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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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第二部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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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第三部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第四部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第五部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第六部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第七部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後記

《懺情者的告白》

漢斯約瑟夫．歐泰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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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一

　　一七八七年的一個秋夜，年輕的帕齊塔伯爵小姐安娜．瑪麗亞從噩夢中驚醒。她驚魂未定，心噗通噗通的跳，眼睛瞪著狹小房間內黝黑的木製天花板。她住進這間房不過幾星期，這間房位於女子修道院內，修道院位於希拉德辛區，這間修道院乃女皇瑪麗亞．泰瑞莎專為那些雀屏中選的波希米亞貴族小姐們所設。

　　安娜．瑪麗亞靜靜的躺著，全身緊繃，四肢僵硬，彷彿再也動不了。她想擺脫這場噩夢，想盡快把它趕出自己的腦海，但她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夢裡的一幕幕緊緊糾纏著她。好不容易，她慢慢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微微開啟，接著又趕緊鑽回被子裡。她經常這麼躺著，一躺一整天，閉著眼，靜靜聆聽，聽從底下──遙遠的城裡──傳來的聲音。

　　那分嘈雜和那些聲音，是她在這上頭最懷念的。父母的宮殿就在下面，在那堆龐雜的房舍中。在那兒，一早就能聽見小販的叫賣聲，馬車輾過石板路的嘎吱聲；人聲鼎沸、交頭接耳，近午時分，樂聲就會從街上、酒館裡漸次悠揚。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城裡的樂聲會越來越多重，越來越豐富，簡直就像場正午時分──酒館裡高朋滿座時──就會上演，並持續壯大的合奏；吹管和絃樂互不相讓，各種樂器彼此抗衡，就連卡爾橋旁的教堂裡，長號樂隊也會奏出讚美詩，樂聲響徹雲霄；教堂似乎想藉宏亮的迴音，一舉蓋掉城裡所有的樂聲。

　　但修道院內一片死寂，靜得只要突然有丁點聲響就足以嚇到她。修道院的建築向兩旁延伸，中間圍成一隅花園，每次園中的噴泉突然噴出，她就會被嚇得縮成一團。而且，她常聽見寬敞的迴廊中有一閃而過的腳步聲。在小禮拜堂內，鐘擺的滴答聲總像近在咫尺，但每個人都知道，它遠遠的擺在聖器收藏室內。

　　修道院裡的其他女孩很快注意到她精神不濟且身體虛弱，紛紛前來安慰，並給予關懷，但安娜．瑪麗亞依舊任窗櫺微啟，鎮日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傾聽從城裡傳來的聲音。她有時候甚至會相信，自己聽見了莫爾道河流經卡爾橋畔的聲音，一種悶悶的輕哼，背景音樂般渥潺流淌的聲音，彷彿來自河底深處。

　　但此刻，這場傾聽的遊戲遠不如白天。她唯一聽到的是遠處的狗吠，她決定起身，但驚慌的心依舊狂跳。那座城就在腳底，是啊，她多麼希望此刻能踩著寬闊的階梯，飛奔而下，穿過巷弄，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不再受一幕幕邪惡的景象所擾。那寬廣、銀光熠熠的河面，月亮正輕輕搖曳其上，她幾乎相信自己清楚的看見了卡爾橋上迅速移動的點點光影。

　　她依舊呼吸急促，彷彿受到極大的驚嚇。她舉起右手，抹掉額上的汗珠，但瞬間觸及的卻是髮梢上沁涼的冷汗──沾溼指腹的汗無比黏稠，竟像一抹鮮血。她把手扶在鬢邊，遙望著城裡的夜色，直逼眼前的還是夢裡的一幕幕，鮮明而強烈。

　　其實，她的思緒一直還沉浸在過往，沉浸在那段與父母同住宮中的日子，她無法那麼快的從那些聲音和畫面中抽離，雖然有其他三十位女孩陪在身邊，雖然大家總想盡辦法要幫她融入新生活──每天清晨七點就開始望彌撒的新生活。母親過世已三年，年長的姊姊們早已出嫁，三個哥哥也不住在布拉格了，他們早遷居維也納，一個個去履行他們所肩負的皇族義務了。

　　父親想為她找一個合適的對象，但評估過多位求婚者之後，毅然決然的將她安置在這間饒負盛名的女子修道院內。她沒有反對。她不能一直跟著父親生活，這不合體統，又所費不貲。所以她將留在修道院內，至少半年內是如此，直到覓得合適對象。唯有夏季，當她陪同父親到領地巡視時，她才能順便見見那些尚未成家的弟弟。

　　她在夜色中努力的尋找父母親的宮殿。但座落在下面那片又黑又灰、密密麻麻堆疊著無數房舍的建築物中，她根本找不著。她開始禱告，喃喃自語的唸著：「聖母馬利亞」，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聲音好陌生，一記怯生生的囁嚅。夜裡的寒意重重襲來，於是她把窗關上，並套上外衣。她覺得好虛弱，身上的衣服似千斤重擔，一股腦兒壓在她嬌弱的身軀上。她忽然有個念頭，她要立刻去告解，繼而一想，算了吧，此時此刻做出這樣的要求一定會引來不必要的騷動及側目。

　　她就這麼站在窗前，不敢向門邊走，也不敢躺回床上。她像是被緊緊的攫住，不能自由行動。她彎下腰從抽屜裡取出每日祈禱書。大聲朗讀應該會好過喃喃自語吧。但她發現，其中有好多拉丁文，她刻意挑選自己幾乎看不懂的地方唸。她動也不動的唸，一直唸，甚至打算唸到天亮。

　　但那令人膽顫心驚的夢境不斷浮現，彷彿它們就蟄伏在門邊、在她背後，正要伺機而入。她瞥見一抹身影，一名既高又壯的男子。那扇夜裡總是深鎖的門此刻竟輕而易舉的就被推開了。她看見一頂綴有白色羽毛的帽子。進門時，他將帽子隨手往門邊一拋。她認得這把劍，精雕細琢的劍把上有兩條交纏的蛇。他把劍往旁邊一靠，劍身隨即沿牆滑落，他舉起右手，玩世不恭的做出問候的姿勢，黑暗中她清楚看見，他手上那枚刻有獅頭的戒指正閃閃發亮。

　　他來到床邊，朝著她低頭，繼而緊緊的、用力的攫住她──她驟然驚醒。醒來時他的笑聲依舊迴盪在耳邊，他笑得狂妄、肆無忌憚。剛才在夢裡，她奮力的抵抗著他，但竟有種感覺：全布拉格社交圈裡的人都聚集到她微啟的門邊來了，他們正在偷窺，他們正睜大了好奇的眼，想親眼目睹這名入侵者得逞。

二

　　一覺醒來。卡薩諾瓦瞬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努力的回想，對了，昨晚他已抵達布拉格，現在，他人在布拉格。一早就這麼吵，只有這個城市才會這麼吵。這裡有滿坑滿谷的音樂家，尤其是銅管樂手，這些傢伙簡直一睜開眼就迫不及待的想吹奏。他坐起身來，在黑暗中靜靜聆聽。果不其然，有人在吹小號，真刺耳，樂聲沿著天花板震動，令人不得不起滿雞皮疙瘩，真不可思議！他用食指按住耳朵，但無濟於事，他聽見另一種樂器，單簧管，沒錯，一把吹得聲嘶力竭的單簧管，音音相連、越吹越沉，似乎打算沒完沒了的一直吹下去。桌上放著一把小搖鈴，水晶製的，精緻的小玩意兒，他使勁的搖，但清脆的玻璃聲跟外頭的音樂相比，簡直像遠處老鼠一閃而過的微弱腳步聲。

　　幸好，門還是開了。一名穿得極沒有品味的年輕男子走進來，他來到床邊。先大費周章的鞠了個躬。顯然是來自鄉下，年輕僕人大多來自鄉下，他們身上的那股青澀怎麼也除不掉。

　　「早安，老爺。」男子說，「帕齊塔伯爵交代過，您是他的貴賓，一定要好好的服侍您。他還交代，一定要盡心盡力令您滿意。伯爵一早就啟程去維也納了，他要去探望兒子們。」

　　「這傢伙在說什麼呀？」卡薩諾瓦挺起身子自顧自的叨念，「他幹嘛跟我說這些？這些我老早知道了。昨晚我還跟伯爵大人一起用過餐嘛！」

　　「請原諒，老爺，這點我並不知道。」年輕人說，「伯爵大人一早走得很匆忙，所以只簡單的交代了幾句。」

　　「一早？有多早？現在到底是幾點了？」

　　「近十點，就快十點，再過幾分鐘就十點了。」

　　卡薩諾瓦將身體往旁邊一側，雙腳懸空的在地板上晃呀晃，「竟然十點了？快，我從沒有這麼晚起床過。窗簾、窗戶統統給我拉開！」

　　小伙子動作迅速的走向窗戶，一把拉開沉重的窗簾，緊接著俐落的壓下一個個把手，推開一扇扇窗。樂聲灌入，更加嘹喨，兩把小號，一把單簧管，一把雙簧管。

　　「怎麼這麼吵？真讓人受不了，莫非布格拉人拿音樂當早點？」

　　「抱歉，那是伯爵家的私人樂隊，他們十點鐘開始練奏。」

　　「十點！一早就練得這麼拚命，到了傍晚豈不累癱？」

　　「我會轉告他們。」說完他再次鞠躬，然後就這麼杵在窗邊。卡薩諾瓦將身體向前微傾：不賴，這年輕人長得真是不賴，夠高，黑髮，一張修長而細緻的臉，帕齊塔老伯爵倒是派了個相當俊秀的少年給他。

　　「叫什麼呀？大家都怎麼喊你？」

　　「我叫保羅，老爺。」

　　「我姓賈科莫，賈科莫先生！」

　　「是的，老爺。」

　　「別再這麼老爺、老爺的叫了！叫我賈科莫先生，就這樣，聽懂了沒？我打算叫你『保祿【註】』，這樣我比較順口。」

　　【譯註】因為賈科莫．卡薩諾瓦是南歐義大利威尼斯人，所以口音不同於中歐的布拉格人。

　　「聽懂了，賈科莫先生。」

　　「你來自鄉下吧，保祿？」

　　「是的，先生。我父母很早就過世了，所以我被送進了孤兒寄宿學校。」

　　「喔，你在那裡都學了些什麼？」

　　「法國號，先生。」

　　「法國號？你是說你會吹奏法國號？」

　　「是的，先生。那是我最拿手的，我同時也是伯爵家私人樂隊的一員，我在裡面吹奏法國號已超過四年。」

　　「你幾歲？」

　　「十九，先生。伯爵是我的贊助者，是他讓我接受教育和學習演奏的，上流社會的老爺們常這麼做，因為他們喜歡自組樂隊或甚至是大型樂團。」

　　「法國號是一種非常優雅的樂器，保祿，我個人極鍾愛法國號。外頭那些吹得漫天作響的管樂器，沒有一樣能跟法國號的優美音色相比，我說得沒錯吧？」

　　「賈科莫先生，您人真好，謝謝您。」

　　「總之，保祿，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互相了解。但現在，讓完美的早餐為今天揭開序幕吧！」

　　「遵命，賈科莫先生。我這就去廚房！」

　　賈科莫臉上才剛浮現笑容，保羅已去到門邊。「等等，別這麼急！你要去廚房拿什麼給我？」

　　「早餐啊，先生。」

　　「早餐！早餐的內容是什麼？」

　　「咖啡啊，賈科莫先生，還有麵包、奶油，或許再加上些乳酪和蛋，這樣可以嗎？」

　　「唉，保祿，你還有很多東西得學，非常之多。我的確要喝咖啡，沒錯，但是要又濃又黑的咖啡，至於麵包，嗯，要又香又軟並且帶點甜味的，還有鮮奶油，外加三顆又嫩又軟的蛋。還要橘子果醬，再加上一些檸檬皮，要檸檬皮是因為布拉格人的果醬都做得太甜，這裡的人真的不會做果醬。東西拿來後，請放在這張小桌子上，那些東西我只是用來開胃而已。開完胃之後，我就會換到大桌子去，正式的早餐請幫我放在大桌子上：一小碟鯷魚，一些昨晚吃剩的煎肉，還有深色的橄欖，和一塊必須已經很熟、甚至熟到開始有點融化的乳酪，還要一些棕色的核仁麵包。如果再來一杯葡萄酒，嗯，搭配葡萄酒應該不賴。好了，快去！」

　　保羅遲疑了一下，但終究還是鞠了個躬，並迅速退下。卡薩諾瓦站了起來，在屋裡信步走動，並且一邊更衣。這整排房間除了他之外沒有住人。偌大的房間就像專為他打造的。在他那段最風光的歲月裡，他住的也是這種房間，在威尼斯、在巴黎、在倫敦，在世界首屈一指的大都市裡。而眼前的這些房間雖然有點舊、有點斑駁，但絕對是布拉格最好的建築了。布拉格當然無法跟巴黎或威尼斯相比，基本上布拉格只能算是個省城。擁有最多精雕細琢、充滿品味之建築物的，當然是維也納。

　　幸好，自己跟帕齊塔伯爵乃多年至交，否則這趟來布拉格就得租房子了，甚至得淪落到窩在旅社裡的一間小斗室內。然而在這裡，在帕齊塔皇宮這整排幽靜的側翼建築物裡，他可以完全不受干擾，甚至能盡情享受帝王般的待遇。可以在這裡安靜的寫作，接待訪客或閱讀。伯爵將好一陣子不在家，這樣更好，否則那老傢伙肯定會嘮嘮叨叨的一直纏著他，要他敘述那些早就老掉牙的陳年往事。

　　伯爵一共有三十多名僕役──樂隊成員不算在內。如果由他賈科莫．卡薩諾瓦當家作主，他肯定能讓這班僕人幫他辦出一場盛大的宴會，他將仔細挑選賓客，邀請一小群既有地位又有品味的嘉賓！伯爵大人，唉，他在這方面真是一竅不通，他老是把這種事交給女廚子處理，但這幫女廚子端出來的菜色數十年如一日，都是伯爵從小吃到大、一些既濃稠又煮得稀巴爛的菜，鄉下人吃的菜。這些女廚子全數來自鄉下，沒見過什麼義大利菜或法國菜，沒有，從沒有。接下來幾星期，他將讓她們大開眼界，瞧瞧什麼是異國風味的烹調藝術，到時候──諒她們再也不敢把煎得香噴噴的燒肉放進黑漆漆的醬汁裡糟蹋。生蠔、塞滿內餡的珍珠雞、威尼斯風味的牛雜！沒錯，慢慢的，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整座皇宮將完全在他的掌握中。任誰也說不準，末了，也許這座早已失去往日風采的皇宮，將再度發光發熱，甚至成為高朋滿座的殿堂！

　　但要做到這點，他得先擄獲所有僕人的心，就從保羅開始吧，接著是廚房裡的那些女人，慢慢的，他將如章魚般，悄悄的張開觸手，一步步影響他們，終至掌握住一切。甚至是樂隊，一支目前只會演奏波希米亞舞曲的樂隊，他將教會他們什麼是真正的音樂。這樣的一項任務，是的，這才是值得他致力的目標！讓布拉格發光發熱，未來幾週，一定要讓它璀璨得、熱鬧得在事過境遷後大家仍念念不忘、津津樂道！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得先辦幾件事，一些雜事，例如拜訪一些人，做幾場無謂的交談。對了，那封信哪兒去了？他拉開床邊的矮櫃抽屜，取出那封信。沒錯，就從這傢伙開始吧，這個痞子！一見面兩人肯定得先來個熱情擁抱，一副他們乃多年知交、世上最好的哥兒們！但事實上，他心裡清楚：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何許人，他能看穿這痞子的每個心思，打從他們第一次見面，多年前的首度相遇，他就看穿了這傢伙！他們倆都來自威尼斯，但他──賈科莫．卡薩諾瓦──乃兩人之中年紀較長、較聰明、周遊列國、見多識廣的一個，乃真正的威尼斯之子。而他，這個痞子，不過是個充滿缺陷的瑕疵品，全賴機緣和運氣勉強打造出名聲。不過，如果能牽著這痞子的鼻子走，逗逗他，一定很好玩，就讓他這次的布拉格之旅變成這痞子人生中最恐怖的一次回憶吧，等著瞧，且等他卡薩諾瓦布下天衣無縫的陷阱！

　　保羅先敲門，然後才走進來。他手裡端著一個偌大的托盤。他先把東西擱在小桌上，然後嘆了口氣：「這麼短的時間，我只能弄到這些，賈柯莫先生！女廚子說，伯爵的早餐都很簡單。」

　　「那個廚娘，嘮叨個什麼？」卡薩諾瓦怒道，快步走向小桌子邊，仔細瞧了瞧拿來的東西。「淡而無味的咖啡，烤得不夠乾、不夠焦的麵包，邊緣又太硬，還有一塊足以粉碎所有美夢的劣質乳酪，以及色澤慘白的奶油，還有這……這……這什麼東西，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從盤裡捏起一塊切得四四方方、黏答答的東西，舉在半空中。

　　「榅桲果蜜餞【註】，賈科莫先生。」

　　【譯註】榲桲，薔薇科果樹，開花狀似梨花或薔薇，果實狀似梨子。原產於伊朗和土耳其，最早的產地則可溯源至希獵。果實芳香，生食略帶澀咮，多製成蜜餞。

　　「榲桲果蜜餞？在威尼斯，這東西只會拿去餵便祕的猴子。」

　　「我這就去告誡女廚子，立刻就去。」說罷，保羅打算轉身離去，卡薩諾瓦卻叫住了他。卡薩諾瓦在小桌子旁坐下，身體湊近托盤，徒手拿起東西就吃。保羅向後退了幾步，挨在窗邊，他從沒見過人這樣吃東西。卡薩諾瓦右手拿起麵包沾上咖啡，接著又把麵包換到左手抹上奶油，再換到右手沾些蛋黃，然後又把一小塊乳酪疊在麵包上。他嘴巴邊咬，喉嚨邊吞，手還一邊忙著把盤子裡的蛋黃搗碎，接著又把麵包撕成一小塊一小塊加進去，然後以鯷魚調味，再灑上點酒，最後以湯匙一杓一杓的往嘴裡送，每吃一小口還要啜一口咖啡。

　　「再幫我倒點咖啡，還有酒！」聽到他吩咐，保羅小心翼翼的走向餐桌，他小心得猶如正在靠近一隻不知名的猛獸，一隻或許深具危險、隨時會咬人的野獸。「快點！」卡薩諾瓦怒道──這充滿力道的一吼，果然立刻見效。保羅迅速把酒斟上，並倒滿咖啡，留在桌邊不敢擅離。卡薩諾瓦不停的把酒加進各個碟子和盤子裡，然後又加進各式佐料。他不停的混合、攪拌、調勻，猶如正在烹調某種特製佳肴，保羅的眼睛幾乎跟不上他成串的動作，情況就像：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主人的這位貴賓正在把所有的食材融合成一種獨一無二、世上絕無僅有的沾料，及一道道逐漸呈現在盤裡的珍饈。

　　最後他拿起攪拌咖啡的小調羹舀起一小口品嘗。果不其然！他一副美味無比的表情；他邊品嘗這些糊狀物邊閉上眼睛，陶醉不已。「保祿，你要幫我傳話給女廚子？哈，大可不必，我會親自去跟她說。明天，明天的早餐肯定會讓我心滿意足！至於這間房……得重新布置。你把書桌推到窗邊；我要蠟燭，給我所有你弄得到的蠟燭！還有水果盤，上頭要擺滿水果和糖漬果乾，然後通通擺到這張小桌子上。大桌子那邊要擺優雅的水晶酒瓶，裡面給我裝滿各式葡萄酒、飲用水和甜酒，還要餅乾、甜點、小蛋糕，我會列出詳細的清單給你！現在我們要出門一趟。你陪我去。有個朋友想見我，我們約在穀物市場旁的一家小酒館裡，他寫了一封文筆還算可以的信給我，說他目前住在那兒。別讓羅倫佐．達．彭特等太久，他在信裡說，他忙得不可開交，正在為一齣歌劇填寫歌詞，唉，就只是歌詞，歌劇的腳本，不過幾行韻文，如此雕蟲小技，他竟然視之為工作？！那好吧，我們可別耽誤了他。不過，造訪羅倫佐肯定能為我們帶來不少樂趣。」

　　卡薩諾瓦指指散落一室的衣物；保羅努力的配合上他的速度，飛快的將衣物遞給他。他邊穿上外套，邊喝下最後一口咖啡。走到門邊，戴上他那頂綴滿白色羽毛的帽子，同時還不忘喝掉銀製酒杯裡的最後一滴葡萄酒，這只銀製酒杯是他在旅途中順手牽羊而來的，猶如一件玩具，供他隨時把玩。

三

　　羅倫佐．達．彭特還坐在劇院裡。他在等一名男歌者──年輕的路易奇，他在這齣歌劇裡飾演男主角。昨天排練時，路易奇一再抱怨自己的角色，只差沒破口大罵，他希望一現身就能轟動全場；竟然沒有獨唱，後面雖有，但二重唱的部分實在糟得教人難以忍受！

　　跟路易奇的關係絕不能搞壞。他可是名媛淑女們的寵兒，只要他一出場，包廂裡的仕女無不抓緊看歌劇專用的小望遠鏡，亦步亦趨的緊盯著他，他是個既聰明又有趣的小伙子。偶爾這傢伙一時興起，還會即席篡改劇本，硬是讓角色變得無比詼諧。這種人對整個劇團有很大的影響力，他的言論通常能左右旁人的情緒，況且他慣於向別人闡述自己對整齣劇的看法，而且總要闡述到連聽者也認為那正是他自己的看法。

　　這傢伙已經遲到了，當然，他是故意讓羅倫佐．達．彭特等。目的就在：展現自己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其實，來跟路易奇談的應該是作曲者，但大師才不管這種芝麻小事。這幾天，大師總說他很忙，得專心工作，無暇搭理這種雞毛蒜皮小事，畢竟先把整齣劇完成才是頭等大事。

　　但為什麼這齣歌劇還沒完成？過去這幾個月，莫札特為什麼不能好好坐下來，流暢的、一氣呵成的，把這齣歌劇一幕幕譜完？他甚至把歌劇中的某些歌詞給刪了，搞到現──整齣劇連個結尾都還沒著落！這教歌者怎麼排練？在對結局毫無所悉的情況下，要他們怎麼排練前面的戲？但又不能用這一點來苛責大作曲家，大作曲家們一個個自認為獨一無二，因為他們的作曲才能乃造物者賦予的天分，乃藝術界最崇高且嚴謹的天分，甚至可媲美造物者本身所具備的、完美的創造力，藉此創造力祂曾經讓天地合一，圓滿合諧！

　　至於歌詞？！沒有人真正理解，其實歌詞才是最重要的，文字的輕快度，或行雲流水，或鏗鏘有力；詞藻的音調，情節的鋪陳，角色的塑造──那令人眼睛為之一亮、劇力萬鈞的角色出場──是它們瞬間擄獲了觀眾的好感！唯有劇本對了，大作曲家才能譜出美好的音樂。傑出的文字猶如具有魔力，能牽引出串串音符！

　　他已經等了半小時。他站起來，沿著前排的座位信步而行，手指輕滑過一張張椅背。這齣歌劇將是他的登峰之作，毫無疑問！他從沒有被自己的歌詞這麼感動過！通常他的填詞工作就像是工匠在做工一樣，一板一眼寫完就算了，但這次，這次不一樣。這次的題材是他自己想到的，不是別人給的！他到底是怎麼想到的？他已經不記得；但主人翁那浪蕩不羈的採花大盜形象就這麼突然浮現眼前，並且揮之不去，猶如那正是他自己不為人知、陰暗且邪惡的一面。就像一股來自天界的靈感，讓他毫不猶豫的立刻提筆寫下了最初的幾幕。

　　噢，莫札特，天啊，是的，首先他得說服莫札特，一開始莫札特根本不打算接受這個題材，但他哪次一看到劇本就欣然接受？今天要這個，明天想那個，這些大作曲家真是既輕浮又沒有定性；每齣新歌劇都關係到他們的未來前途──而關鍵就在：能不能完全擄獲觀眾的心，讓他們如痴如狂，像狂風掃落葉般席捲所有的觀眾！其實每齣歌劇要展現的都是真情，要引導觀眾把真情全都釋放出來，所以不容稍有馬虎！

　　樓上傳來歌聲，女歌手們正在練習自己的詠嘆調。泰瑞莎，沒錯，她是全團最美的一個女人，喔，天啊，她美得令人無法招架！其次是卡特琳娜，是啊，她的美也不容忽視，要是她母親不要這麼亦步亦趨的跟著她，不知有多好！唉，非得割捨卡特琳娜不可，不能將她列入考慮了，畢竟──有那樣的母親還是別招惹的好。至於泰瑞莎？唉，他對她已經下了好大的功夫，可惜她太驕傲，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初次見面她就讓他清楚的知道，她根本不把他的獻媚當回事；若想討好她，他還得再加把勁！

　　就是這件事讓他在布拉格心情惡劣！他從不習慣孤枕而眠！豐盛的晚宴之後，獨自一個人上床，這可不是他的作風！是啊，真是惱人，他竟淪落到得像個好色的登徒子一樣，到處尋獵合適的女人！今天早上，去劇院的路上，他遇到一名賣杏仁牛奶的女販。那令人作噁的飲料，他還一口氣喝了兩杯，只為把她哄到拱廊下，索求一個吻──一個既害羞又畏縮的吻！結果，她竟失手把杯子摔到了地上。這隻笨鵝！一副聖潔無比的模樣。為了讓她卸下矜持，他一共付了五杯的錢！

　　但在維也納，是啊，在維也納，曾有個完美尤物供他隨時差遣；那時她才十六歲，總是乖乖的待在隔壁房，只要他拉拉鈴，她就會立刻現身！端上一瓶匈牙利甜酒和一捲塞維拉【註】菸草，還有一些餅乾，或是他最鍾愛的巧克力，她會允許他用各種「友善」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謝意。多少個夜晚，他埋首於填詞的工作中，她就靜靜的在旁守候、待命。只要他略感疲憊，她就會立刻現身，給予他協助，讓他再次獲得滿滿的活力！

　　【譯註】西班牙南部的一省，盛產菸草。

　　她就是這麼一個機伶、恬靜又有耐性的可人兒，她是他的依靠，能滿足他一切的願望，但在這裡，他根本找不到這樣的人！從前，他總是無往不利，再不濟也能拐到一個女歌手。但現在──他可不願淪為跳梁小丑，他才不願意整天繞著泰瑞莎轉，終日獻媚的結果只會落得像隻癩痢狗一樣被掃地出門！

　　他多麼想念那溫柔的撫觸，手指輕滑過布料的邊緣，指腹觸及肌膚，他總能清楚的感受到那分輕柔的光滑感，湊上去，吸一口指尖上細緻的芬芳！啊！但在這裡，他唯一能做的竟是，偷走卡特琳娜的一隻手套，一隻白色的絲質手套，上頭還留有微乎其微、幾乎看不見的脂粉痕跡。每當他想回味一下往日的輝煌，那段全維也納都拜倒在自己腳下的風光日子，他就會拿出這隻手套細細嗅聞！這幾個早上真教人難以忍受。一覺醒來，手裡抓到的只有空氣。過沒多久，投宿在對面旅館裡的作曲家就會出現門前，猛敲他的門！這趟旅程，莫札特帶著他大腹便便的妻子同行。據說，這是因為她不忍他孤枕難眠。但就他個人對莫札特──這位大作曲家──的了解，他應該寧可夜裡孤枕而眠，也不要跟一個大肚婆睡在一起。這讓人怎麼會有靈感呢？靈感需要空間，需要娛樂和縱情狂歡！真是夠了，路易奇已經讓他等得夠久了。不過，泰瑞莎的歌聲真是天籟，美妙至極！他搖搖頭，朝衣帽間疾步而去，迅速套上那件寬大的外套。那隻手套還靜靜躺在那兒，達．彭特在將它收進外套的口袋前，先在自己的面前揮了揮。他舉起手指，輕撫過脣，接著又瞧了瞧手指上那枚沉甸甸的戒指。每當他看見戒面上的獅頭，他就相信：在那抹耀眼的光輝中他再次看見了心愛的威尼斯。他朝戒面哈了口氣，又在外套上抹了抹，接著才趕緊出發。他得趕往位於穀物市場邊的小酒館，他得去會會老友卡薩諾瓦。見面時，肯定得先給他來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四

　　「喔，賈科莫！」

　　「喔，羅倫佐！」

　　「我真是想死你了，老小子！」

　　「我也是啊，小伙子！」

　　兩人熱情擁抱。對於這種惺惺作態，賈科莫忍不住感到一股強烈的厭惡。達．彭特顯然還是很喜歡裝腔作勢，他已經把那些不入流的爛劇本跟自己的人生混為一談了。「來，坐到我身邊來。」但卡薩諾瓦仍擺出一臉熱絡，「我等你等了好一會兒了，來杯酒吧！快告訴我，你在這兒過得如何！」

　　兩個人幾乎同時坐下，卡薩諾瓦吩咐侍者拿酒來。達．彭特把手指按在太陽穴旁，來回搓揉。「親愛的老友，我過得淒慘無比！沒有一件事順利，就像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對一樣──唉，何以至此？全因為他們根本不懂我的作品！根本無法理解我想要表達的東西。這齣歌劇乃歌劇中的歌劇，乃語言及音調的登峰造極之作！可惜，作曲者只知道抱怨、吹毛求疵，他連總譜都還沒有完成！男女歌手幾乎人人都有不同要求，為了重唱的部分一再爭執不休，結果就是，現在我每天早上都要拿起筆來修改，一再重寫，不然就是又有某個歌手要求增加戲分！如果譜曲的部分能早早完成，劇本就能早早定案，那我早就叫人拿去複寫了！你幫我評評理，要是在維也納宮廷裡，有誰敢這樣對待一個劇作家？」

　　卡薩諾瓦湊近他身邊，一把搭在他的肩膀上。這真是蠢材們典型的說法和抱怨，此等平庸之輩當他們想自抬身價，吹噓自己在工作上的不可或缺及重要性時，大多會搬出這套說詞。「我了解，我了解，羅倫佐，我真是為你叫屈！但你為什麼不跟那些了解你，願意矇著眼相信你，對你的作品毫無異議的作曲家合作？莫札特──這個人不同於一般，據說，他是個對誰都不滿意的傢伙，原因就在──他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找不到屬於他的位置，唉，說來說去全要怪他年幼得志，成名得太早、太快了。一個不懂得知足、還沒開竅的傢伙，這種人啊，在重用你的宮廷裡根本得不到賞識，簡直是無足輕重。但這種人啊，因為不甘心就此隕落，只好去教那些毫無天分的貴族小姐們彈奏鋼琴以換取餬口！」

　　酒來了，兩個人幾乎同時舉杯。他們相視而笑，然後才喝。卡薩諾瓦很不樂意的注意到，對方一口就把整杯酒喝光了。達．彭特果然還在寫他那齣鬧劇，而且他竟然認為，他這種惺惺作態能引起他賈科莫．卡薩諾瓦的重視！他的外表看起來真是邋遢，一頭沒有梳理好的長髮，一捲捲油膩膩的披在泛黃的領子上！髒兮兮的右手指略顯棕黃，應該是把菸草塞進菸斗時留下的汙漬吧！果不其然，他又準備要點菸了。抽菸正是這種人典型的惡習，這種人什麼都不懂，整天只會瞎扯、空談！「其實沒什麼好抱怨的，親愛的羅倫佐，」卡薩諾瓦繼續說，「一切終將漸入佳境。我們都很了解對方，這是當然囉，因為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一個歐洲最美的地方，這裡的石板路跟我們故鄉的一比，簡直像牛棚裡的泥巴地或鄉下的馬路！聊聊你的歌劇吧，放心，我一定會努力當個好聽眾！」

　　這正是達．彭特想要的。想當然耳，他最希望的就是獲得別人的恭維，他想要別人跟他談他的工作。達．彭特先把身體坐正，然後又叫了一壺酒，接著便擺出一副箭在弦上，隨時準備射出的模樣。只可惜，卡薩諾瓦的問法教人難以忍受：到底是什麼內容？題材為何？有哪些角色？他到底打算怎麼編排，怎麼將它打造成歌劇中的歌劇？是大家絕料想不到的全新內容，還是取材自既有的或甚至是古典文學中的題材？後者的可能性應該比較大吧？因為截至目前為止，一旦時間緊迫，達．彭特就會選擇古典文學中的既有題材，這麼一來就只需要潤飾一下，或將它擴充成足以支撐兩小時的演出時間就行了！

　　酒終於來了！他先為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再裝出一副自覺失禮的模樣，邊搖頭邊幫年紀較大的卡薩諾瓦斟上。接下來，他每次喝酒就會故意灑出幾滴，讓它們沿著下巴流淌。這動作顯然是在展現豪邁的風範──這傢伙不曉得在鏡子前反覆練習了多少遍，才練會了這種所謂的悲劇性豪飲，他肯定曾在維也納見識過男高音們這麼喝酒！那些男高音，不是喝得又急又猛就是根本滴酒不沾。相反的，大多數的男低音都喝得很慢，卻人人嗜飲。但是，眼前這個說話會打結的傢伙，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何以忽然仿效起維也納皇宮裡的這些行徑？

　　「至於題材嘛，至於這個主題──其實不是那麼好處理，」達．彭特終於開口，「我想了很久，構思了好幾個月，打從我知道這齣歌劇將在布拉格首演，我就開始構思了。布拉格乃全歐洲音樂水準最高的城市，我說的是音樂喔，僅止於音樂。其他方面，它當然不能跟威尼斯比，不可能，根本比不上，但一說到音樂，我的意思是，僅就音樂而言，布拉格堪稱歐洲首都，這點你得同意我的看法！」

　　「當然，」卡薩諾瓦拚命的點頭，「毫無疑問，這裡的人演奏起來真是無人能比！我一早就被他們的音樂給叫醒了，真是莫大的享受！今天一早，在我的皇宮裡。他們還特地為我編了一首小夜曲，美得驚人。我先是聽見管樂聲在臥房前的接待區裡緩緩奏起，不一會兒就整個朝我席捲而來，塞滿耳際！」

　　「你的皇宮？你住在皇宮裡？」

　　他已經掉進他的第一個陷阱了！達．彭特絕料想不到他會住在宮裡，這個既可憐又愛唱高調的傢伙！賈科莫成功的為自己打造了開場白！「這件事待會兒再聊，親愛的羅倫佐，稍後再談！先聊聊你的曠世鉅作吧！我迫不及待的想聽這件事！」

　　達．彭特往椅背一靠，先吸口菸，再拉開高深莫測的微笑，悠悠的說：「唐璜，親愛的賈科莫，唐璜就是我這齣歌劇的主角！某天夜晚，街上空無一人！突然一記可怕的尖叫聲傳來。女人的叫聲，沒錯，一記驚慌失措的叫聲！她倉皇逃脫，從自家的宮殿中逃脫。有淫賊闖入！她得逃離魔掌！這個闖入者就是唐璜；傍晚唐璜無意間看見了她，在某個地方。他為她深深的著迷，他渴望再見到她，他想擁有她，就是那種──他每次看見女人就會產生的情愫。他曾經擄獲過成千上萬的女性，人數之多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楚了……」

　　卡薩諾瓦整個人呆掉。他沒有聽錯吧！唐璜？！這齣老掉牙的鬧劇？這種題材，如今只有木偶劇偶爾拿出來勉強墊檔，不是嗎？唐璜，這個登徒子，這個像獵狗般跟在女人後頭糾纏不已，後來終於被罰下地獄的可恥淫賊！即便是木偶劇，小孩子們看見他跌落地獄也已經不覺得有趣了，不是嗎？這則已流傳百年、老掉牙的故事！賈科莫．卡薩諾瓦看過多齣以此為題材的歌劇，但每齣劇的下場都很悽慘！原因就在，是的，就在它已經被認定為是一齣以丑角為主的嬉鬧劇，所以再也沒有人會認真的看待它。如今它就只是一齣專供販夫走卒、市井小民消遣的鬧劇，只有這些人還對這種荒誕無稽的童話感興趣！

　　他先喝了口酒，再裝出一臉讚嘆，「羅倫佐，偉大的創舉！無與倫比的題材！或許有些人會苛責你，說你偷懶，說你是舊酒裝新瓶，了無新意！但我，我完全理解，你一定是想賦予這齣舊劇嶄新的精緻度，讓它再現光芒。你將在細節上力求變化，所以即便是老題材，也將成為獨一無二的鉅作！」

　　「就是這樣，賈科莫，完全正確！這個故事誰不曉得？要依樣畫葫蘆的確很簡單，過去的確有許多劇作家曾為編寫這個題材而殫精竭力！但我羅倫佐．達．彭特將是第一個掌握住其精髓的人，第一個有能力賦予它偉大形式的劇作家，我敢說，在我之後將沒有人──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再重新編寫它！」

　　卡薩諾瓦定睛望著他，好一會兒才把目光移開。瞧他說得有模有樣，似乎真的很看重這齣戲！他的臉因激動而泛紅，把菸斗靠到嘴邊時，手指甚至抖個不停！酒壺又空了，達．彭特喝得很快，菸抽得很兇，彷彿他全靠這兩種麻醉劑活命！他一口接一口的喝，一口接一口的抽，並且一臉陶醉，似乎被自己剛才的一番話深深感動！

　　「我可以邀你一同用餐嗎？羅倫佐，你可以邊享用美食邊告訴我，你工作上那些不為人知的祕辛和訣竅！」

　　「我很少吃午餐，賈科莫，這些波希米亞食物只會讓人消化不良！再來壺酒吧，我寧可喝酒！但如果是晚餐──那我就隨時奉陪。也許可以在你的皇宮裡用餐，如何？」

　　「在我的皇宮裡用餐。一言為定！我派人來接你，八點，可以嗎？」

　　達．彭特靠過來，緊緊的摟了他一下。卡薩諾瓦頓時滿鼻子都是達．彭特身上那股甜膩的汗水味，其中還夾雜著苦味、嗆味，就像把鼻子湊在又老又乾的菸葉上，上頭還灑滿了玫瑰水！達．彭特為何如此故作神祕，並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他在提到那齣歌劇時為何如此激動？這一切不過是這痞子在裝模作樣？他最會裝了，這點倒是無庸置疑！不過直覺告訴他──事有蹊蹺。這背後一定有隱情，或許又是一則不為人知、深藏在他心底的祕密。無論如何，他賈科莫．卡薩諾瓦一定要把其中隱情一個個挖出來！

　　他又叫了一壺酒，羅倫佐趁機換了個話題。他要賈科莫告訴他，過去幾星期，甚至幾個月他都在做什麼？卡薩諾瓦一臉和氣，決定好好釣釣達．彭特的胃口！他決定告訴達．彭特那些他絕沒有興趣聽的故事：他語氣平淡且漫不經心的敘述起自己在波希米亞一座偏遠皇宮裡任圖書管理員的經過，亦即他在瓦德斯坦伯爵麾下工作的情況，那地方離這裡不遠。他把自己說成是個求知若渴的老翁，終於懂得要把心思放在書本上而非人身上，這段日子他很努力的藉知識來豐富自己。

　　喔，知識，以及滿室灰塵的圖書館──羅倫佐默默的點點頭，接著又開始喝酒，並且不斷的往菸斗裡塞新的菸草；看他的模樣竟像他真的在聽，甚至滿感興趣的！反倒是賈科莫自己略感羞恥；這些故事不該是他人生的一部分，頂多只能算餘波蕩漾──是他輝煌時期結束後的過渡生活！他其實很不想跟這個痞子及浪蕩子說這些事，他壓根兒就不想跟任何人提起這些事！

　　說完他往椅背上一靠，沉默許久，最後才抓起擱在椅腳邊的帽子──直接握住帽上的白色羽毛，並把酒一飲而盡。

　　「羅倫佐，我還有事──公事！今晚我等你，到時再聊！」

　　他突然站起來，手裡拿著菸斗的達．彭特趕緊跟著站起來。他們彼此微笑，鞠躬，接著卡薩諾瓦示意等候在外的保羅帶路──回帕齊塔皇宮。

五

　　義大利燉飯，一開始先來一小盤義大利燉飯，或許可以加些菌菇類，希望這裡能買到不錯的菌菇，如果能有黑松露，當然最好，噢，那無與倫比的滋味，然後再配上一些油煎過的蔬菜和麵包。接下來呢？應該來點得用力咬、使勁啃的東西，一道真正的美食，一道達．彭特得卯足全力專心應付的美食，這道美食絕不能像那些三兩下就能吞下肚的煎肉排──那種肉排他只需劃個三、四刀就能切成五小塊，輕輕鬆鬆的用叉子扠起，唏哩呼嚕吞下肚。揭開序幕的開胃聖品當然是酒！達．彭特早就變成了一個酒鬼了，這點他賈科莫．卡薩諾瓦見到達．彭特的第一眼就已心知肚明了！所以，主菜最好是嬌小的禽類，比方說小鵪鶉、小山鷗或乳鴿，一隻隻用培根捲起來的珍禽，這道菜肯定能讓那傢伙吃盡苦頭。要吃這種嬌小、精瘦的飛禽，餐具全派不上用場，只能用牙齒直接從脆弱的骨架上把肉扯下，但這麼一扯，它就會從中間整隻裂開！唉，那會是怎麼樣的一幅畫面呀！羅倫佐．達．彭特，宮廷劇作家，正卯足全力跟一副支離破碎的骨架奮戰，只為了從中咬下微乎其微的鳥肉！

　　卡薩諾瓦忍不住露出獰笑。他需要一整個下午來準備這場宮廷聚會！這將是他的第一次彩排，正好藉此鍛鍊一下這幫僕人，順便把房間布置成他想要的夢幻場景！如果今晚順利，他打算再安排幾次試驗，等時機一成熟，就是他大舉邀宴，舉行盛大晚宴的時刻了──他已忍不住開始想像那壯觀的場面。突然，他轉向保羅，後者差點煞不住腳並撞上他。

　　「你有仔細觀察過達．彭特嗎？仔仔細細？」

　　「我本來就認識達．彭特先生呀，我見過他好多次。」

　　「見過！這跟仔細觀察不同，是兩碼子事！不准漏掉任何細節！未來幾天，你要好好的給我盯著他！我要知道他在幹嘛，跟誰來往，在哪裡吃飯，吃些什麼。絕不能讓他占上風，這次我一定要讓那個痞子瞧瞧誰才是真正的高手！」

　　「您認識達．彭特先生很久了？賈科莫先生。」

　　「我很討厭他，沒有人能像他一樣讓我這麼憎惡。他跟我一樣，都是威尼斯人。跟我一樣，受過神學教育。他當過牧師，後來又當過詩人，這也跟我一樣。他簡直是亦步亦趨的追隨著我的腳步，他曾經非常崇拜我，崇拜我擄獲全歐各王公貴族的魅力及丰采。可惜他喜歡走旁門左道，喜歡到處招搖撞騙，且一再故伎重施！他很愛賭博，輸光了所有家產，後來又迷上喝酒。他到處汲汲營營，只為謀得一官半職！當初他是怎麼獲得維也納那份工作，至今我百思不解，奧皇到底看中他哪一點！？選他還不如選我，被奧皇任命為宮廷劇作家的人應該是我！那是我最擅長的，我演奏小提琴的功力一流，從小就在演員和歌手堆裡打滾，加上這些年來我腦子裡不知道蒐集了多少戲劇構想，這些構想都是那傢伙一百年也想不出來的！何況他還是那副模樣！一張暗淡又消瘦的臉，舉止笨拙又不靈活！他一心想要模仿我，畢生努力的目標就在於抄襲我的人生，用他那可鄙的存在方式抄襲我那──他根本無法企及的──人生！而今，在布拉格，他想完成他的曠世傑作，想藉此羞辱我，想一舉戰勝他昔日的偶像──也就是我這個乍看之下已變得又弱又老、再也不復往日丰采的卡薩諾瓦！但他大錯特錯了，他將大失所望！讓我好好的為他上這輩子最後的一堂課──這將是我給他的最後一擊，這一擊將讓他畢生難忘，諒他再也不敢提起我的名字！」

　　保羅從側面望著他。他說得太激動，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看。但他自己卻說得渾然忘我，或許他太專注於自己的憤怒了。但剛才，當他跟達．彭特交談時，根本看不出他有絲毫不滿，他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得恰如其分，這應該只有很厲害的大人物才做得到吧！但現在，不曉得他知不知道，自己正在街上做出可笑的行徑，不但說得慷慨激昂，還穿得既過時又講究，這讓他在布拉格看起來古板又怪異。比方說這頂綴有白色羽毛的帽子──在巴黎或許有人戴這種帽子，但在布拉格，在這樣的巷弄中，在牛奶女工和賣香腸的小販身邊，根本沒有人會戴這種帽子！還有襯衫上的白色蕾絲，那顯然是頂級的義大利貨，但在這裡只有女人才會用這種東西！他怎麼會這樣一路抱怨、嘮叨個沒完？他看起來不窮，顯然有過既負盛名又精采的人生，那還有什麼好抱怨的？有機會的話，保羅真想鼓起勇氣問問賈科莫先生那些精采的人生經歷。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無論如何，他很高興自己能成為他的貼身隨從。服侍他比服侍伯爵大人有趣多了，伯爵大人的生活一成不變，一早就能知道晚上將發生的事。

　　「唐璜！」他聽見賈科莫先生又開始大聲訕笑，「這個淫賊當然得趁黑行動，故事當然得發生在夜裡！名媛淑女們紛紛把百葉窗闔上，但他還是爬了上去，即便不確定有沒有美女，他依舊想溜進她們的房間裡。所以，飾演唐璜的男高音應該一出場就學貓叫吧，肯定是Ｄ小調！但誰也不害怕，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不過是達．彭特杜撰出來的角色，夜裡的一抹鬼魅，一個酒鬼所想出來的角色，不久之後，他就會在Ｄ大調雄壯的樂聲中跌落地獄，灰飛煙滅！」

　　他們終於回到帕齊塔皇宮。從今晨開始，卡薩諾瓦已儼然是這座皇宮的新主人。卡薩諾瓦命保羅帶他逐一檢閱一間間冷冷清清的房間。保羅一間接著一間打開房門，猶如一陣強風掃過，門一扇扇的被推開。僕人們從四面八方探出頭來，大家都很好奇，這樣的嘈雜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那中氣十足、鏗鏘有力的說話聲；卡薩諾瓦不斷的冷嘲熱諷，一下子嫌到處是灰，一下子不滿意擺設，一下子又說太陰暗、太沒品味──五斗櫃上竟用青銅鑄的公豬來裝飾，真是太沒格調。一群僕人跟在卡薩諾瓦身後，聽得目瞪口呆。保羅一再複誦主子的命令，一下子催女廚子趕快準備，一下子命樂隊在規定的時間內於冬季大廳內集合完畢，只見保羅又是指揮大家更動擺設，又是命人把家具從這個廳移到另一個廳去。每個房間都要徹底打掃，壁爐要點燃，傍晚時花園裡的火炬也要全部點燃。這座花園──卡薩諾瓦來到花園，這座花園取名為「托斯卡納廳」，卡薩諾瓦邊用眼睛仔細的掃過整座花園，邊舉起右手來指揮僕人，他要他們動作迅速，快！快！大致就緒後，他那銳利、向前微突、無比急切的眼珠子才漸漸緩和下來。

　　「那是誰？」卡薩諾瓦問，保羅向外望去。

　　「哪個？喔，是約翰娜。」

　　「約翰娜！還有呢？」

　　「就是約翰娜呀，賈科莫先生。她是伯爵小姐安娜．瑪麗亞的貼身侍女，伯爵小姐住在上頭，希拉德辛區那間女子修道院，已經好幾個星期了。」

　　「她在那兒做什麼？」

　　「採集香草，也許是烹調要用吧，也可能是伯爵小姐叫她來摘的。每天一早約翰娜都會到那上面去，去修道院探望伯爵小姐，看看有沒有什麼事需要她做。」

　　「伯爵小姐要她做什麼？」

　　「一起去散步啊。據規定，年輕的伯爵小姐不可以單獨外出。」

　　「她幾歲？」

　　「伯爵小姐嗎？」

　　「笨蛋！我是問約翰娜。」

　　「約翰娜十九歲。她歌藝絕佳，擁有大師級的歌喉，專唱女高音，去年她還獲准在這兒，在皇宮裡，舉辦了一場小型演唱會。」

　　「你對她相當傾心。」

　　「喔，沒有，先生。我只是描述事實。」

　　「她是你的情人？」

　　「約翰娜？！不，當然不是！」

　　「有何不可？她長得那麼美，我好久沒見過像她這麼美的姑娘了。」

　　「不，我想都不敢想，先生，不，絕不可能。」

　　「你另有情人？」

　　「不是的，先生，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樣。」

　　「你沒有跟她一起共度良宵過？」

　　「當然沒有，先生。」

　　「天啊，你們過的是怎麼樣的生活啊？到底還要虛度多少光陰，要空等多久？你們之間只隔著幾間房，要去找對方簡直易如反掌……」

　　「先生……」

　　「你想跟她共度良宵，那有多麼容易啊！疾步穿過長廊，房門肯定沒鎖。側身一閃而入，悄悄的，無聲無息的，唯一聽見的是她的呼吸聲。她假裝睡著，沉沉的睡著，你走向床邊，微微掀開被，向前依偎，挨著她的背；她的背略顯僵硬，她與你仍有距離，你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伸手安撫，漸漸的，她放鬆了，不知不覺中，緩緩的，宛如一朵被陽光喚醒的鮮花，逐漸綻放……天啊，我在說些什麼？」

　　保羅雙脣微啟，呆立在旁，他一直還盯著約翰娜，他從沒有這樣盯著她看過，這麼鬼鬼祟祟，猶如在偷窺一名陌生人！他可以在她渾然不覺的情況下這樣盯著她看嗎？他突然覺得全身發燙，在這座既涼爽又寬敞的花園大廳內──怎麼可能？！他突然一陣顫慄，猶如正在發燒！賈科莫先生問得好，為什麼他沒有情人？因為他太年輕？因為他沒有錢？不，這些都不是理由，這些都只是他自欺欺人的藉口。事實上，他之所以沒有情人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去追求女孩！該跟她們說些什麼？該怎麼說？這些他都不會，他不會華麗的詞藻，不會說好聽話，甚至不知道手腳該擺哪兒！他心虛的看了一下四周，唯恐別人看穿他的心事。但卡薩諾瓦早已走掉。突然，他聽見卡薩諾瓦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僕人們正繞著他說笑，一大群僕人猶如一支合唱團，正在以最熱烈的歌聲回應著滔滔不絕的新主子，並慫恿著卡薩諾瓦：把握此刻，忘掉過去吧！唯有保羅，唯有他想先行離去，即便明知道新主子可能隨時會喚他。

　　他轉身，衝回房。法國號，他要帶上他的法國號，沒錯，他要往下走，到莫爾道河畔的草原去，到了那裡，他將盡情吹奏，讓樂聲無拘無束的徜徉在河面上！他像著魔似的，腋下夾著法國號，匆忙的往外奔。到了外頭，他迅速穿過巷弄，穿梭在一簇簇的人群間，時而閃躲、時而跳躍，眾人無不錯愕的望著他，並紛紛避開。突然，有一小簇人朝他直直逼來。一群年輕人，像鬼魅般圍繞著一個矮小的男人，那人正在大步越過一條巷子。其中有幾個人在哼唱，不斷重複著相同的旋律，保羅一聽就知道──那是《費加洛》的音樂，沒錯，那群不斷鬼吼鬼叫的年輕人正簇擁著作曲者莫札特，絕錯不了，那肯定是莫札特，那個矮小的男人肯定是他！他們當中有人撞到了保羅，他差點跌倒。末了，他竟然被他們拖著一起往前，他們甚至抓起法國號，湊到他嘴邊，要他演奏。號聲響起──突然，保羅相信，他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戀愛姿態。

六

　　往前，只管往前，他得想辦法甩掉他們。他好不容易擺脫掉人群，再猛一轉彎，從市場上的兩個攤位間鑽過去，隨即拔腿狂奔，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跑。他要回到「來三獅」旅館，他沒命的往前跑，猶如一隻被獵犬追殺的野兔。未免可笑！迅速回頭，再瞧一眼。沒錯，他真的甩掉他們了。趕快躲進旅館裡，上帝保佑，旅館老闆千萬別在這時候找他聊天，那傢伙話匣子一開總是沒完沒了。上帝保佑，真是慶幸！迅速上樓，狼狽不堪，噢，好痛，他突然發現膝蓋好痛！

　　他關上門，看見康斯坦絲正坐在窗邊。她一定看見了！看見他一路從劇院狂奔回來，還有那些緊追在後的崇拜者。他們是真心喜歡他，這件事本身沒錯。但最近他們帶給他太多困擾，他們窮追不捨，他們緊迫盯人，他們熱情簇擁，邀宴不斷，甚至頻頻獻唱，這一切的一切已搞得他焦頭爛額！「費加洛」……天啊，街上隨便一個男孩都能用口哨吹上一段詠嘆調，如今在布拉格，掀開鍋蓋，飄出來的也是「費加洛」的旋律，甚至連最髒亂的旅館廚房也充塞著同樣的樂章……

　　他朝她走去，來到窗邊，低頭吻了她一下。她慢慢的站起來，是的，她是該好好休息，這趟旅行把她給累壞了，剛抵達布拉格她就開始出血，她只能在房間裡休息，整天就這麼綁在房間裡，但這是醫生的囑咐。為什麼她非要跟來？不管他怎麼勸都勸服不了，為什麼她就是不肯跟卡爾一起留在維也納？甚至不惜把卡爾交給陌生人，唉，她那個才滿三歲、無比稚嫩的兒子！

　　她關上窗，走向樓梯間，叫人把午餐送上來。只要情況允許，夫妻倆中午都會一同用餐。他在那張綠色的絨布小沙發上躺下，短靴就這麼蹺在沙發的把手上。他渴望片刻寧靜！一整個上午都在劇院，指揮歌手、弦樂手、管樂手練奏，休息時，達．彭特又湊過來。這傢伙什麼事都想參一腳，他甚至得幫忙安撫這傢伙的情緒。回到這裡，旅館的房間裡，等著他的只有康斯坦絲滿是埋怨的眼神。她心情不好，這點他可以理解，因為這趟旅行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桌上擺著一疊拜訪卡，每天早上都有很多人想來求見，康斯坦絲得忍受大家的喋喋不休，訪客們總喜歡東家長西家短，對發生在布拉格城裡的雞毛蒜皮小事全如數家珍，但她又不能不聽，這真是莫大的折磨！換作是他絕辦不到，不行，他一定受不了。每次遇到這種情況，他就會推說：「天啊，四點了？五點了？還是十點？他們一定在等我了！」然後一躍而起，往外衝。但這也是事實，的確一直有人在等他。有時，他甚至覺得，這整個世界就像是一團又大又圓的「等待」，等著他用音樂哄它、餵飽它，一旦餵飽了，這團期待就會像痊癒的疾病一樣，慢慢的消退，或者，像一次嚴重的膀胱炎，終於痊癒！

　　不停的練奏，不停的討論──但是，他真正該做的是譜曲啊！新歌劇的首演一延再延，這教人羞愧得無地自容。但是，在這裡教他怎麼工作？旅館的房間內，妻子的注視下，外頭又有無數的崇拜者在巷弄中等待，等著他現身窗口，等著新歌劇的某些旋律飄出窗外，這教他怎麼安心工作？布拉格擁有全世界最頂尖的樂手，隨便一個中提琴手都能輕輕鬆鬆的熟記旋律，並把它演奏出來！所以在首演前一定得小心，不能外洩任何一個音符，這一點他再三叮嚀過樂手和歌手們。其實，不必叮嚀也不會外洩，因為他們更不樂見首演前觀眾就已經對樂曲耳熟能詳，這麼一來，他們精采的首演就不能帶給觀眾驚喜了。

　　不可能，他不可能在這裡作曲。他一彈奏，外面的人就會聽到。況且他在這根本靜不下心。市集裡人聲鼎沸，太吵了！而且，很可能他一組和弦都還沒寫完，對面的達．彭特已衝到門口，一臉不信任的提醒他，每個音符都要跟歌詞完美搭配喔！唐──喬──凡──尼……Ｄｅ……Ｄｅｄｅ……Ｄｅ，一記直竄腦門、撼動人心的Ｄｅ……，有時，甚至是大白天，他都可以聽到這串可怕的呼喚，來自地獄深處的吶喊，猶如父親正在提醒他，快去譜曲，快把這齣劇完成……

　　康斯坦絲走了進來，他立刻從沙發上跳起來，三步併作兩步來到桌邊，同她一起坐下。午餐是雉雞配上野菜，還有一杯紅酒。她開始描述今天早上誰來過。通常她會從地方仕紳聊起，接著便是達．彭特，她說他大老遠從對街跟她揮手。這些都說完後才會切入正題，也就是她真正感興趣的話題，那當然就是約瑟法．杜塞克。那女人每天早上都會來，來看看一切是否無恙，並且陪康斯坦絲聊聊天。約瑟法，是啊，她給了個不錯的建議，他可以到她那棟位於郊外葡萄山坡上的別墅作曲。在那兒，不會有人吵他，絕沒有崇拜者──除了約瑟法之外。但她可是全家人的老朋友，一個傑出的女歌手，一個能提供他僻靜處所，並靜靜守護他的好朋友。就連她的丈夫法蘭茲，她都不打算讓他同行，但話說回來，法蘭茲在城裡本來就有很多事要忙，他永遠有教不完的鋼琴課。

　　他們一起去參觀過那棟別墅，一次小小的郊遊，大夥兒一起到葡萄山上去踏青。那次有他，有康斯坦絲，還有法蘭茲和約瑟法。可是到了郊外，置身於漫無邊際的寧靜中，望著美好的別墅，康斯坦絲卻格外沉默，就連法蘭茲也顯得意興闌珊，最後只有他莫札特和約瑟法兩人單獨在偌大的花園裡散步。他們一路往坡上走，甚至去到了涼亭，那裡視野遼闊，遼闊到讓人腦筋一片空白。

　　但隔天，康斯坦絲卻聽說，約瑟法之所以擁有那棟別墅，全拜一位年紀很大的愛慕者之賜，好嚼舌根的旅館老闆甚至說，她不只跟這個愛慕者過從甚密，她還有好幾個愛慕者，她常常毫不忌諱的跟他們出雙入對。唉，大家都知道，她跟那個年紀比她大很多的法蘭茲，婚姻形同虛設，她對待法蘭茲就像女兒對待父親。從此以後，康斯坦絲就稱那棟別墅為「春宮」，兩人常為了莫札特該不該去那兒，該不該去找約瑟法，該不該去那僻靜的地方享受那或許是酒紅色、或許是玫瑰色的雅緻廂房而爭吵不休。

　　今晨約瑟法．杜塞克又舊事重提，並且說得好像莫札特已決定要去她那裡住。康斯坦絲一臉不屑的向他提起這件事，聽她的口氣，彷彿她萬般篤定，莫札特一定會為了陪伴她而留在旅社。但事實上，他心裡早有定見，郊外那棟別墅是唯一能讓他趕快把歌劇完成的地方。

　　美味的雉雞當前，他突然覺得毫無胃口，就連野菜也不想吃了。每天聊的都是這些，每天都得因為這些事而吵架，只要一提到約瑟法．杜塞克氣氛就不對勁！他根本不在乎她有多少愛慕者，一個、二個，或六百四十個，這到底與他何干？那些人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此時此刻他根本不想理會這些流短蜚長，他只想趕快作曲，比方說那場撼動人心的結局，Ｄｅ……Ｄｅｄｅ……Ｄｅ……！

　　他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最近連達．彭特也開始學他揉起太陽穴了，有時他不禁懷疑，那個威尼斯佬根本認為他才是這齣劇的真正作曲者。躲到郊外的別墅去就可以避開達．彭特，單是這點就讓他覺得非常幸福；可以不必再面對達．彭特的庸庸碌碌和善嫉，以及他那浪費他最多時間的瞎扯和爭辯不休。

　　莫札特舉起杯來一飲而盡，康斯坦絲正好換了個話題，她開始聊起泰瑞莎。接近中午，泰瑞莎帶了一束花來。原本他以為，泰瑞莎對自己的角色已經很滿意。但既然她來了，還帶了花，這代表她其實不滿意，而且還很希望莫札特能幫她做點小小的改變……

　　這樣下去不行。莫札特一語不發的站起來，再度走向沙發，躺下。他脫掉短靴，闔上眼。她還一直說個不停，每件小事對她而言都意義重大，不管是一束花，約瑟法的另一個愛慕者，或是雉雞──那俗不可奈的愛慕者，那肥嫩的雉雞，甚至是野菜……。他舒展四肢、整個人躺平，接著伸出一隻手臂，滿心盼著：她應該會看懂！

　　他靜靜的等著，二秒、三秒，眼睛還一直閉著。終於，他聽見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他。是的，她看懂了。朝他走來了。她先親吻他，一下、二下。他把身體往旁邊挪了挪，她脫掉鞋子，挨著他躺下。他用左手緊緊的摟住她，避免她滑下。這麼躺一定很不舒服，但她已經習慣了，每天中午就這麼挨著他靜靜的躺個半小時。

　　他再度闔上眼，疲憊感立刻襲來，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重，但他一點也不想抵抗。他開始覺得昏沉沉，突然，他看見自己疾步行經旅館，走在人群中，但大家都沒有發現他。他變成透明的，藍色的袍子和袍上金色的鈕扣全都褪了顏色，腰上那把柄上有兩條蛇交纏的劍竟掉進了他經過的第一個排水口，緊身褲微微漾著黃光，鞋子的顏色變成一種模糊的黑；此刻他全身上下看起來朦朧朧、灰撲撲，儼然一副窮抄寫員的模樣，一名專為樂隊複寫樂譜的抄寫員。他好高興自己是個既渺小又沒人注意的抄寫員。此刻他正要往下走，要到莫爾道河畔去散步，在辛勤工作了一天之後，現在他要獨自到河邊去喝杯酒，這樣的感覺真棒，棒到他終於可以安安心心的沉沉睡去，再也不必做夢了。

七

　　午後，約翰娜正要前往希拉德辛區，她要去探望伯爵小姐。她帶上那束在花園裡摘的香草。有時，這東西真能寬慰小姐想家的心；只要把它湊近小姐的鼻子，她就會閉上眼，深深的吸一口這熟悉的氣味──啊，彷彿回到了與父母同住在宮裡的時光。對小姐而言，離開家，自己一人獨立生活，似乎相當困難。雖然她從未抱怨過，是的，小姐總希望不要給父親添麻煩，但每次來探望她，約翰娜都能清楚的感覺到，小姐有多麼的渴望回家。修道院規定女孩們只能穿黑色長袍，頂多做點微乎其微的裝飾，所以小姐只留了些細細的彩帶、小花邊和兩對鑲有細小寶石的耳環。外表上她變得毫不起眼，跟修道院裡的其他女孩一模一樣，整天在教堂、內院、食堂和臥室間打轉，生活起居恪守嚴格的時程表，只有下午和晚上有一點自由時間。

　　約翰娜匆匆的走過卡爾橋，開始穿梭在河對岸那片彎彎曲曲的巷弄中，接著往上，朝城堡的方向走。在那上頭可以清楚的鳥瞰全城，甚至可遠眺對岸綿延的山巒。修道院位於大教堂旁，遇到重要節日，院裡的女孩會排成一小隊，依序進入教堂，這時總會引起其他教眾的騷動；遇到這種大日子，為了要讓這群黑衣仕女和坐在前面那些身分顯赫的貴賓們不受干擾，教堂規定一般教眾只准坐在後面。

　　正是這樣的保持距離，這樣的一天到晚遮遮掩掩、遠離人群的行為方式，快把小姐逼瘋了。從前，小姐總喜歡跟著約翰娜一起上街，面對人群小姐從不會感到害羞，相反的，她很願意跟大家交朋友、閒話家常。「要是我也能像妳一樣，自由自在的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不會成為眾人的焦點，那該有多好。」小姐曾經這麼說。兩人甚至一起幻想過，怎麼瞞著父母去那些父母禁止她去的地方，或偏僻的地方，縱使短短幾小時也好，也許事後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如今，連這種幻想都被嚴格禁止。每間臥室的牆上都掛有一張誡律表。瑪麗亞．泰瑞莎女皇顯然要藉這張誡律表來規範修道院內的生活，大家的一舉一動都得根據這張誡律表，修道院內那些年紀較長、經驗老到的修女們似乎認定，嚴苛的把這些教條根植在新進女孩的身上就是她們這輩子最重要的職志了。但無論如何，安娜．瑪麗亞就是適應不了，尤其不能適應一早就得去望彌撒，每隔幾小時就得按《每日祈禱書》喃喃自語的做禱告。修道院裡生活步調極慢，慢到讓她難以忍受，根本是拖拖拉拉到不可思議，而且鎮日無所事事，連從院子裡傳來的腳步聲也顯得磨蹭，一切慢到讓人不禁害怕──是不是自己也未老先衰了，年紀輕輕走起路來就已經像個小老太婆了。

　　約翰娜來到大門，她對著裡頭大叫。門房走了出來，領她到前院卸貨區的拱廊下等候。卸貨區正有人要把剛送來的蔬菜和水果卸下，並打算把它們送進旁邊的廚房裡。約翰娜把香草藏在裙下，修道院嚴禁訪客把外頭的東西帶進來，帶進那些又晦暗又簡陋的斗室裡。她在旁邊的一張長凳上坐下，每次她來都坐在這裡等，等著有人來領她上二樓。突然有隻狗不停的在她身邊打轉，很可能是牠聞到了香草的氣味。牠終於忍不住把鼻子湊在她的兩腿間，拚命的想往裡鑽，約翰娜被牠煩得受不了，只好伸手把牠推向一旁，可惜牠不但不走開，反而鑽得越來越肆無忌憚。約翰娜最後只好站起來，在卸貨區內走來走去。

　　門房終於回來，身邊多了一位年輕女孩，女孩領著約翰娜往上走。女孩一臉愁容，並憂心忡忡的告訴約翰娜：伯爵小姐生病了。今天早上她吐了好幾次，現在還躺在床上，什麼也吃不下，醫生來過兩趟了，還是診斷不出原因。

　　約翰娜深感不安。剛才那隻肆無忌憚的狗，和現在這個壞消息，讓她頓時方寸大亂，完全失去了平時的鎮定。上樓時，她心不在焉、跌跌撞撞的走在陡峭的階梯上。伯爵小姐很久沒生病了，這次老伯爵出遠門卻沒有跟她道別，這對她的衝擊肯定不小。她愛她的父親，因為愛他才會答應搬到修道院。但她心裡清楚，父親比較疼愛姊姊們，尤其疼愛那三個已各自獨立的兒子──至少他們三個不會像安娜．瑪麗亞這樣，老讓他強烈的憶起亡妻。

　　門被打開，約翰娜走進斗室。每次踏進這房間，她都會被嚇一大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窗戶旁的大十字架，接著是黝黑的橡木櫃，然後是那張被放在角落、異常狹窄的床。房裡唯一的裝飾就是擺在小茶几上的兩只水晶杯和一只水瓶，瓶裡的水必須保持新鮮，所以一天總要換好幾回──即使根本沒有訪客到來。

　　安娜．瑪麗亞躺在床上，她看起來既蒼白又疲憊，約翰娜將屋內唯一的一張椅子搬過來，挨著床邊坐下。但安娜．瑪麗亞指了指床上，她要她坐到床上來。她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候著；帶路的女孩把門闔上，長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約翰娜這才坐上床去。

　　「妳終於來了，約翰娜，我等得好辛苦。」

　　「我不知道妳病了，小姐，不然我一定會想盡辦法早點來。」

　　「沒事，約翰娜，只要妳來了就好，沒事了。之前我真的好害怕，害怕一個人在這上面，我做了一個好可怕的夢。」

　　「但妳看起來像是病了，小姐，而且病得很重，就像撞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她們每半個小時會來探望我一次。她們餵我吃粥，要我喝水，然後跪在我的床邊跟我一起禱告。但我沒有辦法告訴她們我做了噩夢，我辦不到。」

　　「什麼夢？我親愛的小姐，一個夢就讓妳病得這麼重？快告訴我，無論什麼事妳都可以告訴我；情緒別這麼激動，坐上來一點，我會專心的聽妳講，講完之後，妳的心情就會輕鬆許多。」

　　約翰娜抓起枕頭，一個個疊放在安娜．瑪麗亞的背後。她從沒有見過小姐這樣：眼睛瞪得好大，眼眶外圍著重重的黑眼圈，目光越過她呆呆的望著前方，望著一個似乎很可怕的定點。她開始敘述，手指抖個不停的緊抓著床沿。

　　「三更半夜，我看見有個男人走進我房裡，他穿著寬大的外衣，走向我，企圖抱住我，我拚命的掙扎，但他仍緊緊的抱住我，越抱越緊。我拚命大叫，卻沒有人來。他用手摀住我的嘴，另一隻手緊緊的抓住我，我被嚇得整個人癱在那兒，耳邊充斥著他的笑聲，他開始解我的衣服，甚至一把抓向我的……喔，不，我說不出口。」

　　「真是可怕，小姐！幸好只是個夢，只是個夢罷了！」

　　「我活活的被嚇醒了，醒來後依舊忐忑不安，我跳下床，像隻無頭蒼蠅般在房裡亂轉，一下子衝向窗戶，一下子衝向門，然後又衝向窗戶，又衝向門。真的好可怕，可怕到不像是夢，反倒像那個入侵者真的來過我房間。」

　　「小姐，只是噩夢，如此而已。妳應該趕快忘掉。妳應該跟我出去走走，轉移注意力。在這間晦暗的斗室裡，妳根本無法擺脫那些可怕的想法。」

　　「只要一閉上眼，他就出現在我面前。他一舉一動、窸窸窣窣的聲音歷歷在耳，還有他的笑聲。我看見門被推開，輕輕的，他的手欺上來，我可以清楚感覺到他手指壓在我手臂上的力道，還有這裡，背上。我企圖在自己身上找他留下的痕跡，沒錯，約翰娜，我把衣服全部脫掉，仔仔細細的檢查過自己的身體，我做得就像我真的能在自己身上找到無數瘀青和抓傷。」

　　「小姐，這全是妳在胡思亂想！一定是因為這上頭的伙食太差，還有房間裡的空氣太糟，以及那些做不完的禱告和唱不完的聖歌，讓妳變成這樣。妳看，我給妳帶什麼來了。」

　　約翰娜從裙下拿出香草。壓扁的香草看起來像鳥兒離巢後的鳥窩。約翰娜把它舉在半空中，安娜．瑪麗亞笑了出來。

　　「在我家花園拔的？可是，約翰娜呀！妳明知道這麼做違反規定！快給我，讓我好好的聞聞！我要閉上眼好好的聞！或許這美好的氣味能把那些可怕的畫面統統趕跑！」

　　她接過香草，湊在鼻子上，闔上眼。那略帶苦味的泥巴氣息讓她彷彿置身宮中，那迎風微震的大門，那花園，是的，她甚至認為自己聽見了交談聲，僕人們的交談聲，一陣陣從敞開的窗戶裡傳過來。

　　「告訴我家裡發生了些什麼事，什麼都好，說給我聽。我要閉上眼，細細的嗅聞這些香草。」

　　「小姐，今天一早妳父親出門了。他交代我要向妳問好，並且轉告妳……」

　　「約翰娜！告訴我家裡的事！我父親此刻並不在家，況且他根本沒交代妳──跟我問好。」

　　「那是因為他太匆忙了，小姐，他真的走得很匆忙。臨走前他說，維也納發生很緊急的事，他必須趕去，刻不容緩。」

　　「停，別說謊，約翰娜！他出門去了，根本沒想到我，其實他早就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不是這樣的！他真的很忙，但他絕不會忘了自己的女兒。他有好多事要處理，昨晚他還接見了一位客人，並且安排他在側院住下，那人似乎要停留好幾個星期。」

　　「客人？誰？我認識嗎？」

　　「小姐，我想妳應該不認識。他是妳父親的一位老朋友，好像是很多年前認識的朋友，我記得伯爵是這麼說的。這位客人長得很高大、很體面，會說好多種語言。義大利文、法文、德文──他常常混在一起講，有時候還會講到一半就換成了另一種語言，所以我們常聽不懂他在講什麼。但他是位既聰明又有教養的紳士，我甚至敢說，我認識的人裡面沒有一個能與之匹敵。他真是博學多聞，知道許多遙遠國家的奇聞軼事，懂科學，懂音樂，甚至精通烹飪藝術。他來廚房找我們，給了我們一份菜單，並交代女主廚根據這份菜單去市場採購。他詳細的跟她解釋了這些菜該怎麼煮，並且還說，從今以後宮裡全部要煮威尼斯菜。」

　　「他到底想幹嘛？這關他什麼事？」

　　「但伯爵大人交代，我們得盡力服侍他。伯爵大人甚至說，不管他要求什麼都得照做！我們只是遵照大人的命令。」

　　「那個異鄉人，他叫什麼？」

　　「我們稱他賈科莫先生。他要求我們這麼稱呼他。保祿說，他來自威尼斯，也是位伯爵，並且遊歷過許多地方。」

　　「保祿？誰是保祿？」

　　「請原諒，我指的是保羅。賈科莫先生稱保羅為保祿，現在大家都跟著他這麼喊，真是奇妙。」

　　「這個異鄉人到底來布拉格做什麼？他目的何在？」

　　「保羅說，他是來拜訪老朋友的，拜訪妳父親還有劇作家羅倫佐．達．彭特，今晚他邀了達．彭特先生來宮裡，他想跟他談那齣正在創作的新歌劇──莫札特先生為布拉格而寫的新歌劇。」

　　「他跟莫札特也是朋友？」

　　「這個我不知道，如果妳想知道，我可以問保羅。保羅說，他是個詩人，也會拉小提琴，對於歌劇他懂得比達．彭特先生還多。」

　　「約翰娜？！聽妳對他的恭維，我簡直要以為你們全都中了他的巫術。不過，算了，我父親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邀請賈科莫先生來，或許是為了暫代他。父親常說，他很不願意就這麼丟下皇宮出遠門，他不信任你們。也許這就是原因。」

　　「他實在沒有理由不信任我們呀，小姐！這點妳應該很清楚！妳父親的疑心病很重，但賈科莫先生不一樣！他會到廚房來，跟我們坐在一起，跟樂隊一起練習，會把手搭在保羅的肩上，真的，他待我們無比親切，簡直是平起平坐！」

　　「好吧，約翰娜，我願意為我剛才的話道歉！總之我已親眼見證，我父親的安排的確沒錯，你們全被新主子治得服服貼貼了。」

　　「小姐，他人真的很好，既仁慈，又脾氣好！保羅說，他的好脾氣和好心情無人能比！任何地方只要有他出現，氣氛就會頓時變好，他一開口，就能聽到歡笑聲，大家都變得好快樂。真的！」

　　「約翰娜！瞧妳說得好像愛上他了一樣！」

　　「喔，小姐，我拜託妳！雖然他是位體面的紳士，但他已經老了，即便言行舉止仍充滿活力，但已經很老了，尤其他那身衣服！妳一定不敢相信他穿得多麼老舊和過時，跟他的品味一點也不相襯。他那條織錦的裙子有點破舊，他還戴著一頂綴有白色羽毛的帽子，那頂帽子看起來簡直像一隻從外地飛來、誤闖至此的鳥。」

　　伯爵小姐突然重重的跌回枕頭堆裡。剛才還好好的，她聽得津津有味，一副很受吸引的模樣，怎麼現在突然像斷了線的繩子！夢裡的一幕幕似乎再度襲來。

　　「小姐，妳怎麼了？」

　　「他戴著一頂綴有白色羽毛的黑帽，對吧？」

　　「是啊，小姐。」

　　「他戴著一枚刻有獅頭的戒指？」

　　「沒有，小姐。」

　　「那他有沒有一把劍，劍柄上雕著兩條交纏的蛇？」

　　「沒有啊，小姐。他既沒有配劍也沒有戴戒指！」

　　約翰娜突然一陣不寒而慄，一股不舒服感油然而生，彷彿小姐讓她也掉進了那可怕的噩夢裡，她不能被小姐的話影響，不，是小姐自己太敏感，連她父親也這麼說她。

　　「約翰娜，妳一定不相信我說的話！那個闖入者，那個偷偷闖進我房間的男子……他也戴了一頂綴有白色羽毛的帽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安娜．瑪麗亞突然整個人朝約翰娜湊過來，她不停的喃喃自語，冰冷的手指緊緊抓住約翰娜的手臂。小姐肯定病得不輕，她又開始幻想了，也許她正在發燒！

　　「小姐，這不代表什麼！賈科莫先生不會做出對妳不利的事，絕不可能！一簇羽毛──根本代表不了什麼！況且他根本沒戴什麼戒指跟劍。」

　　「我想看看他，約翰娜，越快越好。我想在暗處偷偷的看看他，妳懂嗎？我現在還太虛弱，但我很快會好起來。叫她們幫我準備最營養的湯，那一定能幫助我快速恢復。我一定得進城，進城去找回我的安全感！妳要盡量找機會接近賈科莫先生，妳要幫我好好的觀察他，懂嗎？我要妳詳細的把這個人描述給我聽！我要知道有關他的一切！」

　　約翰娜離開床鋪，站了起來。彷彿剛才的談話讓小姐再度獲得了力量。小姐精神抖擻的攏了攏頭髮，猶如她正在整裝，她已下定決心，現在就跟約翰娜一起進城。這樣的轉變全得感謝約翰娜，是的，彷彿她帶來了一帖藥，一帖能治好小姐心病的特效藥。

　　「走吧，約翰娜，別擔心！一切就快有答案了！告訴外頭那個女孩，我要喝湯！幫我好好的觀察賈科莫先生！至於那些香草，拿過來，我要放在床墊下。」

　　她朝約翰娜伸出手。約翰娜低頭吻了一下她的臉頰。小姐的臉好燙，她還在發燒！約翰娜想摸摸小姐的額頭以示安慰，但最後還是算了。她迅速轉身，朝門走去。從現在起，她是唯一一個知道這可怕祕密的人！如果有人能跟她一起分擔這項祕密──該有多好！

　　她走到門邊，再次回頭。是的，小姐又露出了那種望著遠方、充滿惶恐的眼神不寒而慄，於是加快腳步往外走。

八

　　八點剛過，保羅領著達．彭特穿過插滿火炬的帕齊塔皇宮大門。整座皇宮燈火輝煌，迎賓廳內僕人一字排開，猶如要迎接顯赫貴賓。他，羅倫佐．達．彭特是顯赫的貴賓？達．彭特得意的向僕人們一一致意，接著脫下外套，在保羅的帶領下步上階梯，朝宴會廳走去。

　　卡薩諾瓦住在這裡，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怎麼讓這些人心甘情願的聽命於他？這座皇宮的主人呢，去哪兒了？卡薩諾瓦顯然把所有的人哄得服服貼貼，他最懂得哄人了。他總有辦法接近人們，再一步步誘使他們奉上財富。既寡廉鮮恥卻又極盡高明，高明到讓那些人事後根本不懂得要後悔。但卡薩諾瓦需要的竟只是耍耍嘴皮！說得天花亂墜，說得冠冕堂皇，靠的就只是他那些道聽塗說、一知半解的知識，還有那些騙人的小把戲，以及曾經做過的某些試驗，根本是胡說八道，就像在黑漆漆的暗箱裡變魔術，抓出來的竟是鑽石與黃金，一場場精心策畫的神祕魔術！宴會廳門打開，達．彭特驚得整個人呆住。這麼大的排場許久未見！一字排開的鏡子旁點滿數百枝蠟燭，照得米白色的地板金碧輝煌。就在這片金光熠熠中，藍色的桌椅躍然眼前：清一色的藍椅套、藍桌巾，鑲著金蔥，簡直讓人錯覺置身於晶瑩剔透的水底世界，亮晃晃的一大片白色水底世界！加上這細緻的音樂，輕輕流瀉、若隱若現，彷彿一群玩具樂手正在深邃的地窖中舉辦大遊行！這是什麼音樂？沒錯，是《費加洛》裡的音樂，是管樂隊，美妙得猶如出自仙境！

　　他小心翼翼的踏進宴會廳。在一張鑲有貝殼的大理石桌上擺了兩套餐具！一整組的水晶玻璃杯和銀製餐具，既壯觀又井然有序，照這樣的排場看來，他們似乎得花掉大半夜時間才能吃完這一餐！真的只為招待他？招待他達．彭特一人？！

　　他目瞪口呆的杵在那兒，只見卡薩諾瓦從側翼的一扇小門走進來，簡直像變了個人：暗紅色的及膝裙，白色的緊身褲，藍色鞋子，華麗得像舞臺上的人物！還有嘴角那一抹微笑，沒錯，那樣的笑容又回來了！那既招搖又自負的笑容，今天中午他顯然是在刻意隱藏，把一切隱藏在陰鬱的眼神下。

　　「賈科莫！你簡直像變了個人！」達．彭特率先開口。

　　「多謝了！羅倫佐。」卡薩諾瓦邊說邊微微欠身，「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這裡。這裡除了我們之外沒別人，帕齊塔伯爵出遠門了，這一趟要去好幾個禮拜。所以，這裡所有的僕人全供我們差遣，你懂了嗎？」

　　喔，原來如此！又是賈科莫的老把戲，化「老交情」為──那那句話是怎麼說的──為「新生活」！不管到哪裡，他總有辦法跟人套交情，這真是種無與倫比的天賦。找到老朋友，讓自己再次受到他們的愛戴。但他的朋友還真多！而且幾乎都是當地社會圈裡最顯赫的人，不乏伯爵、侯爵或內閣官員！在凡爾賽宮，他結交的甚至是皇帝，大半個宮廷都被他玩弄在股掌間，不是嗎？但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多少年前？！但這傢伙顯然沒有因為年事已高就喪失了這項稟賦！但是，幾小時前並非如此，中午他們聊天時，當時的情況與此刻大異其趣，那時主導話題、敢大聲誇口的可是他達．彭特啊！

　　「好友，怎麼啦，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坐呀，讓我們好好的慶祝一下重逢！」

　　卡薩諾瓦熱絡的拉起達．彭特的手。這傢伙怎麼沒換衣服？莫非他覺得沒必要？結果現在──因泛黃的領子而侷促不安，簡直就像隻走失的落水狗，只能等好心人施捨！但達．彭特可不這麼認為，他心想：這樣的排場，這樣的富麗堂皇──應該是賈科莫故意擺出來羞辱他的！沒錯，看起來是這樣，要讓他在眾僕人的面前丟臉，顯然賈科莫覺得這樣很有趣！這幫僕人聽話得像是被下了迷藥，連保羅──賈科莫的貼身隨從──也是這樣。此刻眾僕人正打算默默退下。

　　「先來瓶香檳吧！保祿！」香檳，喔當然，他只須動根手指，那個毫無異議、全然服從的年輕人就已經來到跟前！一瓶，不，竟然是兩瓶，而且第二瓶，上桌就立刻開瓶！乾杯！天啊，如此的瓊漿玉液！他還想要，他想一杯接著一杯，何必反抗呢？他想喝，只想喝，至於其他的，什麼都別想了！

　　卡薩諾瓦為自己斟上了一杯，但視線仍停在達．彭特身上；此刻的他顯得有氣無力，既乾癟又寒酸，才經過一個中午，怎麼就像洩了氣的皮球！

　　「說說你的歌劇吧！中午才說那麼一點！多告訴我一些！你到底是怎麼編排這齣歌劇的？」

　　達．彭特握住酒杯，完全不打算放下。他右手持杯，左手開始在杯緣上畫圈，指尖忙個不停，邊繞邊輕撫，真教人受不了！

　　「怎麼編排？很直接呀，非常直接，一開始就是一場令人為之血液凝結的戲！」

　　「好極了，就該這樣！」

　　「一開始是夜晚，街上空無一人！突然一記可怕的尖叫……」

　　「女人的尖叫……」

　　「沒錯，叫得驚慌失措。」

　　「她倉皇而逃……」

　　「沒錯，倉皇而逃……咦，你怎麼知道……？」

　　「今天中午你提過了呀！」

　　「今天中午？」

　　「今天中午。」

　　「對不起，我滿腦子混亂！我們又排練了一整個下午。我們常一練就到半夜！莫札特總是要等到歌手的眼睛都睜不開了，才肯放人！我今晚是偷溜出來的，明早肯定要聽他嘮叨！」

　　「喝吧，羅倫佐，盡情的喝吧！喝完後心情自然會變好。但別忘了繼續說喔，告訴我你的唐璜！」

　　「喔，唐璜，對啊，他一個也不放過，他早就不記得自己有過多少女人了，在義大利有六百四十個，在德國二百三十一個，法國一百個，土耳其九十一個……」

　　「羅倫佐，你在胡說些什麼？你香檳喝太多，醉了嗎？」

　　「不，突如其來的靈感，這個靈感真是太妙了，沒錯，香檳給了我靈感！」

　　「然後呢？接下來呢？！被他冒犯的女子怎麼了？尖叫之後就逃走了！難道沒有人聽見她尖叫？」

　　「有啊，當然有，她父親聽見了，她父親！」

　　「父親？」

　　「沒錯，真該死，被她父親聽見了！他堵住了唐璜，要求決鬥。結果，她父親死了。」

　　「那個父親？」

　　「不然會是誰？當然是那個父親囉！」

　　卡薩諾瓦忍不住拿起手帕搧了搧。真受不了達．彭特！他竟然把這個名聞遐邇、眾所周知的故事編得如此亂七八糟！被他這麼一編，整個故事變得既可笑又下流，像齣鬧劇，沒錯，簡直像小丑在胡鬧，搬上木偶劇的舞臺還差不多！

　　羅倫佐忍不住搖頭，「怎麼了，賈科莫？我還以為你知道這個故事？你為什麼問得這麼奇怪？唐璜殺了那名女子的父親，一開始就殺了他，此乃婦孺皆知的事！」

　　「但放在一齣歌劇的開頭？又是強暴、又是殺人，一開始就這樣？我得承認，我不太記得這樣的內容了。」

　　「是啊，那個女孩叫安娜，在自家的宅邸裡受到侵犯，她父親被她的叫聲喚醒，堵住了唐璜。唐璜殺了那個父親後逃走。」

　　「逃走？逃到哪裡去了？」

　　「消失在黑夜中啊，天啊，消失在黑暗之中，就這樣逃到某個地方去了啊！」

　　「某個地方……這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

　　「他是主角耶！一出場就逃走？這樣的劇情會不會太荒唐、太匪夷所思？竟然就這麼逃走了？」

　　「總之就是這樣！該死！這樣才能……才能把音樂換到安娜小姐身上嘛！」

　　「喔──音樂？」

　　「賈科莫！你以為我是笨蛋嗎？音樂需要時間來鋪陳，這樣才能凸顯出安娜小姐的心境，凸顯出她的痛苦、她的悲傷！她痛失慈父，這樣的處境任誰都會為她掬一把同情的眼淚！所以，接著由她獨唱，這一段她獨挑大梁，她個人的詠嘆調。也就是說，泰瑞莎出場了，一開始就堂堂登場！」

　　「泰瑞莎？」

　　「泰瑞莎．薩波瑞緹，她飾演安娜，她是劇團裡歌聲最強而有力的一位！」

　　「一開始就派最強而有力的聲音上場，這個我懂！」

　　卡薩諾瓦往椅背上一靠，再從口袋裡拿出鼻菸壺。看著羅倫佐．達．彭特出糗真是人生一大樂事！他就是要看著他出糗：看著他的驕傲，他數月來的辛勤，被一一質疑，被戳破，被推翻！他要從他的歌劇中一點一滴的把油榨出來！不過，此刻先放過他，先用餐吧！

　　「真是天才！羅倫佐，我漸漸懂你的意思了。這樣的開場真是天才！讓我們開始享用今晚的美食吧！松露義大利燉飯，配上紅酒，瑪澤米諾紅葡萄酒，一款來自家鄉的美酒，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

　　不等達．彭特回答，他已示意保羅上酒，並準備上菜。保羅拿著兩瓶紅酒走進來，約翰娜端著一個同樣鑲有貝殼的銀製餐盤跟在後頭。她走向旁邊的備菜區，先將大盤子放下，接著盛了兩小盤，端過來；先走向達．彭特。

　　他抬起頭來，不自覺的握緊酒杯──那個他一直就捨不得放下的酒杯。賈科莫到底在耍什麼把戲？眼前這一幕簡直如夢似幻，是啊，這女孩美得好不真實！瞧她那深紅色、柔軟而飽滿的雙脣，不知是否因擔心犯錯，緊張得似乎有點在發抖？還有那深棕色、高高挽起的秀髮，剛好讓她修長的頸項整個露出來，這樣的頸項──簡直專為他這修長的手而生！他多麼想立刻摸上去，輕撫過，喔，燭光映照下，她柔嫩的肌膚呈淡粉紅，天啊，真教人無法忍受！他趕緊閉上眼睛。

　　「羅倫佐，你不舒服嗎？你瞧瞧！」

　　他睜開眼，看見桌上的燉飯。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白米，上鋪一層黑漆漆的東西。

　　「松露啊，羅倫佐！我特別交代廚子用剁碎的雞肝和松露一起細火慢煎過。」

　　達．彭特這才收拾起心情，並將椅子往桌邊靠，但約翰娜那張鵝蛋臉始終揮之不去。她正要退下，無聲無息的退下，他忍不住再望一眼；紅色的小蝴蝶結將圍裙緊緊的繫在她身上。只要一伸手，用力一抓，便足以讓這條圍裙瞬間滑落！他舀起米飯往嘴裡送。剛入口的滋味既平庸又討人厭，但下一瞬間，松露的氣息溢滿口腔，濃郁而激烈，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洶湧得猶如大壩洩洪！

　　「太棒了，賈科莫！這簡直像回到了義大利！」

　　「多謝了，羅倫佐！再來聊你的歌劇吧！好令人期待喔，接下來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達．彭特迅速的咀嚼了幾下。賈科莫怎麼對這齣歌劇如此感興趣，而且非知道內容不可？此時此刻，他根本不想提工作上的事。他只想：盡情享用這道美味的義大利燉飯並暢飲美酒，然後藉機溜出去，近距離瞧瞧那個小美人！

　　「接著愛薇菈出場！」

　　「愛薇菈，哈，第二個受害者，我說的沒錯吧？第一個是安娜，第二個是愛薇菈！」

　　「沒錯，第一個先出場，然後再來一個。」

　　「但她從何而來？」

　　「愛薇菈？」

　　「是啊，她從何而來？」

　　「喔，就……從某個地方來啊！」

　　「就這麼從黑暗中冒出來？」

　　「來自某個遙遠的地方，從黑暗中登場。天啊，這有這麼重要嗎？」

　　「羅倫佐，我只是隨口問問，因為我希望在腦海中具體的勾勒出那些場景和畫面。所以，現在換愛薇菈出場。她來自某個地方，來自暗處！那麼她來這裡幹嘛？」

　　「當初唐璜拋棄了她。他欺騙了她！」

　　「哈，我想也是！所以她是由父親陪同而來，她父親決心要把唐璜宰掉！」

　　「不，她自己一個人，沒有父親陪同。」

　　「沒有？她一個人，一個女人自己長途跋涉？」

　　「是啊，天啊，當然是這樣啊！她自己一個人。」

　　「沒有末婚夫或半個朋友，沒有人幫她一起對抗唐璜？」

　　「沒有，不過另外一個，也就是那個安娜，她有未婚夫陪在身邊。」

　　「安娜？怎麼會這樣？她不是已經有一個為她挺身而出的父親了嗎？」

　　「就是這樣啊，她既有父親又有未婚夫！她的未婚夫取代了她的父親。她的未婚夫立誓要為她父親報仇，要手刃唐璜。」

　　「那麼陪在愛薇菈身邊的是誰？」

　　「沒有！我已經說過了：她自己一個人！」

　　「這樣不好吧，大家一定無法接受。或者……啊！我懂了，這樣反而好，為了音樂！為了音樂所以要這樣！」

　　「被你說中了！」

　　「這是第二首重要的詠嘆調，愛薇菈的獨唱曲。飾演愛薇菈的是誰？」

　　「卡特琳娜．米瑟利。」

　　「哈，卡特琳娜．米瑟利，我認識她。她還一直跟母親住在一起嗎？」

　　「是啊，糟糕透頂，她母親把她跟得好緊，亦步亦趨。」

　　「讓我們回到歌劇上吧，羅倫佐！安娜小姐，愛薇菈小姐，那麼唐璜到哪兒去了？」

　　「愛薇菈遇到了他，而且還狠狠的責備了他！」

　　「好極了，這在音樂上應該很好表現！那麼，唐璜的反應是？」

　　「他立刻開溜。」

　　「溜到哪兒去？」

　　「某處啊，該死，這有這麼重要嗎？」

　　「從某處來，到某處去……親愛的羅倫佐，你真是太厲害了，四面八方無所不能。當你覺得某個角色礙眼時，你就可以把他丟到『某處去』，當你覺得需要某個角色時，你就可以把他『從某處』召喚出來。你這種本領我絕對做不到！

　　「我猜，這樣的把戲你還要玩三次，對吧？無三不成禮，三名女子，外加上四名男子，一共有七次『從某處來，到某處去』！咦，第三名女子叫什麼？」

　　「采莉娜！」

　　「采──莉────娜……」

　　「采莉娜！」

　　「想必她也是從某處來囉！」

　　「完全正確！」

　　「這次陪在她身邊的是──父親？」

　　「不，是未婚夫！」

　　「這次又變成了未婚夫。那麼，這個未婚夫一見到唐璜就立刻拔刀，當場把他給宰了，對吧？」

　　「沒有，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根本不認識唐璜，就連采莉娜也不認識唐璜。她是那種頭腦簡單的女孩，你知道的嘛，鄉下女孩，她跟她的未婚夫正在旅途中。」

　　「喔，正在旅途中。」

　　「他們要結婚了。」

　　「不，就快要結婚了，沒錯，應該這麼說。」

　　「那唐璜呢？」

　　「他一看到采莉娜就愛上了她。他想得到她。」

　　「當場，在街上，就這樣？」

　　「不，他邀請她到他的宅邸去。」

　　「這樣才對嘛。不是『去某處』而是去宅邸。這是你截至目前為止最棒的一個點子，親愛的羅倫佐！」

　　達．彭特扒光了盤裡所有的食物，同時也把杯裡的酒喝光。這款瑪澤米諾紅葡萄酒真是太棒了，它完美的融合了松露略帶土味的口感，把松露的味道完全凸顯出來，口腔裡頓時溢滿了菌菇的氣味，猶如徜徉在菌海中。如果一開始別提這齣歌劇就好了！賈科莫最喜歡吹毛求疵，光是這個題材已經不討他歡喜了，對白就更不用說了，一定會被他批評得一無是處。賈科莫或許懂一點舞臺劇和音樂，但歌劇和填詞他根本不懂！無論如何，管不了這麼多了！不管這些令人討厭的想法！那個小美人，她相當特殊，她肯定在外頭偷聽，正湊在門縫上，在走廊上！

　　「賈科莫，請原諒，我得失陪一下，我喝了不少，現在得回饋一下大自然。」

　　他從椅子上慢慢起身，往外走。走廊上空無一人。終於，他看見約翰娜從廚房裡走出來，他朝她噓了兩聲。她走向達．彭特，指了指遠處的一扇門，「老爺，在那邊！很好找！」

　　「但，親愛的小鴿子，我要找的不是『那邊』啊。」

　　「那您要找什麼？」

　　「找妳啊，我親愛的小鴿子！妳讓我一見鍾情，好美，妳長得好美！」

　　「別這樣，老爺！」

　　「妳叫什麼名字？我的小鴿子。」

　　「約翰娜，老爺。」

　　「快，快，把手伸出來。」

　　「我還有事要做，老爺！」

　　「一下子就好。」

　　「您弄得我心好慌。」

　　「好極了！」

　　「請讓我離開！」

　　「快，快，把手伸出來！」

　　他終於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因緊張而有些冒汗，他牽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昨天排練時，路易奇就是這麼做的！這大概是劇場導演高達索尼這輩子唯一值得稱讚的好點子！「不要只是握住她的手，要把她的手牽到你的胸膛上，按住！」導演說完，路易奇立刻掌握精髓，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采莉娜，是的，她立刻被軟化了。但眼前這位小姑娘，她竟搏命似的不停掙扎！

　　他放開她的手，瞅著她。

　　「我的小鴿子，我想再見到妳，但不是在這裡，而是在我那兒，在我住的旅館！來找我，我請妳吃東西，會送妳禮物！神祕禮物喔，那東西妳戴起來絕對比劇團裡任何一個女歌手戴起來都好看。」

　　「放我走吧，老爺！這樣不好！」

　　「欸，那些女歌手們，沒一個配得上我的禮物，相信我！」

　　「但我也是個女歌手，老爺！您該不會認為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僕吧！」

　　「我就知道，小鴿子，我感覺得到！我可以幫妳介紹一些劇團的經理，可以幫妳安排一些演出的機會，如果妳願意的話！」

　　「我不知道，老爺，放我走吧！讓我想想。」

　　「妳會來吧，我知道，妳一定會來，到我房裡來。有神祕禮物喔，記住，有神、祕、禮、物喔！」

　　他親吻她的指尖，面帶微笑，繼而走回用餐的地方。她一定會來！他很肯定。她們每個人都會來，即便是最受歡迎的女歌手，假以時日，終究會來，因為她們個個有求於他。她們都想要特別待遇！一首專屬於她個人的詠嘆調；二重唱要以她為主；要像個女神般風光出場。他總是一口答應，立刻答應，且當場修改劇本：一邊唸唸有詞的敘說著新劇情，一邊親吻她們，他用他的詞彙親吻她們，誘惑她們，讓她們毫無招架之力。是的，最後贏的人總是他！

　　達．彭特剛要進門，卡薩諾瓦已經開口：「羅倫佐，我還有個問題，飾演采莉娜的是誰？我旋識她嗎？」

　　「約翰娜，喔，等等，當然不是！我是說，剛才我在外面遇到了約翰娜，真是可笑，她竟自認為是個女歌手！唉，布拉格的這些僕人們就是愛說大話！」

　　「那──飾演采莉娜的是誰？」

　　「卡特琳娜．邦迪尼，劇團經理的妻子，采莉娜由她飾演。」

　　「所以總共有三位：一個叫泰瑞莎，兩個叫作卡特琳娜，但這兩個卡特琳娜，其中一個有母親盯著，一個有丈夫。我猜，羅倫佐，你追求的一定是泰瑞莎！」

　　「我的確這麼做過，賈科莫，可惜沒成功。她既高傲又自大，不可一世的首席女歌手！這種女人肯定很對你的胃口！」

　　卡薩諾瓦笑了。他們再次舉杯。卡賽諾瓦做了個手勢要侍者上菜。達．彭特一雙眼緊盯著約翰娜，後者卻努力的想避開他。為什麼她要故意撇過頭去？為了方便他觀賞她的脖子，觀賞頸、耳間那片嬌嫩欲滴、誘人之處？

　　「乳鴿，」卡薩諾瓦大聲介紹，並指了指銀盤上的佳肴，達．彭特被嚇了一大跳，「乳鴿和鵪鶉，跟故鄉的做法一模一樣。我叫他們先捲上帝羅的培根再煎熟這些鴿肉和鵪鶉肉，上菜時則用松露切片擺在培根下！你快嘗嘗！」

　　達．彭特一臉驚訝的看著整盤小鳥，真不可思議！不過，這的確很像賈科莫的作風！想嚇倒他，門兒都沒有！即便卡薩諾瓦不斷的搞花樣、出新招，也別想嚇倒他！不過，眼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小鳥會好吃嗎？他插起一隻，一口咬在精瘦的鳥腿上，把肉從骨頭上扯下。喔，天啊，真的，美味至極，不，不，這根本是道不可多得的珍饈！

　　「告訴我，羅倫佐，」兩人一邊大啖堆積如山的鳥肉，一邊閒聊，卡薩諾瓦問道，「你筆下的唐璜喜歡吃什麼、喝什麼？」

　　吃什麼？喝什麼？他是認真的嗎？唐璜滿腦子女人，女人就像他的命，除此之外他什麼也不重視。他，羅倫佐．達．彭特，該為唐璜寫場用餐的戲？來點香檳、葡萄酒或其他飲料？這未免太可笑，一定會被莫札特嗤之以鼻，莫札特絕不肯為這樣的內容譜曲。

　　「你該不會認為，我該為他擬份菜單吧？一份可口的菜單？唐璜跟菜單？這未免太奇怪！」

　　「換作是我一定會這麼做，」卡薩諾瓦一臉揶揄的說，「就你看來，具體內容該是什麼？！」

　　喔，所以賈科莫是認真的囉！具體內容？這什麼意思？什麼具體內容？哪有什麼具體內容？不，他絕不能開口問，這麼一來豈不自曝其短。但到底要回答他什麼，怎樣的回答才能扳回頹勢。嗯，今天中午他們聊過些什麼，他們聊到……一個有點抽象又難以捉摸的話題，那絕對是個好答案，因為當時卡薩諾瓦似乎對那個話題相當折服。「偉大的形式」，對了！正是這個話題「偉大的形式……」搬出這個擋箭牌肯定能教他無話可說。

　　「我承認，賈科莫，」達．彭特故意嘆了口氣，「我的確不太注重小細節，我把心思全放在重要的地方。我筆下的唐璜側重於……該怎麼說呢，側重於……嗯，就是……」

　　「展現某種偉大的形式，羅倫佐，你要說的是：偉大的形式吧！今天中午你已經說過了。但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倆，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實在不了解那是什麼？偉大的形式到底由什麼構成？截至目前為止，我只聽你提到詠嘆調：三位女士，三首詠嘆調，一位有父親，一位有未婚夫，一位什麼都沒有！偉大的形式，這就是你所謂的偉大形式？用幾首詠嘆調堆砌出一齣歌劇，這根本不是什麼新手法，甚至無法構成某種形式！」

　　「我就說嘛，賈科莫，你太注重細節了。什麼父親、未婚夫啦、從何而來、往何處去……這有那麼重要嗎？根本無足輕重，一點也不要緊。三位女士，一個接著一個登場，而且是一開始就出場，此乃意義非凡！」

　　「到底是什麼意義？為了給你那個泰瑞莎和那兩個卡特琳娜打造敲門磚，讓她們順利前往維也納發展？」

　　「賈科莫，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三位女士，一開始就登場，為的是……追捕唐璜！她們將連成一氣，他再也逃脫不了。她們將轉守為攻、主動出擊，宛如神話裡的復仇三女神！【註】」

　　【譯註】原本出現在希臘及羅馬神話中，相傳她們是大地女神蓋亞的女兒，是從她被支解的配偶烏拉諾斯的血中迸出來的。最早，復仇女神的數目並不確定，也沒有名字。但後來的作家將其定為三位，並且命名為阿勒克托Ａｌｅｃｔｏ（憤怒者）、提希福涅Ｔｉｓｉｐｈｏｎｅ（謀殺之報復者）、麥格拉Ｍｅｇａｅｒａ（嫉妒者），她們生活在陰間，但會到人世間來追蹤惡徒。

　　「喔，她們為了追捕唐璜而來？三個女的都要追捕他？甚至帶著未婚夫一起來？」

　　「她們想揭穿這個登徒子的真面目，想當場逮住他，罪證確鑿！她們想讓他百口莫辯，她們需要證據！」

　　「的確，這樣的內容確實新鮮！獨特！前所未見！唐璜竟成了獵物，成了遁逃者！三名女子要追捕他，簡直匪夷所思！能想出這種『偉大形式』的，當真只有你了！別人絕辦不到，我親愛的羅倫佐！」

　　達．彭特抹了抹嘴，整盤鴿子半隻不剩。賈科莫若有所思的端坐著，嘴裡微微的發出咀嚼聲；他靜靜的吃著自己盤裡的食物。賈科莫怎麼發起呆來了？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彷彿劇中人物正根據達．彭特的描述，在他腦裡重新演出。

　　「所以呢？賈科莫，你無話可說了吧？你得承認，這麼棒的點子連你都想不到，藉由小小的改變就能讓這個眾所周知的題材變得如此新穎。誰敢說我的歌劇只是盤大雜燴？絕非如此！我一開始就布下導火線，總共三條，這三條線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於：它們隨時會引爆！」

　　「極具效果！是啊，也許吧，某種戲劇效果！製造點緊張氣氛，一股持續籠罩的不安……」

　　「說得好，賈科莫。」

　　「我拭目以待！但我就不信會成功！太可笑了，像唐璜這樣的男人會淪落到任女人宰割？他為什麼不一走了之──就像你說的『到某處去』？」

　　「在你開始冷嘲熱諷前，賈科莫：跟我去趟劇院吧！我邀請你來觀賞我們排練！你堪稱世上最頂尖的批評家之一！看完我們的排練後，再告訴我哪裡不好。到時候要罵、要笑隨便你。但我相信我的劇本絕對經得起考驗！」

　　他們再度乾杯，並且連乾了好幾次，聲音之大連在門後的保羅都聽見了，保羅開始認真的聽他們交談。他們到底在聊些什麼？他實在聽不太懂。聽起來像兩個小男生為了搶玩具在爭吵。達．彭特先生像男高音，賈科莫先生像男低音。兩人一下子低沉！一下子高亢！他們的聲音完全蓋過一直在遠處輕輕演奏的樂隊。賈科莫先生吩咐，樂隊每演奏完幾首曲子就得換個地方。此刻他們已換到最後面的房間去了。「距離」讓音樂變成了一種不干擾人的呢喃！幸好沒被莫札特聽見，他絕對無法忍受把樂隊擺在那麼遠的地方，樂聲聽起來猶如來自地底。莫札特的眼裡只有音樂！對他而言，那些對白、那些瞎扯──全都要服膺於音樂之下！

　　保羅不知不覺開始哼起歌來，但突然，他覺得自己似乎喚醒了另一個聲音；兩位先生的交談聲中開始夾雜著第三股聲音，一股既迷人又悠揚的歌聲，從幽暗的藍色中，從閃爍的燭光裡悠悠傳出，似乎正歌頌著一則美麗且誘人的偷香記。

九

　　他跟女歌手們一直排練到深夜，當然還有路易奇，是啊，在路易奇鍥而不捨的央求下，他終於答應再給他寫首獨唱曲，短短的，在第二幕，一首小夜曲，也許用吉他伴奏，路易奇站在某位美麗女子的窗戶下高唱情歌！肯定非常動聽，一首既簡單、效果又好，大家都能朗朗上口的曲子。路易奇的確把這首小夜曲唱得婉轉動人。莫札特已能預見，正式演出的那一天，俊美的路易奇，必定成為全場仕女望遠鏡下的焦點；所有目光將集中在他身上，加上這婉轉、令人如沐春風的歌曲！這首歌，如果夠成功的話，或許就能把達．彭特那不堪入耳的歌詞徹底掩蓋掉。

　　答應路易奇之後，現在又換泰瑞莎。她一直來煩他。她認為采莉娜的詠嘆調比她的更動聽，更真情流露。泰瑞莎酸溜溜的說，那首詠嘆調比較溫馨、比較有感情，而她所分到的，由安娜小姐獨唱的那首詠嘆調，無法與之媲美！她說得沒錯，但安娜小姐本來就是個不懂得感恩、不曉得知足的女人，一天到晚只會怨天尤人、庸人自擾，走不出喪父之痛，還把未婚夫當作奴隸般頤指氣使；既不懂得感激又喜歡堅持己見。可是，一開場就由她堂堂登臺。這樣的開場令人印象深刻，猶如一把匕首驟然刺入心臟！

　　如此尖銳，如此飽受折磨──飾演她的人除了泰瑞莎．薩波瑞緹之外，不做第二人想。她同樣喜歡怨天尤人、庸人自擾，而且不准男人靠近她，任何男人都不准，無一例外──即使是路易奇；泰瑞莎有多討厭男人，恐怕沒有人比路易奇感受更深！詠嘆調要寫得好，就要根據演唱它的女歌手來想像，而且還要想像得鉅細靡遺，想像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扣緊這個女人的特質，這樣才能讓音樂深入她的靈魂，才能讓她淋漓盡致的唱出那首詠嘆調的韻味！這是門藝術，詠嘆調必須根據某個歌手的特質來寫，如果寫得成功，旋律甚至能掩蓋掉所有歌詞！

　　他靜靜的站著。此刻──夜已深，劇院裡一片安靜。他迅速的瞧了瞧窗外。果然，下面的入口處，站著一大群人正在等他。有人在彈曼陀林！他們全在等他，他們想邀他一起去酒館狂歡。不，太多了。今天不行！今天他一直在排練，一整個上午，又加上從傍晚到深夜，一直在排練。此外，還有那些累人的交談：高達索尼的喋喋不休，他總拿不定主意該怎麼排戲；還有達．彭特，他對音節的那些獨到見解讓人不得不明白──誰也無法讓他把句子改短一點。不行，今天他真的不想跟任何人交談了，他得靜一靜，一個人好好的靜一靜。康斯坦絲應該睡了吧，她已經習慣他總是半夜才回到她身邊；靜悄悄的、靜悄悄的，踮起腳尖，但其實疲憊已極，他常常累到連衣服都沒脫就倒在她身邊睡著了。

　　他摘下頭上的假髮，套上陳舊的灰色長袍──這樣就沒有人能認出他了！小心！靜悄悄的、靜悄悄的！他踩著蜿蜒而狹窄的階梯慢慢的往下走。黑漆漆的布拉格！整座城顯得鬼影幢幢，狹窄的階梯，宮廷內院，一處處靜謐的角落，每個人都顯得滿懷心事，猶如高高矗立在希拉德辛區內的那座古老城堡仍默默的在操縱著眾人的夢境！就趁現在，快溜！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得加快腳步，穿過狹小、彎曲的巷弄。他想往下，想到莫爾道河畔去，最好是能過河，到對岸那一小片地區。他喜歡那一區，它就像是布拉格沉沉睡去的大腦──位於那顆陰森森老城堡顱內的大腦──它是一處夢想的國度，對岸的舊城區剛好相反，它是這座城的心臟，一顆跳動得異常激烈的心臟，心臟旁邊則是舊城區千瘡百孔的主廣場！

　　他行經卡爾橋。真是奇怪，為什麼他每次經過這座橋總是特別著急，完全不想駐足，不像那些閒著沒事幹的人，那些人老喜歡背靠著橋，一站個把鐘頭，僵立在眾雕像之間，自顧自的發呆，但他不行，過橋時總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催促著他。他總要抵達另一邊之後，下了階梯，來到橢圓形廣場，踏上莫爾道河畔的草地，躲進河畔的小酒館裡，才能真的鬆一口氣。他總是在角落坐定，然後點一杯酒。這裡的人都認得他，大家都以為他是抄譜員；這正是他想要的，他不想受人矚目，他只想跟大家一樣，安安靜靜的坐下來喝酒，喝到聽不清楚大家在聊些什麼，喝到只剩下莫爾道河潺潺的流水聲，如細語呢喃般，一股來自河底深處，不斷向上旋轉、流洩的聲音。

　　靜靜的坐著，在夜色中傾聽。此情此景，悲傷有時候會湧上心頭，叫他招架不住，只能靜靜發呆。父親過世快五個月了，最後的那段日子是姊姊陪在父親身邊，不是他，是啊，他甚至連喪禮都沒有出席。對於父親的死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甚至沒掉一滴眼淚。痛徹心扉，他知道，最深沉的悲傷是哭不出來的，親愛的母親過世時他同樣哭不出來，什麼反應也沒有，沒有一滴眼淚。但他養的那隻小鳥死掉時，他哭了，還有父親過世一個禮拜後，他因為看見天上某顆星也哭了。他沒有追悼父親，反而是立刻著手譜曲，但這齣歌劇怎麼也寫不好，很奇怪，就是寫不好，完全不順，所以很快的他又把它丟到了一邊，並且開始寫別的東西，一首五重奏，充滿音樂之趣，是啊，即便是這種曲子也能讓他分心，讓他忘了該乖乖的回去寫歌劇，忘了父親的過世。

　　但現在，他滿腦子想的竟是父親的過世。然而現在，他最不該想的就是這件事，是啊，現在他唯一該想的是歌劇。當務之急，該好好的構想那齣歌劇，而非緬懷父親的死。真當要想也只能想姊姊，好比說現在，眼前放著一杯酒，這讓他不禁又想起了她──瑪麗亞．安娜──他的姊姊，如果此刻她就在眼前，不知有多好。有她在身邊他應該就比較能接受父親的死，或許他就能獲得平靜，一時的平靜，並且好好的完成這齣歌劇。

　　靜靜的聆聽，喝酒，等待，再叫一杯酒。這根本沒有幫助，接下來幾天他該到約瑟法的農莊去，也許不必告訴康斯坦絲，這麼做雖然不好，但有時不得不然。他可以一早去，當晚就回來，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藉口。只希望這麼做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是非；他最討厭流短蜚長和閒言閒語，這些事只屬於那種吃飽了沒事幹，專門浪費時間，喜歡包打聽、串門子，只在意芝麻小事的人，那些人就像跟這個世界有仇似的。

　　「來，讓我們手挽著手……」路易奇今天唱得真好，如此之溫柔，溫柔到連他這個作曲者都不禁聽得忘我；突然他對自己的曲子感到陌生，彷彿它來自某個遙遠的地方。但達．彭特竟渾然不覺，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次他每個字都寫對了，每個音節都對上了，但就在這完美無瑕的地方，他竟想重寫、想修改。「讓我們手挽著手……」──這樣的歌聲令人怦然心動，這樣也好，每個人就只需要傾聽自己的心跳，只要別去驚擾它，專心的、入迷的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就好，千萬別驚擾到它。「讓我們手挽著手……」──但就像一次突如其來的倒楣意外，姊姊的影像突然竄進腦海。小時候他老喜歡半開玩笑的對她說「讓我們手挽著手」，路易奇的歌聲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某個細微的部分，他想要回到兒時；姊姊的影像牽引他回到兒時，牽引著他回憶起父母。多年前繪製的那幅大型油畫彷彿歷歷在目，他坐在鋼琴旁，在姊姊的身邊，父親站在一邊，手持小提琴，並且把小提琴架在鋼琴上。至於母親，母親只出現在牆上的相框裡，猶如她早就死了，只存在於相框裡。

　　淡淡的、悠悠的回到過去──他突然覺得這句「讓我們手挽著手」令人情緒激動，他差點就要流下淚來，千鈞一髮之際他看見達．彭特──這傢伙竟然在塞菸草──路易奇正唱得如痴如醉，但達．彭特竟忙著把菸草塞進菸斗裡。明天一早，他一定要模仿給康斯坦絲看。「妳瞧，」他將對康斯坦絲這麼說，並使出渾身解數重現當時情況──達．彭特那該死的模樣。「妳瞧，」他會說，「達．彭特就是這麼把菸草塞進菸斗裡的，路易奇正唱著『讓我們手挽著手』，達．彭特卻湊近那個劇場雜役的耳邊說：『快去，去把菸草給我拿來。』達．彭特這隻既噁心又貪婪的狗，親愛的康斯坦絲，即便有一天，天空突然向他敞開，一記來自天國的聲音說道：『達．彭特，你的死期到了！』他也不會發現，絕不會，他只會自顧自的忙著叫人去把菸草給他拿來，『快去，把菸草給我拿過來。』但他什麼也拿不到，再也不會有菸草，什麼都沒有了，唯一有的就是漆黑，被死亡籠罩的一片漆黑，達．彭特將在這片漆黑中墜入地獄，正好，去地獄取他的火吧，為他的菸草取火去吧──就只為了那點菸草！」

第二部　十

　　保羅把門推開，卡薩諾瓦走進劇院。入口處的大鏡子讓訪客一進劇院，第一個遇到的就是自己！多少次他留連在這樣的等候區，開演前，他喜歡在這裡逗留；喝喝東西，聊聊天，大夥寒暄，聊不久前發生的事，某次相偕散步，某次咖啡廳聚會。彷彿，這樣的交談，可以幫人擺脫掉往事，在人群中大大方方的甩掉它們，處理乾淨後腦袋就空了，就有位置擺放即將上演的戲碼。至於這齣劇──一個字都別提：別提內容，別提名字，什麼都別提，這樣才不會削弱了期待的心！

　　半小時過去，四十五分鐘，離開演越來越近，還是捨不得踏上階梯、進包廂。為首的樂器劃破沉寂，小提琴拉出定音Ａ（Ｌａ），首先響應的是聽話的木管，Ａｈ，Ａａｈ，接著一整群低音一湧而上，Ａａａａａ，眼看這唯一的一個音越來越強悍，頗有攻占整座劇院之勢，突然雜沓的人聲一舉竄起，淹沒掉所有樂聲；觀眾席上此起彼落的寒暄問候，甚至喊到了那頭的包廂去，群眾就坐時椅子的碰撞聲，小販把握最後時機，趕過一個又一個包廂，拚命叫賣……

　　但今天，他無須上樓，直接走向一樓的觀眾席即可。保羅趨前引導。啊，大夥已開始排練，達．彭特坐在第一排，旁邊是一個比他矮小許多、整個人駝成一團的男子，應該是劇場導演高達索尼吧！卡薩諾瓦朝保羅比了個手勢──就這兒了！他打算先在昏暗的後排觀賞，別驚擾大家。卡薩諾瓦坐定，保羅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同樣坐了下來。卡薩諾瓦脫下外套。這群人在做什麼？值得一看嗎？

　　舞臺前，演奏區陸續奏出生澀的和弦，斷斷續續、一再從頭。但逐漸的，樂聲漸漸蓬勃，亦趨流暢；有些人還奏得斷斷續續，但有些人已相互融入。大鍵琴突然奏起，不知演奏者是誰？達．彭特朝舞臺上喊話，但他身邊的那個矮個子不時朝就定位的男歌手擠眉弄眼，似乎在給他打氣。男歌手很年輕，約莫二十歲，一頭烏黑、濃密的秀髮，給人的印象有些自負，高䠷的身材略顯清瘦。他先張開手臂，繼而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微微一鞠躬。笑得非常造作，造作到令人驚訝。演對手戲的應該是劇裡他要追求的人吧？！只見女歌手面無表情，略顯不耐的等著排練。

　　達．彭特長長的吁了口氣，再次坐下，他旁邊那個矮個子也跟著坐下，大鍵琴再度奏起。正式排練！什麼？怎麼回事？啊，她應該把手伸向他，應該要這樣才對！這樣他才能向她也伸出手去，但他把手伸出去的速度慢到不可思議。現在，她該立刻答「是」，然後兩人手挽著手一起離開──這場戲應該要這樣啊？！但，她在幹嘛？她一臉躊躇，往後連退了好幾步，舉起手來竟停在半空中：該伸出去？不伸出去？她一臉猶豫，苦惱得像整個人快發抖了。接下來呢？哈，那個自負的傢伙在鬼叫些什麼？他踮起腳尖，繞著猶豫不決的女歌手轉，這個花花公子，他到底在唱些什麼？唉，無所謂了，跟這旋律比起來，所有的歌詞，兩個猶豫不決、不知所云的歌手……在這音樂之前，一切都無所謂了。其實，這兩名歌手，大可以乾脆站著，別動，把多餘的動作通通刪掉，只要輕哼，不必歌詞，跟著旋律輕唱──這才是最佳的表現方式！音樂傳達出兩人的心聲：小心翼翼、欲拒還迎。攀上去的音符才一會兒又往下降，樂聲勾勒出人心的渴望與──滿足，在期待中獲得滿足！期待與快樂，在音樂中兩者合而為一，亦即：期待本身已實現某種幸福……

　　卡薩諾瓦把臉埋在右手裡，好一會兒維持這個姿勢。這音樂簡直登峰造極，根本無法配上歌詞。音樂全然地表達了一切，它敘述著，噢，不，它低訴著，兩人內心深處最真摯的情感。結果──達．彭特填的是什麼詞？「Ｌａ　ｃｉ　ｄａｒｅｍ　ｌａ　ｍａｎｏ（讓我們手挽著手）」或「ｖｅｄｉ，ｎｏｎ　ｅ　ｌｏｎｔａｎｏ（看，並不遠）」……「讓我們手挽著手，讓我們離開這裡，看，並不遠，快來啊，我親愛的，快來！」這種粗俗的歌詞只有達．彭特寫得出來！追女人時，想必他也只會說這種話！何不乾脆直接下達命令：「把手交給我！」「走，離開！」「走，去那！」……這不更簡單？不過，對他那內容貧乏的劇本而言，填什麼詞都一樣？！

　　無論是誰，若想為這樣的音樂填詞，至少，在擄獲女人的這門藝術上，必須比羅倫佐．達．彭特在行。那個傢伙只會：盯上，攀談，發動攻擊！簡陋的招式，其餘一竅不通。他這一招半式只對那些瞎了眼的女人管用，對那些惑於其戲劇界名聲，惑於其威尼斯式陳腔濫調的女人管用！唉，全是些不知所云的囈語，什麼蜜糖小嘴、甜蜜心肝，諸如此類，不堪入耳！其實，在擄獲女人的藝術上，如此淫言穢語大可不必！首先，你要知道如何正確的追求：先來場浪漫而愉悅的交談，緩緩鋪陳，有意識的扣緊弱點，談話內容不斷繞著唯一主題「愛」打轉！至於地點，不能是路邊、樹叢後或灌木叢旁，不能像舞臺上現在上演的劇情──唉，這舞臺還真小！要進行一場能拉近距離的談話必須慎選地點，一間包廂，一間橢圓形、能看見花園的小客廳。門前要有隨時待命的僕人，只要一聲令下就會立刻端上小巧、精緻的餐點。生蠔！當然，二十、五十、一百個生蠔，香檳，還有潘趣酒【註】，當兩人渾然忘我的享用珍饈時，體內的火苗也漸漸竄起，當精神上……是的，羅倫佐啊！當精神上──突如其來的──某個想法被點燃之後，那想法就會輕巧的如愛神邱比特般乘風而來，體內的火苗將如烈火延燒！

　　【譯註】由檸檬酒、葡萄酒、糖等等材料遇合而成的一種甜的酒精飲料。

　　終於完成了，這段男女對唱終於結束！突然，喔，天啊，在這幸福洋溢的氣氛中突然出現一個像瘋子一樣的女人！哀號升起，她披頭散髮的介入了甜蜜的兩人世界，沒錯，是卡特琳娜．米瑟利，她扮演愛薇菈小姐，那個追蹤唐璜而至的復仇女，那些痛恨唐璜的女人將由她領軍，沒錯，就是她！但眼前的這一幕委實殘酷！委實駭人！這個米瑟利，她竟變得如此臃腫。她拖著太過豐腴的身軀，在舞臺上步履蹣跚。她不斷的用雙手把裙襬往前撥或往後甩，那條長裙就像被來自四面八方的強風吹得不停飄搖。她唱得嘴巴都歪了，瘋狂而誇張的表情讓她的眼睛顯得咄咄逼人……讓一個女人變得如此扭曲，真是可恥！即便是卡特琳娜．米瑟利也不該讓她變成這樣！那扭曲的表情，醜陋至極！她的眼睛轉個不停，動不動就往上飄，她到底瞧哪兒去了？那上面有什麼好看的嗎？啊，對了，母親，她母親正在上面的包廂裡滿意的看著女兒在舞臺上發瘋──女兒的模樣像極了要被帶上聖壇，只可惜，不是去當新娘，而是去當祭品，這個豐腴的女人，雖不自知，卻將活生生的成為這齣歌劇、這座舞臺的祭品！

　　她淒厲的歌聲乃受害者的哀號，聲聲唱出了她的悲慟！她先是繞著瘦弱的男主角──這傢伙一直到剛才還在詠嘆愛情──她把男主角跟那個他正在追求的女孩分開，她擋在兩人之中，此舉意味著：除非她死，唐璜別想越雷池一步！這場戲，完全符合達．彭特的品味，的確有許多女人追著他跑，因為她們恨死他了，她們全被他的甜言蜜語給騙了！而他的反應？他只會奚落她們，揶揄她們的瘋狂。一旦甩掉她們，他就沾沾自喜。除非那些女人懂得卑躬屈膝，懂得哀求他，哀求到他滿意為止，他才會再回過頭去，將她從痛苦的深淵中拉出來，然後睜眼說瞎話的辯白：一切都是誤會！接著就又搬出他那套不要臉的甜言蜜語，「我的蜜糖」，「我的心肝」，「妳甜得像蜜糖般的櫻桃小嘴！」他不英俊、不聰明，又沒有什麼特殊魅力，所以只好靠這種下三濫的伎倆來擄獲愛情。他喜歡一開始就強迫女人就範，可一旦就範，女人就會被他折磨得、刺激得幾近瘋狂！他這個人……沒錯，卡薩諾瓦突然想通了，達．彭特這個人根本與唐璜如出一轍，所以他才會對這個題材如此著迷。羅倫佐．達．彭特，他根本打算把自己聲名狼藉的真實人生搬上舞臺！但這音樂委實傑出！這是他賈科莫．卡薩諾瓦所聽過最美的音樂！但這音樂最後的下場卻只能是：掩飾和美化那白痴所寫出來的、毫無品味的征服過程！可惡，這根本是在玷汙這登峰造極的傑作！這音樂所要表達的才不是那樣的內容。樂聲中流露出來的是愛，是怦然心動，是小鹿亂撞，是渾然忘我，是為愛痴迷！

　　難道沒有人發現，沒有人看出劇本有多糟？當然，在這兒，絕大多數人不了解達．彭特。他們不知道他賈科莫所知道的事情。或許，他們認為達．彭特只是個有點聒噪的跳梁小丑，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跟音樂大師莫札特合作無間！這樣的想法讓大家盲目；只要莫札特滿意，大家就滿意！但莫札特真的滿意嗎？與達．彭特交手一陣子後，莫札特沒發現這齣戲有多糟嗎？沒發現達．彭特這無賴有多麼糟蹋他的音樂嗎？

　　愛薇菈那充滿仇恨的詠嘆調終於結束。舞臺上，卡特琳娜．米瑟利痛苦的倒在地上，像隻受傷的小動物，整個人縮成一團，此時音樂驟然而止。「休息！」高達索尼大聲喊。「精采極了！太精采了！」達．彭特高聲歡呼，他從座位上一躍而起，拚命鼓掌，激動莫名！想當然耳，他顯然很欣賞這種悲慟欲絕。只見她癱倒在地，沉痛的呼吸著，整個人埋在衣服堆裡嚎啕痛哭，徹底的徬徨無助！他疾步走向臺側的小樓梯，跳上臺，輕撫過卡特琳娜．米瑟利的頭，接著，一副大情聖的模樣，朝她伸出手去，一把拉起，但不忘迅速抬頭──瞥了她母親一眼；卡特琳娜的母親氣得滿臉通紅，昏暗的包廂裡，她就像一盞隱隱發亮的紅燈籠。

　　卡薩諾瓦站起來，慢慢的往前走。羅倫佐看見了他，「賈科莫！各位先生、各位女士，這位是賈科莫．卡薩諾瓦，我最要好的朋友！」他牽起卡特林娜．米瑟利的手，走下舞臺。兩人消失後，賈科莫．卡薩諾瓦仍站在達．彭特剛才站的地方。或許只有這個辦法了！當然，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由他來取代達．彭特，取代那個痞子，取代他的職位！亡羊補牢，希望猶未晚矣！他將賦予這齣戲全新的色調和精緻度！他將創造出與那登峰造極、獨一無二之音樂能相匹敵的劇本，噢，不，或許無法與之匹敵，但至少不要糟蹋了它！

　　他閉上眼，滿腦子想著：趕走達．彭特！修改劇本！突然有人碰了他一下，他睜開眼，是保羅！他幹嘛？誰允許他自作主張的叫醒他？保羅用下巴指了指舞臺前方，樂團所在的凹陷區。大鍵琴旁有個身材矮小，穿白襯衫，扣子一路敞開到胸前的男子，正專心的奏出著終曲。

　　「賈科莫先生，那是莫札特。」保羅湊近賈科莫耳邊。但卡薩諾瓦無動於衷。那個頂著一頭紅色亂髮、眼睛微凸的傢伙是莫札特？突然，那傢伙站起來，先用力的揉了揉臉，然後望向他。

　　「怎麼樣？」卡薩諾瓦看見莫札特對著自己喊。於是他朝演奏區跨前一步，朝莫札特微微欠身。

　　「賈科莫．卡薩諾瓦。」他對莫札特說。

　　「這個我知道。怎麼樣？」

　　「抱歉，我聽不懂。」

　　「等等，我立刻上來。」

　　怎麼樣？什麼怎麼樣？莫札特根本不認識他，他根本不知道他賈科莫．卡薩諾瓦是何許人。他們從沒見過面啊！不過，卡薩諾瓦當然聽說過他這位天才的事蹟，聽過他以神童之姿在全歐各王公貴族和皇帝座前表演的事，但後來他的際遇未盡如人意，甚至得面對充滿屈辱的窘境──在維也納宮廷裡等不到任何一個小職位。「怎麼樣？」莫札特劈頭就問，彷彿他們早認識了，從剛才到現在他們一直在討論，期間因排練而中斷了一下。這句「怎麼樣？」其實再恰當不過，它一下子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原本得先自我介紹的兩個陌生人，突然變得無比熟稔。

　　莫札特急著上來，他走得好快，噢，不，是「跑」得好快，噢，不，不對，根本是又跑又跳！卡薩諾瓦微微欠身，並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大師，敝人賈科莫．卡薩諾瓦！你的一位崇拜者！」

　　「這樣啊！你覺得怎麼樣？快告訴我！」

　　他說話的速度好快，很不耐煩。站在別人的面前身體卻動個不停，搓手指，腳換來換去，真讓人受不了！他應該先跟他握手才對呀！手怎麼不伸出來？甚至不先寒暄幾句？

　　「先前那幾分鐘的排演，你肯定聽出了些什麼吧？還是，你對這齣歌劇無話可說？」

　　這句話很刺耳。他賈科莫．卡薩諾瓦會無話可說？他耶？從沒有人敢這麼說他，眼前的這個人真沒禮貌！達．彭特說得沒錯，他警告過卡薩諾瓦：這傢伙很魯莽。但這麼魯莽──實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有些地方很喜歡，有些地方不喜歡。」

　　「哪裡喜歡？哪裡不喜歡？」

　　「愛薇菈的部分！讓一個女人痛苦成這樣實在不妥。」

　　「對吧，我就說嘛！」

　　「你也這麼覺得？」

　　「是啊，這件事我說了好幾個禮拜。既不妥又可怕！但似乎不得不然。」

　　「不得不然？我不懂？」

　　「必須要有個女人一路尾隨唐璜而來，鍥而不捨的追蹤他。」

　　「可以是某個男人啊，何必是女人呢？這種角色在這齣劇裡很多呀，多的是父親或未婚夫，唐璜可以由他們來追蹤啊！」

　　「啊，你對這齣劇的內容很熟，甚至知道所有細節！」

　　「是達．彭特先生告訴我的，因為他想聽我的意見。」

　　「結果呢？你給了他怎樣的建議？」

　　「不，我得先有個大概的了解，所以才先來看排演。」

　　「失望嗎？」

　　「當然沒有。音樂棒極了！『讓我們……』這段音樂美到歌詞讓人充耳不聞。」

　　「喔，你這麼認為？」

　　「音樂自己會說話，音樂已淋漓盡致的表達出主人翁的心聲，它具有一種獨特的效果，獨特到歌詞只會造成干擾。」

　　「感激你如此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很難想像，這讓我多麼愉快。」

　　「噢！音樂──你所專精的那個領域──我了解不多，但對於劇場，我知之甚詳。」

　　「請往下說，你是這裡第一個肯跟我說實話的人。」

　　「第一個？達．彭特先生也值得你信賴呀。他一定願意提供你很多建議。」

　　「達．彭特？這是你的真心話？」

　　莫札特露出詭異的笑容。這什麼意思？莫札特希望他更開誠布公？莫札特似乎能看穿一切，根本不屑聽場面話！但要他當機立斷，該怎麼跟莫札特交談，實在很困難。嗯，總之，他得小心，不如先正確的點出幾個方向就好！

　　「大師，恕我直說囉。這齣歌劇完全繞著唐璜這個角色轉，一切都與他有關。」

　　「你不喜歡，不喜歡這個角色，是嗎？」

　　「一個毫無生命力的角色，根本是空殼子！什麼都不懂，只想用暴力強迫女人就範，根本是下流！這種人你會想認識他？會想尊敬他？會因為認識他而感到榮幸？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嘛！你只想甩頭就走，理都不想理他！這就是問題所在。一齣偉大的歌劇，不該以這樣的人物為主軸！」

　　「你的意思是……？一齣以唐璜為名的歌劇不必有唐璜？是這個意思嗎？」

　　「一齣以唐璜為名的歌劇不必有『這樣的』唐璜！他就像個古老的鬼魅，陳腐而老套，完全過時。如果我是達．彭特……噢，天啊，請原諒。我不願在背後說朋友的壞話。」

　　「但，這根本沒我的事。」

　　「當然有。你對這齣劇的見解極為正確，你一定對戲劇演出非常熟悉，才能有如此精闢的見解。」

　　「我有嗎？」

　　「精闢！且獨到！你並不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卻能有如此精闢的見解，實屬難得！」

　　「我不從事這方面的工作，何以見得？」

　　「不是嗎？」

　　「是啊，噢，不，不是。總之，我當然從事過這方面的工作！如果我的專長跟戲劇無關，那麼我還有其他的專長嗎？我的父母都是演員，我在威尼斯長大。威尼斯本身就是一座五彩繽紛、美輪美奐的劇場，甚至是齣偉大的歌劇，或一首雋永的歌曲，不是嗎？先別談這些，我可不想你被我私人的故事給無聊死。」

　　「我一點都不覺得無聊。但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你會怎麼塑造這個唐璜？」

　　「我將重新打造他，讓他充滿貴族氣息。我要讓他變成一個受人尊敬，又充滿魅力，很會追求女人的情聖；一個一大堆女人尾隨著他的男人，她們之所以尾隨他，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愛！」

　　「因為愛？」

　　「因為愛，全然為愛。」

　　「跟原先的構想相反！」

　　「是啊，那又怎麼樣？」

　　「是啊，那又怎麼樣！」

　　兩人相視大笑，顯然是為這分不謀而合的默契而狂喜。這時，達．彭特走了過來，他一臉得意，似乎以為大家正在稱讚他。

　　「羅倫佐，」莫札特說，「賈科莫先生對你的才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說，你竟能讓這些歌詞如此不著痕跡的襯托音樂，『讓我們……』他認為這種歌詞絕無僅有！他還說，他最敬佩的，就是你歌詞中所展現的那種純樸！」

　　「的確是，我親愛的羅倫佐，」卡薩諾瓦接著說，「那首『讓我們手挽著手……』真可謂曠世傑作！它令人無話可說！『讓我們手挽著手，走吧，來呀，噢，來……』」

　　「羅倫佐，我們該對賈科莫先生致上最誠摯的謝意，對吧？謝謝你！賈科莫先生，謝謝你為我們帶來這麼多內行人的見解！」

　　達．彭特先看看莫札特，又看看賈科莫。他並沒有因為被稱讚而高興。但莫札特既然這麼說，那表示剛才賈科莫說了他不少好話。

　　「我親愛的老友賈科莫，謝謝你！」

　　「親愛的羅倫佐，恭喜你！但我得走了。兩位是否允許我隨時造訪？以重溫並加深此等享受。」

　　「只要你願意，隨時歡迎！對了，我們還沒有握手呢！賈科莫先生，為我們的友誼而握，我送你出去！」

　　兩人又齊聲大笑，達．彭特卻只敷衍的笑了一下。情況有點不對，莫札特高興得有點詭異！卡薩諾瓦的讚美讓莫札特深受鼓舞？或許吧，反正他這人對讚美特別敏感。莫札特曾經說過《唐喬凡尼》乃歌劇中的歌劇，不是嗎？咦，他說過嗎？還是沒有？或者是他自己，他羅倫佐．達．彭特自己說過？但什麼時候說的？對誰說的？

　　達．彭特用力的搖了搖頭。那兩人已相偕往外。莫札特甚至把手搭在賈科莫肩上，兩人還繼續在聊。莫札特偶爾會發出他那奇特的笑聲，既響亮又誇張。其實，在他達．彭特的想像裡，唐璜就該有這麼豪邁的笑聲！

十一

　　香檳！現在他需要一瓶香檳和安靜！沒錯，他要到大廳去找個僻靜的角落，坐下來，要能看到花園。太妙了！他跟那個傢伙竟聊得如此投機，沒半點隔閡！末了，他們簡直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像兩個多年摯友！那傢伙真是敏捷，不只行動敏捷，思考更加敏捷！毫無成見！他聆聽別人說話時非常專心，每句話都聽進去了，作答時又發人深省，常有驚人之語，並且不經意的帶著一抹嘲諷，這讓他的話充滿生氣，簡直像──音樂！卡薩諾瓦從沒見過像莫札特這樣的音樂家。他只認識那種很普通、愛說大話，頂多對自己的領域有所研究，除此之外，對其他人和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蠢蛋音樂家，那些人腦子裡只裝得下歌手名單和僕役名字，一天到晚就怕別人在背後算計他們。

　　但今天這個不同，完全不一樣。他竟提議去打撞球，「快！我們走，你一定跟我一樣很會玩撞球。」他竟這麼說。可惜他必須婉拒，初次見面，他有好多想法待釐清，這當中牽涉到好多事。為了不讓他掃興並感到不受尊重，卡薩諾瓦承諾，一定找一天邀請他到帕齊塔皇宮來聚聚，到時兩人大可秉燭夜談。莫札特說，他去過那座皇宮，應帕齊塔老伯爵之邀，甚至在那兒當場作曲過，但最後竟被批評得一無是處，所以他發誓再也不踏進那座皇宮。卡薩諾瓦回答，那裡現在不一樣了，並強調，那裡現在充滿了自由的氣息。莫札特聞言，再度把手搭在他肩上，並高呼「自由萬歲！」他的歡呼聲是那麼意有所指又神祕兮兮，彷彿他們倆正在密謀什麼。

　　難道莫札特嗅出了端倪？難道他對他卡薩諾瓦的詭計了然於心？莫札特已猜到他想把羅倫佐．達．彭特趕走？這真是個棒透了的主意！把他那個「可敬」的同鄉……只是目前他還不知道該怎麼一步步的來落實這個想法。他的腦子正在構思一場邪惡的戲碼，是時候了，該把它擴充成一齣歌劇，靜靜的譜上旋律，讓它變得更富戲劇性，更精緻，更巧妙，甚至巧妙到：戲都演完了，觀眾還沒發現自己剛剛看了場好戲！不得洩漏半點口風，必須守口如瓶，要集中精神好好策畫，看怎麼樣把它落實在人生的舞臺上。

　　「保祿，香檳，拿瓶香檳到大廳來！」

　　「香檳？賈科莫先生，您有訪客？」

　　「極重要的訪客，一個聰明絕頂的訪客。」

　　「誰？」

　　「我自己！我將拜訪我自己，在這裡──我要到我的腦子裡拜訪自己。我將造訪我的思考世界，要求它提供點子，換句話說：香檳，我需要香檳幫助我好好思考！」

　　「馬上來，賈科莫先生！」

　　瞧他跑得那麼急，多麼帥氣的傢伙！如果唐璜由他飾演，肯定妙極！氣質清新，行動敏捷又充滿活力！由他飾演，絕對比那個遲鈍的傢伙好，那傢伙只會把動作死記在腦子裡，這裡出右手，那裡伸左手，腳要往後！路易奇的聲音很美，沒錯，但他的動作太過僵硬，完全施展不開，簡而言之──缺乏火候！試問，有哪個風流才子會在追求女人時，滿腦子惦記著Ｄ大調？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聲裡，像隻嬌滴滴的金絲雀，只想待在舒適的鳥籠裡！

　　保羅端來香檳。他把酒放在小桌上，這張桌子緊鄰著通往花園的那扇門。「這樣就可以了，保祿，我自己來！你去吧！去，等我這顆不清醒的腦袋需要第二瓶香檳時，再喊你！」

　　再來一杯！一飲而盡！卡薩諾瓦又想起另一件事。沒錯，這一滴滴冰涼、充滿活力的瓊漿玉液讓人清醒，它能瞬間流竄周身。「讓我們……」──這首歌好聽嗎？會有更好的寫法嗎？有辦法更觸動人心嗎？這個位置真好，成為自己的客人，選擇一個既明亮又靠近花園的位置，花園……沒錯，小姑娘又出現了！她在花園裡，她叫……約翰娜，沒錯，她的名字是約翰娜！又來摘香草了嗎？好像是。她穿著黑色長裙，搭配藍色背心，彎腰時，某些角度可隱約看見她粉紅色的內衣。那條裙子是絲質的，背心鑲著絨布滾邊，她很會打扮自己，高高挽起的雲鬢。只見她每隔幾秒就伸出手來把散落的髮絲往後攏。

　　這位小姐─嗯，是這樣的……小姐，我有這個榮幸嗎……小姐，我想邀妳共飲一杯……啊！若是從前，他肯定會毫不猶豫的打開門，邀她入內。為她拉開座椅，桌前儷影成雙，開懷暢飲。小姐，熱嗎？脫掉小背心吧！我也脫掉這縛手縛腳的外套！來，喝光第二瓶，第三瓶……天啊，他在幻想些什麼？或者──憶起了些什麼？不，不可以，不能再想起過去那些日子。他痛恨那些褪色的記憶，不可以活在過去！不可以耽溺於往日的風流韻事！不，不可以讓這個女孩勾起他任何回憶！眼前的這個女孩是活生生的，不是回憶中的人，不是幻影！她輕巧的摘下香草，走走停停，時而低頭欣賞自己蒐集到的香草。他提醒自己，得再跟保祿提起這女孩！簡直可恥，竟讓她形單影隻！保祿的房間離她這麼近，保祿怎麼可以這麼無動於衷，天天看她從自己身邊走過，卻……保祿？遠處的樂聲會是保祿嗎？偏僻的角落裡傳來的樂聲是法國號嗎？喔，這音樂，飄渺而美好！輕柔又模糊，充滿神祕感，猶如悄然來到的潛入者！法國號的樂聲曾伴隨他走過多少國家！

　　那綺麗的樂聲令人軟弱，每當馬車備妥，即將再次駛向原野，法國號就會響起！法國號是最後的樂章，它喚起遊子對某個城市或某些人的記憶，法國號是告別的信號，令人憂傷──得走了！是啊，此刻，在這美好的樂聲中，該是他卡薩諾瓦面對「美好之死亡」的時刻了嗎？他並不害怕，但死亡真能美好嗎？法國號所預告的死亡就會是美好的嗎？

　　但眼前所見的並非什麼美好的死亡。他看見馬車駛向原野！樂聲牽引著他墜入回憶，旅途中的影像一幕幕浮現眼前，飛快的繞著他盤旋！那輛英國馬車，是啊，因為太貴，一輛沒有人肯買的英國馬車……那輛馬車花了他多少錢？二百？三百威尼斯金幣？還有馬鞍……車廂裡只有兩個座位，和一把摺椅。不過，對他而言──恰好！在旅途中可以和某人並肩而坐，美妙至極，和某位女士，不經意的臂膀碰觸……

　　又來了，那些記憶，它們老是繞著他盤旋！全怪那把法國號！它讓人墜入深淵！靈魂不自覺的落入緬懷過往的陷阱中！停，別再吹了，停！

　　他衝出門，氣急敗壞的大吼，死命摀住耳朵，他開始在長廊上狂奔。女僕們紛紛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但隨即又快閃，他風一般的往前衝，甩開每扇門，屋外的狗開始狂吠。樂聲越來越近，它變得不再溫柔，像沙啞的叨絮，喋喋不休，令人生厭，一定要讓它停下來，馬上停！

　　他在最上層、一整排臥房的最後一間找到了保羅。僕人們全聚集到了樓梯上，他們各個引領而望。所有人都認定，賈科莫先生要大發雷霆了！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他不喜歡保羅的演奏？保羅吹得很棒呀，他是城裡屬一屬二的管樂手！所以保羅的演奏絕不是主因，況且他演奏得完美無瑕、優雅非凡，無論是誰都得著迷！

　　「保祿，停！別再吹了！」他衝著屋內喊，保羅聞言立刻停止，「這簡直是魔音！」

　　保羅一臉震驚的望著他。他怎麼了？他從沒有看過賈科莫先生這樣──震怒莫名，完全失控！他像病了，兩眼無神，滿臉通紅，雙手顫抖，彷彿被不知名的恐懼徹底俘虜。

　　「賈科莫先生，您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他把臉埋在右手裡，拚命呼吸──在劇院裡，他也做過同樣的動作。他不舒服嗎？莫非他正在跟某種──他不願意跟別人明說的──神祕病症對抗？

　　「賈科莫先生！您說說話啊！讓我幫助您，我願意盡全力幫助您！」

　　卡薩諾瓦抬起頭來，失神的笑，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的點點頭，並走向保羅。他扶著保羅，整個人幾乎倚在他身上。

　　「對不起，保祿！我們下去吧！待會兒我睡一下就好！來到布拉格之後，神經太過緊繃，我還沒完全適應，但我很快會適應的！走，我們到大廳去！喝一杯！」

　　「賈科莫先生，我們倆？您要跟我喝一杯？」

　　「有何不可？」

　　「換作伯爵大人，絕不會邀我喝一杯。」

　　「哈，保祿！舊時代已過去，你知道的，不是嗎？！新時代已然來臨。自由萬歲！」

　　主僕倆勾著肩往下走。幸災樂禍等著看好戲的僕人們一個個退回自己的房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新主子一時情緒軟弱，想找人安慰？他到底是怎麼了？喝多了嗎？

　　主僕倆挨在小桌子坐下，卡薩諾瓦望著花園。

　　「約翰娜走了。」

　　「約翰娜？」

　　「是啊，剛才她又折了回來，在花園裡，我有看見她。」

　　「她應該去探望伯爵小姐了才對啊！」

　　「你一直在注意她？」

　　「我？注意她？」

　　「其實你心裡一直惦記著她，不是嗎，保祿？」

　　「是的，賈科莫先生。」

　　「心裡老想念著她？」

　　「是的。」

　　「夜裡也是？」

　　「尤其是夜裡！」

　　「那麼……？」

　　「這種事我完全不在行，賈科莫先生，我不想一開始就犯錯。」

　　「我懂，保祿，我完全了解。你不願意像登徒子一樣，不願像我們今天在舞臺上看到的那個淫賊一樣。」

　　「不是的，賈科莫先生，如果我能跟他一樣就好了！『讓我們手挽著手……』當我聽到這首歌時，簡直感動莫名、顫慄不已！」

　　「顫慄？為什麼？」

　　「您怎麼會這麼問？您不是也聽到了？！」

　　「呸，『讓我們……』這麼平庸的歌詞有什麼好感動的？詰屈聱牙，不知所云。」

　　「我說的不是歌詞，賈科莫先生，我指的是旋律！」

　　「旋律？」

　　「是的，旋律！」

　　「噢，我懂你的意思了，親愛的保祿。你指的當然是旋律！」

　　保羅靦腆的望著地板，彷彿自己洩露了什麼祕密。這個年輕人竟能掌握住這點！顯然他有極佳的聽力，能把爛歌詞跟音樂徹底分開。這麼好的聽力？好到……能把歌詞略而不聽，只聽旋律？這有可能嗎？

　　「保祿，你說說看，你為什麼喜歡這首歌？『讓我們……』接下去該怎麼唱？」

　　「這個我不會，賈科莫先生！」

　　「但旋律呢？旋律你該記得吧？」

　　「記得，當然記得！我記得每個音符，一音不差，每個音符！」

　　「真的嗎？」

　　「真的，賈科莫先生。」

　　「證明給我看！」

　　「是的，但先生，剛才您命令我別吹了，現在我得先徵得您的同意。」

　　「你要用吹的？」

　　「是啊，就地吹奏，用我的法國號。」

　　「不可思議！你把整首曲子背下來了？」

　　「每個音符我都記得，先生。」

　　「根本不可能！」

　　保羅站起來，將法國號舉到脣邊，又往後退了幾步，退到門邊光線較暗的地方。卡薩諾瓦看見保羅把眼睛閉上──啊，多麼恬靜的動作！他忍不住跟著閉上。樂聲響起，保羅開始吹奏，是的，就是這樣──滿心期盼，又忐忑不安，渴望夢想成真，但又渴望過深而滿心徬徨！樂聲開始在屋內迴盪，低訴，絲絲入扣，牽動人心，血液彷彿為之凝結！突然，世界開始後退，不再有畫面，不再有記憶，只剩下音樂！緩緩流洩、細緻而順舒的音樂，教人渾然忘我，不自覺雙脣微啟，猶如純真的稚子，甚至忘了要呼吸！別停，別，千萬別停！你忍不住要祈求：就這麼一直演奏下去吧！猶如聽上了癮，最後一個音符畫下時，你只想──立刻再聽到它。

　　結束了。他睜開眼，好一會兒不知身在何處。似乎去了趟遙遠的地方，總之，不在這兒，不在這大廳裡。他得先讓自己回過神來，得先確認自己在哪兒！他像陌生人般四下張望。所有的門都敞開了，他發現，僕人們全聚集了過來，一個個聽得目瞪口呆。戶外，花園裡，約翰娜也折了回來，她微啟的雙脣漸漸化成一抹動人的微笑，笑容裡滿是讚嘆，彷彿剛才的音樂是為她而奏，只為她一人！

十二

　　約翰娜去哪兒了！遲到了一個多小時！安娜．瑪麗亞在房裡踱來踱去。她渴望外出，不只因為這是醫生的建議，還因為她實在受不了這狹窄的斗室了！她渴望一睹外頭的世界，聞聞城市的氣息，聽聽市集的喧囂，她想要跟正常人說說話，想跟那些不會隨便賦予其語言特殊意義，願意跟她閒話家常的人說話。更重要的是，她希望感受一下自由，暫時逃開這些義務、這嚴肅氣氛，以及那些主導她新生活的嚴格規定。

　　《每日祈禱書》得一直打開放在桌面上！嘴裡要不斷的唸著祈禱文，這代表：願意為上帝整天開啟自己的口和耳！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把祈禱書捧在膝蓋上，高度剛好能讀到字，又能隱約望見掛在牆上的耶穌受難像！

　　她努力想做到上述要求。但此刻，她真的辦不到。眼到、耳到、書到，她統統辦不到了！她根本達不到她所追求的那種內在平衡；干擾的力量越來越強，這股力量迫使她滿腦子胡思亂想。唸祈禱文只會讓她頭暈，因為霸占著她腦子的那些影像會不斷的跟祈禱文對抗，對抗到影像越來越鮮明，祈禱文越來越模糊。現在，她只祈禱能獲得內心平靜，但她越祈禱，夢裡的影像就越鮮明。這讓她不得不認為，這些影像根本是她的禱告招來的！如果此刻她人在城裡，面對那裡的喧譁與雜沓，她的內心或許更能獲得平靜呢！

　　父親就這麼拋下她，讓她獨自煩惱。他總希望，她可以扮演乖女兒的角色，全然服從，乖乖的待在修道院，直到不再年輕。那晚的噩夢讓她終於了解：她不可能因為人在修道院裡，就有足夠的力量來對抗修道院外的惡勢力。她相信上帝，相信造物者，相信上帝派到這世間來的獨子耶穌．基督──但她不想一輩子、日復一日的把時間花在這件事情上，並且讓信仰變得貧乏而無趣。腦子若整天只是想著這些跟信仰有關的簡單內容，最後可能會對這些內容視而不見，一旦這些內容被視而不見，就很可能無法被理解，於是，即便是最耳熟能詳的內容也會變得充耳不聞。

　　從前，她很喜歡去教堂，每兩、三天就會去個把鐘頭。有時由約翰娜陪她出席某種宗教慶典，有時是她自己一人在空蕩蕩的教堂裡對神像默禱。教堂的氣氛讓她思緒沉澱，甚至莫名其妙的就讓她滿心歡喜。唱聖歌、禱告，或只是靜靜的坐在教堂裡，這似乎都有助於一個人更純粹的面對自己。常常，她在離開教堂時，會突然覺得充滿決心，雖不至於有什麼重大決定，但就是覺得整個人突然很清醒，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或該對誰伸出援手──其實就是對某個亟需援助的人伸出援手。但現在，她只能照戒律思考，至於誰該受到幫助，修女們早就安排好了，一年當中某些固定的日子，那些事先被挑選出來的受益者可以獲得修道院的援助……

　　長廊上有腳步聲響起，她拉開一條門縫，向外窺看。約翰娜穿著一條很襯她的黑裙子，上衣搭配著她送她的藍色背心。這些衣服讓她想起自己的家──父母的宮殿，看它們朝自己走來，委實教人難受。

　　「我等了妳好久，約翰娜！」

　　「是的，小姐，我知道！我正想告訴妳我為什麼遲到！」

　　「別說了，約翰娜，別在這裡說！醫生建議，可以讓我離開修道院幾小時。但我只能在附近走走，不可以過橋到對岸去。妳快陪我出去！」

　　「妳比較好了嗎？」

　　「是的，約翰娜，比較好了。但我一定要出去，到戶外去我會更好。」

　　安娜．瑪麗亞勾起約翰娜的手，兩人一起步下階梯，門房推開沉重的大門。她們穿過小巷，沿著寬廣的木梯往下走，來到城區，一個離莫爾道河不違的地方。

　　「好了，說吧，妳為什麼遲到？」

　　「賈科莫先生就像瘋了一樣。保羅吹奏法國號幾乎把他逼瘋，據說，他受不了聽人家練奏。事後，賈科莫先生自己的說法則是，因為法國號的聲音勾起他某些不愉快的回憶。但後來，他竟邀保羅喝香檳。中午他們還一起去劇院，為了看莫札特先生新編的歌劇。妳能想像嗎，保羅把他在劇院裡聽到的旋律全背下來了，甚至倒背如流。」

　　「倒背如流？」

　　「每個調子，每個音符，絲毫不差。」

　　「妳怎麼知道？」

　　「賈科莫先生叫他演奏了一段。」

　　「妳不是說賈科莫先生受不了法國號。」

　　「情況不同，這跟練奏不同。那首曲子很特別。小姐，這種曲子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有何特殊？」

　　「讓人忘不了，聽過之後就一直在腦中盤旋。甚至讓人覺得，音樂在跟妳說話。喔，對不起，小姐，我當然知道音樂不會跟人說話，尤其不會跟我說話，但我真的這麼感覺到。普通的音樂，我很確定，它們不會跟我說話。樂聲從遠處傳來，就只是音樂，跟一幅美麗的畫、一件稀有的首飾一樣，它就是它，與我無關。」

　　「有誰聽到保羅演奏？」

　　「宮裡所有的人。他演奏完之後，我們每個人都不自覺的哼唱起那首歌，整座皇宮迴盪著歌聲：那首歌的旋律我到現在還忘不了，來的時候，我一路哼著那首歌！」

　　「賈科莫先生呢？他有說什麼嗎？」

　　「保羅說，賈科莫先生跟莫札特成了朋友。莫札特一路陪著賈科莫先生從劇院回到皇宮，末了還答應再來拜訪。保羅說，他們倆似乎有要事相商，很神祕的樣子，那件事只有他們倆自己知道，連達．彭特先生也不知情。」

　　「喔，約翰娜，他們倆見面時，我好希望自己在場。他們到底要談些什麼？況且是在我家！那個我曾經生活了半輩子的地方，而今竟不准我踏進一步！我完全被摒除在外！妳不覺得好可怕嗎？我好羨慕妳！妳告訴我的這些事，妳都能親眼目睹！但我呢？我甚至不可以獨自離開修道院一步！她們之所以要求我們全身黑衣，顯然是要我們走到哪兒都能被一眼認出，要我們不敢獨自外出。噢，我真是恨死了這身枯燥的黑衣！我緊緊的挽著妳，就是為了要借妳背心上的顏色來點綴我這身烏漆抹黑！」

　　「小姐，這件背心本來就是妳的啊！這是妳以前穿過的衣服！」

　　「是，我知道。這是我以前穿過的衣服……真美，這件背心好美，我真想知道，我現在還穿不穿得下？是啊！有何不可，約翰娜，妳認為呢？」

　　「我不知道，小姐。不過，我認為，只要對妳的健康有益就值得一試。」

　　「妳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約翰娜，既合理又聰明。那我們走吧！去前面那間小教堂，那裡面很暗，一定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們。讓我換上妳的背心，再把妳那條用來遮雨的圍巾繞在頭上，那樣就不會有人認出我了。」

　　「為什麼要繞上那條圍巾？」

　　「因為我要妳留在教堂的長凳上等我，約翰娜。我要自己一個人出去走走，只要沒有人能認出我，我就可以自由的行走在巷弄間。」

　　「小姐，這麼做嚴重犯規！」

　　「但這比什麼藥都有效，約翰娜，相信我！妳不肯幫我？難道真的沒有人肯幫我了？莫非，禁令和規定已經比我的人生重要？我知道，父親的確是這麼想，但妳呢，約翰娜，如果連妳也這麼想，那我就真的是孤立無援了──只能孤伶伶一個人。」

　　「小姐，別這麼說！我願意盡我一切的力量來幫助妳！」

　　「那我們走吧！」

　　約翰娜不太情願的跟著她走，此刻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小姐。不過，照著小姐的話去做，或許對小姐的健康真的有益，她自己應該最清楚怎麼做才是最好的。她父親丟下她，沒有人照顧她，她就像沒有人想見到的異鄉人一樣，孤單的在修道院裡生活。但她卻割捨不下城裡的花花世界，當然不能，小姐本來就是一個對生命充滿熱情、對世界充滿好奇的人。光聽別人轉述或偶聞一些流言根本滿足不了她。

　　她們走進教堂，在靠近入口的昏暗角落裡，迅速更衣。更衣後約翰娜在長凳上找了個位置坐下。現在，她穿的是安娜．瑪麗亞沉重的黑色長袍。袍子沉沉的罩住她，厚重的布料幾乎把她壓垮。安娜．瑪麗亞則用灰色頭巾將自己的頭繞起來，然後出發。

　　終於自由了！雖然時間不會很長。她沿著整排的房子往下走，一輛馬車迎面而來，她被逼到牆角。馬車呼嘯而過，伴隨著抽動的馬鞭。她決定換到另一邊，那邊有間酒館，酒館的窗戶全數打開，裡頭飄出陣陣的啤酒香。客人的吆喝聲此起彼落，最上面那層似乎有人在跳舞，聽得到單簧管、小提琴和吉他的伴奏聲。酒館外，一群人站在街上聆聽演奏並一邊抽菸。她也好想停下來、聽聽音樂，但繼而一想，她真能停下來嗎？獨自一人，沒有同伴？她猶豫著，腳步不知不覺的慢下來。她正想抬頭仰望跳舞的地方，有人碰了她一下，一回頭──是個男的，他想邀她進酒館，他說得又快又含混，顯然已經喝了不少，他身上散發著濃濃的酒精味。她一連退了好幾步，希望能擺脫他。她心想：快跑！千萬別回頭！

　　她拚命的往前跑，背後傳來陣陣笑聲。兩輛馬車挨著她駛過，她把身體貼緊牆壁。其中一輛馬車，有人從裡頭探出頭來喊她，她同樣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馬車經過她身邊時，有隻戴著手套的手伸出窗外，似乎想摸她。她把頭巾繞得更緊，緊緊的貼著下巴。她走進一排拱廊中，自以為安全了。

　　陰暗的角落裡，靠近門的地方，有幾處火光。鐵架上正烤著板栗和肉條，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燒烤味和一股酸味，這些氣味不斷朝街上飄溢。她用手摀住口鼻，但依舊被濃煙嗆得淚眼矇矓，她朝出口走，想趕快離開拱廊。但一到街上，迎面而來的是兩條狗，牠們朝她狂吠，開始在她腳邊打轉，甚至咬住頭巾的下襬。她試圖驅趕，但牠們卻像受到鼓舞般更加興奮。咬住頭巾的那條狗開始狂拉猛扯，她被迫與之拔河。一名磨刀匠經過，放下工作箱，冷眼旁觀，不時露出揶揄的微笑，彷彿他正在欣賞一齣有趣至極的野臺戲。她不敢向他求救，於是轉身拚命的往前跑。途經一處露天舞池，樂隊正在演奏，她終於甩掉那兩條狗了，但這裡人好多，她置身擁擠的人群中，努力的想往前，似乎有不少人打算到對街的保齡球館去。幸好，她甩掉那兩條狗了！牠們似乎也找到下一個倒楣鬼。

　　她在幾棵樹形成的陰影下駐足，呼吸依舊急促，她望著那些正在跳舞的人，立刻發現這裡也不是她該逗留的地方。只要一不小心靠近，很可能會被拉進去跳舞。正在跳舞的那些年輕男子，最喜歡在街上隨意拉人，只要被他們相中，女孩子就會被強拉進去。這附近擺滿了桌子、凳子，女侍穿梭其間，忙著為客人送餐。安娜．瑪麗亞看著盤上的燒肉、香腸和酸菜，全是啤酒的最佳良伴，她突然好餓，這些簡單的食物竟引得她垂涎欲滴。她好久沒有吃過這種食物了。

　　她要自己堅強一點，她迅速的從人群中擠過，往路口的方向走，兩名男子企圖拉住她，她用力掙脫，拚命的往前跑，背後口哨聲漫天作響。來到路口，一名戴著單眼黑眼罩的男子朝她伸出舌頭，她看見他嘴裡泛黃的牙齒和蛀牙的殘株，以及衝鼻而來濃重的燒酒味。她拚命壓下想吐的噁心感，趕快離開。不！不行！她不能再靠近這些人群聚集的地方，酒館附近、露天酒吧、舞池、熟食攤或拱廊中都太危險，這些地方都有許多無賴。那要去哪兒？或許，莫爾道河畔？那裡會安靜點嗎？許多小船拴在昏暗的河堤邊。已有不少人三五成群的把船划到河中央，他們在那兒盡情演奏歡唱。那些應該是好人吧？否則船家怎麼肯把船租給他們？

　　她走在一條狹窄、幾乎看不見光的小巷裡，打算往河邊去。突然，她聽到背後有腳步聲，一回頭，腳步聲不見了。她拔腿就跑，聽見腳步聲又起，並且追得更緊。是她的幻覺？夢裡的景象再次浮現眼前，那個夜裡潛入的陌生人？！她突然全身冰冷，恐懼襲上心頭。再次回頭，什麼也沒有，四下無聲。肯定是她聽錯了。一大群醉漢迎面而來，她趕緊低頭，走沒兩步竟撞上了柱子。這裡的石板路坑坑洞洞，又到處有碎石堆。一聲驚慌的貓叫，只見牠縱身一躍，跳到對街，原來是喝醉的人正倚牆撒尿。

　　那邊的巷子有幾間肉鋪，女掌櫃坐在貨物櫃後方，身邊同樣堆滿了貨。為方便客人看貨，每個櫃子都是敞開的，裡頭有酒、檸檬、水果、香腸和麵包，女掌櫃們忙得不可開交，又是拿貨──一下子有人要這個、一下子有人要那個──又是推銷：煎香腸！烤鵝！乳豬！燻肉！她們其中一人瞥見了她，「小姑娘，很好吃喔！」其他人見狀一窩蜂跟著推銷，「小姑娘，過來！過來！」她趕緊逃到僻靜的橢圓形廣場上，但遠遠的還是可以聽見她們在呼喚。廣場旁矗立著宏偉的宮殿。

　　她取下頭巾，擦掉汗水。宮殿美麗的大門前，拴著幾匹馬，還有幾輛馬車。其中一輛的門是敞開的。要是能坐上去，抄捷徑回修道院有多好！或者──回家更好！她太低估這種閒逛的危險性，這一路下來片刻不得安寧！這趟散步簡直像逃難！她根本沒時間好好逛逛。她真沒想到會是這樣，剛才的那些狀況不是她有能力應付的，沒錯，她太緊張了，緊張到無法判斷那樣的混亂與追逐是怎麼回事。

　　她把頭巾再度圍上，因為她發現，有個穿深色衣服、站在馬車旁的男人，似乎從剛才就一直盯著她看。突然，他舉起手來，彷彿在向她致意。沒錯，他微微欠身。快走！這地方讓人片刻不得安寧！夜裡，或許只有教堂是安全的地方。她疾步向前，這次絕非錯覺，真的有人在跟蹤她。要轉進另一條大街時，腳步聲緊追在後。她可以清楚感覺到，對方甚至還碰了她一下──他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開始用跑的，她聽見對方在跟她說話──法文，他的聲音得既響亮又急切，像一堆灑在石板路上的錢幣。他真的提到了錢，他不斷的重複著一個數字，並且油腔滑調的讚美她，甚至越說越下流。聽到最後她真想大聲求救。突然，他一把抓住她，「小姐！」為什麼他要一直喊？「小姐！」她根本不想跟他打交道！他開始把錢包舉到她面前，甚至拚命的在她眼前揮。這時，迎面而來兩名男子，他們對她做出既猥褻又邪惡的動作，甚至停下腳步衝著她獰笑。原本尾隨在後的那名男子見狀大受鼓舞，叫得更加殷切，甚至把錢包打開，直接取出錢幣想塞給她。

　　他似乎找到了正當的理由，可以肆無忌憚的碰觸她，甚至把她整個人往旁邊一抱，就像把一大塊肉拋到肉攤上待價而沽。他嘴裡不停的喊著同樣的話：一個數字──或者是價錢。他積極得猶如這是一場越來越激烈的競價。此舉引來大街上許多人側目，但就是沒有人對她伸出援手，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似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件很正常的事。她不想理他，只想繼續往前，步伐越走越快，一個轉彎，又是，條兩旁有長廊的街道。火！她應該試著把他擠到火邊去，或許那樣就能甩掉他！她刻意放慢腳步，他見狀遊說得更加殷勤，甚至高興得笑了起來，彷彿勝券在握！

　　突然她煞住，發現那傢伙正好停在一處熟食攤前。寬闊的木桶架上，熱油煎得肉塊吱吱作響。油不斷的往外濺，肉塊邊緣不停的冒出油泡。她轉身，面對他。他有張既扭曲又醜陋的臉，右臉頰上有道長長的疤，在火光映照下滿臉通紅。他被她看得有些羞赧，撇過頭去，並舉手撫弄自己稀疏的鬍碴。原來是個略顯鬆垮、年紀頗大的老男人。或許是名車夫，一個窮極無聊的馬車夫，竟把折磨她當成是樂子！

　　他露出笑容。顯然，他以為她接受了他的條件。她懂他的意思，他要帶她回馬車旁。天啊，他真是名馬車夫，這個企圖冒犯她帕齊塔伯爵小姐安娜．瑪麗亞的男子，真是名馬車夫！

　　這想法讓她憤怒莫名！她使出全身力氣，用力的推開他。他壓根兒沒料到她會有此一舉，冷不防倒退了好幾步，為了站穩，他伸手一抓，右手觸及木桶的金屬框，手指甚至浸到沸騰的油脂裡。他痛得大叫，整個人縮成一團，她見狀拚命往前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她得逃離這淒厲的叫聲！但叫聲又起，這次是想叫住她，但她還是拚命的往前跑。謾罵聲在背後響起：該死的臭婊子！不得好死，下地獄！被鬼抓走！

　　精疲力竭，她再也跑不動了，即便萬般不樂意，她還是朝窄巷裡走去。她重新朝莫爾道河畔往下而去。她突然覺得無所謂了，反正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下面，在河邊，好像有間小酒館。她在窗前駐足，長長的嘆了口氣，身體不自覺的微微顫抖，冰涼的汗珠沿著背脊流淌。透過窗戶望進去，酒館裡沒什麼人。幸好！只有一名個子不高、整個人縮在寒酸灰袍子裡的男子，他坐在角落，自個兒在玩牌。

　　她先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又用力的吸了口氣，這才進去。坐在櫃檯後的老闆趕緊起身，瞧了她一眼，又百般無聊的坐下。顯然沒人在意她，沒有！她走進去，連那個酒館裡唯一的客人，也沒抬頭瞧她一眼。坐定之後，她試著叫自己放鬆，但心跳依舊好快。她點了杯酒，慢慢的把頭巾解開。此時，那名唯一的客人回頭望了她一眼──四目匆匆交會。帕齊塔伯爵小姐安娜．瑪麗亞僅感覺：陌生人朝她輕輕的笑了一下──彷彿對她剛才所有的驚險了然於心。他似乎想告訴她：別怕，她已經抵達安全的地方了！

十三

　　她一定是迷路了，眼底盡是恐懼。他得先等她情緒平復，才能過去詢問：需要幫忙嗎？還有──她到底是誰？為什麼會來這麼偏僻的地方？瞧她那驚魂未定的模樣，慌張得就像──只要一握杯，酒杯就會整個炸開！那件穿在她身上的藍色背心，真好看！是啊，沒錯，姊姊也穿過同樣的背心，不過顏色是綠的，但同樣滾著絨布邊。

　　從前在薩爾斯堡，姊弟倆偶爾會溜出去，不告訴父母，溜到餐館裡吃些特別的東西──其實是想吃什麼就點什麼，點些自己鍾愛的東西，什麼都可以，亂七八糟。不過，姊姊通常只點火腿，配上些小蘿蔔。她要的就只是這樣。她這輩子最愛吃火腿配小蘿蔔──尤其是小蘿蔔。有次她生日，他送給她一整籃小蘿蔔。

　　瑪麗亞．安娜總是擔心他，如果現在被她看見，他獨自坐在這裡玩撲克牌，並且有些苦惱，她一定又有理由擔心了。是啊，最美的日子或許結束了，康斯坦絲和他無法再負擔那棟位於大教堂旁，有四間房、兩間廳的豪華住宅，他們已經搬到維也納郊區去。他只向父親稍微提了一下，父親竟立刻告訴姊姊。姊姊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的錢又花光了。這下子她又有理由擔心了。

　　「我好擔心你，」她在信中寫道，「是否該借點錢給你？」每句話的結尾都是「你」，簡直像押韻。可惜，以她現在的年紀，大概沒興趣玩韻腳的遊戲了。而他，這個被姊姊在信裡稱之為「閣下」的弟弟恰恰相反──對於「玩」他永遠興致勃勃，「煩惱」則永遠不放在心上。況且他才不想跟他那個姊夫，那個榮能堡的貴族約翰．巴伯提斯特借錢。他不想跟那個視錢如命的老狐狸借一分一毫，除非，那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產。父親的財產讓約翰．巴伯提斯特在薩爾斯堡的財富大增，但其中一大部分本來屬於他，屬於他這個「閣下」。那是筆為數可觀的錢，但拿到又怎麼樣，肯定得立刻付給債主──好讓他們不必擔心，並願意繼續借錢給他？！

　　即將在布拉格上演的這齣歌劇，可以幫他賺進一百個金幣。但一百個金幣其實不算多，一個普通的女歌手，在耳聾的薩爾斯堡大主教座前獻唱三首詠嘆調，一晚就可以賺進五十金幣。五十個金幣，只須在教堂裡輕輕鬆鬆的唱唱詠嘆調！而他為了一百個金幣，竟得殫精竭力。明天一早他得前往約瑟法的別墅，明天他不用參與排練，終於可以有點自己的時間，專心作曲！

　　沒有人跟他聊他的音樂。達．彭特不聊，那傢伙只想聊歌詞；高達索尼不聊，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讓女歌手在舞臺上把臺步固定下來；至於女歌手──更不可能跟他聊，她們滿腦子想的都是別人的詠嘆調，她們會一字一句的細數別人的詠嘆調有多個字、多少小節！即便有人提到他的音樂，也總是說：棒透了！太動聽了！絕無僅有！這些話簡直可以裱起來掛在房間裡了。連一早用餐，「來三獅」的老闆都會衝著他喊：「早啊，大師，昨晚肯定又夢到了一流的樂章吧！今天趕緊把它們記下來！」

　　像旅社老板這種人，他們總以為：大師閣下連睡覺夢到的也都是音符。一覺醒來，只要把音符吐出來即可──這是昨晚剛夢好的喲，我得趕緊記下！他們根本不曉得，他莫札特心裡在想些什麼。他們不懂，所有的構想、所有的旋律和影像，都必須配合得剛剛好才行。今天上午，那個賈科莫先生，只有他真懂！他的模樣也跟一般人不同，自信又挺拔。拘泥於文字的達．彭特根本無法比擬！像賈科莫先生這樣的人，誰也別想討好他，遑論裝可憐乞求同情。這種人有辦法看穿人性，他只結交一流的人，一旦交上朋友就會敞開心胸，知無不言的說出心中想法。

　　賈科莫先生毫不猶豫，開誠布公的向他提出了許多看法。他指出缺失，沒錯，卡特琳娜讓愛薇菈這個角色變得可笑，另外，泰瑞莎追捕唐璜時竟舉止優雅，優雅到根本不像是來抓人的，反倒像是專程來為唐璜準備早餐：親愛的，切成五小口？四大口？這兩個女人，一個表演得太誇張，一個又太含蓄。事實上，這兩個角色必須滿腦子復仇，但這樣的角色只會為歌劇帶來負面效果，畢竟，觀眾想看的不會是這種女人，他們要看陶醉在愛河裡的女人。只有采莉娜勉強算是。夜裡，唐璜對她信誓旦旦，他在黑暗中對她甜言蜜語，那首小夜曲，是的，沒錯！但那首小夜曲的歌詞還沒完成，達．彭特說他還需要時間來潤飾。才十行，他到底要花幾天的時間？

　　她終於舉起杯。乾杯！小姑娘，看見我值得信賴的眼神了嗎？穿著藍色背心的小姑娘！我真想為妳把路易奇請來，讓小夜曲悠揚的樂聲撫慰妳驚慌的心。或許這是個好點子！安排唐璜遇到一個能讓他開懷高歌的女子，別老是被女子的父親或未婚夫追殺。賈科莫先生說過，他有辦法改善這齣歌劇的缺點。過幾天，賈科莫先生將邀他去皇宮，到時候他就會告訴他方法。或許，他就不必再為劇中的女主人翁們煩惱了，或許吧？！

　　其實，最難的部分是終曲！怎麼把嚴肅又可怕的題材，寫得不那麼沉重。唐璜最後會跌落地獄，因為安娜小姐的父親會從亡者的世界回到人間親自手刃惡徒──將唐璜推入地獄！這樣的一場戲沒有人會把它當真。但其實，它必須被認真看待，畢竟，不能讓嬉笑怒罵抹煞了一切。要既嚴肅又逗趣，所有的感受要交織在一起。既要讓觀眾感覺到死亡逼近，地獄將臨，又要讓他們一眨眼就想到：喔，幸好自己在人間──縱使地獄之門敞開也能繼續歡舞！

　　沒錯，他覺得自己說得真好：縱使地獄之門敞開也能繼續歡舞！但達．彭特根本聽不懂他的話。達．彭特能理解的頂多是：讓唐璜跳舞？！他的理解總停留在字面上。這種只能理解字面意義的人總是既可鄙又心胸狹窄，約翰．巴伯提斯特，榮能堡的貴族，這項絕技他堪稱高手！在他長期的薰陶下，那個從前在薩爾斯堡時，既可愛又幽默的姊姊幾乎凋零了。喜歡吃小蘿蔔的女孩，從她特殊的癖好就可以知道，她是個既可愛又有趣的人，甚至有點瘋狂，尤其是穿上綠衣時，穿著那件滾著絨布邊的綠背心，換作是當時的她肯定會調皮的說：她才想反過來追殺那三頭獅子呢！

　　該關心一下那位姑娘了，就像姊姊關心他一樣。現在，如果她看見他自個兒玩撲克牌，她一定會過來安慰他。玩撲克牌和撞球一樣，都能讓他心緒寧靜，但有些人不是如此，那些人一玩起這兩樣東西就會激動，但他莫札特不會，遊戲只會帶來心靈的撫慰，讓他感到異常平靜。

　　妳喜歡火腿嗎？再配上一碟小蘿蔔？天啊，他怎麼能這麼問她？！當真這麼問，肯定會被當作瘋子──雖然他一直認為：若想掌握住音樂就要有點瘋瘋的！那麼。到底該怎麼說才不會嚇到她？她正好抬頭，環顧四周。他趕緊舉杯，拉開笑容。

　　「敬妳，小姑娘！」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答。對了！同樣朝他舉杯；雖不回答，卻又像回答了。這就叫作，半答半不答？！無言的回答！哈，一舉兩得！

　　「我叫作特勞特曼，親愛的小姐，我在劇院裡任抄譜員和複寫員。最近我們的工作量大增，幸好，晚上還有一點自己的悠閒時光。」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答。他話聲悠悠，像自言自語，句尾還不經意的「漸弱」，這樣的軟弱讓她想回答──就簡短的答個幾句吧！

　　「有那麼多譜要抄啊？」

　　「我解釋給妳聽，小姐！允許我坐到妳旁邊去嗎？那樣可以省些力氣，不必如此費勁。」

　　她露出笑容。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不必如此費勁」──這樣的說法顯然贏得了她的好感。噢，這件藍色背心，越來越顯得友善，如果換成綠色更好。這件背心喜歡「費勁」這樣的說詞，噢，不，不行，千萬別把她們倆搞混了，不，不可以，可能是喝多了。

　　他端起杯子，站起來，走向她，打算坐下。

　　「有這個榮幸嗎？」他問，她再次微笑，「我得承認，看見妳笑我好開心。妳剛進來時，我心想，妳的模樣簡直像──後面有三頭獅子追趕妳！妳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驚慌失措。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但感謝你的關心，人和人之間的互相關心實屬不易。沒事，我只不過──該怎麼說呢──迷路了。」

　　「需要我幫忙嗎？這個城市我很熟，從小就熟，熟到能說出每個鴿棚的位置。」

　　「再說吧……但我好想知道你的工作內容，是抄譜和複寫，對吧！」

　　「對呀，親愛的瑪麗亞．安娜。喔，對不起，我在胡說些什麼！但妳讓我想起了我姊姊，尤其是這件藍色背心，它讓我想到了姊姊的那件背心，但我姊姊的是綠色。妳不覺得這很奇妙嗎？」

　　「的確是，尤其是──你並不知道我的名字。」

　　「妳叫作……？」

　　「我叫作……」

　　「不會剛好叫作瑪麗亞．安娜吧？不可能，絕不可能。」

　　「不完全錯，我叫作安娜．瑪麗亞！」

　　「安娜．瑪麗亞？」

　　「沒錯。」

　　「噢，天啊，我真是被妳搞混了。如果哪天我跟我姊姊說──對了，順便一提，她已經結婚了，住在很遠的地方──如果我跟她說：『我在布拉格見到了年輕時的妳。』妳想，她的反應會是什麼？！我猜，接下來妳該不會想告訴我，妳剛好有個跟我一樣穿著灰色袍子的弟弟吧？」

　　「你放心，我有三個哥哥。但和你一樣，我只有一個姊姊，她已經結婚了，住在很遠的地方。」

　　「父母仍健在嗎？」

　　「沒有，母親過世很久了，父親前一陣子剛過世。」

　　「我很遺憾，親愛的小姐。讓我告訴妳，我自己的父親也在幾個月前過世了，或許這樣妳就能了解，我對妳的遭遇有多麼感同身受。我猜，妳現在應該跟三個哥哥一起住？」

　　「不，他們早就搬到別處去了。這裡只剩下我，我是帕齊塔伯爵小姐的貼身侍女。」

　　「噢，失敬了！這樣我就懂了。但妳是怎麼迷路的，而且還來到這麼偏僻的地方？」

　　「伯爵小姐住在上頭，希拉德辛區的女子修道院。我下來時已經天黑，所以才會走錯路。」

　　「妳走到別條路去了？」

　　「可以這麼說，總之，我沒有走我平常走的路。」

　　「想必沒有！所以才會被帶來這麼偏僻的地方，來到我抄譜員特勞特曼的身邊！」

　　「啊，你想跟我聊你自己？」

　　「無論妳想聽什麼我都願意跟妳聊！但在這之前，先告訴我：妳喜歡吃火腿嗎？我想點些火腿和一些小蘿蔔。我可以請妳吃這麼簡單的東西嗎？」

　　哈！她笑了，瞧她笑得……沒錯，燦爛而純真！他喚來侍者，多點了兩杯酒。他把椅子往前一拉，整個人靠著桌邊，又把撲克牌收進口袋裡。她讓他活生生的憶起了瑪麗亞．安娜。真是太奇妙了！

　　「我叫特勞特曼，幸會。」這樣的化名離事實不遠【註】，但又不會太近，如此一來，他就有足夠的自由，不必整晚正襟危坐，甚至能暢所欲言，無論聊音樂、聊歌劇、聊作曲家，甚至聊自己的輝煌事蹟，都沒有問題了！婢女們最愛聽的就是這類故事，在她們的想像中，歌劇世界乃不同凡響，好吧，就讓他來為她編織一則美麗的故事，一則只屬於唐璜那虛幻世界裡的美麗故事。當他們一起完成這個美夢之後，他會帶她回到安全的道路上，讓她遠離那三頭獅子，至少恢得避開牠們的威脅。

　　【譯註】ｔｒａｕｔｍａｎ，意指慵懶的人。

十四

　　入夜後，達．彭特怒氣沖沖的離開劇院。他在泰瑞莎．薩波瑞緹身上下了好大的功夫！排練完，一路護送她回休息室，不停的阿諛奉承，但她的態度還是如此高傲，高傲到令人受不了，簡直快把他氣瘋了！她頤指氣使的對他說：得再幫她加些美妙的歌詞，要像活潑的采莉娜那樣！他向她再三保證，他一定會給她加段好詞，專為她而寫，絕對精采，觀眾的眼睛肯定為之一亮！

　　他都這麼說了，還是不管用！是啊，她連碰都不讓他碰一下，連穿外套時也不讓他幫。她言簡意賅的告訴他，得先看他的表現。道別時，她勉為其難的伸出手，他趕緊九十度彎腰，往後退一步，輕輕一吻。但，他可是羅倫佐．達．彭特耶！在維也納，女歌手們爭相塞信給他，想與之共度良宵呢！

　　此刻，他又形單影隻了。形單影隻的遊蕩在這日復一日越來越冰冷的布拉格。真的，他越來越痛恨這城市，即便這裡擁有全世界最棒的音樂家。為了這個布拉格，他寫下了歌劇中的歌劇，但不知道為何，彷彿有股黑暗勢力，不斷的阻撓，讓他的文字無法發揮，無法綻放，無法擄獲人心。唐璜這個角色，是的，藏有他自己的影子，唐璜跟他一樣，滿懷欲望，一心想征服美人，不，所有的女人，不分階級、地位。征服女人，本來就不該論出身、階級。征服女人的這門「藝術」，需要的是當機立斷，毫不猶豫！他筆下的唐璜是狂野的，充滿決心，不會把時間浪費在計畫上，他不多說廢話，只說必要的話，他是個行動家，遇到問題，就以行動解決！

　　路易奇根本不像他筆下的唐璜，選角就已經出了問題──致命的錯誤。他很會唱歌，沒錯！的確是，但他的個性太溫和，缺乏主見，幾乎是軟弱。況且，對唐璜這個角色而言，他太年輕。除此之外，他缺乏「雄性」目光，根本不具攻擊性，不精力充沛！這樣的男人怎麼去強迫泰瑞莎．薩波瑞緹就範！只要她賞他幾個耳光，他的男性氣概就縮回去了！泰瑞莎當然知道，她知道自己可以在舞臺上牽著路易奇的鼻子走，就像牽著一條被閹掉的公狗。慘的是，這隻公狗懦弱得連在牆邊撒泡尿都不敢！她搶盡風頭，主導了每一場對手戲，他站在她身邊，顯得可憐兮兮，幾乎快被她的歌聲給轟炸得魂飛魄散。

　　或許這就是根本問題！這些女人都太強悍了，無人能與其對抗。所有人都想避開她們，連莫札特都要繞道而行。但他達．彭特，至少他有試著解決過問題！他知道問題在哪裡，而且還知道，如果任由泰瑞莎．薩波瑞緹繼續這樣氣焰囂張的凌駕於路易奇之上，這齣歌劇會很慘！他答應再幫路易奇寫首小夜曲，用最優美的詞句。但哪有那麼容易！無論如何，得快想，因為莫札特每天都來問進度。

　　換作在維也納，寫這樣一首小夜曲花不了他一小時。那個十六歲的小尤物，她會來陪伴他，幫他備酒，端上巧克力和菸草。那個年輕的、嬌嫩欲滴的可人兒，那蜜糖般的小嘴、小心肝，那個願意為他奉獻全世界的小美人！啊，少了這樣一個靈感來源，要他怎麼工作啊？沒有女體的撫慰，這樣的夜要他怎麼填詞啊？

　　想到那間冷冰冰的旅館房間，達．彭特不禁打了個寒顫。其實，從外地來布拉格的陌生人大多有因應之道。他們打開窗戶，大剌剌的把頭探出窗外。漂亮女孩經過時，他們會發出噓聲，只要對方回頭，事情就成功了一半。他當然也能這麼做，絕對手到擒來。只可惜，他的情況不允許，康斯坦絲就住在對街，整天沒事幹，閒得發慌。如果他那麼做，一定會立刻引來她注意。有時，兩人甚至隔著街交談，短短幾分鐘的談話，他總是小心翼翼，因為康斯坦絲似乎別有用心，她老喜歡刺探他的想法。她在她的房間裡遙控整個世界，不出門卻能知天下事。她是莫札特的智囊，不但能為他打理一切、通盤策畫，還能像個局外人般綜觀全局。如果被她看見，他達．彭特竟倚窗而立，像個乞丐般，向路過的女人乞討溫存，她一定會讓他成為全城笑柄：羅倫佐．達．彭特在布拉格的際遇跟他筆下的唐璜竟大異其趣，他不像唐璜能廣邀女士入宅，一晚就能跟十幾、二十個女人風流！

　　不能開窗勾搭，那麼，還有個辦法：到咖啡屋去，讓那些別有目的的女人主動送上門來。首先，你得表現得很慷慨，請她喝杯酒……但這種女人最後還是會開口要錢，唉，就這麼回事！他達．彭特可是經驗老到。再不濟，還有個辦法，那就是──不經意的走過某位婆婆的身邊，讓她有機會詢問你：要嫩一點還是有經驗的？但光聽這問題就讓人倒盡胃口。因為，你會立刻意識到那當中的差別：你是在跟誰打交道啊？你之所以能夠成功，靠的並不是真功夫！

　　所以，同樣不成！但這樣的布拉格暗夜，難道要他頂著寒風，隨便找個他認為有可能住著美女的窗下，對著星空，高唱小夜曲？「來到窗前，快來啊，我心愛的，撫慰我的傷痛……來到窗前，快來啊，我心愛的，否則，我將就此逝去……妳那蜜糖小嘴，妳那甜蜜心肝……」該死！他真的快瘋了！那蜜糖小嘴，那甜蜜心肝，她根本不在這兒，她在維也納呀！此刻，他竟淪落到得對著一個不存在的幻影高唱小夜曲。雖然只是首很簡單的小夜曲，但……啊，沒錯，對了，就是這樣……天啊，就是這首小夜曲！真是不賴，他剛才想到的歌詞真棒，或許只要想著維也納那個小尤物就有靈感！

　　待會兒回房，他得趕緊記下，並稍微潤飾一下。蜜糖、甜心……來到窗前……心愛的……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一扇扇的窗戶，思緒跟著流轉。雖然，傷痛沒有獲得撫慰，但至少他想出了這麼美的歌詞！可惜少了個美人，少了個可以聽他吟唱的美人。此刻，若有個女孩以醇酒、菸草和巧克力邊伺候他，邊聽他吟唱，然後再饗以肌膚之親，那該有多好！

　　那個小約翰娜，沒錯，就是她了。他已經跟她表白過，現在就等她答覆。但，或許不會有答覆，總之，他得再試一次，得想想辦法讓她到他的房間去，只有在那裡，他才能真正的感覺到她在自己身邊。必須在他熟悉的環境裡，不能在這兒，也不能在布拉格街上。他才不想搞什麼幽會地點，有些外地人喜歡租個小房間，誘拐婢女們外出幽會，一、兩個小時即可。不過，做這種事千萬得小心，因為，有些惡棍專門派女孩子勾引這種花花公子，一旦落入他們的圈套，就會被抓住把柄，此後永無寧日，直到金錢被榨乾為止。

　　但約翰娜絕不是這種人，不是。他觀察過她，她總是獨來獨往，沒人保護她，也沒有人陪伴她。一個既清新又驕傲的女孩，只等著有情人發掘！噢，如果現在能見上她一面，能與之溫存，該有多好！「快來啊，心愛的……」歌詞再次浮現腦海。他要將她那蜜糖般的小嘴親吻成甜心──不過，一開始可能得先半推半就。約翰娜的影像在他腦海裡盤旋，如此清晰，那裙襬，只要用力一拉，就能解開它……

　　羅倫佐．達彭特拿出口袋那隻絲質白手套，用力嗅聞，上面的脂粉香越來越淡了。有那麼一瞬間，他真想找個藉口，要求門房讓他進帕齊塔皇宮。進去之後，再想辦法找約翰娜。可惜太晚了，卡薩諾瓦早睡了，是啊，上面那一整排房間黑漆漆的。

　　他在牆外徘徊了一陣，漸漸累了。不，他不想去喝酒，酒精會讓他更沮喪，並且讓那無法獲得滿足的欲望更加強烈。「來到窗前，我心愛的，快來，撫慰我的傷痛……」沒錯，就是這樣，這正是他想要的句子。如此悽慘的處境讓他想出了絕妙的佳句。此刻，他達．彭特站在帕齊塔皇宮前，像極了唐璜的隨從，一個既渺小又可憐的乞丐，等在主人的桌子下，想撿食主人不小心落下的食物碎屑。

十五

　　保羅一直等到達．彭特離開。他跟蹤達．彭特許久，從他的行為看來，他一點也不聰明。為什麼他神情如此慌張？入夜還行色匆匆的穿梭在布拉格的巷弄中？他看起來像與人有約，但一到咖啡廳卻又往回走，一副突然改變心意的模樣。他漫無目標的在城裡亂晃，一下子東，一下子西，漫無目標，慌亂得猶如被復仇女神附身！他不打算回住處了嗎？為什麼他一直在那些亂七八糟、聲名狼藉的地方流連？通常，初來乍到的人，若無隨從，是不會去那種地方的。最令人不解的是，達．彭特最後駐足的竟是帕齊塔伯爵的皇宮。為什麼？他心浮氣躁的在牆邊徘徊，似乎在等人，一副不久就會有人從裡面出來的模樣……

　　會是誰？無論是誰，牆裡一定有達．彭特感興趣的人，不然，他怎麼會在牆邊徘徊，而且還不斷的向內張望，朝那一片漆黑張望。皇宮裡的人，他應該只認識賈科莫先生、約翰娜和他保羅。達．彭特等的絕不可能是賈科莫先生，至於他──更不可能！那麼，只剩下約翰娜囉……莫非，達．彭特看上了約翰娜，甚至──表白過？

　　光是想到他們倆之間可能有曖昧，他就全身發冷。約翰娜和達．彭特──這太可怕了！他一定要阻止！這是不對的，來自花花世界、繁華都會的男子，不久之後一定會離去，他怎麼可以去招惹約翰娜這樣的女孩！太可惡了，簡直齷齪！光是想到他可能許下漫天諾言，藉此來誘惑她、欺騙她，甚至送小禮物來勾引她，讓她忘不了他──光是想到這些，就讓他義憤填膺！一對耳環，一枚小戒指，這些東西肯定能討她歡心。所以，她一定會動搖！況且，被這麼有名的大爺追求，她一定覺得備受恭維！

　　不，不對，他怎麼可以把約翰娜想成這種人？約翰娜不同於其他婢女，不同於那些只想跟外地人打交道，喜歡把禮物拿到街上炫耀的婢女！達．彭特的追求，肯定只會她不安，沒錯，一定是的！現在，她一定在苦惱，一定在拚命想對策：怎麼樣讓達．彭特知難而退？約翰娜身邊將出現一個能保護她的人，一個深愛她的人，這個人其實早在她身邊了。他將在暗地裡保護她，必要時挺身而出。他會讓達．彭特明白，再繼續糾纏約翰娜會有什麼後果！

　　像他這樣年輕、勇敢，又善解人意的小夥子，當然比落魄至此的填詞者──聽說他原本是宮廷劇作家──更適合她。正是，絕對沒錯！沒有人比他保羅更適合約翰娜。賈科莫先生暗示過，甚至明示過：他和約翰娜乃天造地設的一雙！這種事，賈科莫先生一眼就能看透，並掌握其中奧妙，一切都逃不過他的法眼。賈科莫先生一定會祝福他們。沒錯，賈科莫先生一定會站在他這邊，賈科莫先生跟他一樣，都受不了達．彭特。表面上賈科莫先生對達．彭特很友善，沒批評過他什麼，但賈科莫先生心裡，一定跟保羅此刻的心情一樣，對達．彭特先生充滿厭惡。這樣的厭惡將讓他們成為盟友，他們將讓達．彭特清楚的知道，哪裡是不可逾越的界線！

　　保羅心浮氣躁，有些激動的回到一片漆黑的皇宮裡。經過約翰娜的房門，他側耳傾聽了一下。沒錯，寂靜無聲。她睡了，她不打算接受達．彭特那酒鬼的獻媚！他默默的往前走，回到自己房間，換下衣服。約翰娜跟他是天生一對，他們是地上一雙……話雖如此，但不切實際，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追求女人！如果，用音樂就能追到女人──該有多好！只須把法國號湊到嘴邊，手持樂器，用力吹奏，手指靈活的動一動，樂聲流洩而出──據說，連最兇猛的野獸聽到他吹奏都會靜下來！

　　「讓我們……」他要選這首歌，因為這首歌充滿愛意，又夾雜著不安，並且隱隱指向未來的幸福。「讓我們……」如此怦然心動、令人顫慄，又迫不及待。「讓我們……」啊，旋律在他耳中響起，音樂開始在腦中盤旋，對他施展魔法，擾得他心慌意亂。

　　不行！他根本睡不著。眼前盡是約翰娜的身影，音樂不斷在腦中幻化成她的倩影，彷彿伸手可及！他走到窗邊，樂聲不肯隨暗夜隱去，是啊，它們不斷在他體內盤旋，似乎想帶著他起舞！帶著他行動！或者，它們的確在為他而奏，想教他如何追求……

　　「讓我們……」他決定跟隨音樂，去到廊上，沿著長廊而行，來到約翰娜門前。他仔細聆聽。依舊悄然無聲。她肯定睡了。「讓我們……」他動作極慢的按下門把，一閃而入。她就近在眼前，躺著，背對著他。是啊，她睡著了，根本不知有達．彭特，她的背微微拱起，彷彿睡得很熟、很熟……

　　其實她正在聆聽。她剛鑽進被裡。她又送安娜．瑪麗亞回修道院。今晚，她一直在等小姐，等了好久。她穿著沉重的黑色修女袍，不敢亂動。在昏暗的小教堂裡，對著聖徒像枯坐、苦等。她擔心極了，一直責備自己：不該讓小姐單獨行動！她望著玫瑰花圈祈禱，不停的祈禱，幾乎認定：小姐發生意外了！

　　幸好，幾個小時後，小姐回來了。她氣喘吁吁，沒多做解釋，只說，她迷路了。小姐說，她不知不覺去到莫爾道河畔的小酒館，在那兒跟一個抄譜員聊天，那個人說，莫札特的音樂很難理解。不過，這當然是小姐自己編出來安撫她的故事。萬一小姐回不來，她該怎麼辦？該向誰求救？那一刻，她不斷的自責：不該蹚這渾水，不該參與小姐的這場遊戲！

　　夜深了，她才回到宮中。她迅速的摸黑寬衣，鑽進被子裡。但實在睡不著，有太多想法在她腦裡盤旋。

　　此刻，加上這腳步聲，它不斷往門邊靠近！難道有人察覺？有人發現她很晚才回宮？有人想來確認她是不是在房裡睡覺？會是誰？這個打著赤腳，小心翼翼，走在冰冷石板地上的人到底是誰？最好的對策就是──裝睡。腳步聲越來越接近，是的，充滿試探性卻又篤定無比。這雙腳毫不猶豫的朝她走來。聖母馬利亞！這真是她這輩子所經歷過、最可怕的一個夜晚！千萬別回頭，她全身僵硬，只敢呼吸。慢慢的，保持呼吸！

　　棉被被輕輕掀開，她感覺有個溫暖的、柔軟的、靈活的身軀鑽了進來，不斷靠近她，他緊緊的貼著她微拱的背；他的動作好慢、好慢，猶如他正要把她整個人包覆起來。這感覺真奇妙，竟讓人既舒服又安心，像隻巨鳥正要展開雙翼擁抱她。她不由自主的放鬆身體，雙脣微啟。

　　突然，她察覺自己呼吸急促，但也有可能是錯覺。總之，她拚命警告自己別動。此時，一隻手落在她的腹部上，漸次上移。她感覺到，對方的氣息一陣陣呼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的舌沿著她的頸項親吻。她不由自主的伸出舌舔自己的脣。彷彿她無法抗拒，只能追隨陌生人的動作。

　　他在吻她，是的，他的吻越來越激烈，幾乎吻遍她的頸項，那持續向上探索的手也變得狂野，她突然明白：是保羅！那個平日害羞、沉默寡言的保羅，此刻，他竟做出平常連提都不敢提的事，知道了對方是誰，她一下子變得如釋重負。她放任呼吸急促，甚至敢慢慢轉過身去面對他。四片脣突然相遇，如此柔軟，柔軟到令人震驚！兩人迫不及待的彼此探索，猶如兩張渴望呼吸的魚嘴，激烈的蠕動，熾熱的脣再也分不開。原本陌生的軀體緊緊交纏，終至合而為一。

　　是的，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他摟著她的背，越來越緊，力道越來越強，最後他整個人壓上來，但她的感覺竟既輕盈又美妙，像音樂，他正在演奏，像今天下午他演奏的那首小夜曲，他從莫札特歌劇裡聽來的那首歌，音符在他的體內流竄，那分急躁，那分顫慄，喔，保羅！沒錯，這是場再真實不過的演奏！

　　她呼吸急促，樂聲跟不上她的節奏。慢點，喔，慢點，正是這樣。沒錯，是這樣，她終於捉到節拍。那首歌是怎麼唱的，「讓我們手挽著手……」沒錯，是這麼唱的，是啊，「讓……我們，讓……我們……讓我們走吧……讓我們走吧，親愛的，讓我們走吧……讓我們走吧……親愛的……」

　　數秒間，她就這麼動也不動的躺著。她可以感覺到，保羅正躡手躡腳、不打算說任何一句話便離去。她靜靜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弱、越來越遠。門「喀嚓」一聲，闔上。她把棉被拉好，緊緊的蒙住自己，彷彿這是唯一能提供她安全的帳篷。突然她覺得，適才來訪的不過是一陣風。

十六

　　傍晚，木訥的婢女陪她外出。從旅館到劇院有條捷徑，她打算抄捷徑，應該花不了幾分鐘。她想給他個驚喜，排練完後，特地去接他回家。但，達．彭特說，他今天離開得比平常都早。達．彭特那傢伙邊說邊揶揄她。他到底去哪兒了？

　　沒人能回答她。他就這麼不見了。跟平常一樣，他總會從這嘈雜的布拉格城裡突然消失，什麼都沒說，半句話也沒交代的──就消失了。她滿心失望，踏上歸途。心情嚴重影響了健康，走到穀物市場的拱廊下，她突然想吐。婢女攙扶著她，一路踉蹌回到旅館。旅館老闆立刻請來醫生，她狠狠的被數落了一頓，醫生認為，以她目前的情況，大腹便便，竟冒著生命危險，跟丈夫來到布拉格，實屬不智。出血，是啊，又出血了！她必須臥床。夜裡，她不敢妄動的躺在床上，睡不著，卻疲憊不堪。

　　不能讓他知道這件事，絕不能！她不能替他製造煩惱，她該帶給他快樂！他到底去哪兒了？他常會這麼躲起來，在維也納也一樣，躲到某家小酒館裡，打打撞球，玩玩撲克牌，在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的情況下──嬉戲。是啊，其實她懂，她真的懂，懂他為什麼那麼喜歡玩撞球，喜歡自個兒玩撲克牌，一個人也玩得津津有味。他總是一邊玩，一邊想其他事，各式各樣的事，同時思考好多事──這似乎是他腦袋的結構，什麼事都同時，好幾件事重疊在一起、交織在一起。這顆腦袋，唉，真可謂──她見過最活耀的一顆腦袋！而且只有她知道，這顆腦袋在想些什麼。

　　撞球時，旋律會突然溜進他腦子裡，他會不由自主的邊哼唱，邊校準。一杆撞出，撞在球面上，清脆至極。一顆顆小圓球接連碰撞，咚、咚，樂聲再起，咚、咚，他開始吹口哨──換了，又換成別的旋律了！眼看一段新旋律就要形成，但事實上，他的心思早飛到別的事情上去，遠離了那煩人的音樂。

　　交織在一起，混雜在一起──正因為如此，和他一起生活才這麼有趣！每天都很混亂，但有時，又會突然井然有序，幾分鐘，甚至一小時。很像他的作品，他的音樂，一堆音符堆疊在一起，但福至心靈時，又會突然形成旋律，井然有序的旋律！

　　他不是那種會抱怨的人，不是。這也是她這麼愛他的原因之一，他是世間少見，不會抱怨、不會計較、絲毫不小心眼、不懂得盤算、不懂得憤世嫉俗的人，雖然他大有理由這樣做──命運和上帝的確待他不公。上帝，祂給了他人人稱羨的天賦，卻又棄他於不顧，任由他從神童的寶座，從全歐的最高點，重重摔下，淪為窩在維也納郊區、連個僕人也請不起了的失意者。

　　即便如此，即便遭逢諸多挫敗與打擊──換作是別人早崩潰了，他依然沒有抱怨過。他給人的印象總是──連在她面前也是──毫不氣餒，對生命充滿熱情。但大家都知道，他深為債務所苦。他很少跟她提到債務，他總表現得：這只是過渡時期，像經歷一場暴風雨，總有雨過天晴的一天！

　　有時，她不禁懷疑：或許他是在向上帝挑戰。沒錯！她從沒有跟人提起過，但她心裡真的這麼認為。他一定是鐵了心要跟他的上帝對抗，雖然他從沒提及過他的上帝。這肯定是一場神祕的、非凡人所能看透、可怕的對抗，他總是屢戰屢敗──或許正因為屢戰屢敗──所以才寫得出那些世間至美的樂章！

　　肯定是這樣！雖無法看透，雖解釋不清，雖無法跟別人聊這件事，但她還是忍不住納悶，忍不住一直想！他常稱讚她思路清晰、聰明、很有想法，例如，她會幫他看緊荷包、理家、打點房子和照顧孩子。這些事她的確很稱職，不過，她相信除此之外，她還很了解他，了解他的想法──他不願讓煩惱進到他心裡。他所努力的無非是：讓自己的心保持自由，甚至不被音樂所束縛，這樣他才能夠無拘無束的繼續撞球，繼續玩撲克牌。

　　達．彭特回房了，她看見他房裡的燈亮起，甚至注意到何時熄滅。達．彭特這個人的個性跟沃夫岡完全不同，這個人工於心計，凡事只考慮自身利益，愛耍手段，到處打聽，想知道別人對自己的印象，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影響力。但沃夫岡不是這種人，完全不是！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這種專注讓他一說起話來就顯得很激動。但這樣的激動，正好幫他在自己和別人之間築起距離，這樣大家才不會一直去煩他，一直去詢問作曲的事！

　　她很清楚，那場神祕的抗爭已進入最高潮。他拚了命的要把這齣歌劇寫好。如果，這次他又輸了，他們就得去英國，得永遠離開維也納，離開孩子，跟她的小卡爾和即將誕生的女兒分開──她有預感，非常強烈的預感，這次生的是女兒。孩子將以瑪麗亞．安娜這個名字受洗，他曾深愛著他的姊姊，往後還會一直愛下去，即便他從不肯談這件事。她心裡早就決定，孩子將取名為瑪麗亞．安娜，只差沒告訴他。但她相信，只要她一開口，他就會立刻大笑，笑得猶如這個絕妙的點子是他想出來的。但其實，他根本想不到這一點，雖然他總說，這些都是「等在門邊」──信手即可拈來的點子。

　　他之所以會那麼看重這些「等在門邊」的點子，或許是因為，這些都是他永遠不會想到的點子。有時候他會說，劇作家的點子都是「等在門邊」隨時供人取用的！這時，劇作家們──當然包括達．彭特──就會無奈的望著他，心想：莫札特又在拿我們尋開心了！

　　但此刻，他肯定沒心情拿他們尋開心。雖然，他每天還是一樣，一早起床，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但她很擔心，因為她知道，他並不像表面上那樣一派篤定。她知道：他的曲子寫得不順。他不喜歡每天把時間浪費在冗長的、煩人的排練上。他對劇本的某些地方不滿意。在他那堆彼此交織、互相混雜的念頭裡，常會出現一些晦暗的想法，比方說，父親的死，債臺高築，困在維也納郊區，又冷又遠的英國，和即將出生的第二個孩子。

　　每天，他總是一早起床，親她一下，吹吹口哨或哼歌，接著喝杯咖啡，再喝第二杯，然後坐到窗前，望著羅倫佐．達．彭特的窗戶，悠閒得彷彿擁有全世界的時間。接著再陪她喝杯巧克力，但一發現達．彭特起床了，就會立刻衝過去，因為他剛好想到一個好點子，得馬上去告訴他，去把那個點子存進達．彭特的腦子裡，猶如放進養蜂箱內。

　　終於，是的，是他。他終於回來了，靜悄悄的，靜悄悄的，她閉上雙眼！他的腳步聲踩得漫天作響，哈，他迅速的脫掉鞋──人都還沒進門。他直接走到窗前，步伐很慢，一定是累了。啊，當然，他當然累了，只是他從不肯承認──即便她開口詢問。接下來呢？他開始抓癢，站在窗前拚命抓癢。是啊，他不喜歡穿這種白襯衫。他用力一扯，從頭上把整件衣服拉掉，另一隻手開始解褲襠，那件褲子……沒錯，隨手一扔，咻。

　　他全身赤裸的站在窗前，是嗎？真的嗎？為什麼？為什麼要站在那兒？她真想偷窺，想看看他全身赤裸、站在窗前的模樣。他身體的重心肯定一下子放在左腳，一下子換到右腳，地板才會這樣嘎吱作響。

　　天呀，他為什麼不趕快來到她身邊？為什麼三更半夜要站在窗前？她偷偷的把右眼睜開，瞇成一條線，看見了，跟她想的一樣：他全身赤裸、站在窗前，手扶窗櫺，向外眺望──那空無一人、漆黑的街道。他呆立不動，到底在看什麼？

　　她好想站起來，走過去、抱住他。但他那模樣代表著──此刻他只想一個人靜靜。他的衣服好臭，在床邊都能聞到。他一直站在那裡，彷彿看呆了。

　　喔，原來如此！是的，她可以清楚的感覺到──是恐懼！他之所以發呆是因為恐懼，沒錯，是恐懼，那分恐懼悄悄的襲上心頭。他一定焦急的想著，他該逃到哪兒去？哪兒才能獲得自由？自由，是啊，或許──唯有在遠方才能找到自由，在約瑟法．杜塞克的別墅裡，在那兒，他才能安心的作曲、配樂。但那裡有約瑟法，一個既危險又工於心計的女人。她認為，那女人會不惜代價的接近他。

　　接近？！她會嗎？約瑟法．杜塞克真的會不惜代價，只為接近他？接近……這代表什麼？這麼做有意義嗎？他根本無心搭理這種接近。總之，時機不對，是的，不可能，絕不可能，目前行不通！像約瑟法這樣的女人，平常他會很喜歡，但現在，不行，這幾天不行，他正傾全力完成畢生傑作。他正在跟那個不懂慈悲的上帝對抗，一個對他吹毛求疵的上帝！

　　每當她懷疑約瑟法想勾引他時，她就會變得既小氣又心胸狹窄。她真的要讓自己變得如此嗎？這種心態只會妨礙他工作，是啊，她竟讓他呆立窗前，全身赤裸，滿心苦惱！她竟讓他站在那裡苦思該怎麼說服她！他得讓她相信，現在是關鍵，非出城去不可，去約瑟法那位於葡萄山下的春宮……喔，不，別墅！

　　她來布拉格不就是為了幫他？為了當他的精神支柱？這是她此行的唯一目的。沒錯，雖然達．彭特認為，她來是要扮演警察的角色，為了監督他、看好他，別讓他四處亂跑！但，是時候了，她該證明給達．彭特看，讓他瞧瞧，要她克服心理障礙是多麼容易的事，她只須，是的，只須，比方說，向他──向她的莫札特──表示，她願意讓他去那女人的春宮！

　　想到這兒，她不由自主的笑了。這個結論令她滿意。她大剌剌的睜開眼，直視他的背。他還一直站在窗前，凝視著窗外的一片漆黑。冷不防，他轉過身來。她趕緊閉上眼，裝睡。他走向她，咚、咚、咚，身體撞到床緣，他緩緩的躺下，輕輕的嘆了口氣，接著轉頭向她，他要給她……是的，悄悄的一吻。靜悄悄的、靜悄悄的，晚安了！她的脣不由自主的微啟，彷彿，她也想報以相同的一吻。靜悄悄的、靜悄悄的，晚安了！

第三部　十七

　　上午，莫札特坐上馬車朝約瑟法．杜塞克位於郊區的別墅駛去。馬車越過莫爾道河，駛向越來越美、越來越偏僻的鄉村。不到半小時，馬車已抵達斯密霍夫區的葡萄園山坡，約瑟法的別墅座落於此。馬車駛過宏偉的大門，進入高聳的圍牆內，最後停在橢圓形的庭院裡。只見一大群僕人一擁而上，忙著為他卸下行李。

　　約瑟法一早就得到消息。所以，馬車尚未停妥，她已張開雙臂迎接貴賓。她穿著一件淺藍色、折滿細緻皺褶的禮服，頸上圍著一條粉紅色圍巾。圍巾繞過頸項，搭在右肩上，這樣的打扮讓肩部、背部充滿藝術氣息。

　　他們倆緊緊相擁，旋即在她的引導下踏上寬敞的階梯，向上，大廳敞開的摺門前站著一名侍女，她為莫札特獻上歡迎的花束。他真誠的道了聲謝，一腳踏進明亮且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屋內。他幾乎認不出這裡，這兒，這些房間，是他從前到過的地方嗎？

　　她挽著他，猶如兩人異常親密。他們緩步向前，走過一間間的廂房。突然，她開始細數起這棟房子的淵源：得感謝幾年前的那筆遺產，這棟擁有偌大花園、卻被棄置的別墅，全因那筆遺產而成了她的避風港。這裡，她只招待篩選過的姐妹淘或至交。當她受不了城裡的生活，當她覺得又煩又悶，就會出城來，住個幾天。返回城裡時，總會覺得自己再度充滿活力。

　　莫札特一副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一下子皺眉、一下子頻頻點頭。其實，他壓根兒沒在聽。第一次來這裡時，她已經說過了，這裡是她的「避風港」。這些話他不愛聽，就連她說這裡只招待特別篩選過的姐妹淘和至交，這些話──他全不想再聽一遍。

　　為什麼約瑟法又開始了？難道她不知道，別人是怎麼議論這棟房子的？跟那筆遺產有什麼關係？大家早就知道，在獲得那筆──她一天到晚掛在嘴邊的──遺產前，她已買下這棟房子，不是嗎？現在，他一點也不想理會那些事。這裡的每間房看起來都如此富麗堂皇且明亮，在這兒，他一定能好好工作。是啊，尤其是，他竟有種錯覺，它們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讓他舒適工作。大廳、琴房，甚至是臥室──這些房間，頂多夠兩個人用，非常隱密，純屬私人空間，但採光極佳。向下望去是庭院，臥室則剛好被坡度較陡的葡萄園環抱。

　　廂房全位於這棟建築的最上層，沒有人能夠往內瞧，沒有，絕沒有人能從外面偷聽到什麼，或突然現身嚇到他。的確，這裡真是個理想的地方，既能獨處又有人打理一切。但約瑟法住哪兒？不會也住這裡吧？跟他共用這些房間？他不敢問，至少當她仍喋喋不休的訴說著這房子的淵源時，他不敢問。她滔滔不絕得就像只要拚命解釋就能排除別人所有的猜疑。

　　但他只顧著東張西望。到處插滿了花束，壁爐裡火光閃爍，廳內水晶酒瓶裡裝滿了葡萄酒、蒸餾酒和飲用水，眼前的景象不像有客來訪，倒像主人回家了。這一切就像一場魔術；眼前的一切彷彿早就在等他，唯有他的到來才能讓這場魔術圓滿。

　　他搖搖頭，想甩掉這莫名其妙的想法。她正要引導他走進花園，這讓他感到高興。小徑沿著陡峭的山坡向上蜿蜒，果樹、灌木叢和籬笆讓路面顯得若隱若現。那是一大片一眼望不盡的花園，途中不斷有長凳和觀景臺隱身其間。約瑟法再度挽起他的手。她不停的講話，鏗鏘有力，簡直像一波波朝他襲來的花腔顫音，彷彿要把他淹沒埋葬在這一波波雲霧般襲來的話語中。

　　「繼承這座莊園時，還沒有花園。當時這些果樹年久未修，草高到膝蓋。沒採收、已腐爛的水果堆得厚厚一層。天啊，樹底下的水果簡直像一座座的小型尖塔。喔，我們再往上走一小段吧！」

　　她越走越熱，於是解開脖子上的圍巾。她風情萬種的舒展頸項，抓在右手上的圍巾猶如一面旗子，她不時用這面旗子指著某個地方要他看。這時他發現，她的肩膀幾乎是裸的。衣領雖窄，但非常露。一路往上，他努力的叫自己別看。

　　「瞧，這裡是我──除了上面那座涼亭外──最鍾愛的地方。我常一個人坐在這裡。許多事會浮現腦海。可笑吧？畢竟我已不再年輕。三十四歲了，是個老女人囉！是啊，是這樣。你瞧，你小我不到三歲吧？可是康斯坦絲呢？是啊，她還年輕。變老和滿腦子胡思亂想，這些都還離她好遠。她才幾歲？二十五？不是嗎？我常坐在這裡問自己：妳這輩子所有的事都做對了嗎？所有的一切──都跟妳計畫中的或夢想過的一樣嗎？這座莊園是個夢想，沒錯，它確實是我的一個夢想，但我還有另一種生活。你也認識法蘭茲，他是個好人，一個好心的人，但不可諱言，他比我大了二十二歲！但這關大家什麼事啊，這到底礙著誰了？！『她嫁給了她的老師，為了讓事業一帆風順，為了用他辛苦攢下的錢優渥過活！她先使出渾身解數勾引他的！』是啊，我嫁給了我的老師。但你也知道，法蘭茲真的是個優秀的老師啊！為什麼我不能嫁給欣賞我又珍惜我的人？才不是為了什麼事業！你也知道，我很少演出。在布拉格這兒，頂多一年一、兩次，而且我很少去外地演出。我早就下定決心，要給觀眾看最好的演出，如果每隔幾天就登臺，根本不可能保持最佳狀態。我才不要為區區一點虛榮心，弄壞了嗓子。還有，什麼辛苦攢下的錢？我不是為了這個！我獲得龐大遺產，絕對可以自食其力。法蘭茲的錢全歸他所有，我甚至還讓他──是啊，讓他變得──我可是因為信任你才跟你說喲，這事只有我們倆知道──我甚至讓他變得更富有！這些錢豈是他靠教唱、作曲，還有偶爾登臺所能賺到的！我說過，他是個好人，心腸很好，但這改變不了他是鄉下人的事實。他在鄉下長大，單純的鄉下孩子，因為受領主──亦即伯爵的賞識，資助他上大學。但他的出身，鄉巴佬的習性和單純的腦袋怎麼也變不了。這些話我從未說過，更不會跟他說。但他的出身，真的讓他有種說不清楚的單純。你懂我的意思吧？很誠實，一根腸子通到底的那種單純，這讓他無法認同我的夢想。連別墅的這個夢想也不行，他根本不屬於這裡。上次，我們一起來這裡時，你也看到了，他渾身不對勁，才踏進來就急著要出去。他進到這裡，這片──你得承認──美極了的花園，竟想把這裡改建成葡萄園！天啊，一座葡萄園！你說說看，這附近的葡萄園還不夠多嗎？放眼望去，不是果園和葡萄園！不是葡萄園就是果園！不是嗎？我們缺水果還是缺葡萄呀？法蘭茲，不愧是農夫之子，那樣的性格根深柢固。他一看到這片斜坡和土地就想耕種。依我看，葡萄樹之間最好再種些小麥和大麥！現在，你該了解了吧？了解我心裡的遺憾了吧？了解我為何總是孤單一人？」

　　他無法專心的聽她講，又找不到話來打斷她。他突然發現，她有些鈕扣沒扣。是真的，胸部下面、縱向的那排有顆扣子沒扣！再下面一點又有一顆！但，要忘記扣這些扣子，並不容易！她真的忘了嗎？還是故意不扣？滿腦子扣子讓他腦筋差點打結。

　　「我不顏意自己這麼憂鬱，我憎恨憂鬱。但有時，這裡真是個令人憂鬱的地方。你不覺得嗎？這裡有點遺世獨立，像座孤島，彷彿只適合某些人，只適合那些──讓我們這麼說吧──對土地的認知不只是果園和葡萄園而已的人，不是嗎？我真的好高興你來了！你了解我，是的，我們總是彼此了解，我們一開始就彼此了解，從……多少年前開始呢？十年有吧？你知道嗎？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常想到你，無比的思念你！此刻，你人就在這兒，此刻，我們倆竟能獨處！啊，我別無所求了，不是嗎？」

　　他有點不知所措，心想：該怎麼轉移她的注意力？她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讓他不自在，甚至備感壓迫。有太多針對他們倆的蜚短流長。他該適時的轉移她的注意力嗎？該引導她進入「漸弱」的狀態嗎？但那些鈕扣！還有，她為什麼一直拿著那條圍巾？而且還不停揮呀揮的？繼續這樣下去她會著涼，她赤裸的肩膀已凍得開始泛紅。那隨著歲月逐漸鬆垮、變粗的脖子，正好可以用圍巾遮住它呀！那才是圍巾真正的用途啊！

　　他們終於抵達涼亭。微風輕拂，她任由圍巾在風中飄搖，興高采烈得顧不得微風吹散了髮絲。是啊，她衣服上的那些鈕扣似乎就等這陣風──等這陣風來解開它們！總之，他發現又有兩顆鈕扣迸開了。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這些鈕扣竟像自動迸開來的一樣。

　　她拉著他走進亭子。有張準備得一應俱全的小桌子。天啊，現在他可不想跟她一起用餐。這一餐吃下來肯定整整三小時！多麼珍貴的三小時，卻浪費在這冗長的交談中，談她的憂鬱、她寂寞的莊園、她的丈夫和那些教人心煩的愛慕者。但他又不便打斷她，畢竟她才是主人。這個主人難道沒察覺，他多麼希望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作曲？

　　她終於閉上嘴，並且一副陶醉的模樣。眼前的美景令人震懾，多麼遼闊的視野！是啊，天上的神啊，這一望無際，不斷向遠方綿延的山巒，毫無疑問，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美景。但偏偏不是他要的，至少現在不要。事實上，絕大多數的時刻他都不想要！不要，真該死，不要！他很懷疑，既然大家都被這樣的美景所震懾，為什麼還會盛讚它？這樣的景色只會讓他不安，原因就在，它讓他說不出話來，讓他覺得心上壓著一塊大石頭。他只想立刻逃走，一刻不留，立即逃走，衝進山谷，躲起來，躲進任何一個密閉的鼠洞裡。他寧願委身鼠洞也不要面對如此無垠的天空，更不想聽任何人盛讚大自然的宏偉。

　　「此刻，你人在這裡，我的夢想終於可以實現。我有項不情之請，希望你能答應，並立刻完成它。沒有你的協助，我將無法獲得那分完美的幸福！我不想再隱瞞了，不，我現在就要……既然你已經到來，我要直接說出我的願望！」

　　鬆開的鈕扣一共有六顆，像變魔術。不過，她已經忘了要揮動圍巾。她變得無比強悍，幾近狂野，像她這樣的女人，真是扮演安娜的最佳人選！她一定能搞得唐璜倒盡胃口。先邀他到她的魔法屋去，然後，把他生吞活剝！她會先逼他吞下她所有的鈕扣，然後強迫他稱頌遼闊的原野，甚至高歌一曲。或者，把他一把推進躺椅裡，迫不及待的撲過來，唐璜根本來不及解開她的鈕扣！所幸，她的鈕扣會因她強烈的欲望而自動迸開……天啊，他想到哪裡去了？她一直在勾引他，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勾引他！只可惜，他對這樣的勾引不感興趣。她像女巫般誘拐他到島上，但他不願被迷惑，甚至不願去碰她那件扣子全迸開來了的緊身衣！他連想都不願去想。他一點都不想取悅她，不，她的幸福與他何干？不管她的幸福到底是什麼，他都不會是那個肯為她立刻實現願望的人！

　　她似乎察覺到他想拒絕，於是搶先一步，擺出既寬容又無所謂的姿態：「但我知道，現在你得作曲！我們來這兒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讓你完成夢想？這些年，這棟房子等待的無非是這一刻，這也是我買下它的唯一目的。此刻，我的信念更加堅定！我會打點好一切，讓你無後顧之憂的完成歌劇。你的歌劇──那將是曠世傑作！但我要的，比這還多一點，我想要你為我寫首歌，一首專為我而寫的歌！一首詠嘆調，一首既偉大又充滿戲劇張力的歌，為我而寫！我將是第一個演唱這首歌的人，每一個音符都註記著我們堅定的友情！這就是我想要從你那裡獲得的，我知道這是一份大禮，一份我可以向你要求的大禮。我約瑟法．杜塞克活在這世上，絕不是只為了讓人送我果樹和葡萄園！」

　　原來她要這個啊！一首歌，一首詠嘆調。天啊，他當然能立刻答應！他願意給她全世界的歌曲，願意在這遼闊無垠、山巒綿延的世外桃源裡，允諾她所有的音符，只要她趕快讓他工作！她多麼羨慕劇團裡的女歌手啊，這點他該知道！畢竟，她才是布拉格的首席女歌唱家，但那三名義大利女歌手竟持續威脅著她的地位！就是這件事，這件事讓她激動得連扣子都迸開來了，還有圍巾，圍巾也忿忿不平！就是這件事，這件事讓她儼然成為復仇女神，連唐璜都招架不住！

　　他滿心歡喜的抱住她。她則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一大跳。他如釋重負的向她保證，歌劇完成後一定為她寫些東西，而且就在這上面，在這涼亭裡。他說，當他寫那首歌的時候，他要讓全世界臣服在他腳下，一如他臣服於她的腳下，他要把那首歌獻給她！他說話時不但措詞誇張，還不時放聲大笑，他顯得嬉皮笑臉，顯得興高采烈，猶如他想藉此卸下她的強悍，卸下她掛在眉宇間的那抹淡淡憂傷。

　　她朝站在屋前待命的僕人揮揮手。一小隊人馬立刻朝他們而來，沿著小路來到山坡，來到這涼亭裡，來到尊貴的女王跟前。開始上菜！他看著他們朝山坡上疾行而來，手裡端著瓶子、陶壺還有各式銀盤。他立刻想到，其中一定有雉雞。這輩子他一定要吃一次布拉格雉雞！他滿心期盼，尤其當她告訴他，她將先行離去，好讓他一邊安安靜靜的用餐，一邊構思工作時。

　　「布拉格產雉雞不產情聖。」這樣的俚語本該寫進歌劇。只可惜，達．彭特不懂，他既不懂得情聖風範，也不懂得雉雞饗宴。這種事只能請教賈科莫先生，不知他有何看法，關於雉雞，裡裡外外該如何烹調？剖成兩半或切成大塊？對了，一定得問問他：唐璜會不會喜歡這一道菜？讓唐璜在劇中享用雉雞，他覺得合適嗎？莫札特嗅得出，賈科莫先生對這方面很在行，他肯定知道，唐璜大舉邀宴時該怎麼做！

十八

　　「來，跟我一起去劇院，莫札特今天不在，你可以不受干擾的好好欣賞，不必一直被他打斷。他每幾個小節就會中斷一次，根本無法好好聆聽！但今天，一切會恢復正常，由我指揮！」

　　達．彭特開心的笑了。他擅自進到帕齊塔皇宮，未經通報就在走廊上散步。他來到僕人們居住的側院，一處偏僻的角落，正巧被保羅撞見。他宣稱：宮中建築錯綜複雜，房間又多，他才會迷路！

　　保羅一語不發，邊搖頭邊領他至卡薩諾瓦的房間。卡薩諾瓦剛用完早餐。他用了三張桌子擺早餐；他一早就命人把廚房的美食統統端上來。他在房裡踱來踱去，邊閱讀邊抓東西吃，各式各樣的美食，甜的、鹹的，各種味道混雜一起，並且配上咖啡、甜酒或葡萄酒，但喝得最多的──還是香檳。他沒料到達．彭特會來。他很快放下書本，毫不猶豫的請他進房。莫札特不在劇院？！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正可多了解一下這齣劇，不必老被詢問：你對這歌劇有何看法？

　　兩人相偕出發。保羅也同行，他走在後面，心裡對達．彭特非常不滿。他覺得達．彭特再次被他逮個正著。剛才，他一定在找約翰娜！這個達．彭特！真是越來越大膽、越來越肆無忌憚了！他再也容不下他，有股憤怒持續高漲。達．彭特一早就溜進宮來，到處窺探。不難想像，如果約翰娜被他找到會有什麼後果！這傢伙很輕浮、很急切，像個長舌男不斷在卡薩諾瓦耳邊喋喋不休，他聒嗓的嗓音在長廊上迴盪。

　　相反的，賈科莫一派沉靜，似乎不曉得身邊這個傢伙正圖謀不軌，但或許他知道，只是不想說破？！

　　「他去哪兒了，你們那位大師？」他一臉和氣的問。

　　「喔，我忘了說這件事，」達．彭特話鋒一轉，「你能想像嗎？他竟扔下心愛的康斯坦絲，上約瑟法．杜塞克那兒去了！出城往斯密霍夫區去了！那一區位於郊外，她在那兒有座小莊園。這女人，你只聽過她的名字吧？現在，注意聽囉，讓我為你細說從頭！告訴你她是個怎樣的女人！她糾纏莫札特好多年了。她不只認識莫札特，還跟他的家人很熟。聽說，她有親戚住在薩爾斯堡。據說，她愛莫札特不只因為他是個大作曲家，還因為──就生理上而言──他是個男人！哈，不過這點我相當懷疑，容我稍後再做解釋。總之，她自封為布拉格首席女演唱家。她在這裡出生，在這裡跟她的法蘭茲結婚，也就是教她歌唱的那個老師。天啊，那個老糊塗竟答應跟她結婚！你真該聽聽她唱歌，我在維也納親耳聽過她演唱。天啊，她竟然敢在奧皇和所有大臣的面前演唱。如果你親眼見識過她的演出，你一定會笑破肚皮！肯定是那老糊塗跟她說，唱歌時得一直保持聲音的強度。她完全照辦了。所以，那聲音根本是鬼吼，不是唱歌。她用一雙象腿頂著一輪圓滾滾的屁股，遇到高音時，只知用力的往上攀。但是，頂點都還沒到，就突然整個垮下來。就像浪花打在沙灘上，可笑之至！幸好，我即時用手絹遮住了嘴，否則一定會大笑出聲。此外，她還會耍一些低級的、感官上的，甚至可說是淫蕩的手段。她在演唱會上，越來越注重這部分。許多人笑稱，演唱會結束時，她大概得光著身子在舞臺上。她想施展魅力，想賣弄風騷！她身上那堆肉不停的劇烈晃動，尤其是她那聞名遐邇的胸部！那肆無忌憚的巨乳！她老喜歡把它一點一滴的暴露出來！彷彿，演唱會上所有的音符與樂章，全都只是為了讓她的胸部得以曝光！這招對奧皇有效，他可迷戀她的胸部了。只見他不停的喊『太棒了！太棒了！』眾大臣趕緊跟著喊『太完美了！太完美！』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胸前的那堆肉上，它驕傲得像一大盆蛋糕！簡直像某位糕餅師父的夢幻巨作！每次看到這一幕，我就不得不拚命呼吸。我簡直快昏倒了。不可思議！而且她還拚命的揮動雙臂，猶如，尊正在與巨蛇搏鬥的女拉歐孔【註】。她會一臉陶醉的撐開手指，不停的往頭上揮，一下子東，一下子西。全場的目光都跟著她的指尖轉，彷彿當天的戲碼是某種另類默劇！一種非但不必沉默，還得不停撕吼的默劇！嘶吼聲不斷從她口中竄出，就像這是她擺脫掉那可怕聲音的唯一辦法！演唱會結束後，她會在後臺接見仰慕者。聽那些仰慕者說：她老愛穿著一件藍色睡袍，坐在躺椅上，腳蹬著繡有太陽的絨布鞋，模樣像極女教宗。她很喜歡穿落地長袍，這種衣服最能掩蓋她的一身肥油。而且，她很愛讓人家知道，她身上穿了好多件衣服──接下來，她要開始一件一件的脫了。每脫一件，在場的人就會心想：這該是最後一件了吧！有時我真是懷疑，布拉格的這場歌劇盛事，也是她一手促成的。目的就在──引誘她的沃夫岡前來。莫札特對這些事當然一無所悉。他才不會知道，因為，他的心思全放在追求完美，追求登峰造極，追求──天曉得什麼境界上，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她早在這裡布下了局──只為擄獲他。其實，她已經策畫了好幾年。天啊，誰會相信？這樣的一個女人，如此狂野的一個女人，竟肯為這麼一個不起眼的男人奉獻所有！她在薩爾斯堡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時，就下定決心要賭上一生──無論如何，她都想得到他！對我而言，這真是難以置信。我實在不欣賞像約瑟法這樣的女人。賈科莫，我完全無法理解，無法理解她們的堅持。為了要得到那丁點的快樂，竟不惜代價，甚至一次次傾全力促成一齣齣歌劇的誕生。你認為呢？我們的音樂大師會覺得這是一種幸福嗎？有人傾畢生精力，只為了跟他完成某種夢想？」

　　【譯註】拉歐孔是希臘神話中阿波羅神殿裡的神官，特洛伊戰爭中反對將木馬送進城去，被海中浮出的巨蛇纏絞而亡。

　　卡薩諾瓦一語不發，他走在達．彭特身邊，一副仍在思考的模樣。但其實，他深感震撼。他當然能理解，沒有人比他更懂這個女人了！「愛」就是她全部的夢想。至於愛誰，已不重要，那個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顯達、是無名小卒，統統不重要了！在她選定這個男人之後，她會為愛奉獻。她的每一分感動都為了這分愛！歲歲年年，為了這分愛她處心積慮、精心策畫。為了這分愛她利用其他情人，長年忍受跟一個年紀比自己老很多的男人一起生活──她是個愛情的實踐者！且越陷越深！達．彭特竟認為這是種可笑！其實是美，無與倫比的美！是啊，美妙至極！這樣的女人值得一首詠嘆調──頂尖作曲家所譜的絕妙樂章──縱使這些歌會被她們唱得如鳶哀號！達．彭特把她說得如此不堪，全因為他不了解。他從來就不懂這是怎麼回事。義無反顧、傾畢生之熱情去愛。全然無私，沒有條件，生命中的一切全集中在、奉獻在那唯一的一點上。因為不懂，所以才會嘲笑，才會把焦點放在她的外在行為上，放在她的穿衣、脫衣上，放在她的情欲上。其實，那樣的行為無異於為愛而舞，一支旁人無法看懂、卻充滿絕望的獨舞！只為了討好一個人，唯一的一個人──這個人徹底掌控了她的軀體與靈魂，這個人就是──莫札特，大作曲家莫札特！

　　「怎麼了，賈科莫，連你也被這個約瑟法．杜塞克搞得啞口無言了？」

　　卡薩諾瓦嚇了一大跳。真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他真想痛扁他一頓，讓他永遠閉嘴──他竟對約瑟法．杜塞克做出如此嚴重的誣衊及譭謗。

　　「沒什麼，親愛的羅倫佐，」他語調平淡的說，「我只是因為早餐吃得太豐盛。」

　　「喔，這樣啊！原來是這樣。來到這裡，我竟然又幫你加菜：一大盤奧皇肥胸！滿滿的一大盆、油膩膩的！真是抱歉，讓我們換個話題吧。聊完大師悽慘的處境，讓我們來憐憫一下他那可憐的妻子吧！那個只能坐在窗前，獨自喝著熱牛奶的妻子，這是她唯一能自我安慰的方法。據說，是她讓他去的。她心胸寬大，自願讓他去。但我嗅得出，待會兒她一定會受不了，一定會忐忑不安，想去一探究竟！去看看那兩個人在鄉下是不是雙宿雙飛？莫札特到底有沒有專心的在工作？或者做別的事去了？連我都想建議她：趕快去！否則，只怕太遲。欲火焚身的約瑟法，可是會把既多情又柔弱的大師給生吞活剝的！到時候，只怕回到妻子身邊時，已變成折翼的小鳥了。」

　　「拜託你，別說了！羅倫佐，別說了！早上我才剛吃過小鳥蛋。」

　　「喔，我又忘了！那好吧，不說笑了。讓我們把大師的事拋諸腦後，好好的享受一個沒人嘮叨的上午。我要讓你見識一下，另一則不同凡響的故事，有關欲望的故事。唐璜的欲望和他的宴會，徹底不同凡響，不同於……啊，我答應過的，不能說出去！」

　　終於來到劇院。達．彭特搶先一步替卡薩諾瓦推開大門。保羅還一直跟在後面。一路上雖保持距離，但他們的交談仍聽得一清二楚。為什麼賈科莫先生要一再提及他的早餐？他每天早餐都吃得這麼豐盛啊！甚至一天比一天豐盛！但從沒聽過他抱怨，他總是一副很享受的模樣！那一頓早餐足以提供他一整天的活力，通常他要到傍晚才會再吃第二頓。他一直不正式回應達．彭特先生提出的、有關劇情的問題。的確，他似乎不願做出評論。從那些有關早餐的談話，不難聽出，他在迴避評論。只有達．彭特才會把那些搪塞之詞當真！賈科莫先生說什麼他就信什麼！他被賈科莫先生耍得團團轉，滿腦子都是鵪鶉蛋和鮮蠔！此刻，他們並肩站在劇院前排。保羅決定默默的站在他們後面，仔細聽達．彭特先生描述劇情大綱：唐璜是怎麼追求女人的！

　　「你還記得我之前提到的內容嗎？」達．彭特再次開口，「安娜小姐和愛薇菈？」

　　「事情發生在夜裡，」卡薩諾瓦重點式的回答，「街上空無一人，突然一聲尖叫，女人的尖叫聲……瞧，我全記得。先是安娜，再來是愛薇菈，她們都在追蹤唐璜。接下來還有第三個，那個女孩叫……？」

　　「采莉娜，年輕貌美的采莉娜，一個鄉下姑娘。」

　　「她正準備要結婚，我說得沒錯吧？」

　　「完全正確，但唐璜硬把她從新郎的身邊拐跑。他非得到她不可！他邀請她到他的宅邸去。」

　　「喔，這樣啊，沒錯，他的宅邸。采莉娜跟著他到宅邸去！」

　　「不，可惜沒有。愛薇菈即時出現，將他們兩個人隔開。她告訴采莉娜，唐璜是怎麼樣的人！」

　　「喔，天啊，為什麼會這樣？我還以為，唐璜是勾引女人的高手。什麼時候你才要讓他勾引成功？我還以為，現在就可以看到他跟女人偷情，就在他的宅邸裡。」

　　「是該這樣沒錯。但我還想再拖延一會兒。我想製造一下緊張氣氛，不該讓唐璜這麼快得手。」

　　「但是，既然采莉娜知道了，就該變得跟另外兩名女子一樣。儼然復仇三人組！那宅邸裡不是沒戲唱了？我原本以為接下來的戲會發生在宅邸內，不是在廣場上，也不是在路邊或某個陰暗角落：一場愉悅的勾引或偷情需要一個舒適的環境！」

　　「沒錯，賈科莫，你設想得真周到！下一幕戲就是在唐璜的宅邸裡。他將大舉邀宴，宴請所有的人。」

　　「什麼，他將邀請誰？那三個要追捕他、向他討公道的女人嗎？他為什麼要邀請她們，這不是太蠢了？」

　　「他將邀請所有村民，所有美麗的女子跟年輕的小夥子。當然，最重要的是女孩子，你懂嗎？」

　　「不懂，完全不懂。村民，哪來的村民？從哪兒突然冒出這些多村民來？」

　　「就這樣讓他們出場啊！一點都不成問題！反正，唐璜邀請了所有的人，每一個人，舞臺上的每一個人。」

　　「所有的？一次邀齊？為了好誘拐在場的所有女性？此話當真？」

　　「是啊，當然是真的，他想要得到所有的女人，無論是上流社會或社會底層的女性，無論胖的或瘦的。」

　　「一次全部，簡直令人作噁！這根本不叫調情！親愛的羅倫佐，調情是一種既高超又難得一見的藝術！必須要做足準備，慢慢策畫，否則無法達到高超的境界。」

　　「賈科莫，才不是那樣！唐璜根本不想準備、不想策畫，他只想立刻得手。地點根本不重要。況且，他才不會把時間浪費在花言巧語上！」

　　「天啊，這根本不是跟女人調情，而是想強姦她們──挑明了說──就是這樣！」

　　「不，絕非如此。唐璜只是隨遇而安！就地取材！他不會拐彎抹角，偏好直接，唐璜乃性情中人！心中那股強烈的欲望，讓他無法忍受任何遲疑。」

　　「但女人喜歡這樣嗎？」

　　「采莉娜不喜歡，是的，她不喜歡。」

　　「采莉娜也在？也在宅邸裡？她也來參加這場宴會？就我了解，她不是已經知道他是好色之徒？」

　　「雖然知道，但還是來了。」

　　「真不小心！至少，她的未婚夫也該一起來吧？」

　　「沒錯，馬賽托也一起來了。他們和好了，兩人又在一起了。他們來到唐璜的宴會上，馬賽托準備要找唐璜算帳。」

　　「所以又要打架囉？甚至決鬥？唐璜打架打得比調情還多，真是個苦命情聖。宴會到底什麼時候才要開始？」

　　「宴會立刻要開始了，馬賽托懊惱的等在一旁。」

　　「那采莉娜呢？」

　　「在跳舞。」

　　「跟誰？」

　　「跟唐璜！」

　　「羅倫佐！她怎麼會去跟唐璜跳舞呢？」

　　「她一直還對他心存好感。」

　　「對一個要強暴她的人心存好感？」

　　「對一個不斷向她獻殷勤的人心存好感！大家接連跳了一支四組舞、一支德國舞和一支小步舞，眾人身影交錯，舞成一團。是的，宴會的氣氛持續高漲，最後舞臺上整個亂成一團。突然一聲尖叫……」

　　「女人的尖叫聲，驚慌失措的尖叫……她拚命的想逃走，我說得沒錯吧？但這次是誰？」

　　「當然是采莉娜！」

　　「哈，這樣啊，當然囉，還是采莉娜！這次他又失手了嗎？」

　　「不，他沒失手。」

　　「不然是──有人追蹤而至？」

　　「是安娜小姐和她的未婚夫，還有愛薇菈……」

　　「他們從哪兒冒出來？」

　　「喔，他們一直就在宴會上。他們想在他調戲女人時逮個正著。他們想揭穿他的真面目。」

　　「唐璜沒察覺他們在場？真不合理。」

　　「他們都戴上了面具啊！就像在威尼斯參加宴會一樣。沒錯，賈科莫，就像在家鄉時那樣！」

　　「這點子太棒了，羅倫佐！」

　　「對吧？！」

　　「太棒了！現在，要找唐璜算帳的一共有五個人了。這齣歌劇的重點簡直不在調情而在尋仇。不過，我知道：此乃偉大的戲劇形式！他們一路追蹤，一直要追蹤到：他得意忘形，墜落地獄為止。我說得對不對？」

　　「第二幕開始，所有的角色會重新組合。」

　　「喔，真的嗎？我拭目以待。但第一幕就在這場宴會中結束了？」

　　「第一幕就在這場宴會中結束。接下來要排的就是這場戲。你對這場戲已大致了解了吧？」

　　「真是謝謝你！羅倫佐，是的，我已大致了解。去吧，去指揮吧，我會坐在這後頭，好好欣賞一段彩排，然後再靜靜離去。希望你不會介意！我一早吃了鵪鶉蛋、生蠔和香檳，我得先去散一會兒步，以免太撐！」

　　他熱絡的拍拍達．彭特的肩，開始往後退。他退得很慢，慢到像舉步維艱。舞臺上擠滿一張張興高采烈，但搞不清楚狀況的臉──這些都是扮演村民的人吧！達．彭特將他們全寫進劇本裡了。因為歌劇一定要有大合唱？當然！但這一大群村民就是他想要的熱鬧大合唱？完美的歌劇都需一場這樣的大合唱？！斯文、俊美的路易奇一臉驕傲的走在人群中，猶如一隻誤闖母雞群的公雞！他跟采莉娜終於翩翩起舞，接下來他該奮力的拖著采莉娜擠出人群！突然，是的，完全突如其來，一記駭人的尖叫！可惜，一點也不像尖叫，倒像嗚咽哀鳴，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貓尾巴。飾演采莉娜的，當然，當然是卡特琳娜．邦迪尼──劇團經理的妻子──現在她該尖叫！但這樣的女人根本不會叫，頂多會輕咳一、兩聲。至於那三名面具客，他們慌張得像迷途的蜜蜂，在嘈雜的人群中亂轉，他們走得跌跌撞撞，因為戴上面具後根本看不清！真該幫他們準備真正的威尼斯面具！至少不會這樣跌跌撞撞。

　　威尼斯面具！這是達．彭特在第一幕結束時，唯一想到的、具原創性的點子！但在威尼斯的宴會上，還有一項不可或缺的藝術，亦即勾引的藝術──許多事將因此而成就。但現在，這場宴會只是一團混亂，勾引的藝術變成了登徒子的圖謀不軌。唐璜又想侵犯采莉娜！真是粗鄙，既野蠻又令人作噁！不過，一場威尼斯宴會──這點子！是啊，這點子棒透了！好極了！跟他賈科莫．卡薩諾瓦的想法不謀而合──簡直是他的想法！何嘗不可？為什麼不能是他的點子？打從抵達帕齊塔皇宮的那刻起，他就打算在這裡辦場宴會。他將邀請所有的人，所有跟這齣歌劇有關的人，那將是一場盛大的威尼斯宴會！

　　卡薩諾瓦突然覺得情緒激動──這想法讓他情緒激動。不行，他再也坐不住，無法待在劇院裡忍受這拙劣的演出！他一定要採取行動，一定要反制這樣的平庸及魚目混珠！他必須主動出擊，必須讓大家見識到什麼才是真正的生氣盎然、幽默和機智！

　　他向保羅略微示意。不久，兩人已走出劇院。

　　「你該不會說你喜歡這齣歌劇吧？」他問保羅。

　　「我喜歡那句『自由萬歲』。賈科莫先生，它讓人耳目一新！」

　　「你竟然記得？」

　　「我記得每個音符，每個音符我都記在腦海裡。」

　　「很好，保祿，非常好！不久之後，我要你在眾人面前把它演奏出來！」

　　「我？賈科莫先生，由我來演奏？」

　　「等著瞧吧，讓我們來瞧瞧，我賈科莫．卡薩諾瓦能變出什麼把戲來！」

十九

　　用餐之後，他沿著山坡慢慢往下走。他猜得沒錯，的確有雉雞。一隻鮮嫩的雉雞，稍微煙燻過，瀰漫著火腿般的香氣，上頭淋著濃郁的蘑菇醬。他以紅酒佐菜，一不小心多喝了點──兩杯。雖然雞肉剩下大半，但他並不在乎，那真是瓶好酒，簡直就像又濃又烈的岩漿，流竄周身，叫他通體癱軟。現在他最想立刻躺下。他真的好累！

　　他步履沉重的踏進屋內，發現這裡真的好靜，一種鄉村特有的、教人無法忽視的安靜，但聞壁爐裡隱約傳來噼啪作響的火聲，伴隨著時鐘的滴答聲，腳踩在地板上的嘎吱聲。色彩繽紛的木製天花板上默默註記著永恆的剎那：巧奪天工的美麗圖案，各式各樣的水果、葡萄和鮮花，永恆的春天在天花板上靜靜綻放。他在大鍵琴上隨手試了幾個音。琴音如珍禽展翅，在這溫暖又百花齊放的房間內迴旋，美妙得令人吃驚。

　　他再度起身，走向窗戶。該開始作曲了！作曲、作曲、專心作曲！眼前這所有的一切，全為了讓他安心作曲。他竟突然好想念城裡的嘈雜；或許正是那分嘈雜，就是那樣嘈雜的環境下，他才能作曲。他筆下的音符正是在描摹那分嘈雜……但此刻，千萬不能那麼想。這裡什麼都沒有，為了讓他安心創作，這裡什麼都沒有。所有人都在翹首盼望，盼望這齣劇趕快完成。今天早上，達．彭特終於把小夜曲的詞交給他。不出所料，果真爛透！什麼蜜糖小嘴，甜蜜心肝，還有什麼無法平息的欲望，在心頭翻攪的痛苦，盼著美人來到窗前，她終於來到窗前……

　　這首小夜曲將交給俊美的路易奇演唱。沒錯！該死！他得趕快把譜寫出來！無論如何，這是個開頭！代表他又能工作了。讓路易奇站在美人的窗前，頭戴綴滿羽毛的帽子，手持曼陀林。那畫面不難想像：高䠷的小伙子，如蠟燭般佇立，白色的羽毛就是熊熊的火苗！他再度坐到大鍵琴旁，彈了幾組和弦。突然，手指不聽使喚，完全不是他要的和弦，它們自顧自的玩開來。手指開始玩起它們自己的遊戲，一場跟這齣歌劇完全沒關係的遊戲，但至少──它們在這裡找到了自己的國度，又可以盡情嬉鬧了！一首演奏曲的片段？一段裝飾奏？尚未成形的演奏曲，中間的一段裝飾奏？一首他信手拈來即可完成的演奏曲……喔，不，不行，停！結束！他必須回到剛才的和弦上！

　　幾組和弦後，接下去是旋律！他把空白的樂譜紙擱在圓形小桌上，厚厚一大疊，猶如小夜曲和終曲需要用掉幾百張紙。他再次起身，不是到桌邊取紙，而是到窗邊。他在窗邊踱來踱去，只覺疲憊。每次到鄉下就會這樣，應該是所謂的鄉村倦怠感吧！問題就出在這種地方特有的安靜和大自然的雄偉上。據說，這正是鄉村最迷人的地方，但其實，也正是它無趣的地方。基本上，他喜歡城市，不喜歡鄉村。但很少人能懂。有時，他甚至覺得自己恨透了鄉村。

　　院子裡，約瑟法也正踱來踱去。她已換過衣服。現在，她穿著一件鄉下人才會穿的衣服，沒錯，那種村婦穿的衣服。她看起來像極了畫裡的農婦或牧羊女。陪伴在她身邊的是玫瑰花叢和垂掛在蓊鬱樹叢間的鞦韆。那件衣服是短袖的，她赤裸的臂膀頓時一覽無遺，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腰上繫著一條金色圍裙，圍裙上綴滿彩色絲帶，滿滿的一整排，這些絲帶到底要幹嘛？一時間他想不出答案。她腳上穿著粉紅色的褲襪。高檔貨，義大利蠶絲製。但這跟她身上的衣服、彩帶根本不搭。是的，完全不搭。這樣的搭配肯定是她自創的。約瑟法就愛這麼穿，她喜歡引人側目，喜歡大半個城市因她起舞。她深信，身為首席女歌唱家，她一定要與眾不同！是的，一定要穿得獨一無二！

　　她裝模作樣得猶如她正在閱讀；她手上拿著一本書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來來回回，走來走去。無聊至極，就只是走來走去，像鐘擺一樣。這一幕真是無聊透頂，絕對是鄉下所能見到、最無聊的一幕。她──是呀，現在的她──算什麼呢？朋友？很要好的朋友？畢竟，他們認識好多年了。當初在薩爾斯堡，他們就認識了。當時的情況，約瑟法到薩爾斯堡去拜訪他們，跟丈夫一起來，跟她的法蘭茲一起來。沒錯，法蘭茲也在場。但他不敢完全確定，因為要注意到法蘭茲實在很困難。站在這樣一個女人的身邊，大家常會忘了他。她讓他變成了一個沒有聲音的「男伴」，一個常會在不當時機亂咳嗽的男伴。沒錯，那天他也咳嗽了。所以，他的確在場！杜塞克夫婦的確曾連袂拜訪過他們，就在母親陪他到歐洲各地巡迴前──那趟糟糕的、一無所獲的、災難性的可怕巡迴。那真是他這輩子所經歷過、最可怕的一次旅行！那次巡迴是為了找份固定的工作，一份公職，一份能賦予他身分、地位的工作。只可惜，沒有任何地方需要作曲家或樂團指揮。伯爵們不需要，公爵們不需要，連國王也不需要！於是他窮困潦倒，在巴黎度過了人生最可怕的日子。連心愛的母親也因心臟病而去世。他孤伶伶的回到薩爾斯堡，回到家裡，迎接他的卻是父親的謾罵和詛咒。父親將母親的死全怪罪於他。後來，這件事就像他人生中的瑕疵，怎麼也抹不掉了……

　　在父親的記憶裡，約瑟法．杜塞克永遠跟那次的巡迴連結在一起。只要提到那件事，父親就會想起約瑟法：「那時候，我記得，就是那幾天，約瑟法．杜塞克來拜訪我們……」父親把母親的死跟約瑟法連在一起。也許他本來就很討厭她，每次一想到她就心存妒恨。因為約瑟法和沃夫岡……當時兩人都很年輕，很愛惹事生非，很任性、很熱情。所以，心意相通，彼此了解。但父親認為，他們「太過」彼此了解了！父親根本容不下沃夫岡跟家人以外的人彼此了解。在父親眼裡，世間只有一種了解，那就是父親和兒子之間的了解，或兒子和父親之間的了解。這種了解乃其他任何一種了解所無法比擬！即便母子之間、兄弟之間，或姊弟之間，任何一種了解，都無法與之媲美。人生最重要的課題，就在於父子之間的了解，亦即兒子和父親之間的了解。音樂所要表現的，也正是這種精神，一種無比神聖的精神，阿門！

　　所以，父親對他的人生做了全盤規劃，Ｄｅ……Ｄｅｄｅ……Ｄｅ……父親的耳提面命：該這樣！該那樣！該去那兒！這所有的命令──具體內容是什麼？Ｄｅ……Ｄｅｄｅ……Ｄｅ──同樣的節奏再次流竄於體內，衝擊著他。但這次父親沒出現。啊，是那些酒，原來那瓶紅酒，他只多喝了兩杯，竟疲憊不堪……父親甚至揣測，約瑟法在覬覦他的沃夫岡。所以，後來父親根本容不下她。只要一提到她就咒罵個沒完。他把她的歌聲批評得一無是處，一再提及她的那些追求者，還有她的風流韻事。父親根本不管，其實沃夫岡不在乎這些事！莫札特早就說過：她有多少情夫，一個還是六百四十個，不干他的事！

　　而現在，她正在下面走來走去，滴、答、滴、答，猶如不斷流逝的時間！她變得好壯碩，正是優秀的女演唱家必須具備的標準體格，壯碩無比！她持續走來走去，滴、答、滴、答，為的就是要偷聽──這點他當然清楚。她是在偷聽，當然是，否則何必留連窗前？！不但走來走去，還佯裝看書，卻根本忘了翻頁。

　　好了，別站在窗前了！他走回大鍵琴旁，坐下。第三次彈奏剛才彈過的那組和弦。他拿起空白的樂紙，開始寫曲。和弦──旋律中透著微微的不安，心跳的節奏。唐璜正撥弄琴弦！越來越順利了，他記下樂譜。情況好的時候，只須把腦子裡既有的東西寫出來即可，猶如在臨摹自己的心跳節奏！他小奏一段，第二段已儼然成形，左邊的和弦才剛寫下，右邊的音符已經落筆。他輕輕的靠在那張既小又沒有扶把的凳子上，猶如不一會兒就要起身。這是他最喜歡的方式，微微的靠著座椅，彷彿隨時可以從上頭跳起來，逃走！

　　突然，他覺得有動靜，剛才的萬籟俱靜已發生變化。周遭變得更靜了，就連壁爐裡竄動的火苗也暫時停止。是的，所有的一切都噤聲不動，屏息聆聽──誰？他聽見有人按下門把。不，不要，他絕不回頭。想當然耳，是美麗的牧羊女！她終於鼓起勇氣踏進來了，終於踏進這神聖的殿堂。她持續逼近，她將一把攫住這個神聖的靈魂，將他攔翼抱住！

　　他故意裝作沒聽見，一副很忙、徹底忘我，甚至忙得要抓狂的模樣！他全神貫注的彈著小夜曲，口中輕哼達．彭特的歌詞。音樂極美，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歌詞。是的，音樂完全掩蓋掉了歌詞，那些不堪入耳的蜜糖和甜心！

　　完成，終於完成！他終於寫出了點東西。他絕不回頭，不去看她，不，就當她不存在。他下定決心這麼做。他真的好累，精疲力竭！因為多喝了兩杯？因為終於辛苦的完成了這首作品？他打定主意不回頭，逕自走向臥房，房裡有張小沙發，一如在「來三獅」旅館裡，他打算躺下，小睡片刻。躺下來，終於可以躺下……連靴子都不必脫，就這麼躺下，讓自己徹徹底底的沉浸在疲憊中。突然，他好想念康斯坦絲，一股強烈的思念啃食著他。平常，這時候她總會躺到他身邊來，一起沉浸在布拉格的嘈雜中，兩人相依相偎，窩在沙發裡。

　　美妙的雉雞，平庸的情聖。風味雉雞，美味佐料，這道菜的確一流！他躺下來，張開雙臂，來了，康斯坦絲來了，她即將來到身邊！她果真來了，來了！他動也不動的等著，兩秒、三秒。他閉上眼。他感覺有人親了他一下，是的，她正在親吻他。躺到他身邊前，她總會先親吻他，只是──這次竟親在額頭上，為什麼？為什麼只親吻他的額頭？

　　他嚇了一大跳，整著人縮成一團；猛一睜眼，認出了約瑟法。她正俯身向前，猶如要躺到他身邊。「喔，天啊，」他突然大叫，「現在幾點了？清晨四點？五點？還是六點？他們在等我了！」

　　他一躍而起，雙手抱頭，奔過琴房，衝向門口。他沿著階梯往下奔去，步伐之大猶如正被猛獸追趕。他穿過庭院，朝大門跑。衝出門，繼續往下，朝山谷的方向奔。猶如大夢初醒，小夜曲依舊盤旋腦中。曼陀林，弦音撥動，唯有音樂能對抗那不堪入耳的蜜糖與甜心！

　　約瑟法望著他的背影，一直望到看不見為止。她知道，過一會兒他就會回來。她犯了一項錯誤：太過心急！但她忍不住，他的音樂不斷誘惑著她，驅使她前來。他讓她感到溢滿幸福，她不過是想表達謝意，所以才親他。他將在這裡完成他的歌劇！這是他在這棟房子裡寫下的第一首曲子！她小心翼翼的用指尖拿起墨跡未乾的譜，並在大鍵琴前坐下。她要立刻彈奏一遍，她將是第一個彈奏這首曲子的人，日後，這件事將永世傳頌。她努力的要自己鎮定，但依舊激動得雙手顫抖。她開始彈奏，她聽見小夜曲的音符在耳邊蕩開。霎時，她有種錯覺：他正站在樓下的庭院裡為她歌唱──只為她一人。

二十

　　卡薩諾瓦坐在帕齊塔皇宮的大廳裡，努力的叫自己專心──專心的看書。但有關舉辦一場威尼斯宴會的想法揮之不去。要把那樣的場景搬到現實生活中，對他而言並不難，他可是經驗老到！從前，在威尼斯的那段日子，他經常在自己的房間裡舉辦宴會。有次，甚至有個漂亮的女人贊助了他二十四枚金幣，好讓他雇用樂隊和準備豐盛的晚餐。沒錯，她還要求他扮成女人。那女子的名字是……她叫作……唉，現在不是沉迷於過往的時候！

　　這次，樂隊是現成的。而且是非常傑出的樂隊。比過去那些便宜又彆腳的威尼斯小提琴手好多了！那些小提琴手，一碰到宴會就按捺不住，只想下場跳舞，結果，樂手一個個變成了舞者。最後，只剩下中提琴手獨撐大局，並淪為眾人笑柄。但帕齊塔伯爵的這支樂隊乃訓練有素又技藝超群，他們絕非那種，只會互相扯後腿，不懂得彼此幫襯的烏合之眾。他要讓他們到大廳來，讓他們藏身於充滿西班牙風格的屏風後。他要營造出一種看不見樂隊，卻又被音樂環繞的絕妙氣氛──相信連莫札特都會讚賞！

　　莫札特一定得來！當然，這場宴會將以向他致敬為名。另外，還得邀請達．彭特，以及所有的男、女歌手，或許還得邀上杜塞克夫婦。總之，人數不多不少，剛好一眼掃過可以看遍。菜單上一定要有生蠔，是的，一大盤壯觀、耀眼的生蠔。還要有鯷魚、烤貝類，以及香煎章魚燴義大利乳酪麵，然後還要珍珠雞、牛肚，再煮些肉，最好是野味──嫩兔肉、鹿肉，再加上香燉野豬，配菜有鑲節瓜、綠豌豆、辣茄子。餐後甜點得是威尼斯脆麵包：先以橄欖油煎酥麵包片，再浸過香甜橙汁，做法簡單卻可口至極！一口咬下肯定讓人立即忘掉所有吃過的大餐，這時，再端上香檳就萬無一失了！

　　他，賈科莫．卡薩諾瓦，將親自監督餐點的準備。他會一整天待在廚房裡，隨時嘗鮮，不到傍晚，他的飢餓感應該已經平息。這麼一來，他就有機會比別人早一步、更得心應手的，投入那些更細膩、更重要的享受！畢竟，他的目標是：接近那些女歌手！泰瑞莎．薩波瑞緹、卡特琳娜．米瑟利和劇團經理的妻子，他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私下把自己的看法告訴她們！告訴這些女人他對達．彭特那痞子，以及那些臺詞的看法；告訴她們，這傢伙絕對有能耐把這齣劇搞砸，把音樂的效果全然抹煞！不過，這事得小心，得用點手腕，必要時得各個擊破；他得一個一個的跟她們談。其實，他並不擔心。畢竟，他對女人經驗老到。過去，他總是充滿耐性的，不惜耗費數小時或數天的時間，只為得到她們！他幾乎沒遇過能抗拒他的女人。啊，那段日子，過去的那段時光！

　　為什麼他不願回想？為什麼總抗拒去回憶那段時光？其實，原因就在──他痛恨老化，老化讓他再也沒有能力去享受那種感官之樂所帶來的偌大滿足。愛！欲！偉大盛宴的最後高潮！那時候，宴會的唯一目的在於──為高潮預做準備！跟一個、兩個，甚至三個女人共處一室，生蠔猶如甜點，上百個生蠔，彼此以脣餵食，互相親吻，「吃」成了最具挑逗的遊戲。過程中，一步步、慢慢的，過渡到另一種更刺激的肉體歡愉；不經意的裸露，羅衫輕解，整個過程充滿藝術氛圍，欲迎還拒……至全心投入、至渾然忘我……

　　宴會後的數日，喔，不，數週，他總能不斷的向人描述那種歡愉，總要把它描述個夠！那時候，他仍魅力十足，能不斷找到新對象，共赴這場歷久彌新的古老冒險！但現在不行了，即便他口若懸河的功力更勝從前！是啊，人老了，反而信手拈來盡是妙喻，思考也變得敏捷了。年輕時，只會拾人牙慧，抄襲他人講過的話，或竄改一下鬧劇的劇情，但就已經對自己的口才自豪不已！

　　現在，他無須引用他人，他自己就是最棒的作家！是的，沒錯，他的人生就是一部最美、最感人的故事，比任何一則杜撰的故事都要感人；一部偉大的小說，始於六十二年前的威尼斯，當蓋塔諾．卡薩諾瓦【註一】還是聖薩姆爾劇團的演員時，愛上了十六歲的鞋匠之女札內塔．法露斯【註二】。蓋塔諾誘拐了札內塔。兩人去到威尼斯主教座前。主教不顧新娘父母的反對，為她證婚……什麼？誰？是誰在他第一次對這對個故事產生好感時，打斷了他？

　　【譯註一】賈科莫．卡薩諾瓦的父親。

　　【譯註二】賈科莫．卡薩諾瓦的母親。

　　敲了幾下之後，保羅走了進來。卡薩諾瓦不悅的瞪著他，保羅見狀立刻駐足。

　　「什麼事，保祿？有人來訪？現在我誰都不見！」

　　「並非有人來訪，賈科莫先生！抱歉，我打擾到您了！但我有事相求。不過，現在顯然不是時候。我這就出去，下次再說。」

　　「請求？你有什麼事要求我？」

　　「您交代過，要我注意達．彭特先生的一舉一動。」

　　「沒錯，然後呢？」

　　「我片刻都沒有讓他離開過我的視線。」

　　「喔，所以……你有所發現了，是嗎？你想來告訴我，你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現象？」

　　「是的，先生，我的確有所發現。而且，我認為該是向您報告的時候了。」

　　「一定是齷齪的事，對吧？保祿，而且是很令人厭惡的事，是不是？」

　　「正是，先生。」

　　「尚不為人知，對吧？某件還沒有被人注意到的事，我說得對不對？」

　　「您說得沒錯，完全正確！」

　　「哈，其實，我正要去找你！親愛的保祿，坐呀，坐！到我身邊來。你瞧，書早被我丟到一旁了。我正打算去找你，好好的聽你講，你絕對是個最稱職的密探！好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保羅坐下來，並做出婉拒喝酒的手勢。這小子，突然變得好嚴肅！賈科莫從沒看過他這麼嚴肅。

　　「賈科莫先生，我不拐彎抹角了，容我開門見山。達．彭特先生盯上了約翰娜，喔，不，不只盯上，他已經開始行動了，他跟蹤她、糾纏她。他表現得就像──他要用暴力強迫她就範。」

　　「你怎麼知道？約翰娜告訴你的？」

　　「她什麼也沒說。賈科莫先生，是我親眼所見。我看到達．彭特先生半夜在牆邊留連，他顯然想翻牆進來，或用其他方法溜進來。今天早上我更撞見了他在附近徘徊。他沿著長廊而行，似乎在找約翰娜的房間。沒錯，他離她的房間不遠了！」

　　「他晃到那裡去了？僕人們住的側院？」

　　「他推說迷路了！」

　　「啊，那個痞子！真會說謊，又會搪塞！約翰娜──他看上了這個女孩呀！近在咫尺，可手到擒來！我早該料到，在你還沒說之前，就該想到！約翰娜長得又漂亮、年紀又輕！沒人比她更適合了！不得到她，他絕不會罷手。他將不惜代價得到她！」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賈科莫先生，如果達．彭特先生敢用暴力，敢強迫約翰娜就範，我跟您保證，我一定會出面阻止！」

　　「保祿！你在幹嘛？我沒見過你這麼衝動！」

　　「原諒我，賈科莫先生。不是有身分、有地位的人就可以為所欲為！只要約翰娜有半點不願意，我就顧不得達．彭特先生了！也顧不得他的聲譽了！這種人，不值得我害怕，不值得我尊敬。不管是誰，只要意圖染指約翰娜，就不可能得到我的敬重！」

　　「棒透了！親愛的保祿！但有件事──你得告訴我：你跟約翰娜──你們已經──在一起了嗎？」

　　「是的，先生，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好，真是太好了！你們終於在一起了！我早就希望你們在一起。你還記得我問過你這件事嗎？好，真是太好了！你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你真的去找她了……是那晚嗎？」

　　「是的，就是那晚……」

　　「是啊，那晚，當皇宮裡萬籟俱靜，一切對你而言乃輕而易舉；沿著長廊疾步而去，門未上鎖，你一閃而入，進去了！就這樣，不是嗎？保祿，她假裝熟睡。她們總是裝成一副睡得很熟的模樣，她們倆的確是那樣，娜內塔和瑪婷娜都裝成睡著了。她們倆都背對著我。我朝著靠我較近的那個走去。雖然不知，她是兩人中的哪一個……屋裡真的太暗了，太暗太暗了……」

　　「請原諒，賈科莫先生，我不懂您在說什麼！」

　　「什麼？我說了什麼？」

　　「您提到娜內塔和瑪婷娜。」

　　「娜內塔和瑪婷娜？喔，瞧我把好多事情混在一起了！親愛的保祿，那是我剛才看的那本書，一則短文，典型的威尼斯故事，沒什麼微言大義，但筆調清新又風趣。裡頭說到娜內塔、瑪婷娜和她們的情人，一個年輕小伙子，他偷偷的溜進她們倆的房間裡……後來更一星期造訪她們兩次，而且他……啊，別說了！別說那些虛構的人物，還是專心的談真實生活裡的人吧！讓我們回到達．彭特先生身上。」

　　「我該怎麼辦？賈科莫先生，我已下定決心對您言聽計從！您跟達．彭特先生不同，您值得我信賴！如果有那麼一天，帕齊塔伯爵放我自由，我願意跟隨您，做您的僕人。我向您保證，您絕對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僕人！」

　　「喔，保祿，無須如此嚴肅！果真那樣的話，約翰娜怎麼辦？」

　　「帶她一起走啊！先生，我們將成為一對出色的伴侶，將全心全意的伺候您。我相信，您一定會好好的待她。」

　　「三人行？我們三個人結伴而行、到處遊歷？」

　　「啊，您一定不相信，我好喜歡遊歷。賈科莫先生，四處遊歷，到遙遠的地方去！您不也遊歷過好多地方嗎？去過很遠、很遠的國度？」

　　「我，你說我？」

　　「是的，先生。」

　　「我去過很遠、很遠的地方嗎？我？到處遊歷？」

　　「是啊，先生，為什麼您好像對我的問題感到很驚訝？」

　　「為什麼？我走遍了大半個地球。去過希臘的科孚島，到過君士坦丁堡，遊歷過巴黎，在巴黎甚至服侍過君王。為執行祕密任務，我還前往荷蘭。我遊歷過瑞士和義大利。有一次還從倫敦脫逃。腓特烈大帝曾在柏林接見過我，甚至想留我在朝中任官，但我還是踏上了旅程，繼續前往莫斯科，我拜見了凱薩琳女皇，之後又前往華沙，波蘭國王主動召見我。我幾乎踏遍整個德意志地區，連最小、最偏僻的省分都沒放過。這還沒提西班牙呢！我曾在馬德里被捕，後來又前往巴塞隆納。我乃世間唯一一個有能力逃離威尼斯──那可怕牢籠──的人！你以為，離開威尼斯是件容易的事嗎……？」

　　「您真愛說笑！賈科莫先生。」

　　「我愛說笑？你不相信？」

　　「當然不相信，賈科莫先生。我一眼就能看出，您是在開玩笑！」

　　「我在開玩笑？那好吧。這種事有誰會相信呢？你說的沒錯，那些都只是故事，是我從書上看來的故事！我正在看的這本小說讓我忍不住想開玩笑。我這輩子最愛看的就是這種冒險故事，年輕小伙子的故事，那些被這個世界深深引誘，覺得世界對他們而言太小的年輕人，其實，他們同時也引誘著這個世界！我總是不斷的想閱讀他們的故事，完全停不下來。」

　　「我剛好知道一則這樣的故事。一則有關管樂家的故事，那個人跟我一樣吹奏法國號。」

　　「那就快說，我很想聽。」

　　「主人翁名叫約翰．溫策，這裡的人都這麼喊他。他跟我一樣來自鄉下，他是圖恩伯爵的僕人，圖恩伯爵待他就像帕齊塔伯爵待我一樣。圖恩伯爵答應讓溫策赴德勒斯登進修音樂，他在那裡學到了精湛的吹管技巧。當他再度回到布拉格時，大家都為他精湛的演出而大感震驚！大家都說，世上再沒有人能吹得比他更棒了。那聲音聽起來──簡直像法國號也會歌唱。連通常吹出來會有點銳利、不穩的高音，他也吹得悠揚動人！大家都說，他不但能吹二度音，連三度音也不成問題。簡直出神入化！為了讓整個布拉格都能見證到這項奇蹟，人們抬著他一路演奏。溫策成了有名的大師，他不願再當圖恩伯爵的僕人。他很樂意為伯爵演奏，但僅限於演奏，他不願再當僕役了。但圖恩伯爵無法容忍這一點，兩人僵持不下。法國號大師溫策和圖恩伯爵互不相讓。最後，溫策受不了了，他一走了之，越過了邊界。伯爵終於逮到嚴懲他的機會。他命人逮捕他，並打掉他所有的牙；此後，溫策便自稱彭多（ｐｕｎｔｏ【註】），並且去了美因茲，後來輾轉又到了烏茲堡，並且從那裡去了巴黎。他在巴黎受到熱烈歡迎，大家封他為世上最偉大的法國號演奏家。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

　　【譯註】全名為Ｇｉｏｖａｎｎｉ　ｐｕｎｔｏ，一七四六──一八〇三，當時波希米亞地區極負盛名的一位法國號演奏家、小提琴家及作曲家。

　　「你也想跟他一樣。跟溫策──也就是彭多──一樣，對嗎？」

　　「我絕不可能像他一樣那麼棒！」

　　「別這麼說，千萬別說這種話！我最討厭瞧不起自己的人。我討厭他們老說自己能力不足，老喜歡對那些尚未發生的事妄下定論！每個人的命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些鬱鬱寡歡的人，什麼都不敢，才會遭受命運的懲罰！但我相信你敢！我很清楚，你一定敢！有一天，當你登上巴黎的舞臺，你將會憶起我今天所說的話。」

　　「我？巴黎？」

　　「你！巴黎！我們沒時間可以浪費了，你現在就去演奏、去練習吧！去啊，回你自己的房間去，開始練奏！演奏你之前在劇院裡聽到的音樂。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演奏得很好？」

　　「但上次我吹奏時，您很不高興！」

　　「上次我太愚蠢了！現在我已改變主意。我們將舉辦一場大型晚宴，就在這皇宮，以『向莫札特致敬』為由。我要讓伯爵的私人樂團演奏，但在宴會的最高潮，眾人聽到的將是──法國號緩緩奏起，從遙遠的彼方傳來，從皇宮最後面的房間裡傳來！吹奏法國號的人就是你。你的樂聲將喚起所有人的回憶，憶起他們在劇院裡的表演，憶起他們正在排練的歌劇。他們將突然覺醒：自己的人生竟像歌劇裡的某一幕！我會安排得天衣無縫，但我需要你的協助，你一定會成為我最得力的助手，對吧？」

　　「賈科莫先生，這構想真棒！」

　　「如果你演奏得好，我就把你介紹給莫札特。聽聽看他對你有何評論。」

　　「我該如何報答您？」

　　「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刻回房練奏！」

　　保羅深深的一鞠躬。卡薩諾瓦瞥見保羅眼泛淚光。其實，打從第一眼見到這男孩，他就對他頗具好感。這年輕人──還有他眼底的那分坦率！保羅似乎也對他由衷愛戴。真奇怪，這男孩跟他竟如此投緣。在達克斯，在瓦特斯坦伯爵的那些僕人中，竟沒一個令他滿意的！那幫既粗鄙又無禮的傢伙，完全聽不懂他講的話！但是，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全然不同！他充滿了好奇心，機伶又不給人壓迫感！他甚至懂音樂，而這類東西──也就是對藝術的領略──本來就能令人出類拔萃！

　　啊，他真的開始演奏了。「自由萬歲」，沒錯，正是這首！一首節奏明快、能帶給人歡樂的鼓號樂！唐璜在宅邸舉辦宴會，這首輕快的樂曲是揭開序幕的最佳選擇！同樣的，在這裡，在這座皇宮裡，大家即將聆聽到的也是這一首──這首鼓號樂將在他卡薩諾瓦所舉辦的宴會中，輕輕流洩！

　　這場宴會將助他贏得歌劇的主導權！和保羅的一席談話，他已清楚自己該怎麼做。關鍵就在──保羅與約翰娜！約翰娜將在這齣劇裡扮演誘餌。他會把她打扮得豔光四射，美得教人情不自禁！他要從伯爵小姐的衣櫃裡，挑件衣服給她穿，一件專為那晚而挑的衣服！羅倫佐．達．彭特將被誘惑得欲火中燒。他賈科莫．卡薩諾瓦則是等著看好戲：看著那股折磨人的欲望不斷高漲，終至無法忍受、徹底失控！大作詞家最後一定會屈服於這股欲望！他將做出──跟他筆下唐璜一模一樣的事。跳舞、喝酒，欲望如脫韁的野馬，徹底失控於宴會的漩渦中！達．彭特將不顧一切，他想得到約翰娜！他將跟蹤她，一路追逐。樂聲催促下，他更加急切，絕不肯罷休！這時，眾人突然聽到……一記女聲，驚慌失措的尖叫聲……

　　卡薩諾瓦忍不住大笑，笑到不能自已，扶著桌子。他要擊垮他，方法就是：讓他自食惡果！達．彭特終於要為自己的愚蠢受到懲罰！他卡薩諾瓦──達．彭特充滿智慧的老友──將補上這最後一腳，讓他就此解脫！屆時，眾人將知道，達．彭特實際上是個下流胚子，甚至進一步意識到：他筆下的唐璜，正是像他一樣的下流胚子！眾人將深感不恥：不恥他們既盲目又充滿暴力的追求方式，不恥他們既粗鄙又具毀滅性的欲望！大家對這齣劇的看法將頓時改觀。沒有人會再認為，這是齣成功的歌劇。那一刻，他將挺身而出。他，卡薩諾瓦，將成為這齣劇真正的主導者，他要把出現在他夢裡的一幕幕……落實到……

　　啊，這音樂多麼令人嚮往！保羅演奏得一音不差，幾近完美！他的聽力果真傑出，簡直出神入化！但這樣的聽力，怎肯屈就於如此平庸的主子！所以，他一直在物色新主子？並且在他卡薩諾瓦的身上看見了希望。

　　賣科莫．卡薩諾瓦把身體往後一靠，閉上眼；一個個戴著面具的人影穿梭在大廳中；樂聲悠揚，人們開始交頭接耳。只見約翰娜右手端著一只放滿玻璃杯的銀製托盤，未戴面具的走進來──她將是那晚最美的一抹身影……

二十一

　　他在劇院附近發現了她，開始窮追不捨。他踩著碎步慌張的尾隨她，一下子搭訕，一下子奉承，「小鴿子，急著去哪兒？幹嘛走得這麼快，去喝點東西吧？小鴿子，我想邀請妳……」

　　約翰娜拚命往前，打定主意甩掉他。但一個不留神，沒看清身旁狀況，竟被他擠到賣花的小販前。他迅雷不及掩耳的買了束玫瑰送給她。她被迫停下來道謝，但仍一心想著如何擺脫他。但厚顏無恥如他竟渾然不覺！

　　他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提籃，企圖搶過去。他大汗淋漓，似乎快被高溫熱暈了。但即便如此，她很清楚，他不會放過她的。他的頭髮略顯凌亂的披散著，兩眼無神，非常疲憊。她發現他的牙齒又小又黃，舌頭不停的在齒縫間蠕動。

　　他想把她從馬路上帶開，往牆邊帶。他挨著她，猶如她是個需要人照料的孩子，絕不能讓她單獨行動。他的好色令約翰娜作噁，可惜他不是那種會因為受厭惡就生氣或退縮的人，剛好相反，他甚至沾沾自喜，不僅放聲大笑，還一把將她摟過去；每當她停下腳步，不管是為了閃躲馬車或成群而來的商人，他都會立刻伸手護住她。這時，她總會撇過頭去，故意不瞧他，卻仍清楚的感覺到：他的手指觸在她的身上，並順勢輕撫過衣衫。那種撫觸既熱切又急躁，猶如他迫不及待的想觸摸她的肌膚。

　　突然，她懂了，懂他的行為為何如此熟悉！他讓她想到女子修道院卸貨區的那條狗。那天，牠連鼻帶嘴不停的往她兩腿中間鑽，猶如她也是隻四腳著地的母狗，可以任由牠全身上下嗅聞個夠！想著想著，她忍不住搖起頭來。突然，他握住她的手，緊抓著不放。眼看就要搶下她手中的提籃，把她逼進無人的角落去，到時候，他就可以為所欲為的強吻她。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聽得出他快控制不住脫韁的欲望了。連她的呼吸也變得急促。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她突然提議：不妨到酒館坐坐！

　　他拉開笑容，好啊，正中下懷！他放開她的手，接過提籃，朝最近的酒館走去。他一臉歡天喜地，似乎認定，從現在起，肯定手到擒來。或許他以為，她對他的追求已產生好感。

　　她選定座位，他立刻點了咖啡、葡萄酒和水果甜酒，動作既誇張又招搖，立刻惹來旁人側目。他緊挨著她坐下，再次握住她的手。是的，她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已經吻上去。他那又溼又沾滿菸漬的脣就這麼印在她的手背上。他使勁的吻，猶如他將永遠吸附其上，再也不鬆開了。他閉上眼，陶醉到甚至發出呻吟，她則全身發冷，冷到開始打哆嗦。

　　侍者送上飲料。他把咖啡和甜酒推到她面前，另一壺葡萄酒留給自己。她輕啜了一口咖啡。他立刻堆滿笑容的把甜酒加進咖啡裡，然後與她碰杯──咖啡瓷杯碰撞玻璃酒杯。他喝得很急，急得像還有要事，得趕快把酒喝完、離開。

　　他說，這幾天他日思夜想、滿腦子都是她！她的美貌徹底征服了他。連晚上、在夢裡，夢見的也全是她！卻只能孤枕難眠，在床上輾轉。他邊說邊輕撫過她的頭，指尖落在她赤裸的頸項上。他說，最令他心動的就是女人的頸子，就像她，她的頸項如此令人心動！從少年時期起，他就一直鍾愛這樣的弧度，啊，當指尖輕撫過細緻的髮根，沒有任何享受能與之匹敵！她覺得舒服嗎？很享受嗎？她喜歡他輕撫過她髮根的感覺嗎？

　　她沒聽過男人談論這些事，談論自己的欲望，女人赤裸的頸項、髮根，或類似的話，她心亂如麻，不知所措的抓起杯子喝一大口。一股灼熱感立刻往下延燒，這酒好烈！她幾乎快頂不住──莫非他現在就想把她灌醉？！

　　突然，他捏住她的下巴，猶如她的頭是一顆他可以任意放在手上把玩的球。她不由自主又打了個哆嗦。為什麼沒有人來，把她從這個無賴的手中解救出去？他繼續嘮叨著他有多寂寞──在布拉格，但縱使回到維也納，他也是一個人，他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象，一直沒找到。他想帶她回維也納，讓她為他操持家務，很輕鬆的工作，他保證，他會用教唱來回報她，他將栽培她成偉大的女歌手！有朝一日，她將成為維也納的第一女高音，並且是最美的女歌手，她將成為首席女演唱家！他會傾全力栽培她，將她推上舞臺！

　　她勉強的擠出一絲笑。她無法確定他是否真心。的確，她想過離開布拉格，結束這種永遠在服侍別人的日子。但若要學聲樂，要在這門藝術上繼續精進，就得要一位伯樂，一位願意資助她的人。但在布拉格，這種伯樂只願意栽培男孩。他們會到鄉下去，挑選年紀尚輕的小男孩，接到城裡，安排他們上學，讓他們學樂器，長大後安插到樂團裡，一展長才。但沒有人願意把錢浪費在小女孩身上。栽培女孩，頂多就是買條圍裙，買件粗布衫，讓她們到廚房裡幫傭，切切菜、挑挑水。

　　她，約翰娜，一路也是這麼走過來的。熬了幾年，好不容易晉升為伯爵小姐的貼身侍女，終於可以擺脫那些不用大腦的雜役。沒有人教她唱歌，但大家都說，她天生有副好嗓子，聲音裡充滿自然美感。有次，她在杜塞克先生面前演唱，連杜塞克先生也讚譽有加。她很會唱老歌，農村裡傳唱的那些老歌，那些她從小就耳熟能詳的老歌。偶爾伯爵心情不好，就會想聽這種歌，他會命人用簡單的樂器幫她伴奏。二把小提琴、一枝單簧管、一把低音提琴。但詠嘆調──這種偉大的曲目和歌劇樂──這種歌她從未唱過。大家似乎認定，詠嘆調和偉大的歌劇不適合她這種只具自然美感的聲音，尤其不適合她這種鄉下來的女孩。

　　但約瑟法．杜塞克──她唱的正是這種詠嘆調，她擁有強而有力、渾厚高亢的聲音。那種歌聲能不斷的往上攀，並停留在高處久久不墜，那是種藝術──攀升後持久不墜！她也好想學，好希望自己能演唱詠嘆調，但她不敢說，說出口只會惹來訕笑：一個鄉下女孩竟口出狂言，想成為偉大的演唱家？！

　　此刻，達．彭特先生──維也納宮廷劇作家──就坐在她面前，輕撫著她赤裸的頸項，提出誘人的條件：他願意教她唱歌！她努力的擠出一絲笑容。他見狀立刻一把摟住她，緊緊的把她摟進懷裡。那一瞬間，她幾乎確定自己嗅到了他的興奮！沒有人送過她禮物，沒有，從未收到一束花、一對耳環或一件衣服。大爺們眷顧的總是別的女人。是啊，她憑什麼獲得青睞？但眼前的這一位，這位正在把另一隻手也搭到她身上，試圖把她摟得更緊的大爺，卻偏偏看上了她。她發現，他開始用膝蓋在她的兩腿間磨蹭，上上下下，並且有越來越放肆的趨勢。他的膝蓋不斷的朝她襲來。布拉格城有為數眾多的美女，他竟選中了她！是的，不是別人，竟是她約翰娜！而且，他一副不把別的女人放在眼裡的模樣。唯獨她，唯獨她約翰娜令他心動！

　　約瑟法．杜塞克能有今天的地位，不也全賴她的恩師？她嫁給一個比她老很多的男人，為的不就是功成名就？想在哪兒登臺就在哪兒登臺？時間一久，她也建立了自己的名氣，一有名氣就能吸引大批愛慕者，一群既年輕又有錢的公子哥，他們會自動奉上禮物。有了這些追求者，就能繼續忍受跟老男人一起生活的痛苦。事情不就是這樣？！所以，待在這樣一個老男人身邊，忍受他一、兩年，輕鬆的工作又能贏得響亮美名，不是很好？有那麼困難嗎？

　　他按捺不住的想解開她上衣的第一顆扣子。迫不及待，是的，無一絲猶豫！她本能的抓住他的手。卻突然摸到一枚堅硬的東西──是戒指！她摸到了一枚戒指。她抓住他的手，仔細一瞧：是枚獅頭戒。獅頭？有人跟她提起過這樣的戒指，刻有獅頭的戒指，但誰呢？到底是誰？對了，是伯爵小姐！小姐夢見了這樣的一枚戒指，一模一樣的戒指。真教人無法置信。她望著閃閃發亮的戒面，深感震驚！不自覺往後一退，鬆開了達．彭特先生的手。

　　她趕緊把扣子扣好，又攏攏頭髮，抓起提籃，匆匆道謝。她站起來，圍上圍巾，推說，她得趕快去採購，大夥都在等著她。不待他回答，她已離座。匆忙間她瞥見，他急忙招來侍者，付帳。當然，他當然不肯罷手，他還想尾隨她，即便她已走遠。

　　不行，現在她不能回皇宮，她得先去找伯爵小姐，告訴她這件事。她往下朝莫爾道河而去，疾步穿過卡爾橋上擁擠的人群，如一枝短箭俯衝而過，如疾風般呼嘯，目標鎖定──山丘上。她上氣不接下氣的來到修道院，請門房幫她通報。門房這次竟沒讓她等，直接帶她上樓。安娜．瑪麗亞已等在門口，一看到她就拉她進房。

　　「天啊，約翰娜！妳看起來好可怕，發生了什麼事？」

　　「達．彭特先生！小姐，他跟蹤了我好幾天。今天，在賣花的攤子旁被他逮住，我根本擺脫不了他，即便哀求，他也不肯放我走。」

　　「達．彭特先生？為什麼之前沒聽妳提過？」

　　「因為我覺得很可恥。我還以為他只是一時興起，很快就會沒事。」

　　「他到底為何糾纏妳？」

　　「他說，想帶我去維也納，跟他一起住，他要教我唱歌，讓我成為偉大的女歌手。他還說，他會送我很多禮物。」

　　「他不懂羞恥嗎？竟然這樣勾引妳！別聽他的，千萬別讓他給騙了，那些大爺們最懂得怎麼哄騙女人！」

　　「但是，他說得沒錯啊！留在布拉格我絕對成不了女歌手。這輩子就只能唱唱老歌，唱那些我從小就會唱的歌。我什麼也學不到，只能停滯不前，就像現在。」

　　「誰說的？達．彭特？他該先管好自己的事情，而非信口開河，任意煽動妳！」

　　「但他說得也沒錯啊！」

　　「滿口渾話！他之所以這麼說，全為了擾亂妳的心。要妳不滿現狀，要妳嚮往另一種生活。一旦妳心動了，他就會利用妳的渴望，在妳面前扮演起英雄救美的角色。其實他另有目的，相信我！」

　　「我又沒說喜歡他。天啊，上帝為證，我一點都不喜歡他。達．彭特先生──小姐，請原諒我口出惡言──他是個──令人作噁的傢伙，這點我很清楚。但他允諾……」

　　「他無法給妳任何允諾，約翰娜！對我們而言，達．彭特先生是個陌生人，一個與我們無涉的人！妳應該當場就拒絕他！」

　　「小姐，我懂。或許我該當場就拒絕他，但我真的嚇壞了。對了，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一件難以理解的事。」

　　「什麼事，到底是什麼？」

　　「小姐，妳千萬別被嚇到！我現在要講的，是妳最近做的那個噩夢。那個不但把妳嚇壞，也讓我心生恐懼的噩夢，我還因此好擔心妳的健康！」

　　「我的噩夢？跟那個賈科莫先生有關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不是這樣的，小姐。賈科莫先生是仁慈又善良的大好人，他才不會做不利於妳的事，絕不可能！連保羅都跟他成了好朋友。妳能想像嗎？那麼有身分地位的人竟跟我們的保羅成了好朋友！他要在皇宮裡舉辦宴會，一場大型的威尼斯宴會。聽說、貴客們都得戴上面具。我們都好期待這場宴會，莫札特先生也會來。參與那齣歌劇的所有女歌手，薩波瑞緹小姐、米瑟利小姐等等都會來，只可惜，達．彭特先生也會來……」

　　「一場宴會？為什麼？城裡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事？約翰娜，不許瞞我！」

　　「我本來就打算毫不隱瞞的告訴妳。只是，妳千萬別被嚇到！達．彭特先生糾纏我的時候，我不經意看見了他的戒指。妳知道嗎？竟然是個獅頭戒，跟妳夢到的一模一樣。」

　　「獅頭戒？妳確定？約翰娜，妳有看仔細嗎？」

　　「真的，小姐，我看得一清二楚！」

　　「父親出門後，這個世界就變了！發生了好多奇怪的事，像一場魔術！我完全被搞混了！現在上演的到底是哪齣戲？我在這上頭完全搞不清楚，一切都蒙昧不明，根本猜不透。像一股令人膽寒的邪惡，似乎有什麼可怕的事即將發生，真是糟糕透頂！我好害怕，約翰娜，我好怕會遭遇不測。」

　　「別怕，小姐！賈科莫先生會保護我們的。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他能看穿、看透一切！保羅說，他們去看彩排時，賈科莫先生總能事先猜測到接下來的劇情。」

　　「賈科莫先生，達．彭特先生──這些你們經常提到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再這樣下去怎麼辦！約翰娜，我得進城一趟，回宮去，我想親自瞧瞧那裡發生了什麼事！但該怎麼做？我不想讓大家看見我，我想在一旁觀察他們，在暗處。」

　　「我多麼希望妳能來！小姐，所以我已經盤算過了，甚至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小姐，一個既能讓妳來，又不會被人認出來的好辦法。」

　　「啊，妳的意思是──換裝，像上次一樣？但那次妳等了好久。不行，這樣行不通！縱使我換了裝，僕人們還是能一眼就認出我，即便一個個吩咐要他們別說出去，還是會遇到突發狀況，例如某人不小心就說溜了嘴。不行，約翰娜，這樣行不通。」

　　「不，小姐，我另有想法。我希望妳來宮裡參加宴會──但戴上面具。我會準備好別人的衣服給妳。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人認出妳了！」

　　「戴上面具？穿別人的衣服？我懂了，沒錯，我懂了。戴上面具……並穿上別人的衣服，真是好主意！約翰娜，妳怎麼能想出這麼棒的點子！好極了，就這麼辦！我會戴上面具，跟其他賓客一樣，這樣就不會有人注意到我。我就能自由自在的進出自己的家，是的，我父母的家。像別的賓客一樣，同時又能回到自己的家！我會仔細觀察所有發生的事。我要見見他們每個人，賈科莫先生、醜陋的達．彭特先生，還有莫札特，啊，如果這輩子有幸認識莫札特！機會真的來了，我竟能面對他們每個人，甚至跟他們交談！沒錯，約翰娜，就這麼決定！」

　　安娜．瑪麗亞緊緊的抱了一下約翰娜。她們一起站在窗邊，遙望城內；兩個人心裡想的似乎是同一件事，她們不約而同的望向皇宮。宮內，賈科莫正要踏進廚房，他要來找女廚子跟她手下的那些女僕，在他細心的調教下，晚宴中她們將端出一道道精緻的威尼斯佳肴。

二十二

　　為什麼他要跑得如此倉皇，他在逃避什麼？他停下腳步，用手抹掉臉上的汗珠，要自己平靜下來。他到底怎麼了？「四點了？五點了？有人在等我！」──平常他總是用這樣的藉口開溜，但這次怎麼了？這次為什麼會這樣？

　　是約瑟法先越界的！她表現得太急切，是的，所以他才會受不了。但現在怎麼辦？他該回頭去跟她解釋，就說：是在跟她開玩笑？但哪需要解釋。他並不需要跟她解釋，跟她──的確不必。也許她早就了然於心，早明白了他為什麼倉皇而逃，也許此刻她正在自責呢！

　　不能讓她等太久，不可以！他必須趕緊折回，必須在她悔不當初、不原諒自己前折回去。但，或許不必現在，不必立刻。還是讓她難過一下好了！誰教她那麼沒耐性！那麼好奇！她對他的期待總是超過他所能給予的。

　　他來這裡是為了作曲，但她竟然搬出一大堆陳年往事！他們的確是朋友，非常好的朋友，他知道她喜歡他，甚至默默的愛著他──以她那自我陶醉的方式愛著他──但無論如何，她怎麼能期待他把首演前這段最珍貴的時間花在跟她聊往事上！尤其是，她該讓他一個人安靜工作，一個人！只要覺得旁邊有人，他就寫不出來。這點她是知道的，而且她還知道，他唯一能忍受的──頂多能忍受的──就是留康斯坦絲在身邊。康斯坦絲，他跟她是如此親密，親密到根本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走到哪兒了？是座墓園嗎？沒錯，正是。在這片不受上帝眷顧的山谷裡，沒有房子，卻有一座墓園。哈，多麼神奇！他該到墓圜裡散步嗎？有何不可？至少比坐在路邊呆望著太陽好吧──那樣一定很奇怪：莫札特大師坐在路邊，望著太陽發呆。好吧，在林立的墓碑中散步，至少不那麼醒目。但這裡是如此僻靜，無論誰走在這裡，都會突然變得好醒目！

　　剛好，達．彭特先生在接近尾聲的地方，也幫唐璜寫了一場在墓園裡散步的戲。達．彭特認為，此乃神來之筆，所以誰也別想說服他拿掉那場戲。但唐璜這樣的人，到底要去墓園做什麼？而且還是晚上去？達．彭特深信，像唐璜這樣的人，夜裡就會想逃到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沒有人找得到他的地方；也許又是被哪個女人給逼得走頭無路了，總之，他有非躲起來不可的理由──躲到墓園裡，一個他認為絕對安全的地方，有何不可？

　　但在那裡，他遇見了被他殺害的、安娜小姐的父親──騎士長，他來自地獄，死不瞑目、無法安息，他大仇未報、沉冤未雪，他變成了厲鬼也要來復仇。他要讓唐璜得到報應，唯有如此，亡魂才能在冥界得到安息。

　　但唐璜呢？他根本不在乎，竟隨口邀石像至宅邸用餐；一貫的玩世不恭──玩世不恭到幾近殘忍，根本沒考慮到亡魂無法安息。騎士長──業已成為冥界亡魂的騎士長──擁有比世間更高的力量，可惜唐璜根本不相信這種事。他唯一相信的是「這個世界」，這個美好且不斷往前推進的世界，他唯一相信的是當下。就連那些跟在他後面一心想抓拿他的人，他也不為所動，他知道，他們根本逮不到他。像唐璜這樣的人，沒有人能逮住他。是的，達．彭特在這點上面至少是對的！但還是得有人在後面窮追不捨，企圖抓拿他，這樣才能製造緊張氣氛，讓觀眾的心情隨著劇情起伏；時而激動，時而扼腕──不過，最後還是得安排一個更強大的力量介入，亦即亡魂。一股來自冥界的力量，唯有這股力量能將唐璜繩之以法。像唐璜這樣的人，不該由人類來逮捕他、制裁他。像他這樣的人，根本是惡魔的同路人，最後，當然要滾回他的地獄去……

　　但是，唐璜連地獄也不怕。沒錯，出乎觀眾意料之外，他甚至藐視冥界、地獄，還有那些可悲的亡魂。達．彭特曾經說過：若想淋漓盡致的展現唐璜藐視亡魂的心態，有比墓園更好的地方嗎？

　　Ｄｅ……Ｄｅｄｅ……ｄｅ……來自冥界的節奏，騎士長滿腔的憤恨；這節奏穿梭在代表活人的旋律間。沒錯，亡魂會繼續在人間遊蕩，在他們的任務未完成前，在他們的要求未被滿足前，他們無法獲得安息。有時，他真的不得不認為：父親還在人間！總之，他相信自己偶爾還會聽到父親的督促：「快去工作，快、快，……」他確信自己聽見了，那不時出現在耳邊的命令；他終究會放棄抗爭，毫無異議的服從：我這就去，爸，我這就去！

　　沒錯，就是這樣的節奏、拍子和壓迫感，在Ｄｅ……Ｄｅｄｅ……ｄｅ之中徹底展現──有一次，他相信自己沒有搞錯，他清楚的聽見了父親的聲音，在卡爾橋上，在萬籟俱靜的某一刻，他正往下望著堤防和河水，父親的聲音突然從深不見底的河中竄出。或許他無法熱愛大自然的原因就在於──父親總說觀察大自然是一種遊手好閒且愛做夢的行徑！在橋上逗留，靜靜的望著河水──父親絕不會允許！做這種事的人，若被父親瞧見，他口下絕不會留情。

　　父親說起尖酸刻薄的話來，堪稱大師。他在心裡不曉得默默咒罵過多少人，透過言語他把許多人從他的生命中逼走。他在背後批評過約瑟法，說她看起來像個被人掃地出門的下堂婦。但見面時，他又表現得和藹可親，甚至萬般熱絡。其實，他是希望，約瑟法有一天可以邀請他的兒子到布拉格表演。父親看待一個人，總是以他的計畫──他對未來的計畫為出發點，他會仔細評估，未來這個人有什麼可利用的地方，並據此賦予那個人價值。

　　他想把這種識人的眼光傳授給兒子。但他就是學不來，他沒有辦法精準的看透一個人，看透那個人的弱點，並藉此達成自己的目的。出外表演，總是父親在打點一切，與眾人周旋，而他莫札特，從小就喜歡逃離人群。對人──他只有「喜歡」和「不喜歡」兩種態度！當他真的不喜歡一個人時，他沒有辦法強迫自己討好他。不可能，他無法同時說出兩種語言：厭惡和喜歡的語言。他的腦子做不來！所以，父子倆為此時有齟齬。

　　現在，如果父親大人見到他呢？如果父親大人也像騎士長一樣突然顯靈，從墳墓裡爬出來呢？為了當初兒子沒有親自去為他抬棺，沒有出席葬禮，沒有依禮俗為他守喪？父親執意再度前來管束他：「快去工作，快，快！」父親一定會指責他，對布拉格的社交圈不夠用心！首演前得先拜訪各界人士，要先討好深具影響力的主流社交圈，要贏得他們的好感，並打點好城裡最具分量的藝術家，還要常到大家聚會的地方去露露臉，而非夜裡跑到莫爾道河畔那種僻靜的小酒館去，跟迷路的婢女瞎扯！

　　不，不行，這種事他做不來！每次要講那種既優雅又有禮貌的話時，他就會結巴。說話的能力頓時失靈，每句話都講得支離破碎……語言完全不聽指揮，就這麼從嘴巴裡蹦出來，一陣接著一陣的迸發，他根本控制不了！沒辦法組織，也沒辦法修飾，那些話會主動依附在他的聲音上，肆無忌憚的衝出口，完全顧不得後果。

　　正因此，所以，親愛的父親大人，這些年我才會選擇自己走自己的路，即便你不同意，並且堅持，得騰出一隻眼來監視我，騰出一隻手來扶持我──亦即，你總是透過家書來遙控我。但此時此刻，你看，我正自由自在的散著步，壓根兒不想這是不是在浪費時間！我一邊在墓園裡閒晃，一邊漫不經心的構思著那齣歌劇的結尾。是啊，那場結尾勢必耗盡我無數心力──墓園裡的戲；唐璜家裡的晚宴；惡徒終於跌落地獄；圓滿的結局；眾人如釋重負的開懷大笑，最後的歡慶──那個惡徒，那個不懂得尊重亡魂的傢伙，眾人雖拿他沒轍，但現在，大家終於擺脫掉他了！

　　該往回走了！他慢慢的往上行去，非常之慢。他還想在這樣的氣氛中多待一會兒；濃密的山毛櫸樹蔭，無人小徑，還有這座他永遠不會忘記的小墓園。未免太巧！在約瑟法別墅的下面，竟有座墓園。他彷彿躲不開父親的監視。該是譜下結局的時候了！好吧，是啊，他得趕緊把結局寫出來，今晚就寫，Ｄ……Ａ……Ｄ……一開始就是這段節奏。其實，他早有腹稿，早就知道自己要寫什麼了。

　　他在草地上躺下，雙手枕在腦後，閉上眼。忽然，他聽見莫爾道河畔淙淙的流水聲，如此規律的水聲，讓人安心。草地上躺太久會冷，他站起來，發現遠方有輛馬車正不斷駛近。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攔住它，他要請馬車主人載他一程！

　　他坐在路邊靜候。Ｄｅ……Ｄｅｄｅ……ｄｅ，這節奏在腦中揮之不去。

二十三

　　她整個早上都留在房間。醫生來過，什麼也沒診斷出。沒說她的情況變糟了，沒有，什麼都沒說。上午，所有的邀約通通取消。她覺得無聊，望了望窗外，試著教自己靜下心來寫信。但，一小時數過一小時，一刻鐘數過一刻鐘，一分鐘數過一分鐘，終究寫不出隻字片語。立鐘沉悶的敲打著滴答聲。正午時分，教堂裡的管樂隊奏出聖歌。窗前，小販們的叫賣聲變得模糊。風急急的呼嘯過旅館的一角，劇烈的搖晃著窗櫺。雜沓的市集裡，一把曼陀林、兩把小提琴，穿越過人群，隱約而來……

　　老闆端著午餐進來，問了個多餘的問題：一個人用餐會不會沒胃口？她開始用餐。當然沒胃口！這麼孤單，在布拉格她頭一次這麼孤單，沒有他陪在身邊。她把餐盤推開，食不下咽。她陷在自己的思緒中，她坐到窗邊，想像著，他正在做什麼？在約瑟法的別墅裡，他正在做什麼？

　　她把信撕掉，躺下來，根本睡不著。只覺悵然若失，她想要他在身邊。她真的好想他，許久沒有這麼強烈的思念過他，是的，但她的渴望猶如一種內在的虛耗，或許她只是餓了，一股無法平息、持續高漲的飢餓感。

　　她拚命的和自己奮戰，強忍數個鐘頭，最後還是受不了。她請人幫她僱來馬車。老闆親自為她服務，幫她收拾了一些東西，裝進行李箱，又把行李搬上馬車。午後，她終於出發，她對自己的決定感到滿意，並願意為此忍受所有的指責與怒氣。再糟，也比自己一個人孤伶伶的好。那種不安，那種心痛──那種得忍受跟他分開、獨自一人虛度光陰的心痛！

　　她沉穩而鎮定的坐在馬車上，雙手扶著隆起的肚子，看都不看車外一眼，直到馬車煞住。她發現，他站在路邊。這突然其來的一幕讓她心跳加速，猶如偶遇愛慕的人。他爬上車，似乎對她的出現毫不驚訝，只一股腦兒的想告訴她：他又開始作曲了！剛才，因為去散步，中斷了一下工作。此話一出，她立刻察覺不對。他從不去散步，尤其不一個人散步。但她沒開口，只默默的握住他的手。這是他這一天內第二次搭乘馬車前往那幾乎呈橢圓形的庭院。約瑟法和僕人早恭候在那兒，彷彿早知道這對夫妻要來。

　　連約瑟法也毫無驚訝之色，只有歡喜。她迫不及待的挽起康斯坦絲的手，領她進滿室燭光的屋內。話匣子一開，兩個人聊個沒完。僕人依序端來巧克力、水果雪泥和咖啡。她們則緩緩的走過一間又一間的房間，還是一直聊個沒完，彷彿數年未見。

　　一杯葡萄酒下肚，康斯坦絲這才整個人放鬆下來。約瑟法再度挽起她的手，她們一起下樓，到僕人工作的廚房裡。她們請他留在樓上稍候。康斯坦絲請僕人為他準備一碟小蘿蔔和幾片火腿，加上一壺酒。她親自為他端上去。才踏進琴房，就聽見他又開始在作曲了。

　　她把托盤放在橢圓形的小桌上，任由房門敞開。然後選定靠窗的一張沙發。她搬來一把小凳子，擱在沙發前，將疲憊的腳跨上去。終於可以閉上眼，安安靜靜的躺著，聆聽羽毛筆刮過紙張的聲音；那沙沙作響的聲音簡直讓人錯覺──音符如一群小鳥在五線譜間翻飛，時而低迴，時而上衝，接著又俐落的在天空中畫出圓圈。

　　約瑟法待她既親切又熱情，換衣服時甚至請她幫忙。但約瑟法沒有跟他道別就走了。約瑟法說：不用了，她不想打擾他工作！她登上馬車，要趕回城裡，要回到她的法蘭茲身邊。她面帶微笑的說：「我要回我的法蘭茲身邊，他需要我。」這讓康斯坦絲覺得不尋常，約瑟法在提到她丈夫時從沒有這麼溫柔過。也許，她的到來，喚醒了約瑟法的滿腔柔情，她忽然渴望跟法蘭茲共度此時──不過，實在很難想像他們倆能如此親密。

　　她走了，在遊說完康斯坦絲務必留下來過夜後，約瑟法走了。她向僕人再三交代，一定要好好的招待貴賓，尤其是康斯坦絲，一定要盡心盡力的服侍她。此刻，康斯坦絲躺在沙發裡，竟不覺自己是客人，反倒像女主人。一個正在側耳傾聽丈夫譜曲，聽著每個音符幻化成金幣的女主人。

　　先前到底發生什麼事？此刻已無從得知。沒有人會告訴她，那好吧，她決定自己找答案。她敏銳的直覺自會告訴她，會幫助她！針對約瑟法和她丈夫沃夫岡──數年前公公已說過不少尖酸刻薄的話，這些話她一直銘記在心，並打定主意要留意這兩個人。但其實，有時他真的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會像夢遊一樣，徹底失神。她很清楚那種狀況，那種狀況下發生的事不能怪他！但公公不能諒解這種失神或心不在焉。公公總認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要能全然控制自己！但她相信，自己比公公還了解沃夫岡，更知道沃夫岡為什麼會心不在焉，會無視於身旁發生的事。原因很簡單：他有時會太過忘我，忘我到完全活在他自己的思緒中，那股思緒太過強悍，強悍到反客為主，讓現實世界變成是一種干擾。但他不會顯露出來，也從不會抱怨這個世界帶給他巨大的壓迫感，他唯一會做的是：忽略它，當作沒看見、沒聽到！猶如有股巨大的音樂在他體內演奏，樂聲大到掩蓋了周遭所有的一切。他甚至常常就這麼自顧自的在心裡唱了起來，雖然嘴裡還在講著別的事，談論日常生活裡的某些瑣事，例如午餐啦，或正在與人交談，但體內那股輕輕流瀉、越來越來強烈的旋律終究不會放過他，它會持續翻滾、沸騰，直至他邊用餐邊不由自主的哼起歌來，斷斷續續，小小聲的，偶爾也會突如其來的大聲，大聲到餐廳裡其他的客人嚇一大跳，並詫異的望著他。她已經習慣了，遇到這種情況，她會用力的打一下他那隻──手指動個不停的──右手，飛快的打一下，猶如一次警告。這既俐落又突如其來的一擊總能叫他立刻回神；他會閉嘴，不但不哼了，還變得中規中矩。

　　疲憊感突然襲來，她伸了一下懶腰，享受著壁爐裡發出的陣陣暖意。僕人敲了敲門，問她還有沒有什麼需要。她請他再拿些水果酒和美味的雪泥來──享用雪泥真是人生一大樂事。她沉沉的躺回沙發上，頭往後仰，不知不覺睡著了。夢中，她聽見他仍在譜曲，音符如百鳥迴旋、吱吱喳喳，它們輕巧的落在五線譜上，時而跳躍、時而輕踩，這樣的聲音將持續整晚，整晚……

　　突然，她看見一輛馬車飛奔而來，車裡只有他。他正在睡覺，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個凍壞了的孩子。他表情猙獰，彷彿在做噩夢，突然他開始磨牙。但漸漸的，磨牙聲和車輪聲合而為一。這趟旅程並不平靜，音符在天空閃閃發亮，許多人在雲間漫步，那裡似乎正要舉辦市集。偶爾有人會停下腳步，低頭看看他。突然她發現，那輛馬車的車頂是敞開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行經熱鬧的原野，他渾然不覺，只像個冷得縮成一團的孩子。

　　突然他全身發抖，繼而四肢慢慢的舒展開來，躺平在車廂的地板上。馬車煞住，幾個人影迅速衝過來，將他那具看似沒有生命跡象的身體抬起來。他們將他放到一棵樹下，約瑟法．杜塞克也在那兒，她把咖啡淋到他身上，他終於恢復活力，站了起來。但他看都不看她康斯坦絲一眼，飛快的就轉身離去。他又開始哼唱，這突如其來的歌聲，讓雲端的那些人紛紛駐足，並望向他。他們邊看邊笑，笑得無法自持，笑得彎腰駝背。

　　而她康斯坦絲，在狂笑的人群中，好不容易為自己擠出一隅立足之地。她站在人群中朝他揮手。此刻，他又像早在等她。他抬起頭，一個箭步衝向前，加入人群；他先向父親致意，又朝姊姊欠身，接著一把抱住她康斯坦絲──猶如想致謝，謝謝她為他指點迷津，「適時的」給予他指引……

　　她的手碰到沙發的扶把，猛然驚醒。多晚了？早過了午夜！她慢慢起身，走回臥室。僕人們早把床鋪好。她脫掉外套，小心翼翼的躺上床；千萬別出聲，否則會吵到他。

　　繼而一想，還是去看看他吧！最後一次！她悄悄的來到門邊，靜靜聆聽，立刻了然於心。他上半身壓在兩個琴鍵上，雙手像羽翼般垂掛兩旁。她走了過去，輕撫過他的背。好一會兒他才有反應，先是搖搖頭，繼而用力的揉著臉，最後才吻了她一下，要她自己先去睡。

　　她點點頭，現在她終於可以放他一個人單獨在這兒。

第四部　二十四

　　宴會前一天，卡薩諾瓦親自在帕齊塔皇宮內打點每個小細節。他仔細監督每項工作，從房間的布置，花瓶的擺放，走廊及房間裡的鮮花，到桌子和家具的絲布套，還有沉重的絨布窗簾、蠟燭、牆上的吊燈和照明設備等等，鉅細靡遺。他想重新油漆，把所有房間都漆成明亮、愉悅的顏色，比方說，故鄉的天藍色，或威尼托【註】那一望無際的草綠色。可惜，時間不夠。他親自點收了小販送來的魚、肉、蔬菜和水果。至於葡萄酒、水果酒和香檳，前幾天就放進小教堂的地窖裡了。

　　【譯註】義大利的一個行政區，位於義大利的北部和東北部，下設七省其中的一省就是威尼斯省。威尼斯市則為威尼斯省的省會及威尼托地區的首府。

　　他不斷在腦中排練整場晚宴的過程。這場晚宴能不能成功，端賴他的導演功力！他要把這場晚宴辦得像一齣舞臺劇，結束後大家仍津津樂道、久久不忘！這將會是他這輩子所辦過最精采的一場宴會！一場品味超群的晚宴，他將根據自己遍遊歐洲的豐富閱歷來打造這場盛宴！更重要的是，他要跟達．彭特別別苗頭！這癟三為唐璜所設想的宴會，根本稱不上宴會！只是場亂七八糟、毫無章法，又一塌糊塗的聚會。隨便從街上邀來的客人，一大堆鄉巴佬，還有不邀自來的貴族小姐、大爺。各社會階層混雜一堂，對受邀者根本不尊重！這樣的一場宴會，絕不可能滿足任何一個人！

　　他賈科莫．卡薩諾瓦要的才不是這種一團混亂！他要的是一首充滿情色趣味的曼妙樂章！一場宛如歌劇般有許多幕的盛宴！他要讓主角們輪番上陣。舉辦宴會，有一點非常重要，那就是：得有高明的手腕，懂得如何引導大家洗牌──幾個人一組不斷輪替。最理想的狀態是：大家在不知不覺中分成了兩大壁壘。不過，他自己所經歷過、最美好的晚宴形式乃：獨自一人跟一個令人嚮往、無比聰慧的女子坐在一張──最好是圓形，但橢圓形也無妨──的小桌子旁。這張小桌子充當餐桌，旁邊再擺一張專放菜肴的長桌。屋內要不經意的，卻又能清楚的看見一張床。這張床指向晚宴的最終目的，水乳交融的最高境界：欲拒還迎，軀體終於合而為一，歡愉的最高潮！

　　但要布拉格人接受這種觀念，公開的談論這些事，絕不可能。況且，這裡沒有人聽懂他講的話，除了保羅。他得向保羅透露計畫的某些部分。畢竟，保羅就像這場戲的報幕官。但即便是保羅，他也得逐項的、慢慢的為他講解。話說回來，像保羅這種來自農村的男孩，要他如何能一下子就理解晚宴背後的意義呢？那可是他卡薩諾瓦畢生經驗與智慧的結晶，是他周遊列國後的見聞與體悟啊！不過，他不想再提這些。現在，他只想用最簡單的方式來告訴保羅，好讓他立刻了解他的用心與布局，並正確無誤的為他落實這場戲。

　　最好，今天就能跟僕人們把某些流程排練一遍。所幸，女廚子們已經很清楚他要什麼了。對他而言，跟女廚子打交道似乎遠比跟男廚師容易，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法國人大多僱用男廚師，但義大利剛好相反，義大利人偏好女廚子。女廚子遠比男廚師周全，因為──有別於男廚師──她們懂得保留食物的原味！她們不汲汲營營於追求「烹飪藝術」。所謂的「烹飪藝術」根本是既錯誤又庸俗的東西，乃巴黎宮廷的產物，專為窮極無聊的靈魂而設。這種靈魂早就不懂得尊重食物本身既有的、簡單又自然的滋味，他們只想藉豪華食材、濃郁醬汁和令人倒盡胃口的人工香料來糟蹋食物！

　　所以，義大利菜才是真正的美食！其中又以威尼斯的義大利菜為最！使用大量的海鮮及蔬菜，幾乎沒什麼肉，非用不可時，一定是非常清爽的肉，比方說小牛肉或嫩雞肉，然後搭配上米飯或玉米餅，所有的一切都非常清爽。色調幾乎是白的，明亮得像威尼斯的白色花邊，他最鍾愛那種花邊了，它們讓他想起精緻的海底動物，章魚和去皮的墨魚。有次，他為了讓賓客嘗到不同於一般的白肉，特別選了幾隻雞，先將牠們關到暗處，連續幾天只餵白米。結果有目共睹──那些雞的肉質完美至極，嫩到簡直無法形容！

　　他當然不敢奢望這裡能端出那樣的精緻菜色。但他還是準備了好幾項驚喜。他自信，他一手打造出來的這場宴會，絕對是今晚的賓客們從未見識過的！他們一無所悉的來到這裡，滿腦子嘀咕著：待會兒又要被帶到一張大宴會桌前，枯坐整晚，聊的一定全是音樂！對他卡薩諾瓦而言，所有人圍著一張大宴會桌而坐，根本是活受罪！每個人都得被迫跟自己──也許──不是那麼喜歡的人坐在一起，一坐好幾個小時，聊的全是言不及義的話。在布拉格，大家唯一會的，就是這種圍著圓桌排排坐的宴會。他早就見識夠了，也深知布拉格人所謂的宴會：一坐數小時，被迫吃著分量不足又難以下咽的食物，手指一直無聊的在玻璃杯緣畫圈，盡覺疲憊不堪──被那些有害健康的食物弄得疲憊不堪：劣質馬鈴薯和烤得過焦的肉。如果不這樣，那麼宴會該怎麼辦呢？是時候了，該把保羅叫進來了，他得好好的跟他交代每個細節。

　　卡薩諾瓦拿起水晶搖鈴，輕輕的搖了搖。他已習慣這麼做。保羅立刻現身，不但一臉恭敬還面帶微笑，彷彿他早等在外面。卡薩諾瓦指了指椅子，保羅依言坐下。是的，他現在甚至敢坐下了，並且學會了兩腿交疊，就像那些很有派頭的大爺一樣。

　　「你該知道我為什麼叫你進來吧？保祿，我們得談談明晚的事。不能發生任何意外，丁點意外都不允許！我希望這場宴會能讓所有住在宮裡的人都感到驕傲！」

　　「我們全翹首盼望，賈科莫先生，大家都好感激您的慷慨。這幾天，您甚至允許馬車夫享用這些極品佳肴，我們大家將永誌不忘。」

　　「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品嘗到貴賓們即將享用到的菜色。宮裡的人不需要眼巴巴的看著貴賓吃，只能羨慕，自己卻吃不到。你告訴大家，宴會結束後，剩下的所有菜肴，大家都可以到廚房去吃，就說是我特許的！」

　　「那麼大家一定會一整晚精神抖擻，一心盼著那一刻！」

　　「但現在，你聽我說，而且要仔細聽！我們得再確認一遍哪些人會來？會不會攜伴前來？請你再複誦一遍給我聽，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把名單都背下來了？」

　　「是的，賈科莫先生。為首的是莫札特先生，但他的妻子不會同來，因為她需要休息，她會留在郊外，留在杜塞克夫人的別墅內。接著就是約瑟法．杜塞克夫人和她的先生法蘭茲。再下來是達．彭特先生，他一個人。然後是三名女歌手：薩波瑞緹小姐，米瑟利小姐和邦迪尼夫人。邦迪尼夫人和先生連袂出席，米瑟利小姐偕母同行，薩波瑞緹小姐將獨自前來。最後是男歌手們：飾演唐璜的路易奇．巴希，飾演唐璜僕人的費里斯．龐奇亞尼，飾演馬塞托及騎士長的朱塞佩．羅利，和飾演安娜小姐未婚夫的安東尼歐．巴利奧尼。此外還有劇場導演高達索尼。」

　　「太棒了！」

　　「啊，我竟忘了，還有一位。一位很重要的客人！」

　　「還有？誰？誰呢？」

　　「賈科莫先生，請不要拒絕一位美麗的陌生女子前來，她想參加您的宴會。她是此地上流社會最有教養的名媛之一，她跟莫札特先生是舊識，她想給他一個驚喜！」

　　「陌生女子？這什麼意思？為什麼她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身為主人，我必須知道每位客人的身分。」

　　「但這次我們打算先不告訴您。賈科莫先生，即便是您，也不需要事先知道一切。我們希望這場晚宴同樣能為您製造一些驚喜！」

　　「保祿，真有你的！瞧你學得多快！簡直青出於藍！一名美麗的陌生女子，連我都不禁好奇。但這樣的安排──我喜歡！」

　　「謝謝您，賈科莫先生，我保證，這項安排一定能帶給大家歡樂！」

　　「那好吧！到時候就知道是誰了。現在，讓我們把人數加一加。一共是──連我、身為主人的我──共有十六人。」

　　「正是，賈科莫先生。」

　　「入夜後，他們就會前來。如我所願，一個個戴著面具而來。身為主人，我將依例不戴面具。我們得先把賓客請到大宴會廳去，樂隊會在遠處輕輕演奏，不很明顯。這時候端上香檳，只端香檳！等賓客們全數到齊，由我先向他們問好，表達過歡迎之意後，我會邀請他們玩一場遊戲。我先請其中的八位出列並抽籤。每張籤上有個名字，被抽到的人就跟那個抽籤的人分為同一組，將一起享用第一輪的佳肴。抽完籤後，他們將一組一組的被帶到分配好的廂房內。為了讓客人聽到音樂，房門記得要打開。他們將兩兩成雙的在房內享用美食與佳釀。享用完第一輪菜色後，請他們回到大廳，重新抽籤。明晚，共會上菜四次，每次有八道，所以，總共有三十二道菜，正好是晚宴人數的兩倍。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所有細節我都鉅細靡遺的模擬過了。」

　　「太棒了，賈科莫先生，真是令人佩服！除了『配對』這件事得交給命運之神安排外，其他的全掌握在我們手中。」

　　「當然不是。保祿，不會有任何事交由命運去安排。真正的高手是不會聽任巧合的。我們當然會在籤上動手腳。每次上菜前，我都會重新安排──悄悄的安排，先決定好哪兩位賓客要攜手『同臺』！這件事由我負責，稍後我會跟你解釋──怎麼讓『刻意安排』看起來像『純屬巧合』。明晚的這場戲，你的角色非常吃重。你得代我一間間的巡房，看被湊成一對的兩個人是否融洽，還有，他們都在聊些什麼？期盼些什麼？我將據此進行下一回合的配對！」

　　「我懂了。賈科莫先生，我一定會仔細觀察，絕不錯漏任何細節。」

　　「另一個關鍵角色是約翰娜。你跟她談過了嗎？」

　　「您對她的期待，我已經告訴過她了。」

　　「非常好，稍後我會把她負責的部分再仔細的想一遍。我們要讓她整晚不停的在達．彭特面拿件伯爵小姐的衣服給她穿，要華麗一點的，一件宴會服，一定要把達．彭特迷得團團轉！她得使出渾身解數，勾引他，要親切而熱絡，一定要讓他覺得，她終於想通了！終於肯接受他的追求了！當他的欲望被挑起、達到頂點、再也按捺不住時，就叫她離開。離開時動作要很明顯，這樣他就一定會跟過去。他迫不及待的想一親芳澤，想把她弄到手──因為，在獻了那麼久的殷勤之後，終於……！當然囉，你要尾隨在後，千鈞一髮之際跳出來、逮住他！牢牢的、用力的逮住他！好可惜，我無法親眼目睹。記得要讓約翰娜放聲大叫，聲音要大到整座宮殿都能聽得到。幸好，她是個音色強韌的女高音。事發之後，她得看起來很慌張、很悽慘，並且要衣衫不整──那件禮服要變得很殘破！過一會兒，你再押著達．彭特出現在眾人面前。如此一來，大家就能立刻會意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我跟約翰娜已演練過好幾遍，賈科莫先生，如今，她已叫得出神入化──簡直是催魂攝魄！」

　　「親愛的保祿，好極了！但千萬別忘記，她是為了從壞人的手中掙脫，所以要叫得驚慌失措……」

　　「我保證，她淒厲的叫聲甚至能傳到街上！」

　　「就要這樣。此乃正義之聲，驅魔的尖叫聲！我將藉此把達．彭特趕出布拉格！」

　　「趕出布拉格？但歌劇還需要他呢，首演之前他不能離開！否則誰來完成劇本？誰來帶領歌手排練？啊，賈科莫先生，不管您的立意多好，這件事恐怕都無法成功！」

　　「一定會成功的，保祿，一定會成功！達．彭特後天就會離開，而且是永遠離開！後天，取代他的人將堂堂登場。」

　　「取代他的人？是誰？」

　　「想想啊！保祿，唯有這個人，當今之世，唯有這個人有資格取代他！」

　　「唯有那個人？啊，賈科莫先生。喔，天啊，我懂了，我完全懂了，沒錯！『您』將取代達．彭特先生。當然囉，當然是您，否則還有誰？」

　　「說得好，保祿。我的確要取代他，但我並不打算代表他。我要把他的構想修改掉，重新編寫，我要編得更好，更打動人心，我將做到達．彭特這輩子都不可能做到的事！」

　　保羅聽到發呆。這一切來得太突然，這麼多的想法和計畫幾乎讓他頭暈。這場宴會和攆走達．彭特──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他望著卡薩諾瓦。是的，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個人才是他該追隨的人！賈科莫先生真是深思熟慮，他把一切都設想好了。有誰能像他這般心思縝密，他的心思細密到令人害怕──不！也許別人該怕，但他保羅不必怕！他適時的選對了邊，現在他是他的盟友，是他不可或缺的助手，是他最重要的隨從！任何位高權重的大爺，身邊都少不了像他這樣的忠僕，那些人甚至一定程度的依賴這些忠僕，這些──甚至可稱之為『幫凶』的人。這些『幫凶』跟著主子，他們無所不知，所以，想擺脫他們可不容易。有一天，如果主子想擺脫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砸下重金封他們的口。

　　卡薩諾瓦面帶微笑，「保祿，你為什麼這樣望著我？你在想什麼？」

　　「我太佩服您了，賈科莫先生，佩服到不能自已。」

　　「喔，拜託你，難道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佩服上？快去吧，去把『晚宴』這場戲的所有細節幫我打點好！明天絕不能出錯！」

　　保羅緩緩的站起來，微微一鞠躬，正打算轉身往外走，但仍一臉若有所思。他正要踏出門，卡薩諾瓦叫住了他。

　　「啊，保祿，最後一件事！第三幕，你得吹奏法國號。你懂我的意思吧，吹奏歌劇裡的那些音樂。一定能製造出意想不到的效果！誰也不會料想，就像魔術一樣！莫札特肯定會驚訝不已。我們竟然連他的音樂都用上了！事後我會把你介紹給他。我保證，絕不會讓你的天分被埋沒在布拉格！你懂我的意思吧，我要讓你踏上保祿．彭多的路！」

　　「致上我由衷的感謝！賈科莫先生，我發現，您設想得真是周到，簡直萬無一失，是的，任何一個小地方，所有的一切……」

　　保羅離開後，卡薩諾瓦靜靜的閉上眼。當然，他當然已經設想得萬無一失了，這樣的劇情若用在歌劇上，絕對大受好評！不久之後，他將主導一場偉大的演出。保羅和約翰娜將陪同他一起演出。他會聽到她的尖叫，一記能為他的人生再次帶來轉機的尖叫，或許是最後一次了，最後的機會了，但至少──能讓那不斷逼近的死亡暫時停下腳步。

二十五

　　舉行宴會的那晚，達．彭特最後一個抵達。進入帕齊塔皇宮前，他勉為其難的把面具戴上。他討厭這種化妝舞會，尤其是戴面具。戴這種面具只會讓視線受阻。只能從兩個狹小的縫裡略窺世間的美好。跟歌手們一樣，他的面具也是從道具間拿的。他可是為了顧全大局，才跟著大家這麼做。其他人都覺得戴面具的點子棒透了！但這違背他的個人意願。大家都對賈科莫充滿好奇，他們之中有人聽過賈科莫的名字，或聽過他的英雄事蹟與聰明睿智。他們都想認識他，想跟他聊聊。單是舉辦一場威尼斯晚宴的這個點子，就讓大家覺得充滿創意！

　　但達．彭特可不這麼覺得。在布拉格舉辦威尼斯宴會？這根本是可笑！甚至是「褻瀆」──在布拉格這種鄉下地方怎麼重現威尼斯的魅力？！但說了又怎麼樣？他寧願閉上嘴，挨過這一晚。不過，他會盯緊卡薩諾瓦。這傢伙一定會跟那些歌手們說長道短、煽動大家與他作對！這是卡薩諾瓦的拿手好戲！他愛耍心機，滿腦子詭計，甚至會設計卑鄙的陷阱，所以有人說：在這方面無人能出其右！可是，另一方面，他雖到過許多國家，卻老是被當地的官員陷害──即使大家都說他很有才幹！

　　這場晚宴，唯一吸引他的地方是，他可以趁機接近約翰娜。趁四下無人時，他問問她：是否願意接受他的提議？他猜，約翰娜已經想通了。畢竟，她自己也很清楚，如果沒有人刻意提攜，她在布拉格的生活也就只能是這樣了。

　　數以百計的火把，將通道照得金碧輝煌，比他上次來還要壯觀！黑暗中，整座皇宮如耀眼的寶石。遠遠就可以聽到賓客們的交談聲和樂隊的演奏聲。他們在演奏什麼？小步舞曲？沒錯，是小步舞曲。哼，無足輕重的音樂！在威尼斯，人們可以在養雞的院子裡，邊聽這種音樂邊聊天。

　　保羅等在玄關，準備迎接達．彭特。他想幫達．彭特脫掉沉重的黑外套──但外套也是道具！外套當然是他達．彭特的道具，就像他手上的長手套、腳上的馬靴，它們都是他的道具，能讓他看起來像西班牙軍官。這個穿著制服的鄉下小夥子，他哪裡懂？！他到底知不知道，面具後面的人是他達．彭特？不，他不可能有這麼好眼力。這種鄉巴佬，根本不懂得察言觀色，這種人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懂怎麼去注意和觀察吧！

　　往上。拾階而上。大廳裡，晚宴已開始。果不其然，大家都戴上了面具，並且穿著不同於平常的衣服。其實，感覺不賴！花花綠綠、各式各樣，不禁讓人想起舞臺上的演員，猶如一場歌劇，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像站在舞臺上。但是，怎麼所有的人都變得這麼像？穿上不一樣的衣服後，大家反而變得好像。連他達．彭特也無法一眼看出面具底下和衣服裡的人是誰。也許，末了大家還會發現：有些男的其實是女的，有些女的其實是男的。

　　比方說，那個胖女人，那個正走過大廳，如一艘掀起滔天巨量之大船的胖女人──到底是約瑟法．杜塞克，還是卡特林納．米瑟利？她們倆的噸位差不多，若仔細想想，甚至連動作都很像。兩個人都很誇張，演出時尤其可怕，所以常惹得觀眾搖頭大笑。

　　那個戴著珍貴手飾的美女是誰？她獨自穿過大廳，在窗戶邊駐足，她是誰？是泰瑞莎嗎？泰瑞莎．薩波瑞緹？不，不可能，泰瑞莎的下巴比較小、比較圓。這陌生女子的下巴較尖，這種下巴──最適合用他這細長、溫柔的手握住！她走路的樣子真高雅，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他很想過去跟她聊聊。

　　真可笑，大家竟不交談，只一個勁兒的比手畫腳，簡直像演默劇。幼稚！戴面具又穿誇張的衣服，這樣的行徑真是幼稚！噓……噓……他們互相噓來噓去，互相取笑，一個個興高采烈。這樣的竊竊私語和頻頻咬耳，這些人簡直像群幼童！

　　卡薩諾瓦哪兒去了？這就是他所謂的威尼斯宴會？樂隊演奏得越來越大聲。這群像極白痴的賓客，真讓人無法忍受！香檳，現在他最需要的就是香檳。沒錯……那邊，她在那兒，幸好，她沒有戴面具。雖然她的衣服……一件極美的、暗紅色、閃閃發亮的禮服，一件以絲綢裁製並滾上黑色絨布邊的禮服……穿上這件衣服，她也算得上是變裝！

　　他朝她走過去。俯身向前，喔，撲鼻而來的香味，玫瑰水加上粉餅！他伸出手，從托盤上端起一杯酒。她認不出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誰嗎？天啊，原來大家認不出他！約翰娜竟認不出他是達．彭特，離她僅一步之遙的這個人，就是她親愛的達．彭特呀？

　　他高興得差點笑出來。就在他強忍著笑，舉杯往脣邊靠時，樂隊突然更換曲目，奏出既隆重又威嚴的樂聲。門被大開，賈科莫．卡薩諾瓦走了進來，容光煥發，心情極佳，猶如他將主宰今晚的一切！

　　依照傳統，身為主人的他不戴面具也不喬裝打扮。他穿著一件舒適的長袍，深色調的威尼斯風格，再搭配上一條黑色及膝短褲，小腿上套著雪白而光滑的長統襪，那雙腳修長到令人移不開眼睛，簡直像女人的腳。黑色短褲下，但見小腿優雅的往前行！

　　他向眾人鞠了個躬，並問候大家。瞧他那模樣，彷彿他能透視，能知道面具後面的人是誰！絕大多數的人，其實都小心翼翼，避免讓說話方式洩了自己的底；他們說得模模糊糊、咿咿呀呀，猶如這樣就能不被認出來。約翰娜躲到哪兒去了？喔，那裡！她在大廳的角落！不行，他不能整晚跟著她後面轉，這麼做太明顯。他得等待時機，再跟她交談。沒錯，一定會有機會！

　　賈科莫請眾人到隔壁去。幹嘛去那兒？他又在玩什麼把戲了？大廳的門整個被打開，一眼就能望盡整排燈火通明的廂房。大廳的隔壁，設有可自由取餐的自助餐區，並且已經上菜了。為了保溫，所有盤子底下都有一個裝滿熱水的盆子。哈，法國人想出來的點子！賈科莫肯定是在法國學的！

　　賈科莫說個沒完，到底在講些什麼？第一輪有八道前菜……．侍女會將這八道菜端進大家面前的這八間廂房裡……兩人一組，最好是不同性別。同組的兩個人得一起進廂房……至於哪兩個人一組，由抽籤決定……

　　不出所料，大家又是歡呼又是拍手！當然，這種遊戲讓人既期待又緊張，況且這裡的人從沒有這麼玩過！「八道前菜，第一輪，同組的兩個人在廂房內一起享用……」聽起來簡直像一道艱澀的計算題！賈科莫還是老樣子，他從小就愛數字，還有數字間的神祕連結。他不是幫法國皇帝發行了樂透，並解決了法國嚴重的財務問題？

　　為什麼他懂這麼多？數字到底有何迷人之處？有人說過，賈科莫通曉神祕知識、喀巴拉【註】習俗。無論如何，眼前的這場遊戲證明了，他還是跟以前一樣──無聊！晚宴結束後，希望他不要再搬出他那套哲學來掃大家的興！他最擅長對著美食長篇大論，總要說到大家望著盤裡的食物倒盡胃口為止！例如他會說：這種菇啊，綿密得簡直像水銀，模樣長得像海綿，也像母牛的乳房，乳房最前端的部分……沒錯，但這套說詞，他達．彭特已經聽過了。瞧他說得口沫橫飛，讓人不禁要認為，對他卡薩諾瓦而言，宇宙不過是個魔術箱，只要略施魔術，就能輕而易舉的把它玩弄於股掌之間。他一共邀了十六個人，這肯定不是巧合，十六剛好是八的兩倍。所以，基於某種不知名的原因，今晚，在這座宮殿裡，大家要大肆慶祝這個「八」囉！八道前菜，八間廂房──這根本是卡薩諾瓦魔術箱裡的一項小把戲！

　　【譯註】泛指猶太教神祕主義。

　　保羅朝他走了過來，領他到抽籤的小桌子旁。天啊，這未免玩過頭了！他們竟蒙住他的眼睛，然後抓起他的手，伸進一只皮袋子內。那張籤上到底寫了什麼？「你抽到藍色……」這什麼意思？哈，沒錯，藍色！是穿藍色禮服的女士。他們倆要一起進到八間廂房裡的某一間！

　　好吧，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其實，這也有好處：一進房，什麼祕密也藏不住！他很快就能知道，穿藍色蓬裙的女子是誰。她這一身的藍其實還滿有魅力的。總之，不是那種令人討厭的藍。好吧，進房去！在藍衣女子的陪伴下，進去吧！好好享受那八道前菜，並且多喝兩杯！

二十六

　　安娜．瑪麗亞在椅子上坐下。此刻，她正在宮裡的一間廂房內。這座宮殿曾是她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現在，她幾乎不認得。一切都變了，每個小地方！斑駁的牆壁用大批印有小花的布遮了起來，所有桌面都鋪上高級絲綢，盤子全是來自邁森的頂級瓷器，酒杯則是用厚重水晶製成的波希米亞玻璃杯。待會兒，賈科莫．卡薩諾瓦就會進來。是的，為什麼抽到她的人剛好是他？

　　她伸手把小餐桌上的蠟燭扶正，正想站起來，稍微挪動一下酒杯的位置──應該再靠近盤子一點才對！但卻突然想到，這麼做會洩露身分。她絕不能讓人猜出，她對這座宮殿很熟！她只是個客人，一名陌生女子，她得謹記在心，否則，豈不白來！她將無法找出她要的答案。

　　與卡薩諾瓦眼神交會的那一刻，她感覺到的竟是心安。是的，他跟夢裡那個可怕的傢伙不同──頂多體型類似，除此之外，兩人簡直有天壤之別。夢裡那個惡徒，走起路來又沉又重，舉止肆無忌憚。但在舞池中跳舞的這個威尼斯人，步伐輕盈得猶如羽毛。而且，他是如此彬彬有禮，有禮貌到簡直過於拘謹。他殷殷鞠躬、頻頻欠身，牽起女士們的手一吻再吻，並親自接待這些戴著不同面具、穿著不同衣服的貴賓。

　　他是這麼親切，這麼充滿自信。不難想像，宴會中他永遠是眾人包圍的靈魂人物。無論加入哪一群人，他都能立刻談笑風生。他很懂得主導話題，常會丟出讓人意想不到的內容。在他身邊，每個人都覺得精神振奮。沒錯，真的很奇怪，這個男人具有一種很安逸卻又令人振奮的力量，猶如一個好心的精靈，不但處處為人著想，願意帶給人快樂，還努力的想幫大家排除困難。

　　但還是得小心！得謹慎！他正朝廂房走來，後面跟著一大堆僕人。她認得他們每一個，但他們似乎渾然不覺：伯爵小姐就在他們面前！她這身喬裝打扮顯然相當成功。但或許，是身上的珠寶發揮了作用，這是她向一位姐妹淘借來的。

　　一道道的前菜被端了進來。是的，沒錯，一共八道。他牽起她的手，領她到擺滿銀製餐盤的桌前。

　　「美麗的小姐，妳負責看，我負責解說，我將一道道的為妳說明。然後妳再告訴我，我可以親自為妳奉上哪些佳肴。不過在此之前，先讓我們用清爽、色澤明亮的法國勃艮第葡萄酒乾上一杯，敬莫札特！敬這齣歌劇！」

　　他說得正經八百，但她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像。他那略顯鬆垮的兩頰微微泛紅，眼睛炯炯有神，注視著兩人輕碰的酒杯──彷彿他們即將一起見證某場既特別又精采的演出！他的杯子輕碰了她的杯子一下。他停下動作、仔細聆聽，彷彿那一刻時間暫停了──萬籟俱靜！

　　「小姐，這是馬鈴薯麵疙瘩，除了拌上好到不能再好的奶油之外，還撒了少許的帕馬森乾酪；這道則是義大利鮮菇燉飯，我們用了香檳代替高湯；再來是鑲節瓜，沒有放半點肉喔；接著是包著松露的餡餅；然後是以八種不同蔬菜做成的蔬菜湯，湯底是用小牛肉加上一些我故鄉威尼斯特產的葡萄酒熬製而成；接著是鯷魚，佐以醋味醬汁的鯷魚；再來是雉雞肉凍；最後則是很甜、很甜，但完全沒有加糖的紅蘿蔔，加上──妳肯定會大吃一驚──煮得很硬的蛋，再淋上用八種新鮮香草調製而成的醬汁。眼前的菜就像一張地圖，請開始這場饗宴之旅吧！」

　　「若是如此，我當然要先到你的故鄉去！賈科莫先生，所以請先幫我盛一些馬鈴薯麵疙瘩、燉飯和蔬菜湯，但不要太多，嘗嘗味道即可！」

　　「哈，我懂了！但讓我先告訴妳我懂了什麼。妳決定從我的故鄉開始，這代表：妳不是義大利人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去義大利。而這兩種情況各有其含意，它們代表著兩種嚮往：其一代表妳想念遙遠的故鄉。其二代表妳渴望去陌生的地方。瞧，妳真是箇中好手，非常懂得掩飾自己，所以我根本摸不著頭緒，遑論要猜出妳是誰。」

　　「就該這樣，賈科莫先生。但這八道菜，應該有一道是你最喜歡的吧！」

　　「妳猜猜看！」

　　「我猜是最後一道，淋上香草醬汁的蛋。」

　　「沒錯，完全正確！真令人刮目相看！妳是怎麼知道的？」

　　「介紹這道菜時，你不只說了『蛋』，還說『煮得很硬的蛋』。你那急欲解釋的模樣就像你簡直想先為這道菜的簡單而致歉！」

　　「妳真是觀察入微，我得更加小心才是。即便我今天戴了面具，想必妳也能猜出我是誰。」

　　「我同意你說的話。其實，像你這樣的人是無法隱藏的。我敢跟你打賭，根本不可能隱藏。」

　　她這是在做什麼？直截了當對他獻媚！他故意裝作沒聽懂，並再次舉杯。敬妳！他若無其事的裝作很讚賞她剛才的聰慧。她則心想，他是怎麼辦到的？竟能讓她這麼侃侃而談？一旦他起了頭，她就會莫名其妙的，像被一股魔力驅使般，不由自主的著他的話講，不論是附和他、反駁他，總之就是侃侃而談。她忍不住要回應他，猶如一首二重唱，她一定得接著他的歌聲唱，沒選擇的餘地。是啊，她自己完全作不了主──彷彿他一直在引她上鉤！

　　「打賭，喔，妳想打賭！我倒是很樂意，打賭我從沒有輸過！不過，輸贏下次才能見分曉。我們就賭：如果下次碰面，妳沒立刻認出我，就算我贏了！」

　　「不可能，賈科莫先生，這種事絕不會發生！」

　　「以妳的首飾為賭注！如果我贏了，首飾歸我！萬一妳贏了，我想辦法以更貴重的東西回贈！」

　　「以我的首飾為賭注？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挑中我的首飾？還是用別的東西吧！」

　　「瞧，原來妳沒有十足的把握。哈，我就知道！」

　　「我百分之百的有把握！好吧，以我的首飾為賭注！」

　　「一言為定，以妳的首飾為賭注！」

　　她的酒杯已空，他又重新為她斟上。是酒在蠱惑她嗎？她發現音樂比先前更大聲了。其他房間斷斷續續傳來銀鈴般的笑聲，慷慨激昂的交談聲，猶如一支大合唱──所有的聲音漸漸合而為一。不，她不能再如此柔順，她必須試著主導話題。

　　「讓我們來聊聊那齣歌劇吧。你覺得怎樣？欣賞過排練，想必你對這齣劇已有大概的印象！」

　　「大概印象倒沒有，小姐。我只聽了幾首詠嘆調，還有斷斷續續的某些段落。姑且這麼說吧：音樂以『某種』方式霸占了我的注意力，以致我根本忘了還有歌詞。」

　　「以何種方式？」

　　「一種很奇怪的方式。它讓我想起某些過往的人生片段。聽著聽著，就不知不覺的恍神了：我突然看見自己是個年輕小夥子，正在帕多瓦【註】，在威尼斯，在羅馬。妳能想像嗎？我甚至覺得清楚的嗅到了當時的氣味，那感覺就像──神遊太虛。」

　　【譯註】義大利的一個城市，位於威尼斯西方約四十公里處。帕多瓦和威尼斯都位於義大利東北部的行政區威尼托境內。

　　「的確很怪，沒錯。但，又是什麼把你拉回現實的？跟音樂有關嗎？」

　　「妳真的不知道？」

　　「我該知道嗎？你為什麼這麼問？」

　　「喔，是啊。難道妳沒有演唱過莫札特的歌？」

　　「我？唱歌？」

　　「喔，這麼問代表了：我的猜測沒錯！妳不是歌手，妳沒有演唱過大師的作品。」

　　「當然沒有，我當然不是歌手。你幹嘛一直強調這一點？」

　　「因為，今晚受邀的女性都是歌手！只有兩個例外：卡特琳娜．米瑟利的母親和一位不願具名、美麗的陌生女子！妳一點也不像卡特琳娜的母親。小姐，如果我沒猜錯，妳就是那位不願具名的美麗女子。聽說，妳是大師的朋友。」

　　天啊！她太心急了，竟然沒注意到這點。當然，今晚受邀的女性「當然」全是歌手！她竟如此輕易的就被拆穿了！竟如此不加思索的就回答了他所有的問題！竟絲毫沒注意到，捕魚的他已經在收網。現在可好，一切都被拆穿了！但這又何妨？即便他知道她是那個美麗的陌生人，他所知道的也僅此而已！

　　「你得承認，那是因為我沒有防備，你才能這麼容易就猜到。」

　　「這個我承認。妳對我實在太仁慈了。但如果妳願意進一步獎賞我敏銳的觀察力，我會更高興。」

　　「獎賞你？好吧，你要什麼？你有何建議？」

　　「讓我看看妳的臉。從剛才到現在與妳共處一室，我心裡一直就渴望著：看看妳的臉！請答應我，賦予我這分榮幸。況且，我沒戴面具，我可是光明正大的面對妳，沒躲在面具後面窺看妳！」

　　出乎她意料之外。但他一臉真誠的望著她。他唯一的願望似乎真是看她摘下面具。摘下之後會怎樣？會有危險？他根本不認識她，所以，不會有危險。但僕人們會認出她，門大大的敞開，他們三不五時會從門口經過，連約翰娜也會經過。約翰娜，這個忠心耿耿的女孩，如果看見她摘下面具肯定會大吃一驚！不行，她得先仔細想想，她需要時間考慮，所以，先轉移他的注意力，轉移到食物上。

　　「這道燉飯真是可口，賈科莫先生！我從沒吃到這麼好吃的燉飯。」

　　「哈，這表示妳沒有去過義大利？」

　　「怎麼又說到義大利了？」

　　「因為在義大利，大家都是這麼煮燉飯的。」

　　「義大利燉飯不用高湯用香檳？」

　　「沒錯，用香檳。」

　　「我還以為，法國人才這麼做。」

　　「當然不，法國人根本不會煮燉飯。」

　　「他們不會？」

　　「沒錯。但妳的反應讓我不禁要認為：妳連法國也不熟。」

　　「你的結論下得太快。你是故意在套我的話！」

　　「如果我讓妳這麼覺得，我道歉。但我發現，妳在迴避我剛才的請求。」

　　該答應他嗎？可以嗎？事實上，她也很想暫時把面具摘下。看到她的臉之後，他會說什麼？看過她真實的樣貌後，他的反應會是什麼？她真的很想聽聽他的說法，這念頭強烈的誘惑著她。

　　「你又猜得太快了！賈科莫先生，這次你猜錯了。我答應你，但是，請先把房門關上。」

　　他迅速的點點頭，彷彿早料到她會要求關門。他起身，依她所言把門關上。她摘下面具。頃刻間，賈科莫只默默站著，一語不發，出神的望著她。

　　「拜託，別這樣看著我！」

　　「我忍不住要仔細瞧！小姐，我真該恭喜妳父親有妳這樣的女兒。如此細緻、不可多得的容貌，烏黑的秀髮，溫暖而沉靜的雙眸……」

　　「賈科莫先生，你言過其實了。沒想到你會這般浮誇，我還以為你將有一番精闢的分析。」

　　「這個我當然能效勞，美麗的伯爵小姐。」

　　「你叫我什麼？」

　　「太像了。妳跟妳那美麗、獨特的母親實在太像了。眼睛、頭髮，甚至是下巴……」

　　「你說誰？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跟妳的母親非常的熟稔，親愛的安娜．瑪麗亞。妳父親是我多年的至交，我一直就很羨慕他有這麼一位妻子。不過妳那傑出的父親，他的確夠資格擁有她。」

　　「賈科莫先生，夠了！你快讓我羞得無地自容了！不過，是誰這麼多嘴？是約翰娜還是保羅？只有他們兩個知道我今天要來。」

　　「別激動，安娜．瑪麗亞。沒有人洩露了這個祕密。只是，當保祿告訴我，有個美麗的陌生女子即將前來，我心裡就有數了。其實，根本不必多想，我就能猜出：妳想來參加這場──在妳父母親家裡──舉辦的宴會。我本來就想邀請妳，但後來決定：由妳邀請妳自己吧！此舉的意義在於：彷彿妳同意了我今晚的所有計畫。」

　　「但我還是覺得很丟臉。希望你不要認為我自作聰明。」

　　「當然不會，我向妳保證，我一定守口如瓶，絕不告訴任何人這張面具下的美麗女子是誰。」

　　他突然在她面前跪下。噢，天啊，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大跳。他牽起她手，連吻了好幾下。他看她的眼光竟像──他們彼此相屬，心靈契合。契合？剛才，他提到自己的父母親時，她竟錯覺，他也是這個家的一分子。是的，在他的身邊，她覺得很愉快。甚至比在父親的身邊還愉快。此刻，她回到了自己的家，父親的位置不再閒置，這個陌生人，這個已不再陌生的男子，竟輕而易舉的取代了父親。

　　他是怎麼辦到的？為什麼他能贏得她如此之大的好感？或許，自從做了那場噩夢後，這是她第一次感到不受恐懼威脅。彷彿賈科莫先生能戰勝那場噩夢！這感覺真好，在他身邊！在父母的宮殿中！此刻，她真的感覺到──這是她的家！

　　他站起來，把她也拉起來，「安娜．瑪麗亞，讓我們出去跳舞吧！我有這個榮幸嗎？」

　　她點點頭，重新戴上面具。兩個人朝大廳走去。大家都在跳舞，他們早從各自的廂房中回到大廳。他緊緊的擁著她，滿是呵護。漸漸的，她在他的帶領下翩翩起舞。彷彿，此刻牽著她的是父親，而父親牽著的──是她美麗的母親。

二十七

　　他早料到，自己不會喜歡這場宴會。此刻，他的心情就像等著看鬧劇！穿藍色禮服的女士，他挽起她的手進到廂房。她一進房就立刻坐下，重重的吐了口氣，然後一把抓下臉上的面具。運氣真背！背到不能再背！穿藍色禮服的女士，除了卡特琳娜．米瑟利的母親之外，還會是誰……？

　　她懶懶的瞥了他一眼，他們之間還有什麼可聊的？每天在劇院碰面，客客氣氣的彼此寒暄。事實上，他總是小心翼翼的迴避，以免她嘮叨個沒完。這個女人真麻煩！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女兒身上，一天到晚問：我女兒哪兒去啦？一會兒盯著衣帽間，一會兒檢查信件，連女兒上廁所也要跟著。

　　這種女人，肯定不懂什麼是「聊天的藝術」。所以，她才不會把心思浪費在交談上。她一把抓起餐具，不停的催促侍女。該死的八道前菜！她什麼都想嘗，哈，她哪是在嘗？瞧她舀得那麼滿，讓人倒盡胃口！

　　褐色、味道平庸的馬鈴薯麵疙瘩，和已經有點融化的雉雞肉凍！還有糊在一起的墩飯，和過鹹的鯷魚──這讓他忍不住搖頭。但這頭母牛，她一道道不停的往嘴裡塞，不但十指齊來，還不時用手掌抹過動個不停的嘴，即便如此，波希米亞酒杯上還是留下了她既噁心又油膩膩的脣印。

　　他移不開眼，沒錯，甚至連不想看都不行。多麼醜陋的一幕！淋漓盡致的展現了人性的貪婪，他一定要把這一幕寫進下一齣歌劇裡！這肥胖臃腫、吃相難看的背影，那忙於吞嚥的喉嚨，欲罷不能的飲下一杯接著一杯的勃艮第白葡萄酒，還有穿插其間的滿足呻吟──猶如她正陶醉在某種歡愉中，某種極致的感官快樂和心蕩神馳中！

　　她不斷發出呻吟，那聲音令人發窘。於是，他試著跟她交談，但一開口就被她打斷了。她反問他，滿意她女兒的表現嗎？她女兒還有幾場戲可演？他隨口撒了個謊：最後一幕還有一場她的重頭戲！他甚至信口胡謅了具體內容，但他不確定這老太婆到底有沒有聽懂。無論如何，他不停的往下講。「交談」果真讓她不再呻吟。但他就只能這樣講個不停，又挨餓又得忍受噁心感的講個不停，並且目睹她：一下子把湯汁濺到自己的藍色禮服上，一下又把顫個不停的肉凍掉到地上……這一切簡直讓他覺得──廂房裡飄起了陣陣惡臭！

　　他拚命的繼續講，偶爾利用短暫的──極短暫的──空檔，喝一口酒。他用盡全身力氣的喝，沒錯，每次都要在極短的時間內一飲而盡，若不如此，他實在受不了眼前這一幕。

　　但隔壁……隔壁，卡薩諾瓦正在享用大餐，正跟今晚最閃耀的一顆星，那個配戴耀眼珠寶的美麗女子一起享用大餐。今晚的受邀者似乎沒人認識她。可惡，她到底是誰？很可能是他的祕密情人，所以賈科莫才不願讓人知道太多。沒錯，看起來是這樣。沒錯，瞧他那得意的模樣。他故意讓大家盯著她，讓所有的男子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看到簡直要噴火！

　　達．彭特隔著一面牆努力聆聽。但隔壁安靜得異乎尋常。四面八方都聽得到聲音，笑聲或斷斷續續的交談聲。唯有隔壁，安靜得像修道院，靜得讓人懷疑。他們甚至把門關上了，那扇門……竟被關上了！「喀嚓」一聲！他聽得清清楚楚。為什麼他聽到的只有這聲「喀嚓」！

　　他好想衝進去，摧毀他們的兩人世界，狠狠的把他們兩個扯開。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當然享受囉！又靜又隱密。所有注意到這件事的人，想必都在仔細聆聽吧！賈科莫最喜歡向社交圈炫耀他的戰績，甚至邀大家一起慶功，就連最私密的細節，他也樂於在大庭廣眾下大聲描述，唯有贏得眾人豔羨的目光，才能滿足他的招搖和虛榮。

　　達．彭特決定扔下他的藍衣女伴，讓她去獨自享受那些杯盤。而她也不在意，她只想繼續大快朵頤。當他端著杯子往外走時，她只輕輕的朝他點了點頭。賈科莫和他那位今晚最耀眼的女伴剛剛離開了廂房。出門前，他故意輕輕的幫她把歪掉的面具扶正。惺惺作態！多麼多餘的一個小動作！誰不知道此舉之意：在那扇鎖起來的門後，她脫掉的可不只是這副面具喲！

　　現在，他們正攜手共舞，並深情的望著對方。一副置身人間天堂的模樣！而他達．彭特卻只能乾瞪眼，酒一杯杯的喝，眼睛盯著約翰娜。他最想帶進廂房的就是約翰娜，他想立刻帶她進去，不容反抗！真教人受不了，只能眼巴巴看著她端著托盤在大廳裡轉。真是暴殄天物！在賈科莫的管轄下，她完全被埋沒了。怎麼可以讓這麼一個美人做這種事！

　　他直接走向她，她正在窗邊為客人服務。他來到她身邊，手指不經意的撫過她手肘，但她一閃而過。

　　「我的小鴿子，妳認不出我了嗎？」

　　「啊，原來是您，達．彭特先生。」

　　「當然是我囉，小鴿子。妳不陪陪我嗎？待會兒，這支舞結束之後，我會想辦法在籤上動些手腳，讓妳陪我進廂房。」

　　「眾目睽睽，這樣會被發現的。達．彭特先生，現在還太早。晚點，或許晚一點。先讓我把工作完成！」

　　她從他身邊閃開。兩人只簡短的交談了幾秒，但他已心情大好。這幾個禮拜來，他從沒有這麼快樂過。「晚點，或許晚一點」──這是她頭一次沒有拒絕他，甚至默許了！她想通了？決定跟他了？沒錯，或許她早就在等著他行動。

　　所以，今天的晚宴還提供了另一種機會？他突然變得興致勃勃。但別高興得太早，別對這場只會玩小孩遊戲的晚宴期待過高！其實，他何必在意這些人？如果晚宴再繼續這麼下去，不會有人想到那齣歌劇了。不過，這對他而言，或許不是壞事。反正，另一件真正值得他高興的事正在等他。「這件事」豈是廂房裡的短暫交談或調情所能比擬！今晚，他將跟約翰娜共度良宵……一整晚，直到天亮！

　　他咬咬脣，接著四下張望，想看看那個穿藍色禮服的女士哪兒去了？她正朝那位穿玫瑰紅禮服的洋娃娃走過去。啊，那渾身散發著香氣的迷人身影，那個正在不停往鼻尖補粉的美人！是卡特琳娜，喔，可憐的卡特琳娜．米瑟利！他強壓下所有對她母親的厭惡和不屑。是啊，他要向自己證明，在等待與伺機而動的這門藝術上他是何等高明！

　　他緩緩的走向穿著玫瑰紅禮服的女子，手指輕撫過對方的手肘。她柔軟的雲鬢被汗水微微沁溼。一經靠近，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的汗水味，那股姑娘們獨有的汗水味，頓時他滿心歡喜。這令人陶醉的香味，在跳舞時一陣陣飄來，飄向他這位偉大的維也納宮廷劇作家。

　　他深感陶醉的笑了。他握住卡特琳娜．米瑟利的手，她轉圈時，他乘機環顧了一下四周。就這樣？大家都在跳這種無聊的舞？突然，他不但不以為意，還覺得滿享受的。沒錯，他願意委屈下自己繼續忍受，甚至願意以自嘲的方式來繼續忍受。而且他得先藏起自己的熱血澎湃，只為──這場無聊的遊戲結束後，美妙時光就要登場……

二十八

　　安娜．瑪麗亞覺得有些頭暈。酒、音樂，加上周圍的嘈雜讓她感到頭暈。所有的人和物體都開始扭曲、變形，簡直像一片片飄忽不定的薄紗。但她不以為意，是的，她只覺得快樂。她來到第二輪的房間裡。坐定之後，八道主菜被端了進來，是野味和珍禽，看起來無比誘人，她忍不住偷偷的用手指沾起醬汁──濃郁的滋味立刻在舌尖化開。

　　一閉上眼，聽到的都是咀嚼聲、舔舌聲和吃得津津有味的嘖嘖聲，偶爾夾雜著賓客們的驚呼和讚嘆，這些聲音不斷的從廊上傳來。此外，就是侍女們如小鳥般奔來奔去的急促腳步聲，還有杯盤清脆的碰撞聲，刀叉迫不及待的摩擦聲。這些模模糊糊的背景聲音逐漸掩蓋掉交談聲。像在做夢，沒錯，她像置身於一場淡淡的、朦朧朧的夢境中，她希望這場夢永遠不要醒。

　　然後，她看見了約瑟法．杜塞克。門沒關，約瑟法走了進來，她走得很慢，似乎有些累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笑了笑，開始舀到盤裡。

　　「妳想吃些什麼，孩子？要不要我幫妳舀？」

　　「謝謝，等一下吧。」

　　「沒胃口嗎？孩子，妳要堅強一點，不要被這些美好的感覺給沖昏了頭。」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不必騙我了，孩子，我一眼就能認出妳。其他人似乎都沒有發現伯爵小姐偷偷溜回來了，而且已經回來好幾個鐘頭了。修道院裡的生活怎麼樣？妳快受不了了吧？我說得對不對？」

　　「真糟糕，被妳認出來了！我早該料到。不過，我也知道妳是誰。妳是約瑟法．杜塞克，女歌唱家。對不對？對吧！這樣我們就扯平了。快告訴我，妳跟別人說我的身分了嗎？有人知道了嗎？知道這副面具底下的人是誰？」

　　「什麼呀，我怎麼會跟別人說呢！我連大師都沒說呢！妳是為他而來的？他們說，妳認識他，妳想給他一個意外驚喜。妳何時認識他的？又是在哪裡認識的？」

　　「我沒有見過他，我根本不認識他。」

　　「從前，他拜訪過你們家一次呀！」

　　「那次我在維也納，在我哥哥家。」

　　「我懂了，所以妳很好奇，迫不及待的想見見他。」

　　「妳跟他很熟嗎？大家都說，你們是多年好友。」

　　「大家？大家有什麼沒說過的嗎……？妳還沒認出哪個是他嗎？」

　　「沒有，我認不出來。妳快告訴我，哪個是他？」

　　「就是那個矮矮的、橫衝直撞的啊！那個跳起舞來完全不管拍子的人！」

　　「那個？那個老是笑得好誇張的人？那個人會是莫札特？」

　　「正是。孩子，別失望，外表不算什麼。其實，他聰明絕頂，個性活潑，常常情緒激動、很亢奮。天曉得這種個性遺傳自誰？總之，不會是他那陰鬱的父親！妳沒看過那個人吧，既嚴厲又固執，甚至善妒，跟他兒子剛好相反──莫札特總是一派輕鬆又快樂。多年前，我跟我的法蘭茲曾到薩爾斯堡拜訪過他們。那時候，他們的處境簡直窮途末路，是啊，的確如此。因為事與願違，年輕的沃夫岡一事無成，不但賺不到半毛錢，還整天遊手好閒。他在薩爾斯堡城內不是打撞球就是玩橋牌，甚至邀人一起玩捉迷藏。那時候，他才二十一歲，經常頑皮得像個孩子，但談到自己的未來時，又成熟得像是個精明幹練的小老頭。直到今天，他的個性還是如此。其實，這樣的一個人是不可能精明的……至於妳──妳想認識他做什麼？」

　　「我只是想認識他，想跟他聊聊。」

　　「認識？什麼叫認識？像他這種人妳根本無從認識起。至於聊天，唯有他心情極佳時，跟他聊天才會愉快。」

　　「啊，別說了。我根本沒想這麼多，但我相信事情沒有這麼複雜。」

　　「或許是，或許不是。總之，一切都掌握在晚宴主人的手裡。」

　　「妳是說賈科莫先生？」

　　「是的。今晚到處都有他精心布局的痕跡。這種男人在布拉格真是前所未見，他心思縝密，一切都設想周到，而且把我們全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是什麼意思？妳認識他很久了？」

　　「不，以前我不認識他，唉，這簡直是一種遺憾！如果我早認識他……誰曉得，或許所有的事情就會不一樣了。」

　　「會有什麼不一樣？」

　　「這個我現在不願去想，反正已經太遲了。但我忍不住要想的是：我真的今天才認識他嗎？他給我的感覺就像：他本來就屬於這裡，屬於這個位置！布拉格終於再度充滿生氣，再度出現了傲人的晚宴，我們終於不必在鄰國的朋友面前感到羞愧。拜託妳，好好的享用這些美食吧，錯過這次，不曉得要多少年都吃不到！女廚子跟我說，這些全是賈科莫先生教她做的。這所有的菜色、音樂，甚至場地全是他一手布置及規劃的，他似乎無所不精，像他這樣一個既體面又迷人的男子，我們真該慶幸能與他共聚一堂。」

　　「他給人的印象很快樂。」

　　「那當然，經過剛才的事，當然快樂。」

　　「這是什麼意思？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妳問我？剛才的事所有在場的人都看到了呀！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對妳下手了！」

　　「拜託，才沒有。」

　　「小姑娘，別想騙我，妳騙不了我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挑中妳了。他在籤上動了手腳，他志在必得，非跟妳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可。妳以為這種偷雞摸狗的遊戲，躲得過我約瑟法．杜塞克的法眼？」

　　「妳到底在說什麼？妳說的話根本不是事實。如果一切在他的算計中，請問，他為什麼要把妳跟我放在一起？莫非妳知道原因？」

　　「他希望我來陪妳，來紓解一下妳激動的情緒。妳就好好的紓解吧，把剛才的事統統告訴我。他有沒有把妳給嚇著？」

　　「妳到底想聽什麼？我無可奉告。」

　　「噢，那美妙的一刻啊，當他站起來，把門關上！妳有反抗嗎？妳有跳起來阻止他嗎？」

　　「妳在說什麼？根本不是這樣。」

　　「妳沒有跳起來，喔，當然沒有，妳們這些年輕姑娘，遇到這種事當然不會跳起來。妳們哪懂得什麼是情，什麼是愛？妳應該要跳起來的，我親愛的小姑娘，妳必須要這麼做，要裝出一副誓死抵抗的模樣。『反抗』是提升欲望的最佳手段，唯有反抗才能在戀人之間挑起強烈的欲望。」

　　「別說了，我不想聽。」

　　「這些才是妳最該聽的，別再裝淑女了！如果妳的高貴只會讓妳錯失真愛，那麼妳的高貴有什麼用？妳就說吧：他是怎麼採取行動的？慢慢的、一件一件的把妳的衣服脫掉？不可能，他絕不可能這麼做，因為時間不夠。所以，是妳自己把衣服掀開來囉，是這樣嗎？或者妳只是微微的掀開了一部分？」

　　「太齷齪了。妳很清楚妳這麼說只是為了羞辱我。」

　　「妳把衣服微微的掀開……那他呢？他在幹什麼？畢竟他不再年輕了，是的，他已經不再年輕。但他懂得非常之多，是的，他精通這所有的一切，我敢打賭，他從沒有浪費過生命裡的任何一刻！多少女人對他趨之若鶩，哪個女人不想擁有這種男人，一個什麼都懂、什麼都精通的男人，但他最在行的還是愛情這門藝術！絕大多數的人都得向他學習，妳也得向他學習。妳懂什麼？妳喜歡的肯定是老男人，我說得沒錯吧？我只需要瞧妳一眼就知道了，妳才不屑跟那些年輕男子鬼混，那些只會裝腔作勢、自以為老成的小傢伙。所以，妳喜歡老男人，那些頭腦還很清楚，甚至敏捷的老男人，比方說賈科莫先生！承認吧！承認妳根本不是為了莫札特而來，是為了他！如果，能把妳這個流放在外的女兒接回家，妳父親一定會很高興，老男人最適合當丈夫了。相信我，這點我很清楚！」

　　說完她放聲大笑，笑到不得不取下面具擦拭眼淚。安娜．瑪麗亞突然站起來，她早就覺得待在這屋子裡太悶、太熱了。她必須出去，必須逃離這個以折磨她為樂的女人。約瑟法到底是怎麼了？是妒忌嗎？她想報復？因為賈科莫先生有興趣的人竟然不是她？沒錯，一定是這樣，約瑟法心裡一定默默盼著，賈科莫先生找她交談，對她百般恭維、甜言蜜語，然後選擇跟她共處一室。她要的無非是這樣，這分渴望，這分如烈火般熾熱、無比強悍的渴望幾乎讓約瑟法抓狂！

　　安娜．瑪麗亞奪門而出，疾步來到自助餐區。她拿起盤子，舀了些肉，坐到窗邊去，擺出一副專心用餐的模樣。她告訴自己：千萬別惹人注意！並要求自己想點別的。她一邊忐忑不安的呼吸著，一邊要自己靜下心來。約翰娜剛好經過。她停下腳步，倒了杯香檳放在安娜．瑪麗亞的盤子旁，小聲的說：

　　「小姐，妳不舒服嗎？」

　　「約翰娜，妳該知道，不可以跟我說話！」

　　「但妳看起來好糟。要我幫妳倒杯水嗎？」

　　安娜．瑪麗亞沉默以對。她拿起酒杯，靠到脣邊，一飲而盡，然後又拿起叉子，努力握住，再扠起一塊嫩雞，慢慢的往脣邊送。她望向窗外，燃燒的火把將黑夜點綴得猶如一片惴惴不安、光影閃爍的大海。

　　突然她發現，有人朝她湊過來。但她不想回過頭去，不，現在她完全沒興致交談。

　　「妳的杯子空了，小美人！容我為妳效勞？」

　　這些人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難道不能讓她安安靜靜的吃頓飯？她抬起頭來，剛好看到他的戒指。它看起來比夢裡還大，除此之外，毫無疑問的，絕對是她夢裡的那枚戒指──那枚獅頭戒，獅頭的側面雕像，還有壯觀的獅毛！夢境頓時浮現，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她拚命的要求自己忍住。

　　「達．彭特先生，你這是什麼戒指？」

　　「唉，又被認出來了！我今天的這身打扮真是不幸！幾乎每個人都能一眼就認出我──除了我自己：我還以為我打扮得很像別人！妳知道，剛才跟我抽到一組的是誰？是高達索尼，我們天真無邪的劇場導演。他坐在那兒大啖菇類，我心想，應該是我們的馬塞托吧！當然，肯定是他！但他一語不發，我們的那個馬塞托竟然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這時，我突然想通，不可能是馬塞托，馬塞托不可能在別人跟他講話時毫無反應。毫無反應的人──只可能是我們的劇場導演，只有他才會在我跟他說話時毫無反應。」

　　「我剛問你，這是什麼戒指？」

　　「妳是問這枚戒指？」

　　「我問第二遍了！」

　　「天啊，妳要做什麼？這不過是枚既普通又便宜的戒指，我戴它只是為了紀念我的故鄉威尼斯。我只要一看這枚戒指，就會想到大海，想到那分遼闊，彷彿又看見了威尼斯。這種戒指到處都有，外地人還買來當紀念品呢！」

　　「你願意割愛嗎？」

　　「割愛？！為什麼？！我實在不懂。妳要……妳要這枚戒指，是這樣嗎？難道妳沒聽懂我的話？它根本不值錢啊！」

　　「我會付你很多錢，兩倍價錢。我希望擁有它。」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妳到底怎麼了？妳對這枚戒指真是情有獨鍾啊！但妳瞧瞧，它幾乎被我磨平了，金屬雕刻的部分早就不美。像妳這麼漂亮的女子要一枚這麼醜陋的戒指做什麼？」

　　「我願意付你好價錢，這樣就夠了。求求你，別讓我失望！」

　　「求我……這樣啊，我了解了，噢，完全了解。如果，這該怎麼說呢……如果妳能在第三輪用餐時，也就是晚宴的最高潮──因為賈科莫最在行的料理就是魚……如果妳能在第三輪用餐時，陪伴我……」

　　她抬起頭來望著他。他已取下面具，並朝她低下頭來。他嘴角流著口水，垂下來的口水竟像是蜘蛛絲，彷彿蜘蛛就要在那裡結網了。她又開始心跳加速，全身發熱，熱到像連續跳了好幾支舞一樣。跳舞？也許她該趕快去大廳，去跳舞？但此舉肯定會讓達．彭特會錯意。他一定會尾隨著她。

　　她站起來，突然一陣頭暈，趕緊用雙手扶著桌面。回神後才發現，約翰娜正湊在達．彭特耳邊說話。

　　「達．彭特先生，我拿到鑰匙了。」

　　他轉過身去。感謝上帝，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約翰娜身上。

　　「什麼事？我的小鴿子！」

　　「我們去那邊，那邊比較好說話。」

　　「這就過去，小鴿子。」

　　「終於……我終於可以把鑰匙交給您了。」

　　「鑰匙？」

　　「我房間的鑰匙。」

　　「妳房間的鑰匙……」

　　「您知道我的房間在哪兒，不是嗎？」

　　「當然，我已經摸清楚了。」

　　「晚宴結束後，您會過來嗎？」

　　「這還用問？我待會兒就過去。」

　　她把鑰匙塞進他手裡，迅速離開。他從口袋裡取出那隻白色手套，先聞了聞，再用它把鑰匙捲起來。一股散發著玫瑰水和薄薄脂粉味的香氣撲鼻而來！

　　他轉過頭去，尋找陌生女子的蹤影。他走向大廳，又沿著一間間廂房細細尋找。房裡還有許多人在拚命的吃。那個美女呢？顯然為了躲他，溜走了。他表現得太急切了嗎？難道他真該謹慎點、含蓄些？

　　他不耐煩的搖搖頭。不該再繼續想她，他已經另有目標。為了不弄巧成拙，他得自制點，是的，自制！他得先用理智來克制一下這股難以按捺的欲望。

二十九

　　安娜．瑪麗亞疾步穿過充滿涼意、位於宮殿側翼的走廊，她拚命的想把思緒理清。約瑟法．杜塞克怎麼會這麼說賈科莫先生？這樣的男人讓女人趨之若鶩？他把許多女人迷得團團轉，在誘拐女人的這門藝術上他堪稱大師？好吧，就算是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呀！無論如何，他在她面前總是彬彬有禮、舉止合宜，但達．彭特就不一樣了，他喜歡緊迫盯人，讓女人覺得有壓迫感。他似乎覺得死纏爛打很有趣！

　　這兩個人是怎麼湊在一起的？真如大家所說，他們倆本來就是好友？若問她安娜．瑪麗亞，她肯定會說：世上再沒有差異如此之大的兩個人了！賈科莫先生風流倜儻又討人喜歡，但達．彭特剛好相反，他一點都不討人喜歡。他說的每句話都像別有用心，猶如他正在計畫一項陰謀，要讓人落入他的圈套。

　　萬一她看走眼了怎麼辦？萬一這兩個人真的串通好了，他們暗中協議互為表裡、互相掩護，那該怎麼辦？常聽人家說南方人最愛結盟了，尤其是義大利人，不是嗎？即使兩人並非朋友，也可能為了某項陰謀而聯手，不是嗎？沒錯，她想起來了，父親甚至說過，義大利人身上流著陰險的血液，他們很容易聯成一氣，尤其是當他們來自同一個城市、同一個故鄉。

　　威尼斯，沒錯，遙遠的威尼斯！她從沒有去過威尼斯，所以無法想像它的神奇。不過，她會問賈科莫先生，並且會想辦法弄清楚賈科莫先生和達．彭特先生之間的關係。此外，她一定要看看那頂綴有白色羽毛的帽子。她得根據線索，耐住性子，一步步的追查。她的夢肯定隱藏著某種喻意，在經過這麼多事情後，她更加堅信。

　　但第三樣東西是誰的？劍柄上有兩條蛇交纏的那把劍會是誰的？她猜，既不是賈科莫先生的，也不是達．彭特先生的，顯然還有第三個人。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這三個人要聯手做些什麼？他們在策畫些什麼？為什麼他們會剛好出現在她安娜．瑪麗亞的夢境裡？

　　噢，這所有的一切仍是謎團，理不清。但她總會把它理清的，一步一步的。如果能有個像賈科莫先生一樣的人把答案直接告訴她，該有多好。但這不可能。只有約翰娜和保羅，只有他們倆會站在她這邊，幫助她──雖然他們能提供的協助不多。其實，最好的辦法是靠自己，靠她那既年輕又敏銳的腦子。調查這件事是她這輩子的第一項任務，一項不容剝奪的任務。

　　她越走越遠，是的，她離晚宴地點越來越遠了，她想離開，離開這座宮殿。但不行，她不能就這麼走掉。畢竟，剛才沒發生什麼事，不是嗎？沒有，沒有人做出對她不利的事。約瑟法和賈科莫也只說了些讓她略感壓力的話。她得忍下，沒錯，這點不友善她還受得了，否則怎麼繼續調查。

　　至少，有一點約瑟法說對了。她的確不喜歡年輕軍官，她總覺得他們很可笑。從前，收到他們的恭維信或詩歌，她會覺得無聊或好玩。因為他們的這些措詞和行為，她早在自家兄弟的身上看過了。她沒有辦法愛上那些行為舉止跟自家兄弟一模一樣的男子。對她而言，這些年輕軍官只是些小男孩。這樣的態度最後贏得的當然是傲慢的罵名。連父親都為此指責她。長久以來，父親一直希望她趕快嫁人，但她就是不聽他的安排，堅持不嫁給這種紈褲子弟或低能兒──除非，父親真的要她違背自己的心意。

　　雖然，父親對她心灰意冷，但還是沒有開口要她違背心意，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她的婚事已變成他的遺憾，他又一時想不出解決辦法，於是，他決定將她安置在山上的女子修道院內。這樣至少離他遠遠的，眼不見為淨，他再也不必去煩心她懸而未決的將來。

　　現在呢？回去，回宴會上去，她已經在外頭逗留得夠久了。空氣中瀰漫著魚香味，達．彭特先生所言不假。她好想溜進廚房去，往桌邊一坐，跟女廚子東南西北的瞎聊！可以嗎？但這得稍微喬裝一下，如果不喬裝，大大方方的跟大家打招呼：你們看，是我，安娜．瑪麗亞！如果這麼做，結果會怎樣？

　　不行，如果她真的這麼做，她就無法追查線索了，她將永遠不知道那個夢代表著什麼意思。慢慢的往回走吧，放輕腳步，希望沒有人注意到，希望沒有人發現她剛才不見了。

　　快到大廳時，她遇見了卡薩諾瓦，幸好他是一個人。

　　「喔，我還以為妳離開了。」

　　「沒有啊，你怎麼會這麼想？坦白說，我不過是想稍微逛逛自己的家。別告訴別人好嗎？賈科莫先生。」

　　「當然，我絕不會說出去。其實，我很高興還能見到妳，美麗的伯爵小姐，希望妳能繼續留下來與我們同樂，好好的享受這場宴會。今晚的最高潮即將到來。魚，接下來要吃的是魚。我敢說，今晚的這些魚絕對是布拉格人從沒有吃過的。唉，說這些做什麼呢？有人在找妳，妳知道這次抽中妳的人是誰嗎？」

　　「讓我猜猜！」

　　「幸運之神顯然很眷顧妳，接下來妳將和誰……共度晚餐呢？不妨好好的猜猜，妳有大把時間可以猜。」

　　他挽起她的手，步入大廳。她迅速的環顧了一下。會是誰呢？到底會是誰？原來是他！今晚她第三度覺得全身發熱。

　　他發出成串笑聲，朝她走過來，並深深的一鞠躬。他知道她是誰？他穿著一件相當樸實的綠色裙子，裙邊有些褪色。她感到高興？當然，她期待這次的相遇──但或許，相處過後才能知道是不是值得期待？

　　賈科莫放開她的手，將她交給對方──彷彿她是件禮物。真的！他幾乎比賈科莫先生矮了兩個頭。他挽起她的手，挽得比賈科莫先生還緊。

　　「是妳啊，籤神終於把我們安排在一起，我整晚都在祈禱。」

　　他的聲音既高亢又明亮。這聲音在哪兒聽過？而且應該是不久之前，可惜，她想不起來了。他說話的速度好快，得專心聽才能聽懂他在講什麼。他剛才說……？他說他整晚都在祈禱，沒錯，祈禱，他整晚都在祈禱。但這是什麼意思？

　　「你一直盼著跟我共進晚餐？」

　　「當然囉，盼了一整晚！」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因為妳是今晚我唯一不認識的人啊！」

　　「對呀，唯一一個。其他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誰。但我不認識妳。而且我想不出妳是誰。加上，妳又是今晚最漂亮的女孩。喔，對不起，原諒我實話實說，請務必原諒！乾脆把它給忘掉吧！不過，這是事實，我只是把事實給說出來而已，就這麼──衝口而出！哈，幸好話一說完就消失了，結束了。而且如果不說出來，我會卡在這裡，沒辦法吃東西。對了，這個，嗯，這個……魚，被賈科莫『唸』了好久的魚。」

　　「賈科莫？你是說賈科莫先生？」

　　「是啊，就是他。他整整花了半小時跟我們解釋這些海鮮，妳懂嗎？懂他那種在介紹食物時的陶醉和快樂嗎？他一道道的講解，彷彿語言就是他的攪拌器，字彙就是他灑進湯裡的調味鹽。他滔滔不絕的講，但我們卻只能站在那兒閉著嘴；因為吃不到，只能微張著嘴看一道道魚從眼前掠過！其實我告訴妳，我根本不喜歡魚，真的，他大可以端走他所有的章魚、鯉魚和螃蟹，我真正喜歡的不是魚，而是雉雞，再多的雉雞我都吃得下。但現在要吃的，是一條條可憐的、簡直可以說是『被他活活唸死』的魚。那好吧，讓我們拭目以待！至少，廂房是我們的避難所！啊，不，我剛才說了什麼，避難所？瞧我竟說溜了嘴，都怪那些香檳。三杯香檳下肚，我就會每句話都成了三連音，妳慢慢就會習慣。走吧，到廂房去，去瞧瞧我們的魚！」

　　他們走進廂房，他還一直說著不停。她實在聽不懂，因為他講得太快。而且她感到頭暈，因為他的動作也極快。他讓她想起了某個人。但到底是誰？從剛才到現在，她一直覺得：她認得這個聲音和動作！她得先打斷他，嘗試跟他交談。但要小心，別讓他發現她早就知道他是莫札特了。

　　「你跟賈科莫先生是朋友？」

　　「不是，還不是。不過我得承認，我很想跟他成為朋友。順便告訴妳，今晚我所遇到的每個人都想跟他成為朋友。有些人的願望是跟他一起去散步，有些人則希望請教他一些看法，有些人則想研究他。他成功的贏得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妳呢？妳認識他很久了嗎？他們說，妳是他的紅粉知己。」

　　「紅粉知己？胡說八道！我也是剛剛才認識他。對他，我所知有限。」

　　「那你們倆在竊竊私語些什麼？」

　　「竊竊私語？這麼嘛，那是我們之間的祕密。其實，縱使像賈科莫先生這樣的人，偶爾也需要有人給他點建議。」

　　「我懂了，以常理來推論……也就是？讓我這麼說吧：妳對這座城市非常了解！」

　　「沒錯，我在這裡出生的。」

　　「啊哈，我猜的方向沒錯。」

　　「再繼續！」

　　「妳是約瑟法的朋友。」

　　「不，我不這麼認為。我很尊敬她，很欣賞她，她是位出色的女歌唱家。但我不能算是她的朋友。」

　　「妳也認識法蘭茲，她的丈夫？」

　　「認識得非常粗淺。」

　　「喔，非常粗淺，那我猜錯了。」

　　「你原本以為……？」

　　「我以為妳是約瑟法的朋友，法蘭茲的學生。我以為妳也是女歌手。」

　　「你剛才看到我跟約瑟法在一起了！所以才這麼猜，對吧？！」

　　「妳說得沒錯。但在我絕望之前，請給我一點提示吧！吃魚讓我想岔了，如果今晚吃的是雉雞，我一定能立刻猜出答案。」

　　她正想回答，但吃到一半的他突然停住。他抬起頭，整個人突然往前坐。他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他瞪著天花板，她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什麼也沒有啊！

　　「你怎麼了？」

　　「別說話，拜託，先安靜一下！」

　　他站起來，右手拚命的往頭上搓，猶如能搓出什麼東西似的。她不敢亂動，因為他突然煞住，完全不動了，似乎正專心聆聽。

　　「有人在吹法國號，妳聽見了嗎？」

　　她閉上眼，沒有啊，根本沒有。

　　「外頭有人在吹法國號，吹得很棒。他吹的曲子是我很熟的曲子。妳還是沒聽見？」

　　他抓起她的手，把她拉起來，兩人就這麼默默站著。她聳著肩，拚命傾聽，聽到耳朵都快疼了。

　　突然，她聽見了，她真的聽見了！別去注意樂隊的演奏，略過他們的演奏，往前聽，朝遠方聽去。

　　「一定是保羅！只有保羅能演奏得這麼美！」

　　「保羅？誰是保羅？」

　　「就是……就是賈科莫先生的隨從啊！」

　　「喔，那個俊美的男孩？有時候會陪賈科莫先生到劇院來的那個？」

　　「就是他。」

　　「妳知道他在演奏什麼嗎？」

　　她再次努力傾聽。不，她不知道這首曲子，她從沒有聽過。彷彿有人信步而行，步伐緩慢而有耐性。非常之美！他所跨出的每一步，似乎都在細細的品味著土地的柔軟。

　　「好美，這首曲子，真的好美！」

　　「美嗎？妳覺得美嗎？真是我的榮幸，真的，我感到萬分榮幸。因為……啊，對不起，我實在無法隱瞞……」

　　他摘下面具，朝她深深的一鞠躬。她望著他，無法置信，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他。莫札特，這個人會是莫札特？不，他不是莫札特，不對，他是……沒錯，抄譜員特勞特曼，她跟這個人一起在莫爾道河畔的酒館裡吃過東西。

　　她說不出話來，因為太驚訝。這傢伙的出現也是遊戲的一部分？是賈科莫先生邀請他來的？還是達．彭特先生？但剛才約瑟法．杜塞克萬般肯定的說，藏在這面具底下，這個毫不起眼、矮小的男人是莫札特啊！

　　「先生，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你得坦白告訴我。」

　　「我會的。待會兒，真的，等一下。妳先聽。妳聽！我們去找聲音的出處，沒錯，我們走，跟著音樂走，我一定要見見這個保羅，跟他談談。」

　　他們走出廂房，這時她才發現，樂隊早已停止演奏。其他的賓客也紛紛走出廂房，大家全站在走廊上靜靜聆聽，動也不動的聆聽。只有賈科莫先生舉起右手來──狀似指揮，沒錯，是這樣，猶如他正在遙控著、指揮著遠方的樂聲。

　　「這是『讓我們手挽著手……』，」安娜．瑪麗亞聽見達．彭特先生喃喃自語的說，但他說到一半就趕緊閉嘴，因為有好幾個人邊搖頭邊瞪著他。

　　讓我們手挽著手……？這是什麼意思？所有人突然都像人偶般站著不動，像穿戴華麗的木偶，猶如操縱木偶的人忘記要拉線了。在這堆花花綠綠的華服中，突然有一束越來越刺眼、越來越亮的白光竄出，這種白是那種有點泛黃、陳舊的白，她被這突如其來的白給嚇到了……

　　特勞特曼是唯，一個從位置上往外竄的白影。他拉著她，往前走，腳步輕盈得像踮著腳尖，他一路跟著音樂走，而她，是的，她一路跟著他走，步伐同樣很輕、很輕。法國號既溫馨又低沉的樂聲越來越嘹喨，並且迴盪在整座皇宮內。

　　他們拋下呆立在那兒的人，轉個彎，爬上階梯，樂聲越來越清晰，根本用不著她帶路，的確不必，他似乎很清楚哪裡可以找到保羅──在宮裡最偏僻的地方，僕人們居住的房舍裡。

　　突然，他猶豫了一下，她立刻接手帶路。他跟著她，兩人手牽著手朝旋律奔去，朝音樂而去。彷彿音樂正幻化成一個個軟趴趴、鬆垮垮的軀體，要與人盡情歡舞。

　　再轉一個彎，保羅出現眼前。他沉穩的將整首曲子吹完。遠處立刻響起一陣熱烈掌聲，眾人拚命叫好。

　　抄譜員也跟著拚命鼓掌，他非常興奮，猶如剛才的演奏帶給了他無比倫比的快樂。保羅放下法國號，顯得很不好意思，但抄譜員一把抱住他，彷彿兩人是多年好友。

　　「你叫保羅，對吧？謝謝你，保羅，這分意外的驚喜真是太棒了！你在我們排練時聽過這首歌，對吧？然後你立刻背下了，對吧？這證明，這首歌非常動聽，我由衷的希望是這樣，希望布拉格人也會跟你一樣喜歡這首歌。」

　　「會的，莫札特先生。它是我這把法國號所吹奏過、最美的一首歌。」

　　她沒有聽錯吧？保羅說什麼？連保羅也認為這個抄譜員是莫札特？安娜．瑪麗亞一個箭步，抓住保羅的手。

　　「保羅！我有事問你，你一五一十告訴我。你說，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小姐，妳為什麼這麼問？布拉格人每個都認得他呀，過去這段時間，大家都見過他啊！他就是莫札特先生呀，他當然是莫札特先生！」

　　她望著抄譜員。對方把頭一歪，走向她。

　　「我美麗的小姐，我的身分被揭穿了，沒辦法，掩飾不了。保羅說的沒錯，我是莫札特，只可惜，現在連布拉格的小孩也認得我。」

　　她沒有握住他伸出來的手，反而是摘下自己的面具。她發現他瞇起眼睛──猶如看到某種很不真實的影像。

　　「我可以請你吃東西嗎？親愛的朋友？」她故意這麼問，「我想請你吃些火腿，再配上哈，我想，你應該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麼？」

　　「一些火腿？天啊，火腿，沒錯，再配上一把小蘿蔔……是啊，我們早就認識了！妳是安娜．瑪麗亞，是宮裡的侍女，啊，快告訴我，妳負責哪座宮殿？」

　　「您搞錯了，莫札特先生，」保羅說，「站在您面前的不是侍女，是伯爵小姐。這是她的家。」

　　「站在我面前的是誰？妳不是說，妳是安娜．瑪麗亞！」

　　「我是安娜．瑪麗亞，帕齊塔伯爵小姐。親愛的大師，我代表我父親歡迎你！」

　　他站在那兒，微張著嘴，似乎一時無法置信。終於，他一掌打在自己的額頭上。

　　「天啊，這是真的！妳把我騙得團團轉！」

　　「你也是呀！」

　　「安娜．瑪麗亞，那個靦腆的侍女！」

　　「特勞特曼先生，勤奮的抄譜員。」

　　「就像一場戲！」

　　「的確，劇中的某一幕！」

　　「但我們誰是導演？」

　　「沒有人。」

　　「沒有？追根究柢，全都是因為音樂。」

　　「音樂？沒錯，我們的確該說：全都是因為音樂！」

　　保羅站在一旁，完全聽不懂他們講的話。似乎跟某齣戲有關，或者跟某場誤會有關，但也可能是某種打賭，上流社會的先生小姐們就愛玩這種遊戲。

　　接著，大師竟然把手搭在小姐的肩上，然後，兩個人又開始沉浸在自己的遊戲裡。他們相視大笑，聊個沒完，完全停不下來，像兩個闊別已久的好友，有說不完的往事。應該是跟音樂有關吧？沒錯，肯定是跟音樂有關。

三十

　　樂隊又開始演奏。所有人都已離開廂房。經保羅這麼一演奏，大家又開始聊那齣歌劇了。他們三五成群的在大廳裡聊天，大部分的人早把面具摘下來了。

　　羅倫佐．達．彭特，他才不想聊天，尤其不想聊歌劇。他吃了很多海鮮，又喝了不少香檳和勃艮第葡萄酒，並且越來越感到心浮氣躁，他幾乎快控制不了自己。

　　法國號的演奏，讓在場的人大多昏了頭，他們爭先恐後的恭維主人，恭維他絕妙的安排。朦朧的樂聲讓他們想起了那齣歌劇和自己的角色。他們忍不住要回味那首曲子。是的，他們想好好的重溫一下那場戲，有好幾個人甚至哼唱了起來，他們表現得如此雀躍，就像剛拿到劇本和樂譜一榡。

　　他無法理解大家為何如此，他們就像一群放肆的小孩，好不容易終於得到大人的首肯，可以玩長久以來被禁止的遊戲。其中幾個人甚至旁若無人的在大廳裡走起臺步，並渾然忘我的開始高歌。另一群人則是聚在一起針對彼此的角色交換意見。為對抗這樣的嘈雜，樂隊拚命的演奏。

　　這一切讓他感到厭惡！一首無足輕重的曲子，竟把大家迷得這樣暈頭轉向。也不想想，若沒有他優美的歌詞，哪來這樣的效果！讓我們手挽著手……少了這麼動人的歌詞，這首歌將變成一首既可笑又孩子氣的兒歌，一首讓人唱過就忘的歌。但現在，這群人竟唱個不停，猶如它的旋律──那既平庸又簡易的旋律──已鑽進他們腦子裡，寄生在他們的血液中了！

　　他丟下大家，溜出去。無論如何，還得靠這些歌手把他偉大的歌詞搬上舞臺！幾年後，或許大家就會忘了這些歌詞，是呀，他們只會記得旋律，就像垂垂老矣的白髮人，甚至想不起話該怎麼說！

　　約翰娜在哪兒？他一直惦記著她，他已經一個多小時沒見到她了。也許她在房裡等他。對了，他該趁亂趕緊去找她。他緩緩的行經走廊，一間間廂房的門仍舊開著，侍女們正在收拾桌子，並準備端上甜點。輕輕的、輕輕的，挨著牆壁走，上樓去。他從口袋取出手套，再把包裹其中的鑰匙拿出來那美妙的脂粉味，此刻竟像厚厚的雲層包裹著他，彷彿他正走向雲端，雲要載著他，朝她飛去。

　　他來到門前，小心翼翼的按下門把。門開了，竟然這麼輕易就推開了。是啊，沒錯，她顯然早在等他、她站在窗邊，衝著他微笑，他走進房間並關上門。

　　「約翰娜，真是太好了，妳在等我嗎？」

　　「小聲點，達．彭特先生，別讓人聽見了。」

　　「噓，噓，沒錯，要小聲點。放心，沒有人看見我，我就像隻貓一樣，悄悄的溜進這裡。我終於來到妳身邊，我們終於可以獨處。過來，快過來，好好的撫慰我這飽受相思之苦的男人，這個夜裡輾轉難眠、一心一意只想撫摸妳的男人……」

　　「達．彭特先生，別說這種話！」

　　「過來，我的小鴿子，快過來，親吻我。我終於可以一嘗妳那蜜糖的小嘴……」

　　「達．彭特先生！」

　　「這細緻的脣，這美麗的弧度，我有多麼的想親吻妳……」

　　「先生！」

　　「過來，快過來！」

　　他走向她，企圖抱住她。她還在抵抗，身體不斷的往後拱。她做得很好，他得再用力點，再抱緊些，他把她摟在懷裡，讓她的身體緊貼著自己。然後，開始解她的衣服，手伸進那細緻的花邊裡，觸及她的肌膚，他的手指在她身上緩緩游移。露出一邊的肩膀了，他開始親吻她，他用脣細細的感受著她頸部的幅度。整件衣服很快就會滑落，是的，他閉上眼，幻想著她赤身露體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模樣，那豐乳，那翹臀，他完全按捺不住了，是的，太遲了，他只能任由激情帶領自己，他將徹底俘虜這具溫暖的、羞怯的、泛著紅暈的女體……

　　他扯開她的衣服，用力的一把扯開。同時急著解自己的衣服：厚重的靴子，可笑的裝扮，此刻他只覺這些都是累贅。她微微的顫抖著，瞧她抖得多美！她一定沒有經歷過這種事，她肯定激動不已。沒錯，他那雙越來越按捺不住、越來越急切的手，完全可以感覺到她的激動。快、快，快脫掉這可惡的紮腳燈籠褲，這些累贅的衣物，襯衫、襪子，全部脫掉……但天啊，她在幹嘛，這是在幹嘛……？

　　尖叫，她突然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尖叫。他愣住不動，整個人呆掉了，他從沒聽過這樣的尖叫，音域極高，叫聲不斷往上攀，漫長且毫無間斷的哀號，驚天動地到他沒膽伸手去摀住她的嘴。她卯足全力，雙手撐在桌面上，簡直像，她正在彩排，這是她的一次演出，她甚至閉上眼，渾然忘我的叫……接著，有人破門而入，保羅衝了進來，這個笨小子，這個蠢蛋，他進來做什麼？

　　保羅毫不猶豫的逮住他，狠狠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接著更騎到他身上。天啊！只感覺到一陣猛打。這個下人是不是瘋了？保羅把他的頭壓在地上打，又對準他的胃飽以老拳，並扯破他的衣服，天啊，這傢伙是不是想殺了他。沒錯，他毫不猶豫的想謀殺他！他打算讓他死在這兒，在這座宮殿裡！現在換他得尖叫了，但他的聲音哪是在尖叫，根本是囁嚅，一聲無力、卡在喉嚨深處的囁嚅！為什麼沒人來救他？

　　那個野蠻的傢伙終於站起來，他抓住達．彭特的衣領，將他拖出門，扔在外頭，扔在走道上。他就這麼被扔在地上，像一隻被獵犬攻擊過的弱小動物。好痛，他全身上下都是傷，鼻子流血，耳朵嗡嗡作響，猶如不肯停止的鼓聲。他覺得彷彿有人抓著他的頭不停的往地板上撞。

　　賈科莫！只有賈科莫能幫他。終於，他終於出現了，出現在走道的盡頭──但旁邊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人。天啊，他們幹嘛全跑過來了？走開，快走開，回去吃你們的甜點！不要管我，別煩我！突然他看見，保羅扶著約翰娜從房裡走出來。她看起來怎麼這麼狼狽，發生了什麼事？她只穿著內衣、襯裙，內衣還被撕破了，她披散著頭髮，一綹綹髮絲貼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天啊，這不是他幹的，他沒有這麼對待她，不是他，是她自己加工的。

　　眾人鴉雀無聲的，站著觀賞這可怕、齷齪的一幕。大概所有人都會認為，是他達．彭特侵犯了這個楚楚可憐的小東西。但其實，是這個女孩別有用心！她想要他的錢？想要遮羞費？沒錯，應該是這麼一回事！他想站起來，但四肢疼得動不了。那可惡的保羅簡直想宰了他達．彭特。現在，無人攙扶他根本站不起來！

　　賈科莫！為什麼他不過來幫他？他怎麼跟其他人一樣站在那兒看好戲？終於，賈科莫走了過來，他命令保羅帶約翰娜去廚房擦藥。幹嘛要擦藥？有此必要嗎？他根本什麼也沒做呀！這個女孩竟如此會裝模作樣，大家應該不會聽信她吧？

　　在保羅的帶領下，約翰娜雙手遮臉的往前走，她哭得肝腸寸斷，猶如剛才他真的企圖強暴她。至於他？他衣不蔽體的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天啊，他的腳冷得像冰，褲子殘破到站起來後得用雙手拉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難道他真的喝多了，多到記不得剛才發生的事？過去這幾分鐘，他像置身於殘酷的劇情裡，完全反抗不了劇情的安排，只能硬生生的被冠上某個角色。此刻，觀眾紛紛現身，卻沒有人對他報以掌聲。

　　賈科莫走向圍觀的人。他請大家先回大廳，別受這件事影響，並且請大家不要聲張，他說他會處理這件事。是的，身為達．彭特最要好的朋友，他會親自處理這件事！他會陪他去警局。於是，眾人紛紛轉身，把目光從這可怕的、令人不齒的一幕移開，他們要回去吃他們的甜點了。但一路上大家仍交頭接耳，甚至嗤嗤竊笑。現在他們可有好話題了：達．彭特非禮女僕！這件事絕對夠讓他們嚼爛舌根！

　　賈科莫伸出手來，一把將他拉起，並攙扶著他慢慢走回約翰娜的房裡。他得躺下，因為他虛弱得無法坐著。

　　「羅倫佐，發生了什麼事？你還清醒嗎？」

　　「那個賤人！真是賤貨，賈科莫！她把房間的鑰匙給了我，引誘我過來，這個蕩婦！太厲害了，先給我希望，色誘我，討好我，讓我完全抗拒不了，忍不住要來找她。」

　　「來侵犯她？來用這種方式得到她？」

　　「當然不是，我什麼也沒做，我要的不過是一個吻。一個既可笑又無傷大雅的吻，加上一個擁抱和一點溫柔。」

　　「但你不顧她的反抗扯下她的衣服。你不否認吧，是的，你否認不了。羅倫佐．達．彭特竟在對方不願意的情況下，企圖強占對方。真是可恥，羅倫佐，這是一個男人對女人所能做出的、最可恥的事。」

　　「賈科莫，你怎麼這麼說？你也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兩人糾纏、欲拒還迎，有些女人就喜歡這調調。這是她要的，真的，事實上，根本是她主導的，相信我！」

　　「你不覺得可恥嗎？你竟然認為我會相信你這番話？我？怎麼可能？你的意思是，我也跟你一樣，會為了得到女人不擇手段？不，絕不可能，我絕不會這麼做。而且，我沒有必要這麼做，從來就沒有必要。我是真心愛著那些女人的，你懂嗎？真心的愛著她們。我體貼她們，珍惜她們，這跟強迫她們不一樣！不過，那的確是你會做的事，完全符合你的作風，符合你筆下的唐璜。你也讓他這麼去征服女人──用暴力，毫無技巧和藝術可言，你的行為跟你塑造出來的人物完全一樣！」

　　達．彭特坐起身來。賈科莫竟然用這種眼神瞪著他！天啊，他被這傢伙給騙了，這傢伙根本是恨他！是的，達．彭特從賈科莫的眼神裡清楚的看見：賈科莫痛恨他！厭惡他！

　　「賈科莫，求你別這樣看著我，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當然會幫你，羅倫佐。我會派些僕人去你住的地方，幫你打包好所有行李。明天一早你就啟程，回維也納去。你最好先想好藉口，一個不惹人懷疑又無傷大雅的藉口。這樣吧，就說，奧皇突然召你回去，回維也納，這個藉口，既冠冕堂皇又能輕鬆的解除掉你的職務。」

　　「不可以這樣，賈科莫！這根本不行！這裡的工作還沒有結束。接下來的工作──誰做？誰能幫我完成劇本，並帶領劇團排練？你以為高達索尼有這能耐嗎？或邦迪尼？沒有，他們都沒有這能耐，根本不可能，他們只會偶爾動動手指命令人，其他的完全不會。」

　　「沒用的，羅倫佐，這個交給我來操心吧。我知道有人可以代替你。」

　　「誰？誰有這能耐？」

　　「我啊，羅倫佐，我將代替你，除了我沒有別人。」

　　達．彭特驚訝的瞪著他。是了，現在他懂了，完全懂了！一切的迷霧通通散開！理所當然，賈科莫．卡薩諾瓦覬覦他的位置！他的地位！賈科莫想參與這齣歌劇，他想要根據他自己的想法來重新編寫這齣歌劇──他甚至曾開玩笑的說過呢！

　　但這次不是開玩笑了！眼前的一切看起來像鬧劇，但原來是認真的！卡薩諾瓦存心讓他職位不保！他早就打算這麼做了！他一直就這麼打算！所以，他這幾天一直在策畫。一定是這樣，也許他舉辦這場晚宴就是為了要對付他。那麼，約翰娜？她只是個誘餌！是這齣戲的一個角色！

　　他坐起身來，雙腳著地。坐在床緣的他看起來像一個被人奪走了一切的失敗者。

　　「原來是這樣。你計畫的真是完美，賈科莫，佩服之至。約翰娜是你派來的，我說得沒錯吧！是你叫她來勾引我，勾引我到她房間去？」

　　「羅倫佐，還說這些幹嘛？一齣美好而成功的戲是不能這樣隨意拆解的。看戲的人就該靜靜的看，享受它，看完後拍拍手，站起來，往外走。或許可以再去吃些點心，喝杯好喝的香檳。」

　　「很好，是啊，很好。這齣戲已經結束了。我認輸了。想必你一直等的就是這一刻。」

　　「『這齣戲』已經結束。是的，羅倫佐，但結束的只有『這齣戲』。我自覺虧欠莫札特那齣歌劇，所以，我要把當中那些粗糙的地方，差勁的風格通通改掉，我要讓它變得完美，相信我，我會讓莫札特那種無與倫比的音樂──那種你根本不懂得欣賞的音樂──獲得最完美的呈現。再見了，羅倫佐，一路順風，小心你的傷勢，不必掛念我。這場比賽我可是贏得理直氣壯。」

　　卡薩諾瓦微笑著退出房間，一步接著一步的慢慢往後退，他似乎捨不得就這麼揮別羅倫佐悽慘的表情。他一踏出房門，立刻有兩名僕人走進來。他們架起羅倫佐．達．彭特──維也納宮廷劇作家──經由側門離開了這座宮殿。

三十一

　　三更半夜，她突然站起來，一股不安讓她心慌得無法繼續睡。她走過一間又一間、安靜且漆黑的房間，來到他的工作室，她點燃一根蠟濁。她好希望，此刻他就在這裡，正坐在大鍵琴旁工作著。那麼她就可以躺在一旁的沙發上，靜靜聆聽，聆聽他的琴音。

　　只要有她陪伴，他就能寫得特別順利，所以她必須陪在他身邊。要近得讓他能感受到她，又不能太近，只能在旁邊，把門打開。這樣他就能安心的耐住性子把譜寫完，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站起來。進入工作狀態前，他總會跑來跑去，到處找東西玩，為了不想工作，任何芝麻小事都能讓他留連再三。他會一直逃避；喝咖啡，玩一些無聊的遊戲，纏著她玩撲克牌，吹口哨吹得像隻小鳥。但其實，他心裡明白，他只是在拖時間，不想工作。

　　可一旦開始──這通常會發生得非常突然，甚至毫無預兆──他又會工作得不眠不休。他寫得非常快，快到凡人無法想像，但他如果不是在腦子裡把所有東西都構思好了，怎麼能寫得如此之快？！一旦他開始工作，屁股就像黏在椅子上，不會站起來吃東西，也不喝水。一開始，她對這樣的情況非常憂心，所以，一旦他工作，她就會端上酒和糖漬水果餵他。但後來她發現，他真的不需要，這樣只會妨礙他，讓他寫譜的速度變慢──非常的慢，不必要的慢──結果就是，他一下子就大發雷霆了……

　　今晚他不會回來了。不會回來作曲了。他會睡在酒館裡，很晚、很晚才會上床。他一定是偷偷的從宴會中溜走了。他經常這樣，拋下眾人自己走掉。只見大夥兒都在找他，到處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已在某處，一個沒有人找得到他的地方，獨自坐著──那些地方通常也真的只有他一個人──面前會擺著一杯酒。如果不先一個人獨處，稍後他就無法入睡，這是他的祕密──他必須獨處。這件事只有她知道，有一回他向她解釋，唯有獨處才能讓他把心安下來，讓他忘掉所有他聽見的東西，他真的需要獨處，需要一個人默默的耽溺在這分獨處裡，直到周遭變得安靜，安靜到睡意可以完全的擄獲他。

　　或許，那些獨處的時刻，他也在構思音樂，很有可能，但他從不願意談。事實上，連她也說不清，他到底什麼時候在構思樂曲。他從來沒在思考啊，真的沒有，完全察覺不到，察覺不到他在思考。但他就是這麼一個人，不太願意讓人察覺到。只有他的愛、他的熱情，是的，只有這些東西他樂意與人分享──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沒錯，他就是這樣。

　　她走到隔壁，在沙發上躺了下來，猶如他快回來了。她抬起頭，遠遠的望著閃爍的燭光。燭光映照下大鍵琴閃閃發亮。咻，咻……有記飛吻穿越黑夜而來，最後的一吻，充滿愛意的一吻，咻，咻……她突然覺得自己好累。

　　她闔上眼。縱使睡著了依舊相信，她看見那記飛吻朝她飛來。半夢半醒間，她在夢裡看見了一根蠟燭，但有人輕輕的一吹──熄了。

第五部　三十二

　　隔天一早，約瑟法就驅車前往自己位於郊區的別墅。她要去陪陪康斯坦絲，幫她製造點社交。她們先喝了杯熱巧克力，又一起沿著山坡散步，甚至一路走到涼亭。約瑟法的心情還一直很激動。現在，她需要一位有耐性的聽眾，一個能讓她暢所欲言，把昨晚的事好好聊一遍的聽眾。

　　「而且呀……妳能想像嗎？達．彭特竟企圖勾引那個年紀輕輕的小約翰娜耶。他偷偷的，在我們大家根本沒注意到的時候，溜進了她房裡。真是可憐，那孩子一定嚇壞了！我偷偷跟妳講，我打一開始就不信任那個達．彭特，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喜歡他。他顯得城府很深、很奸詐，妳一眼就能看出，他是那種很自私的人。真不可思議，妳家先生還能跟他相處得那麼好。不過，妳家先生本來就是個大好人，即便遇到像達．彭特這種人，他也不會抱怨。幸好，一切都結束了。連沃夫岡那麼好脾氣的人也幫不了他了。他得滾蛋了！他當然得滾，布拉格再也容不下他。」

　　「瞧妳說得多輕鬆。接下來該由誰負責劇本？誰來跟那些歌手們一幕幕的討論劇情？」

　　「親愛的康斯坦絲，事情總要一步一步的來嘛！解決了第一步，再解決第二步。達．彭特一早就走了，他佯稱接到維也納的來信，要他火速趕回，以完成另一齣重要的劇。出發前他還去了劇院，一個一個跟大家道別，甚至還流了眼淚。哼，他的這場道別戲，簡直媲美三流悲劇。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難道他以為，這齣劇沒他就不行嗎？我可不這麼認為。城裡正好有個人可以代替他，哈，何止代替，根本是超越。賈科莫先生會負責把劇本完成，並帶領大家排練。」

　　「妳真的相信他能勝任？」

　　「勝任？親愛的康斯坦絲，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沒有比他更能勝任這項任務的了。如果昨晚妳參加了他所舉辦的宴會，妳就能懂我的意思，懂我為何如此興奮。他簡直是天生的劇作家！天生的音樂人！不但口若懸河，還有一雙洞悉事理的法眼，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眼睛。他懂得讓大家愛戴他、追隨他！只要有他在就一定滿室歡笑！他將賦予這齣歌劇──截至目前為止──所欠缺的元素，亦即：令人著迷的氣氛、繽紛的顏色和明快的節奏！」

　　「妳怎麼知道這齣歌劇欠缺這些東西？難道妳看過他們排練？」

　　「不，我當然沒看過。我才不想去看他們排練，我要把所有的樂趣留到首演時享受。但我有預感，賈科莫先生能讓這齣劇脫胎換骨。今天，他會去跟妳先生詳談。昨晚發生那件醜聞後，沃夫岡就突然不見了。我們找了他好久，不過他似乎已先行離去。或許他是不忍聽著大家責備達．彭特先生吧。其實不只他，還有那個伯爵小姐，事發之後她也不見了。我有跟妳說過她嗎？她是帕齊塔老伯爵最小的女兒，一個既討人喜歡又漂亮的可人兒。父親把她安置在希拉德辛區的女子修道院。昨晚她竟出現在宴會上，幸好她父親在維也納。雖然她戴著面具，但我一眼就認出，面具根本遮掩不了她美麗的模樣。我相信沃夫崗也很喜歡她，他們一副很熟的模樣，好像已經認識很久了。」

　　「他們以前不認識。年初我們夫妻來拜訪她父親時，她人在維也納的哥哥家。」

　　「我才不相信！我敢發誓，他們倆一定認識，而且很久了。他們一整晚都待在一起，又是聊天，又是說笑，還常常竊竊私語的咬耳朵。當然囉，安娜．瑪麗亞渾身散發著美麗、青春又耀眼的光彩。她最嚮往的，應該是有血有肉的人生和多采多姿的生活，修道院根本不適合她。」

　　「約瑟法，妳到底想說什麼？莫非妳在暗示我，昨晚他們可能一起離開？」

　　「當然不是，親愛的康斯坦絲，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雖然有些閒言閒語，有些人的確這麼揣測，但誰也沒證據。妳也知道，那樣的晚宴最多蜚短流長的了，而大家最愛聊的又是妳家先生。」

　　「也許他真的跟伯爵小姐一起離開了，或許吧。也許他只是想單獨的跟她聊聊天，安安靜靜的，不受干擾的，有何不可呢？他也需要調劑呀，工作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

　　「親愛的，妳說得沒錯。他的確很辛苦，又要煩那齣歌劇又要打點那麼多其他的事！真是難為他了。他甚至連妳也一起帶來，不是嗎？他真是把妳捧在手掌心啊，當然，你們一定很期待新生兒的到來。但對他而言，或許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畢竟這很可能造成他的負擔。如果這次能讓他單獨前來，也許一切就能輕鬆許多。」

　　「那妳就太不了解他了，親愛的約瑟法。他根本無法一個人，獨自一人會讓他覺得無助。他從小就習慣有人照顧他，為他打理一切，陪伴他。即便作曲，他也需要我陪伴他。這樣他才寫得順手！唯有我在身旁，他才能真正的靜下心來。」

　　「作曲時，他需要妳在身邊？」

　　「也不是在身邊啦，應該說是『旁邊』。他必須要能聽到我的聲音，這樣他就心滿意足了。」

　　「聽到？聽到妳什麼聲音？」

　　「我的心跳聲啊，親愛的約瑟法，他由衷渴望的就是我的心跳聲。就這麼簡單！他父親過世後，世上唯一能安撫他的就是我的心跳聲。」

　　「但他還有一個姊姊！」

　　「還有一個姊姊，沒錯。的確是。但他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了？他根本沒時間去看她。況且，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和職責……天啊，我們要去哪兒？我們一直在往上，都快到涼亭了？」

　　「親愛的，對妳而言太吃力了嗎？我好希望讓妳看看我那座涼亭，它還有段美麗的典故呢！但如果妳覺得吃力，我們就下次再去。」

　　康斯坦絲停下腳步，她把手扶在肚子上。原本她以為，他一早就會回來。她還特地叫人在客廳裡準備了早餐。她一心盼著他回來，回來跟她說精采的故事。他最會模仿了，他能維妙維肖的模仿別人的動作和聲音，甚至是說話方式。有時，他還會把整場宴會的情況表演給她看，猶如那是他剛觀賞過的一齣舞臺劇。

　　結果，來的竟然是約瑟法！約瑟法，這女人什麼事都要攪和，一張嘴喋喋不休，最喜歡東家長、西家短，又愛加油添醋。別人家的事與她何干？她老愛參一腳，老希望大家都去問她，並藉此獲得重視。可想而知，不久之後她又會到處去嚼舌根，說這幾天別墅裡發生了什麼事，說莫札特寂寞時都在做什麼，甚至講發生在夜裡的事，還有他進城去的事。

　　「應該沒多遠了吧！善良的約瑟法，我想，我應該沒問題！況且，我很期待妳那則美麗的典故。」

　　於是兩人慢慢的往上走，不再交談。到了上面，約瑟法輕輕的把涼亭的小門推開，請康斯坦絲入內。

　　「親愛的，妳看！有比這更美的視野嗎？如此遼闊的大自然！」

　　天啊，這是什麼？難道約瑟法想跟她炫耀的，就是這片遼闊的視野？換作是沃夫岡絕受不了。即便，此刻被帶來欣賞這片大自然美景的是她康斯坦絲，但她也覺得無福消受！

　　「這樣的視野真是太美了，約瑟法。我向沃夫岡央求了好幾次，要他陪我上來，來看看這片美好的風光，但他就是不肯，他寧願去逛山谷，也不來這兒。他還說：誰都別想叫我上去！坦白講，他最討厭如此遼闊的大自然了。問他，他一定不承認，但他已經被我逮到好幾次了。這件事我只告訴妳一個人，妳能了解吧，我不希望別人知道這件事。因為任誰都無法理解，像他這樣的人怎麼會無法忍受大自然？」

　　約瑟法整個人愣住。她到底做了什麼？難道那天的事真的跟這片遼闊的視野有關？

　　「天啊，」她終於開口，「我想，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那天我帶妳先生上來這兒了，因為我一直認為這座涼亭是我的驕傲。我打造這座涼亭，全為了他，為了讓他可以在這上面一邊欣賞美景，一邊作曲。結果他根本受不了，受不了這樣的大自然。他只想窩在山下的陰暗角落，聆聽妳的心跳聲。」

　　「天啊，約瑟法！我真沒想到，妳建造這座涼亭是為了他？他應該要為此而高興，不，是非高興不可！我知道有個方法可以把他拐上來！」

　　「不用了，康斯坦絲，我不願意這麼做。我不想強迫妳先生苦中作樂。否則將來大家一定會說：莫札特之所以為約瑟法作曲，全是被迫的！」

　　「他要為妳作曲？」

　　「這是我的願望，我希望他能在這裡為我寫首曲子。不過，當然要等歌劇首演之後，我希望他能為我寫一首小曲子，一首詠嘆調，如此而已。」

　　「他一定會這麼做的，親愛的約瑟法，我一定會讓他這麼做。他理應用一首曲子來答謝妳，謝謝妳的招待和妳的熱情。如果不是因為──目前這裡只有我們夫妻倆，太過孤獨，他一定會盡快幫妳完成那首曲子。他工作時需要安靜，是這樣沒錯，不可以去打擾他，但周圍的環境卻必須熱鬧。他喜歡熱鬧，尤其喜歡聽到一群人充滿歡笑，不斷嬉鬧！」

　　「那我們趕快幫他找些客人來，安排他們在琴房外聚會。」

　　「邀些客人來，這主意不錯！對我來說也很好。比方說，伯爵小姐就是不錯的人選，賈科莫先生也很好。對呀，為什麼不邀請他們來？來喝杯咖啡、巧克力或茶都不錯啊！」

　　「親愛的康斯坦絲，妳真是聰明又善解人意。妳看，我又犯了另一個錯誤！我還以為他需要一個人，除了妳之外無須旁人。但聽妳這麼說，我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之前，我顯然都做錯了，你們夫妻一定在心裡埋怨約瑟法．杜塞克只會帶來不便！」

　　「我們才不會這麼想，親愛的約瑟法！走吧，讓我們往回走，回去後一起喝杯美好的甜酒。然後再合唱一小段曲子，這樣一定能把他引來，引他過來跟我們一起同樂。」

　　她們開始慢慢的往下走，康斯坦絲緊緊的挽著約瑟法的手臂。一定要跟這女人成為朋友，是的，非如此不可，像約瑟法．杜塞克這樣的女人，絕不能與她為敵。因為她有足夠的能力把一切都毀了：他們在布拉格的生活、這齣歌劇，還有其他的一切！這種女人最容易不顧一切。她們很容易激動，很容易情緒沸騰，所以內心總是不平靜，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問題在哪兒。她們總在期待，一會兒不滿這個，一會兒不滿那個，而且常會突然間，毫無預警的，就火力全開，就連她們自己也控制不了！可憐哪，那些在她們身邊的人真是可憐，毫無例外的，她們總會把對方傷得體無完膚。追根究柢，她們只是為情所苦，因為她們的感情太過強烈。而且，別人越是讓她們失望，她們的感情就越強烈。

　　回到別墅門口，康斯坦絲停下腳步，「親愛的約瑟法，達．彭特後來還說了些什麼？他最後的說詞是什麼？再詳細的告訴我一遍，我好喜歡聽妳描述！」

　　她們相偕入內，才走到門邊，約瑟法已滔滔不絕的說起故事了。這讓約瑟法心情大好，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她此刻有多麼心花怒放。羅倫佐．達．彭特是這齣歌劇的第一個犧牲者，約瑟法在心裡默默的感到滿意：本來就該這樣，要成就一齣曠世鉅作，就得要有不同於一般的犧牲！

三十三

　　一整個上午，他就這麼靜靜的坐在廳內，細細的品嘗著勝利的滋味。他贏了，達．彭特夾著尾巴逃了，數天來的辛勞總算有了代價！

　　他閉上眼，靜靜聆聽僕人們整理屋子的聲音，他們還忙著在打掃、收拾宴會後的一切。蠟燭的氣味依舊瀰漫著整間屋子，像極驅魔儀式後熄掉火把的氣味。的確是這樣，那個惡魔，他終於被驅逐了！保羅自始至終都盯著他，保羅親自押他回旅館，然後守在門前，諒他怎麼也逃脫不了。

　　今早，保羅陪達．彭特去了劇院一趟。達．彭特流下了幾滴清淚，再三交代路易奇一定要把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路易奇，這個清秀、瘦弱的小夥子，是劇院裡最後一個願意擁抱達．彭特的人。末了，達．彭特甚至把手上的金戒指──那枚獅頭戒──拔下來交給他，此舉猶似，那枚戒指具有魔力，達．彭特想藉此指影響路易奇，讓他照他的方式演出。

　　但女歌手們，例如泰瑞莎．薩波瑞緹和卡特琳娜．米瑟利，她們完全不買他的帳，她們惡毒的罵了他一頓，說他令人作噁，說他的難以溝通讓她們唱得痛苦萬分。她們大聲的叫他滾，說永遠不想再見到他。他要離開劇院時，她們全擠在窗戶邊偷看，看著他坐上馬車；看著保羅把車廂的門關上；看著馬車夫用力的把韁繩一抖──沒有人出去向達．彭特道別，沒有人依依不捨的目送他離開。快滾，滾回他的維也納，去那兒繼續當他的癟三！

　　現在，劇本歸他賈科莫．卡薩諾瓦作主了！不過，達．彭特似乎早就把整齣劇的劇本完成，連結局都寫好了。唐璜跌落地獄，所有想抓拿他的人全部再次上場，一起做最後的歡慶！但路易奇的那首小夜曲呢？這首歌他也寫好了嗎？喔，這裡，在這兒，他額外的把它加進劇本裡，不過只有幾行。他到底寫些什麼？「噢，來到窗前，我的寶貝，請撫慰我的悲傷……妳那蜜糖小嘴，妳那甜蜜心肝……」喔，天啊，真是不害臊！莫札特真有辦法為這樣的詞譜曲？

　　待會兒一定要好好的問問他。莫札特待會兒一定會來！是啊，莫札特大師一定會來造訪他賈科莫．卡薩諾瓦，來跟他談歌劇的事。莫札特似乎還在譜寫結局。那麼，那部分還有更改的餘地囉，還有可以變化的地方囉！至於其他部分，頂多只能做點小小的異動，比方說某個字，某個音節，或短短的一個停頓，頂多就這樣了。

　　卡薩諾瓦伸了個懶腰。昨晚的宴會堪稱他此生的代表作，一次完美的演出，精采絕倫的劇情加上效果十足的結局！仔細想想，這完全符合他過往人生的座右銘，他再次把自己的座右銘發揮得淋漓盡致，並且極巧妙的，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功德圓滿！其座右銘乃根據人生最重要的三大需求而設，此三者分別是：飲食、繁衍後代和擊敗對手！此三大需求可溯源至最低的──亦即動物本能的──層次，也可以，依個人智慧，拉高到最精緻的生命層次。提升至最高的生命層次時，飲食將變成一種高尚的享受，繁衍後代也將儼然一場場浪漫的愛情遊戲，打擊敵人更將成為一種能展現高度智慧和精緻手腕的策略布局。

　　到達登峰造極的境界時，甚至能一次同時滿足三大需求，但這幾乎沒有人能辦到。但昨晚，他辦到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辦到，而且是以那麼完美的方式。飲食上的享受催化著浪漫的愛情遊戲，並強烈的、徹底的蒙蔽了他的敵人，終至對方卸下心防、渾然忘我。於是他賈科莫．卡薩諾瓦根本不必現身，不必親自動手，甚至連根手指頭都不必動，更不必拔劍，不必說話……什麼都不必，只須等待，等著達．彭特被自己的弱點所害，自食惡果。他一步步的落入陷阱，只因為他抵抗不了自己的弱點，對付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引君入甕！

　　但話說回來，如果沒有稱職的好幫手，這次的事也不可能這麼順利。約翰娜，沒錯，多虧了她，這場戲才能這麼成功！她完美的演出了她的部分！昨晚，他在第一時間就向她致謝了，並且要她回房去好好休息，以便忘掉那可怕的一幕。醫生來過，確定她有發燒，手臂和臀部都有瘀青，約翰娜必須在床上靜養一段日子。正好，這樣一來，好奇的人就沒有機會向她問東問西的了。待會兒，他還得去看看她，現在得多陪她聊聊，因為誰曉得，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無論是誰，獨處總是不好。此外他還必須做出承諾，承諾將好好的獎賞她。像她這樣的人，最想得到的就是獎賞，否則何必涉險？

　　另一位功臣，當然是保羅。是啊，他也幫了大忙，沒有他，事情不可能這麼順利。他一定得說服帕齊塔老伯爵送他到德勒斯登，那裡有最好的管樂家，必須讓他追隨彭多的腳步。不能讓約翰娜與他同行，不可以。像保羅這樣的男人不可以被一個年輕女孩拴住。他之所以想守護她，那是因為這是他的第一次談戀愛，達．彭特冒犯了他的男性尊嚴。但現在，經過了這些個風風雨雨，他的愛將漸漸失去力道和能量。可憐的保羅，他顯然還不知道，他的這分愛將隨著時間不斷消逝。他將前往德勒斯登，將揮淚告別他的約翰娜。所幸，旅途才走到一半他就會發現：此後再也見不到她──這件事帶給他的竟是如釋重負。

　　愛情……沒有人比他賈科莫．卡薩諾瓦更懂愛情的了，他深深的了解那種磨人、痛苦的感覺，了解得鉅細靡遺，他這輩子最專精的就是這件事，他有過千百次的經驗，不過他並不認為，每次的戀情都有雷同之處。每一次都是一個新的開始，你不得不承認，以往的經驗根本幫不上忙。每次的新戀情都讓人耳目一新，是從未發生過的，是充滿新鮮感的，它能帶你進入另一個嶄新的世界。但真的每次的戀愛都不同嗎？也不盡然，愛情本身是相同的。人們享受愛情，但愛情過後，每個人都有充分的理由自覺──被騙了！一頭栽進去，無法自拔，被一種古老的魔法所惑。所以，就此覺醒？不，當然不會，眾人愛的就是這分幻覺，這分愛情的幻覺，誰也割捨不了這分渴望──希望「愛情幻覺」不斷膨脹，希望它越來越熾熱。它讓人想一次次重溫，一次次陶醉，讓人甚至相信，這是最後一次了，這次必能永遠幸福。

　　這的確是種幸福，是的，的確是。世上的幸福以愛情為最，愛情是人類所有情感中最完美的一種，每當他愛上一個人，他就覺得快樂，被愛時，更覺幸福。每次他都對自己說：這種幸福乃千真萬確！他忍不住要嘲笑那些平庸的道德家，那些人主張：世間沒有真正的幸福。世間！瞧他們說的，好似幸福真得到「別處」去找！

　　年紀越大，他越常思考愛情的問題，他從不認為愛情是不重要，是虛榮的。不，愛情是種瘋狂。理智在愛情面前毫無力量。愛情是種疾病，要對抗這種疾病──方法無他，唯有自欺！如今，以他的年紀，愛情對他而言尤其危險，一旦染上將無藥可醫。好長一段時間，他總是小心翼翼，不讓自己再次愛上，他不能再以身涉險，一旦心動，這場遊戲就會再次啟動，一場他注定要輸的遊戲。

　　但昨晚，是的，昨晚他再次感受到那股危機，強烈的感受到！他談笑風生、周旋在七名女子之間。七名女子加上他賈科莫．卡薩諾瓦，一共八人，他儼然是一位人人豔羨的大情聖。昨晚那八道菜其實寓意深遠──「其實」，喔不，應該說「尤其」寓意深遠──它們就像那七名女子的寫照：眾星拱月，她們包圍著他！他曾醉心於這種遊戲，他會一個一個的，或好幾個一起的，討好她們，攪得她們春心蕩漾，然後再暗暗挑選，待會兒要與誰共度良宵！

　　伯爵小姐，安娜．瑪利亞！如果他還年輕，昨晚挑的一定是她！他花了好大力氣才忍住不去招惹她！愛情的幻覺又開始作用，又開始散播毒素。關上門的那一刻，近距離望著她的那一瞬間！啊，多麼美麗而純真的一刻，旁人肯定認為，他會一親芳澤。他的確看見了她眼底的惶恐、期待和心中悄悄燃起的火苗！他完全理解，理解她的渴望，理解她渴望獲得撫慰。可惜她自己並不理解，甚至不懂得那是怎麼一回事。但他──只要一眼，就了然於心！

　　之後，她不見了。他敢打賭，是跟莫札特一起！可惜莫札特不是那種懂她的男人。他很會說笑，也應該很懂得討她歡心，但僅此而已，不會有更進一步。像莫札特這樣的男人，感情的確豐富，但在現實生活中，他們不曉得要怎麼去表達和發揮自己的感情，他們唯一會的，就是把感情投注在藝術上──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完美方式。「讓我們手挽著手……」像這樣的曲子簡直登峰造極，它淋漓盡致的表達了愛情的特質；那壓抑不住的渴望，那無法自拔的迷戀，那心有靈犀的微妙！能寫出這種曲子的人──像莫札特──現實生活中竟不懂得這麼做？！不懂得這樣去示愛？！所以，這是真的囉，生活和藝術根本是兩碼子事？

　　有人敲門，肯定是他。不出所料，莫札特要來跟他討論工作上的事了。保羅走進來，通報有客來訪。這將是這齣戲的最後一幕。

　　「賈科莫先生，早啊，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高興看見你呀，大師！早啊，一起喝杯咖啡吧！昨晚的宴會不曉得你滿意嗎？」

　　「當然滿意囉，賈科莫先生，那麼棒的宴會我當然滿意了，但我們大家的朋友羅倫佐．達．彭特發生了些不太好的事。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了，畢竟我們大家當時都在場。比較悽慘的是，達．彭特先生一早就被召回維也納了。今晨他已出發，現在我們沒有人可以編劇了！邦迪尼、高達索尼和我，我們三個已決定，把首演的日期再往後延，遲個幾天。對外就說有女歌手病倒了。但問題是沒有劇作家。要找誰來代替達．彭特先生呢？這就是我來找你的目的，你一定能看出我的誠意。請接受我的請託、幫我這個忙吧，好嗎？」

　　「親愛的大師，坦白說，我早就料到你會來。今天一早就有人告訴我這個消息了，所以在你來之前，我已仔細的考慮過這件事。能幫上你的忙是我的榮幸。只是，希望你同意我把自己的想法和點子帶入劇中。不知道你還記得嗎？我們曾討論過這劇情。那次我曾開誠布公的向你說過我的看法。這齣劇到目前為止還不完美，它還缺乏某些可以讓它登峰造極的戲劇手法。」

　　「當然，我當然記得那次的談話。我甚至記得，你說了好多我覺得很有道理的話。不是嗎？那次我大感受教，我還一直想請教你，我們這齣劇到底該怎麼改才能更好，不是嗎？」

　　「正是，親愛的大師。我也由衷的希望自己能幫上你的忙。但是，在我們開始合作前，我希望能先無拘無束、暢所欲言的聊聊。只要你同意由我全權作主，那麼，我一定會全力以赴，隨時聽候你的差遣。」

　　「我可以來杯咖啡嗎？賈科莫先生，還有昨晚那款可口的潘趣酒，我在此正式的向你提出請託，讓我們就此展開合作。」

　　卡薩諾瓦向等在門口的保羅微微示意，保羅走了進來，卡薩諾瓦迅速的交代幾句。接著卡薩諾瓦拿起劇本，邊翻閱邊不停的搖頭。

　　「這是我的好友達．彭特差人送來的劇本，他拜託我預做瀏覽。我猜，整齣劇早就譜好曲了，對吧？」

　　「對呀，每一部分，甚至是結尾的部分。」

　　「連那首小夜曲？」

　　「連那首小夜曲。你為什麼這麼問？」

　　「那樣毫無意義的歌詞，你也有辦法譜曲？」

　　「正因為沒什麼特別意義，所以譜起曲來並不困難。」

　　「哼，什麼蜜糖小嘴、甜蜜心肝……簡直浮濫之至，你不覺得困擾？」

　　「的確是比較口語，甚至有點孩子氣。是呀，我也覺得不太妥當。」

　　「孩子氣，的確是。這讓人不禁想問，達．彭特為什麼要讓風流倜儻的唐璜說出這麼俗不可耐的話？這該怎麼辦？如果達．彭特所寫的詞已經沒辦法改，那麼，我們至少可以讓路易奇換個方式唱，不要以原來的方式演唱。我們把它變成，唐璜是因為感情太豐富，才會唱得這麼辭不達意、結結巴巴。」

　　「如此一來，這首小夜曲將變得非常動人……」

　　「既動人又有點滑稽，兩者相輔相成。這倒提醒了我，這首小夜曲真是個絕妙的例子。整齣劇我們都可以用這個方式來改。許多場關鍵的戲羅倫佐都寫得俗不可耐，他寫得太簡單、太直接，太一直線了。『唐璜』……現在起讓我們改稱他為『唐喬凡尼』……唐喬凡尼不該只是個邪惡、無恥的惡徒。誰會希望主角只是個壞蛋，一個只會強暴女人的淫賊？這樣的一個角色讓人既討厭又無法忍受。這樣吸引不了觀眾。必須讓觀眾覺得，那些女人是真心愛上了唐喬凡尼。他必須很會花言巧語，很會追求女人，必須渾身散發著魅力，必須迷人到連觀眾不禁懷疑：那些立誓要捉拿他的女人，是不是骨子裡其實還深愛著他？比方說愛薇菈──其實她滿心嚮往的是：一旦找到唐喬凡尼就能立刻投入他懷抱！」

　　「啊，太精采了，我懂。」

　　「還有采莉娜！必須要讓大家覺得，馬塞托其實不能滿足她，對她而言，他太單純，她願意嫁給他，但不愛他。」

　　「你的意思是，其實她心裡愛的是唐璜？」

　　「她愛的是唐喬凡尼！」

　　「喔，抱歉，是唐喬凡尼。雖然她愛上了唐喬凡尼，但自己卻不清楚……」

　　「其實她愛的是那分幻覺，那分他所帶給她的愛情幻覺，那樣的飄飄然，那樣的春心蕩漾，還有那場盛大的宴會，她愛上的是那種被他追求的感覺。」

　　「喔，我懂了。她愛的不是那個人，不是某一個單一個人，她愛的是……她愛的到底是什麼？不僅僅是一個人……」

　　「大師，我們已經為這齣劇定出了正確的方向。」

　　「哈，我懂你在想什麼了，還有你打算怎麼做了。但具體的做法為何？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把唐璜變成我們想要的那個唐喬凡尼？」

　　「親愛的大師，就讓他在舞臺上吃點東西、喝點酒吧！讓他盡情的享受人生，一個懂得盡情享受生活的人，才能討觀眾喜歡！達．彭特原先是怎麼寫的？唐璜正在吃東西、喝東西！就這樣？讓我們把它修改成，唐喬凡尼邊喝著瑪澤米諾紅酒，邊大啖……」

　　「雉雞，賈科莫先生，讓他享用美味的雉雞吧！」

　　「當然沒問題，唐喬凡尼享用著雉雞，以及……」

　　「火腿……」

　　「你說火腿片嗎？」

　　「拜託，請實現我的願望──唐喬凡尼要侍者為他及他的訪客準備火腿。」

　　「我這就記下來，唐喬凡尼要侍者送上巧克力、咖啡、葡萄酒……還有依你所言……火腿。」

　　「火腿放在最後面？這樣的順序會不會很怪！」

　　「就是要這樣！」

　　「就是要這樣？！沒錯，有何不可？如此特殊的一個人，用起餐來，順序當然要異於常人！」

　　「觀眾一定會看得哈哈大笑。」

　　「沒錯，這樣的安排一定會讓觀眾哈哈大笑。賈科莫先生，真是太棒了，我簡直無法形容我的感受！請你盡快把它寫到劇本裡，然後我再把音樂補上去。唐喬凡尼所展現出來的這種享受──乃真正懂得享受人生者才做得出來的享受。你說得沒錯。我真是大開眼界了，如此平庸的一戲，到了你手裡，簡直脫胎換骨。現在，唯一要煩惱的就是結局……」

　　「你說你在煩惱什麼？」

　　「最後一場戲啊。唐喬凡尼邀請石像來共進晚餐。他百般無聊的在他的宅邸裡等候。達．彭特先生就這樣讓他百般無聊的等著，唯一的內容就是，唐喬凡尼跟他那些誠惶誠恐的僕人們說了些無聊的對話。那場戲很長，內容卻貧乏至極，真不知道該怎麼譜曲才能補救這麼漫長的無聊？」

　　「你說得沒錯，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其實，這個問題我已考慮了很久，我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才能把這麼弱的一場戲補救回來。」

　　「你已經有辦法了？」

　　「一個絕佳的辦法，肯定會讓你大吃一驚。」

　　「快說啊，拜託，別考驗我的耐性！」

　　卡薩諾瓦面帶微笑。此時保羅正好端著飲料走進來。他把托盤放在小圓桌上，正打算退下，卡薩諾瓦叫住了他。

　　「啊，大師，正好向你介紹我們的保祿，他負責吹奏法國號。昨晚，他的演奏恰如其分的發揮了作用，不是嗎？」

　　「喔，非常精采，我正想好好的誇獎他，效果很好，大家都很喜歡。不過，容我提醒，我們似乎偏離了主題……」

　　「怎麼會呢，我們絕沒有偏離主題。昨晚，保祿那種──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演奏方式，正好可以當作是最後一場戲的範本。」

　　「範本？這話怎麼說？」

　　「唐喬凡尼坐在自家的餐廳內等著石像客前來。我們不可以讓他就這麼坐著，我們要讓他一邊……嗯，你懂我的意思吧？」

　　「讓他一邊吃吃喝喝……」

　　「先來杯瑪澤米諾紅葡萄酒，再來盤雉雞。藉此為那恐怖的晚宴揭開序幕。不過還缺了點什麼，一場真正的宴會還得有……」

　　「音樂……」

　　「晚宴中伴奏的音樂。可以藉背景音樂給觀眾製造點驚喜。或許，可以把布拉格人熟悉的音樂搬上舞臺，藉此討好布拉格人。比方說，來點管樂曲，每天在布拉格街上都可以聽到的那種管樂曲。」

　　「沒錯，這個主意太棒了。」

　　「可以讓管樂手吹奏一些布拉格人耳熟能詳的曲子……」

　　「這樣更棒，太棒了，我將借用幾首婦孺皆知、人人皆能朗朗上口的曲子……」

　　「別忘了你自己的傑作《費加洛》，應該要把它納入……」

　　「太好了，賈科莫先生，這麼一來，整場戲就很豐富了。不會再那麼貧乏、嚴肅了。這樣就可以順利的過渡到主戲上！」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這還不夠，唐喬凡尼先喝了點酒，又吃了點東西，觀眾們聆聽著伴奏，看著僕人們耍寶，就在這興高采烈、輕鬆愉快的氣氛下，絕望的愛薇菈突然出場。她後悔了，她又跑來求唐喬凡尼，再次向他表達自己深切的愛意……」

　　「他的反應是？」

　　「他不但嘲弄她，還邀她共飲一杯，他舉杯敬世上所有的女人，敬世上的美酒。至此她心灰意冷，並決定將他交由命運去懲罰。她沮喪的轉身要離去……」

　　「然後呢？……天啊，好緊張喔，你別賣關子了！」

　　「她正打算轉身要離去，走到門口卻遇到那尊石像。她的尖叫聲正式為結局拉開序幕。」

　　莫札特興奮的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又拍拍保羅的背，沿著桌子繞了一圈，輕啜了一口潘趣酒，摩拳擦掌的說，「我們終於有了完美的結局，沒錯，終於搞定了。唐喬凡尼獨自用餐，一旁有音樂伴奏，愛薇菈再次出場，石像現身，唐喬凡尼跌落地獄……這樣子就大功告成了！賈科莫先生，我真是忍不住想說，達．彭特先生的離開簡直是樁喜事。昨天的晚宴真是喜事一樁。」

　　「喜事一樁，沒錯，它的確是，我親愛的大師。但我相信，正式排練後，你會更深刻的體認到，它到底有多麼『可喜』！」

　　「我早已深信不疑，賈科莫先生，我這就離開，好讓你安安靜靜的把結局寫完。請盡快，因為我已經迫不及待，相信我，絕沒有任何一個作曲家像此刻的我一樣迫不及待！」

　　莫札特站著把酒一飲而盡，接著又把咖啡喝掉。他邊鞠躬、邊大笑，轉身緊緊的擁抱了一下保羅；後者頓時愣住，只能動也不動的目送他離開大廳。

　　「坐！」卡薩諾瓦對著保羅說，「讓我解釋給你聽，剛才我跟莫札特到底在談什麼。」

　　保羅依言坐下，「賈科莫先生，我剛才已完全聽懂。其實我早就知道，您比達．彭特先生更懂得歌劇。」

　　「親愛的保祿，希望是這樣。但我們還有好多事要做，你會繼續支持我、協助我嗎？」

　　「毫無疑問，不是嗎？賈科莫先生。」

　　「事後我會請莫札特先生幫你寫一封推薦函，並且說服我的好朋友帕齊塔伯爵送你去德勒斯登，讓你接受最好的音樂教育。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但現在，我要你去一趟劇院，去聽聽那些歌手都在說些什麼。我要明確的知道，他們對我有何期待！」

　　保羅站起來，朝卡薩諾瓦深深的鞠了個躬，甚至親吻了他的手背。遇到這個人──真是他一輩子最大的幸福！這個人根本就是為了他而來──為了來帶給他幸福而來！

　　他正要走出大廳，卡薩諾瓦又叫住他。

　　「保祿，還有一件事！別告訴約翰娜你要去德勒斯登，千萬別告訴她任何一件我們剛才談到的事。」

　　「賈科莫先生，我當然不會告訴她。」

　　「太好了，『當然』不會告訴她，我發現，我們越來越有默契了。」

　　保羅報以篤定的目光，然後才輕輕的把門闔上。卡薩諾瓦從座位上站起來，取出紙和筆。一部曠世傑作正等著他完成，他卡薩諾瓦將會讓原本的唐璜脫眙換骨，成為他的唐喬凡尼。

三十四

　　約翰娜靜靜的躺在房間。他們在她床邊擺了一大束鮮花，還有一盆草莓，草莓散發出濃郁而醉人的香氣。她忍不住一直轉頭去看，一顆顆鮮紅欲滴的草莓令她寬慰，她終於可以不要一直去想那件事。

　　醫生吩咐，她得靜養，但她心裡納悶，真有必要嗎？房裡光線昏暗，寂靜無聲。她寧願到廚房裡去幹活，或幫大家一起整理宴會後的大廳，讓一切重新就緒。這樣會不會比較好？

　　不可能，大家一定不允許她這麼做。醫生吩咐過，她必須要靜養，甚至再三強調，她一定要靜養，要靜養！是啊，但哪有那麼容易！昨晚的一幕幕揮之不去，它們不斷的在腦中盤旋，一再浮現、不停環繞，她簡直快瘋了！她想尖叫，想擺脫掉它們！

　　昨晚，她遵照賈科莫先生的吩咐，等了達．彭特先生個把鐘頭，幾乎等得不耐煩。等待讓時間變得漫長，她躺在床上，差點睡著。她努力的抵抗睡意，但終究打起瞌睡。幸好，保羅的樂聲喚醒了她，那溫柔的樂聲，從不遠處傳來，像一記神祕的呼喚，傳入耳中，也像夜裡，布拉格各鐘樓上響起的悠揚樂聲。

　　她跳下床，恐懼油然而生。她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她好希望達．彭特快來。她真心盼著他來，是啊，甚至思念著他。思念？是這樣嗎？她真的在思念他？是的，她竟希望他趕快來，快來，喔，快來！她忍不住默默祈禱，她全心全意的盼著他來，似乎只要他一來，她就不必再忍受這漫漫等待……

　　可是他遲遲不來。她開始思考，為什麼大家都認為他是壞人？所有人都這麼說，無一例外。對他，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深惡痛絕。賈科莫先生就是個好例子，他總把達．彭特先生說得一無是處。到底──他為什麼是壞人？又壞在哪裡？至少，他對她不壞！一點都不壞！只是有點緊迫盯人，有點直接。他沒有遮遮掩掩、拐彎抹角，他直截了當的告訴了她：在布拉格這麼多的女人中，他看上了她！像達．彭特先生這樣的男人，要什麼女人沒有！受到他的青睞，絕大多數的女人都會自覺備受恭維。但他卻沒有挑中其他女人，唯獨看上她──青澀的約翰娜，卑微的侍女，一個大爺們根本不屑一顧的女孩！

　　達．彭特先生或許真有令人非議的地方，但不可否認，他是個追求女人的高手！絕大多數的男人不知道該怎麼追求女人。他們扭扭捏捏、一臉窘態，緊張兮兮的站那兒，不知所措。保羅就是這種男人，這段時間他雖然每晚偷偷的溜進她房裡：輕輕把門推開，躡手躡腳的進來，躺到她身邊……但過一會兒他又走掉，無聲無息，一句話也沒說，就這麼走掉了！

　　白天遇到，也不跟她說話，態度甚至陌生到彷彿兩人不認識。頂多交代幾句公事，從不跟她多聊，遑論甜蜜的體己話……換作是達．彭特，肯定不會這樣。他一定會常來找她，送她禮物，請她吃東西，不停的對她獻殷勤，熱烈的追求她，用他那醉死人的甜言蜜語，那些他為唐璜構思出來的完美臺詞！上次，她聽到的是……？他含含混混的唸著，似乎是……蜜糖小嘴、甜蜜心肝……如此美妙的話，要是保羅，絕對一竅不通。

　　達．彭特先生離開前，差人送來了一束花和一些錢，他在便條紙上信誓旦旦的寫著：他是真心的，且絕無冒犯之意！他還寫道：他抑制不了熊熊的愛火，無法將之熄滅，他懇求她原諒。當然，啊，她當然會原諒他！達．彭特先生似乎很久沒有愛得這般義無反顧，或許編寫這齣劇，讓他再度感受到愛情的熱度，所以才會燃起這般熱情！即便像他這麼有身分地位的大爺也是有血有肉的呀，才不像那尊石像怪客──鐵石心腸──最後竟把唐璜推入地獄。

　　保羅曾經跟她提起過這齣歌劇的結局，她不喜歡這麼可怕的結局，尤其討厭那尊石像怪客──即便他是安娜小姐死去的父親。這位老先生既然在決鬥中落敗、被殺，就該心甘情願，怎麼可以又化身為強者──一心只想報復的亡魂，再回到人世復仇，甚至想藉此恢復女兒的名譽。

　　如果由她約翰娜作主，她絕不會讓那尊石像怪客傷害唐璜，不，不該讓唐璜跌落地獄，不該有這麼悲慘的結局，該讓唐璜遇到一個好女人，一個獨一無二、真心愛他的女人，不是那些張牙舞爪、令人畏懼的悍婦，她們先是抗拒唐璜，後來又想來捉拿他，唐璜的身邊不該只有這種女人，他理應得到一個既勇敢又對生命充滿熱情，願意追隨他，滿足他所有願望的女人。

　　當她聽到達．彭特先生的腳步在廊上響起時，有那麼一瞬間，她不想叫了。是的，她得承認，她的確這麼想過，她得誠實的面對自己。直到他出現眼前，緊緊的摟住她，她才突然感到害怕。但，她害怕的不是當時的處境，而是伯爵小姐的那個夢。那個夢突然占據她所有心思……小姐說，那一晚真的好可怕……那晚，她看見一名穿深色外套的男子闖進她房裡……

　　就是這樣，約翰娜得以成功叫出那些高音Ｆａ，三記連發，完美無瑕！高亢的聲音就這麼直衝她發冷的腦門，耳朵承受到的壓力一次比一次強，她完全忍住，三記連發，毫無瑕疵，要是在舞臺上，她早獲得滿堂采！

　　但昨晚，沒有人因為她的叫聲而讚美她。保羅立刻現身並採取行動，撕破了她的衣服，弄亂了她的頭髮，她則狠狠的捏了自己幾下。突然，她覺得如釋重負，她為自己第一次成功的發出這樣的高音而欣喜，她哭了，一種如釋重負的哭泣，甚至可說是喜極而泣。但所有人全不這麼理解，他們都認為，她是被嚇哭的，是被弄疼了，即便保羅，他也這麼認為──卻還是沒給她一個安慰之吻。

　　接下來幾天會怎樣？她沒辦法去探望小姐了，保羅應該會代替她去。至於她約翰娜，她將在此緬懷她那三記高亢的Ｆａ，她在腦中細細的回味，三記連發，毫無中斷，她突然想起維也納，那已離她遠去的維也納，達．彭特先生即將抵達彼處，到了那兒，他又將投入另一齣全新的歌劇。

三十五

　　午後，卡薩諾瓦正打算離開皇宮，前往劇院。突然，遠遠就聽到：約瑟法宏亮的嗓音從玄關傳來。她的聲音是那種，縱使在一片嘈雜中，也可以立刻認出的獨特嗓音：高亢中帶著氣噓聲，既威嚴又具侵略性。卡薩諾瓦站起來，迎向她，心想：正好藉機贏得這女子的信任，這個深具影響力又難纏的女子。這次她來應該是要打聽歌劇的事，她肯定想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打開門，敞開雙臂，一副早就在等她的模樣。

　　「杜塞克夫人，何等榮幸啊！我才剛想到妳。快請進！請坐，請坐，真是太高興了，終於可以和妳聊聊！」

　　「謝謝你，賈科莫先生，非常感謝！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你。經過昨晚的事，我認為，我有義務來找你談談。我擔心，大家會方寸大亂，最後把事情給搞砸了。我想跟你談，因為我猜你一定有辦法，我打從心裡信任你。既然你已接下達．彭特先生那份棘手的工作。我想，或許我可以從我的觀點，提供你一些消息和看法。瞧，我們一開始就聊得如此投機！別再那麼見外的稱我為『夫人』，就像老朋友一樣，叫我『約瑟法』吧！」

　　「妳給人的感覺真是既親切又真誠，親愛的約瑟法！不知道妳喜歡什麼？熱巧克力？咖啡？還是茶？」

　　「昨晚的潘趣酒還有嗎？你一定得把調製這這款酒的祕方告訴我。」

　　「沒問題。妳瞧，裝潘趣酒的酒瓶還擺在桌上呢！莫札特大師也喜歡這款酒。早上，他來跟我討論過修改劇本的事。」

　　他起身，走向窗邊，倒了兩杯酒，心裡嘀咕著：該跟她聊什麼呢？他還來不及細想，她已經開口。他端著杯子走回她身邊，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彷彿她想藉機先把他看穿。

　　「大師來過？喔，真高興你告訴我，賈科莫先生。此刻，他彷彿屬於我們，尤其是屬於你和我。敬你！所以我們不能棄他於不顧，不能不幫他。你認識他還不久，所以大概不了解，為何他值得我們鼎力相助。所以我想來告訴你一些有關他的事。我認識他非常多年，自信很清楚他的狀況。」

　　「請暢所欲言，親愛的約瑟法，我絕不會說出去。」

　　「那好，賈科莫，我將開誠布公的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因為這是我欠大師的。布拉格人熱愛莫札特，他們從不吝於表現自己對他的愛，但另一方面，他們期待這分愛能獲得滿滿的回報。所以，如果讓他們失望，大師的事業可能會面臨危機。而且不止在布拉格，問題最嚴重的地方會是維也納。維也納那幫傢伙早不懷好意的關注著這裡的一切。一年多前，我去維也納拜訪過大師，那時他還住在大教堂旁的一棟豪宅裡，那棟房子有好多房間和廳堂。你真該看看那時候的他，他像個貴族，總以最大的熱情來款待客人。他興高采烈的在擺有美麗女神像的明亮房間裡與賓客高談闊論。他說，連他父親也來探望過他們，「親愛的父親大人終於從薩爾斯堡來看我們了，現在他又跟我們言歸於好了。」他說得如釋重負，猶如悲慘的劇情終於有了幸福結局。敬你！噢，賈科莫，你知道他曾經是個多麼無憂無慮的孩子嗎？父母幾乎把一輩子所有的心力全奉獻在他身上，母親嬌寵他，父親嚴格的督促他。所有人都只求付出不問回報。全家人傾全力在栽培這個落入人間的偉大音樂家，他們的生活完全以他為重心，食物、話題，所有的一切，全為了給他一個最好的環境。根據某些觀察者的說法，比方說他們在薩爾斯堡的鄰居，他們說：那家人栽培莫札特的方法誇張到令人無法苟同。這麼做真的聰明嗎？理智嗎？所有的籌碼全押在一個人身上，壓在一個愛玩、好動，雖然很有天分的孩子身上，這麼做真的聰明嗎？理智嗎？他的確為家人帶來過榮耀，但誰不喜歡看神童表演？他父親雷歐波特原本是個很聰明、很理智的人。賈科莫，你真該看看他的模樣，他存下每一分錢，省吃儉用，到處奔走，只為了幫這個孩子爭取演出機會。但他所有的聰明才智最後卻變成了一種偏執，是啊，變得完全非理性。他們像奴隸般的侍奉著這唯一的兒子。但下場竟像……怎麼說呢，竟像……對兒子的愛，讓雷歐波特所有的才幹都變成了其人生最大的諷刺、最大的瑕疵及缺憾！沒有人比雷歐波特更努力、目標更明確，但他的努力和目標換得的竟是一場空！就好像他越努力結果就越悽慘！似乎有東西在跟他隱隱作對：一種沒耐性、慵懶的性格。原來是兒子的性格，這樣的性格渴望不被管束、不被主宰，他只想自己作主，想自由，想要絕對自由。大家都想捧著他、讚美他，為他的音樂喝采，只有他自己不想，他只想自由！不想被任何人管束！做父親的當然知道，知道兒子心裡在想些什麼，但他很少出言勸誡。或許，做為父親的他，心裡早就放棄了，他自知已經輸掉了這場戰爭，輸給了兒子對自由的愛好。在他們這場小小的，但越來越嚴重的抗爭中，兩個人互不相讓，丁點不讓，但兩人都心知肚明，最後贏的一定是兒子！當然囉，只有兒子能打贏這場殘酷的戰爭，因為他將一步一步的攻下父親的城池，並建立屬於他自己的王國。他終究逃離了薩爾斯堡，憑著自己的力量去到維也納，甚至跟不受他父親喜愛的康斯坦絲結了婚。他決定要過一種墮落、奢華，沒有固定居所的生活，他彷彿以為，靠他那幾齣歌劇、幾場演奏會，以及認識了幾位欣賞他的王公貴族，就可以負擔自己昂貴的生活方式。在對立了幾年之後，雷歐波特終於到維也納探望他，並且對那位──他非常討厭的──媳婦伸出了友誼之手。那一刻，沃夫岡彷彿證明了：自己是對的！他真的成功了，父親輸了。維也納完全臣服在兒子的腳下。名媛仕女爭相把女兒送來給他教導，或自己想拜在他的門下學五線譜。生活一片歡樂，所有人都對他推崇備至。那一年的第一季和第二季，莫札特的確是維也納的寵兒。我去拜訪他的時候，他剛獲得空前成功。是啊，連我都以為自己錯了，連我都覺得自己該跪在他面前請求原諒，因為我也曾懷疑──他會成功？乾杯！」

　　卡薩諾瓦輕輕的點了點頭，愣愣的坐著，彷彿再也動彈不得。她所說的這一切，聽在他耳裡竟像是告解，像一首震撼人心、痛徹心扉的歌。是的，正是愛薇菈──那位被負心漢欺騙的女子，正是她的心聲！雖然愛薇菈只是達．彭特杜撰的人物，一個滿心憤慨和痛苦的女人，一個忘不了過去誓言的可憐女子，但眼前這個愛薇菈──布拉格的約瑟法．杜塞克──卻不是達．彭特那齣鬧劇裡的人物，她是個活生生、滿懷愛意，卻無望獲得回報的女子。過去幾天或幾小時，肯定發生了什麼事？她向莫札特表白了自己的愛意？卡薩諾瓦不這麼認為。他決定先把這些想法擱在一邊，仔細聽她敘述，並注意所有細節。

　　「賈科莫，你一定覺得我的話很無聊，對不對？你坐著，愣愣的望著我，心思早跑到別處去了。對不起，我帶著我的故事而來，沒考慮到你現在惦記的，當然是你的故事，也就是你的劇本、你的工作。」

　　天啊，她真是既聰明又敏銳！竟看出了他的某些心思，雖然她猜得並不完全正確！不過，她也有可能是在演戲，目的在於誤導他……演戲，有可能是在演戲嗎？如果她是在演戲，那麼，他沒有見過演技比她更逼真的人。

　　「親愛的約瑟法，我們才認識不久，但我由衷希望，妳能相信我：這些日子，我從未像此刻一樣，這麼專心的聽人講話。」

　　「你是認真的嗎？」

　　「妳儘管往下說！或許妳不明白，妳現在講的話對我有多重要。妳的話能幫助我通盤的、深入的了解這裡所發生的事。此外，對我而言，這番話或許另有一層深義。」

　　「另有一層深義？我不懂。」

　　「親愛的約瑟法，讓我們把這部分暫時擱下。請繼續妳沒說完的話，並且像剛才一樣開誠布公。妳願意這麼做我很感激，相信我，我真的滿心感激。」

　　「賈科莫，我看見了你的誠意，這讓我深感欣慰，敬你！容我繼續往下說。我要說的還是維也納的那段日子，以及我心中逐漸形成的疑惑。我懷疑莫札特的經濟情況並不像他告訴我們的，和他自己相信的那麼好。是康斯坦絲洩了他們的底。她在聊天時提到，他們計畫去英國，她抱怨，果真去了，孩子就得交給別人。這時我才意識到，他們把希望寄託在英國，希望英國之行能改善他們的生活。我把我的懷疑直接向莫札特提出。當時他正在譜寫《費加洛》，他向我承認，新歌劇的成功，將是他們能否留在維也納的關鍵。而今，賈科莫，我們都知道了，《費加洛》在維也納不算成功。當時，我一聽到消息，就立刻竭盡所能的，邀請他來布拉格演出。《費加洛的婚禮》──他在譜寫這齣歌劇時曾經演奏了一段給我聽──這樣的歌劇在布拉格遠比在維也納受歡迎。我跟他說，我絕不會讓他去英國，在我不斷軟硬兼施下，今年年初他終於讓步，並且帶著康斯坦絲前來，來親自感受《費加洛》的空前成功！那段日子是我跟他最親近的日子，我們從沒有那麼親近過！他滿心感激，他是那麼的快樂，是啊，簡直可以說無憂無慮！他造訪所有的舞會、每間酒吧，盡情的玩保齡球、玩撞球，到處可以看見他的身影，他是那麼的無憂無慮，彷彿回到了從前，回到薩爾斯堡的年輕時光，根本不去想自己的未來。邦迪尼給了他一份合約，請他譜寫一齣新歌劇，他立刻答應。單是想到不必在維也納首演，而是在布拉格，就足以讓他歡喜。那時候，即便到了那時候，他還是不知道維也納人會那樣對待他！維也納人對他完全不感興趣了，他們早就把注意力放到別的作曲家身上。時間過去，日復一日，他在維也納變得越來越沉寂，雪上加霜的是，父親剛好在這時候過世。彷彿遠在薩爾斯堡的父親很清楚兒子在維也納的處境，因為太過傷心，所以決定永遠闔上雙眼。這時，他跟康斯坦絲早就搬離位於大教堂旁邊的豪宅，租了另一間郊區的便宜房子。他寫信給我，說自己正在為布拉格的這齣歌劇勤奮工作。但那封正經八百、不經意透露出疲憊的信告訴我，他的真實情況一定很糟！其實，他根本無法工作，甚至還病倒了，他正努力的在跟父親的死還有不明確的未來搏鬥。他突然覺得孤伶伶，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證明自己了。此後，他得靠自己的力量來掌握自己的人生了。他只剩下康斯坦絲，只剩下康斯坦絲會繼續關心他，她是唯一陪在他身邊的人，至於姊姊，這些年，他跟姊姊的關係已經很淡。康斯坦絲和他……親愛的賈科莫，這兩個人的婚姻真是奧妙至極，相信我，真的，的確如此……乾杯！」

　　她兩手握著潘趣酒，失神的望著酒杯，彷彿杯底出現了某幅過往的景象。她像突然失去了說話的能力。現在，唯有卡薩諾瓦能鼓勵她繼續往下說。

　　「親愛的約瑟法，我想問妳一個問題。但妳有權利不回答。康斯坦絲和他……嗯，我的意思是，莫札特忠於他的妻子嗎？」

　　她抬起頭來望著他，猶如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她用左手握著酒杯，伸出右手握住他，彷彿她需要支持，有了支持她才有勇氣往下說。

　　「哈，賈科莫，他們是一對很奇妙的夫妻。我在維也納時就曾聽說，莫札特在追求其他女人。至於康斯坦絲，他們說，她沒有莫札特也能自己玩得很盡興。他們總是被大家說得宛如一對怨偶。但你得親自瞧瞧，瞧瞧他們在一起的模樣，你就不會相信那些閒言閒語了。他總是忍不住一天到晚親吻她，猶如兩人剛剛認識。而她陶醉在愛河裡的模樣，更令人羞得不得不轉過頭去。他們老喜歡卿卿我我到令人害臊。不，我絕不相信他會背叛她，雖然……雖然……我是最有理由這麼懷疑的人。因為，在維也納，我經常跟他單獨外出。是的，他甚至常藉機跟我私下相處。他很會討好我、恭維我，對我──他是那麼的真心，但……該怎麼說呢？那分真心……最後竟無疾而終。你認識這種男人嗎？賈科莫，你了解這種男人嗎？他們熱烈的追求妳，但這種熱切追求最後竟無疾而終？可怕嗎？是的，好可怕！而且令人困惑！被這樣對待過的女人，會突然覺得不認識自己了，不了解自己的心了。因為那分感受是如此真實，那分渴望是如此強烈，但最後卻……」

　　「我懂，親愛的約瑟法。這一定讓妳很不好受，滿心期待最後卻完全落空。妳曾深愛過他，我終於懂了，妳曾經是那麼的深愛過他……」

　　「現在我依然愛他，賈科莫，我一直還愛著他，雖然愛他的方式不同於以往。最近我終於想通，其實他也變了。他不再是那個我所認識的無憂無慮的莫札特，不再是那個薩爾斯堡時期、會毫無邪念親吻我的莫札特。他父親過世後，某一部分的他，已經不再是我認識的他了。他變得有些嚴肅、有些可怕，我可以感覺到。而且我認為，正因為這樣的改變，讓他更愛康斯坦絲。是的，我相信他們深愛著對方，父親的死讓他們的關係更加緊密……單獨跟他們其中之一聊天，你會發現，他們對身邊的人有著巨大的、嚴重的恐懼感。無須明講你也能感覺到，他們想要緊緊的挨在一起，彷彿只要在一起，就能聯手對抗所有的危險。不然呢？她都已經大腹便便了，莫札特為何還要帶上她一起來布拉格？還有，她為什麼會急著坐上馬車，趕到我的別墅去？明知那麼做很危險！而且，他們似乎認定，這齣歌劇關係著他們的未來。賈科莫，這就是，這就是我今天來此的目的，我想懇求你傾全力幫助他。拜託你務必以他為優先，先捨棄你個人的考量。再者，我想邀請你到我的別墅去，我將盡我所能的招待你，雖然我能提供的菜色無法與你端出的精緻佳肴媲美。」

　　她拿出手絹，用力的擤了擤鼻涕，似乎差點被自己的這番話感動得痛哭流涕。她的確是放下了所有顧慮，說了真心話。唉，她真是個既值得驕傲又可愛的女人！她的這番話讓他更加喜歡她了。他對她的無私、她的忠貞深感欽佩。不過，他並不打算告訴她。約瑟法將手絹塞回小提包內，再度握起他的右手。他則低下頭去，真誠的親吻她的手。

　　「如果早些相遇，親愛的賈科莫，我想，我們一定會成為知己。像你這樣的男人，我猜，一定很懂得追求女人，而且你一定很清楚，該讓每次的追求獲得一個怎麼樣的結局。」

　　他再次親吻她的手，甚至連吻了兩下。接著，他滿臉笑容的站起來，走向放著水晶酒瓶的小桌子，再次為她斟滿潘趣酒。

三十六

　　傍晚，安娜．瑪麗亞一心盼著約翰娜前來，但門房通知她，來的人是保羅。她嚇了一大跳。心想：保羅來這做什麼？但她還是請他上來。保羅進門時，她站在窗邊。

　　「小姐，晚安。我代替約翰娜前來，因為她人不舒服，得臥床靜養。」

　　「臥床靜養？她怎麼了？」

　　「她還沒走出昨晚的陰霾。醫生交代要她臥床靜養。雖然她一直留在床上，卻仍高燒不退。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誰也不見。只肯讓女廚師幫她拿點湯和喝的東西進去。」

　　「可憐的約翰娜！昨晚的事對她打擊太大，達．彭特先生該受到嚴厲懲罰，不該只把他趕出布拉格。」

　　「原來妳知道？妳知道他離開了？我要告訴妳的正是這件事。」

　　「我今天中午就知道了，整件事已成為修道院茶餘飯後的話題。院長狠狠的責備過我，她責備我不該去參加宴會，說這麼做會牴觸修道院裡的善良風俗。我被罰禁足，數日不得離開修道院。修道院裡日日夜夜祈禱的就是淨化心靈，但背地裡，大家最喜歡聊的，卻是層出不窮的邪惡。你快告訴我，達．彭特先生真像大家所說，對約翰娜做出了那麼可怕的事？」

　　「沒有啦，小姐，我坦白告訴妳，其實沒有。當時我就守在門外，隨時可以破門而入阻止他。他的確糾纏過約翰娜，據說，還緊迫盯人的跟蹤了她好幾天，幸好最後沒有讓他得逞。」

　　與保羅四目相接，安娜．瑪麗亞突然感到很不自在。她認識保羅這麼久了，但此刻，在這斗室裡，他突然顯得成熟而年長，猶如一位充滿智慧的使者，特地被派來處理棘手的難題。他看她的眼神也變得跟平常不一樣。好吧，他們倆的確好一段時間沒見面了。雖然只是一段時間，但她竟覺得像幾個月或幾年。唉，總之，她過去的神采已不復見。他一定覺得她這身黑袍很奇怪，他一直望著她的臉，肯定是因為她全身上下，只剩下這張臉是他熟悉的，其他的全掩蓋在簡樸的修女袍中。他動了動，似乎代表：他等著她開口叫他坐下。

　　「請站在原地，保羅，留在門邊。我不能讓你坐下，這裡的規定很嚴，我不可以這麼做。」

　　她邊說邊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微微的、卻明顯的在發熱。她當然可以讓保羅坐下。主僕間聊天，或老友聚首，這樣的例外當然可以。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熱，臉也開始泛紅，於是趕緊轉過身去，並走向窗邊。昨晚，她在莫札特的陪伴下離開宴會，他們一起溜到莫爾道河畔的小酒館去，並用上次的假身分稱呼對方。她是女僕，他是抄譜員，兩人暢所欲言的談著自己的主人，一直聊到深夜，莫札特才陪她走回修道院，道別時還開玩笑的朝她深深一鞠躬。那一瞬間，她竟期待他吻她。可惜沒有，是啊，他只是邊揮手邊走遠，越走越遠，在一片漆黑中只見他不停的揮手，甚至一個接著一個的拋出飛吻……

　　為什麼她會忽然想到這些？難道，她渴望──找人傾吐！換作是約翰娜，她一定會立刻把昨晚的酒吧閒聊和相偕散步，全盤托出。約翰娜是傾聽她心聲的最佳人選。安娜．瑪麗亞無法什麼事都一個人悶在心裡。把害怕的事說出來，這麼做曾有效的幫助過她。這一次，她同樣強烈的渴望一吐為快。雖然這次的事沒什麼大不了，根本微不足道。

　　可惜，她不能向保羅全盤托出。是啊，這麼做很不恰當。保羅正默默的站在她背後，這點讓她安心。她只須假裝，自己正在欣賞窗外的夜色就行了。雖然窗外除了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她該轉過身去面對他嗎？

　　她下定決心轉過身去，直接面對他。但她驚訝的發現，保羅正動也不動的凝視著她，她趕緊垂下眼簾。

　　「你看什麼？我怎麼了嗎？」

　　「對不起，小姐，我太久沒看見妳了。」

　　「這個我知道。但有必要看得像見鬼了一樣嗎？」

　　「請原諒！小姐，因為我幾乎不認出妳了。」

　　「你在胡說些什麼？我又沒變！」

　　「妳變了好多，小姐。我也說不清哪裡變了，但，恕我直言，妳的變化真是一目了然。」

　　「噢，你是說我變醜了，對不對？穿著修女服的黃臉婆？儘管實話實說吧，保羅，我想聽實話，肺腑之言。」

　　「哪有什麼肺腑之言，小姐？」

　　「說，保羅，儘管說，把你心裡的話統統說出來！」

　　「妳變得……小姐，妳變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保羅，我沒叫你說謊！」

　　「恕我冒犯，小姐，妳這根本是在逼我說──身為僕人──不該說的話！」

　　「說呀，繼續說，全部說出來，我要聽！」

　　「小姐，妳真的變得好美，美到把妳關在這上面根本是罪惡。應該讓所有的人看見妳，讓布拉格人都能欣賞到妳，布拉格人將為妳瘋狂，將追隨在後……」

　　「夠了，保羅！你這是在批評我父親的安排嗎？」

　　「小姐，是妳要我說肺腑之言的。實話不懂得界線，不懂得身分地位間的界線啊！」

　　「哈，不懂得身分地位間的界線，哼！這話是誰教你說的？想必是你那聰明的主子吧？賈科莫先生？的確，這很像他說的話，你從他那兒學了不少嘛！」

　　「小姐不高興我這麼說？我懂了。一個供人使喚的僕人，一個沒有父母的鄉下孤兒，不該有自己的想法。是啊，妳當然是對的。」

　　「保羅！你在胡說些什麼？」

　　他越說越大聲。突然她感到害怕。站在她面前的保羅完全不像個僕人了，倒像個正在為自己爭取榮譽和地位的年輕男子。為什麼她會默許他這麼滔滔不絕？似乎跟他的模樣有關，某種細微的變化，或許可以說是姿態吧！無論如何，這番話讓她感到氣憤，氣憤到不自覺的發抖。

　　「我願意再次道歉，小姐。我現在就走，再也不會出現在妳面前。」

　　「不准，你給我聽著，不准！你坐下。」

　　「無所謂！我站著就好。」

　　「我拜託你，坐下！」

　　「但妳剛才不是說，我不可以坐下！」

　　「現在我命令你……」

　　不，這樣下去不行！這樣只會讓他們互覺對方好可怕！她離開窗邊，走向他。她牽起他的右手，拉他到桌邊。她鬆了一口氣，看著他終於坐下。似乎唯有她主動靠近才能化解僵局。

　　「剛才的談話……保羅，讓我們把它忘掉吧！我一整天獨自待在斗室裡，才會變得這麼沒耐性，甚至嚴厲。我拜託你，這幾天都來這裡陪我，這樣生活才能有點調劑，我受不了這裡的孤寂。」

　　「小姐，只要妳願意，我會隨時過來。」

　　「謝謝你，保羅！現在，快告訴我，賈科莫先生都在做些什麼？我聽說，他下定決心要代替達．彭特？」

　　「小姐，他一整天都在修改劇本。現在完成了，他非常滿意，完全符合他的期望。打從抵達布拉格開始，他就一直在做筆記，所以沒花多少時間就把劇本改完了。中間只有杜塞克夫人來打擾過他，今天下午，大約待了一小時。」

　　「杜塞克夫人？那個女歌手？她找他做什麼？」

　　「這個我不知道，小姐。」

　　「但你猜得到吧？」

　　「不可以，小姐，我從不任意猜測。」

　　「你說的是實話？」

　　「實話，小姐，我一向只說實話。」

　　她望著他，面帶微笑。他真的變了，變得充滿傲氣又神色篤定，他整個人變得英姿煥發，連臉上的線條也是。她不能跟他聊太久，否則修道院裡的女孩又要亂猜：她跟這麼俊美的男孩子在一起，都聊些什麼呀？跟這麼俊美的男孩……天啊，她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她忍不住把手按在太陽穴上，保羅一臉困惑的望著她。

　　「小姐，妳怎麼了？不舒服嗎？」

　　「喔，我是在想，杜塞克夫人找賈科莫先生做什麼？親愛的保羅，我實在很想知道。」

　　「那麼，我會想辦法找出答案，小姐！」

　　「明天見囉？」

　　「明天見，小姐，同樣這時間。」

　　告退時，她輕輕的摸了摸他的頭。保羅離開後，她站了起來，走向床邊的小桌子，拿出《每日祈禱書》，開始翻閱。她已經好幾天沒讀這本書了。是啊，她還記得，上次拿出來是那個可怕的夜晚，那個做惡夢的夜晚。她突然心跳加速，那晚的不安再度襲上心頭，沒錯，恐懼尤勝當時。她一心想要揪出那個男人，他還在城裡，隱身於底下的那片漆黑。達．彭特已經離開了，但那男人不可能是賈科莫先生。但無論如何，夢裡那可怕的陌生男子一定跟他們有某種關連。剛才，她再度感覺到，他近在咫尺，彷彿就在身邊。他不只是夢裡的鬼魅，是的，絕不只是那樣！這段期間他故意不來招惹她，裝得就像他已逃之夭夭，但事實上，他正在蟄伏，因為：他想要從她身上獲得更多，遠多於上一次的相遇……

三十七

　　夜深了，但宮裡的排練才剛結束。卡薩諾瓦正要回房，突然想到，還沒去探望過約翰娜。他朝她的房間走去，敲了敲門，沒有回應。他試著把門打開，門居然上鎖了。他報上自己的名字，一連幾次，門內終於有點動靜。門被打開，他從小小的縫隙裡向內探看。

　　她很快的鑽回被子裡，只有一顆紅通通的頭露在沉甸甸的被子外。他搬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邊。

　　「我早就想來看妳了，但事情實在太多。」

　　「我知道，賈科莫先生，我知道。謝謝您這麼晚了還想到我，並且抽空來探望我。」

　　「妳在發燒，不是嗎？醫師囑咐過，妳要躺在床上靜養。有人照顧妳嗎？妳需要的東西有人幫妳拿過來嗎？」

　　「女廚師幫我煮了湯，並且帶了些喝的東西給我。」

　　「這樣好，至少有人照顧妳的身體。但有人陪妳聊天嗎？」

　　「聊天？您是指……？」

　　「比方說保祿呀，他有過來陪妳吧！」

　　「他來敲過幾次門，是啊，他有來敲過門。」

　　「他有來敲過門──這是什麼意思？妳沒有幫他開門？」

　　「是的，我沒幫他開。」

　　「我懂了。你們吵架了？」

　　「沒有，我們沒有吵架。」

　　「沒吵架？那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也沒發生。只是，我這陣子不想看到他。」

　　她說得好小聲，每字每句都說得好辛苦。她的眼睛因發燒而閃爍，她一動也不動的躺在床上，似乎已瞪著天花板發呆了一整天。保羅跟她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某種曖昧不明，只有他們倆自己知道的事。顯然，她也想把事情理清楚。所以，現在他得幫她，把她帶回正途，別讓她想偏了，盡鑽牛角尖。

　　「保祿讓妳失望了，對不對？」

　　「是的，賈科莫先生，他的確是，他的確讓我感到失望，我願意一五一十向您托出。其實，他每晚都來找我，到我房間來，可到了白天，他就一副全忘了的模樣，根本不記得有我這個人存在。」

　　「嗯，大概多久……嗯，他每晚大概都停留多久？」

　　「一小時，很少超過。」

　　「只有一小時？真是太過分。妳做得很好，這陣子就將他拒於門外！他還太年輕，還不懂什麼是愛。現在，一切操之在妳。」

　　「在我？為什麼操之在我？」

　　「別讓步，讓他去等，妳得喚醒他的好奇心。」

　　「他一定會說我裝模作樣。」

　　「裝模作樣？是啊，有何不可！妳既聰明又漂亮；戀人之間需要的就是裝模作樣！裝模作樣是唯一能讓保祿對妳越來越感興趣的好方法。妳要讓他愛上妳，白天要故意出現在他身邊，但一會兒又適時的不見了……」

　　「我以為，他已經愛上我了？」

　　「愛上妳？保祿愛上妳？孩子，妳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只因為他半夜鑽進妳被子裡？這並不代表他愛妳。驅使他前來的是欲望，那股令人迷戀的欲望。這讓他變得勇敢。至於感情，那種強烈的情感，他至今仍卻步不前。所以，他才會無話可說，才會白天躲著妳。」

　　約翰娜陷入沉思，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正在努力的把事情想清楚。賈科莫先生的坦白和直率造成了她的不安？

　　「賈科莫先生，我想問您，拜託您據實以告。那麼，達．彭特先生呢？他也沒有愛上我嗎？」

　　達．彭特？怎麼到現在，她還認為那痞子是愛她的？或許，他的熱烈追求蒙蔽了她。沒錯，一定是這樣。像約翰娜這樣的女孩，根本無法分辨什麼是愛，什麼不是。但如果她問，該如何分辨兩者的差異，他該怎麼回答？

　　「達．彭特並沒有愛上妳。這點我非常確定。約翰娜，我認識這傢伙很多年了，他是個愛情騙子，他只會為女人帶來不幸。他追求女人，一旦得手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再繼續去尋找下一個目標。達．彭特就是這樣一個齷齪的人。」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為什麼他不留在某個他真正喜歡的女人身邊？」

　　「因為他沒有能力去愛，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

　　她從床上坐起來，無法置信的望著他。她對達．彭特還懷有某種情愫，某種她自己不肯承認、模模糊糊的好感。她正在對抗這分情感，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您認為，您真的認為，達．彭特先生從來沒有真心愛過任何一個女人？」

　　「我不止認為，而是深知。因為達．彭特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

　　「那麼他一定有病。」

　　「可以這麼說。」

　　「有人可以救他嗎？有人關心過他嗎？」

　　「約翰娜，達．彭特已經無藥可救了。」

　　「您的意思是，連我也救不了他？」

　　「妳？妳想救他？」

　　「他說，他希望我留在他身邊。他要帶我去維也納，要我幫他操持家務。」

　　「他這麼說？」

　　「他說得如此動聽，動聽到我不得不一直想起那些話。」

　　「他這麼說只是為了得到妳。妳懂嗎？他是在引誘妳、欺騙妳。甜言蜜語只為了打動妳。一旦妳如他所願，得手後他就會立刻拋棄妳，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他根本不打算帶我去維也納？」

　　「是的，約翰娜，他從沒有打算過。」

　　「所以他是存心欺騙我囉？」

　　「他的確是。」

　　她動作極慢的躺回枕頭上。從她疲憊的神情可以看出，她的夢碎了。她雙脣微啟卻說不出話。這番剖析讓她無言以對。他能怎麼幫她？他感到心疼，甚至泫然欲泣。

　　「賈科莫先生？」

　　「什麼事，約翰娜？」

　　「我很高興，您來到這裡，來到我們的身邊。您就像一位父親，一位天底下最棒的父親。您幫助了我們每一個人，一心一意只為我們著想，全然無私。現在，您同樣幫了我一個大忙，因為，我坦白告訴您，我原本非常自責。」

　　「自責？妳為什麼自責？」

　　「我認為達．彭特先生的離開都是因為我，是我迫使他必須離開。」

　　「哈，我懂了，原來困擾妳的是這件事。千萬別這麼想，這絕不是妳的錯。達．彭特縱使不來追求妳，也會去追求別人。」

　　「別人？追求誰？」

　　「這無關緊要，對達．彭特而言，追求誰都一樣。他會到處尋找機會，一下子這個，一下子那個。他最先追求的是泰瑞莎．薩波瑞緹，但難度太高，所以他又把目標轉向妳。」

　　「他追求過薩波瑞緹小姐？」

　　「一直沒有徹底放棄。」

　　「之後才是我？」

　　「不是之後，而是同時。他在追求薩波瑞緹小姐的同時又看上了妳。」

　　他望著她乾裂的嘴脣，脣上細小的裂痕和傷口猶如她被撕裂的心。他走向床邊的小桌子，倒了一杯水，遞給她。她笑了笑，彷彿接過這杯水，她的真實人生就可以獲得救贖。她一飲而盡。

　　「現在我完全懂了，賈科莫先生。雖然達．彭特先生追求的人是我，但也有可能是別人。他要的並不是我，不是非我不可，我，這個無足輕重的約翰娜，他要的是……嗯……怎麼說呢？」

　　「他要的不一定是妳，他要的是美麗的姑娘。穿圍裙也好，穿禮服也罷，只在路上被他撞見，就是她們的不幸。」

　　她聞言大笑。她終於笑了。

　　「是啊，您說得真好，賈科莫先生。我就是在路上被他撞見的，我就是！」

　　「妳是啊！我知道。但妳是無意中被他撞見的，妳根本無心。是他的眼睛盯上了妳，隨即開始發亮，一如唐璜遇到采莉娜時。唐璜和采莉娜，那是莫札特歌劇中的一場街頭邂逅。我們今天剛好排了這場戲。」

　　「劇中的采莉娜有何反應？」

　　「她答應追隨唐璜到他的宅邸去，並參加他的宴會。」

　　「宴會上發生了什麼事？」

　　「他不停的糾纏她，甚至想強迫她就範。」

　　「她的反應是？」

　　「尖叫，驚慌失措的大聲尖叫……可惜，飾演采莉娜的邦迪尼夫人無法叫得令人滿意。我們今天還因為這個，起了點爭執。」

　　「起爭執？」

　　「是的，約翰娜，導火線還是妳呢！」

　　「我？怎麼會是我？」

　　「大師跳上舞臺，斥責邦迪尼夫人，要她叫得更賣力、更大聲點。雖然音域很高，但還是要大聲、有力，且清晰。他還跟她說，要她學妳，以妳為模範。莫札特再三強調，那叫聲必須要撼動人心。」

　　「我當時連續叫了三聲高音Ｆａ呢！賈科莫先生。」

　　「高音Ｆａ？」

　　「達彭特先生一抱住我，我就連叫了三聲，三次都衝上了高音Ｆａ，音準百分百。」

　　「高音Ｆａ，啊，經妳這麼一說我懂了……妳成功的表演了那場逃脫的戲……妳用妳毫無瑕疵的高音來對抗達．彭特先生，我說的沒錯吧？」

　　「是的，賈科莫先生，我的確辦到了，但除了莫札特先生外，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

　　「是的，當然只有莫札特注意到這一點。昨晚除了這個高音Ｆａ之外，他什麼都沒『聽在耳裡』，妳這記高音Ｆａ已經揚名樂界了！恭喜妳，約翰娜。」

　　她坐起身來，給了他一個擁抱。他什麼都沒有做，卻已經給了她世上最好的良藥。

　　「約翰娜，妳願意來看我們彩排嗎？」

　　「能去的話我當然欣喜萬分！賈科莫先生。」

　　「等妳的健康一恢復，我就立刻帶妳去劇院。妳想，妳還要多久才能恢復？」

　　「用不著一天，賈科莫先生。」

　　「那我很快就能帶妳去囉，約翰娜。妳將學到很多妳未來用得著的東西。其實，妳天生就是歌手，不必屈居為──任何大爺只要他高興，就可召之即來的──侍女。」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打算告辭。突然他看見鮮花和一大盆草莓。

　　「這麼漂亮的草莓是誰拿來的？」

　　「女廚師拿來的。雖然鮮豔欲滴，我卻吃不下。」

　　「唉，好可惜。如果再放下去就不新鮮了。我可以帶走嗎？今晚我還沒有吃東西。這些花呢？是保祿拿來的嗎？」

　　「不是，這些是……唉，是他拿來的。」

　　「哈，我懂了。那好，這花我也一併帶走。」

　　他捧起花瓶和草莓，向她略微欠身，接著便小心翼翼的往外走，他可不想讓這麼可口的水果掉到地上。他喜歡野草莓，他最喜歡的就是野草莓了。也許女廚子還沒睡。他想拜託她幫他做點慕斯，六顆蛋黃，六顆蛋白……還是十二顆好了，十二顆蛋黃，十二顆蛋白，再擱點白糖，加點馬沙拉葡萄甜酒【註】，啊，真是美味，真是……

　　【譯註】一款義大利葡萄酒，發酵過程中有加入白蘭地，是一款酒精濃度較高，味道較甜的葡萄酒。

三十八

　　保羅變得焦躁不安，根本無法入睡，他滿腦子都是約翰娜。他去敲過幾次門，她都不開。既然見不到她，他乾脆拿起法國號，準備外出──雖然夜色已深。他匆匆走過無人的巷弄與街道，耳裡聽到的全是風聲。就連幾家仍在營業的酒館，也像狂風般掠過，他只聽見酒杯的碰撞聲。

　　他疾步奔向莫爾道河，拿起法國號，開始演奏。「讓我們手挽著手」──他常吹奏這首歌，熟到幾乎要錯覺此刻在演奏的不是他，而是別人。他吹得小心翼翼，彷彿寄望一串串音符能在水面上輕巧的漫舞開來。可惜，它們只是迅速的隨風飄逝。

　　繼續往前，往前，快上橋去。音色或許能和橋身合而為一？他在橋的正中央停下，拿起法國號，第二次嘗試。可惜音色平庸；音符像被堤防給吸走了一樣，像被橋上沉甸甸的欄杆給嚇跑了一樣，或一溜煙就躲進深沉河底般。或許是河水太過洶湧，是啊，很有可能，他根本無力與河水對抗。

　　他默默的聆聽，動也不動。他聽見一股細緻的、來自橋下的細語，彷彿清風和河水在橋邊匯集成一股聲音，正呢喃低語。

　　他繼續往前，來到城區，他很了解這種乾癟的音色，就像旋律被困在封閉的空間裡，聲音是阻塞的，緊的，而且悶悶的，真教人受不了！他不要在那種封閉的空間裡演奏。他去高塔上拜訪過在教堂裡吹奏管樂的人，那又是另一種聲音──是震撼人心的喇叭聲或長號聲，但那種聲音同樣不適合法國號。法國號只適合隱藏在樂團中，不受矚目的、不被注意的默默流洩，如一股美好而幽微的意念。

　　再往上，沿著山坡往修道院的方向去，越過果樹和莊稼，他的身體越來越熱。他大步飛奔，猶如惡魔正緊追在後。劇院裡，今天排練的是宴會那場戲。這場戲，唐璜不斷的糾纏采莉娜。演到這裡，大家突然議論紛紛：這簡直活生生重現了昨晚的事。果真戲如人生，人生如戲啊！太不可思議了！舞臺上，大家突然手足無措，紛紛以目光求助於賈科莫先生，彷彿大家全忘了要怎麼表演。賈科莫先生建議，回想一下昨晚的宴會。於是，大家開始不經意的模仿起宴會裡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突然每個人都演得栩栩如生，逼真到連高達索尼都不再有意見。

　　「讓我們手挽手……」賈科莫先生要他們排練這首二重唱。路易奇的技巧進步很多，已懂得如何把感情融入歌聲裡。可惜，扮演采莉娜的邦迪尼夫人怎麼也唱不出約翰娜的水準。大家開始交頭接耳：如果由約翰娜來飾演肯定很棒！

　　他站在高處，眺望布拉格城。他看見莫爾道河一路蜿蜒的河道──這整座城竟像窩在莫爾道河的懷抱中。他渴望藉號聲來施展魔法，來催眠那下面所有的房舍和人們，是的，他想對這整座在暗夜中靜靜睡去的城市施展魔法。他再次拿起法國號，放到脣邊。盡情的飛舞吧，音符！如晶瑩的玻璃珠，在一座又一座的高塔間，跳躍吧！朝舊城區而去，繞個圈再蜿蜒回來，交織成一張綿密而細緻的網，將整座城包覆起來吧！

　　但聲音仍悶悶的，又失敗了。樂聲有氣無力的拖著，根本跳不起來，保羅只好放棄。音樂，是的，音樂是唯一具有威力的魔法，威力最強的一種魔法，能與之媲美的只有愛情。但此二者，音樂與愛情，基本上無法被掌握，正因為它們難以捉摸，非文字所能形容，所以總吸引著年輕小夥子前仆後繼、一再嘗試。就說他自己吧，唯一能表達其心聲的只有法國號，文字他從來就不拿手。文字根本無法附屬於音樂，除非文字能變成音樂，比方說「讓我們手挽著手……」這樣的呢喃，字字句句嵌在音符裡，文字在旋律的流洩間與之合而為一，並徹底消失……

　　他決定到那上頭去，到希拉德辛區的山腰上去。他跑得好快，快到可以清楚感覺到沁涼的汗珠沿著脊背流下，風呼呼的穿梭在衣衫間。下面，深邃處，莫爾道河正輕輕的呼喚著他的法國號聲。來到上頭，此處空蕩蕩，望不見半個人影！

　　他沿著階梯往上，氣喘吁吁。他決定最後一次拿出法國號。這一刻，是的，這一刻他突然覺得──沒問題了！樂聲在暗夜中緩緩攀升，拉出長長的、成串的音符，它們繞著蜿蜒而上的建築物漫舞，呼應著建築物內零星的燭光。

　　是位於希拉德辛區的女子修道院，此刻，夜色深沉，年輕的安娜．瑪麗亞，帕齊塔伯爵小姐，正跪在臥室冰冷的地上祈禱。突然，她停下來，靜靜的聆聽，是樂聲，那旋律一再的反覆，但一次比一次動人，一次比一次強烈，彷彿想攫住一切。她閉上眼，由衷的渴望，某件動人的事正在發生……

第六部　三十九

　　時間緊迫，接下來的日子，卡薩諾瓦總是一早就去劇院。他直接來到臺前，摘下綴有白色羽毛的帽子，隨手一扔，再脫下外套，摩拳擦掌後，開始打理一切。從那一刻起，他幾乎一整天不離開劇院。他的目光不曾片刻離開過舞臺，他樂於跟任何人討論有關演出的事。

　　他命僕人九點把早餐從皇宮送到劇院來。由於他不願獨自在眾人面前用餐，所以，僕人們後來準備了足夠整個劇團享用的早餐。保羅扮演起總管的角色，他要打理的事變得越來越多。和團員們共進早餐讓卡薩諾瓦想到：何不一天三餐都在劇院吃，這樣團員就能整天留在他身邊，不必離開。

　　所有的一切都要重來，不能照舊。卡薩諾瓦不斷的想到新點子。在大家最歡迎的用餐時間裡，愉快的氣氛總是讓賈科莫靈感泉湧。他要擴充舞臺布置，要大刀闊斧的改，甚至整面拆掉。他要將布拉格的街景重現在舞臺上。於是，原來充滿鄉村氣息的布景變成了熱鬧的城內街景。達．彭特希望在布景上畫些村夫村婦，現在則畫上了：叫賣牛奶的婦人、賣掃帚的小販、清理煙囪的工人和正在屋頂上鋪瓦的泥匠。巷弄旁的小商店裡有假髮師傅和鞋匠在工作，更遠的廣場上看得到磨刀匠和陶缸師傅的攤位。

　　至於唐喬凡尼的宅邸，卡薩諾瓦同樣很不滿意。他從帕齊塔皇宮裡搬來鏡子、燭臺和沙發，他親自布置舞臺上的房間，把原先的裝飾全部撤掉。沉重而深色的家具全部搬走，牆壁的顏色要明亮，屋頂上要繪有正在纏綿的戀人，私處則用羽毛遮掩。

　　至於那場宴會，所有的歌者都要用最好的波希米亞水晶杯喝酒，餐具要是銀製品，瓷器要來自邁森。但劇院無法提供這樣的道具，於是他們一件件從宮裡搬來。只見僕人們像一隊辛勤的螞蟻，不斷往返於兩處。保羅則像統籌一切的祭師，負責監督和指揮。

　　卡薩諾瓦經常主動找歌者聊天，陪他們在劇院裡散步，或單獨跟某個人在包廂裡閒聊。他跟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想藉此擄獲他們的心。其實，大部分的人都知道，這只是種客套，但大家還是很願意配合，因為就像一種儀式，團員們想藉此表達：他們喜歡這種備受尊重的感覺，這是達．彭特從沒有給過他們的！

　　賈科莫最常交談的對象是路易奇。他常跟他說：這齣劇能不能成功全看他了！卡薩諾瓦不斷讚美路易奇的歌聲，並鼓勵他接近采莉娜和愛薇菈。他常會上臺，站在路易奇旁邊，細心的指導他動作。不但教他怎麼走臺步，還親自示範怎麼有意無意的輕撫過女子的裙緣，讓女人心頭一顫！一找到機會，卡薩諾瓦還會跟泰瑞莎．薩波瑞緹單獨用餐。他極盡所能的恭維她的美貌，恭維她不同凡響的高貴氣質，並一再提及：由她來揭開序幕，實在是這齣劇的成功關鍵！他把安娜小姐描述成一位不屈不撓，有真性情，無所畏懼的堅毅女性。跟同劇其他的女性角色相比，安娜絕對高高在上。

　　卡薩諾瓦藉此成功的讓泰瑞莎．薩波瑞緹變得孤傲，變得不合群。她不再要求增加獨唱曲，反而是不斷強調：安娜小姐是一個內心承受著極大痛苦的獨特女性！她為自己築起了一道冷漠的高牆，孤傲且不與人交往，所以，誰也別想叫她打開心房！

　　卡特琳娜．米瑟利則是對卡薩諾瓦感激不盡。因為，她聽說終場時愛薇菈還會上場。她偕同母親一起向卡薩諾瓦道謝。兩人猶如在親吻國王般的親吻他的手。最後，卡薩諾瓦甚至在她們母女倆的簇擁下，以勝利者之姿緩緩離開了觀眾席。於是，所有人都看見了：連這對最難搞的母女也被他收服了！

　　接下來，就是劇團經理的夫人卡特琳娜．邦迪尼。他只需要跟她說，莫札特為采莉娜譜寫的歌曲乃全劇最美、最動聽的歌曲，就夠了。這樣的恭維一定受用，但事實上，私底下大家本來就這麼認為。此外，卡薩諾瓦還特地為邦迪尼夫人訂製了新戲服，式樣簡單卻非常昂貴，因為用的是最好的亞麻布。試穿時，他甚至親自為她扶鏡，以便她看清楚，這件衣服讓她年輕了多少歲！

　　劇院的氣氛變得非常融洽，團員們的好心情也感染了莫札特，他比以前更活潑了。他在杜塞克的別墅裡完成了終曲的譜寫工作。第一次試奏時，他所引用的那幾首知名樂曲【註】就帶來了不可思議的驚人效果。剛排練完，大多數的樂隊成員就開始哼唱那些被莫札特巧妙引用的曲子。連在休息時，大家也哼個不停，奏個沒完。劇院裡充塞著嗡嗡樂聲，彷彿整座劇院就是一個大型蜂窩。通往觀賞臺的樓梯上，小提琴手和長號樂手不期而遇，他們互親歌劇中的某些旋律，樂此不疲。

　　【譯註】莫札特在此一共引用了三首當時非常流行的樂曲，第一首是歌劇《稀奇事》第一幕終曲的音樂。第二首引用的是歌劇《漁翁得利》裡的音樂。第三首則是《費加洛婚禮》中的一首妹嘆調。

　　整齣歌劇幾近完成，只剩下序曲。有人問莫札特，他卻避而不談。卡薩諾瓦略感不安的觀察著莫札特。他發現，有時候莫札特會忽然消失好幾個鐘頭，根本找不到人。這讓他想起約瑟法的話，也許莫札特真的很喜歡躲起來讓人找不到。

　　總彩排的日子越來越近，布拉格城裡謠言滿天，大家都說莫札特生了怪病，即便如此，卡薩諾瓦還是小心翼翼的不跟莫札特提序曲的事。為了不讓那些負面謠言影響彩排，卡薩諾瓦命人把大門鎖上，而且每個出入口都派人看守。陌生人一律不准入內，劇院裡發生了什麼事不准傳出去。現在，他們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排練。只有中場休息時，女歌手們才得以到陽臺上透透氣。她們高高在上，一臉驕傲，根本不想搭理在劇院外等候消息的群眾。

　　卡薩諾瓦接手後，這齣歌劇一天天的產生變化。最後，這齣劇已經跟原先的完全不一樣了。歌手們不再是呆立於舞臺上的人偶，唱完詠嘆調就算了。男歌手甚至會自己設計些輕鬆、逗趣的小動作，於是整齣劇變得越來越生動，越來越活潑。尤其是舞臺布景，簡直像布拉格的縮影。拉開布幕的第一場戲，就能認出那是布拉格。當地的波希米亞樂手也會在這齣歌劇裡出現，先是充當背景，終曲時則扮演唐喬凡尼家中的室內樂團，不但現身舞臺還實際演奏。

　　整齣劇就像一首明快的圓舞曲。人物一下子出現，一下子消失。劇情以一種輕快的節奏不停的在旋轉。就連那三個滿心憤恨，只想追捕唐喬凡尼的女子，也像被一場既可怕又停不下來漩渦捲進去了一樣。演出變得這麼順利，關鍵就在路易奇：得歸功於他精湛的表演藝術！大家很快就發現：路易奇．巴希已完全掌握住角色的精髓，甚至精準的將它切割成好幾個層面，無論是慷慨好客的宴會主人，或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或沒有信仰、不懂得敬畏死亡的輕薄狂徒，他把每個層面都演得入木三分。

　　沒有人清楚，這樣的變化是怎麼發生的，只有卡薩諾瓦知道。這是因為某個人，某個他不經意讓她加入演出的人。那個人就是約翰娜，那個美麗的小約翰娜，在她康復之後，他就每天都帶她來劇院。一開始她只敢在最上面的觀看臺上欣賞，但漸漸的，她不斷的往下移，終於來到了觀眾席上。某次排練時，卡薩諾瓦不經意的瞥見──她忘我的盯著舞臺。

　　為了討她歡喜，卡薩諾瓦安排她加入那群合唱者的行列。他發現，她在人群中顯得既驕傲又充滿自信，一點也不像無足輕重的臨時歌手。於是決定讓她往前站，來到第一排，不再隱身在一大群村民中。不久之後，亦即一天之後，他發現，路易奇．巴希那既渙散又喜歡亂飄的眼神，突然有了目標，而且時間越久，這樣的現象越明顯，甚至反映在他的動作上。

　　路易奇變得既篤定又有男子氣概，他的動作變得無比優雅，看完他的表演，每個人都想問：這麼爽朗、這麼敏捷、這麼充滿自信的男人到底是誰？不過，大家只覺好奇，並不知道背後原因。

　　只有賈科莫知道路易奇改變的真正原因。其實，他也深感驚訝，來自佩薩羅【註】這個小地方的瘦弱歌者路易奇，竟克服了本身的局限，成功的把他這個來自高貴威尼斯的賈科莫模仿得唯妙唯肖！

　　【譯註】位於義大利東岸，亞得里亞海邊的一個小鎮。

四十

　　約翰娜站在劇院的陽臺上，往下望。一早就有好多人聚集在此，人越聚越多。現在，每天都這樣。群眾從四面八方湧來，三五成群圍繞著劇院。連在陽臺上都能感受到他們的好奇與迫不及待。這幾個禮拜，布拉格的話題全繞著這齣歌劇打轉。首演的日子就快到了，票早就賣光，黑市交易也越來越熱絡。

　　好奇的群眾聚集後，隨之而來的是小販，他們架起攤位，賣熱食的擺開炊具，空氣中瀰漫著燒烤的味道，香氣從香腸攤上不斷往天空竄升。附近某些住家的走廊上開始有人賣扭結麵包、啤酒或葡萄酒。賣香菸的小販四處兜售，賣牛奶的婦人拉開嗓門叫賣。

　　底下，有幾個人抬起頭來朝她揮手。也許他們以為她是某個知名的女歌唱家。她當然不是──雖然她已成為劇團的一員，已正式加入這齙充滿神祕色彩的歌劇！

　　賈科莫先生要她加入合唱時，她受寵若驚！她以最短的時間學會了自己負責的部分。她飾演村姑，那群受邀到唐喬凡尼宅邸中作客的村民之一。唐喬凡尼在第一幕邀請大家到他的宅邸去參加晚宴。唐喬凡尼，飾演他的是路易奇先生。他是這場宴會的靈魂人物，她忍不住要一直偷看他：看他身手敏捷的巧妙轉身，看著他風流倜儻的在舞臺上遊行。他那泰然自若的模樣，彷彿，他只為自己而表演，根本不在乎臺下有沒有觀眾。

　　他開始唱那首小夜曲了。穿著長袍、短靴，右手幾可亂真的撥彈著曼陀林。這時，她突然看見達．彭特的戒指，那枚獅頭戒──此刻竟戴在路易奇手上。他倚在窗前，深情款款的歌唱。她緊盯著那枚戒指，眼睛完全移不開，幾乎錯覺：達．彭特先生又回來了！他正神不知鬼不覺的混在他們之中！

　　令她震驚的不只是那枚戒指。伴隨著曼陀林的旋律，路易奇唱出的歌詞更令她震驚。那些都是達．彭特先生說過的話，他追求約翰娜時用過的辭藻……蜜糖小嘴、甜蜜心肝……那是達．彭特先生在她約翰娜耳邊低訴過的話！無預警的再次聽到，頓時令她全身發熱，這些話遠比那閃閃發亮的戒指更教她強烈的憶起達．彭特先生。她想離開舞臺，衝到戶外！她急需新鮮空氣！但終究忍住了，她終究壓下了那些可怕的回憶！

　　唱完小夜曲之後，賈科莫先生走上舞臺，他說路易奇的裝扮還少了點什麼！大家都同意，他那身打扮似乎太優雅、太嚴肅。大家七嘴八舌的討論著，但到底缺了什麼呢？突然，有人把賈科莫先生綴滿白色羽毛的帽子拿過來。路易奇取過，隨手一戴，掌聲立刻響起。大家忍不住讚嘆：這頂帽子和他身上的長袍、短靴實在太配！就是這頂帽子啦！當他戴上帽子，穿著長袍、短靴，再度隨著曼陀林的旋律唱起小夜曲時，他身上浮現的是賈科莫先生的影子，但唱的卻是達．彭先生的詞。這些詞絕不是賈科莫先生說得出口的！絕不，不可能！或許，蜜糖小嘴、甜蜜心肝，這樣的話也不適合從達．彭特先生的口裡說出來。雖然約翰娜覺得這些話很美，但總是怪怪的，似乎太矯揉造作。但此刻，在舞臺上，它突然變得恰如其分！正因為它誇張、老套，所以跟那頂誇張、老套的帽子不謀而合。還有，路易奇先生微微結巴的唱法，雖可笑，卻效果十足！猶如唐喬凡尼也不知道自己該唱什麼，但為了追求窗內的美人，為了不錯失良機，雖一時找不到好詞，還是硬著頭皮，隨口唱了！

　　路易奇先生的變化令約翰娜困惑。怎麼說呢？那個正在唱歌的男人真是路易奇先生嗎？或者，是賈科莫先生喬裝成路易奇先生？亦或，一共有三個人影重疊在這個角色中？三個全然不同的靈魂一起寄居在這個舞臺人物之中，寄居在這個戴著帽子、穿著長袍、踩著短靴的唐喬凡尼之中！

　　男女歌手的休息室是分開的，中間隔著交誼廳，排練過後，僕人會在交誼廳內迅速的布上午餐。她坐在負責合唱的那批人中間，用湯匙舀起湯喝，這道義大利湯裡加了好多蔬菜，色彩繽紛又營養。由於賈科莫先生來自義大利，劇團成員也大多來自義大利，所以午餐、晚餐全是義大利菜。

　　一道湯，許多道菜，醬汁大多很清爽。菜裡有很多海鮮，主食大多是麵：螺旋狀的、長條狀的，各式各樣。這一天，喝完湯之後，端上來的同樣是義大利麵，她吃得非常辛苦，因為她還沒有辦法用叉子快速的把麵轉起，並及時的把湯匙湊過去。

　　當她正在跟她的叉子及湯匙奮戰時，路易奇先生突然出現。他握住她的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牽起它們。他動作緩慢的，像教孩子學走路般的教導她。看著自己愚蠢的動作，她忍不住噗哧一聲。這一笑，路易奇先生也笑了，他邀她到自己專屬的休息室去，他想請她喝杯酒。

　　她毫不猶豫的跟他去了。一到休息室，他先把長袍、帽子和靴子統統脫掉，然後才坐到桌邊來。她完全沒料到，他會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的裝扮，這立刻讓她想起了保羅，因為保羅也有一頭黑髮，一張修長的臉。他們一起在桌邊用餐，是啊，的確是這樣，路易奇先生竟──依她所願，依她這個微不足道的小約翰娜所願，親自到大廳去把食物端進來。他親切的告訴她，每道菜的義大利名字，她試著複誦，但她的發音就像路易奇唸德文一樣非常奇怪。他唸德文時，每個字聽起來都還是義大利文。

　　一起合唱的女歌手為數眾多，為什麼路易奇先生會邀請她？為什麼偏偏是她？和他一起用餐後，她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之後他常常來找她，請她吃東西，陪她聊天。他對她的態度就像──她是個了不起的女歌手，是泰瑞莎．薩波瑞緹或卡特琳娜．米瑟利之流。路易奇先生不可能愛上她呀！他還太年輕，就像保羅一樣，年輕到還沒有辦法懂得愛！路易奇的確沒有跟她談過這方面的事，他聊的都是別的，聊義大利食物、他的家人、義大利歌劇，和義大利這個地方。他最常提到的就是義大利，甚至用義大利文來聊他的義大利，說得忘我時根本忘了她不懂義大利文。但她不以為意，是啊，她很樂意傾聽，她喜歡看他樂在其中、滔滔不絕的樣子。或許，他已經盼了很久，盼有一天能把這所有的故事講給某個人聽，他看起來真的很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聽他講話了。

　　時間一久，約翰娜也開始聊自己的事，聊帕齊塔老伯爵，聊波希米亞，聊她怎麼從鄉下來到布拉格。她就這麼自然而然的說給路易奇先生聽，完全不管他會不會不愛聽。他總是邊聽邊點頭，聽完之後，接著又講他的義大利。

　　臥床期間，賈科莫先生來探望過她，當時他曾說：對年輕小夥子，不能立刻讓步，得先吊足他們的胃口，喚起他們的好奇心！於是，她一直在想：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喚起路易奇的好奇心？但過沒多久，她得出了這樣的結論：路易奇一直就對她充滿好奇！她實在無法想像還能喚起他更多的好奇心！路易奇對待她的方式跟保羅完全不同，於是，她不再想起保羅。但路易奇跟達．彭特也不一樣，是的，他沒有像達．彭特那樣緊迫盯人的追求她。他只是很真心、很親切的跟她相處，彷彿他們是認識很久的好朋友，本來就不陌生，不需要裝模作樣，不需要互端架子。

　　那麼她呢？她愛上他了嗎？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想接近他？其實，和保羅的交往讓她學會了謹慎，達．彭特先生的追求讓她懂得要提防！但跟路易奇在一起，謹慎和提防似乎都變得很可笑。因為，她根本不需要擔心，完全可以跟平常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個陪她聊天、聽她講話的人。所以，她不禁要問：或許他們的相處和「愛情」或「幸福」這些崇高的東西無關，她大可以自由自在的這麼跟他相處，完全不必強求。

　　可是，一旦路易奇回到舞臺上，就會變成唐喬凡尼。他置身於其他演員中，像個傲視群倫的大人物，像個令人目眩神迷的奇男子。這時她總會感到困惑：那真的是她的路易奇嗎？她忍不住盯著他的戒指，望著他的帽子，聽他突然變得強悍的聲音──如此之威嚴令人震懾！對她而言，扮演唐喬凡尼的路易奇是個陌生人。唯有當他下了舞臺，牽起她的手，領她至他專屬的化妝室，請她吃冰淇淋、巧克力，或喝酒時，她才能略感安心的偷偷鬆一口氣。一脫下戲服，唐喬凡尼那鬼魅立刻消失，所有寄生於戲服中的幽靈亦統統退場，瞬間──連達．彭特先生和賈科莫先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氣轉涼，她該進去了。陽臺下的人群朝她揮手，她探出欄杆，微微的舉起手。頓時，她覺得自己真像個首席女歌唱家！只可惜，她得立刻回到另一個世界去。那是一個底下那些群眾滿心嚮往的世界，一個充滿未知又吸引人的世界，一個由舞臺和華麗戲服所營造出來的魔幻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有無數神祕的發現之旅和駭人的可怕夢境。

　　而她，年輕的小約翰娜，對這個世界已略有所悉。是啊，她越來越懂得這個世界了。她稍感寒意的轉過身去，邊走邊哼著「讓我們手挽著手」，一路朝廳內走去。

四十一

　　安娜．瑪麗亞忍了很久，但總彩排的這天，她覺得受不了了。這幾天保羅都抽不出空來探望她，約翰娜因為參與演出，也沒有時間來告訴她最新狀況。她唯一聽到的是流言，一些可笑的傳聞，在女子修道院內流傳的閒言閒語。例如長號樂手因演奏得太過難聽而跟莫札特起了劇烈衝突；劇團經理邦迪尼穿了件領子用銀鼬毛製成的暗紅色大衣；莫札特得了謎樣的怪病，這種病讓他不得不一直躲進「來三獅」休息。

　　這些流言讓她一天比一天不安。但不安的不只是她，是的，修道院裡的每個女孩都被這些流言攪得心浮氣躁。於是女院長下令，誰都不許再談這齣歌劇。年邁的女院長，因題材的關係，一直對這齣歌劇充滿鄙夷。隨著首演的時間逼近，女院長的怒氣也越來越高，甚至變得難以捉摸。是的，她要傾全力保護這些被託管的女孩，她必須讓她們獲得既平靜又完全不受干擾的生活。這一切當然得藉助於修道院的戒律。

　　所以，總彩排這天，安娜．瑪麗亞被迫待在修道院內，下午才能外出。她在房裡等候約翰娜。遲到一個多鐘頭了，她從沒有覺得時間過得這麼慢。當約翰娜的腳步聲終於在廊上響起，她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心裡不禁盼著：或許今天可以再回宮裡一趟！

　　她重重的嘆了口氣，站起來，幫約翰娜開門。

　　「約翰娜，妳終於來了，我等了妳一整天！快告訴我，情況怎麼樣？彩排順利嗎？大家都滿意嗎？」

　　「是的，小姐，大家都很滿意，妳大可放心。彩排一結束，大家都朝莫札特先生拚命鼓掌，不斷有人喊『大師萬歲！』甚至一直喊到他都走遠了。賈科莫先生想叫住他，他卻一下子就不見人影。現在所有的人都在找他，不知道他躲哪裡去了。賈科莫先生似乎很沮喪。」

　　「沮喪？為什麼沮喪？」

　　「莫札特先生還沒把整齣劇完成。」

　　「沒有完成？這什麼意思？」

　　「還缺了點東西，缺了序曲！」

　　「你們就這樣進行沒有序曲的彩排？」

　　「是啊，我們直接從第一幕開始，沒有序曲。」

　　「真是難以置信！沒有人問過莫札特先生序曲的事嗎？是因為沒有人敢提嗎？」

　　「當然有人問。」

　　「他怎麼說？」

　　「他什麼也沒說。只說我們從第一場戲開始排。這幾天又有人問到序曲，他回答，我們必須等它自己寫出來。」

　　「這什麼意思？」

　　「我也不懂，小姐。我們就這樣，沒有序曲的，排完了整齣戲。我們為莫札特先生整整鼓掌了好幾分鐘，接著他就不見了。莫札特先生不見了，歌劇沒有序曲，這兩件事立刻傳遍全城。賈科莫先生下令，要大家翻遍整座城也要把莫札特先生找出來。但我們幾乎找遍了所有想得到的地方，就是找不到。」

　　「他會不會出城去了，去杜塞克夫人的別墅。」

　　「沒有，他不在那兒。我們已經找了好幾個鐘頭了。賈科莫先生說他最擔心的情況或許發生了。整個劇團顯得愁雲慘霧，大部分的歌手都留在劇院裡等最新消息。」

　　「那麼賈科莫先生呢？他人在哪兒？」

　　「他一個人在宮裡，只有保羅陪著他。我相信，這是賈科莫先生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辦。」

　　「約翰娜，妳陪我，我們立刻去找他，我得跟他談談！」

　　「小姐，妳要去找賈科莫先生？我不知道此舉是否明智？賈科莫先生說，他誰也不見，除非那個人知道莫札特的去處。」

　　「他真的這麼說？那麼他一定會很高興見到我，約翰娜。」

　　「高興？為什麼高興？」

　　「我知道莫札特的去處。」

　　「妳嗎？小姐，妳？妳真的知道？！」

　　「再清楚不過。」

　　「為什麼是妳？整個布拉格沒人知道，妳卻知道。」

　　「快，約翰娜，我們快走。我要去告訴賈科莫先生莫札特在哪兒，這樣他才能安心。接著我還要親自去把莫札特帶回來。」

　　「他會回來嗎？」

　　「我知道他在哪兒，約翰娜，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跟我回來。我們走吧，讓我們去把這件事搞清楚。」

　　她迅速套上外套，跟約翰娜一起出發。一路上她們聽到許多人在議論歌劇的內容和音樂大師的遁逃。有人提議分頭至各酒吧尋找莫札特。安娜．瑪麗亞突然覺得平靜，這個原本只能從高處遠眺的城市，此刻充滿了節慶氣氛，即將發生的大事讓它變得容光煥發！許多人從窗戶裡探出頭來，廣場上聚集了無數樂手，演奏聲此起彼落，明晚歌劇就要首演了，大家彷彿都想共襄盛舉。聚集在戲院外的人依舊不少，許多人是來給女歌手送花的，他們想藉此安慰女歌手忐忑不安的心，並鼓舞她們明天演出成功！

　　宮裡一片陰沉，安娜．瑪麗亞和約翰娜走進大廳，保羅迎了出來，他請求她們別去打擾賈科莫先生。但安娜．瑪麗亞說，她一定要見他，不等保羅回答，她已經往前，並進到內廳。屋內靜得可怕，賈科莫動也不動的坐在黑暗中，乍見他灰暗的背影，安娜．瑪麗亞幾乎錯覺坐在那兒的是父親。她忍不住一陣顫慄，但還是鼓起勇氣慢慢的走向他。

　　他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認出是她，站了起來，緩緩的走向她。雖然視線不佳，但還是可以從他的動作裡看出，他的確精疲力竭。這讓她再度錯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位年邁並疲憊不堪的老翁──是她的父親帕齊塔老伯爵。

　　「是妳呀，親愛的孩子，妳來了！」

　　聽完他的話，她整個人為之一震，為了掩飾自己的困窘與慌亂，她趕緊喚來約翰娜。她要她立刻把蠟燭點上，把房間弄亮。接著她指著賈科莫剛才的座位說：

　　「賈科莫先生，你坐，你一定累壞了。我立刻叫保羅拿香檳來。約翰娜已經把事情的經過和大家的擔憂告訴我了。你先喝一杯，別管我跟莫札特，我會去把他帶回來。」

　　卡薩諾瓦異常平靜的望著她，彷彿沒有事情能教他驚訝了。

　　「安娜．瑪麗亞，妳知道他在哪裡？」

　　「我知道，賈科莫先生。」

　　「啊，我懂了。我早該想到，妳一定知道。我為什麼沒想到問妳？」

　　「你不可能什麼都想到，賈科莫先生。我們由衷願意在你需要時給予你協助。」

　　「謝謝妳，安娜．瑪麗亞。剛才我真的很煩惱。彩排非常成功。這齣歌劇絕對是莫札特的登峰造極之作，毫無疑問。演員的表現也都非常稱職，根本是前所未見的完美。我不懂，他為什麼會在最後一個音符結束後，一走了之？他到底怎麼了？妳可以告訴我嗎？」

　　「我想我猜得到原因，不過，賈科莫先生，容我暫時保密。」

　　「跟序曲有關嗎？他為什麼不快把序曲寫出來？該死！寫首序曲對他來說應該不難，根本不可能難啊！一定有什麼原因，導致他不肯把整齣劇徹底完成。」

　　「我先去找他，賈科莫先生。也許我能找出答案。」

　　她先親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轉身、快步離開。她覺得，自己必須證明給這個年邁的老人家看；親愛的父親，讓我證明給你看，沒有我的幫助你是無法成功的。親愛的父親，雖然你不掛念我，但我卻是唯一一個能幫助你的人。

　　她向約翰娜借來外套，穿上後疾步走出皇宮。門口已聚集一批好奇的人。她擠過人群，往下，朝莫爾道河畔走去。莫札特和抄譜員，他的失蹤一定跟這場遊戲有關。莫札特有時候會不想再當那個受人愛戴的大作曲家，他只想當個簡單、沉默的抄譜員，一個有時間獨處的抄譜員。他會坐在角落靜靜的望著窗外，也許信手拈來，拿出紙，隨意記下幾個音符。他不想被人看見，不想跟人談音樂，他只想邊玩撲克牌，想邊塗鴉，邊打撞球，邊喝酒……

　　她一抵達酒吧就迫不及待的往窗內探看。是的，果不其然，他一個人坐在酒吧裡，跟她想的完全一樣。現在她得小心，得想辦法把他從遁逃中拉回來。

　　她走進酒吧，他立刻望向她，猶如他早就在等她。她走向他，來到桌邊，先脫下外套，然後坐下。

　　「妳終於來了，安娜．瑪麗亞。」

　　「是啊，我終於來了。她們一整天都不許我外出，要我待在上面的修道院裡。」

　　「那麼，明天她們會讓妳去觀賞歌劇嗎？」

　　「不會，她們不會允許的。修道院的女院長已下達禁令，明晚誰都不准離開修道院。」

　　「好可惜，真的好可惜。我還特地在歌劇裡做了點安排，一項意外驚喜，特別要獻給妳。」

　　「一項意外驚喜？獻給我？」

　　「紀念我們的相遇。有關吃的，很美味！」

　　「該不會是……」

　　「火腿，正是，唐喬凡尼在第一幕的宴會裡，準備了火腿請賓客們享用。我本來希望小蘿蔔也能一起寫進去，但賈科莫先生認為這樣有點可笑。」

　　說完兩人相視大笑。莫札特突然整個人輕倚在她的右臂上。

　　「排練得怎麼樣？你滿意嗎？」

　　「很棒啊，樂隊和整個劇團都很棒──這麼棒的組合世上絕無僅有！」

　　「他們說，你一直不肯把序曲拿出來。」

　　「誰說的？不過，這麼說也沒錯。」

　　「到底還有什麼問題？為什麼要讓這麼棒的樂隊等這麼久？」

　　「序曲在這兒呀，妳瞧，這就是序曲。」

　　他從裙子側邊的口袋取出三張紙。她看見上面有幾個音符，這應該是草稿。

　　「才幾小節而已！」

　　「不多不少剛剛好。這幾個小節就夠我編出序曲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還沒有完成？」

　　「我已經把最重要的部分寫出來了，就在妳面前啊！現在，我只需要三、四個鐘頭，認真寫，就可以完成了。」

　　「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認真寫？」

　　他突然握住她的肩膀，直視她。

　　「妳的口氣像極了我姊姊。多年前，在薩爾斯堡，爸爸常會叫姊姊來酒館帶我回家，並且叫姊姊勸我認真工作。」

　　「結果呢？你有聽姊姊的話認真工作嗎？」

　　「有啊。我樂於答應姊姊的任何要求，甚至為她認真工作。為姊姊認真工作和為爸爸認真工作不一樣，妳懂我的意思嗎？」

　　「是的，我懂，我甚至了解，你是故意在這兒等我。」

　　「沒錯，我的確故意在這兒等妳，就是這樣！」

　　「為了讓我帶你回去。」

　　「為了讓妳帶我回去。」

　　「所以，現在你會乖乖的跟我走？」

　　「是的，我會跟妳走，現在就走。」

　　「我們要去哪兒？」

　　「先回宮裡找賈科莫，然後你們倆陪我出城去。」

　　「去別墅？」

　　「去別墅。」

　　「你要去那兒完成你的序曲？」

　　「我會很認真的寫，為妳而寫。」

　　他站起來，走向櫃檯，付完帳，舉起手來揉了揉臉，彷彿想藉此舉揉掉所有的疲憊。他站在門邊朝她招手。她從座位上站起來，竟有種恍如夢境的感覺。她很快的環顧了一下四周，似乎想把這酒吧永遠的烙印在記憶中，忽然她發現，那三張紙還在桌上。他忘了，他竟然忘了這三張紙。她折回桌邊，收起那三張紙，然後跟他結伴而行，返回宮殿。

四十二

　　傍晚，當他們抵達杜塞克夫人位於達斯密霍夫區的別墅時，受到約瑟法熱情的歡迎。她邊領著安娜．瑪麗亞和莫札特到花園，邊偷偷的給了賈科莫暗示：她要賈科莫留在樓下，在外頭的階梯前等她。她迅速的向僕人交代了幾句，希望把一切安排妥當，讓每個人的需求都獲得滿足，接著又飛快的去了一趟廚房，最後才折回門前。

　　賈科莫沿著小路往上走，走了一小段，看見她在張望，於是趕緊朝她折了回來。她揮揮手，迎上去。

　　「賈科莫，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今天中午真把我嚇壞了，你想想，邦迪尼派了好幾個人來，說要找莫札特。他們以為，彩排後莫札特會來這裡。當他們發現莫札特不在這裡時，所有人簡直要瘋了。大家都不敢告訴康斯坦絲，幸好她在睡覺，完全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事。後來，邦迪尼的人掉頭回城裡，可是卻留下了一批抄譜員，他們在下面，一字排開的坐在廚房邊，各個怒氣沖沖，無事可做。他們不停的叨念：總譜完成不了了！不可能！莫札特簡直在整人！後來康斯坦絲下去安撫他們，懇請他們耐著性子再等一等。她還開酒跟他們一起喝，一起聊天，她甚至跟他們說：跟莫札特這樣的男人生活，連她都得耐住性子！他們已經在那兒枯坐了好幾個鐘頭，我不敢再讓他們喝酒，我讓他們喝咖啡，吃蛋糕和喝茶，但這樣下去不行，他們不肯一直等。我剛問了莫札特有關序曲的事，你猜他怎麼回答？」

　　「必須等它自己寫出來……」

　　「必須等它自己寫出來……沒錯！拜託，難道他想讓大家統統完蛋？要讓所有的人指著我們的鼻子罵？歌劇首演絕不能再延。已經延過兩次了，夠了！有序曲也好，沒序曲也罷，明天邦迪尼一定把歌劇搬上舞臺！」

　　「別激動，親愛的約瑟法，妳的反應跟我一樣，今天我大半時間都非常激動。妳無法想像我做了多少事。我辛勤的工作，把劇本完成，把一切都安排得盡善盡美，我想沒有人能做得比我更好了。結果！莫札特不見了，他一句話也沒說的就走掉了。我們只能坐在那裡乾瞪眼！」

　　「他到底是怎麼了？後來又是誰找到他？」

　　他能據實以告嗎？能告訴她是安娜．瑪麗亞找到莫札特的嗎？據實以告的話，很可能惹得她醋勁大發，那會有什麼後果？今天中午他賈科莫．卡薩諾瓦已完成他的任務，此刻他精疲力竭，已無餘力。這次的演出一定會非常成功，他有十足把握。在完成了自己該做的事情後，現在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想──約瑟法的嫉妒和莫札特的陋習會有什麼後果，而且何必多想呢？他不想再隱瞞了，是的，所有的暗地裡布局、鬼鬼祟祟，統統該結束了。

　　「安娜．瑪麗亞。是伯爵小姐找到他的。」

　　「安娜．瑪麗亞？！這怎麼可能！為什麼會是安娜．瑪麗亞？她人在修道院，對他的事一無所悉。」

　　「親愛的約瑟法，顯然我們都錯了。在那場向莫札特致敬的晚宴結束後，事情跟我們猜的一樣，他們倆的確一起離開了。更驚人的是，安娜．瑪麗亞剛才私下告訴我，她跟莫札特在莫爾道河畔的小酒館裡，偷偷的見了好幾次面。」

　　「賈科莫！你說他們偷偷的見了好幾次面？」

　　「偷偷的見了好幾次。」

　　「他把康斯坦絲一個人丟在旅館或郊外的別墅裡，自己跟年輕貌美的女孩幽會？」

　　「的確是。」

　　「噢，這太殘忍了。我還以為我認識莫札特這個人。原來我根本不了解他，一點都不了解。原來他背地裡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他竟然這樣！可是，他們倆到底是怎麼認識的？他們第一次是在哪裡相遇？」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約瑟法。剛才太過匆促，我來不及細問。她也只草草的將經過告訴我。不過，這件事最好不要讓莫札特知道。」

　　「當然，這是她的祕密。她要讓它變成眾人傳誦的韻事。她贏了！我邀請莫札特來布拉格，為他蓋涼亭，安排他住在我的別墅裡。結果，他不跟我們在這個浪漫的地方好好享受，卻跑去莫爾道河畔的小酒館跟小女孩廝混。」

　　「她早就不是小女孩了，約瑟法。」

　　「哈，就我看來，她什麼都不懂。不小心碰到她的裙緣，她就會臉紅。她天生屬於修道院，她父親的決定是對的！」

　　「親愛的約瑟法，請不要這麼嚴厲。重要的是：千萬別在康斯坦絲面前提起這件事。安娜．瑪麗亞和我，我們之所以陪莫札特一起前來，就是因為，康斯坦絲需要朋友。她想跟大家聚聚，聊聊天，不是嗎？至少莫札特是這麼說的。」

　　「他這麼說嗎？在這節骨眼上，虧他還有點良心。幸好是這樣，否則我以後都不相信他了。」

　　「約瑟法，妳為什麼不換個角度看這件事。我猜，他是無意間遇到安娜．瑪麗亞的。安娜．瑪麗亞不是歌手，對這齣歌劇一無所知，她是我們之中唯一一個不懂音樂的人，她根本不曉得這齣歌劇。所以跟她在一起，莫札特一定覺得很放鬆，她不會去煩他，不會跟他聊這齣歌劇，甚至不會談音樂，不會談這裡所有的事。他一定會很喜歡這樣。肯定很喜歡！況且，她長得那麼美，這點妳必須承認，伯爵小姐的確是既漂亮又迷人。」

　　「賈科莫，拜託你，不必再浪費脣舌了。大可不必！我寧願多花點時間了解莫札特。但是，有一點我倒是很想知道：他們倆在一起都聊些什麼？你該不會認為，他們只聊布拉格的天氣吧？」

　　「剛才在宮裡我也問過伯爵小姐。」

　　「怎樣──她怎麼說？我猜，肯定是些打情罵俏、無關緊要的話！」

　　「妳錯了。他們的對話很奇怪，還是不要講的好。」

　　「太過分了，賈科莫！你怎麼能吊足我的胃口後，又讓我這麼活受罪。虧我還曾開誠布公的告訴過你所有關於莫札特的事！」

　　「親愛的約瑟法，他們的對話都涉及個人，甚至可以說非常私密。我簡直不好意思當妳的面說。我拜託妳，如果我告訴妳，妳一定不能說出去。我們得把它藏在心底，不能告訴任何人，要把它當作是祕密，一件不能說的祕密。」

　　「賈科莫，我從沒有看過你這麼嚴肅。」

　　「是啊，親愛的約瑟法。凡事到了最後，終究得嚴肅以待！唐喬凡尼在地獄之洞前狂妄得也夠久了，末了，終究得嚴肅以待！」

　　「喔，拜託，不要轉移話題。他們倆到底說了什麼，我保證不說出去。」

　　「他們……他們玩一種專屬於他們的遊戲，他們之間的遊戲，跟孩子一樣。」

　　「這什麼意思？我不懂。」

　　「他們扮演兄妹，單純玩遊戲。據我所知，跟童話故事的情節差不多。他們倆是哥哥和妹妹，命運捉弄下失去了父母。後來兩人又不幸分開。於是他們雙雙離開了原本生活的農村，準備到城市裡尋找對方。可惜一直找不到。後來，為了謀生，一個成了抄譜員，一個成了女僕。就像所有的童話故事一樣，最後兩個人相遇了──不期而遇！全然意外！他們終於找到對方了，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真的嗎？賈科莫？」

　　「這是安娜．瑪麗亞告訴我的。」

　　「但這……怎麼說呢？天啊，真是孩子氣。」

　　「是嗎？孩子氣嗎？安娜．瑪麗亞說，莫札特每次見面都想玩這個遊戲。他們倆似乎很有默契，這是專屬於他們倆的遊戲。」

　　「賈科莫，我再也無法理解了，而且也沒有興趣再想了。現在，我只想跟大家一起喝杯潘趣酒或香檳。有興趣跟我們喝一杯嗎？我們一起往下走，去找那個越來越難以捉摸的大師吧！去找他同樂，求他趕快把序曲寫出來！」

　　「當然，我當然樂意，約瑟法。但我有事相求：妳剛才提到的涼亭就在這上面？」

　　「是呀，賈科莫，空蕩蕩的沒半個人。」

　　「鎖上了嗎？」

　　「你說涼亭嗎？」

　　「對，鎖上了嗎？」

　　「鎖上了。但我隨身帶著鑰匙。」

　　「可以把鑰匙交給我嗎？允許我獨自去那上頭坐坐嗎？一定很享受。在不眠不休的做了那麼多事之後，去那裡靜靜的坐坐，絕對是莫大享受。」

　　「鑰匙在這兒。去吧！賈科莫，你也有權擁有你的祕密，去那上頭細細的回味你那些不為人知的祕密吧！我會叫他們送酒上去。稍後，如果你願意加入我們，願意跟我們玩一場屬於我們的遊戲，我會很高興的！」

　　「我稍後就到，約瑟法，不會耽擱很久的。我很樂於成為你的客人。終於可以不必再扮演主人，可以不必再要求自己──非看清每場遊戲背後的真相不可！」

　　她把鑰匙交給他，他沿著狹窄的小路往上走，走向一片漆黑。

四十三

　　悄然無聲，徹底的安靜，沒有音樂，沒有約瑟法，無須算計，就連布拉格也遠在天邊！他靜靜坐著，這段日子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內心平靜，是的，重拾平衡。無須再煞費苦心，什麼都不需要做！獨自一人享受這萬籟俱靜，這是他應得的，這才是人生最純粹的享受！

　　明天，答案將會揭曉。連日來的辛勤是否值得，明天就能知道。這一次他要以一個觀眾的身分來欣賞這齣歌劇，冷眼旁觀，像個完全沒有參與其事的局外人，他要把這齣戲的每個細節好好的審視一番。他要公允的問自己：他對這齣戲的印象好嗎？這齣戲能帶給他歡樂嗎？他將提醒自己，要客觀的看待整齣戲，要置身事外，要以最嚴格的標準來檢驗它。

　　他簡直迫不及待。正式演出他幫不上忙，到時候全得靠演員、樂隊和指揮。幸好，指揮就是這齣歌劇的作曲家。其實，只要一站上臺，莫札特就贏了！樂手們是那麼的崇拜他！崇拜到只想將自己最好的一面獻給他！以此歌頌他！縱使臨危授命，不事先排練，他們也願意拿初稿直接演奏。其實，這樣的臨危授命更能激發樂手的潛能。誰曉得？或許這正是莫札特的用意。他就是要等到最後一刻，才肯把序曲拿出來，他故意要讓樂手們緊張到受不了，這樣才能讓樂手們展現前所未有的專注，才能在第一個音奏下時，雷霆萬鈞！

　　總之，他相信他，賈科莫相信莫札特一定別有用意。但約瑟法剛好相反，她根本不這麼認為。事實上，對莫札特而言，或許譜寫序曲就像是場精緻的遊戲，甚至是鬥智的遊戲。她總認為他很衝動，甚至很孩子氣，但其實，面對如此偉大的靈魂，約瑟法不該這麼快下定論。這段日子，他常跟莫札特在一起，所以有機會仔細觀察他，但他還是沒有辦法看透莫札特這個人。

　　衝動又孩子氣──是啊，莫札特很喜歡這樣。不過，那只是在玩、在表演，因為他想帶給大家歡笑，想製造驚喜，想對大家展現他的某種姿態。他從小就在歌手堆裡打滾，在宮廷演員和小作曲家們的身邊長大，他很清楚，要運用怎麼樣的姿態才能讓觀眾牢牢記住他。沒有觀眾會記住一個平庸的人。但一個即席表演完後，立刻滿嘴法文、義大利文，交雜著英文，且大聲喧譁的小孩──在別人介紹完他是來自薩爾斯堡的莫札特之後，所有人將一輩子記住他。

　　最讓賈科莫．卡薩諾瓦感到驚訝的是，莫札特總能在第一時間聽懂他講的話，甚至能輕而易舉的把他要講的話，一字不差的，接著講完。他們簡直在用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合作；他們合作無間到劇團成員常看到目瞪口呆。兩人默契十足的試奏、修改，甚至一起發掘新點子。他們就像兩個感情很好、合作多年的廚師，正要一起撰寫一份超完美食譜。

　　首先，卡薩諾瓦要處理的是女歌者的部分。達．彭特犯了一個大錯，他讓這三個女人如出一轍，他覺得這三個人就像一組三重奏，三個怒氣沖沖、自覺受辱的女人，她們像三隻獵犬，鍥而不捨的搜尋著她們鎖定的獵物。但他卡薩諾瓦卻連這三個女人的鞋子都注意到了；安娜小姐必須踩著高跟鞋，走得小心翼翼，甚至得顯得有些猶豫，她得抬頭挺胸、趾高氣昂，一派貴族小姐的風範。愛薇菈則要穿平底鞋，這樣才能動作迅速、移動敏捷。至於采莉娜，有場戲決定讓她光著腳丫子跳舞，她就像個只知盡情狂歡的女孩，所以得卸下身上所有不必要的東西。

　　這三名女歌手根本不了解小動作和製造驚喜的重要，但是，這對緊盯著舞臺的觀眾卻非常重要，它們能帶來絕佳的效果。無論在威尼斯或巴黎他都仔細觀察過這種效果。不經意的把裙襬一掀，露出長襪的吊帶；羅扇輕搖，賣弄風騷；瞬間彎腰，酥胸半露。但在布拉格這兒，這三個女人竟沒有一個知道，怎麼不小心的露出鞋子，不經意的鬆開蝴蝶結，或用纖纖玉手輕撩秀髮做出迷死人的姿態。

　　他甚至得教采莉娜怎麼親吻，「妳要吻妳的馬賽托呀！」說完，只見她匆匆的往馬賽托臉上一啄。臉頰上！而且只匆匆一啄！他費了一番功夫教她：雙脣要微微張開，輕輕嘟起，然後用滋潤的──幾乎是溼的──用這雙因溼潤而閃閃發亮的脣吻下去，她要用這樣的脣朝她那全身僵硬、基本上已被她視為累贅的未婚夫吻下去，而且要吻他的嘴，長長的一吻，而非匆匆一啄！馬賽托被這一吻嚇了一大跳，他立刻伸手去擦嘴，猶如要抹掉她的脣印──果真是呆頭鵝！但卡薩諾瓦要的就是這種鄉巴佬的反應；這種驚訝，這種迴避，這種抗拒感官激情的模樣！

　　接著是路易奇！路易奇．巴希這個瘦弱的傢伙，在達．彭特的指導下變得毫無自信，他滿心恐懼，怕犯錯又怕演不好。這傢伙似乎認為，乾脆只要站上臺把歌唱完就好，至於怎麼演，他一點概念也沒有。卡薩諾瓦一一修正了每個細節，從手勢、站姿，到移動的速度，他讓路易奇．巴希搖身一變，成了真正的歌唱家和跳舞高手，成了慷慨大方的宴會主人、風度翩翩的貴族和狡詐的說謊者、負心漢，甚至是個風流倜儻的愛情騙子。

　　整場排演莫札特都非常欣賞卡薩諾瓦想出來的點子，並且興致勃勃的看著他指導大家。現在只差一件事，差一件能夠讓大家親眼見證兩人好默契的事。路易奇在演唱那首小夜曲時……他們的想法有了交集和互動。

　　卡薩諾瓦對小夜曲的那場戲一直很不滿意，直到路易奇戴上那頂綴有白色羽毛的帽子，他才覺得好些。後來莫札特又跑到衣帽間，取來他那把柄上有兩條蛇交纏，短短的並不很招搖的劍，他拜託路易奇，把劍佩在腰際。路易奇接過莫札特的短劍，繫在腰際的那一刻，奇蹟發生了。團員們一起見證了這項小小的奇蹟──小歌手變成了另一個大人物，「你們瞧，這樣就完成了！」莫札特興奮的大喊，他的叫聲既單純又欣喜，彷彿他說的是木偶──經他這麼一吹，木偶就有了生命！

　　卡薩諾瓦揣測：莫札特表現得這麼單純，背後或許隱藏著極度的狡猾和極高的智慧。他想裝傻以便觀察大家，看穿大家！

　　但這種智慧在音樂裡是藏不住的。最近，他才真正學會如何聆聽莫札特的音樂。可是，他又怕這是自己的錯覺。以前他根本不認為音樂可以用這種方式來理解。這件事真是奇怪，他幾乎不曉得該怎麼形容莫札特和他的音樂。他的音樂具有一種獨特性，莫札特把它們寫得如此動人，最重要的是千變萬化，沒有任何文字能夠形容這種音樂。這讓他賈科莫．卡薩諾瓦常常不得不放棄理解，他……是啊，面對這種音樂，也只能棄械投降，像個戰敗者，不得不承認自己完全為對方所折服。

　　天啊，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全是些奇奇怪怪的臆測。約瑟法的別墅裡，即將有大事發生：莫札特將拿起筆來完成這齣鉅作。而他賈科莫．卡薩諾瓦必須在場，是的，他要親眼見證，那些不可思議的音符是怎麼寫出來的。

　　他站起來，走出涼亭，準備折返別墅。途中，他遇到一名手持香檳的僕人，「這瓶酒給你，藏好，它是你的了，」他對僕人說，「你要為你的子子孫孫把它保存好！總有一天，他們會有能力買下屬於自己的房子！」

　　僕人目瞪口呆的站在那兒，不懂他在講什麼。卡薩諾瓦逕自往前，不再理他。彩排已結束，他已經沒興趣為這些不相干的人詳加解釋。

四十四

　　卡薩諾瓦錯了。莫札特根本沒打算寫序曲。他置身於約瑟法邀來的賓客中，不停喝酒，聊得眉飛色舞，完全不提歌劇的事。沒人敢主動跟他提這件煩人的事。大家私下協議，這項任務就交給康斯坦絲吧！

　　康斯坦絲彷彿也忘了要提醒他，她自己喝了不少，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也越來越亢奮；來了這麼多討人喜歡的朋友，讓她變得精神抖擻。過一陣子，這件事肯定會傳為佳話：知交好友齊聚約瑟法．杜塞克的莊園，把酒言歡、回憶往事！當約瑟法命人端上佳肴時，大家表現得就像已經沒有人記得歌劇這回事了！

　　夜深了，安娜．瑪麗亞和卡薩諾瓦踏上歸途。抄譜員肯定睡了！道別時一股尷尬的氣氛讓大家好生困窘，但還是沒有人敢跟莫札特提起那個一整晚沒人敢提的序曲。大家只是互相擁抱，約定首演後還要在此相聚，接著便裝出一臉期待的表情踏上歸途。

　　接近午夜，約瑟法．杜塞克才告訴康斯坦絲和莫札特，她要留下來，並在樓下過夜。互親臉頰後，女主人哼著歌，輕快的下樓。背後響起銀鈴般的笑聲。笑聲一路伴著她下樓。突然，她停下腳步，仔細的聽：兩個人都在笑，噢，竟然笑成這樣！他們似乎還在喝，一杯接著一杯！

　　約瑟法．杜塞克突然覺得可怕。她不了解這兩個人了。是的，完全不了解，一個成年男子怎麼能跟安娜．瑪麗亞那樣的陌生女子，玩那種扮演兄妹的遊戲，而且一玩再玩，玩得好像真的樂在其中。她忍不住搖頭，接著伸出右手扶著欄杆、繼續往下走。留他們自己在樓上玩個夠吧！

　　他們把所有沒喝完的酒全部喝光。然後，康斯坦絲一如平常靜靜的躺著。他們讓臥室的門敞開。他獨自來到大鍵琴旁，坐定。拿起羽毛筆，傾聽自己沉重而規律的呼吸聲。終於可以開始寫！

　　Ｄｅ……Ｄｅｄｅ……ｄｅ，要跟這一切告別，並不容易！但這一刻終究到來。這些日子以來，他害怕的就是這一刻，因為不知所措，因為想壓抑這分恐懼，所以，他在紙上亂塗，盡寫些不能用的可笑音符。

　　這些日子，他常在黑夜中靜靜坐著，獨自傾聽，用琴音來壓抑自己不斷高漲的悲傷，壓抑它！但現在，他不得不面對它了──面對死亡！

　　一開始，便是既沉重又晦暗的節奏，繞著這股節奏而起的是一連串彷彿來自深處，不斷向上爬升，盤旋，幾乎令人不寒而慄的旋律。沉重卻又像解脫了！沉重卻又像釋放了！沉重卻又像充滿輕蔑的嘲諷──這樣的對立終於不再令人窒息！各種情緒交織一起：熱鬧的宴會，被騙女子的震驚，唐喬凡尼玩世不恭的態度與頑強的對抗。

　　他低下頭，望著空白的五線譜。他把蠟燭扶正，接著便讓羽毛筆開始飛舞，它飛得如此輕盈！他只須坐著，靜靜坐著，完成前他絕不能動。

　　康斯坦絲和他──他們故意逗著大家玩。他們主導話題，讓大家沒機會談到歌劇。其實，他跟康斯坦絲根本沒時間討論該怎麼跟大家玩這場遊戲。幸好，他們倆從來就不需要太多語言。他們知道對方要說什麼，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他們默契十足，根本用不著擔心！只要幾個關鍵字，就足以把話題引導到他們想要的方向，然後再繞著這個話題，今晚的遊戲，對他們而言，簡直是手到擒來。

　　傍晚時，他讓康斯坦絲久等了。是啊，真是的！幸好她沒有責備他，這讓他鬆了口氣。或許因為她心情好，因為她想到，今晚可以與他同樂，可以單純的只當一對邀請朋友到家裡來玩的夫妻。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越來越像女主人，約瑟法．杜塞克毫無機會享受當主人的樂趣。可憐的約瑟法！今晚她被忽略了。朋友們突然到訪，似乎讓她嚇了一跳。

　　就連賈科莫．卡薩諾瓦也顯得比平常安靜。雖然康斯坦絲一再慫恿他描述周遊全歐的事，「告訴我們你那些周遊列國的見聞嘛，說說看嘛。」她再三央求，他卻只謙虛的說：大家所傳誦的那些奇聞軼事，全都是杜撰罷了！縱使有人能證明那些事確實發生過，它們也只能是杜撰，除了是杜撰，再無其他可能，這才是唯一的事實，不是嗎？

　　賈科莫．卡薩諾瓦當然有能力杜撰。但他在戲劇上的表現卻證明了：他是個見多識廣的人！只有遊歷過許多地方的人，才懂得這麼多舞臺表演的細節；只有見識過各地之大型表演者，才能如此精準無誤，深具品味的，在許多小地方上設計巧思。

　　那麼安娜．瑪麗亞呢？不出所料，她和康斯坦絲很談得來，甚至非常投緣。任何個性活潑、對世界充滿興趣又理性的人都跟康斯坦絲合得來。真教人搞不懂，父親大人竟跟康斯坦絲合不來！雖然最後一次造訪維也納時，父親對康斯坦絲伸出了友誼之手，並煞有其事的讚美了他們華麗的家，以及他們在維也納的成就，但骨子裡他跟康斯坦絲就是合不來。父親大人，他不願意讓步。但經過這麼多年，讓不讓步早就無所謂。對抗、輸贏，對與錯，這些都變得毫無意義，但父親還是堅持他僅剩的固執，那來自童年的原始性格，像是春天的殘雪，僅剩的痕跡。為了註記這最後的痕跡，父親不惜奮力一搏，甚至堅持到底，他完全陷在自己的固執中，陷在那最初的負面性格裡，直到他死，這樣的性格都沒改變。

　　無須傾聽，只須靜靜的坐著，把蠟燭挪近，心無旁騖的寫！一旦開始，就會有股力量自動牽引著他，往前，一直寫下去，直到完成。無須傾聽，只須靜靜坐著。只要他能靜下心來，什麼都不想，音符就會跟他緊緊相連，形成一道防禦工事，抵禦外界所有的干擾！不過，這些音符一點也不友善，不好相處，不但帶刺，還很會磨人，就像一整群一閃而過的黑暗勢力，它們只遵循自己的方向。打開袋子，網住它們──這麼做，根本徒勞！這種經驗他可多了，結果就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們變得既陌生又虛幻，以充滿挑釁意味之姿跳著惡魔之舞，卻莫可奈何。

　　此刻，他不停的寫，一直寫……音符化成他的聲聲道別。是的，他正在道別，最後一次了，藉由死亡和不停盤旋的音符，它們聽起來像莫爾道河的淙淙細語，多少個夜晚，他獨自一人，在酒館裡靜靜聆聽。從今而後，再也不必了，都過去了。藉由這枝筆、這些節奏，藉由這不斷盤旋、環繞的主旋律，和那引人入勝、頑強抵抗的副旋律，聲──聲──對──抗：這將是他最後的一鞠躬，他將致上他的最高敬意，親愛的父親，永別了！

第七部　四十五

　　隔天下午，安娜．瑪麗亞一直在等保羅前來。天空開始飄雨，靄靄灰雲從山巒漸次罩下，壓在城裡磚紅色的屋瓦上。一小時前，修道院的女院長來過，她來巡視一切是否如常，並重申：入夜後不許外出！其他女孩都比平常更早回房。四周籠罩著一股可怕的安靜，猶如為了避開一場恐怖的災難，大家全躲起來了。

　　保羅會來嗎？也許他被宮裡的事給絆住了；也許歌劇開演前，賈科莫先生有重要的事交辦。但她真的好想知道，莫札特昨晚有沒有把序曲完成。昨晚在回來的路上，她跟賈科莫先生聊到這件事。賈科莫先生認為，莫札特整晚不提這件事乃刻意的。也許他不喜歡在旁人的注視下工作，他能容忍的最大限度是，創作時，讓康斯坦絲──他的妻子──成為唯一的見證者。創作時，會蹦出什麼靈感，即便是莫札特也無從預知，那些靈感是獨特而傲人的！他總表現得──彷彿隨時隨地都有源源不絕的靈感，但這當然是笑話。安娜．瑪麗亞從袋子裡取出那三張樂譜，舉到他面前，代替了反駁：

　　「你自己看看，賈科莫先生，」她說，「除了康斯坦絲，還有其他人也見證了他的創作歷程，他讓『這個人』瀏覽了序曲的草稿。」

　　賈科莫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莫札特竟把這三張樂譜送給了她。但其實，莫札特沒有送給她，他只是把那幾張紙擱在那兒，擱在她面前，像要紀念什麼似的──此刻，她突然明白他的用意。雖然，事實跟賈科莫想的有些出入，但她不想說破，因為她想看看賈科莫一臉驚訝且無法置信的模樣，她想看看他認錯。

　　「妳知道嗎？」賈科莫說，「妳知道嗎？我所認識的人裡面，沒有一個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一再令我驚訝。莫札特的確讓我感到不可思議，就像有成千上萬個不同的傢伙躲在他體內，但他們彼此不知道有對方，甚至沒打過照面。」

　　賈科莫先生接過那三張紙，開始閱讀上面的龍飛鳳舞。突然，他覺得那三張紙毫無價值，上面唯一有的、不斷重複的就是那串和弦「Ｄｅ」，「Ｄｅ……Ｄｅｄｅ……Ｄｅ」，一整排固執、駭人的「Ｄｅ」，猶如某個瘋子不斷的在紙上畫下成串音符。其他地方也顯得亂七八糟，只有連續的音階。一個音定下後，就只是成串沿著它向上或向下的音，而且只有漸強或漸弱，猶如磨坊裡風車轉動的聲音。她拜託賈科莫哼出來，她想聽聽。但他只嘟起嘴來輕吹口哨。那聲音像乾癟的脣湊在一枝漏風的喇叭上，簌簌呼嘯。

　　他說，他敢打賭，這幾張樂譜跟序曲無關。但她卻堅稱，稿紙上寫的絕對是序曲，序曲的草稿。

　　「這首序曲的確是由Ｄｅ……Ｄｅｄｅ……Ｄｅ這樣的節奏所組成，」她充滿自信且異常果決的說，「它就是由這整排的Ｄｅ和這種風一般的呼嘯聲組成，我相信莫札特絕對有辦法憑這幾個音就把序曲編出來。」

　　賈科莫先生要她等今晚過後再說。到時誰對誰錯，一聽便知。但此刻，當她想到時為時已晚；她在修道院裡才想到，演出時她無法到場。她被迫得放棄聆聽序曲的機會了，至少──日後才有機會聽到了。

　　她苦思終日，到底該怎麼辦才能突破禁令？想來想去，唯一的辦法就是……一個膽大至極的計畫，但這個計畫──如果她夠誠實的話──連她自己都不相信她辦得到。她需要保羅。如果他能排除萬難再次造訪，她會向他說出計畫，然後由他決定要不要幫她。

　　雨越下越猛！希望保羅不要因此受阻──不來了！她多麼希望自己已置身宮中，正在與賈科莫先生談論即將上演的歌劇！不曉得他在做什麼？今天，他應該比平常起得都晚吧？殫精竭力的工作後，也許今天一整個上午他都在睡覺。此刻，首演在即，他肯定也心情浮躁，肯定也正被一種淡淡的、持續高漲的浮躁所擾，一如她安娜．瑪麗亞此刻的心情。

　　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搞得她心浮氣躁，她的情緒不斷被挑起，不斷高漲，高漲到自己都快受不了。她煩躁得幾乎錯以為，窗外的雨聲是一曲持續喧囂、不斷加速、拚命旋轉的圓舞曲。這場雨，這些水，啊，沒錯，真是奇怪，何以她覺得這般口乾舌燥，從前大家是怎麼說的──怎麼形容這種情況？啊，沒錯，是渴望，她由衷渴望，渴望這場滂沱大雨能……

　　等等，她聽見了。是保羅，喔，天啊，他真的辦到了，真的來找她了。她該如何回報呀！修道院裡萬籟俱靜，只有他沿著階梯向上奔來的腳步聲，猶如一隻沉重，但移動迅速的猛獸。希望不要被人看見了！千萬不能被看見，不，絕不可以，不可以讓任何人看見！

　　她迅速把門打開，拉他進來，又立刻把門鎖上。雖然，她很清楚：鎖門是違規的。

　　「情況怎麼樣，保羅，快啊，快說！你聽過序曲了嗎？」

　　保羅仍氣喘吁吁，他摘掉深色便帽，摺下高高豎起的衣領。他整張臉被雨水淋溼，一綹一綹的頭髮沉甸甸的垂掛。

　　「序曲完成了，但那些抄寫員仍在拚命的複寫，想必得拚到最後一刻。」

　　「一定能及時完成的，保羅，我確信！那賈科莫先生呢？他在做什麼？」

　　「他一步也沒有踏出宮殿，整天待在沙龍裡閱讀。」

　　「讀些什麼？」

　　「他一直反覆的在讀歌劇的劇本。」

　　「劇本？為什麼？他不是已經熟到會背了。」

　　「劇本今早剛印好。但是，才翻開第一頁就不對勁，上頭劇作家的名字竟是達．彭特。」

　　「達．彭特……啊，我懂了。但怎麼辦呢？難道不提他？畢竟，達．彭特真的為這齣劇寫過劇本呀！」

　　「這齣劇絕大部分的劇情和歌詞都是他寫的，這是沒錯，小姐，但並非他獨力完成。劇本上完全沒有提到賈科莫先生也貢獻良多。」

　　「喔，所以賈科莫先生對於自己被忽略的事耿耿於懷，對嗎？」

　　「不，不是這樣。賈科莫先生說，他重讀劇本是為了要釐清，哪些奇特的靈魂共同成就了這齣歌劇。」

　　「奇特的靈魂？」

　　「是的，賈科莫先生是這麼措詞的。小姐，但我相信，不管賈科莫先生再怎麼努力，還是瞧不出端倪。因為他根本已分不清，哪些部分是他寫的，哪些部分是達．彭特寫的。」

　　「可憐的傢伙，都這節骨眼了，還在苦思。你先告訴我，莫札特呢？他進城了嗎？」

　　「中午他跟他的夫人，還有杜塞克夫人，約在『來三獅』。」

　　「康斯坦絲也來了，她也要去看首演？」

　　「莫札特先生答應帶她一起去。她會坐在主包廂內，跟劇團經理邦迪尼、賈科莫先生和杜塞克夫婦一起。」

　　「主包廂，啊，是的，她在那兒一定能舒舒服服的坐著……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這個社交圈裡所有的人都到齊了……」

　　「是的，伯爵小姐。」

　　「但唯獨我，安娜．瑪麗亞，帕齊塔伯爵小姐，不被允許觀賞這齣劇，在這裡，我只能把自己熾熱的頭顱抵在窗戶上，期盼穿透綿密的雨絲，還能隱約聽見微弱的樂聲……天啊，瞧我說得……這真是太悲哀了！」

　　「伯爵小姐，我不知道該怎麼幫妳。但只要能讓妳去觀賞那齣歌劇，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她定睛瞧他，是的，他是認真的。只要能幫她，他什麼都願意。雙脣微顫，雨水沿著他的脖子往下淌，水鏈在咽喉處環抱出一條細細的項圈。她往前跨出一步，緩緩的幫他解開外套，一顆接著一顆的解開扣子，然後取下他手裡的便帽，讓他把外套整個脫下來。她把外套和帽子拋到床上，牽起他的手，引他至椅子旁。他一坐定，她立刻取來毛巾，溫柔的幫他擦乾頭髮。

　　「你確實能幫我，保羅，只有你，只有你能幫我，幫我得到我滿心渴望的快樂！今早我考慮再三。辦法很簡單，只要我們守口如瓶，不管向誰，都不許透露口風。」

　　「告訴我，我該怎麼做！伯爵小姐，我一定照妳的話去做！」

　　「你留在這兒，保羅，留在房間裡，躺在床上，靜靜的躺著。我換上你的衣服，悄悄的，在所有人都認不出我的情況下，偷偷的溜進劇院。首演一結束我就回來，我們再把衣服換回來。」

　　「但劇院的門房一定會認出妳，我親愛的小姐。」

　　「我可以買通他。照我的意思做吧！」

　　「但進去劇院之後呢？妳要如何藏身？」

　　「我不脫帽子，不脫外套，隱身劇院頂樓的觀看臺上。」

　　「頂樓的觀看臺？那不是很不舒服？」

　　「是不舒服，沒錯，但至少我能在場。別無他法了。」

　　「那就照妳的意思吧，親愛的小姐。」

　　「保羅，你真的同意？」

　　「是的，小姐。我很高興能幫上妳的忙。」

　　隨即他站了起來，脫下褲子，並且把褲子擱在椅子上，然後鑽進被窩裡，閉上眼。安娜．瑪麗亞脫下自己的衣服，開始換裝。最後套上的是他寬大的外套，她豎起衣領，再將頭髮整個塞進帽子裡。她再次走向床邊。

　　「保羅，我走了。你千萬別亂動，要裝作睡得很熟的樣子。」

　　「我已經睡著了！小姐。」

　　「沒錯，保羅，盡情的做夢吧！願你夢裡有這齣歌劇！我會盡快回來。」

　　她將門微啟，先謹慎的往外瞧，才踏上前往劇院的路。

四十六

　　心裡雖急，急得要抓狂，但她還是努力的要自己放慢腳步！得從容的像個男人！保羅的鞋太大，不斷摩蹭著她的腳後跟，為了舒緩疼痛，她只好一再的停下來。但她發現，根本沒人在看她，於是心情漸漸的放鬆了下來。不一會兒，她變得越來越大膽。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走在城裡，這真是無與倫比的享受！一直以來，這就是她最嚮往的。

　　她在卡爾橋上駐足，抬起頭來遙望修道院。若是保羅被發現，父親一定會氣得再也不跟她說話了。果真如此，她就得真的永遠留在上頭，終老於斯。她打了個冷顫，趕緊將帽簷壓低些，把臉遮得更緊。

　　越接近城裡她越感不安。成群的人擠過她的身邊，他們邊走邊唱，朝劇院前進，某些人的交談聲大到誇張。許多人集結在劇院前的廣場上，外圍則聚集了一些湊熱鬧的人，他們驚訝的看著川流不息的馬車，看著不斷湧來的人潮。她擠過人群，一路擠向劇院門口。她幾乎錯覺，聽見自己因快樂、喜極而狂跳的心。

　　她趁門房不注意，一閃而入，沿著階梯向上急奔，目標頂樓的觀看臺。只聽見有人在背後大喊，接著是一陣怒罵。但她一步數階，早跑遠了。穿著褲子跑起來，真是又快又俐落，她恨不得立刻重溫──再跑下去又跑上來。但不行，行動自如讓她變得大意，不行，她一定得小心！她開始覺得這趟冒險太有趣了！真沒料到，換上男裝是這般有趣！

　　頂樓的觀看臺早擠滿人群。但小販還是能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鑽出一條路。他們賣啤酒、扭結麵包和葡萄酒。有些觀眾似乎喝了不少，他們咿咿呀呀的開始哼歌，想到什麼就唱什麼，彷彿唯有這樣，才能參與其中。她拚命的往前，終於擠到欄杆旁。她緊緊的抓住欄杆。連包廂裡也坐滿了人，舞臺正前方的貴賓席則被一堆自命不凡的富家少爺和花花公子霸占。他們在那兒走來走去，想吸引包廂裡的仕女們注意。她發現，位於正中央的主包廂裡，劇團經理邦迪尼和康斯坦絲正在聊天。賈科莫站在一旁，專心的聽著約瑟法說話。冷不防約瑟法抬起頭來望向樓頂。她趕緊把頭縮回來──千萬不能被認出！

　　其實，她根本不用害怕，沒人會發現的。經過這樣的喬裝打扮，根本沒人會注意她。小販們前來兜售，顯然他們真把她誤認為是年輕小夥子了。她該叫杯啤酒、買塊扭結麵包嗎？用力的將麵包一掰為二。不，她不該這麼大膽，千萬不可，雖然，她真的好想試試這些男性化的動作。

　　下面的觀眾席突然一陣騷動。她向前一探，是工作人員正在把剛出爐的樂譜擺到譜架上。他們看起來像一群從地獄冒出來的鬼魂。他們的登場猶如為這齣歌劇正是揭開序幕。許多觀眾從座位上站起來，開始鼓掌。掌聲迅速蔓延，向四面八方蔓延，最後連頂樓的觀看臺也歡聲雷動。數名喝得有些微醺的觀眾開始吆喝。一片嘈雜，直到管樂手開始試音，才喧譁漸歇。

　　大家都在期待，情緒持續高漲。一股越來越緊繃的情緒。樂手們在這樣的氣氛中試音，試得比平常都久。終於有人給出一個定音。眾人依舊翹首盼望，氣氛越來越熾熱、濃烈，似乎已按捺不住。眾人的期盼全寄託在這聲Ａ（Ｌａ）中。

　　無預警的，莫札特突然現身。他出現在舞臺正下方的演奏區，二話不說似乎想立刻結束這場試音，他矮小、略顯駝背的身影一被發現，霎時歡聲雷動。大家又開始鼓噪，喧譁聲更勝之前。頂樓的觀看臺，有許多人拋下花束。甚至有不少人激動到得旁人一再制止，才肯安靜下來。

　　她幾乎認不出他。此刻的莫札特變得好陌生。他深深的一鞠躬，腰低到根本不必要。顯然他非常享受這樣的熱烈歡迎。他身穿有金色滾邊的暗紅色長袍，看起來既莊重又高貴，不像音樂家，倒像富甲一方的公爵，一個因熱愛音樂而自組樂團的公爵。他又深深一鞠躬，接著驟然轉身，右手舉起指揮棒，用力一劃。音樂霎時迸發。

　　Ｄｅ……Ｄｅｄｅ……轟然一聲，猶如從天際劃下了一道閃電，所有的鬼魅為之甦醒！他們朝這道光聚集而來，這雷霆萬鈞的一閃，驚天動地卻戛然而止。突然，周遭一片寂靜，悄然無聲，唯一聽見的是大門輕輕闔上的聲音──應該是有人遲到，正悄悄的溜進來。

　　所有人屏息以待。小提琴開始慢慢迴盪，並漸次強烈，漸次催魂攝魄。那股不安的情緒──呼應著窸窣的雨聲，外頭賣栗子的小販嘹喨的叫賣聲，還有馬車輾過石板路的嘎吱音，孩童的嬉鬧聲，這所有的聲音，漸次灑落在琴鍵上。重擊聲猛然又起，Ｄｅ……Ｄｅｄｅ……這喚醒死者的魔音！

　　原本，她以為開場會是輕鬆的、愉悅的。但此刻的音樂令她震撼。她死命的握緊欄杆，僅覺頭暈目眩，口乾舌燥，一股惶恐油然而生。接下來的音符，是的，正是它們，單一的一個音，向上攀升又向下驟降，莫札特在那三張紙上寫下的音符。她望著坐在下面的卡薩諾瓦，他坐得筆直，一臉專注，眉毛揚得好高，猶如完全被他所聽見的東西嚇呆了。

　　布幕緩緩拉開，她想要撇過頭去不看，她想要閉上眼睛，只專心的聆聽音樂──但她竟不由自主的盯著舞臺，根本移不開眼，心裡的惶恐於是不斷加劇。眼前的這一幕竟如此熟悉，猶如此刻上演的正是她的故事。安娜、安娜的父親和唐喬凡尼──他們的每個動作都像在重現她那個自以為已經淡忘的噩夢。安娜的恐懼與她在夢裡所感受到的恐懼未免太像？她安娜．瑪麗亞夢到的不正是這個惡徒，這個正要拔劍跟安娜父親決鬥的痞子？老騎士長早不適合這樣的決鬥。那把劍，天啊，那是怎樣的一把劍？！短短的劍柄上竟有兩條細細纏繞的蛇！

　　她快受不了了，她再也不敢細看。但──她早就注意到唐喬凡尼右手上的戒指，沒錯，正是羅倫佐．達．彭特的獅戒。她閉上眼，天啊，這齣劇讓她想起了那可怕的陌生人！原來他真的存在，跟她猜測的一樣，沒錯，他真的存在，即便只存在於舞臺上！

　　不能自亂陣腳，不，千萬不能！她要從容不迫的跟旁人交談，要繼續扮演她的角色，一個熱愛音樂的年輕人，一個正微微趨前，朝欄杆外眺望其他觀眾的年輕人。她得抽離出來，從舞臺上的表演中抽離出來。只要專心聽音樂。康斯坦絲怎麼能如此安穩的看著舞臺上的每一幕，她竟表現得像──這齣劇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還有約瑟法．杜塞克，她是怎麼辦到的？整場戲她都面帶微笑，猶如她真的在觀賞一齣喜劇？

　　復仇、憤怒、輕蔑……下面上演的正是這些主題！她目不轉睛的盯著舞臺，畫面突然迅速萎縮，萎縮到只剩下一個小小人形，一名正在勾引女人的年輕男子，他手上的劍閃閃發亮，他正摟著女人，用右手，無比急切，面對欲望他迫不及待，手上的獅戒閃閃發亮。「來，」他唱道，「快過來，我美麗的情人，我們走吧，我們走吧……」只見舞臺上的美麗女子漸漸失去自持的能力，意志力變得薄弱。安娜．瑪麗亞突然錯覺，遙遠的舞臺上，那名男子唱出的歌詞──不是唱給別人聽的，正是唱給她聽的──唱給她帕齊塔伯爵小姐聽的，專為她這仍在頑強抵抗誘惑，喬裝成小夥子的帕齊塔伯爵小姐而唱……

四十七

　　約瑟法．杜塞克最喜歡的角色是安娜。這個角色無比高貴，更重要的是，這個角色被塑造得異常細膩，她最想演的就是這個角色。身穿黃色禮服的泰瑞莎．薩波瑞緹看起來真不賴！這套衣服讓她變得高貴，雖然她步伐慢得誇張，但無論如何，她已豔冠群芳了──較之其他的女演員，她又成熟又美麗。她身上流露著一股貴族氣息，非常細緻。用望遠鏡仔細端詳，還能看見她雙頰飛紅，這跟她從容不迫的尊貴姿態正好相得益彰。

　　但整齣劇呢？劇本上明明寫著「喜劇」，所以，應該是非常輕快、有趣的內容？！但真是奇怪，根本無法聯想到喜劇。一開始，音樂就隱隱蘊釀著黑暗。第一場戲結束，唐喬凡尼和騎士長激烈而冷酷的飆唱著二重唱，一點都不像喜劇。劇院裡，觀眾看得鴉雀無聲，幸好，接下來那場戲既強烈又震撼，剛好符合唐喬凡尼快速而敏捷的身手。路易奇．巴希演得太精采了，真是棒透了！

　　卡薩諾瓦到底對這個既瘦弱又文質彬彬的小夥子做了什麼？他甚至能舞劍了！只見他從階梯上一躍而下，俐落的轉個圈，接著翩翩起舞，優雅且不失熱情！那雙眼自始至終緊盯著女人！這場戲一結束，所有的人忍不住喝采。入口處，肯定早有大批侍女守候，只為一睹他的丰采！

　　布拉格人全聚集至此！日後，今天的盛況將成為眾人津津樂道的話題！雖然才剛演完第一幕的頭幾場戲，但她已能預見：這齣劇勢必轟動！它將一次次的被搬上舞臺，一年比一年更負盛名。

　　就連她，約瑟法．杜塞克，也將因此而留名青史。畢竟，莫札特此番來布拉格全賴她一手促成。她的別墅將維持現狀，裡面的桌子、椅子統統不准動。將來，若有貴賓來訪，她要帶他們參觀，她將故作鎮定且滿不在乎的說：「莫札特就是在這裡寫下他的《唐喬凡尼》，在這張桌子上，在這架大鍵琴旁！」

　　現在，只剩下一件事！讓他幫她完成她最後的願望，一首詠嘆調，一首演唱曲，一首專為她而作的歌！她得略施手腕，讓他到亭子裡去寫，否則她耗費鉅資，在本地的最高點蓋的那座亭子豈不白費！這首歌將成為她的珍寶，她衷心期盼，這首歌能為她帶來淒美的故事與曖昧的傳說；大家將繪聲繪影的謠傳她跟大師間有段地下戀情。夜裡的幽會，真情的告白。所有的故事將繞著這座涼亭而生，繞著那座充滿欲望且透明的玻璃屋。

　　換作是賈科莫．卡薩諾瓦，肯定對這種幽會大感興趣。那個男人教人看不透。但從他身上，嗅得到一股美妙的氣息。換作是他，肯定不會放過在亭子裡尋歡作樂的機會！可惜，他們倆都老了，老到無法互相勾引。她敢打賭，要是她還年輕，她肯定為他瘋狂！沒錯，換作從前，她一定不惜代價也要俘擄他。但現在，太遲了！現在，她只對年輕小夥子感興趣，他們仍是可造之材！在這方面他們的知識和技巧都嫌不足，一群純真又強壯的小夥子，路易奇．巴希就是個好例子。現在，只有這種男人，能讓她淋漓盡致的發揮她高超的技巧與經驗。

　　卡薩諾瓦？他似乎刻意隱瞞了些什麼，他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除了他之外，沒人知道他的祕密，但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跟伯爵小姐安娜．瑪麗亞有關？他對伯爵小姐有什麼企圖？不，不可能，她根本不符合他那既卓越又成熟的品味。安娜．瑪麗亞，那個只知一味信仰並恪守父親之戒律的小女孩，她根本不合他的胃口。那麼，會是另一個年輕女孩嗎？那個小約翰娜？千萬別低估了她，舞臺正前方，她置身於合唱者的正中央，最前面一排。有段時間，她消失得無影無蹤，據說生病了，但現在，根本看不出任何病容。顯然是走出達．彭特的陰影了。她容光煥發，整個人像被釋放了一樣。她舞得盡興、唱得開懷！沒錯，她一定經歷了什麼！想必跟卡薩諾瓦有關，那晚，他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偷偷的接近她……所以呢？他真的這麼做了？真的一親芳澤了？這個小傢伙的確有她迷人之處，尤其是對老男人──她的確充滿吸引力。但不管怎麼說，她約瑟法．杜塞克還是覺得不太可能，賈科莫．卡薩諾瓦不太可能迷上這種小女生。沒錯，這男人的熱情和注意力肯定是放在別的事情上了，一件他們沒注意到的──尚未注意到的──事情。

　　在那場他為劇團特別舉辦的晚宴上，他顯得熱情洋溢，那股熱情讓他變得好年輕！他和安娜．瑪麗亞相擁而舞，舞得如一個重獲青春的小夥子。此刻，她有種錯感：那場晚宴根本是這次演出的最後彩排！沒錯，仔細一想，兩處的場景如出一轍，像到讓人分不清彼此。就連唐喬凡尼剛剛糾纏采莉娜的那間大廳，也布置得跟當天一模一樣。

　　觀眾最喜歡的就是這類劇情。一看到這種劇情，他們就會大聲叫好，就會情緒激動。唐喬凡尼一路尾隨采莉娜，絆了一跤，被自己的衣角絆到。為了走得更快，唐喬凡尼把劍往旁一扔。這所有的細節，再再顯示出卡薩諾瓦的細心與巧思：如此精緻的細節，絕非劇場導演高達索尼設計得出來！

　　她得說服莫札特在布拉格多盤桓數日，也許再委託他寫齣新歌劇。不過，坦白說，她對康斯坦絲和莫札特會繼續留在布拉格不抱希望。畢竟，他們急著回維也納，一則小孩即將出生，再則他們想讓這齣劇盡快在維也納上演。維也納及維也納人！他們會喜歡這樣的戲？哼，才怪，這樣的劇情不讓他們倒盡胃口才怪！這齣劇，根本不懂得投觀眾所好，既沒有嬉笑怒罵，也不感人。比較貼切的說法是，整齣劇洋溢著一股傲慢之氣，傲慢到近乎冷漠。只有某些片段能感受到丁點柔情，但總是一閃而過。其實，問題就出在，整齣劇把焦點放在唐喬凡尼一人身上，其他角色顯得無足輕重。

　　話說回來，好可惜，像唐喬凡尼這樣的男人，竟絕跡了！像他這種有膽識、敢冒險，對精神之美幾乎沒啥興趣的男人，現在竟絕跡了！她渴望這種男人，這種男人令人神往！從前，她肯定會想盡辦法與之幽會。可是，他竟那麼對待安娜？好吧，他表現得太過急切，那樣的確不恰當。至於愛薇菈？這女人對情感太過執著，竟鍥而不捨、踏遍各歐追尋唐璜。唉，他實在不該招惹這種女人！不過，卡特琳娜．米瑟利把這角色詮釋得比預期還好，她展現出前所未見的嫵媚，簡直讓人錯以為──她還是個妙齡少女！

　　中場休息，第一幕剛結束。稱得上好的只有兩場戲：一場是氣氛恬靜的二重唱「讓我們手牽著手」，另一場是安娜向未婚夫傾訴唐喬凡尼調戲她的那場戲……但是，不，千萬不行，她得小心，不可以把這些心底話說溜嘴。尤其是在康斯坦絲面前，非小心不可！她唯一該說的是：「我親愛的摯友，讓我先恭賀妳吧！妳傑出的丈夫再次超越了自己！」她第二個要恭維的則是卡薩諾瓦。接著她要專心對付樂評家，並且得不經意的指導一下《高級郵政報》的主筆，她得「詳實」的告訴他，她個人對這齣歌劇的看法：「專家和音樂大師們一致認為，如此傑作在布拉格乃前所未見……」就是這一句，這句就夠了！一定要讓他們把這句話寫進樂評裡，這些事她將一一打點。此外，還得讓維也納那批人對此「略有所聞」，得讓他們知道這裡發生了此等盛事！所以，要把同樣的消息散布到維也納去。

　　掌聲如雷！掌聲如雷！的確，第一幕的結尾的確令人激賞，它挑起了觀眾的好奇心。現在，大家都想知道接下去的劇情。頂樓的觀看臺上，反應尤其熱烈，那裡的叫好聲不絕於耳。那上頭簡直人山人海！開演前，她不經意的往上一瞥，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認定：伯爵小姐置身其中！當然是她看錯了。不過是個長相俊俏、輪廓柔美的小夥子。可惜，不好回頭去瞧個仔細，待會兒，離開劇院前，一定要把他叫住！根據她多年經驗，俊俏的小夥子大多出現在上面的觀看臺。她個人的演唱會上，她喜歡用目光緩緩掃過最上層的觀眾。那一刻，觀眾們總以為，她正閉目陶醉，忘我於音樂中！是這樣沒錯，是的，她完全沉浸在那分極致的快樂裡。殊不知，透過微啟的眼瞼，她看見了另一種──莫大的享受──伴隨著演出而來的享受；在演出後，在身體精疲力竭正需要被撫慰，需要補充精力時……

　　約瑟法．杜塞克站了起來，她挺起胸膛，一如泰瑞莎．薩波瑞緹剛才的動作。接著，她用右手順了順自己的衣服，又吻了康斯坦絲一下，然後才挽起卡薩諾瓦。她對兩人說：「走，到交誼廳去吧，我們喝杯香檳去！」

四十八

　　康斯坦絲想起昨晚，想起跟伯爵小姐談話的情景。安娜．瑪麗亞給她的印象很好。但最容易對這種女人產生好感的是沃夫岡，這點她很清楚。練奏後，他很少直接回到她身邊。排練期間，他進門時總是醉眼惺忪，三更半夜才進門是常有的事。她知道，他有事瞞著她。她問過，他總推說跟布拉格的樂手們一起討論演奏，或大夥兒一起上酒館，或去玩大家最愛的撞球。她才不信，他最討厭跟樂手在一起，談話內容總繞著人名、劇本或排演轉。不可能，他不可能每晚都跟那些人廝混。他應該是跟某個特定的人碰面了，一名女子？他跟男人交談，一下子就不耐煩。見到安娜．瑪麗亞之後，她幾乎可以斷定，跟沃夫岡碰面的就是她！但她不敢問，不敢直接問伯爵小姐，雖然有好幾次幾乎衝口而出。

　　首演結束後，她將堅持盡速離開布拉格，非快不可！她會拿身體不適為由，就說全身不對勁。況且，孩子必須在維也納出生，不能在這兒──不能在布拉格。這裡應該還得演三或四場吧，大約需要兩星期時間。多麼令人膽顫心驚的兩星期！屆時，他無須辛勤工作，整天無所事事，只等著到處廝混。既然不必工作了，大家一定會纏著他，邀宴不斷。只要他一現身，眾人就會苦苦哀求，要他即興表演，也許一首詠嘆調，也許一曲管風琴。他心地善良，通常不會拒絕這種無恥的要求。況且，這些表演的確能滿足他的虛榮心；即興的鋼琴創作，一場小小的個人演奏會，它們能帶他回到兒時，回到那──他藉著一首首作品發光發熱，讓所有人傾倒的日子！

　　但這樣的行徑根本在浪費光陰，浪費珍貴的時間！日子一天天過去，卻賺不到一毛錢。她該讓他看看那些帳單，並提醒他，該回維也納露露臉了，而且要快！因為只有維也納，唯有維也納，值得他去證明自己。不是布拉格，布拉格這裡，人人鍾愛著他，鍾愛到連嫉妒者都沒有了。他在這方面就是少了根筋，不懂得知所警惕！要是在維也納，她大可直接表達自己的意見，告訴他：她不喜歡這些作品，這樣他才有機會察覺自己的拙劣與缺失。即便這齣歌劇，要是在維也納，她一定能及時提出建言，肯定是那樣，但現在，她得先幫他做好萬全的準備，才不會錯失了在維也納宮廷謀一官半職的機會。

　　這齣歌劇？她對這齣歌劇感到滿意嗎？這齣劇給她的感覺有點新，有點陌生，她甚至覺得不像是他的音樂。這齣劇隱隱透著一股黑暗，一股深具壓迫感的弦外之音，如魔音，彷彿創作這齣劇的靈惑來自無數恐怖的噩夢。此外，這齣劇還顯得沉重，異常沉重。換作是維也納那幫歌手，絕不容許別人這樣折磨自己，絕不會讓人要求自己唱這種誇張至極的花腔高音卻無動於衷。追根究柢，這齣劇還有個致命缺點，那就是：沒有能打動人心的女性角色。《費加洛》裡面那些耀眼的女性，無論是蘇珊娜或伯爵夫人，這樣的角色都沒有出現在這齣歌劇裡。四下無人時，她一定要提醒他！「這齣歌劇少了一位感情豐富又妙趣橫生的伯爵夫人。」她一定得跟他說，說的時候要仔細觀察他的反應。他跟安娜．瑪麗亞之間一定有某種牽連，某種不為人知的祕密，即便回到維也納，她也要搞清楚……

　　昨晚，他表現得相當奇怪。說好了要捉弄大家一下，一切都如他們所料，事情進行得相當順利：經由他們的引導，大家不斷的變換話題，整晚都沒有提到序曲。原本她還有些擔心，但隨著時間過去，客人們一個個告辭，她也卸下了擔憂。但就在這時候，他突然堅持要把剩下的酒喝光，他一瓶接著一瓶的喝。來到布拉格之後，這些日子，他從沒有真正的狂歡過。昨晚他們甚至相擁而舞，這是他們來布拉格後第一次跳舞──彷彿有事值得慶祝。後來，她在隔壁的小沙發上睡著了。一早醒來，發現他穿戴整齊，連靴子都沒有脫，躺在她身邊。這一幕很像他們在「來三獅」時午休的情況。她把他搖醒，他整個人微震了一下，醒來後，他匆匆下樓，直奔抄寫員身邊，交代他們加緊趕工。

　　第一幕終於結束，其實她比較喜歡《費加洛》，而且是由衷喜歡。約瑟法，是啊，約瑟法當場就給了她熱情的一吻，猶如她是她康斯坦絲最要好、最知心的手帕交。接下去，約瑟法肯定要到大廳去發表一篇慷慨激昂的演說，但她康斯坦絲根本受不了這種聒噪，雖然約瑟法的演說肯定是推崇她的沃夫岡，但她就是受不了，受不了那種誇張。她比較喜歡既有條理又有內容的評論。待會兒，一定要問問賈科莫先生，這個人從不吝於發表自己的高見。不過，他總給人一種神祕的感覺，但又讓人不自覺的想靠近他。他給人的感覺真的很不一樣，像在人群中又像不在人群中。他跟大家總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彷彿正在冷眼旁觀。你不禁要好奇：他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是呀，他讓人摸不著頭緒。縱使緊盯著他，你也會發現，他絕不會對你洩露半點他那些莫測高深的想法。

　　「康斯坦絲，我親愛的摯友，現在就讓我先恭賀妳吧！妳傑出的丈夫再次超越了自己！」

　　「謝謝妳，親愛的約瑟法。你呢，賈科莫先生？你覺得怎麼樣？」

　　「坦白說，親愛的康斯坦絲，要我做出客觀的評論實在困難。當然，或許因為，我比這裡任何一個人都熟悉這齣劇。我清楚演員的每個表情、每個動作。但盤據在我心頭的，不是這件事，而是別樁。」

　　「喔，是什麼？賈科莫先生，到底是什麼？」

　　「是回憶，親愛的康斯坦絲。此刻，當我遠遠的看著這齣劇，我對它的感覺竟像：我也是第一次觀賞這齣歌劇。我甚至無法預知，下一幕是什麼。它讓我強烈的回想起自己的年輕歲月，以至於……該怎麼說呢……」

　　「你竟然也會詞窮！賈科莫先生，劇裡那些臺詞不全出自你的手筆？」

　　「親愛的康斯坦絲，請見諒。其實，我竟然感覺──或許妳會覺得好笑──我竟感覺我得重寫這齣劇。」

　　「重寫？整齣劇重寫？」

　　「是的，重寫。不過，事實上我要寫的是另一則故事。該怎麼說呢？我得讓一切──話說從頭。取材自遙遠的過往，從另一則故事的開端說起，一則屬於我自己的、漫長的人生故事。」

　　「你的故事？喔，賈科莫先生，你的故事從哪兒開始呢？」

　　「始於威尼斯，親愛的康斯坦絲，始於聖薩姆爾劇院附近，始於我八歲零四個月時。在那之前我不算活過。幼年的我懵懂無知，既愚蠢又令人生厭。在精神與感官覺醒之前，那段日子我幾乎沒什麼印象，就像活在一個陰鬱而封閉的世界裡，像活在「繭」裡一樣。如果我一輩子都留在那個繭裡，後來的我，就不可能獲得那麼多貴人相助，讓自己從悲慘的存在方式中解脫出來。」

　　「賈科莫先生，是真的嗎？我簡直不敢相信。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能言善道且風流倜儻的一位……」

　　「感謝恭維，康斯坦絲。我的口才，我整個人在智能上的發展，全得感謝住在帕多瓦的年輕牧師朵托爾．谷奇。我的祖母，她對我的關心和照顧遠勝於我的親生父母，是她帶我去見朵托爾．谷奇的。他在一間學校教男孩子念書，希望孩子們將來能成為有用之人。他們把我編到五歲的那一班，我的年紀雖然比同學大許多，但智能發展卻嚴重遲緩，所以受盡同學們的捉弄與嘲笑。該怎麼說呢？但我很快成了朵托爾．谷奇所有學生中最優秀的一位。後來，甚至成了他唯一的學生。他教我各種學問，宗教、哲學、天文學，甚至教我拉小提琴。一段時間後，我甚至能製造出小小的奇蹟。十一歲那年，我就寫出了讓社交圈驚豔的拉丁文詩句。」

　　「這樣的故事引人入勝，賈科莫先生，為什麼你不把它寫出來？這樣我們就能大飽眼福了。是啊，這真是個既精采又振奮人心的故事，我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其他內容。但，坦白說，我不懂你的故事跟這齣歌劇有何關係？」

　　「跟這齣歌劇？喔，對了，跟這齣歌劇有何關係？這齣歌劇可說是我那漫長的人生故事的起點，康斯坦絲，我的故事就像一齣劇，一齣擁有各階段──許多階段──的戲。我人生的這齣劇，同樣是齣喜劇，一齣偉大的喜劇總有許多令人目眩神迷的角色，這些角色全圍繞著一個關鍵人物而轉。故事裡的主人翁跟唐喬凡尼有許多雷同之處，不過，某些關鍵點又有不同，真的很難解釋，因為……」

　　「賈科莫先生，相信我，我早就猜到了。其實，在我聽了那麼多關於你的傳說後，我早就猜到，你對這齣歌劇有股特殊的情感，一種較正常情況更強烈的情感，對不對？」

　　「妳真聰明，親愛的康斯坦絲。在我們為這齣戲忙得焦頭爛額時，妳有充分的時間觀察我們、看透我們！」

　　「多謝恭維，賈科莫先生，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有很多時間可供思考。」

　　「妳思考出什麼結論了嗎？」

　　「結論是：沃夫岡跟我該盡快返回維也納！」

　　「啊，這個我能理解。」

　　「他該讓維也納人看看他的《唐喬凡尼》。」

　　「是的，他是該這麼做。」

　　「除非必要，他不該繼續留在布拉格。」

　　「親愛的康斯坦絲，妳的深思熟慮令人折服。妳的話總是一語中的。真的，或許妳不知道，但妳的這番話真的說到我心坎裡了！」

　　「有嗎？有如此切中嗎？」

　　「妳要我把我的故事寫出來，妳要我認真看待寫作這件事。」

　　「你的確該這麼做！賈科莫先生，這是你欠他們的，欠那些曾經出現在你生命裡，跟你有所交會的人。他們當中有許多人一定覺得你像個謎，他們一定很想知道，你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不僅如此，親愛的康斯坦絲，他們對我身體的其他部分，應該也很好奇。」

　　「喔，是嗎？無妨。總之，你該聽我的話，盡快開始，把你漫長的人生故事寫出來！」

　　「這可能需要好幾年時間，康斯坦絲。」

　　「但你有的是時間啊！賈科莫先生，現在起你有得是時間啊！」

　　「我的確有很多時間，沒錯，親愛的康斯坦絲，現在我的確有時間了……來，乾杯香檳吧！至於那齣歌劇，妳不用擔心。相信我，相信我這來自美麗威尼斯的賈科莫．卡薩諾瓦：縱使兩百年後，《唐喬凡尼》也還會是人們津津樂道的一齣歌劇！」

　　「我當然相信您，賈科莫先生。但兩百年後我們都不在了，根本無法靠它來掙錢。這點讓我有些心煩。」

　　「所以，我們都該盡快上路，親愛的康斯坦絲，妳回維也納，我回達克斯，回我安靜的老家。」

　　「乾杯，賈科莫先生！我們將永遠不忘記對方。」

　　「絕不會，我們將永遠不忘記對方！」

　　他們舉杯互敬，卡薩諾瓦自覺右手微顫。眼前這女人真教人震驚，她竟輕而易舉的為他指點了迷津，為他指出了一條，唯一一條，正確的道路。不能再耽擱了，他必須開始寫作，那段最輝煌的日子，是的，那段日子……

四十九

　　一切始於帕多瓦，始於朵托爾．谷奇的家中。朵托爾當時有個十三歲的妹妹，而他──賈科莫．卡薩諾瓦──跟這個妹妹共度了許多歡樂時光。一開始，他們只是一起玩，玩一些孩子們的遊戲、純真的遊戲，諸如捉迷藏、鬼抓人等。隨著時間過去，眼前的少女變成了一個較他年長、經驗老到的女孩。是她先開始的，是她先懷著某些心思，有意識的接近他；她半開玩笑的脫掉他的衣服，要幫他梳洗、更衣。在這場看似無害的遊戲中，一股莫名的欲望正被漸漸挑起。所幸，他還能自持、還能隱藏，在她面前他還能克制得了自己。

　　但不知不覺中，他愛上了她。不久之後，她對朵托爾的另一名學生，一名年紀比他大、名叫康帝亞尼的學生做了同樣的事。他第一次感到嫉妒，一種既憂傷又憤怒的情緒，他想用錢打發掉那個康帝亞尼，他想立刻跟這年輕的女孩……

　　對一個少年而言，讓年紀比他大又有經驗的女子帶領他認識這樣的情感，是有利的。他因此很早就體驗到愛情、嫉妒與恨意，早在他還只能徬徨無助的被這些情感所困、百思不得其解時。

　　其實，只有在富裕的上流社會裡才找得到解決之道。而這種上流社會，在他從帕多瓦返回威尼斯時，為他敞開了大門！他在威尼斯學會了如何擄獲芳心，不只是擄獲一個女人，而是同時擄獲許多女人。年紀輕輕，他已是某位議員跟前的大紅人，因此獲得出席各種晚宴的機會。他在這些晚宴中累績經驗，並學會了如何穿著得宜，舉止討喜。漸漸的，年長的仕女們都想引起他的注意。在此同時，他還學會了如何為自己梳理出充滿藝術氣息的髮型：亦即巧妙的利用髮油為自己做出各種新奇並有趣的髮型。

　　他對女人的愛似乎永不止息，他那漫長且充滿傳奇的愛情故事，就是在帕多瓦和威尼斯揭開序幕的。他……是的，他根本就是為了女性而生，他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討女人歡心，為她們帶來快樂，而他所達到的境界，從沒有其他男人達到過！至今為止，他這輩子唯一成就的豐功偉業就是：愛女人並贏得女人的愛。唐喬凡尼不也如此？

　　過去幾星期，他企圖把自己──賈科莫．卡薩諾瓦──的人生融入唐喬凡尼的角色中，將自己的性情、姿態，甚至那分在漫長歲月中萃練出來的優雅都移植到唐喬凡尼的身上。雖煞費苦心，但畢竟唐喬凡尼只是個劇中人，是結合了各種想像力與夢想的獨特人物！唐喬凡尼馬上要表演他最拿手的小夜曲了，布拉格人將聽得如痴如醉，渾然忘我！他們將被他徹底融化！尤其是他嘴角的那抹嘲諷──路易奇．巴希為這一幕特別設計的小動作。

　　他站在窗下，彈奏他的曼陀林，腰上配著莫札特的劍，手上戴著達．彭特的戒指，頭上是他賈科莫．卡薩諾瓦那頂綴滿白色羽毛的帽子──一個既俊美又迷人的角色，加上路易奇．巴希那充滿魅力的笑容，俐落、帥氣的動作。這就是舞臺劇！魔術！奇妙的魔術之所以能奏效，正因為它撼動人心，深植於人們的思想中、夢想裡。有多少人渴望做夢，是的，這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人物，唐喬凡尼這樣的人物，如惡魔般可惡卻又教人迷戀，即便下了地獄也得小心，否則──連地獄裡妖豔的女鬼也會被他勾引！

　　魔術！沒錯，這就是魔術，從小他就熱愛魔術。魔術，這是父母親的拿手好戲。父母，他們倆都是演員，他們把他單獨留下，託給祖母，他──一個沉默又自閉的男孩，沒有人認為他能平安長大。他大夢初醒的那一天正八歲零四個月大，他清楚的記得這個時間點。不過，這是他第一次回想此事，生平頭一遭！

　　昨晚，康斯坦絲問起他這些年的遊歷和冒險，可惜，昨晚不是聊這些事的恰當時機。不過，經她這麼一問，他不禁自問：「述說」是表達這些故事的最佳方法嗎？透過匆匆的述說──雖然這是他最在行的表達方式……但，不，這還不夠，絕非最佳的方式。康斯坦絲給了他正確的指引，是的，她讓他意識到，他必須把自己的故事寫出來，寫出來……

　　非寫不可！因為，舞臺上正在上演的魔術仍不足以代表「另一個唐喬凡尼」活生生的人生經歷，那些真實的故事；另一個唐喬凡尼來自威尼斯，小小年紀就肩負起人生使命──為世上的女人製造莫大的快樂！

　　這裡還有什麼值得他追求的？他已經有正事要做，他得趕快，開始寫……

　　「賈科莫先生，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第二幕就快開始了，來吧，回到座位上！」

　　「親愛的康斯坦絲，容我在這交誼廳裡多留一會兒。或許，因為對這齣劇太熟悉，熟悉到無法獲得太多樂趣，所以，此刻我只想聆聽音樂，只想靜靜的聽，不受畫面、服裝、道具和演員動作的影響。」

　　「你要一個人留在這兒？」

　　「一會兒就好，親愛的康斯坦絲。結束前我會回到妳身邊，我也不想錯過唐喬凡尼跌落地獄的那一幕。」

　　「跌落地獄之後就結束了嗎？」

　　「不盡然。唐喬凡尼，是的，他下地獄了，但追捕他的那些人最後還會慶祝勝利。」

　　「慶祝完勝利之後呢？」

　　「愛薇菈小姐決定投身修道院，馬賽托和采莉娜要回去用餐，唐喬凡尼的僕人則開始物色新主子。」

　　「這樣的結局有點無趣，你不覺得嗎？賈科莫先生。」

　　「這是個理性的結局，親愛的康斯坦絲。」

　　「那麼，待會兒見囉，賈科莫先生。」

　　「待會兒見，康斯坦絲。」

　　當所有的觀眾再度就座，樂聲緩緩奏起，賈科莫．卡薩諾瓦──塞恩加爾騎士──仍站在偌大的交誼廳內，倚窗而立。他望著窗外遼闊、美麗的廣場；許多人依舊擠在廣場上，冀望能多少聽到點音樂。他們守候在那裡靜靜聆聽，整座廣場都在聆聽──連小販也紛紛駐足、不再兜售。

　　在這上頭，在這交誼廳內，獨一無二、令人心馳神往的樂聲正在不斷的向外流瀉，向世界流瀉，猶如一場美麗的誘惑正在緩緩蔓延，一場最美麗的誘惑，他多麼希望自己也能隨著音樂而去，像純真的孩童般，隨樂聲而去。

　　他舉起手來輕拭眼角，接著用力一推，將交誼廳的窗戶整片推開。

五十

　　中場休息，安娜．瑪麗亞呆立在座位上，動彈不得。她站在最上面的觀看臺上，任由身旁的人推擠著，所有人都在談論這齣歌劇，都在發表高見。對他們而言，這只是齣好看的歌劇。沒有人知道她看見了什麼：那是曾經出現在她夢中、活生生的畫面和場景啊！那些可怕的、讓人膽顫心驚的畫面，這幾個禮拜來不斷盤旋在她腦中！

　　她拚命對抗這些畫面已經好幾個禮拜了，好不容易她漸漸辦到，她終於能將它們拋諸腦後，或至少──暫時壓下。但那分忐忑不安卻始終揮之不去，這讓她越來越受不了修道院的生活。那可怕的夢境不斷的在誘惑她叛逃，誘惑她回到城裡，誘惑她去追蹤那可怕的陌生人……

　　第二幕開始了，她沒有把握自己能忍受到結束。她試著閉上眼，聆聽音樂，這宛如烈火延燒、不斷在她體內流竄的音樂，她將永誌不忘，不忘……

　　此刻，他在臺上又跳、又舞、又歌，猶如他所有的表演、所有的動作都只為了她，為了她一個人。他的每個動作都讓她覺得──他離她更近了，他的每一記笑聲都讓她一次比一次更加不安。

　　此刻，舞臺上只剩下他，他一個人倚在窗下，手持曼陀林，腰上佩劍，手戴戒指，甚至戴上了那頂帽子！喔，太過分了，完全超出她能忍受的範圍，她的心跳得好快，呼吸急促，越來越冰冷的手指緊抓住欄杆，猶如欄杆是她最後的依靠。

　　她想離開，是的，她滿腦子想衝出去，身體卻像被綁住一樣，牢牢的定著在不停歡呼的人群中，他們愛死了這首小夜曲；他們呼喊著路易奇．巴希的名字，表情如痴如醉，開始有人跟著旋律哼唱。這群人似乎覺得折磨她安娜．瑪麗亞是件非常好玩的事。

　　幸好，愛薇菈和安娜追蹤而至，她們鍥而不捨的追捕惡人，這點讓她稍感寬慰。她們不再對他心存仁慈，她們下定決心非逮住他不可。但他仍在為自己辯護，毫無悔意，不肯讓步，是的，他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退卻，縱使當愛薇菈苦口婆心的再次勸他認錯，他也只是報以揶揄。接著，在面對騎士長所附身的石像，他也同樣語出挑釁，甚至殘忍的大笑，天地間彷彿再沒有叫他害怕的東西了，連地獄也不能！

　　石像突然從地底發出一記既強悍又恐怖的低沉吼聲──火焰霎時竄開，高達天際，結局終於到來。是的，大火燒向狂放不羈的惡徒，眼見他墜落火海。

　　一切終將結束，追捕他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上舞臺，他們要親眼見證這個寬大、漆黑的地洞，他們要見他最後一眼。他真的不見了，是的，沒錯，勝利的樂聲於焉響起，觀眾們開始鼓噪，在最後的樂聲中，他憑空消失……接著歡聲雷動，巨大的掌聲交雜著歡呼，她像被驚醒了一樣，立即鬆開握著欄杆的手。

　　走！她得快走！不能讓人認出她，她得搶在眾人離開前逃出劇院！她卯足全力鑽出一條路，幸好，下樓的階梯空無一人。掌聲在樓梯間呼嘯、迴盪，狂暴得猶如颶風過境，連在外面都能清楚聽見他們的鼓噪和咆哮，音樂似乎讓這些人徹底瘋狂。

　　他真的消失了，火焰將他吞噬了！她如釋重負的回想著最後一幕，幾乎錯覺：是自己將他推入地獄的，是自己為他補上那最後一掌的，那致命的一掌！她親眼目睹了他的隕落，親眼見證了他葬身火窟，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的消失在足以摧毀一切的火海中，是的，她再也不會遇見他了！

　　當她往下，朝卡爾橋奔去時，老騎士長低沉的吼聲，那句死亡的呼喚「唐──喬！凡！尼……」仍迴盪在耳邊。雨停了，雨後的空氣顯得塌軟，甚至稀薄。她拚命的呼吸，心跳依舊猛烈。「唐──喬──凡──尼……」天啊，為什麼她擺脫不了這記呼喚，那傢伙早已葬身火窟和煙霧中，她得忘掉他。唯有音樂，她該記住的唯有音樂。

　　她在橋上飛奔；她從未跑得如此之急。黝黑的外套在她急促的步伐間翻滾，她飛快的身影猶如一名急速穿梭在巷弄間的男子。音樂賦予了她滿滿的活力；樂聲一直還迴盪在耳際，他的固執，他的頑強抵抗，還有那轟然一聲──跌落地獄，以及眾人目睹他跌落地獄後的歡聲雷動。

　　她奔跑在蜿蜒的階梯上，一路朝希拉德辛區而去。太棒了，能這麼無拘無束的奔跑，如此自由，而且沒有人注意她；她是夜裡一抹飛快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閃而過，誰也留不住她。就快成功了，就快返抵修道院了，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回到那個一直還等著她的人身邊……

　　保羅一直緊閉雙眼，猶如這麼做能讓他不被人看見。他完全不敢離開床鋪，沒錯，他甚至不敢動一下，他全身僵硬，藏身棉被底下。其實，他好想到窗邊去，好想遠眺城裡閃爍的燈火，或許他還能認出哪棟建築物是劇院。但，只是這麼想就已經令他嚇出一身冷汗。

　　他在腦海中想像著首演的畫面，劇中的每一幕，一幕接著一幕，他在心中默默哼唱著劇中的音樂，勾勒著演員們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突然他意識到：原來他已經把整齣劇背下來了，每個音符都瞭若指掌。這幾個星期，他反覆聽著這些音樂不曉得聽了多少回。

　　這樣的發現讓他快樂，這種快樂慢慢撫慰了他因不能到現場觀賞而產生的淡淡悲傷。底下那些親自到場觀賞的人，他們只能在短短幾小時內欣賞到這齣歌劇；他們拍手、聊天、交換意見，然後分道揚鑣，各自回到自己的軌道上。但他不同，只有他，只有他能把整齣歌劇牢牢的留在腦裡，沒錯，那些音樂迴盪在他身體裡，他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重溫這齣歌劇的美妙。

　　唯一遺憾的，他不能觀察到賈科莫先生的反應，不能親耳聆聽他在演出後的評論。他真的很想知道大家對這齣劇的看法，尤其是散場後，當大家聚集在戶外，在環抱著劇院的廣場上，眾人簇擁著大師歡呼，他也好想在場！所有人一起高聲歡呼，既震撼又響亮──或許在這上頭也能聽見！在這上頭真能聽見嗎？保羅專心的聆聽。不行，這上頭籠罩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寂靜。悄然無聲，但突然……一陣窸窣作響，像有人踩著輕巧步伐、沿著階梯往上奔來。

　　誰？伯爵小姐嗎？他心跳得好快，若被人發現，會有什麼後果？腳步聲持續逼近！

　　他靜靜的躺著，甚至不敢呼吸。門真的打開了！他心亂如麻、又急又怕，一個年輕而矯健的身影在黑暗中逼近，直奔床邊。

　　她一進門就摘下帽子扔向門邊，接著又脫下大衣用力一甩。她來到床邊，俯身向前，緊緊的、牢牢的攫住他。繼而撲上去，整個人摟住他。漸漸的，保羅沉浸在她溫柔的撫觸中。突然，他相信自己聽到了──原本遙遠而模糊、一直盤旋在腦海中的音樂，此刻竟無拘無束的奏開來了；無比嘹喨，越來越大聲，竟像在歡慶勝利！樂聲持續鼓舞著、引誘著這兩個人展開一場令人留戀再三、不願結束的恣意狂歡……

後記

　　首演後兩週，康斯坦絲和莫札特返回維也納。道別時，莫札特將專為約瑟法．杜塞克所譜的詠嘆調「請留下，我親愛的人」送給了她。不到一個月，康斯坦絲在維也納誕下一名女嬰，受洗時教名為泰瑞莎．康斯坦絲．阿德拜特．弗瑞德莉卡．瑪麗亞．安娜。

　　在此同時，賈科莫．卡薩諾瓦也回到達克斯，並著手撰寫厚達數千頁的回憶錄【註】。

　　【譯註】賈科莫．卡薩諾瓦雖然是威尼斯人，但這部自傳式小說卻是以法文寫成，據說是因為他認為法文是當時流傳最廣的語言，此書的書名為《我的一生》。

　　保羅在帕齊塔老伯爵返回布拉格之後被送往德勒斯登，後來成為當時最傑出的管樂家之一。法國大革命期間他留在巴黎，並在其恩師及雇主喬凡尼．彭多的樂團中表演，且躬逢其盛的參與了名曲《自由頌》的演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