啼聲更多，天亮了。

蘇在歸途之上聽三位小生指天發誓地說經過，不經意地說了一句：「哪有抱我們跳窗的事，立刻就……真是見鬼了！」

他們六人後來怎麼樣了？倒也沒有怎麼樣。

只是再也沒有了男歡女愛的興趣，半分都沒有！

十二、電子遊戲程式

好勝是人類的天性──只有極少數具大智慧的人，才能脫出爭勝的枷鎖，逍遙自在。其餘的芸芸眾生，只好在勝利的引誘下翻滾。

根據人類的好勝心理，才有電子遊戲機的產生。電子遊戲機的花樣雖多，可是原則不變，那就是使人和電腦進行比賽，而能夠讓人取得最後勝利，使人得到勝利的滿足。

所以，任何電子遊戲，再困難的都好，必然可以使人克服困難，完成任務。如果再努力也不能贏，這種遊戲不會再有人去碰。

這個故事，和電子遊戲機自然有關，可是關係並不是太大。

先從他說起──他是一個成年人，身份暫時保密，但很快就會在後面公布，不然，故事也難以說得下去。

他住在離島，每天早上，固定的時間，坐固定班次的渡輪到市區去工作。

離島不是很大，固定的班次，搭客的變化也不大，所以每天在船上見到的人，都有口面很熟的感覺。

像那天早上，坐在他前面一排椅子上的那兩個中學生，他就見過許多次了，而且也大概知道他們居住在島上的什麼地方。但是基於都市人的冷漠，就算視線有了接觸，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表示，情形一如見到了陌生人。

他沒有偷聽人講話的壞習慣，事實上，不論那兩個中學生發生了什麼事，和他全然無關，那天早上，他聽到了這兩個中學生的談話，完全是由於他就在他們的後面，而且他們談話的聲音相當大的緣故。

兩個中學生，一個較高，臉上長著許多青春痘，是他變得看起來有點滑稽相。另一個矮，方臉大耳，額頭很高，這樣臉相的人，據相書說，特別適宜在官場上發展。是否如此，有興趣，又實在有太多空閑時間的人，可以研究一下現任高官的相貌來求反証。

方臉的那個先開口：「昨天，花了一個晚上，構想了一個電子遊戲的設計。」

高的那個道：「什麼內容？」

坐在後面的他，聽了這樣的對話，心知那一定是高年級的中學生了，很不簡單。

方臉的那個又道：「我的構想很特別，所有的電子遊戲程式，都有一個可以達到的結果，譬如說『捉鬼』，不論過程多麼困難，總可以達到捉到鬼的目的。我的構想，是根本不能達到目的。」

高的那個伸手指用力按著臉上一顆很大的青春痘：「嗯，那還有誰來玩！」

方臉的那個笑了起來：「當然不讓玩的人知道，玩的人以為玩下去，總有成功的一天，而不知道根本沒有這一天！」

高的那個仍在按青春痘：「有趣！有趣！你只是構想，設計了沒有？」

方臉的沉默了片刻：「還有一點沒有想通，遊戲就是捉鬼，或者捉怪獸。嗯，還是對付鬼比較好，我想，是不是編到捉不到鬼就算數！」

高的那個，在對付青春痘上，並沒有多大的進展，所以他有些不耐煩：「還能有什麼花樣？」

方臉的那個用力揮了一下手：「我在想！」

他聽到了這樣的交談，感到很有興趣，原因也放在後面再說。

那一天，兩個中學生的交談，很快就轉換了話題，而且航程不長，很快就上岸了。

第二天早上，他一上船，就看到了那兩個中學生，坐在船頭部分，他想起了昨天聽到的話，心想那方臉學生不知是否想出了新花樣？

所以，他特意坐到了他們的身後，在船開航不久之後，他就聽到了對話。

是那個高個子的先問：「你想到了什麼新花樣？」

方臉的那個，神情很自得：「在古屋中捉鬼，反常規，當畫面出現的時候，配合各種恐怖的音響效果，像被鬼吃掉的時候，有鬼牙齒嚼骨頭的格格聲，和淒慘的叫救命的聲音，以增加遊戲的氣氛。」

高個子聽得入神，他讚揚：「好主意！」

他在後面聽了，心中也贊了一句：「好主意！」同時想到，這樣的電子遊戲，如果配合大螢幕的顯示來玩，一定更加刺激。

方臉的受了同伴的讚揚，說得更加起勁：「鬼的設計要突出恐怖的一面，立體化，盡量使玩遊戲的人，有真正和鬼在搏鬥的感覺！」

高大的那個聽得入神，一時之間，也忘了去擠臉上的青春痘了：「啊！若是一直玩下去，都沒有法子捉到鬼，那就更能吸引人！」

方臉的瞪了同伴一眼：「我昨天說過，那還不夠，還應該有突破！」

他在這樣說了之後，略頓了一頓，又強調：「要有巨大的突破！」

高個子聳了聳肩，沒有表示什麼。

航程又結束了，兩個中學生的談話也結束了。

第二天是假期，他不用工作，學生也不必上課，所以他們沒有在船上相遇。

他希望那兩個中學生不要在假期見面，那麼，明天就可以繼續聽他們說下去。

因為那個方臉大耳的中學生的話──關於一個電子遊戲程式設計的構想，引起了他巨大的興趣。

他的工作，正是電子遊戲程式的設計員！隸屬於一個跨國集團。

別看電子遊戲這種似乎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市場實在大得驚人，而且潛力無窮無盡，競爭也激烈無比。

程式設計員的工作，是要設計出一套能吸引人的遊戲，讓玩過的人，個個都說好玩，玩了還想玩。一個成功的設計，可以為出品的機構，帶來難以想像的巨額利潤，自然也會為設計者帶來可觀的紅利和崇高的聲譽。

設計遊戲程式，要有豐富的想像力，他的想像力中等，所以在設計工作上，他的成績也中等。

而那個方臉中學生的構想，使他感覺到吃驚！

一個永遠捉不到鬼的捉鬼遊戲！而且這是秘密，不讓遊戲者知道，這是一個多麼創新的意念！

單是在這個意念上，已經可以變化出許多程式來。

第二天他聽到的設想，更令他拍案叫絕！

傳統的聲響，早應該被淘汰了，玩遊戲的人，都對遊戲中的角色有代入感，玩捉鬼遊戲的人，就以為自己是捉鬼人，在捉鬼的過程之中，有恐怖的感受，那就大大地增加了遊戲的樂趣！

這種設想，要付諸實現，並不困難。對那個中學生來說，可能只是隨便想想，打發時間及玩玩。可是對他這個專業設計師來說，這種設想，就代表了滾滾而來的名與利──人人在追求的東西！

而他自己想不出來，竟然在無意之中，在兩個中學生的交談之中聽到，那豈不是等於從天而降的機會！

他對那個方臉中學生的設計天才，也佩服不已。因為聽了兩次談話之後，他知道那中學生還要有巨大的突破。他利用了一天假期，去苦苦思索，會有什麼樣的突破，可就是一點也想不出來。

最後他放棄了，他想，何必自己苦苦思索呢？明天，在船上，再聽他們的交談，不是就可以有結果了嗎？

第二天他特別緊張，一上船，張望了一下，看到那兩個中學生在船艙的最後一排，他略微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他們的前一排坐了下來。

由於他早已立定了心意，要利用那方臉學生新奇的構想，作為他自己的設計，所以他多少有點做賊心虛，不敢去看那兩個學生。

幸而，那兩個學生也沒有注意他。在開航之後，他身後的兩個中學生一直都只在談昨夜的一場球賽，聽得他連換了七八個坐的姿勢，幾乎沒有回頭去大喝一聲：「喂，別談球賽了，談你說的電子遊戲程式的大突破！」

可是他由於心虛，又不敢這樣做，眼看航程快結束時，才聽得那方臉的道：「我已經有了捉鬼遊戲的大突破構想，極妙，你一定喜歡！」

那高個子卻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令得他心癢難熬。

方臉的又道：「今晚十點，你到我家裡來，我解釋給你聽！」

高個子又不是很起勁地答應了一聲，兩個人一齊站了起來。他真想一把扯住那方臉的，問一聲今晚十點，他是不是可以參加。

如果他不是存了剽竊他人意念的心思，胸懷坦蕩，作為一個電子遊戲的愛好者，他大可以坦率地提出來，既然大家都住在一個島上，又是見過許多次面的，自然成功的機會極大。

可是他心中存了壞意念，要偷人家的設想，唯恐露了馬腳，偷不成功，所以鬼頭鬼腦，不敢公然要求，尋思著該怎麼做才不露痕跡時，船早已靠岸了。

他回到公司，把趁假期時作好的一份「設計構想」──用的就是那方臉學生的設計，進入了主管的辦公室，把構想送了上去：「請看看，有點新的意念，可以肯定，是一項創新！」

兩小時後，他被請進主管的辦公室，主管熱烈地和他握手，給他看一份圖文傳真──現代的通訊技術真不得了。他的構想，主管再看了之後，已經電傳到總公司，總公司的決策部門看了之後，就傳來了意見：這份構思，設想奇妙新穎，可以預見設計者將會為公司業務提供發展，公司已決定採用其設計，請在短期內交出詳細具體之程式設計！

他看到了總公司決策部門這樣的讚揚，胸口發熱，眼眶自然而然濕潤了起來，太激動了！多年來在本行本業中籍籍無名，如今一炮而紅，轉眼之間，名利兼收，可以成為本行中的大紅人了！

除了他自己之外，誰會知道他新設計的意念，是偷自一個中學生的？

主管拍著他的肩頭時，他脫口而道：「那個構想，還有一個更巨大的全新突破！」

主管神情驚訝：「說來聽聽！」

他大是尷尬──他只是知道有一個大突破，可是不知道那是什麼突破。那方臉中學生沒有在船上說出來，而是要晚上十點，才對他的同伴說。

他十分巧妙地掩飾了尷尬：「構思還不是太完整，明天會有報告給你。」

主管搓著手：「好極！好極！我這就先向總公司報告好消息。」

他的臉上像是貼了金，神采飛揚地過了一天，也想好了新計劃：他知道方臉學生的家是在島上的哪一區，早點去路口等著，等那高個子學生赴約時，跟蹤而去，到時，再隨機應變！

他的隨機應變具體辦法也想好了，公司中有的是電子遊戲的軟體，他拿上十來種，等在路口，見了高個子學生，假裝盒子落地，中學生必然會幫他撿拾，一說上了話，對方既然是對電子遊戲有興趣的，還不容易交談嗎？

他的計劃進行得順利之極，高個子學生在九時四十分出現，替他拾起了盒子，不到三句話，就道：「我有一個同學，是電子遊戲迷，你要不要一起去玩？」

對方竟然主動提出了要求，他心中那份狂喜，簡直是難以形容。

高個子學生帶路，曲曲折折，在黑暗中走著，照明設備並不很好，走了二十分鐘，才來到了一幢看來殘舊之極的屋子之前，屋子內隱隱有些燈光透出來，高個子中學生也不敲門，就推開了門，請他進去。他在門口，略為猶豫了一下，終於由於誘惑力太大，就一步跨了進去。

他才一跨進去，門就突然關上，屋中透出的光芒也消失，那方臉的中學生自一株大樹後轉身出來，和高個子打了一個手勢，疾步走了開去。兩人一直走到有路燈處才停下來，臉色都很白，各自吁了一口氣，高個子道：「又成功了！」

方臉的道：「是啊。屋子中不知是什麼鬼，一定要人自動進屋子去給他們吃才吃，真怪！」

高個子嘆：「說是我們替他誘騙十個人進去，就可以想什麼得什麼，那是第幾個了？」

方臉的道：「第七個了，下一個的目標我已經找到了，是那個一心想當明星的女孩子！」

高個子道：「好，只差兩個了。我們就可以去領取報酬了！」

方臉的忽然想到：「怎麼領取報酬呢？不也是要自願走進那屋子去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