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鬼》

作者：倪匡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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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

写过许多以鬼为题材的小说，这里的十二篇，是最新的作品。

鬼这个题材，似乎可以一直写下去，因为鬼几乎无所不在──常在写的时候会神经质的转过头去看看背后，要是能使读者在看的时候，也会不时抬起头来看看，那就是鬼故事的大成功了。

鬼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任何人可以在任何地方，向前一指，说：“这就是鬼！”

倪匡　一九九一、十一月　香港

一、一

这个故事题目是《一》──很有点古怪，但其实古怪的是故事本身，题目，只不过弄了小小的玄虚，至于是什么巧妙，一开始当然不会就说。

雨不是很大，可是极密。

从窗口望出去，窗外可见的树木，都沾了雨水，叶子在路灯的光芒下，闪闪生光。而在黄色的路灯照耀的范围之内，可以看到闪亮的雨丝。

雨变得大了些，也就可以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淑子忘记了她已经怔怔地在窗前坐了多久，她的视线，一直逗留在那条弯路上，思绪缭乱，忽然想到了诗句“小楼一夜听春雨”，又忽然想到了诗句“悔教夫婿觅封侯”，少妇春闺愁思，就不知有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怀。

淑子和大伟的家，是一幢典型的小楼，妙在并不是在郊区，虽然不是在市中心，但是从门口的那条斜路走下去，再走几十级石级，也就可以到达市区。

那条斜路的两旁，全是各种树木，也有许多巨大的羊齿类植物，在林木掩映之中，有着路灯，所以在晚上，在幽静之中，也显得十分有情调。

淑子和大伟在谈恋爱的时候，就发现了这里，爱上了这里的幽静，那时，那幢小楼就已经在了。小楼高两层，西式，墙上是满满的爬墙虎，有一个相当大的阳台。

他们开始留意这幢小楼时，还是大学生，充满了幻想和憧憬。他们常躲在树丛中，长时间地打量这幢小楼，诉说着心中的愿望。

大伟说：“将来，这幢小楼能属于我们所有，那就太理想了！”

淑子听了大伟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吸了一口气，毫无保留地同意：“真是太好了！我会把它布置成地球上最舒适的家，属于你和我，属于我们！”

大伟把淑子紧搂在怀中：“根本不必什么布置，只要有你，有我，这屋子就是快乐的泉源，就是我们快乐的天地，就是一切！”

淑子把头埋在大伟的怀中，低吟：“只羡鸳鸯不羡仙，我可不要做神仙，只愿和你做一世夫妻！”

大伟这一次不同意了：“只是一世？”

恋人的话，大都没有意义，第三者听了，除了肉麻之外不会有别的感觉，可是恋人本身，却乐在其中，只要是恋人，管他是上智下愚，皆无分别。

由于他们对那幢小楼都有了“野心”，所以也就加以特别的注意。在那天晚上，两人起了意，想将这幢小楼据为己有之后，一方面暗中许愿，将来要怎样修整布置它，一方面自然也想知道，小楼现在的主人是什么人。

可是无论是白天或晚上，是天冷还是天热，他们别说未曾见过小楼的主人，连看到小楼的门打开的机会都没有──门一直紧闭着，仿佛下了决心，要把一屋子的神秘，永远关在门内。

不但是门，连窗子也一直关着，窗后厚厚的帷帘，深蓝色，像是住在小楼中的人，都不需要光源，或者，只需要人造光线，而他们又十分吝啬，绝不肯让一丝人造光线露出来。

所以，一到了晚上，在路灯的朦胧光芒之下，那幢小楼，就像是一个绝不会出声的怪物一样，静静地蹲在那里──对了，小楼极静，根本没有声音发出来，像是住在小楼里的不是人，只是飘来飘去，行动了无声息的幽灵。

日子久了，淑子有点害怕，那天晚上，细雨霏霏，他们互相搂抱着，在一柄雨伞下，又顺着斜路走了上来，看到了那幢像是恒古不变的小楼。淑子忽然打了一个哆嗦，指着小楼：“这……不是一间鬼屋吧，我看……打消主意算了！”

青年人天真可爱，在想像之中，那幢小楼，像是必然会属于他们的一样，淑子在这样说的时候，甚至现出了一脸的舍不得和无可奈何的神情。

而大伟则更认真：“那怎么行？我们绝不放弃，就算是鬼屋，也要把鬼赶走，我们搬进去住！”

而淑子这个大学文科的两年级学生，居然只会问：“你有赶鬼的本事？”

大伟豪气干云：“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本事都有！”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接近那幢小楼，到了他们前所未有的近距离，简直就在门前，伸手，可以触及在藤蔓中掩掩遮遮的门铃。

大伟忽然起了一股冲动，他先向淑子望了一眼，淑子立时点了点头。

两人全是一样的心思：从来没有见过光亮，也未曾见过人，不妨恶作剧地按一下门铃，看看屋子中会有什么人出来，都是好的──他们既然认定了小楼未来的主人，也就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正常。

得到了淑子的鼓励，大伟就用力在门铃上，按了一下。

由于四周围十分寂静，在按下了门铃之后，隐约可以听到门铃在小楼内发出的声响，是一首断断续续的曲子，音乐门铃常用的那一种。

在那一刹那间，他们已经十分满足，因为他们甚至未曾在这小楼之中，听到过任何声响。

那一首曲子完了，没有人出来应门，也没有光亮传出来。于是，大伟再按了一次。

一次又一次，他记得十分清楚，他一共按了七次。

他做事一直有锲而不舍的精神──这自然是他后来投身社会之后，不消几年，就青云直上，成了青年才俊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第七次，门铃的音乐声又停止了之后，忽然有一股“沙沙”的声，自门铃的上方发出来。

突然之间有了这样的怪声，把淑子吓得整个人，像小猫一样，躲进了大伟的怀中。

大伟把伞斜向上，循声看去，才看到在植物的叶子下，有一具对讲机在。

这时，对讲机中传出了声音：“谁？”

声音十分普通，是女人的声音，对讲机可能由于久已不用，所以一直在发出“沙沙”声。

如果是第一次按铃，就有了反应，大伟和淑子会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说不定会像恶作剧的顽童一样，立时拔腿就跑。

可是他既然按了七次，也就有时间想好了如何应对，所以大伟的回答，在这春雨之夜，听来当然颇有诗意，他用十分感性的声音回答：“一双在热恋中的男女。”

对讲机中静了一会，仍然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有何贵干？”

听得对方的声音轻柔，并无厌恶之意，两人都十分兴奋，大伟趁机道：“你这屋子太可爱了，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出让？我们想婚后……来住！”

淑子在一旁补充了一句：“是真的！”

对讲机中又静了片刻，时有那种“沙沙”的声响，过了一会，传来一声幽幽的长叹声。

奇怪得很，那一下长叹声传出的时候，对讲机就没有“沙沙”声，所以叹息声入耳，特别清楚。

那是一下幽幽的长叹，在叹息声中，有着无限的哀思，听得人心直向下沉，沉向不可测的深渊，永世不得超生；听得人遍体生出一种无穷无尽的倦意，觉得生活再无任何意义，可是又不得不活下去；听得人气窒神夺，像是被一口大钟罩了下来，压在钟下，而这口钟的名字，是“无可奈何”。听得人愁肠百结，再也没有能力解得开。

大伟和淑子两人，足有十分钟之久，出不了声，而在那一下叹息声之后，对讲机之中，就再无声音传出。

大伟好几次想再去按铃，但始终没有勇气──他不是没有勇气去按铃，而是没有勇气，再听一次那样叫人听了感到生不如死的叹息声！

自那次之后，他们的志愿不变，但是总和那幢他们心仪的小楼，保持一定的距离。

淑子念的是文学，有志成为小说家，也就加上了她的想像，把那幢小楼，一下女人发出的幽幽长叹声，作为题材，写了好几个缠绵的爱情故事。一起讨论住在小楼中，发出那样叹息声的女人的身份，也成了大伟和淑子之间的最佳消遣。

岁月飞驰，完成了大学课程，投身社会，大伟凭着他的才干，不到三年，已经成为一个大集团中的行政人员，被誉为青年才俊，前途无限，他和淑子的婚事，也被提到日程上来了。

所以，近两三年来，由于致力工作而被暂时搁置了的愿望，也又被重新提了出来。

两人在商量，大伟道：“我一定要那幢小楼作我们的新居，记得吗？我们都下过这样的决心！”

淑子犹有余悸，她无法忘记那一下叹息声，再加上她已经经过了少女的阶段，所以她有点犹豫：“要是业主不肯出让……”

大伟“哈哈”一笑：“不肯出让的唯一理由，就是价格不合意，价格合意了，也就不再存在肯不肯出让的问题！”

这或许是他在商场上几年来冲锋陷阵所得出来的经验，淑子自然没有异议。

大伟服务的大集团有地产部，他向地产部的经理提起，经理拍胸口：“说得是，没有收购不成的商品，我替你去问！”

成功人士讲究办事效率，第二天就有了结果，在大伟的办公室中，地产部经理叫著「幸不辱命”，推门而入，扬着手中的文件──他已经替大伟谈妥了条件，只等大伟在文件上签名了。

过不了几天的晚上，大伟和淑子用钥匙打开了小楼的门，走进去，环境本来就幽静，一进了屋子，更是和与世隔绝一样。淑子感叹：“难怪原来的主人永不开窗，一开窗子，就和外面的世界有了沟通，关上窗子，才真正脱离了尘世！”

大伟嚷了起来：“我可不喜欢与世隔绝，只盼在尘世中，拥有一片净土！”

他说着，走到窗前，把窗子尽情打开，那也是一个细雨霏霏的春夜，雨丝飘了进来，携来了春天特有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屋中的陈设都十分残旧了，可是却出乎意料的整洁。淑子问了两次：“怎么那么顺利就买到了？”

大伟的回答是：“我们集团的地产部经理亲自出马，还有不成功的？”

淑子仍不忘那一下叹息：“原主人是什么样人？”

大伟的回答是：“不知道，早已移民，空了很久，一直在求售！”

淑子“哦”了一声，心满意足地依在大伟的身前。大伟虽然隐瞒了一些话没有对淑子说，可是他绝无内疚，心安理得。

他瞒住了没说的是前几天地产经理告诉他的话：“大伟，这屋子阴森得很。而且，原来的业主，青年守寡，几十年来一直在屋子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想想，多痛苦。我一想起，汗毛就会竖起来，去年才死了在屋子里面，你考虑考虑！”

大伟一扬眉：“我不必考虑！”

地产部经理拍着他的肩：“好，可是我提议不必让尊夫人知道这些，女人家，总有点神经过敏。”

大伟接受了地产部经理的意见，咕哝了一句：“想不到还会有守寡几十年的痴情女子！”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一下叹息声，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地产部经理道：“听说是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妻，丈夫出外公干，死在异乡！”

大伟吞了一口口水，他绝口不向淑子提起这一切，他们婚后的生活，甜蜜无比，小楼成了他们的天堂，大半年后，大伟奉命到美洲去公干，淑子就每晚等他的电话。约好了的时间，电话快来了，在窗前看春雨绵绵街景的淑子，在急切期待着。

忽然，在极静的环境中，淑子又一次听到了那一下叹息声，那是悠悠不绝的长叹声，听得淑子全身冰冷，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电话响起，淑子手忙脚乱地拿起电话，那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气急败坏：“大伟……驾车失事……抢救……无效。”

淑子没有听完，就松手让电话落了下去，她忽然想到的是：刚才的那一下叹息，不但从地狱中传出，更像是自她的肺腑之中，直透了出来的！

好了，这个故事为什么用《一》来做题目呢？有一个很好的旧字谜，谜面是“春雨绵绵妻独宿”，谜底就是“一”字。

做丈夫的要注意：春雨绵绵的晚上，最好别离开妻子，不然，纵使未必会有什么事发生，错过了良宵，也就是人生的憾事了！

二、寻人

报上刊登著相当大的“寻人启事”：

大标题：悬红二十万元。

内容：找寻失踪者李三根，男，十八岁，身高一点六七米，体重六十一公斤，短发，轻度弱智，自三月十七曰下午离家后，不知所踪。当时身穿蓝色牛仔裤、灰色运动衫、旧球鞋，没有穿袜。若有四方仁人君子，知其下落，通风报信，而致寻获者，重酬二十万元，决不食言，请电……联络。李宅家人启。

那三个人本来绝不会有耐心把这段故事看完，令得他们看完的是那标题实在太吸引人了：二十万元！

三个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无所事事，接近午夜时分，在马路上闲荡，当然不单是闲荡，要是遇上有适当的目标，他们也不会吝啬使用贴身藏着的利刀，去掠夺他人的钱财。

常言道，心术正，眸子就正。这三个青年只要略留心，就可以知道他们心术不正，因为毫无例外，三个人的眼珠，随着身子的摆动，骨碌碌乱转，也就是在那样的情形下，才发现了那张被一阵风卷起来的报纸。

三个人刚转过街角，就有一阵风卷过来，卷得地上的纸醉乱飞，一张严格来说，应该是三分之二张报纸，飞起来。三个人之中的一个，一伸手，想把破报纸拍开去，可是突然之间，在街灯的光芒之下，二十万元四个字，首先映入眼帘，他就改拍为抓，一下子就把报纸抓在手中，像是把二十万元抓在手里一样。

然后，三个人就着街灯，把那则寻人启事，仔细看了一遍。

三个人为了方便行动，是叩过头，也歃过血的，以兄弟相称。首先把报纸抓住的是老大。

看完了启事之后，他们又研究那张寻人启事上的报名照，那是一个看来极普通的青年人，双眼发定，有点弱智的样子。

老大抬头看了看老二和老三，摇了摇头，刚想顺手把报纸抛去，老二和老三明白他的意思：要是三个人之中，有一个像这弱智失踪人，还可以有点花样。如今三个人没一个有一分像，自然没有戏唱了。

可是老二却一伸手，把报纸接了过来：“打一个电话试试，蚀，也不过蚀一元钱。”

老三点头，补充意见：“不见了人，一定发急，看看我们能捞到些什么，随机应变，不是每天有自痴失踪，也不是每个白痴都值二十万元的。”

老大深吸了一口气：“说得是。”他们加快了脚步，来到了一个电话亭旁，有两个少女正挤在电话亭中，老二走过去，一脚踢在电话亭上：“阿叔等电话用。”

两个少女大惊失色，放下电话，快步跑了开去──这只怕是令得少女中止使用电话的最好方法，只不过一般父母兄弟，不会使用。

寻人启事上的电话号码，登得清清楚楚，硬币放进去，照着按了号码，电话那边就有铃声响。

三个人之中，老二被公认是伶牙刷齿，所以打电话的是他。电话铃声足足响了两分钟。三个人同时骂了一句粗话，老二想把电话放下了，才听得有人接听。

那是一个很大声的老妇人声音：“喂，找谁啊？”

由于那老妇人的声音极大，午夜的街头又很静，所以电话中传出来的声音，三个人都听得到。

三个人心中都是一喜，因为要骗人的话，老妇人总容易下手，而且，老妇人声音那么大，可以证明她重听，自己听觉不好的人，在说话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把声音提得很高。

老二忙道：“阿婆，我有李三根的消息。”

他唯恐对方听不到，所以大声说着。老妇人的声音略停了一停，吼叫了起来：“三根？三根？你在哪里？婆婆找得你好苦。”

说到最后一句，苍老的声音之中，已经带着哭音，听了令人感动。

稍有天良的人，都不会去戏弄这样一个老人家，只可惜这三个人什么都有，就是欠天良。老妇人愈是焦急忧虑伤心，他们的骗人手段，就愈是容易施展。

老二等老妇人说完，就大声回答：“我们发现李三根在街上游荡，把他带到我们家里，替他洗澡，给他吃得饱饱的，现在正在睡觉，不必吵醒他了，看来他很累，要好好休息。”

那老妇人连声道：“是！是！这孩子，就是爱睡觉，别吵醒他。”

老二的声音放软：“阿婆，说是找到了李三根，有二十万元花红。”

老妇人道：“是啊，是啊，那二十万元，是我的棺材本，一生的积蓄，可是三根不见了，我也只好拿出来作花红，不然找不回来啊。谢天谢地，三根总算找到了，他回来，要把他锁起来……”

老妇人在唠叨，老二打断了它的话头，他本来想说：“阿婆，你住在哪里？我们锁了三根来，把人交给你，你把钱给我们，这就大家高兴了。”可是一转念间，他想到老妇人家里若是另有别人，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所以一转念间就改了口。这人，小聪明还是有一点的。

他改口道：“阿婆，你带了钱，立刻到我们家里来，把钱交给我们，把李三根领回去，记得，你一个人来就好，不要带别人一起来！”

老大和老二听得老二那样说，都竖起大拇指，表示老二说得好。

老妇人长叹一声：“我当然是一个人来，还会有什么人肯和老太婆在一起，三根要不是有点弱智，也不会肯陪老太婆……”

老二忙道：“是！是！我们的地址你记好了，我说，你记，可不要记错了。”

老二说完，同老大投以请示的目光。

老大压低了声音：“就把住址告诉她，有了二十万元，还不搬家吗？”

老二于是就说了地址，他们住在一幢旧楼的天台上，天台上的一间破屋子，是他们的天下，别人连看都不会来看一下的。

老二说了好几遍，再请老妇人重复了两遍，没有错，这才放下了电话。

一时之间，三人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这样幸运！一辆计程车经过，他们立刻上车，十分钟之后，就已经回到了他们的天台木屋。

他们三个人很有默契，不必多商量，老三进了屋子，拿了一罐啤酒就下了楼。到街口去等着老妇人。

老大和老二略作布置，两个人的心思是一样的，老妇人容易骗，肯上当，就来文的，钱到了手，一个溜之大吉，若是老妇人不容易骗，不肯上当，那就来武的，抢了钱，绑起老妇人，就离开，这破木屋也不要了！

老大和老二也各自喝着啤酒，老大忽然问：“是不是会来的，半夜三更，一个老太婆，会带二十万元现金满街乱走？”

老二也觉得有点说不过去，他想了一想：“或许那白痴孙子是老人家的命，为了找回孙子，也就什么都顾不得了，这是我们的运气。”

两人说这话的时候，在天台的石沿后面，望向街上，也看到老三在街口等。

等到他们喝第二罐啤酒的时候，看到一辆计程车，转过了街角，减慢了速度，老三奔前了几步，同车中的乘客，打着手势，车子停了下来。

不一会，车门打开，一个老妇人行动不是很方便，自车中跨了出来，老三居然像是日行一善的童子军一样，过去扶那老妇人。

那老妇人手上提着一只纸袋，老三伸手想去拿，老妇人却把纸袋紧握在手中不放。

老三吞了一口口水：“我的妈呀，这纸袋里，就是二十万元啊。”

老三扶着老妇人，进了建筑物，老大老二忙来到楼梯口，只听得旧楼的木楼梯，自底层开始起，发出“哎呀”、“哎呀”的声响，一直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午夜之中，残旧的木楼梯所发出的声音，十分刺耳，听得出声音在向上移，可是速度极慢。

老二性急，想冲下去，被老大一把拉住，低声道：“别性急，总共有四层楼，老人家行动慢，别吵醒了别人，就不方便了！”

老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回，“吱呀”、“吱呀”声仍然在传上来，可是总不见人出现，连老大也觉不耐烦了。

老大向老二挥了挥手：“下去看看，怎么一回事？”

老二放轻了脚步，虽然这样，可是由于房子实在太残旧，所以老二每下一级楼梯，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响。老二下去时楼梯发出的声响，和老二与老妇人上楼时发的声响，可以分得很清楚，一个自下而上，一个自上而下，过了不一会，“吱呀”声停止了。

在四楼上的老大呼了一口气，心想，那是老二遇上老三和那老妇人了。

当“吱呀”声突然停止的时候，老大才觉察出，四周围竟是这样的静，他还生怕老二老三会说话，而老妇人若是说话和讲电话一样大声，那么一定会吵醒三楼的住客，只怕会节外生枝。

还好，老二和老三算是警觉的，并没说话。倒是寂静维持了一分钟左右，太久了，老大几乎忍不住要向下面大骂粗话！

总算又有了声响，仍然是木楼承受重载的声音，“哎呀”、“哎呀”，有节奏，缓慢得离奇，听在性急等待的人的耳中，格外刺耳。

老大又等了好久，那声响还是只在下面响着，他再也忍不住了，把一句骂人的话，在口里打了一个转，就要下去看个究竟，而就在这时，他见到楼梯的转角处，昏黄的灯光下，有人影闪动，看来，终于走上来了。

老大闷哼了一声，就不再下去，这也才知道，那老妇人的动作，真是缓慢，见到老妇人躯偻的身子，吃力地，慢慢地向上移动，而且，若不是靠着在楼梯的扶手上借力，她根本上不了楼的。

老大看到了这种情形，连忙走下去，去扶老妇人，他自然奇怪老三和老二去了哪里，可是他又怕老妇人一开口就大声讲话，所以，当老妇人向他看来，像是要开口说话时，他反倒伸手按住了老妇人的口，向上指了一指。

他扶着老妇人向上走，倒不觉得特别的缓慢，进了木屋，老大松了一口气，一伸手，就将老妇人手中的纸袋，抢了过来，略看了一看，看到袋中尽是一叠的钞票，他不禁心头狂喜。

老妇人任由他把纸袋抢了过去，只是望着他笑：“你们都是一见面就抢纸袋。”

她一开口，老大吓了一跳，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十分响亮。老大忙喝：“别作声！”

老妇人的喉际，突然发出了一阵异样的“咕咕”声来：“已经很饱了，不过多来一个也不要紧，总有点声音发出的，你别见怪！”

老大怒道：“你在胡说什么？”

老妇人咭咭笑：“就像你们胡说找到了我的外孙李三根一样！”

老大盯着老妇人看，老妇人张大了口，愈张愈大，灯光昏暗，老妇人张大的口。一片血红，而且血腥气扑鼻而来，老大想起不对头，已经迟了，整个头一凉，眼前一黑，就什么不知道了。

老大、老二、老三的尸体，天一亮就被发现，老大手里还提着纸袋，警方人员打开纸袋一看，全是冥币，俗称阴司纸。

三个人的死亡原因，都是大量失血，可是他们身上绝无伤口，只是七窍流血，看来血是从七窍流失的。

四楼有好几个住户，指天发誓，说是午夜过后，曾听到有老妇人的说话声，而且记得很清楚。可是那几句话，也听来全无意义。

常言道：鬼，在很多情形下，是自己招来的。

说得真对！

三、黑超

香港俗语中，称太阳眼镜为“黑超”──这已不能算是广东话，只可算是香港话，来源多半是黑社会。一般黑社会份子在作奇怪的行为时，如果有人看他们，他们便会大喝：“看甚么，唔顺超呀？”

这句话的后果，可大可小，“唔顺超呀”者，是“看不顺眼吗”的意思。可知“超”和“眼”相通。北方黑社会的切口之中，称眼睛为“招子”，倒有异曲同工之妙，“超”也被借用称眼镜，所以，黑眼镜就顺理成章，成为“黑超”了。

心理学家对人类的每一种行为都可以作出解释。为甚么有的人喜欢戴黑眼镜呢？只怕不到二分之一是为了黑眼镜有过滤太强烈的光线的作用，而是出于一种隐藏的潜意识──眼睛在很多情形下会泄露一个人心中的秘密，戴上黑眼镜，就可以把秘密掩饰起来。

自然，那并不能反证说不喜欢戴黑眼镜的人，或讨厌戴黑眼镜的人就必然胸怀坦荡荡。像陈仔，他对于戴黑眼镜这种行为，简直已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他就不是一个豪爽坦荡的人，相反，还十分内向，心中有许多秘密，孤独，一个朋友也没有。

陈仔对黑眼镜有极度的反感，一见到了有人戴黑眼镜，他的身体就不能控制地会发抖，面上的肌肉就会抽动，本来是文文静静，很瘦弱的他，就会像中了邪一样，现出很可怕的神情。

他这样恨人戴黑眼镜，是有原因的，他自小体弱多病，个子矮小，个性又不活泼，所以在学校没有朋友，放学也独自回家。

在他才进中学那一年，他放学回家，看到路边有一男一女搂着在亲热，两人都戴着黑眼镜，男的身形高大健硕。陈仔不该在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绝无恶意，只是少年人对一男一女身体亲密接触的好奇。

怎知道这一下，触怒了那个男子，大喝一声：“小鬼，看甚么！”

一声暴喝还在陈仔的耳际嗡嗡直响，陈仔就觉出颈际一紧，那男子的大手，已掐上来。

陈仔瘦，颈子细，那男人的手又大，一只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已足够捏住了陈仔的头，而且，向上一提，把陈仔像小鸡一样，提了起来，双脚悬空，眼前金星直冒。

陈仔一直到相当久之后，才知道当时自己是多么的危险，幸好是他身体轻，所以救了他。如果他是一个小胖子，体重令得颈骨脱了臼的话，那他早已进鬼门关去，死在那额上有疤的男人之手了──那男人的额上有一个明显的疤痕，三角形。

那男子在这样提起了陈仔之后，可能还摇动了几下，不过陈仔已记不得了，在半昏迷状态之中，他只感到那男子脸上的那副黑眼镜和那个疤在无限量地扩大，变成了阴森可怖，不怀好意，险恶万分的两团黑云，向他罩了过来，在接下来的足足三年，这种幻觉中的情景，都是陈仔的噩梦的主要内容。

从此之后，他对戴黑眼镜的人起了极大的反感，不论是男是女，一见到有人戴黑眼镜，他就会怒意陡生。

可是，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身体瘦弱，要打架，只怕谁都可以打得过他。他曾千百次幻想自己成了强壮无比的大力士，一看到有人戴黑眼镜，就冲过去，把黑眼镜自那人的脸上一把抓下来，扔在地上，一脚踏下去，踏得粉碎！

他当然也想像被抓走了黑眼镜的人，因为他是大力土而满脸惊恐地逃走，每当他这样想，他就会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快意。

但是，他也只能这样想想而已，他甚至不敢把自己憎恨黑眼镜一事对任何人讲，怕泄露了这个秘密之后，会有人故意戴了黑眼镜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陈仔年纪虽轻，对于人性的无聊和残忍，倒是看得很透彻的。

他所能做的事，就是节省了零用钱，买一副，或是在同学的书包中，偷了黑眼镜来，找一个没有人的所在（多半在厕所，把门关起来）把弄来的黑眼镜，摔在地上，双脚狠狠地践踏，然后才把一切碎片冲走。

他也有很勇敢的时候，一次，经过一个儿童游乐场，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戴上了一副黑眼镜，他就勇敢地走过去，一把夺下，转身就逃，直奔得胸口发痛才停了下来，仔细而慢慢地把那副黑眼镜弄碎，才感到身心俱畅。

这还不算大胆，还有更大胆的，而且不只一次，当他白天经过眼镜店，看到橱窗中有人头，架上黑眼镜，他就在夜阑人静，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带上早就准备好的有尖角的石块，向橱窗抛过去──少年时分，臂力不够，砸不破橱窗玻璃，到了青年时分，就可以把玻璃砸碎，那种感觉之愉快，对他来说，更是难以形容！

陈仔现在的职业是甚么呢？他是移民局的职员。他选择了这份职业，大有理由，也和他极度憎恨黑眼镜有关──听来好像全然扯不上关系？

有一次，他从外地旅行回来，在移民局的证件检查柜前排队，在他前面的一个大汉，高出他一个头有多，戴了副黑眼镜，而且是漆黑的那一种。陈仔虽然在大汉的后面，可是看到了之后，已是全身都不自在，颈子上好像又被甚么东西捏住了，连呼吸都不畅顺，以致在喉间发出了一阵怪声，引得那大汉频频转过头来看他，看得陈仔全身冒汗，好几次想大叫：“把你的黑眼镜除下来！”可是又怕挨那大汉的拳头。

他想避开这行列，但其他行列的人都很多，而且快轮到他了，就暂时忍一忍吧！

那十来分钟，陈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可是结果，却使他大是开怀！

那大汉到了柜前，移民局的职员一抬头，看了大汉一眼，伸手一指，极不客气地指向大汉的黑眼镜，而且一脸厌恶之色，那大汉就乖乖地把黑眼镜除了下来，移民局职员盯了大汉半晌，才让他过了关。

此情此景，看在陈仔的眼中，陈仔几乎没有当场欢呼起来！太痛快了！可以这样对付戴黑眼镜的人，那真是太痛快了！

他很快就知道，移民局这个职位的职员，有权令任何人脱下黑眼镜，和证件上的照片相对，而戴黑眼镜的人不能拒绝──事实上也不会有人拒绝。

如果自己能够坐在那柜台后面，一见有人戴黑眼镜，只要伸手一指，那人就得乖乖地脱下可厌可恶的黑眼镜，这位置比做甚么都过瘾！

这成了陈仔的人生目标。还好，要达到这个目标，不是太困难，两年之俊，他顺利地在接受了训练之后，成为移民局的职员，负责检查证件，如愿以偿。他第一次用手指着一个戴黑眼镜的人，而那人又顺从地把黑眼镜拿下来时，他兴奋得全身都在发抖。

戴着黑眼镜过关的人不是很多，但是他每次当值，总可以遇上两三个，那令得他心满意足。

在他加入移民局工作之后不久，至少有两次，上司赞赏他的工作，有升职的机会，可是他却拒绝了，他宁愿在自己这个岗位上工作一生！

而且，他心中还有一个十分秘密的心愿，他希望有朝一日，会遇上那个他少年时只因多望了一眼，就掐住了他的颈子，几乎令得他死去的那个大汉！

他肯定，那大汉如果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定认得出来，那个三角形的疤，那副黑眼镜，一直到如今，都还会出现在噩梦之中！

他以为自己的希望很渺茫，可是世事真难料得很，那天下午，他才处理完了一个妙龄女郎的证件，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张他再也不会忘记的脸。

一时之间，他还以为自己又进入了噩梦之中，刹那之间，手足冰冷，就是那男人，居然戴着黑眼镜，额上的那个三角形的疤，闪闪生光，像是一条毒蛇的头都。

这男人一望而知不是善类，当陈仔望着他发怔的时候，他不耐烦地把证件用力放在陈仔的面前。陈仔连吞了三口口水，才定下神来。

他如常工作，先看证件上的照片，照片中人自然没有黑眼镜，所以陈仔用发抖的手指，向那男人的黑眼镜指了一指──他的手指发抖，是由于他实在太兴奋了。

那男人犹豫了一下，陈仔已迅速缩回手指来，沉着脸，把兴奋掩饰得很好，虽然他的膝盖在发抖，但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人家是看不到的。

那男人有点不情愿地除下了黑眼镜，陈仔又是一阵快意！你不愿意最好！你不愿除也非除不可，这才显得我的权利！

陈仔的目光之中，不知不觉就有了复仇的快意，他不由自主，下意识地，在自己的颈子上抚摸了一下。

除下了眼镜之后的男人，有一双暴眼，一脸的凶相，人当然是照片上的那个，可是照片上的人，并没有额上那个明显的疤痕。

有了这一点，陈仔就可以看了照片，再看人，看了人，再看照片，看上好多次。

事实上，就算没有这一点，陈仔也不准备那么快就放这个人过去。

他先用心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证件号码和他所填报的地址，望向那人的眼光，也愈来愈不友善──如果在街边，他这样望这个男人，只怕又会挨一顿打。

那时，陈仔的心中，才陡地兴起了一个念头！好不容易这个仇人撞在自己手里，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那男人现出了极度的不耐烦，问：“怎么样，有甚么问题！嗯？”

他当然作梦也想不到，若干年之前，在路边欺负过一个少年，这少年如今就在他的面前，而且有极可怕的念头，正在兴起。

陈仔把证件推向前，用笔指了指照片的额头部分，又老实不客气地指着那男人的额头。

那男人没好气地解释：“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没有摔那一跤！”

陈仔板起了脸：“通常，相貌上特征有改变，应该换证件上的相片！”

那男人不情不愿，答应了一声，陈仔取回证件，“啪”地一声，在证件上重重盖了印，那一下，就像他重重掴了那男人一个耳光一样！

当天晚上，陈仔兴奋得一晚没睡，来回踱步，报仇的意识愈来愈浓，最后，陈仔的决定是：杀了这个男人，结束自己的恶梦！

他和那个男人之间的纠缠，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只要他在杀人之后能够立即脱身，也绝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身上。

他想到就做，准备一把二十公分，极锋利的刀，根据地址，跟踪那男人几天，心中更是高兴，那男人在一家舞厅工作，凌晨时分回家，正是下手杀他的最好机会。那男人就算在半夜，也一样戴着黑眼镜，叫陈仔的杀意，更加坚决。

陈仔终于决定下手。他藏身在走廊那转角处，他知道那男人不久就会带着醉意回来，会取出钥匙开门，会开很久，那是他在背上狠狠插一刀的最好时候！

一切都如陈仔所料，那男人回来了，在开门了，接近那男人，扬起了手中的刀来。

可是就在那时，忽然在陈仔和那男人之间，多了一个女人，一个戴着黑眼镜的女人，一伸手，自陈仔的手中，夺过了刀来，再转身，刀已毫无声息地插进了那男人的背心，那男人只发出了“哧”地一声，女人又已转回身，把刀仔交回给陈仔。被吓呆了的陈仔一挥手，由于他和那女人的距离极近，所以一下子，把那女人的黑眼镜，挥得跌落在地上。

他向那女人一看，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惨叫声来，那女人没有眼，在应该是双眼的地方，只是两个乌溜溜的深洞，深不见底。

陈仔不只叫了一声，他眼看那女人拾起了地上的黑眼镜，戴上，转过了弯角，在被陈仔的惨叫声引来的人出现之前就消失了。

那些人赶到的时候所看到的情形，使陈仔无论怎么说，都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他说，他是想杀那个男人，可是那男人不是他杀的。不过，主控官的话取得了陪审团的相信：凶刀上只有被告一个人的指纹。据被告所说的那个女人，没戴手套，只戴着黑眼镜！

四、放屁

放屁，是人的生理现象，说谎大王可以宣称：我这一辈子没有说过谎，但是也不敢说我这一辈子没有放过屁。

放屁这种生理现象的形成过程，十分复杂，普通人不会明白也不必明白。这种现象的有趣之处，是同一行为，因为环境不同，而可以引起完全不同的效果。

例如，阁下如果一个人在旷野，就算一分钟内放了十七八个又响又臭的屁，也可以全然不当一回事，但如果和许多人在一起，又是在一个小小的密封空间中的话，那么会引起什么后果，真是可大可小，可以发挥想像力，凡可供想像力发挥的，都可以衍化为小说，所以，这个故事也就以放屁为题，敢言开小说界未有之奇。

大集团业务经理的丧礼，显得很冷清，和他生前的身份地位不是很相称。而且，在灵堂上的人，个个都神情古怪，显然人很善于掩饰内心的感情，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但如果内心的感觉太强烈了，也就不容易掩饰。这时前来灵堂鞠躬的人，就是处在这情形之下，所以个个看来都有点尴尬兮兮，也没有什么人交谈，灵堂中，人虽然不少，可是气氛异常冷清。

大集团自总经理以下，有十一个各部门的经理。惯例，十一部门经理中，以业务经理为首，若是副总经理出缺，惯例，董事局一定擢升业务部经理，现任的副总经理、总经理，都曾担任过业务部经理。

大集团的业务范围极广，也是形成业务部经理地位重要的因素。

那么，何以在灵堂上会有这种怪异的现象呢？

得花点笔墨解释一下，先从灵堂正中悬的那幅遗像来看，在“德高望重”四个字之下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样貌普通的老实人。

天生样子老实，也一直被所有人认为诚实无比的业务部高经理，在遗照上，双眼的眼珠有点略为向上，像是在嘲笑头上的“德高望重”四字。

他担任这个职位已超过十年，大集团从上到下，无不对他尊敬，董事局更数次夸奖他“工作忠诚出色”，可是晴天霹雳，忽然揭发出，他侵吞巨额公款，竟达到九位数字之多！电脑记录显示，他分三次作弊，达到目的，都是最近一个月的事。

这样的贪污行为，董事会在作公开宣布的时候，用的词句十分激动：“这种明目张胆的作弊，绝无可能不为人知，简直是明火抢劫，以高君在本集团服务的往绩而言，他实无可能作出此等愚蠢的行为。所以在事情被揭发之后，董事会首先会见高君，要求高君作出解释，以图挽救高君之声誉，给以改过之机会……”

董事长对高经理真是仁至义尽了，由于数字太大，人人都觉得事有蹊跷，高经理年已花甲，独身，并无亲人，收入丰富，退休金可观，金钱对他已没有太大的作用。更重要是，董事会中许多成员，都知道他为人淡泊，贪念不强，从任何一方面来看，他都没有理由做这种明知会令他身败名裂，而且连亿分之一开脱的机会都没有的蠢事。

而更令人起疑的是，这一笔巨款，下落不明，不知去了何处，不在他的银行户口，不在他的住所，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被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

董事会给他机会，只要他把侵吞了的钱还出来，就准他提前退休，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在充满了疑惑和严肃的会议室中，高经理自始至终，垂着头，也垂着眼睑，视线没有和任何人接触，也不说话，他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给我一天时间，我会说出一切！”

也有几个董事，主张立即报警的，但是董事长对高经理的印象一直很好，他一拍桌子，作了定论：“好，给你一天时间！”

后来，董事长十分后悔自己的这一个决定，因为第二天同样时候，董事会的全体成员，都在会议中等候高经理的出现，有三个董事，还是得到了消息之后，从万里之外赶回来开会。

全体董事没有等到高经理，只等到了噩耗，高经理自集团大厦的顶楼（超过六十层）跳下来，至少有上千人看到他的身体，像断线风筝一样自高空堕下，落地之后，身体已完全不像身体。

所以，在出丧时，自然也没有了“瞻仰遗容”这一项，根本没有遗容，如何瞻仰？

丧礼是在高经理死了之后将近两个月才进行的，若不是董事长独力主张，也不会有丧礼。董事长感到，若不是那天，自己宽容得过了分，给了高经理一天时间去考虑，而是立刻把高经理交由警方扣押，那么，他自杀的可能性，就大大减少，就算死，也不致于死得成了一团碎骨和碎肉！

何况人也死了，董事长认为，一场同事，总得有点仪式才是。看在是董事长发起的分上，参加丧礼的人不少，但各自神情古怪，那是难免的了。

当然，在高经理死后，就展开大规模的、广泛的调查，巨款分成三次，由大集团的账下，调到了瑞士的一个密码户口，又随即从这个户口，被调到各大城市，超过一百家银行，巨款被分散开来，就不那么惹人注目，然后，全被用现金提走。这样的调查所得的结果，人人都可以得出相同的结论：那决不是高经理一个人的能力所能达成，高经理在最近一年之中，甚至没有出国的记录！

有同党，同党可能是一个犯罪组织，有头脑精明之极的首领。高经理只不过是这个犯罪组织的工具，由于他的职位可以调动巨款，所以就成了犯罪组织的工具！

而这个犯罪组织，极大的可能，存在于大集团的内部！

有了这样的结果，调查的范围，应该不是很广泛，可是调查工作进行了两个月，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那么多的钱，消失在空气中？有人计算过，就算用大面额的钞票，这批巨款的体积，也可以堆满一个小房间，不可能消失的！

由此可知，这个犯罪者犯罪手法之高明，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天下无双！

在丧礼上，纵使有点交头接耳，所说的自然也就是这件事。

董事长那天感到不适，由一个护士扶着他上香，他上了香之后，对着遗像，用悲愤而又激动的语气道：“高经理，大家都知道，事情虽然有你的份，但是你也是受害者，不但没有得益，而且赔下了性命。人死了之后都变鬼，望你做鬼有灵，能把主谋揪出来！”

董事长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灵堂上气氛本就十分异样，这一来，更大有阴风惨惨的味道，人人都神情肃穆，静到极处。

董事长是故意说这番话，目的是要观察参加丧礼的人，在听到这一番话之后的反应。

他事先联络了具有世界规模的“郭氏侦探社”，由社长小郭亲自出马，率领了二十个干练的私家侦探，携带了微型的摄录设备，在董事长说这番话的时候，对在灵堂中的人，进行了录影。

事后，郭氏侦探社又根据当日所得的录影，来察看各人的反应，虽然说这样的做法，类似捕风捉影，而且，就算有什么人在听了董事长要高经理鬼魂有灵，找出主谋的话之后，也断乎不能判他有罪。可是总可以作为调查的目标。

董事长是由于几乎可以肯定大集团内，有可怕的盗窃组织存在而又一点也查不出来而生气，所以才不惜采取任何办法，都要把这个组织揪出来，不然，大集团有可能招致更严重的损失！

何况，有许多董事对于集团遭到了那么巨大的损失，而一点眉目都没有，也十分不耐烦，甚至提出要董事长引咎辞职的。

董事长在没有办法，又一肚子怒意之余，自然只好不问苍生问鬼神，希望高经理的鬼魂有灵，帮助他把内奸找出来了。

郭氏侦探事务所化了一个月的时间，察看了当时在灵堂中，属于大集团的各级人员的反应，并没有发现。人人的神情都差不多，并没有什么人惊惶失措。如果犯罪者真的在灵堂之上，那只说明一点，现代人对于鬼神之说，不是十分迷信，相信包拯先生若是活在今天，必然无法玩“夜审郭愧”的把戏了。

董事长很失望，但也无可奈何，高经理的鬼魂也没有显灵，因为调查工作在各方面，都毫无进展。

而业务部经理的职位，十分重要，三个多月来悬而未决，对集团的业务发展，有一定的影响。

所以，董事局决定，由人事部门经理，拟好了有资格担任这一个职位的高级行政人员的名单，连同他们的个人资料，一起交董事局研究，由董事长作最后决定。

要遴选新的业务经理的消息一传开去，在大集团内部，引起一阵轰动，希望最高的自然是两位现任副经理，但也不一定是他们，集团也曾破格擢升过高级人员。其他部门的副经理，也都想坐坐这个排名第一的部门的经理之位。

于是，明斗暗争、各显神通，各尽八宝，也就不必细述，究竟鹿死谁手，在董事长没有公布之前，谁也不知道，连总经理想在董事长前探探口风，都被董事长瞪了一眼之后，不敢言语。

所有人知道的，只是新业务部经理的人选，必然是在集团二十五个高级行政人员之中，因为董事局对这二十五人发出了通知，通知他们明日下午三时，到会议室旁听董事会会议，会议的第一项议程，就是宣布新业务经理的人选。

当天下午，整个集团大厦之中，沸沸扬扬，谈论的都是这件事，前任高经理的死，已经被人遗忘了。

董事长没有忘记，他一个人，到了集团大厦的顶楼天台，在几个月前，高经理跳下去的地方徘徊。

天台极宽敞，被布置成花园，要攀过相当高的围栏，才能向下跳，对一个六十几岁的人来说，不是容易的事，由此可知高经理求死的意志，多么坚决。

董事长徘徊了一会，长叹了一声：“老高，你有非死不可的理由，我同意，不死，二十牢狱生涯怎么过？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去蹚这浑水，只是替你不值，你死的冤，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他又来回走了几步：“你的位置空了好几个月，我就是怕选上了一个，正是害死你的人，不但集团会有更大的损，也实在对不起你！”

董事长走进围栏，向下面看了一看，感到心跳腿软，立刻又退了开去。

两时五十分开始，就有高级行政人员陆续到达顶楼的会议室。董事会的成员，也有些早到了的，大家都作皮笑肉不笑的寒暄。

在集团大厦的三十二楼，机械工程部的副经理，一个精神奕奕的青年人，跨进了专供高级行政人员使用的升降机，他也在那二十五名列席者之中，但自知绝不会成为新经理，所以神情轻松。

而也在电梯中的三人，神情有难以掩饰的紧张，接着，电梯在上升的过程中，停了三次，一共有七个人进来，各人都同样紧张，有一个甚至不断抹手心的汗。电梯在五十二楼又停下，总经理和副总经理，一起走了进来，在电梯中的人，纷纷和总经理，副总经理打招呼，电梯中一共是十三个人。

电梯继续向上升，工程部副经理，那个年轻工程师突然先是涨红了脸，接着，大大地一连放了几个响屁，人人都向他望了过去。

副总经理立时按了电梯的按钮，向青年工程师怒目而视，青年工程师脸红如血，嗫嚅着想解释什么，但终于没有出声，就类似抱头鼠窜，出了电梯，有一大半原因，是由于电梯中有四位美丽能干的女性，其中之一，还是青年工程师暗恋的对象。

青年工程师急急奔向洗手间，逗留了大约十分钟。等他出来，整个世界都翻转了，那架电梯，又上升了三层，突然钢缆断折，自五十七楼直堕到了电梯的地槽，电梯中的十二个人，无一幸免，而且死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青年工程师足有三天，一直在喃喃自语：“要不是放了那几个屁，要不是放了那几个屁……。”

董事长乍接噩耗，几乎没中风，但不久之后，就在各死者的住所，找到大量的现钞。

犯罪组织，一网打尽！

逃过大难的青年工程师，当然是清白的。

董事长认为是高经理的功劳，你说呢！

五、日本刀

多年之前在日本，听了一个关于日本刀的故事。

说的是，在日本人追求拥有一柄锋利的日本刀的时代，有一个青年武士，知道某个已故武士的墓中，有一柄好刀殉葬，据说这是一柄天下第七锋利的宝刀（排名在它之上的六柄也不必查考了）。

于是，这个青年武士就设法取得了那个已故武士墓地的秘图，开始小心地发掘。经过了若干时日的努力之后，已经到了宝刀出土的最紧张时刻，他肯定刀就在那一个洞穴之中，于是他双手伸进了洞穴，小心地摸索着，果然，凭着手指的触觉，碰到了放刀的架子，他屏住了气息，兴奋莫名，慢慢地伸出双臂，把双手伸到了刀架之下，双手托住了刀，向上一抬，满心以为可以把放在架上的刀，托出洞穴来。

可是他的双手，离开洞穴时，映着火把，他没有看到精光闪耀的好刀，只看到自己的双手，祗剩下了一半，齐拇指以上，一半手掌和四指，都不见了，而断掌处，血如泉涌，青年武士立时就昏了过去。

青年武士在昏过去之前，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知道自己的双手，何以会失去了一大半。

等到他又痛醒之后，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那柄宝刀，的确是在洞穴之下，如果刀是插在刀鞘之中的话，他的动作，也就可以轻轻巧巧，把刀托出洞穴来。

可是，刀却没有鞘，就那样放在架子上，他的手掌，托在刀锋之上，向上一抬。就凭那刀的重量，已可把他的双掌切了下来。

青年武士终得到了那柄天下第七锋利的宝刀，可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他已经成了废人，不能再舞刀了。

故事十分诡异，也有点匪夷所思。用文字来表达，震撼力不强，如果化为电影镜头，满怀欢喜以为宝刀到手了，却看到了自己的断掌血如泉涌，倒是很刺激的。

都说兵刃有杀气，当然是，兵刃本来就是用来杀人的，怎么会没有杀气？

当然，曾经杀过人的兵刃，杀气就更重。中国传说中，杀过人的剑有灵性，剑主人若是有什么凶险，它会自动并出鞘来，呛然长鸣示警──那简直是把兵刃神话化了，信不信由你。

但愈是古旧的兵刃，愈是邪意浓厚，到是真的──这个故事一开始，古董商高老头劝青年殷商、古董的爱好者余老板的话，就那么说。

余老板年纪不大，可是酷爱古物，而且也喜欢人家叫他老板。出手豪阔，对于古董的鉴赏能力又不太高，只要投了他的所好，古董店老板就可以鉴貌辨色，漫天开价，余老板也照样眉头都不皱一下，便会立刻开支票，捧起古董就走。

这样的顾客，自然极受古董店老板的欢迎，余老板一出现，古董店老板，莫不欢迎之至，马屁拍足，余老板也颇以此自豪，却不知人家的殷勤，全是他自己的钞票制造出来的。

最近，余老板在他新建的别墅中，辟了将近五百平方公尺的地方，作为“日本室”──用意是招呼有生意来往的日本朋友，使他们有宾至如归的享受。而且，还训练了一批女接待员，穿上美丽的和服，接待日本的商界巨子。

那些所谓女招待员，都有余老板的集团中“公共关系部副经理”的衔头，个个年轻貌美，而且，全是兼职。余老板一有需要，出三倍高价，她们就来为余老板效劳了，这也是余老板的头脑精明之处，他这一招，令得和他有生意来往的人，赞声不绝，生意买卖上，自然也容易谈得成。尤其是官方资本的生意，代表人一旦陷入了脂粉阵之中，签合同的时候，视线在粉腿酥胸上转来转去，合同的内容如何，也不必深究了。

除了美貌的公关副经理之外，“日本室”中的摆设，自然也要竭华丽之能事。他了解到日本的大商家都很有文化──没有文化的，更要冒充。何况他特别喜欢日本的传统文化，所以他决定，在“日本室”中的陈设，全要采用真正的古董。

这消息一传出去，日本的古董商，也专程来做他的生意，而只要余老板看上眼的，一律购买。

装饰品也差不多了，一连几次，他那些日本朋友来了，偎红倚翠，醉卧美人膝之时，竟然不约而同地说：“少了一柄剑，少了一柄真正的古代好剑！”

接着，又对剑在行的日本人，就津津乐道日本剑的历史，和他流传至今的价值。

余老板也知道真正的日本剑的价值很高。

（所谓日本剑，其实是刀。剑是双刃的，单刃的叫刀，不过日本人文化浅，不懂得区分，而且，他们根本没有剑，故此就以刀作剑了。）

余老板游览日本的时候，也曾在日本的大百货公司中看过陈列的古董日本刀，标价牌上的“零”字，他要连数好几遍，才能数得准，价钱真是十分惊人。

日本人的意见，余老板也很以为然，于是，余老板要买一柄好的古董日本刀的消息，传了开去。

不到三个月，一共有六个本地或日本的古董商，拿着他们的手中的日本刀来求见，每人都带来了一柄锋利无比的古董日本刀，柄柄都有来历，这柄是德川家族首席武士的佩刀，那柄是小笠将军的指挥刀……

而且，确然每柄都不但装饰华丽，而且也锋利无比。有的轻轻一挥，就可以把自空中飘下的丝帕，一剖为二；有的挥刀一剁，就能把一叠铜钱，齐中剁开，有的吹气断发；有的据说杀人不沾血（无以证明，因为不能找一个人杀了来试试）。

余老板一一购下，陈列起来，见到的人，没有不赞赏的，尤其是日本人，简直为之着迷。

可是余老板还不满足，因为他的幸运数字是“七”，只有六柄宝刀，还少了一把。他立心要再找一把，凑成“七”数。而且，这最后的一柄，要像唐伯虎的老婆一样，最后一个，要艳压众芳，冠绝群刀！

可是，所有古董商都摇头，有好几个异口同声道：“只有找高老头，他藏有一柄好日本刀，历史悠久，那真是一柄好刀！”

余老板听说过高老头这名字，知道那是一家小古董店的店主，本身有钱，又有极高的鉴赏能力，所以对余老板这样的人不是很瞧得起，更不会去巴结他，因此只见过几次。

余老板一听，暴发户的本性发作：“叫他带着刀来见我！”

众古董商都不作声，余老板居然知道毛病出在什么地方，改了一个字：“请他带着刀来见我！”

众古董商仍然沉默，片刻，一个道：“余老板，只怕你要亲自去见他，还要把你这六柄刀带着，表示你确有诚意搜集古刀，他或许肯让你看看他藏的那柄日本古刀！”

余老板的双眼睁得如铜铃般大：“随便他开什么价我都买，他会不卖？”

那古董商说得委婉：“他这个人老了，有点牛脾气，自己又有点钱，所以钱打不动他。”

余老板吸了一口气，无话可说，第二天，他带了六个随从，一个捧一柄宝刀，到了高老头的古董店，说明了来意，并且请高老头品评他已得到的六柄古董日本刀。

高老头的店，店堂很小，要在他的店堂之中，拔刀出鞘，所占的空间很多，因此每次只能容下一个人，其他五个随从，就捧着宝刀在外面等着。

好在高老头的古董店平日门可罗雀，乏人问津，不然，若再加上其他的顾客，可就连站的地方也没有了。

高老头果然是行家，每柄刀一出鞘，来历特性如何，他就一一说出来，对其中一柄，却不屑一顾，只说了一句：“也不错了。”

六柄刀看完，余老板对高老头已佩服之至，就提出了要买高老头藏的那柄，凑成七柄之数。

高老头一面摇着头，一面就对余老板说出了刀是凶器、有杀气的道理，并且说六柄已经太多了，怎么还可以再加一柄，令邪气大盛！

高老头还说，那六柄刀中的五柄，都是真正杀过人的，最好不要陈列，放在厚厚的保险箱中锁起来，只陈列其中一柄──就是那一出鞘，高老头只看了半眼的那柄。

余老板当然不肯听，还哈哈大笑：“那我买了来，不是等于没有买？你那柄刀，是长锁在保险箱，看也不看一下的吗？”

他这语中，已很有嘲讽的意味了，而且这问题，也不难回答。

可是高老头听了，却神情凝重，放下老花镜来，用一条发黄的丝帕，小心地抹着，过了好一会，才道：“是！”

余老板更笑：“你怕什么？”

高老头说得缓慢：“这柄刀已有八百多年历史，杀人不少，每杀一人，便有一缕冤魂，附在刀身之上，不知有多少冤魂在，还是别招惹的好！”

余老板拍胸口：“我阳气盛，不怕！”

高老头打量了余老板片刻，财大气粗，余老板看起来，也颇有点盛气凌人的样子。

高老头仍然慢吞吞地道：“这柄刀在日本，也不知累死了多少主人，所以才会流落到中国来。民国初年，它落在一位姓徐的将军手中，徐将军在权利争夺中遭人乱枪射死。后来又落在一个姓韩的督军手中，这姓韩的督军，也因误了军机被枪决了，再后来，为一个声名显赫的大元帅拥有，大元帅竟死得尸骨无存！”

高老头说着，望向余老板：“这三人阳气，每个都比你盛百倍以上！”

高老头所说的三件事，都是近代史上著名的事件，但余老板学的据说是工商管理，对历史自然不甚了了，所以竟以为高老头是信口开河。

他反唇相讥，说的话倒也十分有理：“这柄刀到你的手，也有十多年了吧，看你，生意好，人也壮健，什么刀上有鬼，可知靠不住！”

高老头仍在不断抹老花镜：“不瞒你说，刀一到我手，我就锁了起来，竟没有拔出鞘来看过，这才得保平安无事啊！”

余老板听得哈哈大笑，指着高老头，毫不客气地说：“宝刀跟了你，也算倒霉了，卖给我，让它重见天日，得遇明主！”

高老头摇头：“不能，刀上的冤魂，实在太多！”

余老板咄咄逼人：“何以见得？古物遇到了你这种人，真是不幸之至！我看你根本不配做古物爱好者，只是一个神经衰弱的胆小鬼！”

余老板这一招激将法，果然起了作用，高老头立时涨红了脸，愤然道：“好，你等着，我取来给你看！”

余老板大喜，高老头脚步沉重地上了楼，不一会，便捧着一只狭长的木盒下来，放下了木盒，吸了一口气：“你见了可别害怕！”

余老板冷笑：“会有许多鬼跳出来？”

高老头揭开盒盖，余老板看到，有一幅白绢，裹住了刀，他还是见不到刀，只见那幅白绢上，血迹斑斑，鲜红夺目，而且有一股触鼻的血腥味，中人欲呕，令得他不由自主，昂起了头。

高老头道：“看，不论换多少次白绢，一开箱，总是血迹斑斑，你摸摸看，还是湿的！”

血迹看起来，确然像新染上的，余老板也不禁悚然，一时之间，难以作出反应。

高老头双手微微发抖，解开白绢，露出那柄刀来，刀在一个灰灰的鞘中，刀柄十分古朴，刀鞘也看不出是什么材料所制，在刀锷和刀鞘的衔接处，好像还有鲜红的血在挤出来。

高老头望向余老板：“看到了？你还要买吗？”

他说着，就用白绢将刀裹上，余老板一伸手，把刀取在手中：“我要，看看刀上有什么鬼！”

他一面说，一面已熟练地，“飕”地一声，把刀拿出来，刹那之间，只见寒光闪耀，精光流转，余老板不由自主，陡地震动了一下，自然而然，手臂向外扬，想避开那股发自剑上阴森森的寒光，他自己还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得他的几个随从，发出了惊呼声。

余老板不及还刀入鞘，他刀尖向下，眼前精光略敛，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他看到的是高老头颈中，鲜血直喷，可是头呢？高老头的头呢？在高老头的身子到地不起的同时，余老板看到了高老头的头，在地上，睁大了眼，像是在问：“你还要这柄刀吗？”原来刚才余老板扬手间，刀锋划过高老头的颈，就把高老头的头切了下来。

当然是误杀。

各位猜一猜：余老板在狱中，是不是相信刀上有鬼？他还要不要这柄刀？

六、三级片

现今的电影实行“三级制”。

三级片──十八岁以下的不准入场，但是不是真的十六岁零七个月，或是十七岁一个月就绝对不能入场呢？真是天晓得。

不过，大可以告诉所有未满十八岁而又对三级片有好奇、非常动心的人：三级片，无非是夸大渲染人类行为之中十分重要的一环：性行为。一次好奇，两次有趣，看多了，也不过如此而已。

当然，这话说也是白说，性行为既然是人类行为中极重要的一环，也就必然具有它恒古以来的神秘吸引力，其实大可公而开之，不必替这种人类行为加上种种烟幕，把它当作进食，呼吸一样普通，岂不是好？

但是这样的提议，必然遭到所谓卫道之士的反对──社会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是连他们自己是怎么来到世上都不能提的。

怪不可言。

放映三级片的电影院外，招牌上的宣传画，照例是大大的裸体女人。但其实这些宣传画都很拙劣，不能吸引到途人的多少注意力，倒是在橱窗中的那些剧照，很能叫人眼前一亮。

如果那出戏的女主角容颜美丽，身材骄人的话，自然能看得生理上有了性冲动不久的异性，不由自主，吞口水，而且发出声音来。

在观看剧照的同时，就会想到，这样的美女，如果忽然活了，会抛媚眼、扭纤腰、扬粉腿，那是什么样的情景！一想到这一点，自然就会心痒难熬，想进戏院去看个究竟，而且，票价不贵，足可负担得起。

可是问题在这里，这时站在那些剧照之前，神情异样，有经验的人，一望而知他们在生理是处于性亢奋的初级阶段的男孩，其中的一个，忽然叹了一声，伸手指了指橱窗一角的三级片标志，和那一行字：未满十八岁，不准入场。

另一个现出极不满的神情，向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再用脚在地上重重擦了一下，声音有点含糊不清：“十七岁和十八岁有什么不同，我早已……成长了。”

他说到这里，用肩头碰一下身边的朋友，神秘兮兮地说了几句话，又略为提高了声音问：“你呢？”

被问的那个悻然：“我又不是阴阳人，当然和你一样，还要问吗？”

两个青年人都有着成年人一样的身形，有着良好的发育，有着强烈的想观看三级片的愿望，可是他们都还不满十八岁，差了一年。

他们这时讨论的，是一些雄性灵长类生物在这个阶段生理上必然会产生的变化。他们的声音变得组，唇上的汗毛变得硬而浓，喉头的喉结凸出等等。

他们的社会身份，在这个故事中并不重要，是学生也好，是工人也罢，都对这个故事，不发生影响──当然，就算他们是学生，这时也必然没有穿着校服，不然，这故事就不能成立了。

他们两个人，一个称他为阿成，一个称他为伟仔。

阿成和伟仔也继续说了一些话，有时神秘地笑着。两人是好朋友，但阿成却比较大胆，他甚至想伸手去摸那些照片，可是也犹豫着，终于没敢扬起手来──自然，他就算去摸，也只是碰到玻璃而已。

两人在十分钟之后，总算有了结论，语调很是无可奈何：“算了，再等一年吧！”

阿成有一个提议是：“一人一半钱，去买本封面女郎好看的杂志，看看裸照，也很过瘾，现在这种杂志上的照片，大胆得很，什么都有得看！”

伟仔苦笑：“三级杂志也是卖给十八岁的人士。”

阿成“呸”地一声：“废话，很多报摊，由阿公阿婆照顾，他们才不理会你是多少岁！”

伟仔大是兴奋，催促着：“去！去！”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登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已经越过了十八岁这一关。

也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一个甜腻腻的声音，自他们的背后传来：“两位哥哥，想看电影，怎么还不进去，快开场了！”

那声音一传入耳中，就叫伟仔和阿成两人，心痒难熬，两人行动一致，立刻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上身穿着一件紧身的运动衣，胸脯夸张地突出，而且，明显地并没有配用胸围，所以那已令两个少年的喉站，不由自主上下移动。

那女人的下身，穿着一条紧身的超级短裤──你不能说她没穿裤子，因为她的确穿了。但是也不能说她穿了，因为和不穿的差别，实在不大。

那女人的屁股，圆而大，在大腿之上，属于臀部的部分，有两个半圆形的突起，至少有五分之一，是在短裤之外的。

那女人穿了一双长靴，长到膝头以上，在长靴尽头处和裤的边缘之间，自然是一截大腿，不超过二十公分，可是就是由于不多，这才更加诱人。

那女人的脸──那女人的脸是什么样子的，阿成和伟仔都没有注意。他们的视线自然曾接触过那女人的脸，但是印象是：化了极浓的妆，根本看不到她的原来面目，也无法分辨她的年龄。

那个女人必然比伟仔和阿成年纪大，但是大多少，无法知道，而且，阿成和伟仔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不会有时间去研究。

伟仔在转过身来，和阿成一起呆了大概半分钟之后，他的脸开始红，身子也有点抖，想走开去，可是两条腿却不听大脑的指挥，眼睛更不听话，不住在那女人身上，溜来溜去。

阿成的脸也红，可是他比较镇定。他听说过，在放映三级片的戏院外，有一种女人活动，活动的方式是陪人看三级片，在观看的过程中，顾客可以运用双手，去达到官感上的享受。

这个女人，当然就是那种女人了！

他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装成很内行地问：“多少钱？可别当我们是外行！”

那女人笑了一下，在笑的时候，皱纹在应该出现的地方，绝不吝啬地展露。

她摆出了一个诱人的姿势，声音倒是动听的：“你们是二对一，而且没有我，你们也进不了戏院。所以，每人三百，先结，我带你们进去，陪你们看戏！”

阿成扮成熟，可是在一句“没有我你们进不了戏院”之下，全面崩溃，舔了舔口唇，如果他能提起脚，说不定会落荒而逃。

他听得很清楚：每人三百元！

他口袋中有三百元，他也极愿意花这个钱，可是那毕竟是他第一次进行这种交易，刚才扮行家，既然已被人家一句就给戳穿了，这时自然难免有点手足无措。

他向伟仔望去，看到伟仔，也一样神色不定，不知如何着手。不过，两个人有一点，倒是心意一相通的，那便是同时点了点头！

那女人笑了起来：“快给钱吧，浪费了时间，是你们自己的损失！”

反倒是伟仔先掏出了钱来，不过，还是阿成大胆，在把钱交给那女人之时，用冒汗的手，重重捏了那女人的手一下，那女人也回了他一个媚眼，乐得阿成连连吸气。

那女人收了钱，摆出了一个很奇特的姿势──她的双臂，作四十五度角，向上扬起，阿成和伟仔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那女人哈哈地笑：“一边一个挽着我啊！”

阿成和伟仔虽然手忙脚乱，不过动作还是极快，两人照那女人的吩咐，一边一个，紧紧挽住了她，一股不知是什么香味，发自那女人的身上，令得他们都有点头晕。

站在戏院门口收票的那位仁兄，对于这两男一女，竟像是完全看不见一样。伟仔想提醒一句“我们还没有买票”，话没有出口，人已经进了戏院。伟仔虽然老被人说他笨，但总也知道，可以不必买票了。

戏院中的光线昏黄，观众不是很多，零零落落，散布在戏院的各个角落。

那女人带着他们，在一个角落坐了下来，前后左右都没有别人，戏还未开始放映，幕也没有升起，只有不知是什么音乐在播送──两人也很本听不进去。

那女人仍在咯咯笑，笑声绝不动听，可是听得阿成和伟子心烦意乱，两人隔着那女人，互望了一眼，都用眼色询问对方：怎么开始？

那女人先向左望，再向右望，双手齐出，一边握住了一个人的手，把握住了的手，放在自己胸脯上最突出的部位，然后道：“随便怎么摸，这东西，你妈妈也有，不稀奇！”

阿成和伟仔喘起气来，这时候，灯光暗了下来，幕也升起，播出银幕广告。可是伟仔和阿成，根本不看银幕，那女人先向左，后向右，主动地去吻他们的嘴，把两个人吻得晕头转向。

而等到两个人尝到了接吻的滋味，再向那女人索吻时，那女人却伸手推开了他们的头，问：“知不知道是一部什么电影？”

两人咕噜着：“三级片，都是一样的！”

黑暗中看来，那女人的双眼，很是明亮，她笑：“这部有点不一样，是恐怖色情片！”

阿成和伟仔的手，紧贴着那女人的身子而移动。女人的身子柔软而温暖，才通人性的男性，可以在女人的身体上，得到亲近母体的感觉，但不必多久，那种感觉就转变成为人想在异性身上得到进一步接触的冲动。

就在这时候，电影开始了，银幕上出现的是夜景，所以戏院内一片漆黑。

那女人忽然推开了阿成和伟仔的手，站了起来：“我到洗手间去。”

阿成呆了一呆，伟仔叫了起来：“喂，你去了要是不回来了，那我们怎么办？”

阿成一向被认为聪明机灵，这时，阿成对伟仔一下子就有这样的反应，十分佩服，所以，也立即跟了一句：“是啊，我们怎么办？”

那女人笑：“我走了，会有你们更喜欢的来陪你们！”

阿成和伟仔拉住了那女人，不肯松手，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两张美丽的脸，从黑暗之中，冒了出来，向阿成和伟仔甜甜地笑，那是每一个少年人的梦中情人的脸，比较起来，那个女人简直什么都不是！

那两个充满了青春野性的美女，齐声道：“让她走吧！她能做你们的妈妈，而且，一人一个，不是比两人一个更好吗？”

阿成和伟仔同时想说，他们已没有钱了。

然而，话没有说出口，那两个青春美女，已经走了过来，用她们的红唇，封住了阿成和伟仔的口！

刚才和那女人的接吻，和这时的热吻相比较，等于是嚼甘蔗的渣，和吮吸水蜜桃之比。

伟仔和阿成都感到自己这才算是人，那才叫作人！

两个美女的热吻，使阿成和伟仔飘然，美女的手臂也扭住了他们的头，胸口紧紧相贴，由于男女生理构造的不同，伟仔和阿成，感到压在自己胸口的两团软肉，像是两团炭火，令自己身体燃烧。

他们一齐动手，双手从美女的颈部开始抚摸，抚摸着光滑柔腻的背部。

等到他们忽然觉察到，要和怀中的女性，作这样程度的亲热时，必需是女方坐在身上才可以，可是，怎么会一点重量也没有呢？

他们一想到这一点，手就自然而然下移，可是一到了腰，甚至还没有到腰，手就摸空了。

他们低头一看，恰好银幕上变成了白天，光亮足够使他们看清，那两个美女，根本就没有下半身！

他们想叫，可是美女香滑的舌头塞住了他们的口，他们想推开那半截身子，可是美女的双臂，都绕得他们那么紧，他们只好无助地转动眼珠，于是他们看到了在他们的旁边，还有许多半截的人，不一定是上半截，有的甚至是下半截，都围在一旁，想接近他们，有两个下半截的女体，穿着极诱人的紧身裤，到了他们的身边，踢掉了鞋子，用她们的脚，来挑逗他们身上最敏感的部位。

可是，当然，那部位再敏感，也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他们在满脑轰然声中想到的是：那个把他们带进戏院来的女人是什么？是鬼还是人？

七、选美记

这个故事名为“选美记”，背景是一间大机构选色艺双全的女秘书。各位不妨也可把故事的背景，放在别的各种各样的选美行动上，看看效果如何，悉听尊便。

陶氏集团通过了城中的主要传播媒介，发布了一则征聘职员的广告，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好事者甚至夸张地说和皇帝选妃子差不多了！

当然及不上古时的皇帝选妃子，可是陶氏集团是亚洲最大的财团，每年的营业额，所涉及的数字，比二等国家的国家财政预算还要庞大，早已有人称之为“陶氏王国”。

“选妃子”的比喻，有点拟于不伦，因为那绝不是集团总裁陶启泉藉此选择爱侣，而是集团真正需要人才。由于聘请的公告中，有“应征者只限二十六岁以下未婚女性”的规定，所以才有了“选妃子”这样的说法。

故事既然从个征聘启事开始，自然有必要，看看这个启事的内容。

招录启事，自然方便，但很沉闷，还是择其重要的列出，略加解释的好。

聘请的职位是“高级行政人员助理，在本集团职级中，列第七级”。

“高级行政人员”，可以是总裁、副总裁。“助理”就是秘书，请的是高级秘书──在大集团中，这类高级秘书手，还可能有三五七个秘书协助工作，职位相当高。总裁是集团中的行政职称第一级。第七级，也算是高级人员了。

光是地位高没有用，薪酬如何呢？

“该第七级职位起薪点，为年薪十万英镑，按年递升百分之十五或以上，并无止薪点。若工作成绩出色，于年终时，可获得最多不超过全部年薪之特别酬金，此项酬金之发付，由集团全权决定。”

这是最吸引人的一点了！年薪十万英镑，对高级行政人员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助理”（秘书）来说却是极高薪，大约超出城中正常的薪金八倍到十倍──引起轰动的主要原因在此，金钱在现代大都会，总是震撼人心的话题。

何况，还有年终特别酬金，最高可和年薪相等！

薪酬好，条件当然也不简单，拿了一张中学文凭，或是什么商业专科学校证书的，自然连报名的资格也没有。应征者必需有作为各种高级秘书的资格，至少精通一种以上的外语，要求有可靠的，世界公认的大学学历等等。

这些条件以外，还有一些条件十分特别，有以下几条：

“应征者只限未婚女性，年约二十六岁。身高至少一百七十公分。”

“应征者必须五官端正，容颜秀丽，举止有教养，身形匀称，私生活检点。”

“应征者需接受多次面试，另有多项录取要求，在各次面试时说明。”

“预定录取人数一名，绝不因合乎条件者不止此数增加。此职位可随工作成绩升至本集团行政人员第二级止。”

各报上都有启事登着，这样的启事，在没有资格应征的人来说（大多数是男性），自然会加以恶意评论，像“妈的，比皇帝选妃子还严”的评语，就是这样传出来的。

负责进行这项工作的是陶氏集团人事总经理齐作宣。能够在这样的一个大财团中，担任人事总经理那么一个重要的职位，自然不简单，陶氏集团的各级员工，超过六万人，分布在银行、工厂、酒店、船公司以及各行各业的岗位上，其中并不包括普通的工人在内，总人事经理，就等于是这一支产业大军的直接负责者。

可是，齐作宣身高一九一公分，年纪三十岁差两个月，当然也有极高的学历，可是人事管理这学问，大学也学不到，他能担任这职位年余，使得高层极度满意，就已证明了他的才能。

至于他当初是如何会获得这个职位的，那自然有一段经过，后面有机会，会作介绍。

齐作宣在刊出了这个征聘启事之后，曾和他的顾问，有过一段谈话。

他的顾问，其实比齐作宣更值得大书特书，更加了不起，其人姓郭，不肯以真名示人，连名片上印的也是“小郭”两字，他的“郭氏侦探事务所”，论规模之大，设备之全，人才之鼎盛，早已冲出亚洲，成为世界上最具规模、声望的私家侦探事务所了。

小郭和齐作宣，是大学某一时期的同学，齐作宣担任了现在职务之后，由于需要对集团中的许多员工进行调查，就索性和小郭建立了业务上的联系，并且请小郭当他的顾问，两人合作无间。

齐作宣有一次，在常务重事会上报告了他和小郭合作的情形，席间，颇有些董事抱怀疑态度：“私家侦探？靠得住吗？”

集团总裁陶启泉笑，替齐作宣回答了这个问题：“别的私家侦探我不知道，但这个小郭，绝对靠得住，我知道他，他是卫斯理的朋友！”

集团总裁说了，别人自无异议，至于那个卫斯理是什么人，知道的自然知道，不知道的，就不知道好了，和这个故事，全然无关。

齐作宣和小郭的对话内容是什么呢？

齐作宣和小郭谈话的地点，是在齐作宣的办公室。

这办公室美仑美奂，那是不必说的，说多了，显得小家子气，要说的是它的特点。

它有一面墙，全是单向玻璃，对着一个极大的会客室，也就是说有客人进来，齐作宣就可以通过这面巨大的单向玻璃，观察来人的一举一动，而进了会客室的人，不知道有人在注视他，在他看来，都只是一道墙，墙上甚至还挂了好几幅画作装饰。

平时，这幅单向玻璃用一幅美丽的帷幕遮着，齐作宣等闲不请人进办公室，就算有人进来了，也不知道有这个花样在。

齐作宣曾对小郭说“知道我办公室有这个设备的人，连你在内，只有三个，连陶总裁都不知道──怕他反对，因为这种行为，究竟不属于光明正大！”

小郭心痒难熬，想知道还有一个人是谁，可是齐作宣不说，他问了，岂不是有失他郭大侦探的身份？所以他花了不少功大明查暗访，甚至动用了大型电脑，分析研究，但都没有结果。

小郭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条件真吸引人，尤其是“可晋升至本集团第二级”，这个人事总经理，在集团中的行政级是第几级？”

齐作宣不断地按着电脑的键盘──他的博士衔头之中，有一个就是电脑博士，他回答：“第四级。”

小郭不由自主，伸了伸舌头：“城中传说应征的条件那么苛刻，怕不会有人应征！”

齐作宣道：“错，至今为止，已有七百八十六人应征，而截止日期，还有七天。相片资料，你不必看了，我已经把一切资料，输入电脑，我们的电脑相互间有联系，你可以通过你电脑中的人事资料，把有问题的应征者剔出来！”

小郭的侦探事务所电脑，有着极齐全的“人事资料”，世界各地，尤其是和本城有联系的人，资料更丰富，就算有一个人，三年之前，曾在超级市场偷过一包糯米糖，只要曾被定案，他电脑资料之中就有，齐作宣找他进行初步的甄选工作，自然是最佳人选。

小郭喝了一口酒，齐作宣又说“每一个经过你的资料而认为没问题的应征者，我都准备接见！”

小郭骇然：“那得花多少时间？”

齐作宣向那幅单向玻璃指了一指：“每五十人一批，在会客室，每批至多五分钟，就可以决定有多少人可以留下来，留下来的，再进行面试──第一次甄选，希望你能参加！”

小郭哈哈大笑，欣然答应：“手持美酒，目选美女，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之间已研究了一些细节问题，一一敲定之后，小郭告辞离去。

七天之后，小郭给齐作宣的报告是：总共一千八百二十名应征之中，有二百一十七人不合适。

不合适的原因很多，有的曾有刑事案底，有的曾混迹风月场所，有的曾结婚，等等。余下的人，照齐作宣的计划进行，小郭预算可以度过赏心悦目的六小时。

可是，第一批应征者进来，熙攘一番，各自坐下之后，小郭直跳了起来，杯中的美酒，溅出了大半。哪里有什么美女？目斜鼻歪者有之，体重逾二百磅者有之，小腿与腰身齐粗，肌肤与头发一色者有之；有的浓妆艳抹，一如夜总会侍客小姐，肉体暴露，宛若三级片的主角。更有的，搔首弄姿，丑得令人作呕，转腰摇头，看得叫人闭眼。

面对这种情景，一分钟犹如一个世纪，三分钟后，小郭呻吟：“可否饶了我？”

齐作宣笑：“这一批差些，我看过照片，有几个，极出色的，你稍安毋躁！”

小郭大口吞酒，口中喃喃，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接下来两批，都是如此，到了第四批，眼前陡然一亮，小郭目瞪口呆。

在一批之中，竟有两个绝色丽人在！

这两个美女，杂在众人之间，可是一下子，视线就会落在她们的身上，小郭在事后感叹：“经历过这种情形，才知道“鹤立鸡群”是怎么回事。”

齐作宣在后来感叹：“怎么形容第一次看到她们两个人的情形？说真的，没有法子形容。“西厢记”之中，张生乍一看到崔莺莺，惊艳，一面惊呼“这般可喜娘曾罕见”，感觉是“灵魂飞上了半边天”，灵魂既然离体，这会是什么感觉，又如何形容？”

尽管两个人当时的感觉相同，但是也应该有一番形容。

这两个和众多应征女性一起进来的美女，会给人眼前陡地一亮的主要原因，是她们都有雪白的肌肤，白得像是美玉一样，自然光辉流转，令人目为之眩，神为之夺。

其次，她们有极美丽的脸──人的脸是最奇妙的组合，人人的组成部分，都毫无例外的是眼耳口鼻，放在一个形状相类的头颅上，可是却组合出千变万化，绝不相同的种种形状来。

而且，全人类在其他方面，意见分歧，但是在辨别美、丑方面，都大体意见一致，标准的美人一亮相，赞叹声也就会来自五大洲、七大洋。

这两个美女，有三点吸引人处，是她们的体型，颀长而婀娜，一举手，一投足，都看得人有说不出的舒服。

她们的容貌不相似，一个是标准的瓜子脸，典雅之极，一双眼睛在顾盼之间，离勾魂摄魄也就相差无几，齐作宣和小郭在单向玻璃之后，被她的眼波扫中了一下，就至少各有半分钟以上，感觉如同电殛。

她短发，在转身时，可以看到她雪白的后颈，那是女性极诱人的部分，不容易看得到，所以偶尔一瞥，就性感万分。

她穿着长裙，裙长曳地，裙身奶白，有蓝色碎花。长袖的上衣，绣着若干小蝴蝶，当她走动时，小蝴蝶都像是翩翩地飞向小花。

另一个美人儿却是媚眼如丝，长发，青丝披下来，遮住了她左半脸庞的一大半，连左眼也给遮去了一半，风情之浓，令人喘不过气来。

她穿着短裙，把一双再苛刻的标准来衡量，都可以得到满分的玉腿所有的美丽，展露了百分之六十。她腰细，乳丰，短裙之上，露出了一截细腰，深色的衣着，更显出她的肌肤无限地细柔，在散发出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们出众的美丽，显然引起了同性的妒忌，进来的五六十人，都和她们保持着距离，而她们像是相识，很自然地并肩而立，还握了一下手，这才用十分优雅的姿态，坐了下来，脸带几分矜持，不像其他应征者那样，急于极形极状推销自己。

齐作宣和小郭两人，先定过神来的是小郭。

后来，小郭说“我绝不敢说自己在美色之前比他更有定力，而是事情和我的关系较浅──因为这个聘请的职位，事实上就是充任他这个总人事经理的秘书。他想到日后会和这样的美人朝夕相对，自然神驰天外，没有那么快回过魂来！”

小郭又道：“我？至于我有没有想到，把落选一个当作是我这个侦探社社长的私人秘书？唉！我没有想到，一点也没有想到──要是想到了，也不会有以后的事情发生了！”

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当时，是谁也不知道的，只怕，连那两个美女自己也不知道！

小郭一定过神来，就叫：“以下的不必看了，就在这两个中选一个好了！”

他叫着，一面“咕嘟”一声，大口地喝了一口酒，一面重重在齐作宣的肩头上拍了一下。

齐作宣虽如梦初醒，神情兀自如在梦中，他连吸了几口气，又连喝了几口酒，才算找到了他自己，大大吁了一口气：“看照片已觉出色，但想不到真人那么美丽！”

小郭又道：“其他人不看了吧！”

齐作宣已完全定下神来：“不，还有几个也很美丽的，看了再说。”

小郭自然不再坚持，于是一批一批的看，确然另有几个出色的美女，但总不如那两个那样，叫人看见过了一次之后，就有毕生难忘的深刻印象。

最后，连那两个美女在内，一共选了六个。

除了选定的六个应征者之外，其余的，都被通知，不必面试了。

人少有自知之明，女性尤然，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传播媒介之中，颇有不必面试者的“不平之鸣”，大提抗议，自然不必细说。

依齐作宣的意思，当日就进行面试，小郭在这时，居然不沉迷美色，尽了他顾问的责任，提醒齐作宣：“我们先研究一下她们的背景再说！”

齐作宣竟然大有不耐烦的神情，小郭再指出：“早就知道你不只是选秘书那么简单，选妻，更加要小心！”

齐作宣瞪了小郭一眼，视线又转向那幅单向玻璃，这时，偌大的会客室中已空无一人，可是齐作宣看出去，却还像是看到那两美女，在向他美目流盼，巧笑倩兮。

在小郭的一再催促之下，他才算按动了电脑的键盘，终端的萤光屏上，就先出现了美女之一的照片──是短发的那一个。

半身照，全身照，大特写，近距离大特写，一共有十幅之多，摄影的技巧普通，但这样的美女，三岁小孩替她拍照，也一样可以拍出非凡的美态来。

从照片看来，她全身不如半身动人，或许是曳地的长裙，把美好的身形埋没了。

在照片之后，便是这美人的个人资料：

姓名：江落花。

（请注意，这是以鬼为题材的小说，别误会是什么猛鬼实录之类，小说是虚构的，小说中的人名，自然也虚构。实际上，绝少有人以“落花”为名。所以，也更不必深究齐作宣是否真有其人，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很怪诞，就算你知道了齐作宣是什么人，他也决计不会承认。）

出生日期：一九六三年十月二十三日

出生地点：瑞士。

接着，便是瑞士日内瓦一家医院的出生证明书，然后，就是大学的毕业证书，时间是一九八三年，说明这位江落花小姐天资过人，二十岁就完成了高等教育。她会英语、法语、中文、和普通程度的日语。

另有一份推荐书，发自一九八七年，是她的雇主所发，那个集团在纽约，推荐书中称誉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秘书，有惊人的记忆力和服务热忱。

电脑萤光屏的资料显示完毕，齐作宣作了一个夫复何求的手势。

小郭却皱着眉，并不作声，过了一会，他才道：“看看那个长发美女。”

齐作宣又按动键掣，萤光屏上又出现那长发美女的相片，也是十幅，全身，半身，大特写，长发如云如瀑，一律遮住了她的左半边脸，看来那是她最喜欢的发型。

在照片上看来，她的体型之美，令小郭和齐作宣，每当画面转变的时候，就难免发出啧啧的赞美声。两人也不由自主，频频向着萤光屏，举杯喝酒。对着照片，已经酒不醉人人自醉，真难想像，若是面对真人，活色生香，那时双双举杯相碰对酌，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再看资料，第一二项一现出来，小郭就咦了一声，神情讶异！

姓名：何流水，出生日期：一九六三年十月二十三日。

小郭“啊”地一声：“同年同月同日生！”

齐作宣吸了一口气：“同一间医院出生，同一间大学毕业，而且，看来毕业之后，在同一个美国大集团工作！有着同样的充满了赞美词的推荐书！”

小郭盯着萤光屏，看完了何流水的，和江落花一样的资料之后，神情更疑惑，望向齐作宣。

齐作宣却完全没有注意，只是长叹了一声，喃喃自语：“唉！都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唉！却教我如何取舍才好？”

看他的样子，有点迷迷糊糊。小郭提高了声音：“她们的资料好像太简单了，应征者不是要填报更详细的资料吗？她们的家庭背景怎样？为什么只字不提？”

齐作宣按电脑萤光屏上出现的应征者需填的表格之中，明显有许多空项，只是有一句说明：“个人资料，如必须知道，可在面试时询问作答。”

两个人的字迹不同，但是所用的字句，竟然一模一样，字用墨水所写，看来，像是鹅毛笔──用这种笔法的书法，粗细有致，十分典雅悦目。

小郭感叹：“美丽女性，无往不利，如果是一个丑八怪，这样填，早就不加考虑了吧！”

齐作宣有同感：“自然，可是她们寄来的照片，是如此动人！”

他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神情兴奋：“小郭，面试的时候，请你也来。”

小郭道：“一定奉陪──可是，原定的计划是要作深入的调查，还要突击调查她们的私生括不能仓猝决定，要依照程序进行，这些程序，都在征聘章程中详细列明，应征者必需同意！”

齐作宣皱着眉：“老实说这种做法，苛刻得很，会不会引起她们的反感？”

小郭摇头：“不会，这一切不是临时决定，而是早宣布了的！”

齐作宣却欲言又止再三，才道：“我怕我无法拒绝她们的特别要求。”

小郭明白他的意思，美女软言相求，自然很难拒绝。

小郭一拍胸口：“你不好拒绝，交给我来扮黑脸，第一次面试，六个候选人一起，然后，一切照程序进行，不能因为她们出众的美丽而破例──不彻底清楚一个人的背景而委以重任是十分危险的事！”

齐作宣默然半晌，他心中想的是：根本没有男人可以在这样的美女面前过关，若是过不了关，又岂只是“委以重任”而已！

或者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应该这样关防严密，步步为营，那还是去责备人心太险诈，什么样的阴谋都有的好。防止中暗箭，至少是人人都应有的自卫权利。

虽然小郭知道，齐作宣也早有打算，和应征者之间的关系发展下去，不只是雇主和雇员。但既然在这个什么都商业化的大都市中，任何关系，都不免考虑一下利害得失，齐作宣这个商业活动的健将，自然也立刻明白他刚才有了不适合的冲动，所以他立时认同了小郭的意见：“好，一切照程序进行。”

小郭吸了一口气：“深入的调查工作可以迟一步进行，先看在面试时，她们是不是能进一步提供令人感到满意的资料！”

齐作宣站了起来，拍打着自己的额角：“真奇怪，不断工作了那么久，竟然不知疲倦，看来美女确然能令人心旷神怡，有益身心！”

小郭瞪了他一眼：“当美女属于你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延年益寿！”

齐作宣不以为忤，一面呵呵笑，一面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你没有听说阴阳调和是一切生命的泉源？古人早有极深刻的研究！”

小郭后来说，当时齐作宣一定全然不能决定该在两个美女中选择哪一个，所以先占了再说，一个也不愿放弃，不然，以他们的交情而论，他应该提出：既然有两个，不如一人一个算了！

也正由于齐作宣一点也没有和小郭分享的意思，所以后来小郭虽然有这个念头产生，他也没有提出来──小郭是很高傲自负的。

第一次面试，参加的应征者六人，除了江落花、何流水之外，还有另外四位，也是出落得花容月貌的美女，但总不如江、何两人那样抢眼出色。

齐作宣已经是非江即何，但是却又不能不另找几个来陪衬一下，所以又添增了四人备选。这种情形，在任何选人的场合中皆不能免，不足为怪。

值得一提的是，那四位作陪的美女，和这个故事也并非无关，只是此际，主角的身份既然落在江、何两人的身上，也就不必先行介绍。等到他们有机会改变身份，变成主角时，自然会详细说明。

表面上看来，齐作宣一视同仁，但是他的视线，不是在江落花的脸上打转，就是在何流水的身上盘旋。其余四个，自然心中有数，但那既然是游戏的不成文规矩，她们自然也只有遵守。

面试（第一次）在会客室举行，六位美女进了会客室后，齐作宣和小郭，先在玻璃后看了一会，江、何两人的梳妆打扮，一如上次。何流水坐了下来之后，头略侧，长发如飞瀑下泻，遮住了她半边脸，看来艳丽得得令人心荡。当她坐下来之后，她微露一截的腰肢，竟然一点也没有凸出来的臃肿，可知她虽然是丰乳凫臀，但是全身决没有妨碍美观的多余脂肪。

齐作宣和小郭，各人挽着手中的酒杯，走进了会客室，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齐作宣介绍了他自己，又介绍了小郭──不但介绍小郭顾问的身份，也介绍了小郭是世上最成功的私家侦探。

一般来说，如果心中有不可告人之事的人，明知会接受这样出色侦探的调查，都多少会有不安的神情。

小郭在当场，没有发现她们有什么异样，当时，他集中力量注意江、何两人──如果他要细察另外四人的反应，也没有问题，因为整个面试过程，都有录影，可以逐格查看一切经过。

然后，六位美女都报了自己的姓名，美丽的女人，很少有声音不动人的，六人次第开口，会客室变成了充满悦耳声音的音乐室。

齐作宣在作严肃的宣布时，仍然用相当轻松的态度进行，他喝着酒：“各位都知道，职位只有一个。也就是，有五位会落选。所以，在选择的过程之中，多了对各位有彻底的了解。面试会在一个月之中，进行许多次，每次的形式、地点都不相同。各位身边有一只小盒子，里面有新型的薄装讯号仪，一接到讯号，就必须到指定的目的地去，或留在原处──这原处包括各位的香闺在内。各位有反对意见，可以现在提出！”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心中颇为不安，唯恐江落花或是何流水，两人或是其中之一，提出抗议。

但他随即松了一口气，因为两人神情柔顺，艳光流转，绝没有不满意的神情。

另外有一个应征者有点胆怯地问：“如果有意见，会被视作一种什么性质的行为？”

齐作宣立时沉下了脸：“会被视作不合作的行为！”

那美女低下了头，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很苍白，显然是她后悔有此一问。

齐作宣又示范了一下讯号仪的用法，那和一般的传呼机并无不同。齐作宣特别指出：“通讯经由本集团控制的人造卫星进行，不论身在何处，都可以接收讯号，希望在一个月之内随身机带──如果在一个月之中没有接到讯号，那就表示落选，可以等待本集团下一次征聘的机会。”

他略顿了一顿，就喝干了杯中的酒：“第一次面试结束了，各位请便。”

六位美女站了起来，摇曳生姿地走了出去。江落花长裙拖地，走动的时候，姿态优美，简直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和何流水的较大动作，各擅胜场。

在她们走了之后，齐作宣忍不住长叹了一声，看来他真的难以抉择。

三十分钟后，齐作宣先向江落花发出了传召讯号，江落花竟在讯号发出后五分钟，就进入了会客室，她一进来，对满面惊讶的齐作宣和小郭解释：“我和流水都感到自己会是最早进行第二次面试的人，所以没有离开，在大厦附近等候。”

齐作宣便道：“你们是大学同学、好朋友？你们之间，有没有要隐瞒的秘密？”

落花回答得十分干脆：“没有，我们是好朋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齐作宣十分高兴：“那么，你一定不反对我也召她上来，你们一起进行第二次面试！因为你们两人有太多相似之处，我相信有许多答案会相同！”

落花显得很愉快：“当然不反对！”

于是，五分钟之后，流水款摆柳腰，走进了会客室。

第二次面试，由小郭发问。因为发问多少有一点令对方必须回答的意味在，齐作宣不想担任这个有可能惹人反感的角色。

这时的气氛，比刚才轻松得多了，落花和流水都选择了她们喜爱的酒，有一口没一口地轻呷着，风情浓得化不开，小郭也不禁有点心猿意马，几乎不知道应该如何发问，他不能双眼向下，可是一平视，就接触到落花眼波横溢的媚眼，再把头垂低些，流水的丰乳和裸露的腰肢，更令他坐立不安。再往下看，流水短裙下的玉腿，纷光致致，更叫人喘不过气。

他把心一横，用手中的酒杯，遮住了现线，问了第一个问题：“何以你们一字不提家庭背景？”

落花和流水同时发出了一下幽幽的叹息声，她们的答案果然一样：“我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在孤儿院完成中学教育，我不想太多人知道这样的背景，所以没有在表格上说明，我们的生日，实际上是被弃在孤儿院门口的日子。”

说了之后，她们又不约而同，取出了一些文件来：“这是在孤儿院生活时期的证件！”

齐作宣听了，已现出了掩饰不住的怜惜之情，因为落花和流水，这时的神情凄然，泫然欲泪──这种神情出现在美女的脸上，楚楚可怜，足以使任何男性大起怜香惜玉之心，热血沸腾，誓要保护她们，宠她们！

当小郭去接那些文件的时候，齐作宣甚至不由自主，向小郭瞪了一眼，似嫌他多事。

小郭倒是铁面无私地紧守他顾问的岗位，接过了文件来，略翻了一翻，全是瑞士的一家孤儿院发出来的，记录着她们成长过程中的成绩，几乎全是优良，绝无一些不好的评语。

小郭暂不把文件交还她，又问：“两位好好的在美国大财团服务，为什么要离职？”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各有各的媚态，看得人如在五级风浪的大海之上。她们的回答是：“我们工作了几年，有点积蓄，于是辞职，想环游世界，到了本市，看到征聘启事，竟受不住引诱，所以才来应征！”

说“受不住引诱”时，她们像是觉得不好意思，笑得花枝乱颤，但随即又止住了笑，等候再发问，一点也不轻佻，可是也不古板。

小郭又问：“你们知道录取的名额只有一名，会不会由此破坏你们由小至大的友谊？”

两人异口同声：“决计不会，我们早就把得失看得不重，得固然欣喜，失也没有损失！”

小郭吸了一口气：“你们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要主动告诉我们的？”

落花和流水互望了一眼，笑说：“有些私人的秘密可以保留的，是不是？”

小郭还想追问，齐作宣已一叠声道：“当然，当然，总有私人秘密的！”

小郭瞪了齐作宣一眼，倒并没有坚持。他自信他的侦探社，二十四小时不停跟踪，再加上他广泛的调查，她们必无任何私人秘密可以保留。

小郭刚想说第二次面试结束，齐作宣已经先开口：“两位能赏面一起晚餐吗？”

落花和流水十分大方地答应：“可以。”

她们又问：“这也算是面试形式的一种吗？看来不能拒绝，必须合作。”

她们在这样说的时候，一点恼怒之意都没有，而且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也叫人心跳加速，再加上她们多少有点讥讽之意在，所以令得见惯大场面的齐作宣，竟然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之极。

小郭解围：“好极，正是晚餐时分了！”

一流的环境，一流的美酒，很快地使人自陌生而变得熟悉。这样的“面试”方式，两位美女显然十分乐于接受。而美女由陌生变得熟落，就像果子由生涩变得成熟一样──本来是若即若离的清香，这时变成了又甜又腻的浓香。

齐作宣不克自制了，而且，他根本无法在两者之间，作出抉择，所以，冷眼旁观，克尽顾问之责的小郭，早也看出了他有兼收并蓄的野心，这样各擅胜场，出色的美女，错过了哪一个，都会叫人后悔一辈子。

所以，当享受完了甜点，晚餐已到了尾声时，齐作宣突然双手齐出，一边一个，握住了落花和流水的纤手时，小郭也不感到一意外。

齐作宣握住了她们掌缘，除了大拇指在她们的手背上轻轻移动之外，贴着掌心的手指，并没有动作──要是贴着掌心的手指也有所动作，那是不十分君子行为的明显挑逗了。

小郭侧过头去，装成看不到。在送落花、流水回去之后，齐作宣长叹一声：“两人的手，虽然一个纤细，一个丰腴，只是轻轻一握，可是，唉！这才知道什么是“未曾真个已销魂”，若是真的能左拥右抱，销魂真个，我怕会不知人间何世！”

小郭却不理会齐作宣的沉醉，硬蹦蹦地道：“我会派人二十四小时跟踪她们，同时委托在瑞士和美国的行家，展开调查！”

齐作宣立时现出厌恶的神情，口虽不言，心中着实讨厌小郭这种煞风景的话。因此，自那晚之后的“面试”，他不再主动邀请小郭参加。小郭也不以为忤，自去进行他改进行的任务。

不出七天，齐作宣有两个绝色美女作伴一事，已经满城皆知，而且美女确然出色，令得人人称羡，直至那天晚上，齐作宣才下定了决心，落花、流水，一个也不能放！那天晚上，他在出席了一个宴会之后，带着浓浓的酒意，闯上了落花、流水的香闺。

时间是凌晨两时，当两人睡眼朦胧打开门，让他进来之后，齐作宣站在他两人的身前，身子摇摆不定。

落花穿着长可及地的半透明睡袍，上半身只有两条吊带，一双并不丰满，可是诱人之极的椒乳，微微向上翘，已看得齐作宣站立不稳了。而流水的短睡衣，不但豪乳似要裂锦而出，美腿连着凫臀，更形成令人目眩的奇妙曲线，叫他站立不稳。

当两人扶住他的时候，齐作宣本来的七分酒意，变成了十分，脑际“嗡”地一声，竟人事不省地醉醺了过去。

这一晚也不知作了多少乱七八糟的梦，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卧室门半开，落花、流水睡得正沉。齐作宣留下字条：“晚上十时在集团大厦会客室，我将宣布甄选结果。”

齐作宣已决定了两个都要，缺一不可，但是他故意要让她们紧张一下。故在他作出乎意料之外的宣布后，欣赏她们喜出望外的美态和媚态。

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又喝了一大杯酒，倒头便睡，若不是小郭在下午三时左右来访，他这一觉，只怕就会睡到天黑。

管家开门给小郭，小郭直入卧室，把齐作宣摇醒。齐作宣老大不愿意睁开眼来，看到小郭神色凝重，他连忙坐起身来，小郭已取出了一只小型录音机，按下了一个细掣：“这是我和瑞士和美国行家的对话，你听一听！内容和她们两人有关！”

齐作宣自然知道“她们两人”是什么人，所以也全身紧张起来。

录音机中先传出来的是一个浓重欧洲大陆口音的男人的声音：“郭，你托我调查的事，有了结果。有那家大学，也有那家孤儿民！”

接着是小郭的声音：“我不是请你查大学或孤儿院，是请你查那两个人！”

那男人声音叫了起来：“别急！我告诉你，大学一九八三年毕业生名单中，没有你提供的那两个女学生在内！”

小郭的声音：“江落花，何流水！”

那男人的声音：“是，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还有，孤儿院的收留记录中，一九六三年十月二十三日那天，只收留了一个婴儿，是一个黑种婴儿。”

齐作宣听了一半，已经跳了起来，望着小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郭又把两份文件递到了齐作宣的面前，两份越洋传真文件，发自纽约的两大财团，内容一样：“承询问所谓本集团雇员……一事，查本集团并无阁下所称之雇员，十分抱歉。”

齐作宜不住眨眼，口角牵动，好不容易才挣出一句话来“什么意思？”

小郭没好气：“她们两人，来历不明！”

齐作宣垂头丧气，有气无力地道：“是。”

可是他随即倏地抬起头：“就算来历不明也没有关系，我已经决定同时聘用她们！”

他用痛下决心，勇往直前，充满挑战的眼光，望向小郭。小郭摊了摊手，作了一个“随便你”的手势。

齐作宣把他的计划告诉了小郭。小郭沉声道：“她们伪造身份的伎俩十分拙劣，可能另有别情，今晚你宣布时，我希望在场！”

齐作宣爽快答应：“可以，你可以在我的办公室中，通过单向玻璃，看两个绝色美人，投入我的怀抱！”

小郭木然：“恭喜！恭喜！”

晚上十时正，江落花，何流水走进了会客室，齐作宣在他的办公室中，通过单向玻璃，看她们走进来，坐下。

他看到，江落花在坐下来的时候，左脚踏住了长裙，他笑了笑，站起来，走进会客室，两个美女都向他笑，笑得那么甜，令他感到自己是神仙！

他先来到江落花的身前，俯下身，江落花微抬起头来，齐作宣就自然而然，在她吹弹得破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陶醉在她散发出来的芳香之中，他一面有动作，一面道：“落花，你踏住了自己的裙子！”

他的动作是一面说，一面把落花的衣裙，向上提了起来，落花连忙伸手去按，可是长裙已被提了起来。齐作宣首先看到了落花的俏容变色，才意会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他自然而然，向提起的长裙看去，他所看到的情景，令得他胸口如遭了重击，陡地向后退出了两步！

自从江落花第一次面试之后，齐作宣每次见到她，她都是长裙曳地，婀娜多姿，那是她最喜爱的服饰，直到这时，齐作宣才看到了长裙覆盖之下的，属于江落花的双腿──齐作宣看到的是左腿。

那是畸型的，萎缩的腿，而且，鞋子的底，足有三十公分高，这说明她的左腿，要比右腿短了三十公分！

一个体态如此优美动人的美女，竟然有一条这样丑恶难看的畸型的腿。

齐作宣在刹那间，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他后退了几步，反手乱抓，想抓住一件什么东西，稳住他的身子，而他的视线，一直盯在落花那条畸型的腿上，愈看愈觉得可怕和恶心。

他伸向后面的手，终于抓住了什么，同时，他听到流水就在他的身后，发出一下呻吟声，他转过头去，才知道自己抓住的，竟是流水的头发，她一直用来遮住半边脸的头发。

这时，头发被他抓住，扬了起来，使齐作宣看到了流水一直被长发遮住的半边脸。

在那半边脸上，有一个相当大的半球形肿瘤，天！那肿瘤上，竟是人脸的五官，眼耳口鼻都有，甚至还像是在向齐作宣挤眉弄眼！

齐作宣发出了一下惨叫，连跌带爬，等到他勉强可以站直身子时，落花的长裙已把她可怕的畸型腿遮住，流水的长发也垂了下来，掩住了那恐怖绝伦的肿瘤。

齐作宣大口喘气，落花、流水一个坐，一个站，一动也不动！

多少天来，闭上眼睛就浮上心头的倩影，竟然有那么可怕的真相，齐作宣在极度惊骇中定过神来，就想到被欺骗的无比愤怒。

他哑着声怒斥：“你们两个……”

落花、流水向他望来，神情可怜之极，她们齐声道：“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找出一个……令你满意的办法，给我们一点时间，半小时，或者更少！”

齐作宣在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可是他也不能一手提一个把她们扔出去，他重重一顿足，离开了会客室，到了办公室。

落花、流水可能不知道办公室有单向玻璃可以看到她们，所以齐作宣一走，落花就提起了长裙，流水就拨开了头发，齐作宣看了两秒钟，就全身发抖！

他一时没有想到两人会有什么令他满意的办法，只是懊恨无比，伸手重重在桌上敲了好几下──就在这时候，小郭推门走了进来，“咦”地一声：“怎么不开灯？”

齐作宣什么也不说，只是向会客室指一指，于是，小郭也立刻看到了落花和流水的真面目，那令他连抽了好几口凉气！

不必说任何话，都可以知道事情怎么了！

会客室那边，落花、流水互望着，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一个放下长裙，一个垂下了长发，依然是一双绝色美人。又过了一会，一个把裙脚拉起，一个拨开了长发，依然令得齐作宣和小郭两人打冷颤。

她们重复着那样的动作，小郭看齐作宣像是老了十年，他完全可以了解齐作宣的心情，眼看可以左拥右抱，享受两个绝色美人的温柔，令全世界男人欣羡，可是现在事实却这样残酷！

过了好一会，小郭才沉声问：“打发她们走？”

齐作宣苦笑：“不知她们还想玩什么花样，她们……求我给她们一点时间，她们会设法令我满意！”

小郭的声音变得尖厉：“你相信？”

齐作宣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且看着再说”的手势。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大作，齐作宣按下了通话掣，就听到了那带着欧洲口音的男人声音：“郭！”

小郭忙答应着，同时向齐作宣道：“瑞士的那个行家，他一定有了新发现，是我叫他们打到这里来的！”

瑞士的那个私家侦探的声音，听来有点怪异：“郭！你要调查的两个女性，身体都有先天的畸型，一个是左腿萎缩，另一个更可怕，是畸型的双胞胎连体──她的同胎兄弟或姐妹，祗剩下一张脸，附在她的脸上，怪异莫名！”

那时，流水又拨起了头发，小郭正可以看到那怪异莫名的情形──不然，还真的难以想像！

来自瑞士的报告又道：“可是她平时掩饰的十分好，在精心掩饰之下，她们看来竟然是绝色美女！”

小郭叹了一声：“的确是──你的调查，怎么费时那么久？”

那私家侦探叫了起来：“久？你给的资料，数字有错误，要不是我，谁也没有耐心一直查下去，直到查到她们的名字为止！”

小郭陡然一怔：“什么意思，请详细说！”

瑞士侦探提高了声音：“她们在那家大学毕业的年份，是一九三三年，不是一九八三，她们被孤儿院收留的日子是一九一三年！”

小郭的呼吸开始急促，和齐作宣互望着。相差了五十年！小郭立时想到，阿拉伯数字把“1”改成“6”，把“3”改成“8”，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们更改了证件上的年份！

可是……

当两人的心中，涌上无数疑问，而且一股寒意，渐渐散布全身之际，小郭的声音发颤：“可是她们……她们……”

瑞士侦探“哈哈”大笑：“她们什么，别告诉我你见到她们──如果是这样，你要准备一些道具才是了，例如十字架什么的！”

迅速扩展开来的寒气，令得齐作宣和小郭的头部发胀，齐作宣想站起来，可是双腿软得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

瑞士侦探为他自己的幽默，笑了好一会，才道：“这两个女人，当她们掩饰得好好的时候，简直是万人迷，不知道有多少人追求，但是真相始终会大白，也毫无例外地，追求者都会舍她们而去，所以，从她们二十岁开始，她们就杀人，把抛弃她们的追求者杀死、肢解，甚至烹食……”

小郭已经无法呼吸，他看齐作宣的脸上，现出了恐惧的神情，正在渐渐加强，令他脸部的肌肉，严重扭曲。

小郭的喉际，发出了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传到了万里之外的瑞士，瑞士侦探听到了，他问：“很恐怖，是不是？不过这一切都早已过去了，她们在最后一次行凶时被警方包围，拒捕时被枪杀，接近半世纪了！”

小郭和齐作宣，这时，在轰然发响的脑袋之中，都炸出一个字来：

鬼！

在会客室中的落花和流水，根本不是人，是鬼！

瑞士侦探在问：“还有什么需要继续追查的？”

小郭没有回答，就伸手按下了停止通话掣，他的手抖得骇人，他想叫齐作宣快逃，逃离办公室，逃出大厦去，可就是开不了口，齐作宣的处境，看来和他相同。

两人都无助地望向会客室，落花和流水，还在那里！

也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落花和流水，同时发出了一下长叹，又齐声道：“只好这样了，为了令他满意，只好这样了！”

办公室和会客室之间声音的传送也是单向的──会客室的声音可以传过来，办公室的声音，传不过去。

小郭和齐作宣心中千百遍地叫：快逃！快逃！可就是提不起脚来。所以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

他们看到，落花站了起来，走向流水，流水也向落花走近，她们在面对面站定之后，又互望了一会，才各自扬手来，按住了自己的双耳。那是在干什么？

小郭和齐作宣才来得及在心中问了一下，就看到她们双手再向上扬，已经把她们的头，提了起来，提离了颈子。

小郭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他没有听见齐作宣有什么声音，有也听不见，他脑中像是有千百颗炸弹在爆炸！

流水捧着她自己的头，抛开一边，伸手自落花的手中，接过落花的头来，按向脖子，落花的头，立刻在流水的身体上，灵活地转动起来，并且眼波流转，十分满意的打量着流水的身体。

然后，她游目四顾，来回走动，到了对讲机前，伸手按下一个掣，办公室的对讲机，立即响起了“滋滋”的声响。

小郭和齐作宣都没有接听，一则不敢，二则连血都似乎僵凝了，根本不能动。他们都知道了“一定令你满意”的意思──落花美艳无比的头，加上流水无可比拟的身体，怎么会令人失望？

对讲机的“滋滋”声一直在响，每响一下，就像是用锯子在两人的身上锯一下，令他们感到抽搐。

她按了约有两分钟，没有得到回响，现出不耐烦的神情，秀眉微蹙，向着单向玻璃走来，在玻璃前站定，也离得两人更近。

那完完全全，是一个真正绝色美女，可是两人上下两排牙齿相叩，发出“得得”的声响。

她到了玻璃之前，伸手在玻璃上摸着，先是神情疑惑，后而恍然大悟，随即十分愤怒，但忽然之间又笑得媚惑之至。

只见她轻启朱唇：“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也看到了，怎么样，是不是满意？”

她的身体，作美好而轻盈的旋转，忽然一伸手，一条脆生生的玉臂，穿过了单向玻璃，伸进了办公室，向两人招了招手。紧接着，她的头部，也穿过了单向玻璃，向两人眨着眼。

然后，分明是故意地，她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通过单向玻璃，直到整个人出现在办公室之中。

齐作宣脸上的肌肉，由于恐惧而歪曲，僵硬，等到她柳腰款摆，娉娉婷婷向他走过来时，自他喉际，发出了一阵可怕之极的吱吱声。

就在她扬起手，快要碰到正在剧烈发抖的齐作宣时，陡然，有一道十字架形的光亮，眩目之极，射向她那美丽之极的身体！

她发出了一下震耳的叫声，先是伸手遮了一遮，身子迅速后退，随着那道光茫，快疾无比地倒穿出了办公室的窗子，在光芒之中，似乎有淡淡的影子在挣扎，随即不见了，只余光芒仍在。

光芒并不是突然有什么神仙打救，而是刚才，小郭在听到瑞士同行说到一半，知道事有跷蹊时，取过了桌上的纸，在中间用刀划出一个十字架，在最紧急关头，把纸放在台灯前，陡然着亮了灯而形成的，想不到一举成功，把鬼赶走了！

等到小郭定过神来时，齐作宣仍然一动也不动，小郭要在他脸上，重重掌掴三下，才令得他发出一下呻吟声，算是死里逃生。

落花的头和流水的身体被十字架的光芒赶走了，流水的头和落花的身体也同时不见，小郭和齐作宣没有注意她们的去向，在那种情形下，也根本无法注意。

等齐作宣可以站起来时，全身汗出如浆，像是从河中捞起来一样。

齐作宣大病一场，卧床一个多月，病愈之后，他选了那落选的四个美女之中的一个为女秘书，那美女的嘴唇略厚，可是也性感无比。

半年之后，齐作宣娶这美女为妻，小郭知道他已从那晚恐怖的阴影中醒过来了，很代他高兴。

一年后，小郭自加拿大开完一次会回来，才一下机，就得到齐作宣猝然死亡的消息。

他从机场赶到殡仪馆，看到了齐作宣的遗容，令他全身冰凉──齐作宣的神情惊怖莫明，由于死亡之后肌肉僵硬，无法回复正常。

而这种惊惧的神情就和他一年之前在办公室中现出来的一模一样！

齐作宣是被吓死的！

小郭望向珠泪涟涟，哭得像泪人儿一样的小寡妇，吸了一口气：“他遇到了什么，受惊至死？”

小寡妇一面抽噎，一面道：“和他说笑话，我问他，第一次面试时，见了那两个女人，眼睛都要凸出来，怎么后来没有下文？他一把搂住我，告诉我，那两个不是人，是鬼！”

小寡妇又抹着眼泪：“我不信，问他怎么知道？他告诉我，那两个人会把头棒下来，互相交换。我告诉他，我也会……接着，他就大叫一声，吓死了！”

小郭的喉间像有东西塞着，但是他还是挣扎着问了出来：“你说你也会……你做……你做了些什么？”

小寡妇似笑非笑地望着小郭，性感的厚唇略翘，反问道：“你说呢？”

小郭没有说什么，疾转身奔了开去，一口气奔出了殡仪馆。

到了外面，给风一吹，小郭想到是：第一次面试，一共有六个美女，还有三个呢，是不是也和那三个一样？

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不敢。

八、不祥之兆

有此一说：人类对于异样的灾祸，应该和其他生物一样，有预感的能力，只是因为在进化的过程之中，生活方式渐渐脱离自然，趋向文明，所以这种生物的本能就逐渐消失了，反倒要依靠其他的动物来预测灾异，例如大群老鼠徙移，表示矿坑会出事；青蛙聚斗，表示有大旱，等等。

可是，人如果真是本来有预知能力，总不会完全被埋没的。所以，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忽然之间，全没来由，会感到有一种兆头，一种不祥之兆，预感到会有不幸的事发生，朦朦胧胧，难以捉摸，而在若干时间之后，果然就会有不幸的事发生。

不祥之兆，人人皆有，你一定曾经有过，人生经验愈丰富，有过不祥之兆的机会也愈多。

好了，言归正传。

在这个经济发展迅速而有成绩的都市，绝大多数女性都拥有一个梳妆台，而梳妆台必不可缺的一种装备，就是一面镜子，不论什么形状，多大多小，镜子必然是一个梳妆台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城市不能没有电，没有电，非但没有现代化的城市，也根本不会有现代化的生活。在发电厂供电的过程中，无可避免地，会发生故障，出现停止供电的现象，简称之为“断电”。

新婚燕尔的夫妻，尝到了男欢女爱的快乐，甜蜜无限，生活如胶似漆，总是两个人黏在一起的时候多，身体上的接触，爱情上的交流，都可以供人一世回忆。

梳妆台上的镜子，断电，新婚夫妇，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略加组织，就有关系了：一双新婚夫妇，参加了一个晚宴回来，妻子在梳妆抬前卸妆，丈夫在一旁相助，风光旖旎，连空气都甜腻得化不开，可是突然之间断了电。看，不是有关系了吗？

小于娶了小诗之后，组织了小家庭，他们都有工作，收入普通，但是两个人在一个完全属于他们的天地之中，所能享受到的欢乐，要他们两人来说一定说不出来，一开口，想起生活的幸福，就忍不住要笑，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像那天晚上，小诗化了妆之后，年轻加上本来就有的七分姿色，就变成了十足的美人。

在整个化妆过程中，小于都在一旁侍候着，每当小诗有什么吩咐，他就“喳喳”地大声答应，而且双手下垂行礼，把自己当成是清宫的太监，引得小诗格格娇笑，几乎难以化妆。

等到化妆完成，两人脸贴着脸，一起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和自己的伴侣，都感到心满意足。而小于立刻转过头来，捧住了小诗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吮吻他的妻子。

接下来，自然是只羡鸳鸯不羡仙，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所以，那宴会，他们迟到的了。

宴会完毕，回到住所，临睡之前，自然要卸妆（只有电视剧或电影中的女人才是盛妆睡的），小于自告奋勇：“我来帮你。”

在小诗画眉的时候，小于也曾要“帮忙”，可是给小诗一伸手，轻轻打开了他的手，拒绝的理由是：“你根本不懂。”

可是把画上去的眉抹掉，这是小于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所以小诗没有反对。

于是，小于就把沾了卸妆油的棉花，在小诗的眉上，轻轻地抹试着。

他要完成这个任务，就必须和小诗面对面，他只是蹲着，去将就坐在凳上的小诗。可是不久就觉得疲倦，所以他一把抱起了小诗，自己坐到了凳子上，再让小诗坐在他的大腿上──为了有最好的面对面效果，小诗自然不能侧坐。所以，他们两人的身体接触，就充满了诱惑和挑逗性，那令得小诗忽然俏脸绯红，打了小于一下。

开始，是小于面对镜子，小诗自然背对镜子了。不一会，小诗就娇嗔：“不行，谁知你把人家抹成怎么样了，让我面对镜子。”

于是小于并不站起来，就坐着，转了一百八十度。当他转动的时候，小诗一直坐在他的身上，这就又带来了新的刺激，小诗咬着下唇，双眼也就水汪汪地，分外动人好看。

小诗偶一抬头，略侧了侧身子，就看到了自己，看到一条画出来的浓眉已被抹去，一半还在，样子十分滑稽，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于望着小诗，也笑。小诗笑得胸脯起伏，身子摇动，小于有点咬牙切齿，突然双手环住了小诗的腰。

看来，卸妆要暂时中止一阵了！

而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一黑，灯熄了，收音机的悠扬音乐也停了。

停电了！

眼前变得漆黑，大约有三五秒，他们确然什么也看不到，可是眼睛能迅速适应黑暗，多少总有一点光亮自窗子外透进来，可以朦胧看到一点东西。

小诗已经给小于搂抱得心头乱跳，全身发软，她感到小于正把她抱起来，看来，断电，正是中断卸妆去恩爱的最好机会。

小诗也全然无抗拒之意，只是她是女性，小家庭中有许多事，男人不会放在心上，女性却会，像忽然停电了，停多久？雪柜里的冻鱼冻肉会不会变坏之类的琐碎小事。

这种小事，在小诗的心中，也只不过是一闪即过，因为小于已在深吻它的颈，令她不由自主，气息急促。

但是那也使她，有一秒半秒钟的时间保持清醒理智，没有被小于的挑逗行动所迷醉。

所以，她看到了镜子中的情形。

光线极微弱，看到的情景，也十分模糊，她在镜子中看到了她自己，可是却看不到小于！

那一瞥的景象，怪异莫名：她坐在小于的身上，小于坐在椅子上，忽然之间看不到小于，看出来，她和凳子之间就是空无所有的了，她像是悬空坐着。

那令得她心头陡然一凛：小于怎么会不出现在镜子之中？怎么会？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再看清楚，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因为小于已把她抱了起来，一个转身，抱着她走向床边，把她放到了床上。

刚才镜子之中看不到小于的怪异情景，令小诗十分震撼，所以她一直紧抱着小于，抱得极紧，她不能失去小于，失去小于对她来说，是绝不能想像的事，她要紧紧抱着小于，搂紧他，把他的头埋在她的怀中，以证明小于的存在。小于当然是存在的，而且，由于她异常的反应，兴奋莫名，用他灼热的唇，吻遍了她的全身。

好久，电力供应仍没有恢复，小诗一直抱住了小于，并且再和他一起在梳妆台之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让小于替她卸妆。

那时，已经点燃了一枝洋烛，在烛光摇曳之中，小诗清楚地自镜子中看到，自己是坐在小于的身上。

然而，她又不以为自己在断电之后一刹那间，在镜中看不到小于是幻觉。

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当晚，当小于躺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时，小诗在烛光下打开了日记簿，记下了这件古怪的事。

她还这样写：“那算是什么兆头呢？天！千万别是什么不祥之兆！我生活太幸福，太甜蜜了，不要有任何不幸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

当她写到这里时，眼前陡然大放光明，供电恢复了。小于在林上翻了一个身，小诗忙过去熄了灯。

第二天，小诗整天精神恍惚，极其不安。到了晚上，已经熄灯睡觉了，小诗又硬将小于拉了起来，要小于抱着她去照镜子。小于累得眼睛也睁不开，和她到了梳妆台前，小诗向镜子中一看，吓得全身发麻，双腿发软──镜子中只有她一个人，哪里有小于的影子！

她整个人向旁倒，叫也叫不起来，拉得小于也几乎跌倒，等小于用强有力的手把她拉起来时，她鼓起最大的勇气，再向镜子看去，却又看到小于大是疑惑的神情出现在镜子之中。

小于焦切地问：“怎么啦？”

小诗心头狂跳，勉力镇定：“有点……头晕！”

小于忽然大有喜色，伸手按住了它的腹际，扬眉，现出询问的眼神，小诗“呸”地一声，在小于的手背上打了下：“你才想！”

小于睡着了之后，她在日记上又记下了刚才的事，而且加上了如下的句字：“真担心死了，是不是不祥之兆？我害怕死了，希望什么也不是。”

一夜不安，第二天精神不济，回到公司，被同事大大取笑了一番，同事们取笑完了小诗之后闲谈，一个提到了他昨夜看的一盒录影带，电影《天师捉妖》，那是大导演波兰斯基的名作。那同事说：“我一个人看，看到老教授发现满厅跳舞的人，在镜子中都看不到，镜中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我吓得要去照镜子，肯定自己是人不是鬼！”

他说着，自以为幽默，就先笑了起来。

小诗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噎：鬼不能照镜子，镜子照不出鬼来！人可以看到鬼，但是看不到镜子中的鬼！

小诗在刹那之间，面色惨白，一个女同事看到，叫了起来：“你不舒服？”

小诗忽然有了要呕吐之感，心在突然而来的极度恐惧之中，会有这样的生理反应。

于是，她的情形，非但没有再招来同情，反倒惹来了一阵“恍然大悟”的笑声。

小诗在定过神来之后，不断地在想：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在镜子中看不到小于？人不能在镜中看到鬼，那么，那么，难道……难道小于是鬼？

当小诗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她几乎尖叫了起来，她立时冲向洗手间用冷水泼自己的脸，好使自己从这个可怕的、疯狂的念头中醒过来。

当天晚上，当小诗把这一切又重写在日记上的时候，她已比较镇定得多，她这样写：“刚才又拉了小于照镜子，完全可以在镜中看到他，清清楚楚连须根都看得见。可是那两次，又不是眼花。会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事会降临在他的身上，所以才有这样的先兆？他会死亡？会变鬼？所以先兆才会叫我偶尔在镜中见不到他？怎么办？怎么办？有了先兆，知道了会有不幸的事发生，怎么预防？怎么预防？谁能帮助我？天！帮助我！”

小诗更不安，一晚转辗难眠，小于倒是呼呼大睡，偶尔翻一个身，就把小诗紧紧搂在怀中，小诗甚至紧张得把手按在小于的胸口，探他的心是不是还在跳动。

折腾了一天，第二天早上小于起来，望着娇颜憔悴的妻子，又是怜惜，又是责怪：“你这是怎么了？”

小诗哭了起来，伏在小于的肩头上，一面哭，一面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并且提出了要求：“你……别出去，至少在家里躲上七天……或者七七四十九天，我托人去找……有办法的人替你解灾！”

小于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一下子把小诗的身体翻了过来，伏在床上，伸手在它的丰臀之上，劈劈啪啪，连打了三五下，下手真还不轻，打得雪白的肌肤，呈现了粉红色。

他一面打一面斥责：“少胡说八道，什么不祥之兆！我要是快变鬼了，我自己该是有兆头，不会你有了，我反而没有！”

说着，小于双手又在小诗的身上乱抓乱扰，小诗又哭又笑，两人闹了个精疲力尽，索性不去上班，打电话请了半天假，尽情享受了一个上午。

下午各自去上班。下班时，小于照例去接小诗，他常常迟到，挨小诗的责怪，不过这一次，倒极准时。

他到的时候，恰好看到有救伤车，救护人员把刚才被一辆冒失的货车撞倒的一个女伤者抬上担架，他趋近，立即认出了双目紧闭，满面流血的女伤者是他的爱妻娇妻，是他的小诗。

他嚎叫着和小诗一起上了救伤车。

据医生的说法是：“送院途中，伤者已经不治。”

好几天之后，小于如同槁木死灰一样坐在梳妆抬前，看着镜子中自己憔悴的样子。

忽然之间他知道了：人不能在镜中看到鬼的影子，同样的，鬼也不能在镜中看到人的影子。

小诗两次在镜中看不到他，的确是一种先兆──预兆死亡。

不祥之极！

九、单数双数

一致公认的是：数学很沉闷。

其实也未必。譬如说，数字分成单数和双数，那么，零呢？零算是双数还是单数？零是根本什么也没有，怎么分单双？硬要分，都说不过去。

可是在零之前，不论加什么数字（除了它自己）上去，这个数也就成了双数了！

看，随便举一个例子，也就不失有趣。

不过，在数字堆中，很难找得出一个鬼故事来，倒是真的──我有一个数学家朋友，他曾告诉我，数字之中，天地之广，简直无穷无尽，若有人驾驶和谐机以极速飞行一辈子，只怕还是在数字的边缘打转──这个数学家不简单，很有些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但当然和这个鬼故事无关，只是忽然想起了他而已。

这个故事中的单数和双数，是指在大城市中，如雨后的笋一样，自土地上冒出来的多层大厦。

有没有注意到，若是没有了两个新发明，就绝不可能有现代化的多层大厦出现？这两个新发明，一个是升降机，另一个是什么，大家不妨猜一猜（没有奖）。

大厦的层数，有单有双，没有一定，不像有些建筑物只有单数（中国的塔），也由于一幢大厦之中，住了不少人，上落的必然工具是升降机，所以许多大厦的升降机，都分层数停，以方便疏导搭客，有的把大厦分几截，有的升降机专载高层，有的只服务低层。

更多的，是分成单数、双数来运作──四架升降机，两架只停单数层，两架只停双数层。

在升降机的门上，都可以看到这样的说明：“此消防机只停一、三、五……”（“消防”是日本汉语词，早已被借用，“消防机”也是日本人的叫法，一看就知道升降机是日本货。）

若是一幢大厦之中，所有通向单数层的升降机都坏了，是不是就不能到达单数层了呢？当然不是，大厦除了升降机可供上落之外，还有楼梯，只不过很少人会日日上下三四十层，舍升降机不用而走楼梯。

走一层两层楼梯，谁都不会介意。

所以，若是出现了所有单数层的升降机都不能运作的时候，就可以用双数层的升降机，到达下一层或上层，再通过楼梯，到达目的地。

这种情形，居住在城市中的人，谁都遇到过，平常之至，为什么还要不厌其详地说明一番？

自然有道理，因为搭到上一层，还是搭到下一层，看起来一样，还是有点不同：搭到上一层，在楼梯上就要走下一层；而落到下一层，在楼梯上就要走上一层──经过的楼梯不同。

看起来还是一样，但毕竟大不相同了。

至于会采取搭到上一层走下来，还是搭到下一层走上去，据心理学家的研究，十分有讲究，和使用升降机的这个人性格，当时的情绪等等，都有关联──不论什么问题，若是落到了称为“家”的人手里，都必然由简单变成复杂，这是什么“家”的看家本领。

当然，有不少人是固定搭上一层或搭下一层的，小陈却不属于那种人，他如果遇上了这种情形，没有固定的选择，随便。

那天晚上，他和几个朋友聚会后回住所，他独居在一幢大厦的一个小单位之中，这是像他那样，生性喜爱自由，三十岁以下，有不错收入的单身汉的最理想居所。

那幢大厦属于中级住宅，住客都有正当职业，干干净净，勤恳工作，小家庭有孩子的，也大都雇请“家务助理”，住客和住客之间，保持着冷漠的礼貌。

小陈有三四分酒意，他回住所的程序是先在大厦的大门外，按了密码锁（号称只有大厦住客才知道），等铁门发出“拍”地一声，他推门而入。

大厦的大堂，有一个头发花白，已不能称为中年人的护卫员──俗称沿用了一个十分古老的称呼：看更。

小陈和看更打了一个招呼。看更是一个刻板而寂寞的职业，所以担任这项工作的，大都十分爱找人讲话。那看更一见小陈就报告：“陈先生，单数电梯坏了！”

这大厦，只有两架升降机，一架通向单数，一架通向双数，每一层，有六个居住单位，单位大小不一，小陈住在十三楼E，用的是单数电梯。

单数的坏了，当电梯的门合拢时，他伸手去按，那时，就有了选择──是按“十二”呢？还是接“十四”？

他只犹豫了半秒钟，左手在拉开箍了他整天的领带，右手顺手一按，就按在“十二”上。

他眨了眨眼，按了“十二”就“十二”吧，走上一层，或是下一层，都没有什么大不了。

确然，在没有事发生的时候，就算是横渡太平洋还是横渡大西洋，都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到了有事情发生的时候，就硬是有分别了。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小陈出了电梯。

这时，他又有两个选择，因为在川堂的左、右，都有楼梯。

走左边的楼梯，还是走右边的楼梯呢？

看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这时，小陈已拉松了领带，他十分潇洒地一个转身，就转向左。

川堂中的灯光有点半明不暗，或许是为了节省能源？小陈跨出了几步，就到了一扇门前。

这扇门，称为“防烟门”。所有大厦的每一层楼梯出入处都有，据说，当大厦发生火警时，有防烟、隔火的作用，住客就可以循楼梯逃生。

除非是十分高级的大厦，不然，这防烟门大都十分简陋粗糙。小陈所住的那大厦就是这样，当他推开防烟门的时候，门就发出吱吱的声响，好像很不情不愿。

小陈一步跨出门，这时夜已深，小陈虽然有酒意，但是他很有公德心，会让门轻轻关上，可是这时，他一出门，却立刻松手，那防烟门就弹了回去，发出了“砰”地一声响，听来很惊人。

令得小陈这样失控的是，他一跨出门，就看到一个人，倚在楼梯转角上，背对着他。

这个人的身形相当高大，一头乱发，从后面看来──灯光在这时，益发半明不暗，也难分男女，穿着一件颜色难以形容和分辨，灰乎乎的，又长大到过了分的风衣，宽松地挂在身上。

刚才防烟门关上的时候，所发出的那一下声响，竟然未能吸引这个人转过头来看一看，这个人，甚至一动也没动过，只是用一种相当怪异的姿势，倚墙而立。

那人的右臂举起，连右臂一起靠在墙上，头则靠在他的手上，手臂在风衣的袖内，手又被一蓬乱发遮住。

一推开门就见到这样的一个人，感到紧张，是自然而然的事，小陈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已经感到头皮发麻，口中发干，全身都像是有电流通过，僵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在这种夜深时分，在楼梯角出现的，会是什么好人？城市的治安不好，这种拦路抢劫的贼匪，心狠手辣，为了少量财物而杀人的例子太多了！

这个人会不会是在这里等候夜归的住客？

小陈在刹那间，思绪紊乱之极，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真倒霉，进电梯的时候，为什么按“十二”呢？若是按了“十四”走下一层，不就是可以不必遇见这个人了吗？

又或者，出了电梯之后，不是转向左，而走向右的话，也一样不会遇见这个人，早已顺利上楼，进了住所，而且在门后那个大胸脯女星的大海报上，深深亲了一下了！又怎会在这里和这样一个不知是什么人狭路相遇？

说是“狭路相遇”，真一点也不错，因为楼梯的转角处很狭窄，小陈如果要上楼，一定得在那人的身边擦身而过，说不定还会碰到那个人，要说一声对不起！

有两次可供选择，居然都选错了，以致遇上了这样尴尬的情形，可不是倒霉透顶了吗？

小陈这时的情形，当真是进退两难──当然，他可以立刻再打开防烟门，飞快地奔上楼去。

但是，这一来，他分明表示自己害怕了、逃跑了，他记得也是什么专家说过，在这样的情形下，若是表现害怕，就会助长歹徒的气焰，使歹徒更加为所欲为！

那么，他应该怎么办呢？

刚才防烟门关上的声音十分大，那人竟然一动也不动，由此可知这家伙经验老到，十足是一个老贼，不是初出道的小贼，那就更难应付了。

面对这样的老贼，就更不能惊惶，一定要镇定，出奇的镇定，老贼聪明，你镇定，他吃不准你是什么路数，或许就不敢轻举妄动！

也就只能这样子了！

小陈用力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干咳了几下──不争气的是，他自己都听出了自己的咳嗽声中，充满了恐惧。他心中在大声叫：“怕什么，就算他手中有刀，我也不是五痨七伤，可以搏一搏！”

一想到这里，胆气壮了一下，他把上衣脱了下来，在手上绕了几圈，裹在手臂上，那样，就算那家伙一转身，就利刃相加，他也可以举臂相挡，然后，趁机飞快地展开攻击！

准备妥当之后，他一提气，就跨出了一步，想大声讲几句话，可是一开口，他发出的声音，仍然嘶哑之至，他说的是：“兄弟，你在干什么？”

一派的江湖口吻，同时，跨出了一大步。

那人在这时，总算有了反应，反应很怪，身子仍然没有动，可是，却发出了一阵“咕咕”的怪声，一时之间，竟难以分辨这种“咕咕”声，是从他身体的哪一部位发出来的。

这种“咕咕”声，听来十分诡异，小陈陡然感到一股寒意袭来，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他才想起，那……一直背对着他的，可能根本不是人。

鬼！

在这种情形下，那个“鬼”字万万不能浮上心头，想不到是鬼，再恐惧，也有一个限度，但是一想到了鬼，恐惧就像巨浪一样袭来，会把人淹没在害怕的漩涡之中，一直向下扯，直扯到无底的深处！

小陈想到了在面前出现的是鬼之后，双腿发软，全身发冷，抖得牙齿相叩，发出“得得得”的声音，他这时再想逃走，如何还能够？

他再也不能咳嗽壮胆，自然也发不出声来，他努力想发出一些声音，眼前的灯火，也好像愈来愈暗，他感到冷汗像是几十条冰冷的毛虫，在他全身上下爬行。

用尽了气力，不知挣扎了多久，他总算可以发出声音来了，声音发自他的喉际，是一种难明之极的“咕咕”声。

这种声音，虽然难听，可是却令得满脑子充满了嗡嗡声的小陈，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自己发出来的那种“咕咕”声，不是和前面那家伙发出的一样吗？可知这种“咕咕”声，是人发出来，而不是鬼发出来的！

刹那之间，如同拨开云雾见晴天一样，刚才因恐惧凝结了的血液，一下子解了冻，又开始流动，给了小陈气力，他竟然一连跨出了两步。

就在那时，前面那家伙转过头来，和小陈打了一个照面，这人可说难看之极，面色惨白，双眼怒凸，张大了口，伸出舌头，发出咕咕声。可是小陈一看，却恨不得扬手重重掴他两个耳光！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A座的住客，据看更说，他是一个画家。

小陈这时恨的是，是画家又怎样？艺术家就有权半夜三更，在楼梯角站着不动，发出怪声来吓人吗？

由于才从极度的恐惧中过来，而且，看清楚了是邻居，又发出了恼恨之意，所以，他全然没有留意画家的情形十分古怪不妙，也没有注意画家的另一只手，正按在他自己的颈子上。

小陈在画家身边走过去，还不客气地用肘撞了他一下，以泄心中之愤。

然后，他上了楼，推开了上一层的防烟门。

他才跨出了防烟门，转身，在他的背后就有一双冰冷的手伸过来，箍住了他的颈，使他一下子就眼前漆黑。

小陈被人发现的时候，神情和死因，和那个画家一样。

他不能避开，无论是双数单数，向左向右，避不开，就是避不开。

十、捉鬼派对

这是一个和派对有关的故事，“派对”这个词，已经可以列入正式的汉语外来语了，像“捉鬼派对”，十分自然，望文生义，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取其本义，写成“捉鬼聚会”，反倒有了一层隔膜。

派对有大有小，大的由豪富呼朋聚党组成；小的可以到小朋友的七岁生日会，不过，派对不论大小，情形都有原则上的相似之处。

只有这个“捉鬼派对”，有点例外。

派对由城内社交界名人主持，参加人数连主人在内，限定为六百六十六人──据说，六六六是魔鬼的代号。能蒙派对主人王公子邀请的那六百六十五个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士多的送货员。红男绿女，非富则贵，早在请柬一发出之后，就成为城市话题，颇有些未曾接到请柬，恨得咬牙切齿的，定在派对举行的日子去环游世界，以便日后在社交场合提起来，可以有所掩饰。

王公子为了表示自己不但拥有巨资，而且学问过人，所以请柬用超过二十种文字写成，有两三种冷门文字，只怕城中根本无人认识，自然难以追究正确与否了。反正各人拣自己看得懂的看，在超过二十种文字之中，总有一种是看得懂的。

且看请柬上的中文：“敦请阁下参加于×月×日晚上九时开始之派对，地点在舍下东大厅。此项派对参加人数为六百六十六人。在参加者之中，有一个身份极神秘。派对的趣味性也在于此──要把这个身份极神秘的参加者找出来。请注意，派对在未曾找到这神秘的参加者的身份之前不会结束。参加者请遵守规则，别提前离开，否则，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灾祸降临。同样，写在回条上已答应的参加者，敬请一定遵守诺言，不能缺席，否则同样会有灾祸降临。（提示：该身份神秘的参加者可能不是人。）”

这项提示，大大地增加了神秘性，也使得接到请柬的人，人人都在回条的“准时出席”的一条上，打上了记号。

王公子的巨宅，是在他上代发迹之后建造的，扩展工程，几乎每年都在进行，“东大厅”是今年新落成的一个大厅，别说六百六十六人，再多一倍人也绰绰有余，绝不会显得拥挤。一跨进去，才知道什么叫气派，参加派对的人，虽然人人都想自己的巨宅之中，也有这样的一个大厅，可是都是暗中摇头的多。

虽然说有六百多人参加，但是碰来碰去，全是城中的名人，你认识我，我认识你。

当宴会开始，在美食、美酒、悠扬的音乐之中，巨大的水晶吊灯的灯光下，王公子又把要在参加者之中身份神秘的人物找出来的派对主题宣布了一遍之后，就有一个美人儿嗲声嗲气地问：“那身份神秘的不是人，是什么？”

王公子像是早已准备了有此一问，他一举手，刹那间，音乐静止，所有的灯一起熄灭，大厅之中，变得一片黑暗，王公子就在这时，在第一时间，趁众人错愕得来不及出声时，大声叫：“鬼！”

他只叫了一个字，然后灯光通明，乐声重起。

这一切，自然是早已安排好了的，效果之好，无以复加。王公子补充：“有一个鬼，或一只鬼，混在参加者之中，要把这只鬼找出来！”

有人叫：“找到了有没有奖品？”

王公子哈哈大笑：“当然有，男人找到的，可得李美人的香吻一个──不是蜻蜓点水式的吻，而是结结实实的湿吻，有请李美人！”

李美人是城中著名的美人，这晚穿了一件酥胸半露的晚礼服，一站出来，众男士的鼓噪之声，震耳欲聋。

李美人风情万种，故意弯腰鞠躬，豪乳颤动，肌肤赛雪，眼波横溢，就有不少男士流下了口涎，暗中还有多少丑态，不得而知。

众女士尖叫：“要是让我们把鬼捉住了呢？”

王公子笑得更欢，一挥手，只见一个只穿着极短的短褂，全身肌肉壮健得冒油的健美先生，大踏步走了出来，一面出场，一面还摆出各种健美的姿态。

众女士虽然看得媚眼如丝，但毕竟未能像男性一样起哄，且有一些，直接地认为那健美先生就是奖品的，连声“呸”之不已，以表示自己冰清玉洁，绝无法接受如此这般的奖品。

王公子待众女士鼓噪稍止，才伸手一指，指向壮男，壮男摆出一个优美的姿态，扬起手来，在他的掌心之上，有一个深紫色的丝绒垫，垫上是一颗晶光四射，超过十卡重的钻石──钻石而有这样的光芒，那证明它的品质之高。而且，大家都知道这钻石的来历，上个月王公子才用高得难以想像的价钱买下来的，那是世界性的新闻。

所以，大厅之中，一时之间，全静了下来。王公子伸手，自健美先生的掌心之中，取下了那颗钻石，举着手：“女性来宾若是捉到了那个鬼，奖品就是这颗钻石！”

静默仍持续着，因为奖品太值钱，以致好像不是真实的了。何况，大家都记得王公子宣布过，这钻石是要送给未来妻子作定情之用的。

王公子随随便便，把钻石放进了上身衬衫的口袋之中，拍了拍口袋：“捉到鬼的，提鬼来见，一手交鬼，一手交石，决不食言……”

王公子这句话出口，大厅中才掀起了高潮，一时之间，人声鼎沸，气温像是忽然升高了五度，不少女士的粉妆之中，都隐隐有汗光闪耀。

而且，人们形成了一种反常现象。本来，最有名的人身边，聚集的人最多，可是这时恰好相反。张公有三家银行，谁不认识他，怎么会是鬼，自然乏人问津，连他自己也团团乱转，在找陌生脸孔的人。

一个陌生脸孔的连体胡子，几乎要给一群女士肢解，等他大叫“我不是鬼”，叫得声音都哑了时，王公子才介绍：“才从法国回来的大画家，专长是人体写生，各位不必性急，排队登记！”

诸如此类的闹剧，一个接一个，随着酒精进入身体愈多，也愈是疯狂。

忽然有人指出：鬼没有影子！

于是，人人争着把别人推到灯光下面去验看。

忽然又有人叫道：“鬼不会在镜中出现！”

于是身边有镜子的，纷纷取出来，逢人便照──这时女士大占便宜，只因很少男人会随身带着镜子的。这下只照得男宾鸡飞狗走。

忽然又有人叫：“鬼怕闻大蒜味道！”

各人这才发现，侍者手上的银托盘上，有许多精致的银碟，碟中是剥好的生蒜瓣。于是这一个回合，男士又大占上风，嚼吃了生蒜的男士，张大了口，向女士照头照脸喷气，喷得众女士花容失色，娇喘连连，没命也似躲避着。照这情形来看，在场的女性，竟没有一个是人，个个都是鬼，可知怕闻蒜昧，决非检验是人是鬼的标准。

那时，人人以为宴会已经进入最高潮了，可是接下来，不知是谁，开着了大厅一角的一具大电视机──这种投影电视的画面，对角线长达三公尺，和电影银幕也已不相上下了。而且，电视的声量极大。

各人正闹得有点累了，于是，有许多人的视线，都投向电视机。在一家电视台的台徽、音乐之后，出现的是新闻报导节目，大众熟悉的新闻报告员神情十分严肃，使他还没有开口，就叫人意识到会有大新闻发生，所以更多人望向电视，大厅中才静了下来。

于是，新闻报告员宏亮的声音，也就人人听得见。

报告员吸了一口气，声音沉重，语调缓慢：“本城著名富商丁公子……”

他才说了一句，萤幕上已出现了丁公子春风满面的照片，刹那之间，各人更是惊讶之至──丁公子的身份和王公子相仿，而且两人在事业上、社交上都处于敌对的地位。当然照上流社会的规矩，虽然骨子里恨得你要死，见了面，还是客气的。所以，今晚的派对，丁公子也参加，当现出丁公子的照片时，各人都发出了“咦”的一声，人人游目四顾，也一下子就看到了丁公子。

丁公子在几百人的注视之下，狼狈之至。人人心中都在想：有什么新闻发生在他的身上呢？丁公子简直是被各人的目光揪出来的，他急急向前走了几步，离得电视近些，在他周围的人，又避开了些。所以，一下子形成了他四周无人的情形。

而报告员并没有停止，在继续报告──这也是为什么众人忽然离开丁公子的原因。

报告员说的是：“今晚八时四十分，丁公子驾驶他的名贵跑车，在郊区三号公路失事，车子撞向路边山石，全车成为废铁，丁公子在九时二十分被救出，证实早已死亡，死状极惨……”

这时画面上出现的是一个公路的弯角，一辆被撞得已不成形的车子，唯一可供辨认是车子是鲜黄色──城中人都知道丁公子的名贵跑车正是鲜黄色的。

画面上也看到救护人员正七手八脚地把一个血肉模糊的身体，自撞毁了的车子中搬出来，根本已不成人形，惨不忍睹。

报告员还在继续着，可是大厅中六百多人，能有几个听进去，大是疑问。人人都耳际嗡嗡作响，想到的是，三号公路正是通向王公子巨宅的道路，丁公子在赴宴途中，失事身亡。

那么，一直出现在东大厅的丁公子是──人人的心头，闪过闪电的一击：鬼！

本来，主人早已宣布有一个鬼，混在派对的参加者之中，所以才叫捉鬼派对。可是，说有一个鬼，和真是有一个鬼出现了，毕章是两回事！

刹那之间，人人望着丁公子，大厅中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丁公子在开始的几秒钟，还能保持镇定，但是各人的眼光，使他开始发抖。

他用十分干涩的声音叫：“这算什么？我是鬼？我当然不是鬼。真见鬼了，我的车子好好地在外面，什么撞车失事！”

他的答辩，显得一点儿用也没有，有上百人齐声叫了起来：“鬼！”

可是不如一个女人尖厉的声音在叫：“看，他没有影子！他是鬼！”

那时，大厅的其余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只有一圈明亮的光，照着丁公子，给那女人一叫，人人都可以看清楚，丁公子没有影子！

大厅中陡然静了下来，丁公子自己低头看，也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女士之中，有不少已经摇晃着要昏了过去，新闻报告员已经在报告丁公子的生平了。

只见没有影子的丁公子，头上的汗珠，比豆还大，蜂拥而出。他在叫：“我不是鬼！不是鬼！”

他叫得青筋暴现，气急败坏，可是看来起不了作用，他忽然把手指伸进口中，用力一咬，再伸出来，已满指是血，他叫：“看！有血，鬼怎么会有血？我是人，不是鬼！”

一个很宏亮的声音道：“对，你是人，不是鬼！”

随着那声音，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来到丁公子的身边，大家都认得他是鼎鼎大名的私家侦探小郭。

丁公子一把抓住了小郭，如获救星。小郭朗声道：“大家看，我也没有影子！”他指向光源，“那是医院手术室用的无影灯。”他又指向电视，“那是预先录制好了的录影带！”

小郭化了二十秒，就把事情解释得一清二楚，他又指着王公子：“玩笑开得过分，就变恶作剧了！”

王公子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各人想起刚才的情形，犹有余悸，一时之间，未曾来得及出声，就在这时，一双老年夫妇，在几个人扶持下，气急败坏闯了进来──王公子的父母到了！

王老两夫妇双眼发直，盯着王公子。王老立即骂妻子：“你看！你看！我们环游世界才开始，你就硬说儿子出了意外，有性命之忧，硬要赶回来，你看，他死了？”

王公子摊开手，一副无奈的神情：“爹，我是死了，我死了。妈有这种感觉，我知道，妈有这种感觉！”

他抬头望向各人：“我是鬼！我才是混在派对里的鬼！”

他取出了那颗钻石，放在手心：“那位女士想要，只管来取。不过，我曾说过，钻石是给我未来妻子的！”

一时之间，人人错愕。李美人款摆柳腰走过去，大大方方拈起钻石，十分轻松地说：“王公子，你醉了，我扶你回房去休息！”

众目睽睽之下，王公子和李美人互相搂着，走出了东大厅。

二十小时之后，他们才被发现在王公子的卧房中，气绝身亡。

法医官宣布李美人死亡的时间，是她离开东大厅之后十分钟，而王公子却比她早了二十小时死亡。不过，法医官可能出错。

那么两人怎会一齐死的？

嘿，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十一、朦胧美人

随着生活方式的转变，有许多家居用品，逐渐在日常生活之中消失了。帐子，就是其中之一。

帐子，统称蚊帐，主要的作用是挂在床上，人睡其中，把蚊子隔绝在外，免得叮人吸血的蚊子滋扰睡眠，设想是很不错的，也行之有效。

可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蚊子是隔在帐子外面了，同时，流动的空气也隔绝在外面了。在炎热的夏天，帐中的闷热，十分骇人。尤其，双轻萝线没有发明之前，帐子是布做的，更是密不通风，就算是孔眼相当大的轻纱帐，通风程度也不佳，帐中的人一样很辛苦。

所以，携手入罗帐，如果是在炎夏，纵使风光旖旎，相当浪漫，但是身体之间的汗水，可能通宵不止，也就煞风景得很了！

在大城市长大的人，绝大多数，都未曾用过蚊帐，所以当他们看到自己的房间中，床上都有蚊帐挂着的时候，足实大惊小怪了一阵子。

所谓“他们”是这个故事的主人，一共是三男三女，男的名字是阿强、阿宜和阿生；女的名字是苏、珍和琴。

他们是同事，年纪平均二十五岁半，上下相差不过两岁，兴趣相间，工作在一起，是生活中要好的朋友，熟稔的玩伴。

青年男女在一起日子久了，自然难免有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发生，像这样三男三女的组合，如果衍生成爱情故事，至少可以变出五十二种花样来。

但是他们相识的日子还不是太久，所以一时之间，还没有这种迹象──或者说，迹象还不明显。男女在一起熟了，总有点火花擦出来，异性相吸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单是双方身体与身体之间的吸引，也足以使男的女的，有意无意之间，进入自己编织的绮梦之中了！

所谓“自己的房间”，位于一幢建筑在相当偏僻的小岛上的简陋建筑物之中，那建筑物一共只有六间房间，出租给前来度假的人──小岛虽然交通不便，可是风景绝佳，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岛上度几天假，是惬意的事。

也不记得是谁先提出来的了，总之一提出来，人人都赞成，这小小的旅行团也就成立了。

到了小岛，每人分配到一间房间，简单的陈设，有两样东西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一样是蚊帐，一样是煤油灯。

出租屋子的是一个满面风霜，看来不知道有多么老的老人，他的口齿倒还清楚：“晚上不会太热，所以一定要下蚊帐，不然，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还有，若是听到有‘轰轰’的声响，不必怕，那是蚊子发出来的声音，去年有几个教书先生告诉我说，那种蚊子发出来的声音，叫作‘蚊雷’，出典在汉书，还有陆游的诗里也有的！”

六个人听老人谈吐不俗，不禁肃然起敬。老人又道：“还有，临睡前吹熄灯，蚊子喜欢光，着了灯，等于引蚊子来！”

各人大声答应，都觉得新奇有趣，当下各自进入自己的房间，换上泳衣，直奔沙滩。

等到三位女郎换上了泳衣之后，一亮相，三位男青年就有好一阵子的窒息感。

三个女郎的体型很好，曲线优美，三个男子汉是早已知道的，但是也直到此时，才知道三个女郎的体态，竟然诱人丰满到了这等程度，当真是应凸者凸，应翘者翘，玉腿修长，柳腰纤细，胸脯高耸，女性的美态，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三位男士在这样的活色生香的俏佳人面前，言谈举止，不免有点失态，反倒是三位女郎，十分大方豪爽，呼啸一声，奔向海滩，纵身跃入碧波之中，尽情畅泳起来，三位男士自然尽量在她们的身边盘旋，这戏水之乐，又比平日增添了何止一倍。

玩得尽兴是不必说的了，尽兴得超乎三位男士的意料之外。三个男青年在出发的前一晚，曾一面喝啤酒，一面有过一项协议。

先是阿强提出来的，他大大地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抹了抹口，神色正经：“喂，老老实实说，你们两人，心中有没有特定的对象。我老实说，没有！”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谈论过，交换过意见，一致认为，到荒岛去度假，还要过一夜，那简直是在替男女之间铺排亲热的关系──当他们说到这一点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吞着口水，有心痒难熬之感。

这时，阿强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十分明白，若是谁已有了明确要追求的对象，那么，他就不会去碰她。

三个女郎各有千秋，难分高下，没有道理一定要碰朋友早已喜欢的那个。

阿宜高举起手来：“我也没有！”

轮到阿生，他笑着：“我连想都没有想过，亲热，甚至上床，大家快乐，OK！要我固定追求一个，那与我性格不合！”

阿生说得潇洒，阿强作了结论：“好，那就各凭机缘，谁遇上了谁就是谁，大家不得争执！”

三人举起啤酒杯，用力碰了一下，协议达成。

一直到夕阳西下，他们玩够了，离开了沙滩，走向建筑物时，三个女郎在前，三个男士在后，欣赏着她们的婀娜多姿，三人的头脑之中，不免想入非非，互望了一眼，觉得昨晚的协议真不错，这三个女郎，作为一晚的临时伴侣，哪一个都一样，都必然可以令人心满意足。

晚饭是在一株大树下烧烤，天色黑下来的时候，果然有大团的蚊子，在空中滚来滚去，他们生多了几堆火驱蚊，等到各人有了点酒量的时候，谈话也就渐渐大胆了起来。先是几个荤笑话，笑得三位女郎花枝乱颤，俏脸绯红，然后，三个男士争先恐后，表示自己都是处男，三个女郎扁着嘴表示不相信，男士就提出了反问。

等到露骨的交谈，到达高潮时，三个女郎忽然一起站了起来，三人像是橄球赛的球员一样，互相摸着头，急急和议了一分钟，然后，便是不住地格格娇笑，又你推我，我推你，闹得三位男士，心烦意乱，手足无措。

她们闹了一会，又互相推说：“你说！你说！”

结果，苏一挺胸，大声道：“我们三人决定，今晚让三位处男破身！”

三位男士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声。

苏说了这样的话之后，俏脸红霞满布，在火光的掩映之下，看来更是娇艳欲滴。看得三个男青年心头狂跳，喉咙发干，冰冻的啤酒吞下去，非但不能淋熄发自心头，流遍全身的欲火，反倒像是火上浇油！

苏的样子那么诱人，珍和琴也绝不逊色，她们互相靠在一起，无限娇羞地半低着头，可是眼皮横溢，充满了春意，却又在三位男士的身上转来转去，转得三位男士咬牙切齿，不知如何才好。

苏双手高举了一下，又放了下来──当她有这样动作的时候，她胸前饱满的双乳，就弹跳了两下，薄薄的上衣对于防阻这样的诱惑，显得丝毫无能为力。

三位男士立时屏住了气息，知道苏还有话要宣布。他们这时，已经经过了第一时间的极度兴奋，比较冷静了些，都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凡事，若是太幸福了，那就会变得不真实，所以，还是现实一点的好！

果然，苏垂下了手，双乳也停止了跳动，只是骄人地挺耸着的时候，她又宣布：“不过，我们有条件，你们必须遵守这几个条件，否则，前议作罢！”

三位男士不约而同，一起高举双手，作投降状，同时道：“一定遵守，只盼三位姑娘的条件别订得太苛，不然，今天晚上三位小生有难，至少有一对半，要被欲火烧死！”

三个女郎又格格娇笑了起来，仍然由苏发言。三位男士心中都在想：苏一定不是处女了，有了经验，所以才那么放。苏说道：“我们三个，配你们三个，谁配谁，由我们决定！”

三个男士大喜：“没有问题，就当这是最高指示，谁要是有怨言，七孔流血而亡！”

三人一面说，一面把烧烤的酱汁，涂在脸上，又作出恐怖的形状来，表示七孔流血而亡的惨状。

这种小丑的行动，总能逗得异性开怀，在那晚的这种气氛之下，更是令三位女郎笑成一团。

扰攘了好一会，苏才道：“第二个条件是你们必需熄了灯，躺在床上，放下蚊帐，等我们来！”

三人大声答应：“敢不从命！”

苏忽然格格笑了起来，再举了一下手：“第三个条件是你们要隔着帐子，认出进房的是谁，只准猜一次。”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令得挺耸的胸脯，更形突出，然后，又咬了咬下唇，风情无限：“猜对了，人就是你的，随便你怎么样……死而无怨！”

自她口中吐出了“随便你怎样，死而无怨”这样的话来，当真令听到的人，在惊心动魄之余，也可以联想到，要是猜中了入房间的是谁，那将会是什么样的一个晚上！苍天在上，要是谁浪费了那样的晚上一秒钟，这个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苏在这样说了之后，目光投向珍和琴，珍和琴红着脸，雪白的牙，轻咬着殷红的唇，十分坚决地点了点头，一副准备慷慨就义的神态。

三个女郎的这种神态，简直已到达了挑逗的极限，三个男士，不由自主，气息粗了起来，讲话也有点结结巴巴，不是很联贯。

在说话之前，他们想到的是：一共有三个人，一下子就叫出名字来的成功率是三分之一。

他们又抬头看了看天，下弦月月色不是很明亮。熄了灯之后的房间中会很黑，而且又隔着一层帐子，看出去，至多只是一个朦胧的人影，不可能看得清楚。

何况，三个女郎的高矮肥瘦，几乎都一样，要辨认，会十分困难。

他们三人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心中所想的都相同，所以他们都死命地盯着三个女郎看，甚至看得脸上的肌肉，有点扭曲。

他们都想在三个女郎的身上，找到什么特征，那么，就可以正确无误地把进房间中的是什么人认出来，得以享受毕生难忘的一晚。

三位女郎像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意，非但不躲避他们的目光，反倒在他们面前，用模特儿的步法，走来走去，搔首弄姿，媚眼频抛，让三个急色鬼，看了一个饱。

这个过程维持了有五分钟之久，三位男士并未能认出什么特征，苏已经双手叉腰，再宣布：“为了公平起见，我们进房来的时候，都会拉上床单，连头都罩住！”

三个男士的反应，都像是被毒蜂螫了一下，齐声叫：“那才不公平了！”

三位女郎齐声反驳：“不！公平，这是我们订下的条件，遵不遵守？”

三个男士答道：“遵守，有三分之一的机会，不遵守，机会是无，虽然不公平，也非遵守不可！”

阿宜声音嘶哑：“能不能猜两次？”

三位女郎齐声答：“不能！”

阿生的声音也很干：“要是猜错了，你们会怎样？”

三个女郎又齐声答：“转身就走！”

阿强找出了不合理处：“那不公平之至，要是明明猜对了，你们也转身就走，那我们不是给你们玩个死得不明不白？”

苏十分正色：“第一，我们保证守信用；第二，在转身走到门口时，你有权下床来，揭开床单，看看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三个男士一听，心头狂跳，齐声道：“好，一言为定，就这样！”

三人喜得摩拳擦掌，三个女郎娇笑着，先翩然进了屋子，临关上房门之前，还用动人的声音说：“等我们来，可别睡着了！”

阿强闷声道：“若是睡着了的，不是人，也不是乌龟，连乌龟都不是！”

三位男士忽然一口答应，心思全是一样的，他们的眼前，像是仍然有三个女郎俏生生的影子在摇晃。三人所想的是：猜错了，能下床来验明，那就好办了！

到时，扯脱了床单，一把将玉人搂在怀中，还怕你飞上天去？

三人互望着，神情鬼祟，又不约而同，向自己的耳后颈际，指了一指，竟不约而同地把自己对待女人的心得告诉别人：“女人的这一部分十分敏感，深深一吻，足以使她们全身酥软，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哼，处男去乎哉，当然是鬼话！

三个男士意念一致，动作一致，心中高兴，一起“哈哈”大笑。

他们真是从心底里笑出来，想想他们这时的心情，也非笑不可，平日最多说上几句疯话，能大著胆子在她的香腮上轻亲一下，已经了不起了，现在，不必多久，就可以“随你怎么样”，这还不足以令人全身三百六十万个毛孔都发出笑声来吗？

三个人各自回到了房中，关上了房门，仔细察看了并没有锁上──要不小心锁上了，美人一来，推不开门，掉头而去，那真要买块豆腐撞死自己了。

三个人的性格各自不同，所以当他们躺在床上，放下蚊帐之后，美人还没有来之前，各自的想像，也大是不同。有的想到要温柔体贴；有的想到要咬牙切齿；有的想到，美人儿等一会是否含羞答答呢，还是热情如火，豪意奔放；也有的想到，经过了今晚之后，以后是不是能有机会再续前缘，如果有的，那真是太好了；有的想到，如果大家快乐，经常玩这样的游戏，倒也是人生乐事。

三个小生乐不可支地在作各种绮想，所想并不一致，但是有一个动作却是一样的，他们一上了床之后，躺下了又坐起来，一面心痒难熬，一面努力睁大眼，向帐子外面看去。

因为那是关键性问题──要认出进来的是什么人，只能猜一次！

三个人立时察觉，那是十分困难的事，隔着帐子看出去，一片朦胧，根本看不清楚，更何况走进来的美人儿，还要从头罩上床单！

看起来，就算猜错，也只好在揭开床单的时候，霸王硬上弓了。所以，要使自己的身体，保持最佳状态，到时，就算有什么问题发生，自己人强马壮，要是让美人儿溜走，也就只有买块豆腐撞死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三位男士磨刀霍霍，做好了一切准备，就该三位女主角登场了吧？

且慢，这鬼故事没啥看头，下文都可以料得到！不就是有人蒙着床单进来，床上的小生根本猜不中进来的是谁，猜错了之后，就跳出帐子去，揭开床单，准备来硬的，却不料床单一揭开，床单之下，不是花容月貌的美人，而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利齿，“咔嚓”一声，就将小生的头咬下一半来，“咯吱咯吱”嚼着，吞了下去，第二天一早，三个无头怪尸被人发现……

这样子发展下去，倒也不失是一个鬼故事，可是未免太循规蹈矩，而且，若是大家都料到了故事会这样发展，也不必看下去了，是不是？

且不说故事会如何发展，且说三位女士那边的情形──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固不分男女，大家都一样，男性要食，女性也要食。男性贪欲，女性又何尝不然？

所以，当三位男士有密议之前，三位女士早已先一步，有了密议──记得吗，这种大胆新奇刺激荒唐的游戏，是三位女士先提出来的，若是三位男士先提出，结果就只怕大不相同，各人都要挨一耳光！

而且，“人就是你的，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许诺，也是女士提出来的。

早在出发之前，三位女士就已经商议过，先提出来的问题是：去不去！

没有人反对，静了一会之后，苏就提出：“答应去，就要准备去到底，三对三，刚好。”

珍抿着嘴笑：“要是他们……有能力，我们可以轮流转……这倒是够刺激。”

琴单是想着，已经红了俏脸，她吸了一口气：“要想个办法。”

办法很快就想了出来，她们毕竟全是受过教育的新时代女性。

办法就是在火堆旁，苏提出来的那几个条件。

这个办法有什么好处呢？

她们知道，三分之一的机会，认错了，就要走，有哪一只猫见肯放过咬在口里的鱼？当然会来硬的！那就可以半推半就。

成其好事之后，离去，再进另一间房间去，三个女人，可以在一夜之间，将三个男人一网打尽！

三个小生还设计了如何“肉诱”美人，却不知道美人早已把他们当成了肥鱼大肉──世事往往如此，那也不必深究了。

蒙上床单的好处，就是不让小生知道究竟是谁──在进另一间房间的时候，只消含糊说一声：“刚才你猜错了，我才是！”

或者更可以放得嗲一点：“你一定是常在心里想我，所以会一下子就叫出我的名字，不必想了，我这不就是你的了吗？”

哪还会有不成事的！

三位小生进了帐子，心痒难熬，三位美女的准备，也十分迅速，她们身上的泳衣，本就布料稀少，要解除束缚再简单不过。

三人各自提了床单，离开了自己的房间，来到了三位小生的房门之前，三人还互相打了一个眼色，这才把床单蒙向头上。

谁说女人不齐心，这三位美女，此际行动大是一致，床单自她们的头上罩下来，松松地遮住了她们上半身，却遮不住她们的全身。

粉光细致的玉腿，浑圆的臀部，以及女性最神秘的部分，都毫无保留地呈现，用无比的诱惑，告诉异性，她们准备奉献──那种情形，比全身裸露更动人。

她们也要把自己处于最佳状态，以防男士们临阵退缩于万一！

然后，她们同一时间，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虽然是早已说好了的，可是她们在跨进房去时，芳心剧跳，气息急促，也不是不紧张的。

三个美女进房间之后的情形相同──若是电影，可以用“分割画面”来表现。既是小说，只写其中之一，举一反三，也就等于全写了。

是苏是珍或是琴都一样，怀着紧张的心情，娇躯全身上下都发熟，娇喘连连，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关上，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她听到在床上传出的呼吸声，更是浓重得惊人，像是有几头大狼狗一起在喘气，更是叫她芳心如小鹿乱撞。

接着，便听得在床上，传来了一下叫声。老实说，进房来的美人根本没有听清楚床上帐内的人叫的是苏是琴还是珍，她是早有准备的，所以一听得帐内有人叫，就立刻转身向门口走，表示叫错了。

那转身，迈步的动作，当然慢得如慢镜头，于是，她意料中的事便发生了，她听到了“呼”地一声，帐子被揭开的声音，听到有人喘着气下了地，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便已把她拦腰搂住，而且，灼热得烫人的男体，也自后紧贴了上来。

当她感到一只有力的手，在搓揉她的胸脯之时，她已经在半昏迷状态之中，官能上的刺激使她除了喘气呻吟之外，就是自然而然扭动她的娇躯──像是在浪上的小船，必然随浪头波动一般。

她没有机会把罩在头上的床单扯下来──她的双手没有空，她的双手抓着，搜着，抚摸着结实的男体，手指尖同样传来舒畅无此的感觉。

他也没有揭开罩住她的床单，也是由于他的双手没有空，柔软丰润的女体，使他的手收不过来。于是她想：脸是大家看熟了的，可以不看，身体的接触却是第一次，不可以浪费每一秒！

等到一切的疯狂终于静止，她才想起，自己在房间太久了，那只是第一场，还有两场好戏在等着，适才的欢愉虽然彻底，但是想起另外两场来，娇躯又不禁有点发热。而且，她也想到，另外两个怎么样了？是不是有人在门外等了很久？

所以，她一面拉下床单，一面已走向门口，打开门，再立刻关上了门，背靠在门上，不由自主喘气。

而她们三个人的时间，竟然配合得那么好，她开门出来，另外两个也几乎同时开门出来，动作也一致。

门外的走廊中有很昏黄的灯光，六间房间，三间面对着三间，男士的三间房在一边，女士的三间房在另一边。

三位女士背靠着门，互相望了一眼，各人都从他人春风满面的神情上，看出了他人和自己一样，都满足而又快乐。她们靠着门休息，等到气息渐渐平复，各自作了一个手势，交换了位置，又把床单蒙上，再推门进了房间，上演她们预算中三场好戏的第二场。

等到三场好戏，照她们预定的计划完成，三个美人儿香汗淋漓，遍体酥软，开门走了出来，连再跨两步，走回自己房间去的气力都没有。

第二场完毕时，她们还能够背靠墙站着喘气。可是这时，两条玉腿，竟不像是她们自己的了，哪里还支持得住她们的身体。

她们互望着，也没气力说话，身子慢慢向下滑，就背靠着门，在地上坐了下来，非但互相之间可以听到对方的喘气声，而且几乎可以听到他人的心跳声。

虽然她们的体力消耗如跑了三次马拉松，但是她们的俏脸之上，却都带着欢愉满足的笑容──天色已快亮了，岛上有鸡啼声传来，那一夜的狂欢，真是毕生难忘！

三位女士满意之至，三位男士怎么样呢？

且说三位男士的情形。

三位男士在床上等着，下了蚊帐，发自内心深处的燥热，使他们在冒汗。

三个人的情形一样，他们等了其实并没有多久，门就被打开，隔着帐子望出去，进来的美人儿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可是，美人的上半身罩着床单，裸露在外的胴体，简直可以杀死人。

床上的小生，呼吸立时急促起来，像是变成了一只大狼狗，气息浓重之极。

那是谁呢？朦胧中粉光细致的玉腿，浑圆的臀部，那是三个中的哪一个？

床上的小生，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一声才出，就看到进得房门来，只走了两三步就站定的美人，慢慢转身走向门口。

糟糕，猜错了！猜错了也没有让美人离去之理，小生的亢奋，已到了不可遏止的地步，他掀开帐子就落了地，不等美人到门前，就自她的身后，拦腰把她一把抱住，而且，把自己强壮的男体，贴了上去，一只手也已紧握住了她的胸脯。

美人只是略为象征式地挣扎一下，头就向后仰，隔着床单，也可以听得出美人的娇喘。

美人头向后仰，开口说话，说的是：“今晚，我们三个都陪你，轮流陪，不过，你得抱我回我房里去！”

小生已急不及待，哀求：“就这里，不是一样！”

美人坚持：“抱我，从窗口跳出去，绕过屋子，再从窗口跳进我的房间去！”

小生什么时候，都难扭得过美人，当他抱着美人从窗口跳出屋的时候，他看到他的两个朋友，也在做一样的事，三人互望了一眼，就绕过屋子，再从窗中跳了进去。

到了美人的房间之中，小生的表现，如猛兽一样，一个又一个，都连揭开她们头上床单的空都没有！

等一等！等一等！

不对啊，怎么版本不同了？美人进小生房间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从窗口跳进跳出的事，说故事的人，怎么那么快就忘记了，胡说八道起来？

先别指责，看下去再说。

三个小生勇猛地演出了三场戏之后，远处已有鸡啼声传来，他们脚步蹒跚，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门离去，准备回自己房间去。

可是一打开门，就看到了三个香汗淋漓的美人，背靠着门，坐在对面的房门前。

刹那之间，六对眼睛互望，六只手各自指向对方。

小生连忙回头看去，床上凌乱一片，哪里有人？

而美人虽然转过头去，却没有勇气去打开房门看。

鸡啼声更多，天亮了。

苏在归途之上听三位小生指天发誓地说经过，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哪有抱我们跳窗的事，立刻就……真是见鬼了！”

他们六人后来怎么样了？倒也没有怎么样。

只是再也没有了男欢女爱的兴趣，半分都没有！

十二、电子游戏程式

好胜是人类的天性──只有极少数具大智慧的人，才能脱出争胜的枷锁，逍遥自在。其余的芸芸众生，只好在胜利的引诱下翻滚。

根据人类的好胜心理，才有电子游戏机的产生。电子游戏机的花样虽多，可是原则不变，那就是使人和电脑进行比赛，而能够让人取得最后胜利，使人得到胜利的满足。

所以，任何电子游戏，再困难的都好，必然可以使人克服困难，完成任务。如果再努力也不能赢，这种游戏不会再有人去碰。

这个故事，和电子游戏机自然有关，可是关系并不是太大。

先从他说起──他是一个成年人，身份暂时保密，但很快就会在后面公布，不然，故事也难以说得下去。

他住在离岛，每天早上，固定的时间，坐固定班次的渡轮到市区去工作。

离岛不是很大，固定的班次，搭客的变化也不大，所以每天在船上见到的人，都有口面很熟的感觉。

像那天早上，坐在他前面一排椅子上的那两个中学生，他就见过许多次了，而且也大概知道他们居住在岛上的什么地方。但是基于都市人的冷漠，就算视线有了接触，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情形一如见到了陌生人。

他没有偷听人讲话的坏习惯，事实上，不论那两个中学生发生了什么事，和他全然无关，那天早上，他听到了这两个中学生的谈话，完全是由于他就在他们的后面，而且他们谈话的声音相当大的缘故。

两个中学生，一个较高，脸上长着许多青春痘，是他变得看起来有点滑稽相。另一个矮，方脸大耳，额头很高，这样脸相的人，据相书说，特别适宜在官场上发展。是否如此，有兴趣，又实在有太多空闲时间的人，可以研究一下现任高官的相貌来求反证。

方脸的那个先开口：“昨天，花了一个晚上，构想了一个电子游戏的设计。”

高的那个道：“什么内容？”

坐在后面的他，听了这样的对话，心知那一定是高年级的中学生了，很不简单。

方脸的那个又道：“我的构想很特别，所有的电子游戏程式，都有一个可以达到的结果，譬如说‘捉鬼’，不论过程多么困难，总可以达到捉到鬼的目的。我的构想，是根本不能达到目的。”

高的那个伸手指用力按着脸上一颗很大的青春痘：“嗯，那还有谁来玩！”

方脸的那个笑了起来：“当然不让玩的人知道，玩的人以为玩下去，总有成功的一天，而不知道根本没有这一天！”

高的那个仍在按青春痘：“有趣！有趣！你只是构想，设计了没有？”

方脸的沉默了片刻：“还有一点没有想通，游戏就是捉鬼，或者捉怪兽。嗯，还是对付鬼比较好，我想，是不是编到捉不到鬼就算数！”

高的那个，在对付青春痘上，并没有多大的进展，所以他有些不耐烦：“还能有什么花样？”

方脸的那个用力挥了一下手：“我在想！”

他听到了这样的交谈，感到很有兴趣，原因也放在后面再说。

那一天，两个中学生的交谈，很快就转换了话题，而且航程不长，很快就上岸了。

第二天早上，他一上船，就看到了那两个中学生，坐在船头部分，他想起了昨天听到的话，心想那方脸学生不知是否想出了新花样？

所以，他特意坐到了他们的身后，在船开航不久之后，他就听到了对话。

是那个高个子的先问：“你想到了什么新花样？”

方脸的那个，神情很自得：“在古屋中捉鬼，反常规，当画面出现的时候，配合各种恐怖的音响效果，像被鬼吃掉的时候，有鬼牙齿嚼骨头的格格声，和凄惨的叫救命的声音，以增加游戏的气氛。”

高个子听得入神，他赞扬：“好主意！”

他在后面听了，心中也赞了一句：“好主意！”同时想到，这样的电子游戏，如果配合大萤幕的显示来玩，一定更加刺激。

方脸的受了同伴的赞扬，说得更加起劲：“鬼的设计要突出恐怖的一面，立体化，尽量使玩游戏的人，有真正和鬼在搏斗的感觉！”

高大的那个听得入神，一时之间，也忘了去挤脸上的青春痘了：“啊！若是一直玩下去，都没有法子捉到鬼，那就更能吸引人！”

方脸的瞪了同伴一眼：“我昨天说过，那还不够，还应该有突破！”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略顿了一顿，又强调：“要有巨大的突破！”

高个子耸了耸肩，没有表示什么。

航程又结束了，两个中学生的谈话也结束了。

第二天是假期，他不用工作，学生也不必上课，所以他们没有在船上相遇。

他希望那两个中学生不要在假期见面，那么，明天就可以继续听他们说下去。

因为那个方脸大耳的中学生的话──关于一个电子游戏程式设计的构想，引起了他巨大的兴趣。

他的工作，正是电子游戏程式的设计员！隶属于一个跨国集团。

别看电子游戏这种似乎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市场实在大得惊人，而且潜力无穷无尽，竞争也激烈无比。

程式设计员的工作，是要设计出一套能吸引人的游戏，让玩过的人，个个都说好玩，玩了还想玩。一个成功的设计，可以为出品的机构，带来难以想像的巨额利润，自然也会为设计者带来可观的红利和崇高的声誉。

设计游戏程式，要有丰富的想像力，他的想像力中等，所以在设计工作上，他的成绩也中等。

而那个方脸中学生的构想，使他感觉到吃惊！

一个永远捉不到鬼的捉鬼游戏！而且这是秘密，不让游戏者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创新的意念！

单是在这个意念上，已经可以变化出许多程式来。

第二天他听到的设想，更令他拍案叫绝！

传统的声响，早应该被淘汰了，玩游戏的人，都对游戏中的角色有代入感，玩捉鬼游戏的人，就以为自己是捉鬼人，在捉鬼的过程之中，有恐怖的感受，那就大大地增加了游戏的乐趣！

这种设想，要付诸实现，并不困难。对那个中学生来说，可能只是随便想想，打发时间及玩玩。可是对他这个专业设计师来说，这种设想，就代表了滚滚而来的名与利──人人在追求的东西！

而他自己想不出来，竟然在无意之中，在两个中学生的交谈之中听到，那岂不是等于从天而降的机会！

他对那个方脸中学生的设计天才，也佩服不已。因为听了两次谈话之后，他知道那中学生还要有巨大的突破。他利用了一天假期，去苦苦思索，会有什么样的突破，可就是一点也想不出来。

最后他放弃了，他想，何必自己苦苦思索呢？明天，在船上，再听他们的交谈，不是就可以有结果了吗？

第二天他特别紧张，一上船，张望了一下，看到那两个中学生在船舱的最后一排，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们的前一排坐了下来。

由于他早已立定了心意，要利用那方脸学生新奇的构想，作为他自己的设计，所以他多少有点做贼心虚，不敢去看那两个学生。

幸而，那两个学生也没有注意他。在开航之后，他身后的两个中学生一直都只在谈昨夜的一场球赛，听得他连换了七八个坐的姿势，几乎没有回头去大喝一声：“喂，别谈球赛了，谈你说的电子游戏程式的大突破！”

可是他由于心虚，又不敢这样做，眼看航程快结束时，才听得那方脸的道：“我已经有了捉鬼游戏的大突破构想，极妙，你一定喜欢！”

那高个子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令得他心痒难熬。

方脸的又道：“今晚十点，你到我家里来，我解释给你听！”

高个子又不是很起劲地答应了一声，两个人一齐站了起来。他真想一把扯住那方脸的，问一声今晚十点，他是不是可以参加。

如果他不是存了剽窃他人意念的心思，胸怀坦荡，作为一个电子游戏的爱好者，他大可以坦率地提出来，既然大家都住在一个岛上，又是见过许多次面的，自然成功的机会极大。

可是他心中存了坏意念，要偷人家的设想，唯恐露了马脚，偷不成功，所以鬼头鬼脑，不敢公然要求，寻思着该怎么做才不露痕迹时，船早已靠岸了。

他回到公司，把趁假期时作好的一份“设计构想”──用的就是那方脸学生的设计，进入了主管的办公室，把构想送了上去：“请看看，有点新的意念，可以肯定，是一项创新！”

两小时后，他被请进主管的办公室，主管热烈地和他握手，给他看一份图文传真──现代的通讯技术真不得了。他的构想，主管再看了之后，已经电传到总公司，总公司的决策部门看了之后，就传来了意见：这份构思，设想奇妙新颖，可以预见设计者将会为公司业务提供发展，公司已决定采用其设计，请在短期内交出详细具体之程式设计！

他看到了总公司决策部门这样的赞扬，胸口发热，眼眶自然而然湿润了起来，太激动了！多年来在本行本业中籍籍无名，如今一炮而红，转眼之间，名利兼收，可以成为本行中的大红人了！

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会知道他新设计的意念，是偷自一个中学生的？

主管拍着他的肩头时，他脱口而道：“那个构想，还有一个更巨大的全新突破！”

主管神情惊讶：“说来听听！”

他大是尴尬──他只是知道有一个大突破，可是不知道那是什么突破。那方脸中学生没有在船上说出来，而是要晚上十点，才对他的同伴说。

他十分巧妙地掩饰了尴尬：“构思还不是太完整，明天会有报告给你。”

主管搓着手：“好极！好极！我这就先向总公司报告好消息。”

他的脸上像是贴了金，神采飞扬地过了一天，也想好了新计划：他知道方脸学生的家是在岛上的哪一区，早点去路口等着，等那高个子学生赴约时，跟踪而去，到时，再随机应变！

他的随机应变具体办法也想好了，公司中有的是电子游戏的软体，他拿上十来种，等在路口，见了高个子学生，假装盒子落地，中学生必然会帮他捡拾，一说上了话，对方既然是对电子游戏有兴趣的，还不容易交谈吗？

他的计划进行得顺利之极，高个子学生在九时四十分出现，替他拾起了盒子，不到三句话，就道：“我有一个同学，是电子游戏迷，你要不要一起去玩？”

对方竟然主动提出了要求，他心中那份狂喜，简直是难以形容。

高个子学生带路，曲曲折折，在黑暗中走着，照明设备并不很好，走了二十分钟，才来到了一幢看来残旧之极的屋子之前，屋子内隐隐有些灯光透出来，高个子中学生也不敲门，就推开了门，请他进去。他在门口，略为犹豫了一下，终于由于诱惑力太大，就一步跨了进去。

他才一跨进去，门就突然关上，屋中透出的光芒也消失，那方脸的中学生自一株大树后转身出来，和高个子打了一个手势，疾步走了开去。两人一直走到有路灯处才停下来，脸色都很白，各自吁了一口气，高个子道：“又成功了！”

方脸的道：“是啊。屋子中不知是什么鬼，一定要人自动进屋子去给他们吃才吃，真怪！”

高个子叹：“说是我们替他诱骗十个人进去，就可以想什么得什么，那是第几个了？”

方脸的道：“第七个了，下一个的目标我已经找到了，是那个一心想当明星的女孩子！”

高个子道：“好，只差两个了。我们就可以去领取报酬了！”

方脸的忽然想到：“怎么领取报酬呢？不也是要自愿走进那屋子去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