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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路》

戈馬克．麥卡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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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暗夜的漆黑與冰冷中醒來，他伸手探觸睡在身旁的孩子。夜色濃過魆黑，每個白日灰濛過前日，像青光眼病發，黯淡了整個世界。他的手隨著口口寶貴的呼吸輕微起落。掀開塑膠防雨布，他坐起來，身上裹著發臭的睡袍與毛毯；望向東方，他搜尋日光，但日光不在。醒覺前，在夢裡，孩子牽他的手，領他在洞穴內遊走，照明光束在濕漉的石灰岩壁上戲遊，他倆活像寓言故事裡的浪人，讓體格剛硬的怪獸吞食了，迷失在牠身體裡面。幽深石溝綿延處，水滴滑落出聲，靜默中，敲響人世每一分鐘，每個時辰，每一日，永無止息。他倆駐足在寬廣的石室裡，室中泊著一面黝黑古老的湖，湖對岸，一頭怪物從石灰岩洞伸出濕淋淋的嘴，注視他倆的照明燈，目盲，眼瞳慘白如蜘蛛卵。牠俯首貼近水面，像要捕捉無緣得見的氣味；蹲伏著，牠體態蒼白、赤裸、透明，潔白骨骼往身後石堆投下暗影；牠有胃腸，有跳動的心，腦袋彷若搏動在晦暗不明的玻璃鐘罩裡；牠的頭顱左搖右擺，送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後，轉身，蹣跚走遠，無聲無息地，跨大步向暗黑邁進。

　　※※※

　　就著第一道灰茫天光，他起身，留下熟睡的孩子，自個兒走到大路上，蹲下，向南審視郊野。荒蕪，沉寂，無神眷顧。他覺得這個月是十月，但不確定他想的對不對；好幾年沒帶月曆了。他倆得往南走，留在原地活不過這年冬天。

　　天光亮得足堪使用望遠鏡之後，他掃視腳下的河谷；萬物向晦暗隱沒，柔軟的煙塵在柏油路上飄揚成鬆散的漩渦。他審望橫在枯木間的道路斷面，試圖尋找帶色彩的事物、移動的事物、飄升的煙跡。他放下望遠鏡，拉下臉上的棉布口罩，以手腕背側抹了抹鼻子，重新掃視郊野，然後手握望遠鏡坐著，看填滿煙塵的天光在大地上凝結。他僅能確知，那孩子是他生存的保證。他說：若孩子並非神啟，神便不曾言語。

　　※※※

　　他回來的時候，孩子仍睡著。他拉下蓋在孩子身上的藍色塑膠防雨布，摺好，放進外頭的購物車裡，再帶餐盤、一塑膠袋玉米糕、一瓶糖漿回來。他在地上攤開兩人充當餐桌的小片防雨布，把東西全擺上去，解下腰帶上的手槍安在布上，坐著看孩子睡。夜裡，孩子脫下的口罩如今埋在毛毯堆裡。他看看孩子，目光越過樹林往外望向大路。這地方不安全，天亮了，從路上看得見他倆。孩子在毯子下翻身，而後睜開雙眼，說道：嗨，爸爸。

　　我在。

　　我知道。

　　※※※

　　一小時後，兩人上路，他推購物車，孩子和他各背一個背包；不可或缺的東西都裝在背包裡，方便他倆拋下推車隨時逃跑。一面鉛黃色機車後照鏡箝在推車把手上，好讓他注意背後的路況。他挪高肩上的背包，望向荒涼的郊土，大路上空無一物；低處的小山谷有條滯灰蜿蜒的河，動靜全無，然而輪廓清楚，河岸蘆葦都已乾枯。你還好嗎，他問。孩子點點頭。於是，在暗灰的天光中，他們沿柏油馬路啟程，拖著腳步穿越煙塵，彼此就是對方一整個世界。

　　※※※

　　他倆藉老水泥橋過河，往前多走幾哩，遇上路邊加油站；兩人站在馬路中央審視那座加油站。男人說：我想我們應該進去看看，瞧一眼。他們穿涉草場，近身的野草紛紛倒向塵土。越過碎裂的柏油停車坪，看見接連加油機的油槽；槽蓋已經消失，男人趴下來嗅聞輸油管，石油的氣味卻像不實的流言，衰微且陳腐。他起身細看整座建物。加油機上，油管還詭異地掛在原位，窗玻璃完整無缺。服務站門戶大開，他走進去，看見一只金屬工具箱倚牆直立。他翻遍每一個抽屜，看到完好的半吋活動螺絲刀柄、單向齒輪盤，沒找到可用的東西。他起身環顧車庫，只見一個塞滿垃圾的金屬桶。走進辦公室，四處是沙土與煙塵，孩子立在門邊。金屬辦公桌、收銀機、幾本破舊的汽車手冊發潮浮腫；亞麻油布地板斑斑點點，因屋頂漏水而浮凸捲曲。穿過辦公空間，他走向辦公桌，靜立著，舉起話筒，撥了許久前父親家的號碼；孩子看著他，問：你在做什麼呢。

　　※※※

　　沿路走了四分之一哩，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說道：我們在想什麼，得走回去。他把購物車推離路面，斜斜安置在不易發現的地點，兩人放下背包，走回加油站。他進服務站把金屬垃圾桶拖出來，翻倒，扒出所有一夸脫塑膠機油瓶，兩個人坐在地上，一瓶接一瓶倒出瓶裡的殘油。他們讓瓶身倒立在淺盤裡滴乾，最後幾乎湊到半夸脫。他旋緊塑膠瓶蓋，拿破布抹淨瓶身，掂掂瓶子的重量：這是給小燈點亮漫長幽灰黃昏，與漫長霧灰清晨的油。你可以念故事給我聽了，對不對，爸爸？對，我可以念故事給你聽了。

　　★

　　河谷遠端，大路穿越荒蕪炭黑的舊火場，四面八方是焦炙無枝的樹幹，煙灰在路面飄移，電線一端自焦黑燈柱垂落，像衰軟無力的手臂，在風中低聲嗚咽。空地上一棟焚毀的屋子，其後一片荒涼黯灰的草原，廢棄道路工程橫臥原始緋紅的淤積河床，更遠處是汽車旅館廣告牌。除卻凋零了、圮毀了，萬事一如往常。山丘頂，他倆佇立寒天冷風中，呼喘著氣。他注視孩子；我沒事，孩子說。男人於是把手搭在孩子肩上，向兩人腳下開敞無邊的郊土點了點頭。他由購物車取出望遠鏡，站在馬路中央掃視低處的平原；平原上，一座城的形體兀自挺立灰濛之中，像某人一面橫越荒原、一面完成的炭筆速寫。沒什麼可看的，杳無煙跡。我可以看嗎，孩子問。可以，當然可以。孩子倚在購物車上調整望遠焦距。看見什麼嗎，男人問。沒有。他放下望遠鏡：下雨了。對，男人說，我知道。

　　※※※

　　他們為購物車蓋上防雨布，留置在小溪谷，然後爬坡穿越直立樹幹構成的暗黑群柱，抵達他看見有連續突岩的地點。兩人坐在突出岩塊下，看大片灰雨隨風飄越山谷。天氣很冷，他倆依偎在一起，外衣上各披一條毛毯；一段時間後，雨停了，只剩樹林裡還有水滴滑落。

　　※※※

　　放晴後，他們下坡找購物車，拉開防雨布，取出毯子和夜裡用得著的東西，再回到山上，在岩塊下方的乾地紮營。男人坐著，雙手環抱孩子，試圖為他取暖。兩人裹著毛毯，看無以名狀的黑暗前來將他們覆蓋。夜的襲擊，使城的灰濛形體如幽魂隱沒，他點燃小燈，放在風吹不到的地方。兩人往外走到路上，他牽起孩子的手，向山頂走，那是路的盡頭，可以向南遠望漸趨黯淡的郊野，可以佇立風中，裹著毛毯，探尋營火或光照的信息。但什麼都沒有。山壁邊，安在岩塊中的燈火只是光的微塵；過了一會兒，他們往回走。周遭一切太潮濕，沒辦法生火。吃過冰涼的簡陋餐點，他倆在寢具上躺下，燈放中間。他把孩子的書帶來了，但孩子累得無法聽故事，只說：可以等我睡著再熄燈嗎？可以，當然可以。

　　※※※

　　他躺很久才睡得著；過了一會兒，他轉身看著男人：微弱光線中，臉頰因雨絲敷上條條暗影，像舊時代的悲劇演員。我可以問一件事嗎，他說。

　　可以啊，當然可以。

　　我們會死嗎？

　　會。但不是現在。

　　我們還要去南方嗎？

　　要。

　　那我們就不會冷了。

　　對。

　　好。

　　好什麼？

　　沒什麼，就是好。

　　睡吧。

　　好。

　　我要把燈吹熄了，可以嗎？

　　好，沒關係。

　　又過了一會兒，在黑暗中：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可以啊，當然可以。

　　如果我死了，你會怎麼樣？

　　如果你死了，我也會想死。

　　所以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

　　對，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

　　好。

　　※※※

　　他躺著聽水滴在樹林裡滑落。這就是谷底了，寒冷，沉寂；虛空中，淒涼短暫的風來回運送舊世界殘餘的灰燼：推進，迫散，然後再推進。萬物都失了基底，在由殘灰構成的大氣中頓失所依，只能靠呼吸、顫抖與信仰存續生命。但願我心如鐵石。

　　黎明前他醒來，看灰茫天色向曉，過程緩慢且半帶晦暗。孩子還睡著，他起身，套上鞋子，披上毛毯，穿過林木向外走。往低處走進岩塊間的隙縫，他蹲下來咳嗽，咳了很久，其後跪倒煙塵裡，擡臉仰對愈形蒼涼的白晝。你在嗎，他輕聲說，末日時刻，我見得到你嗎？你有頸子嗎？我可以掐你嗎？你有心嗎？操你媽的，你有靈性嗎？上帝，他低語著，噢上帝。

　　※※※

　　隔日正午，他倆經過那座城。他握槍的手架在購物車頂摺疊的防雨布上，要孩子緊緊依在他身旁。城大抵焚毀了，了無生命蹤跡。市街上，汽車疊上層層厚灰，一切都教煙塵敷蓋，原來的道路則為乾透的爛泥包覆。某戶門道上，一具屍體枯槁到只剩外皮，正對白日歪曲著臉。他把孩子拉近，說：記住了，你收進腦袋的東西，會永遠留存在那裡，你可要仔細考慮。

　　人不會忘記嗎？

　　會，人會忘了他想留住的，留住他想忘記的。

　　※※※

　　離叔叔的農場一哩遠，有一面湖。以前，每年秋天他都和叔叔到附近收集柴火。他坐在小船尾端，一手拖在冰涼的船尾波裡，叔叔彎腰搖櫓。老傢伙的雙腳套黑羔羊皮鞋，穩穩倚靠直木條撐著，頭戴草帽，齒夾玉米斗，斗缽晃掛一道稀薄的口水；他轉頭瞧瞧對岸，擱下船槳，取下嘴裡的菸斗，以手背抹抹下巴。沿湖岸列隊的白樺木，有色彩暗沉的萬年青做後景，益顯得蒼白如骨。湖水邊，斷枝殘幹錯織成防波牆，樣貌黯灰殘敗，都是幾年前一場颶風颳倒的樹。長久以來，林木被鋸倒、送走，以充當柴火。叔叔調轉船頭、架穩船槳，他倆在泥沙堆積的淺灘上漂流，直到船尾板磨卡進沙地。清水裡，有條死鱸魚翻出肚皮，還有枯黃的葉。他們把鞋留予漆色和暖的船舷板，拖船上岸，拋出下錨繩──一只灌了水泥的豬油桶，中央插圓眼鉤。他倆沿湖岸走，叔叔一路檢視斷木殘幹，一路抽吸菸斗，肩頭盤一綑馬尼拉麻繩。他挑中一截斷幹，兩人合力以樹根為支點將它翻倒過來，教它半漂在水上；褲管雖挽到膝上，還是浸濕了。將繩頭拴上船尾之後，他們划槳回航，斷幹拖在船後。其時夜已降臨，僅餘槳架沉緩間歇的擦磨、咕噥聲音；岸邊，玻璃窗如湖面幽漆，燈火沿路亮起。某處傳來收音機聲；他倆默默不語。這是孩提時代的完美記憶，這一天，形塑了日後的每一天。

　　★

　　接下來有好幾天、好幾週，他們拚命往南方趕去，孤寂，然而意志堅定；穿過鄙野的山區，途經鋁皮搭建的住屋，有時看州際公路在低處蜿蜒經過裸立的新生林。天很冷，愈來愈冷。山裡，在深邃溝谷的一邊，他們停下腳步，越過溪谷向南遠望，視力所及，郊土一片焦黑，形體黯淡的岩群矗立灰燼聚積的沙洲，滾滾煙塵如浪升起，往南吹拂過一整片荒地。陰鬱天色背後，看不見晦暗日光流轉。

　　※※※

　　日復一日跋涉燒灼過的土地。孩子找來幾根蠟筆，給口罩塗上尖牙，其後繼續蹣跚行走，並不埋怨什麼。購物車有只前輪不穩，但能怎麼辦呢，沒有辦法。眼前萬事成灰，卻生不起一把火；夜晚既長，且黑，且寒冷，更勝他倆見識過的一切。嚴寒幾可碎石，或者奪命；他懷抱著、緊貼打顫哆嗦的孩子，黑暗中點數每一次微弱的呼吸。

　　★

　　他醒來，聽見遠處的雷聲，於是起身坐定。四周盡是幽微的天光，抖顫著，未知所從來，相互折射於飄移的煙塵雨。他拉低蓋覆兩人的防雨布，久久躺著，側耳聆聽。若淋濕了，他們沒火可烘乾；若淋濕了，恐怕只得這麼死去。

　　那些夜裡，他轉醒正對的黑暗，既不可見，也不可解，濃重得僅僅聆聽便傷卻耳力。於是他常得起身；除卻風聲穿梭裸禿黯黑的樹，四周一片闃靜。他起身，搖晃晃直立在冰冷閉鎖的黑暗裡，伸張雙臂維持平衡，腦殼下，前庭系統疾速生產各式運算結果。古老的敘事。他挺直身體。一個踉蹌但沒摔倒。邁大步向虛空走去，回程並數算著自己的步履。雙眼緊閉，雙臂划移。挺身向誰呢？向深夜裡，根源中，基底上，那無以名狀的東西。之於它，男人與繁星同為環伺周遭的衛星；像神廟中，巨大鐘擺循漫漫長日刻畫宇宙的運行。你可以說，那鐘擺對其舉動一無所悉，卻深知自己必須繼續下去。

　　★

　　橫越那片灰白的荒野花了他們兩天時間。荒野另一頭，一條大路順著山巔走，山裡，四處都有荒蕪林地傾頹衰敗。下雪了，孩子說。他望向天空，一片暗灰的雪花飄落；他伸手捉住，看雪在手裡融化，消逝如基督教世界裡，最後一位慷慨的東道主。

　　※※※

　　兩人披防雨布同步向前。潮濕晦暗的雪花旋繞著自虛空降落，灰澀泥濘佔據道路邊緣；煙塵堆浸濕了，底下流淌出污黑的水。遠方山區不再出現野火；他想，嗜血教信徒必定耗盡了彼此的生命，所以這條路不再有人通行，既不見商旅，也不見盜匪。過了一會兒，他們在路邊看見一座車庫；站在敞開的庫門裡邊，兩人看灰濛濛的冰雨，自頂上國度瘋狂墜落人間。

　　※※※

　　他們撿了幾個舊紙箱，在地板上生起一堆火。他找到一些工具，於是清空購物車，坐下來修整車輪。他拉出輪栓，用鑽子推出栓上的夾套，拿鋼鋸切一段鋼管重套上去，再把栓子拴回去，然後立起購物車在地面四處滑行。輪子滾動極順；孩子坐著看一切發生。

　　※※※

　　清早，兩人重新上路，在杳無人跡的國度。途經一座穀倉，倉門釘著死豬皮，皮面殘破，尾巴細瘦。倉裡，三具屍體懸掛橫樑上，在成束的殘光之間乾癟、生灰。這裡可能有東西吃，穀物之類的，孩子說；我們走吧，男人回答。

　　他最擔心鞋子。鞋子，糧食。永遠都要擔心沒東西吃。他們在老舊的泥板煙燻房找到一條火腿，就著鐵鉤高高掛在角落邊，乾皺、枯老，像墳裡取出來的東西；他拿刀一切，裡層是暗紅、帶鹹味的肉，酥油而美味。當晚，他倆拿火腿在火上煎，肥厚厚的好幾片，煎過之後再混罐裝青豆燉煮。其後，他在暗夜醒來，以為聽見昧黑的山丘低處傳來牛皮鼓聲，然而僅有風在飄移，四周一片寂靜。

　　★

　　夢裡，面色慘白的新娘從綠葉茂密的樹篷下向他走來，乳尖灰白，肋骨也敷上白漆。她穿薄紗禮服，黑髮以排梳盤起、固定，有象牙排梳、貝殼排梳。她微笑著，低垂雙眼。早晨又下起雪，成串細小灰白的冰珠，沿頂上的電線垂掛。

　　※※※

　　他夢見的，他並不相信。他說，涉險之人，當做涉險之夢，其餘都屬困倦與死亡的召喚。他睡得少，睡得淺。他夢見走在遍地開花的樹林，有鳥在他倆眼前飛越，在他，和孩子眼前；天空藍得刺眼。他學著自此等誘人的世界中將自己喚醒。仰躺黑夜裡，不思議的蜜桃滋味在口中逐漸散去，那桃來自幻見的果園。他想，若自己活得夠久，眼下的世界終將全然頹落，像在初盲者寄居之地，一切都將緩緩地，從記憶中抹去。

　　※※※

　　但旅途上做的白日夢喚不醒。他的腳步沉重。他記得她的一切，卻不記得她的氣味。劇院裡，她坐在他旁邊，傾身向前聽著音樂。黃金螺旋壁飾，牆上嵌著燭臺，舞臺兩側，簾幕的縐褶瘦高如圓柱；她握他的手擱在大腿上，夏季洋裝材質輕薄，他觸到她玻璃絲襪的襪頭。停住這一刻。儘管降下黑夜，降下寒天吧，我詛咒你。

　　※※※

　　他撿來兩支舊掃把做成刷子，綁在購物車輪前，清理路上的殘枝。然後，他讓孩子坐進購物籃，自己像駕狗雪橇一樣站上推車後端橫桿；兩人滑行下山，學滑雪選手擺動身體，操控推車行進的路線。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見孩子笑。

　　※※※

　　山巔上，大路繞了個彎，畫出一片路肩，古舊的小徑則向樹林延展。他倆走上路肩，坐在長凳上眺望峽谷，谷裡，起伏的地勢沒入塵霧。山下有一片湖，冰冷，灰濛，沉重，躺臥在郊區萬物掏淨的窪地裡。

　　那是什麼呀，爸爸？

　　那是大壩。

　　大壩做什麼用？

　　造湖。蓋大壩之前，下面本來是河。流過大壩的水推動一種叫渦輪機的大風扇，就能發電。

　　就能點燈。

　　對，能點燈。

　　我們可以下去看看嗎？

　　我覺得太遠了。

　　大壩會在那裡很久嗎？

　　會吧。大壩是水泥做的，應該會留存幾百年，甚至幾千年。

　　你覺得湖裡有魚嗎？

　　沒有，湖裡什麼也沒有。

　　※※※

　　許久以前，他在距此不遠處，曾看獵鷹循綿長青藍山壁往下俯衝，挺直胸骨中線，攫走鶴群裡位置最核心的一隻。鷹帶牠飛降河畔，那鶴清瘦且傷殘，鷹拖拽著牠浮鬆紊亂的毛羽，周遭是凝滯的秋日氣息。

　　※※※

　　空中塵埃滿布，張口一嚐，滋味永難忘懷。他倆先站著淋雨，像莊園裡的牲畜，之後才披防雨布在濛濛細雨中前行。兩雙腳又濕又寒，兩雙鞋漸漸毀壞。長年固守山邊的作物枯死、傾頹了；陰雨中，稜線上不結果的樹木，更顯得裸禿而黴黑。

　　而夢竟如此多姿多彩，死神還能怎麼向人召喚？冰凍晨光裡醒來，萬事瞬間成灰，狀似塵封幾世紀的上古壁畫，突地重見天日。

　　※※※

　　天放晴了，且寒氣消散，兩人終於走進谷底開敞的低地。片片相連的農田依舊清晰可見，但沿荒廢谷地向前，只見萬物連根敗壞。他倆順柏油馬路穩定前行，途經挑高夾板屋，屋頂是機器輾的鐵皮。田野上有原木搭建的穀倉，屋頂斜面用褪了色的十呎大字鋪寫廣告標語：體驗岩石城。

　　※※※

　　路旁的矮樹籬都化成了連串枯黑曲折的乾刺藤，了無生氣。他教孩子持槍站在路中央，自己爬上石灰岩階梯，順勢走入農舍前廊，手護在眼睛邊遮蔽光線，探看窗戶裡邊。他由廚房走進去，屋裡垃圾、舊報紙隨地亂丟，瓷器收在櫥櫃，茶杯掛上吊鉤。他穿過走廊到起居室門口，室內，古董腳踏風琴安置一角，一部電視機，廉價鋪棉家具與古舊手工櫻桃木衣櫃很相配。他上樓巡看臥室，所見之物都染掛著塵灰；孩童房有棉布小狗在窗臺眺望庭院。他檢視每一座衣櫥，一一拉開床褥，最後揀了兩條不錯的羊毛毯，下樓。食物儲藏櫃有三罐自製醃番茄，他拿來吹開瓶蓋上的灰，細細查看，早他一步路過的人不敢輕易嘗試，他最後也決定不冒這個險；肩上掛兩條毛毯，他走出農舍，兩人重新上路。

　　※※※

　　在城郊路過超級市場，停車坪上垃圾四散，還有幾部舊車停在那裡。他倆將購物車留在停車坪，走進亂七八糟的過道。農產區的儲物箱底有一把萬年花豆、一些看似杏桃的東西，因為陰乾的時間太長，窳皺到不成形狀，像在諧謔自己。孩子跟在身後；他們推開後門走出去，在屋後巷道發現幾部購物車，全都鏽得很嚴重。兩人又走回店裡找其他推車，但一部也沒找到。門邊兩部冷飲販賣機翻倒在地，早讓鐵橇撬開，錢幣四處散落塵灰裡。他坐下來，伸手往搗壞的販賣機內部搜尋，在第二部機器觸到冰涼的金屬柱體；他慢慢收手，坐著看那罐可口可樂。

　　那是什麼啊，爸爸？

　　好東西，給你的。

　　什麼好東西？

　　來，坐這裡。

　　他調鬆孩子的背包肩帶，卸下背包放在身後的地板，拇指指甲伸進罐頂的鋁製拉環，打開了飲料罐；他湊近鼻子感受罐底升起的輕微氣體撞擊，然後遞給孩子。嚐嚐看，他說。

　　孩子接過飲料罐：有泡泡，他說。

　　嚐嚐看。

　　他望向父親，微微傾倒罐身喝了一口，坐著想了想，說：真的很不錯。

　　是啊，還不錯。

　　你也喝一點吧，爸爸。

　　你喝。

　　喝一點嘛。

　　他接過鋁罐，啜飲一口，又還了回去。你喝吧，我們在這坐一會兒。

　　因為我以後永遠喝不到了，對不對？

　　永遠是很長一段時間喔。

　　好吧，孩子說。

　　※※※

　　隔日黃昏，他倆進城。州際公路交錯區，綿長的水泥道路曲線，襯遠處陰鬱的天光，猶如廢棄的巨型主題樂園。他拉開大衣拉鍊，槍繫腰上，安在身體正面。風化乾屍四處可見：皮肉脫骨，筋絡乾枯如繩、緊繃似弦，形體枯槁歪曲彷若現代沼澤屍1；臉色蒼白像燒煮過的被單，齒色蠟黃慘淡；他們全打赤腳，猶如同個教派的朝聖團，鞋，早被偷走很久了。

　　注1，史前古人死後葬於沼澤，因沼澤細菌有利屍體保存，至今出土，形體多保持完好。沼澤古屍較常見於愛爾蘭。

　　※※※

　　兩人繼續向前走。透過後視鏡，他不斷留意身後動靜，但飛揚的塵土是路上唯一的騷動。他們渡越高架水泥橋，橋身橫跨河面，橋下有碼頭；小遊艇半陷灰寒河水，聳立的煙囪因煤灰而矇矓。

　　※※※

　　隔天，在城南幾哩處的彎路，他倆在枯瘠灌木林間半迷了路，遇上一幢老木屋，帶煙囪、三角牆、一面石磚壁。男人停下腳步，推購物車滑上車道。

　　這是哪裡啊，爸爸？

　　這是我長大的地方。

　　孩子站著注視那房子。底牆斑駁的木料層板多被拿去做柴火，露出牆內的立柱和隔熱材；後陽臺磨損的紗窗橫躺於水泥露臺。

　　我們要進去嗎？

　　為什麼不進去？

　　我怕。

　　你不想看看我以前住的地方？

　　不想。

　　不會有事的。

　　說不定屋裡有人。

　　我不覺得有。

　　要是有呢？

　　他站定，擡頭望向三角牆內自己的老房間，然後看著孩子：那你要在這裡等嗎？不要。你每次都這樣。

　　我很抱歉。

　　我知道，可是你真的每次都這樣講。

　　★

　　他們脫下背包安在露臺上，踢蹬過前廊的垃圾，推門進廚房。孩子抓著他的手。多半還是他記憶中的模樣。房廳是空的；通往飯廳的小隔間，擺一張裸空鐵床架、一張摺疊金屬桌；小巧壁爐裡，還放著同樣的鑄鐵製爐架。壁上的鑲框消失了，餘下框邊痕來積攢灰塵。他站著，拇指拂過壁爐臺，沿漆過的木板觸碰一個個裂孔。四十年前，他們在這板上扎圖釘掛聖誕襪。我小時候在這裡過耶誕節。他轉身望向庭院，院裡荒蕪一片，枯槁的紫丁香枝葉糾結，狀似樹籬連延。寒冷的冬夜，若有暴風雨導致停電，我們會坐在這，在爐火邊，我跟我姊姊，在這做功課。孩子望著他，看幻影攫獲住他，而他並不自知。我們該走了，爸爸。好，男人說；但他不走。

　　※※※

　　他倆穿過飯廳，飯廳壁爐底的耐火磚顏色，如新鋪當日一樣鮮黃，因他母親見不得地磚熏黑；雨水教地板變了形。有隻小動物的骨骸在客廳裡崩散了，落置成一堆；可能是貓。一只平底杯立在門邊。孩子緊握住他的手。兩人上樓，拐彎，步入廊道；地上一小團、一小團積著發潮的灰泥，天花板裡層的木條暴露出來。他站在自己房門口，門內是屋簷下一塊窄小的空間。這是我以前睡覺的地方，我的床倚靠這面牆；千百個依童稚奇想織夢的夜，夢裡呈露的世界色彩繽紛，或可怖動人，沒有一個像真實的世界。他推開衣櫥，多少期待著發現兒時玩物。然生冷天光穿越房頂灑落，色澤與他的心同樣灰濛。

　　我們該走了，爸爸，可以走了嗎？

　　可以，我們可以走了。

　　我怕。

　　我知道，對不起。

　　我真的很怕。

　　不要緊。我們不該進來的。

　　※※※

　　三夜之後，於東方山脈的丘陵地，他在黯夜裡轉醒，聽見有東西靠近。他仰躺著，雙手擺放身體兩側。地表顫動，那東西向他倆逼近。

　　爸爸？爸爸？

　　噓，不要緊。

　　怎麼回事啊，爸爸？

　　它愈靠愈近，愈近愈大聲，萬物同步顫抖；它像地下列車從他倆身下經過，朝暗夜駛去，最後消失無蹤影。孩子緊依著他哭，小頭埋到他胸膛裡。噓，不要緊。我好害怕。

　　我知道。沒事的。過去了。

　　怎麼回事啊，爸爸？

　　地震。過去了，沒事的，噓。

2

　　最初幾年，道路上難民充斥，一個個穿裹在層層衣物裡。他們戴面具和護目鏡，披掛著破布坐在馬路邊，貌似受傷的飛行員。單輪推車堆滿劣質品，人人拖拉著四輪車或購物車，腦殼下，閃爍著發光的眼睛。失卻信念的軀殼沿公路蹣跚行走，猶如流徙於蠻荒之地。萬物弱點終被突顯，古老而煩擾的爭議消化為虛空與黑夜。最終一件保有尊嚴的情物，就此毀滅，消解。顧盼四周，永遠，是很長一段時間；然他心裡明白的，孩子與他同樣清楚：永遠，是連一刻也不存續。

　　※※※

　　將晚，在一棟廢棄的屋子，孩子還睡著，他坐在撲灰的窗邊，就灰茫的光線，讀一份舊報紙。詭異的新聞，不思議的關懷：櫻草花在晨間八點閉合。他看孩子睡。做得到嗎？那一刻來臨時，你能不能做到？

　　※※※

　　他們蹲在路中間吃冷飯配冷豆子，都是幾天前煮的，已經微微發酵。找不到能隱蔽生火的地點；夜裡暗黑陰冷，他倆在發臭的被褥下依偎著睡。他緊抱孩子，那麼清瘦的身體；我的心肝，我的寶貝。然他知道，即便自己能做稱職的父親，情勢仍或如她所料：孩子，終究存立在他、與死神之間。

　　歲末了，他幾乎無能測知現下是哪個月份。他認為目前的存糧足供他倆翻越山嶺，但實際情況誰也無法確知。穿越分水嶺的隘口有五千呎長，屆時天候勢必非常寒冷。他說過，一旦進入沿海區，凡事迎刃而解，然而，夜裡轉醒，他了悟這想法既空洞也不切實際；他倆很可能困死山中，這也許就是最後的結果。

　　※※※

　　穿越度假村廢墟，走上南向道路，沿坡，焚毀的林木綿延數哩；他沒想到雪下得這麼早。沿途不見人跡，四處不見生氣。大火熏黑的熊形巨石兀立草木稀疏的山坡；他凝佇石橋上，其下，流水低吟著匯入塘坳，緩緩漩個圈造出濛灰水沫。他曾在這裡看鱒魚隨水流擺動，循礫石河床追索魚群的曼妙暗影。他倆持續向前，孩子循他的腳步蹣跼行進，他屈身傾向購物車，順Ｚ形山路迂迴上坡。山區高處仍有篝火燃燒，深夜，煤灰落塵間透見深橘色火光。天愈來愈冷，他們生營火整夜漫燒，清早啟程還在身後遺下未燃盡的火堆。他拿麻布袋包覆兩人雙腳，用軟繩繫緊；目前積雪僅有幾吋深，他心裡明白，雪再堆深，他倆便得丟下購物車。眼下前行已不輕鬆，他經常停下腳步休息，舉步維艱行進到路邊，背對孩子，兩手扶膝彎腰而立，咳嗽，起身後淚流滿面，灰濛雪地餘留幽微的血霧。

　　※※※

　　他倆倚附一方巨石紮營，他取桿子撐防雨布，造了一篷避難所。生火後，兩人拖過一大束斷枝來支應當夜的柴火。他們撿枯死的鐵杉枝鋪疊在雪上，裹著毯子正對營火坐下，喝完最後一份幾週前搜刮來的可可亞。又下雪了，輕軟雪花自濃黑夜色散落；他在靜好的暖意中瞌睡，孩子懷抱柴火的身影敷蓋於他，他注視著，孩子餵養那火焰。神派的火龍，引點點星火向上飛衝，然後迫散於杳無星辰的夜空。臨終遺言並非全真，一如此刻不踏實的幸福並不虛無。

　　※※※

　　清晨醒來，柴火已燒盡成炭；他走向大路，萬物燦亮，彷如失落的陽光終回大地，染橘的雪地有微光閃爍。高處，山脊如火絨，森林大火映暗鬱天色沿路漫燒，華美閃亮猶如北極光。天寒如此，他卻駐足良久；眼前景色觸動他遺忘許久的知覺。拿筆記述吧，或誦經祝禱，記住這個時刻。

　　※※※

　　天更冷了，高地裡萬物靜寂。大路上濃濃飄浮著燃煙的氣息。他在雪地上推購物車前進，一天數哩，無從得知山頂的距離。他倆吃得儉省，所以無時不在挨餓。他停步眺望整片郊土，低遠處有條河。他倆究竟走了多遠？

　　※※※

　　夢裡她病了，由他來照護。夢的場景雖似獻祭，他卻有不同的詮釋。他並未照料她，她在黑暗中孤獨死去；再沒有夢了，再沒有清醒的時空，再沒有故事可說。

　　※※※

　　路上沒有狂熱的宗教領袖；他們離開了，我被留下，整個世界也被他們帶走。我的疑問是：「永不可能」和「從未發生」有什麼不同？

　　※※※

　　暗黑隱匿了月。如今，夜微微抹淡魆黑；向曉，遭流放的太陽環地球運轉，像憂傷的母親手裡捧著燈。

　　※※※

　　破曉時分，有人在人行道上呆坐，布衣下，半燒灼的軀體冒著煙，像殉教自殺未遂；旁人會對他們伸出援手。一年之內，山脊線冒出熊熊烈火，人間充滿錯亂的歌頌。橫遭謀殺的人尖聲吶喊；清晨，死者沿大路釘掛在木樁上。他們做錯了什麼？他這麼想，窮塵世之過往，受罰的恐怕比犯罪的更多，想完卻不覺得好過。

　　※※※

　　空氣愈來愈稀薄，他相信山頂不遠了，也許明天就能到達，然而明天來了又走。不下雪了，但路上的積雪有六吋厚，推車上坡成了費勁的工作；他覺得或許得丟下購物車。沒了推車，兩個人能背多少東西？他立定望向荒蕪的山坡。煙塵飄落積雪，雪地轉白為黑。

　　※※※

　　每一次拐彎都錯覺隘口就在眼前。一晚，他止步環顧周圍，認出了所在的地點。他鬆開大衣領，放下連衣帽，站定了側耳傾聽；風在枯黑的鐵杉木間流盪，空寂的停車坪在崖頂看臺上。孩子站他身邊，位置正是許久前某年冬天，他與他父親站立的地點。爸爸，這是什麼呀，孩子說。

　　深溝。這是一道深溝。

　　★

　　清早繼續奮勉向前。天很冷，午後又開始落雪，於是他們提早紮營，在防雨布搭的斜頂篷下蹲著，看雪飄落在營火上。到隔日清晨，地上積了幾吋新雪，但天不下雪了，四周寧靜得只聽見心跳聲。他往舊炭堆上新柴，搧動餘燼讓火再燃燒起來，然後拖著腳步繞過雪堆，去把購物車扒找出來。他翻揀了罐頭之後走回來，兩人坐在火邊吃罐裝醃腸配最後幾片餅乾；從背包口袋他找到最後半包可可亞，沖了給孩子喝，自己倒一杯熱開水，坐下沿杯緣吹涼。

　　你說過你不會這樣做的喔，孩子說。

　　什麼？

　　你知道我說什麼，爸爸。

　　他將開水倒回平底鍋，取孩子的茶杯分一點可可亞進自己的杯子，才把茶杯還回去。

　　我得時時盯著你，孩子說。

　　我知道。

　　是你自己說的，小信不守，就會背大信。

　　我知道；我不會了。

　　★

　　一整天都在掙扎著走下分水嶺的南向坡。積雪深的地方，購物車完全推不動，他得邊開路，邊單手把車拖在身後。深山裡找不到做雪橇的材料，既沒古舊金屬標誌板，也沒錫片房頂蓋。包腳的麻布袋全被雪浸透，成天都覺又冷又濕；他若倚著購物車喘氣，孩子便停在一邊等。山頂傳出尖利的爆炸聲，然後又一聲；是樹倒了，他說，沒關係。孩子望向路邊枯木。沒關係，男人說，樹是遲早要倒的，但不會落在我們身上。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

　　但他們依然遇上橫倒路面的樹，只得清空購物車，把家當送到樹幹對邊，再重新裝填起來。孩子找到遺忘多時的玩具，決定留一輛黃卡車在手邊，一路停在包蓋推車的防雨布上面。

　　※※※

　　路旁小溪結了冰，他倆在溪對岸的臺地上安營。河冰上，疾風吹颳煙塵；冰是黑的，小溪看似一脈玄武岩蜿蜒過樹林。他們到較不潮濕的北向坡撿拾柴火，把樹整棵推倒，拖回營地，生起火，鋪妥防雨布，濕衣服晾在立桿上冒氣、發臭；兩個人裸身裹在被單裡坐著，男人舉孩子雙腳安在自己肚皮上，給它們取暖。

　　※※※

　　深夜，他抽抽噎噎醒來，男人攬抱住他；噓，噓，沒事了。

　　我做噩夢了。

　　我知道。

　　要告訴你夢到什麼嗎？

　　你想說就說。

　　我有一隻企鵝，上發條以後腳會搖搖擺擺地走，手會上下拍動。我們在舊家，根本沒人幫它上發條，它就突然跑出來，真的很恐怖。

　　沒事了。

　　夢裡比我講的還恐怖。

　　我知道，夢真的很恐怖。

　　我為什麼會做恐怖的夢？

　　不曉得；不過都沒事了，我去添柴火，你繼續睡。

　　孩子先不作聲，其後又開口說：發條根本沒在動。

　　※※※

　　走出降雪區花了四天時間；然而即便在雪線之下，幾個道路迴彎處仍出現斑斑白雪；流自內陸的雪水淌得路面又黑又濕。兩人沿巨壑溝緣步出雪線，遠低處，一道河隱匿黑暗中，他倆駐足傾聽。

　　※※※

　　有列單薄漆黑的樹攀在崖沿，峽谷對岸的高石虛顯得氣勢懾人。河的聲響遠逝了，又返折回來；冷風從低地向高處吹；他們走一整天才到河邊。

　　※※※

　　他們將購物車留在停車場，徒步穿越林地。流水遞送陰沉的轟隆聲，是一簾瀑布翻落高突岩塊，循水霧織的灰幕下墜八十呎，掉入低地水塘。他倆嗅聞到水，也知覺水挾的寒涼；濡濕的鵝卵石鋪散河岸。他靜立著注視孩子；哇嗚！孩子發出呼聲，目不轉睛望著瀑布。

　　★

　　他蹲下舀起一把石頭嗅嗅，又劈哩啪啦放下。有像彈珠推磨得圓潤光滑，也有像菱形石條印帶紋理；烏黑圓盤石及磨光的石英塊都教河面水霧襯得閃閃發亮。孩子朝前走，蹲下捧起青黑的河水。

　　※※※

　　瀑布近乎奔落水塘正中央，接合處，水漩攪拌猶如灰白奶霜。他倆並肩站著，騰越水的嘈雜聲對彼此吶喊。

　　冷嗎？

　　冷，水好冰。

　　想不想下水？

　　不知道。

　　你一定想下水。

　　可以嗎？

　　來吧。

　　他脫開拉鍊，大衣落到砂礫堆上，孩子起身，兩人卸光衣物走進水裡，面色慘白，渾身哆嗦個不停。孩子單薄，心跳幾乎讓冷水封停；他把頭潛進水中，擡起來大口喘氣，轉身站定，然後拍打臂膀。

　　瀑布在我頂上嗎，孩子呼喊道。

　　不是那兒，來這邊。

　　他轉身游到水落處，教落水拍擊他的身體；孩子立在塘中，水深及腰，抱著肩膀一上一下地跳。男人回頭領他，扶他在水上漂，孩子劈剁著水面大聲喘氣；不錯啊，男人說，你做得不錯。

　　※※※

　　兩人抖顫著穿衣，然後爬上小徑往河川上游走，順著岩塊攀登河面窮盡處；孩子跨踏最後一層岩階的時候，他扶了孩子一把。水面在崖壁邊緣稍稍縮限，就直接奔落崖底水塘；眼前是完整的河面，他依傍男人的臂膀。

　　真的好遠喔。

　　滿遠的。

　　掉下去會死嗎？

　　會受傷；掉落的路程很長。

　　真可怕。

　　※※※

　　走入樹林，天光已漸黯淡，他倆沿河上游夾岸的平灘走，穿梭萎枯巨木之間。這是繁茂的南方林，過去藏過八角蓮、梅笠草，還有人蔘，而今杜鵑花木歪曲錯結，面目焦黑。他停下腳步，地物和煙塵裡藏著什麼東西，他屈身掃拾，看見皺縮、乾屬的一小叢，摘下一朵嗅聞氣味，然後沿邊咬一塊嚼了嚼。

　　是什麼啊，爸爸？

　　羊肚菌，是羊肚菌。

　　什麼是羊肚菌？

　　一種蘑菇。

　　可以吃嗎？

　　可以，你吃吃看。

　　好吃嗎？

　　吃吃看啊。

　　孩子聞聞那野菇，咬一口嚼了嚼，望向父親，說：這還滿好吃的。

　　※※※

　　他們拔光地上的羊肚菌，讓怪模怪樣的小草菇堆在孩子衣帽兜裡，踱回大路，找回購物車，然後到瀑布奔落的水塘邊紮營，洗淨草菇上的塵土放進鍋裡浸泡。生完火，天都黑了；他枕著樹幹切一把草菇，丟進煎鍋，與罐裝青豆裡肥滋滋的豬肉末一起安在火上燉煮。孩子看著他，說：這是個好地方哪，爸爸。

　　※※※

　　吃完小草菇混青豆，他倆喝了茶，又拿水梨罐頭做甜點。火生在岩層邊，岩層遮護著火；他把防雨布綁在身後反射火的溫熱，一方避難所裡，兩人暖烘烘坐著，他講故事給孩子聽。他憑印象講述關乎勇敢與正義的古老故事，到孩子在毯下睡著才停止；添了柴火之後，他躺平飽暖的身軀，聽落水在暗闃殘敗的林木中，持續低沉的轟鳴。

　　※※※

　　早晨他走出防雨篷，循環河小徑走向下游。孩子說得對，這是好地方，所以他要探尋其他訪客蹤影。什麼都沒找到。站著看水流拐彎奔入潭淵，在淵裡捲曲打旋，他撿一顆白石投水，白石轉瞬消失如遭水吞食。他曾像這樣臨河站立，看鱒魚在水潭深底閃現，茶色潭水裡不見魚身，除非魚為取食，騰翻側背，從黑暗深處反射日光，像岩洞裡閃爍的鋒芒。

　　※※※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他說。氣候一天冷過一天，而瀑布太具吸引力，對我們如此，對其他人也是；我們不能預知來的是誰，也聽不見他們的腳步聲，這裡太不安全。

　　我們可以多留一天。

　　不安全。

　　好吧，那我們在河邊另找一個據點。

　　我們得繼續移動，持續向南走。

　　河不是向南流嗎？

　　不是。

　　我可以看地圖嗎？

　　好，我去拿。

　　石油公司印的公路圖已經破破爛爛，原先用膠帶黏在一起，現在一片片散開，紙片一角用蠟筆標號，方便重新組合起來。他檢閱頹爛的紙片，攤平合適標定他倆位置那幾片。

　　我們從這邊過橋，離這裡大概八哩遠；這是河，向東流；我們循山脈東坡沿路走到這；這是我們走的路，圖上畫黑線的地方，就是州內公路。

　　為什麼叫州內公路？

　　因為以前歸州政府管；以前都說州政府。

　　現在沒有州政府了？

　　沒了。

　　發生什麼事？

　　我也不確定；這是個好問題。

　　但公路還在這。

　　對，還會在這一陣子。

　　一陣子是多久？

　　不知道，大概很久。不可能把路連根拔走，所以暫時不會有問題。

　　不過汽車跟卡車不會再出現了。

　　不會了。

　　好吧。

　　準備好了？

　　孩子點點頭，舉袖口擦擦鼻子後，背上小包，男人摺好地圖片，便起身，領孩子穿越樹的遮攔，回到大路邊。

　　※※※

　　橋現身於腳下視線能及之處，一輛聯結車攔腰對折，車身橫亙橋面，兩端衝入橋側彎曲的鐵柵欄。又下起雨，雨水滴滴答答輕落在防雨布上，他倆靜立，從塑膠布下燦藍的暗影中向外窺望。

　　我們可以繞過去麼？孩子說。

　　我看不行，恐怕要從底下鑽過去，得把購物車清空。

　　※※※

　　橋拱下是水勢湍急的險灘，兩人在道路迴彎處便聽見急流水聲。一陣風吹落山谷，他倆緊拉住覆在身上的防雨布四角，推著購物車上了橋。穿過橋的鋼鐵結構便看見河面；急流低處，一座鐵軌橋擱在石灰岩墩柱上；伸出河面的柱體因漲潮水浸染而變色，疾風吹堆焦黑的樹枝、樹幹，阻塞了河道彎處。

　　聯結車在橋上停了幾年，輪胎盡洩了氣，癱軟在鋼圈底下；車體正面猛撞橋側欄杆，後方的拖車被削去了頂盤，前端衝擠牽引車駕駛艙背側，後端擺甩出去，不但碰彎了對側欄杆，且有幾呎車身吊懸在峽谷上空。他想推購物車鑽進拖車底，但把手卡住了進不去，必得把推車放倒了滑移過去。於是他先讓購物車披防雨布停立雨中，兩人劈開腳搖搖擺擺走進拖車底。他放孩子蜷臥乾地上，自己踏上儲油槽，抹抹窗玻璃上的雨水探看駕駛艙，然後爬下油槽，伸手開艙門潛了進去，在身後把門帶上。他坐下環顧四周，座椅背後有床老舊的寵物睡毯，地上有紙屑，儀表板下方，置物箱開著，裡頭空無一物。他穿過椅座間隙向後爬，床板架載一塊陰濕睡墊，小冰箱門沒關，摺疊桌收疊著，過期雜誌散落地板。他依序檢視掛置車頂的夾板櫃，櫃裡全是空的；床板下有抽屜，他一個個拉開來，掃視抽屜裡的垃圾，然後往前爬回駕駛艙，坐進駕駛座，透過窗面上輕緩匯流的雨水，往外望向橋下的河流。雨輕擊金屬艙頂，步履舒緩的暗夜向萬物降臨。

　　※※※

　　當晚他們睡在聯結車裡；隔日清早雨停了，兩人清空購物車，把所有家當從車底運到對邊，重新裝入購物車。前方約一百呎處有輪胎燒過的痕跡，留下焦黑殘骸。他站著回望拖車；你覺得裡頭有什麼東西，他說。

　　不知道。

　　我們不是最早經過這裡的，所以大概什麼都沒了。

　　根本進不去。

　　他耳朵貼住拖車車身，手心大力拍擊車身金屬板；聽來是空的，他說，或許能從車頂爬進去，說不定早有人在頂邊挖了洞。

　　拿什麼挖洞？

　　他們總有辦法的。

　　他脫下大衣橫蓋在購物車上，踏著牽引車擋泥板登上引擎蓋，再往上爬過擋風玻璃到駕駛艙頂。他停下來，轉身俯望河谷，腳底踩著濕滑的金屬板；他低頭看看孩子，孩子帶著憂慮的神情。他回轉過身，伸手攫住拖車車頂，慢慢把身體向上拉擡；他能做的就這麼多了，好在體重已減輕不少。一條腿跨上車頂邊後，他掛在那裡休息一會兒，再把自己整個擡拉上去，打了個滾坐起來。

　　★

　　車頂上有扇天窗，他蹲低身體走過去；天窗頂蓋不見了，車廂傳出受潮夾板的氣味，以及他再熟悉不過的酸味。他的後褲袋塞了本雜誌，他拿來撕下幾頁，揉成一團，取打火機點燃，丟進黝暗的車廂。隱約聽見嘶嘶唆唆的聲音。他搧去火煙，往車廂裡看，落在地上的星火似將續燃許久；他舉手遮擋小火發散的光芒，遮對了，便幾乎可見車廂底邊。一車的屍體；以各樣姿態躺臥在那裡，乾癟、皺縮的，套著腐壞的衣裳。燃燒的小紙球漸漸收束為一縷冷焰，熄滅時刻，藉白光閃出幽微的圖樣，像一朵花的形狀，一蕊消熔的玫瑰。其後又是魆黑。

　　※※※

　　那晚他倆在山脊上的樹林紮營，俯瞰袤廣的山區平原一路向南延展。依著岩塊，他生起炊火，兩人煮食最後一把羊肚菌和一盅菠菜罐頭。夜裡，風暴在山麓上空爆發，劈哩啪啦、嗡嗡隆隆的聲響開始對地面轟炸，裸禿蒼灰的大地，乘雷電夾帶的隱匿火光，在暗夜中忽隱忽現。孩子緊倚著他；待一切過去，冰雹先造一陣短暫喧鬧，才有遲滯陰冷的雨。

　　※※※

　　他再轉醒時，天色依舊陰黑，然雨勢已停，谷底冒出茫茫的火光。他起身沿山脊走，乍見一片火霧蔓延數哩遠；他蹲下來細看，能夠嗅聞到煙味，於是沾濕指頭正對向風。他立身往回走，防雨篷裡透出燈火，是孩子醒了；漆黑中，雨篷透藍單薄的形體看似浮世邊緣終極冒險的指定地。無可理喻；就讓它無可理喻吧。

　　※※※

　　隔天，他倆整日走在飄流的火塵霧裡；窪地中，塵煙落地如靄氣，纖瘦焦黑的林木，在坡地上焚燒如異教禱燭。向晚，兩人途經烈火燒灼過的道路，碎石地猶溫熱著，略往前走則漸鬆軟如土，石縫間，熱黑軟膠吸吻兩人的鞋，一跨步便在腳下延展成薄細的條帶。他們停下腳步；得等一等，他說。

　　★

　　兩人回頭到大路上紮營。隔日清晨再上路，碎石地已冷卻下來，但附近又有幾條燒熔成瀝青漿的小徑倏地現身。他蹲下審視路面；夜裡有人奔出樹林在燒熔的道路上行走。

　　會是誰呢，孩子說。

　　不知道；又會有誰呢？

　　※※※

　　他們見那人步履蹣跚走在前面，微微拖拉著一條腿，三不五時停下腳步，駝著背，神情茫然地站著，直到重新邁步上路。

　　怎麼辦，爸爸？

　　沒事；我們跟著他走，觀察一下。

　　先瞧一瞧，孩子說。

　　對，瞧一瞧。

　　※※※

　　他倆跟著那人走上好一段，但依那人的腳程，一整天都要浪費掉了；最後，那人在路上坐下，沒再爬起來。孩子緊抓著父親的外衣，兩人不發一語。那人灼傷的程度一如廣漠大地，衣物燒得又焦又黑，一隻眼睛傷到睜不開，髮絲如煙灰製的假髮，沾滿了虱卵覆在頭殼上。父子倆經過時，那人低下頭，像做錯了什麼；他的鞋上繞著鐵絲，裹一層瀝青，他坐著一聲不吭，纏包破布的身軀委曲向前。孩子不住回頭看，輕聲問：爸爸，他怎麼了？

　　他被雷電擊中了。

　　我們能幫幫他嗎？爸爸？

　　不行，我們幫不了他。

　　孩子不停扯拉他的外套：爸爸。

　　別再說了。

　　我們不能幫幫他嗎？

　　不行，我們幫不了他；沒什麼可為他做的了。

　　※※※

　　兩人繼續前行，孩子沿路哭泣；他不住回頭看。走到山腳，男人止步看著孩子，又回望身後的道路：灼傷那人翻倒在路上，由這距離看去，根本辨不出倒地的是什麼東西。很遺憾，但我們沒辦法給他什麼，沒辦法幫他，我很同情他的遭遇，但我倆愛莫能助，你懂，對嗎？孩子俯首站著，點了點頭。此後兩人持續向前走，他再也沒回頭。

　　★

　　入夜，大火發散幽晦且青黃的光；路邊溝裡，滯靜的死水因填塞廢料而發黑；山麓隱沒不現。兩人循水泥橋過河，水裡，團團煙灰混泥漿慢騰騰流淌，挾著成炭的木塊。他們終究止住步伐，轉身回橋下紮營。

　　※※※

　　他一直帶著皮夾，帶到皮夾尖角將褲袋磨出一個洞。一天，他坐在路邊，掏出皮夾檢視裡頭的東西：一點錢，幾張信用卡，駕照，妻子的相片。他像賭撲克牌一般，把東西全攤在路面，因汗濕而發黑的皮件扔進樹林，然後坐下來抓著相片，最後，同樣留在路邊，起身，兩人繼續行走。

　　※※※

　　早晨，他仰躺著，看燕子在橋底一角用土灰築的巢，然後望向孩子，但孩子別過身去，靜臥著注視流水。

　　我們什麼也不能做。

　　孩子不語。

　　他就要死了，我們不能分東西給他，要不我們也會死。

　　我知道。

　　那你什麼時候才願開口跟我說話？

　　我在跟你說話啊。

　　是嗎？

　　是。

　　好吧。

　　好。

　　※※※

　　那些人在河對岸喊他；衣衫襤褸的神祇披掛著破布，無精打采散列在荒原上。饒富礦質的海水蒸乾了，他跋涉枯涸的海底，地表龜裂破碎猶如瓷盤落地。聚結的沙土上，野火蔓燒成徑；遠方有人影隱匿。他醒過來，仰躺在暗夜裡。

3

　　時鐘都停在凌晨一點十七分；一道光焰畫破天際，其後是一串輕微的震盪。他從床上起來，走到窗邊；怎麼回事，她說。他沒回應，走進浴室扭開燈，但電力已停，窗玻璃映著玫瑰色微光。他單膝跪地，闔閉浴缸出水口活塞，將缸上兩個水龍頭都扭轉到底。她穿睡衣站在門邊，一隻手扶抓門框，一隻手支撐肚皮，問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要泡澡？

　　不是要泡澡。

　　※※※

　　最初幾年，有一回他在荒涼樹林中轉醒，躺著聽結隊候鳥乘刺骨的黑夜臨空飛越；曲折隊形半靜默懸在數哩外的高空，環繞地球飛翔的舉動，盲目一若昆蟲成群蠕爬在碗口。飛鳥遠去前，他祝福牠們一路順風；在那之後，同樣的聲響他再沒聽過。

　　他有副紙牌，在某幢屋裡，一層五斗櫃抽屜翻找出來的；牌面傷損了，牌身捲曲不平整，梅花牌也少了兩張，但偶爾一次，他倆會裹著毯子，就火光玩上幾局。他試圖回想兒時的牌戲規則，老處女配對牌，某種形式的惠斯特橋牌；他曉得自己記的牌法多半是錯，於是編造新的牌戲，賦予新的稱謂，比方變態指示棒、小貓亂吐。有時，孩子問起過往，那個於他連回憶也談不上的世界；他費勁思索該如何回應。並無過往。你想知道什麼呢？而他不再謊編故事了，那話語亦不真確，真要訴說卻引他心志受苦。孩子有自己的想像：南方生活將是怎樣，有別的孩子一塊玩耍；他試著朝同一方向想，但心不受約束──會有誰家孩子呢？

　　※※※

　　沒有待辦事項，每個日子都聽從自己的旨意；時間，時間裡沒有後來，現在就是後來。人們留懷心尖的恩寵、美善，俱源出痛楚；萬事生降於哀戚，與死灰。那麼，他輕聲對熟睡的孩子說，我還有你。

　　※※※

　　他想起留在路邊的相片，覺得自己應該設法留她與兩人共同生活，可他不知該怎麼做。夜裡咳醒，他怕吵醒孩子，所以走出篷外，暗黑中循一道石牆移動，身外裹著毛毯，跪倒煙塵的姿態彷若悔罪之人。咳到嘴裡嚐出血味，他放聲說出她的名字；他想，睡夢中他可能也說過幾次。走回營地，孩子醒了；對不起，他說。

　　沒關係。

　　睡吧。

　　但願我在媽媽身邊。

　　他不回話，在孩子包被單和毛毯的小巧身軀邊坐下；過了一會兒，他說：意思是，你希望自己死。

　　對。

　　不許說這種話。

　　可是我真的這麼想。

　　還是不能說；說了不好。

　　我沒辦法。

　　我懂，但你得忍著。

　　怎麼忍？

　　我不知道。

　　※※※

　　我們活過來了；隔著燈焰，他對她說。

　　活過來了？她說。

　　對。

　　天，你胡說什麼？咱們不是倖存者，是恐怖片裡大搖大擺的殭屍。

　　我求求你。

　　我不管，你再哭我也不管了，這一切對我毫無意義。

　　拜託。

　　別說了。

　　算我求你；我什麼都答應你。

　　答應什麼？我早該動手的，膛裡還有三顆子彈的時候就該動手，現在只剩兩顆了，我真蠢。這一路我們一起走過，我一步步被帶到這裡，這不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受夠了，甚至想過不要告訴你，說不定不說最好。你有兩發子彈又怎樣？你保不了我們，你說你願為我倆送死，但那有什麼好處？若不是為你，我會把他一塊帶走，你曉得我說得出就做得到，那才是正確的抉擇。

　　瘋言瘋語。

　　不，我說的全是事實。那幫人遲早會趕上來殺了我們；他們會強暴我，強暴他，先姦後殺，然後拿我們飽餐一頓，是你不肯面對現實。你寧願等事情發生再說，但我不行，我做不到。她坐著，抽吸細瘦乾葡萄藤，猶如享用稀貴的平口雪茄，一手托著菸，姿態略顯優雅，一手環抱膝頭，雙腳提近胸口。她隔著燈焰看他：過去我們談論死亡，如今卻一句不提，為什麼？

　　不知道。

　　因為死亡已經降臨，所以沒什麼好說了。

　　我絕不會丟下你。

　　我不在乎，對我沒有意義。要你高興，就當我是偷人的婊子，當我跟了別人，他能給我你給不起的東西。

　　死神不像情夫。

　　像，死神就是情夫。

　　別這樣。

　　很抱歉。

　　我一個人撐不下去。

　　那別撐了，我幫不了你。都說女人做夢，會夢見自己照護的人涉險；男人做夢，夢見自己涉險；我什麼夢都不做。你說你撐不下去？那別撐了，就到這裡；我受不了自己一心出軌已經很久。你說你要選邊站，但根本沒邊可選。我的心早在他出生當晚就被剝除了，所以別向我乞憐，我沒有哀戚之心。說不定你能過得好，我不太相信，但天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有件事我能確定，你不可能只為自己好好活下去；我早知你是如此，要不根本不會陪你走到這裡。一個人要是沒人做伴，就該給自己湊一隻大抵過得去的鬼，在呼吸裡融入它，說愛的甜言蜜語哄騙它，用虛幻的糕餅屑餵養它，危難時刻拿自己的軀體遮檔、環護它。而我，我只冀求恆長的虛空，全心全意地冀求。

　　他一語未發。

　　你無理可說了，因為根本沒有道理可言。

　　要跟他告別嗎？

　　不要，我不要。

　　明早再說，算我求你。

　　我現在就走。

　　她已經起身。

　　看天的面子，小姐；你要我怎麼跟他說？

　　我幫不了你。

　　你要上哪去？外面什麼都看不見。

　　我什麼都不需要看見。

　　他也起身；我求求你，他說。

　　不用了，我不會聽你；我做不到。

　　※※※

　　她走了，遺下的淡漠是最後的贈禮。只要有片黑曜岩她就能做到，他親手教的；岩片鋒利如鐵，邊緣薄若微物。她是對的，他已無理可說；而過去數百個夜，他倆曾正襟危坐，論辯自我毀滅究竟利弊如何，激昂似拴鏈在精神病院的瘋狂哲人。

　　清早，孩子一句話也沒有；打包完畢、預備上路時候，他回看營地說，她走了對不對？而他回答，對，她走了。

　　★

　　永遠從容不迫，再詭譎的事物降臨也不感到吃驚，他是完美進化以達自我實現的物種。他倆落坐窗前，穿著睡袍，就燭光共進午夜晚餐，同時遠眺市街大火。幾天後她在床上生產，照明燈由乾電池啟動。洗碗用手套；不思議探露的小圓頭頂，條條落著血跡與削直的黑髮；腥臭的胎糞。她的哭喊，他無動於衷。窗外涼氣聚蓄，大火沿地平線蔓燒。他高舉細瘦泛紅的小身體，後者樣態原始且赤裸；拿廚用剪刀斷了臍帶，他把兒子用毛巾纏裹起來。

　　※※※

　　你有朋友嗎？

　　有，我有。

　　很多嗎？

　　很多。

　　你記得他們嗎？

　　記得，我記得。

　　他們怎麼了？

　　死了。

　　全死了？

　　對，全死了。

　　你會想念他們嗎？

　　會啊，我會。

　　我們往哪走？

　　我們往南走。

　　好。

　　※※※

　　他倆整日踱在綿長、焦黑大路上，僅午後歇腳，由所剩無多的存糧中，節制地揀東西吃。孩子從背包取出玩具卡車，撿小棍在煙塵地上勾出路形，緩緩驅車上路，口裡造著車聲。天幾乎是暖的，兩人睡躺在落葉上，背包墊在頭下。

　　※※※

　　他驚醒，轉身側躺著細聽，然後慢慢擡起頭，槍握在手裡。他低頭看孩子，再回看大路，一幫人形影已闖入視線；我的天，他輕聲說。他伸手搖醒孩子，同時緊盯路面；那夥人拖腳在煙塵裡走，頂上覆著帽兜，來回左右巡看，其中幾個戴防毒面具，一個穿抗菌衣，全身又髒又黑。他們晃盪著，手裡拄的杖是截段的水管，沿路乾咳；他聽見來人身後的大路傳來聲響，像柴油貨車的聲音。快，他壓低嗓子，快點。他把槍塞掛腰間，拽起孩子的手，拖購物車穿越森林，放倒在不顯眼的地點。孩子嚇得動彈不得，他把孩子拉到自己身邊；沒事，他說，得跑一段，不要回頭看，快來。

　　※※※

　　他把背包甩在肩上，兩人在斷碎的蕨葉叢中狂奔，孩子嚇壞了。快跑，他低聲說，快點跑。他回頭看，貨車隆隆駛入眼簾，幾個男人站在拖板上向外望。孩子摔跤，他拉起來；沒關係，他說，快走。

　　※※※

　　林木間他看到森林中有條截線，以為是水道或穿林小徑，結果兩人穿踏蔓草跑上一條老舊的車道，煙塵堆間暴現一塊塊斷裂的碎石鋪面。他把孩子拉倒，兩個人伏在車道邊坡下豎耳細聽，大口喘著氣。他們聽柴油引擎在路上走，天曉得它靠什麼運轉；他提身張望，恰見貨車頂沿路滑移，幾個男人站在圍鐵桿的拖板上，其中有人托著來福槍。貨車開過，濃黑的柴油煙旋入樹林；馬達聲挺有力，像迷了路悠晃著，之後戛然停止。

　　※※※

　　他沉下身子，手安在頭頂上；天啊，他說。他們聽大車喀喀作聲、噗噗震動，到停止運轉；其後僅剩一片寂靜。他握著槍，卻不記得曾從腰間掏槍。他們聽那幫人說話，然後鬆開車門閂，拉起車頂篷；他一手環抱孩子坐著，噓，他說，噓。過了一會兒，又聽見卡車重新上路，遲緩挪動如船，發出嗚隆隆、吱吱喀喀的聲音。除卻推車，一幫人想不出其他發動貨車的方法，但在斜坡上，也推不出足供發動的車速；幾分鐘過去，大車噗噗作響、震動搖晃，再度停了下來。他再擡頭看，二十餘呎外，一人拆著褲帶穿踏雜草走來；兩人嚇僵了。

　　※※※

　　他後扳扳機，舉槍正對那人，那人一手露在身體側邊，污黑皺爛的口罩隨呼吸一縮一鼓。

　　繼續走。

　　那人望向大路。

　　不准回頭，看著我；敢叫，你就死定了。

　　那人走上前，一手托著褲帶；腰帶紮孔標記他消瘦的進度，帶皮邊側光滑，因他習慣拿刀身在上頭摩擦。他下邊坡走到老車道上，看看槍，看看孩子，眼眶圍一圈塵垢，眼球深陷其中，像腦殼下藏了隻野獸，正穿透眼洞向外張望；山羊鬍底端剪平，頸部有鳥形刺青，替他紋身的人應對禽鳥外形沒有概念。他的身體精瘦、結實但佝僂，穿一條藏青色骯髒的連身工作褲，黑底鴨舌帽正面繡著某消亡企業的商標。

　　你要去哪？

　　我去拉屎。

　　你們開貨車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口罩脫掉。

　　他把口罩拉過頭頂脫下，抓在手裡站著。

　　意思就是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們要去哪？

　　不知道。

　　貨車靠什麼發動？

　　柴油。

　　你們有多少？

　　拖板上有三個五十五加侖的大圓桶。

　　槍裡有子彈嗎？

　　他回看大路。

　　叫你不要回頭。

　　有，有子彈。

　　哪裡來的？

　　撿到的。

　　胡扯。你們吃什麼？

　　找到什麼吃什麼。

　　找到什麼吃什麼。

　　對。他看看孩子；你不會開槍，他說。

　　那是你的看法。

　　槍裡不會超過兩發子彈，搞不好只有一發，他們一定會聽到槍聲。

　　沒錯，但你聽不到。

　　怎麼說？

　　子彈速度比音波快，你來不及聽到槍聲，腦袋就開花了；想聽槍聲你得有腦前葉、神經丘、顳迴之類的東西，但那時你什麼都沒了，全化成漿了。

　　你是醫生？

　　我什麼都不是。

　　我們有個人受傷了，可以勞煩你看一下。

　　我看來很笨是不是？

　　我不清楚你看來怎樣。

　　你看他做什麼？

　　我愛看什麼就看什麼。

　　不行。你再看他一眼我就開槍。

　　孩子雙手抱著頭頂坐，從雙臂之間的空隙注視這一切。

　　孩子一定餓了，要不你們跟我到車上，吃點東西？何必搞得這麼嚴重。

　　你們根本沒東西吃。跟我走。

　　去哪？

　　跟我走。

　　我哪都不去。

　　不去？

　　對，我不去。

　　你要是以為我不會殺你，那你就錯了。但我寧可拖你走個一哩路就放過你，我倆只要有個好的開始就夠；屆時你找不到我們，連我們走哪條路都不知道。

　　知道我怎麼想？

　　你怎麼想。

　　我想你是個孬種。

　　他放掉手中褲帶，腰帶連同上掛的配備一併跌落路面；軍用水壺，古舊軍用帆布袋，皮製刀鞘。他再擡頭，那惡棍手持尖刀，才走兩步，幾乎擋在他跟孩子中間。

　　你這是想幹麼？

　　他沒回話。那人體型高大卻身手矯健，一撲身攫住孩子在地上打個滾，再站起來，孩子抵在胸口，刀架在孩子喉頭；男人臥倒隨他翻滾一圈，兩手握槍平架膝上，從六呎外瞄準射擊，那人隨即後仰倒地，鮮血自額前彈孔汩汩冒出，孩子躺在他膝邊，木然毫無表情可言。他把槍塞回腰間，背包甩在肩上，抱起孩子掉轉面向，將他高舉過頭安上肩膀，開始沿老車道死命奔跑；他抓孩子膝蓋，孩子緊抓他額頭，披戴血污，靜若木石。

　　※※※

　　林木間，兩人碰上一座老舊鐵橋，橋下，道路盡處與溪流盡處相交；他開始嗆咳，卻因換不過氣而咳不出聲。他衝下車道轉入樹林，回過身立定喘息，嘗試諦聽動靜，但聽不到一點聲音。他苦撐著多跑半哩，終於跪倒，在煙塵落葉間卸下孩子，抹開他臉上的血污，攬抱住他；沒事了，他說，我們沒事了。

　　※※※

　　魆黑降臨，他在綿長陰冷的夜聽聞過那幫人一次，於是把孩子拉近；喉頭咳意良久不去，外衣下，孩子身體如此脆弱單薄，像小狗一樣渾身顫抖。敗葉間腳步停歇，又重開步向前；那幫人既不交談也不彼此叫喚，更顯出心機險惡。最末一抹夜色來襲，利如鋼鐵的寒氣扣降大地，孩子開始劇烈顫動。黯夜無月，他倆亦無處可去。背包裡僅有一條毛毯，他取出來覆在孩子身上，拉開大衣，擁孩子傍住自己。躺臥許久，兩人都凍僵了，最後，他坐起來；我們得動一動，他說，不能就這麼躺著。他四下張望，四下裡無可觀覷；他向暗夜發聲，夜無深度、失卻空間感。

　　※※※

　　樹林裡踉踉蹌蹌，他一路握著孩子的手，另一手舉在身前探摸；完全閉上雙眼，視線也不會更糟。孩子身上裹毛毯，男人叮囑他不可落掉，掉了便找不回來。孩子要他抱，他教孩子保持移動狀態。一整夜在林間步伐歪斜同時撞撞跌跌，未及天亮，孩子摔了一跤，不肯再爬起來；他把孩子包在自己外套裡，用毛毯裹緊，坐下摟住，一前一後地搖晃。只剩一發子彈；你就是不肯面對現實，你就是不肯。

　　※※※

　　到白日勉強派出一絲光亮，他在林葉間將孩子放倒，端坐著審視林木；再明亮些，他起身向外走，在露天棲所外圍繞切一周，欲探察動靜，卻一無所獲，除卻兩人在煙塵裡落下些微蹤跡。他回頭接孩子；該走了，他說。孩子垂著頭坐，神色木然，髮間的穢物已凝乾，頰上的污痕條條抹抹。跟我說說話，他說；但孩子不肯。

　　※※※

　　他倆穿越並立枯木向東走，經過一幢老舊木架房屋，一條泥巴路，一小塊空地，可能曾是蔬果農場。他不時止步諦聽；隱匿的日光並不投製暗影。不期然走到大路邊，他伸手攔住孩子，兩人像痲瘋病患蜷在路旁水溝裡豎起耳朵聽；路上無風，一片死寂。一會兒之後，他起身走到路上，回過頭看孩子；來吧，他說。孩子上前，他指著塵土上的轍跡，證明貨車已經離去；孩子立在毛毯裡，低頭靜看路面。

　　※※※

　　他不知那幫人怎麼開動貨車，也不知他們會隱身埋伏多久。背袋下肩，他坐下打開行囊；得吃點東西，他說，你餓嗎？

　　孩子搖頭。

　　不餓，想必不餓。他拿出瓶裝水，扭開瓶蓋遞出去，孩子伸手接下，先站著喝，其後放下瓶身呼口氣，盤腿坐在路上又喝幾口，才把水瓶遞回去；男人啜飲之後把瓶蓋蓋上，回身往囊袋裡翻找。兩人共享一盅白豆罐頭，一來一回輪著吃，吃完，他把空罐扔進樹林，重新上路。

　　★

　　搭貨車那夥人在路上紮了營，生一團火；炭黑木塊混煙灰、白骨，卡進焦融的柏油路。他蹲下，手伸在柏油路上方，路面輕散微溫；他起身望向大路，帶孩子走回樹林。

　　在這等，我不會走遠，你叫我我聽得見。

　　帶我去，孩子說，表情像要大哭一場。

　　不行，你在這等。

　　拜託你，爸爸。

　　別說了，你要聽話；槍拿著。

　　我不要拿槍。

　　我沒問你要不要拿槍。快拿去。

　　※※※

　　他沿林地走回稍早安置購物車的地點，購物車還在，卻遭洗劫一空。殘餘的東西散落林葉間，包括孩子的書和玩具，他的舊鞋和破衣裳。他扶起購物車，把孩子的東西放進去，先推到大路上，再轉身回來。現場空無一物，敗葉中，凝乾的血跡色相暗沉，孩子的背包已不見蹤影。再回來，他看見成堆的白骨硬皮疊落一處，壓在石頭堆底下；一攤內臟。他拿鞋尖推散骨堆，看來白骨烹煮過，衣物已一件不剩。暗夜又再降臨，天候已經轉冷，他回頭走到孩子停駐的地方，跪下將孩子手臂繞在自己身上，緊緊擁抱他。

　　※※※

　　兩人在林木間穿行，將購物車一路推到老車道邊丟棄，然後順著大路，急急乘夜色南奔。太累了，孩子左搖右擺，男人把他抱起來，掛在肩上繼續前進。趕到橋邊天已全黑，他把孩子放下，父子倆摸黑走下堤防。上橋前他拿出打火機，點燃，藉搖曳火光掃視地面，地上是溪水沖積的泥沙和石礫。放下背包，收起打火機，他抱抱孩子肩膀；漆黑中，僅能勉強辨識他的模樣。你在這裡等，我去找燃木，我們得生把火。

　　我怕。

　　我知道；我就在附近，聽得見你的聲音，害怕就叫我，我馬上回來。

　　我真的會怕。

　　我愈早去，愈早回來，到時把火生起來你就不怕了。不許躺下，你一躺下就會睡著，要我喊你，你不回話，我就找不到你了，懂嗎？

　　孩子悶不回答，他差點發了脾氣，後來察覺孩子在黑暗裡搖頭；好啦，他說，沒關係。

　　※※※

　　他爬上河堤，走進森林，雙手在身前摸索。到處都有柴薪可撿，斷枝殘幹四散地面，他拖畫著腳把枝幹踢聚成堆，湊到一個臂把的量，才彎腰撿拾，然後呼叫孩子；孩子答腔，繼續發話引他回到橋邊。他倆坐在黑暗中，他用刀將大木條削塊堆高，折斷小樹枝，從口袋摸出打火機，拇指擊扣點火輪，打火機裡的瓦斯燒出微弱的青藍光焰；他彎身引燃火種，看火星順樹枝堆向上竄燒，於是堆加更多柴火，彎腰向小火底處輕輕吹呼，徒手整頓柴薪來引導火勢。

　　★

　　他又往樹林跑了兩趟，將成把木柴、樹枝拖到橋邊，推擋在一旁。特定距離內，他看得見火光，但從對側大路應該看不見他們。他看出橋下是灘靜黑死水，夾在石頭堆中間，灘緣結冰圈成歪斜的面。他兀立橋面，塞堆最後一疊柴火，火光中，呼氣化為白煙。

　　※※※

　　他盤坐沙堆點數背包內容物：望遠鏡，半品脫罐裝汽油幾近全滿，瓶裝水，一把鐵鉗，兩根湯匙。他把東西全擺出來排成一列，有五瓶小罐頭。他選一罐醃腸、一罐玉米，拿小型軍用開罐器打開放在火邊，兩人坐著看罐面標籤熏黑、捲曲。玉米一冒氣，他拿鐵鉗把兩瓶罐頭夾開，父子倆握湯匙橫在罐上慢慢吃，孩子已不住點頭瞌睡。

　　※※※

　　吃飽了，他帶孩子到橋下的碎石灘，撿木棒推開岸邊薄冰，跪低身子清洗孩子頭臉。水太冷，孩子哭叫起來；他倆沿灘尋找清水，幫孩子把頭重洗一遍，他想盡可能洗得仔細，最後因為水凍得孩子嗚嗚咽咽而停手。沐著火光，他跪在地上拿毛毯把孩子抹乾，橋基的影子碎投在對岸，滿布樹樁的岩壁。我的孩子，他說，他髮間的泥漿，我為他洗淨，這是我該做的事。他把孩子包在毯裡抱到火邊。

　　※※※

　　孩子坐著左搖右晃，男人看住他，怕他倒在火裡。他在沙中踢兩個洞讓孩子睡下，一個撐托肩膀，一個撐托臀部，然後坐下摟住孩子，迎火翻撥、烘烤孩子髮絲，像古老的膏油禮2。就這樣吧，召喚規矩與形式；一無所有時候，平空構造儀典，然後倚靠它生活下去。

　　注2，在人體塗抹油膏的宗教儀式。以膏油象徵神力，可驅除疾病或邪靈。

　　※※※

　　寒夜裡轉醒，他起身多劈些柴火。炭火間，細瘦樹枝燒出熾熱的橘紅色。他把火吹燃，鋪上柴火，交疊雙腿坐下，背靠著石砌的橋墩。厚重石灰岩堆疊一起，並無灰泥黏合；頂上鐵製橋身鏽成棕色，有槌實的鉚釘、枕木、十字形基底。他席坐的沙土觸感溫熱，然火堆另側，寒夜鋒利如刀。他起身將新柴拖入橋下，其後立定傾聽；孩子文風不動。他在孩子身邊坐下，撫撥孩子淺淡、糾結的髮；金黃色聖杯，合宜神居，請別向我透露故事的終局。再望向橋外黑夜，天開始降雪。

　　※※※

　　他倆既有的柴火全是短細樹枝，營火頂多再燒一小時，或稍久一些些。他把其餘木柴拖進橋底劈斷，踏在枝幹上把枝條折成一段一段，以為會吵醒孩子，卻沒有。潮濕的枝條在火裡窸窣作響，雪持續落降；明早可以檢視路上有無人跡。一年多來，這是他第一次同孩子以外的人交談。總算來了同伴；心機卑劣盡藏冰冷、閃爍的雙眼；齒列糊灰、敗爛、沾覆人身血肉；在他們眼裡，塵世萬物皆是謊言。再轉醒風雪已停，橋外裸禿的林地在矇矓晨色中現形，映著白雪，林木益顯焦黑。他屈身躺著，兩手夾在膝間，而後挺坐起來撥燃營火，餘燼中放一瓶甜菜罐頭；孩子蜷躺在地上看他。

　　※※※

　　樹林裡聚著一落落新雪，有的攀在枝上，有的包在葉裡，全混了煙塵化作泥灰色。父子倆步行到暫停購物車的地方；他把背包放進車裡，把車推到路上；路上並無人跡。透澈的寂靜中，兩人駐足諦聽，而後出發，沿途踏著澀灰的融雪；孩子手插口袋走在他身邊。

　　※※※

　　一整天步履艱難，孩子靜默無語。午後積雪融盡，雪水沿路流洩；才入夜路面已乾。他倆絲毫不停歇；走了多少哩路？約莫十哩，或十二哩。以前，他們在路上玩滾鐵環，用的是五金行找來的四個不鏽鋼大墊圈，如今墊圈已隨其他家當消失不見。當晚兩人在谷底紮營，貼附一堵小岩壁生火，吃光最後一瓶罐頭。他特意把這瓶留到最後，因它是孩子最喜歡的口味，豬肉混青豆。父子倆看罐裝料理在炭火間緩緩冒泡，他取鐵鉗把罐頭夾出來，兩人吃著，不發一言。他拿水輕沖鐵罐，沖得的清湯再給孩子喝，便真的什麼也不剩了。我早該細心一點，他說。

　　孩子沉默不答。

　　你得開口跟我說話。

　　好。

　　你老想知道壞人長什麼樣子，現在知道了。這種事以後還可能發生。照顧你是我的責任，是上帝派給我的工作，誰敢碰你，我就殺了他，這樣你懂嗎？

　　懂。

　　他頭頂覆毛毯坐著，過了一會兒擡起頭；我們還是好人嗎？他說。

　　是啊，我們還是好人。

　　我們永遠是好人。

　　對，永遠是好人。

　　好。

　　※※※

　　清早，兩人走出河谷回到大路。稍早，他在路邊撿一塊竹料，為孩子刻了一管直笛；他把笛子由外衣取出交給孩子，孩子靜靜收下。過了一會兒，孩子落到他身後，再過一會兒，便聽見吹笛聲。亂無章法的樂聲為來日譜作；又或成就世間最後一絲樂音，自寰宇廢墟中，頹散的煙塵裡吹奏。男人回頭看望孩子，孩子專注在自己世界裡；在他眼中，孩子像挨鄉挨村宣告流浪戲班到訪的傳報童，形貌哀傷孤僻、矮小醜怪，全然無知身後整個戲班全給野狼奪去了生命。

　　※※※

　　山脊巔上，他交疊雙腿席坐落葉堆，舉望遠鏡掃視腳下溪谷。景物凝靜如畫，依序鋪洩溪流形體、一座磨坊深色磚砌、石板屋頂，老舊木水塔以鐵圈箍緊。杳無煙跡，亦無生息動靜。他放下鏡筒，坐著以肉眼觀望。

　　看見什麼，孩子說。

　　沒有。

　　他遞出望遠鏡；孩子把背帶掛頸上，鏡筒舉到眼前，調動聚焦輪。四周一切皆盡凝止。

　　我看到煙，他說。

　　哪裡？

　　建築物後面。

　　什麼建築物？

　　孩子把鏡筒交回去，他重調焦距。極致淡薄的煙跡。有，他說，我看見了。

　　怎麼辦，爸爸？

　　我覺得我們應該繞過去看看；只是要小心。如果是公社，他們會設柵欄；也可能只是路上的難民。

　　跟我們一樣。

　　對，跟我們一樣。

　　如果是壞人怎麼辦？

　　得冒點險；我們要找東西吃。

　　※※※

　　推車留在樹林裡，兩人跨越鐵道，滑下滿布枯黑樹藤的陡峭邊坡；他手裡握著槍。跟緊，他說；孩子照做。他倆過街的動作像除雷小組，一次穿越一個街區。空氣裡隱隱散著燃煙味。他們在一棟百貨店裡暫停，察看市街動靜，但街上毫無動靜。兩人在垃圾和瓦礫堆間行走；櫥櫃抽屜全被拖拉出來散在地上，四處是紙屑和腫脹變形的紙箱。父子倆什麼也沒找到。店鋪幾年前便遭洗劫一空，多數窗戶根本沒了玻璃，店裡暗得什麼也看不見。他倆爬手扶梯上樓，條條稜紋蓋覆鋼製階面；孩子緊握他的手。衣架上吊著幾套西裝；他們想找鞋子但沒找著。廢物堆裡跌跌撞撞，連一件有用的東西也沒看到。再回頭，他從衣架上退出幾件西裝外套，隨手抖抖，折掛在臂膀上。走吧，他說。

　　★

　　他相信自己必定看漏了什麼，但什麼也沒有。食品賣場的過道上，他倆一路踢著垃圾走；古舊包裝材，紙料，陳年灰垢。他逛遍貨架尋找維他命；打開可供人進出的大型冷藏庫，腐屍的酸臭氣自黑暗中傾洩而出，他隨即將門帶上。父子倆佇立街頭，他注視灰濛的天空，兩人一呼氣便化成薄霧。孩子累了，男人牽起他的手；多逛一下，他說，我們得繼續找。

　　※※※

　　小城邊界那幾棟房子也沒能多給他們什麼。他倆走屋後階梯進廚房，開始翻箱倒櫃；櫃門全敞開的。有罐發粉，他站在那兒盯著看。進飯廳，他們檢查碗櫃每一層抽屜；客廳裡，綑綑剝落壁紙攤鋪在地上，像古代卷宗。他留孩子抱西裝外套坐在樓梯上，自己走上樓。

　　一切都帶著潮濕、腐敗的氣味。樓上第一個房間躺一具枯槁的屍體，裹屍布拉到頸邊，腐化未盡的髮絲散在枕上。他扣抓著毛毯下緣將毯子扯下床，抖了抖夾抱在臂下，然後一一檢視五斗櫃、壁櫥，然而除卻一套夏裝穿在鐵絲架上，房裡空無一物。走下樓，天要黑了，他牽起孩子的手，兩人穿過前門重回市街。

　　※※※

　　走上山頂之後，他轉身審視背後的小城。黑夜疾速降臨，四周晦暗且冰冷。他在孩子肩上披兩件西裝外套，外衣全遮掩過去。

　　爸，我真的好餓。

　　我知道。

　　還找得到我們的東西嗎？

　　找得到，我知道在哪裡。

　　被別人找到怎麼辦？

　　別人找不到。

　　但願別人真的找不到。

　　不會的；走吧。

　　什麼聲音？

　　我沒聽見。

　　認真聽。

　　我沒聽見什麼聲音。

　　側耳細聽，遠處傳來狗叫聲。他回身望向漸趨昏暗的小城；是狗，他說。

　　狗？

　　對。

　　哪裡來的狗？

　　不知道。

　　我們不會殺死牠吧，爸爸？

　　不會，我們不殺牠。

　　他低頭看孩子，孩子在外套裡直打哆嗦。他彎身親吻孩子堅定的眉頭；我們不殺狗，他說，我保證。

　　※※※

　　兩人睡進停在高架橋底的汽車，全身堆滿西裝外套與毛毯。暗闃的夜，建物窗格不時閃出些微火光。高樓盡屬黑暗，藉高樓藏身不但得提水上樓，也容易暴露行蹤；而那些人能吃什麼？天曉得。他倆裹著外套探看窗外；那些人是誰啊，爸爸？我不知道。

　　★

　　夜裡醒了，他躺著聽窗外的聲音，全然記不得自己身在何處，於是笑起來；我們在哪兒呢？他說。

　　爸，怎麼了？

　　沒事，沒什麼事；你睡吧。

　　爸，我們會否極泰來對嗎？

　　是啊，會否極泰來。

　　壞事不會落在我們頭上。

　　沒錯。

　　因為我們是神的使者。

　　對，我們是神的使者。

4

　　清晨冷雨大落；雨水在橋外路面狂舞，甚至灑入橋下，潑滿了車身。兩人坐在車裡，對著玻璃窗上的雨漬向外望。待雨勢趨緩，一天最精華的時段也過去；他們把外套、毛毯留在後座地板上，順大路回頭多搜幾間屋子。濕潤的空氣仍夾著燃煙，但沒再聽見狗吠。

　　※※※

　　父子倆找到幾樣廚具，幾件衣服，一條汗衫，可充作防雨布的塑料。他確信有人正監看他倆一舉一動，但他誰也看不見。他們在儲物間找到玉米粉，盛裝的麻袋許久前被老鼠咬過。他把粉末撒在紗窗一角過篩，撿出一把乾粉塊到屋前的水泥廊道生火，捏了玉米糕放在鐵皮上煮；兩人一塊接一塊慢慢吃，剩下的他用紙包起來，放進背包。

　　※※※

　　孩子坐在臺階上，忽見對街屋後有東西閃過；一張臉正對著他，是個男孩，跟他差不多大，身上裹著尺寸過大的羊毛外套，袖子甩在後邊。他站起來，過街衝上車道，那人已消失不見；他望向房子，踏上枯壞的草皮向院底跑，一直跑到凝滯污黑的溪邊。你回來啊，他喊，我不會傷你。他杵在原地放聲吶喊，爸爸狂奔過街攫住他手臂。

　　你幹麼，他發出噓聲示意孩子安靜，你做什麼？

　　有個小男孩，爸爸；我看到一個小孩。

　　沒有什麼小孩；你這是做什麼？

　　有，我看到他了。

　　我叫你坐著別動，我是不是叫你不要亂動？好了，我們要走了，走吧。

　　我想看看他，爸爸；我只是想看看他。

　　男人抓著孩子手臂，穿過庭院往回走；孩子還不住地哭、不住回頭望。走吧，男人說，我們要走了。

　　我想看看他，爸爸。

　　根本沒人可看。你想死嗎？真的想死在這裡嗎？

　　我不管，孩子說，抽抽噎噎，我才不在乎。

　　於是男人止步。他停下腳步，蹲下來抱住孩子；對不起，但你不能這麼講，我不許你再這樣說。

　　※※※

　　他倆沿濕漉漉的大街踱回高架橋，到車裡收起外套、毯子，繼續走向先前爬過的鐵道邊坡，穿越鐵軌回到樹林，取了推車便朝高速路方向走。

　　要是沒人照顧那個小孩怎麼辦，要是他沒爸爸怎麼辦？

　　那附近有人在，只是躲起來了。

　　他把購物車推上大路便停下腳步。濡濕的煙塵裡有貨車走過的痕跡。車跡不甚明顯，且雨水沖過，但它確在那裡；他覺得好像還能聞到那幫人。孩子揪揪他的外衣；爸，他說。

　　什麼？

　　我擔心那個男孩子。

　　我知道；他不會有事。

　　我們回頭接他，爸爸；我們去接他，帶他一起走。我們把他帶走，也把狗帶走，狗會抓東西給我們吃。

　　不行。

　　我分一半食物給那個孩子。

　　別說了；不行。

　　孩子又哭起來；那他怎麼辦，孩子抽抽噎噎地說，那個小孩怎麼辦嘛？

　　※※※

　　傍晚，兩人在路口坐下，他將地圖碎片攤在路上研究，指著圖；我們在這裡，就這裡。孩子不肯看。他繼續研究圖上紅黑線錯織的路徑網，指著他認定是兩人位處的交口上，彷彿能看見他倆的小小分身蹲伏在圖裡。我們往回走吧，孩子輕聲說，路不遠，現在還來得及。

　　※※※

　　他們在路旁不遠的林地搭了乾爽的篷帳，因為找不到隱蔽處，所以沒生火；一人吃了兩塊玉米糕後，一起蓋上外套、毛毯，蜷在地上睡。他把孩子擁在懷裡，不一會兒，孩子不發抖了，再一會兒，便睡著了。

　　※※※

　　他記憶裡，那條狗跟了兩天。我想引牠走近，但牠不肯，只好拿鐵絲做索套抓牠。槍裡有三發子彈，沒有多的分給狗。她沿路走開了，孩子看著她的背影，然後看看我、看看狗，開始哭著求我饒牠一命，我答應他不會殺狗。其實也只是一具狗形骨架敷上毛皮。隔天，狗不見了。這便是他記憶中的狗；他沒見過什麼小男孩。

　　他曾將一把枯皺的葡萄乾用布包起來收進口袋；正午，兩人坐在路邊乾草堆吃這把葡萄乾，孩子看著他，說：吃完這些就什麼都沒了，對嗎？

　　對。

　　我們快死了嗎？

　　不會。

　　那我們怎麼辦？

　　喝水，然後繼續順著路走。

　　好吧。

　　※※※

　　入夜，他倆踩著沉重步伐穿越一畝野地，沿路搜找可供生火的隱密地點，購物車拖在身後。郊野裡前途渺茫，但明天會找到東西吃。暗夜循爛泥路追上他倆腳步；他們跨進另一畝野地，繼續拖著步伐向遠處直立的林木走去。天光裡，映著大地最後一抹殘影，樹木顯得蒼禿、黝黑。抵達樹林，夜幕已盡數降落。他牽孩子的手，隨地推踢一落樹枝，燃起營火。樹枝泛潮，他取刀削去枯老樹皮，讓一派派斷枝殘木堆在四周取火烘乾；其後，在地上鋪一塊塑料，自推車取來外衣、毛毯，脫下兩人濕透、泥塗的鞋，與孩子靜靜坐下，伸手向火焰取暖。他想說些什麼，卻想不出什麼可說。這樣的感覺以前也曾有過，超越了麻木與單調遲滯的絕望。世界凝縮到只剩原始、易辨析的核心元素，萬物名號隨實體沒入遺忘；色彩，飛鳥，食物，最後輪到那些人們一度信以為真的事物。名目遠比他想像的脆弱。究竟流失過多少東西？神聖的話語失卻其所指涉，也丟失了現實；凝縮著，似意欲藉此保有些許溫熱，直至某個轉瞬，便在時間裡永遠消失。

　　※※※

　　筋疲力竭的兩人沉沉睡了一夜。清早，營火熄了，地面一團焦黑。他套上敷滿爛泥的鞋去撿樹枝，雙手捧成碗形，不住朝裡頭哈氣；太冷了，可能是十一月天，也可能再晚一點。火生起來後，他走到林地外緣，立身眺望整片鄉野；田園了無生氣，一座糧倉隻立遠方。

　　※※※

　　他倆沿泥路步行，繞經一座小丘，丘頂原有一棟房子，但已焚毀許久。地窖有只鏽壞的火爐杵在污水裡；林野間，炭黑的金屬房頂受風捲曲。他們從穀倉搜出幾把穀物，就地站著和塵土吃；金屬料斗底部積灰太多，他差點辨不出米穀。吃完了，便穿過林野走向大路。

　　★

　　循石牆路經一處荒廢果園，排列工整的果樹滿布節瘤、呈色焦黑，斷落的樹枝厚蓋地面。他停步看望林園；吹東風，輕軟煙塵沿田溝翻滾，歇止，又再滾動。類似的場景他見識過。殘草間凝乾的血跡片片，還有內臟兜成蒼灰的羅圈；死屍先在此處沾染塵灰，再被拖往其他地點。後邊底牆吊掛一串人頭，面向一致，而且同樣面容乾枯、齜牙咧嘴、眼眶深陷。他們皺乾如皮的耳垂戴著金耳環；頭頂上，稀疏灰敗的髮絲隨風糾結；齒臼如牙科模具。自製藥水紋染的刺青隨疏落日光逐步褪色：蜘蛛，刀劍，標靶，蟠龍，北歐符文，信條標語錯字累累。陳年舊傷，裂口用古舊針法縫補；顱形若未槌打得歪七扭八，便剝去頭皮，在生裸頭骨漆上顏色，前額並潦潦草草簽上名號。其中，有具未上色的白骨，骨片接縫處小心翼翼鏤染了墨色，活像裝配骨件的藍圖。他回頭探看孩子；風裡，孩子靜立推車邊。他探看隨風擺盪的枯草，探看暗夜和成列糾結的果樹；牆上飄掛幾片碎布，塵煙中萬事灰濛。最終一巡，他沿牆看取吊掛其上的面罩，走出園門回到孩子等候處，伸手環抱孩子肩頭，說：好了，我們走吧。

　　近來每項經歷都為他帶來啟示，或警訊；同類相殘、同黨互食的情景確然存在。清晨睡醒，他在毯下翻身，視線穿透樹林回望來路，恰好看見四名行者並列走來。一干人的行頭形形色色，唯頸上都掛紅領巾；緋紅或亮橘，總之盡其所能接近紅色。撫按孩子頭頂，噓，他說。

　　怎麼了，爸爸？

　　路上有人。頭臉放低；別偷看。

　　熄滅的火堆已不冒煙，推車也不至被看見；他滾到泥地上，俯趴著觀望。大隊人馬穿網球鞋踏步走，手握三呎圓管，腕上套著繩索；圓管都有皮革包覆，有些尾端穿附鐵鍊以配掛各式短棍。他們叮叮噹噹走過，步伐搖搖擺擺像發條玩具；臉面蓄著鬍鬚，一呼吸，口罩外便冒出水氣。噓，他說，噓。緊跟在後的隊伍手持短叉或長矛，矛頭縛絲帶，細長刀身由卡車彈簧錘鍊成，應是出自內陸鑄鐵廠。孩子俯趴著，臉埋在臂彎裡大驚失色。大隊走了兩百呎遠，地面猶微微顫動；他們重重踏步，身後的置物車堆滿軍用品，全由奴隸以挽帶拖著；車後是女人，約莫十來個，其中幾個懷有身孕；殿在隊伍最末是一幫備用男妓，戴著項圈，寒天裡衣不蔽體，一個連一個拴套成串。都過去了，他倆還趴在地上細聽。

　　都走掉了嗎，爸爸？

　　對，都走了。

　　你看到他們了？

　　是。

　　他們是不是壞人？

　　是，他們是壞人。

　　壞人很多嗎？

　　很多，不過都走了。

　　他們從地上起來，拍拍身上灰塵，還仔細察聽遠方，而遠方已無動靜。

　　他們要去哪兒啊，爸爸？

　　不曉得。這幫人四處流竄，不是什麼好事。

　　為什麼不是好事？

　　總之不是好事。我們得把地圖找出來看看。

　　★

　　稍早他倆將購物車藏在灌木叢裡，現在把它拖出來扶正，堆上毛毯、外套，推到大路上；望向行者遠去的方向，衣衫襤褸的隊伍末段還如殘影在騷亂空氣中徘徊。

　　下午又開始落雪。他倆止步，看蒼灰雪花自沉沉鬱黑中撒落，然後繼續跋涉向前。暗黑路面敷上軟呼呼的爛泥，孩子腳步不斷落後，他得停下來等。跟緊，他說。

　　你走太快了。

　　那我走慢一點。

　　兩人持續前行。

　　你都不講話了。

　　我在講話啊。

　　要休息一下嗎？

　　我一直想休息啊。

　　我們要小心一點；我應該更謹慎。

　　我知道。

　　等一下就休息，好吧？

　　好。

　　等找到合適地點。

　　好。

　　★

　　大雪將他倆團團包圍，道路兩旁的景物全看不見。他又咳起來，孩子不停打顫，兩人並肩走在塑膠布下，推購物車穿越風雪。終於，他停下腳步，孩子已抖得控制不住。

　　得停一下，他說。

　　真的很冷。

　　我知道。

　　這是哪裡？

　　這是哪裡？

　　嗯。

　　我不知道。

　　我們快死的時候，你會不會跟我說？

　　不知道。我們不會死的。

　　他倆在草原上把購物車放倒，揀出外套、毛毯，拿塑膠防雨布包住後再出發。抓緊我外套，他說，別放手。兩人橫越草地走到籬笆邊，互為對方壓低鐵絲，方便彼此穿爬到對邊；鐵絲冷，手一壓，膠固勾環吱吱作響。天色疾速轉黑，他倆持續向前，進入一片杉木林，樹木雖枯死、焦黑，樹冠還盛得住雪；每株樹下留一圈珍貴的黑土混針葉堆。

　　※※※

　　他們在樹下安頓，毛毯、外套鋪疊在地上。他用毯子將孩子纏裹起來，再著手把枯乾針葉耙攏成堆，伸腳在雪地裡清一塊能點火的地方，從鄰近樹蔭搜撿木柴，採折樹枝，抖去殘雪。才對火種引燃打火機，團火隨即劈哩啪啦響燃起來；他知道這火不會續燒太久。看看孩子，他說，我得多找些柴火，就在附近，好不好？

　　附近在哪裡？

　　我的意思是，我不會走太遠。

　　好。

　　※※※

　　積雪已有半呎深，他在林間掙扎前進，拔取陷落深雪的斷枝；臂彎裡抱滿了，走回火邊，火團已黯弱成一窩飄搖的殘燼。他在火裡撒上樹枝，又離開營地。持續前行不容易，樹林中天色漸黑，火光無法泛照太遠。他一疾行便感到眩暈；回身看，孩子膝下埋在雪中蹣跚步行，沿途採撿樹枝疊抱在懷裡。

　　※※※

　　雪花飛降，絲毫不停歇。他徹夜清醒，又起身撥燃營火。稍早，他攤開防雨布，樹蔭下將布塊一端架掛起來，試圖反射篝火溫熱。看孩子睡臉沐浴橘紅火光中，凹陷的雙頰印染長條暗影，他抗禦胸中狂亂，卻無成效。孩子只怕再走不了多遠，即便雪停了，大路終將寸步難行。靜寂中，大雪颼颼落降；無盡暗夜裡，只見火花飛升，淡落，殯滅。

　　※※※

　　迷懵中，他聽見林間一聲巨響，然後又一聲；他驚坐起來。營火僅剩殘燼裡幾處零散的火星。他側耳細聽，樹枝喀喀卡卡折斷的聲音乾脆綿長，其後又是一聲巨響。他伸手晃搖孩子身體；快起來，他說，我們得走了。

　　孩子以手背揉去眼中睡意；怎麼了，怎麼回事，爸爸？

　　快來，我們要走了。

　　怎麼回事？

　　樹，樹要倒了。

　　孩子端坐起來，驚狂地朝四處張望。

　　不要緊，男人說，來，我們快走。

　　※※※

　　他抓取兩人睡鋪，對折後裹上防雨布，擡頭一看，雪花飄墜雙眼。篝火只剩餘炭，無能發散火光，樹林幾乎隱匿不見，他倆四周，林木一一倒向漆黑。孩子黏附著他，兩人移開腳步，黑暗中，他試圖找一處空地，最後卻放下包裹，父子倆披覆毛毯靜坐下來，他伸手把孩子摟在身邊。樹木砰然傾倒，積雪轟然摔落，兩種聲響接連沿地面爆發，牽動林地巍巍作顫。男人摟住孩子，對他說一切並不要緊，馬上就會過去；過了一會兒，震盪確然停止，嘈雜聲依稀在遠處隱沒，再起僅止單聲，而且距離遙遠，其後便成一片死寂。好了，他說，應該結束了。他往倒地的大樹下刨洞，手臂鏟抱積雪，凍僵的雙手蜷進衣袖；兩人把睡鋪、防雨布拖進地洞，乘著刺骨寒冷，不一會兒亦沉沉睡去。

　　※※※

　　天亮，他擠出地穴，防雨布已重重蓋覆積雪。他站定環顧四周；雪停了，杉木襯著斷枝倒臥在堆高的雪丘上，幾柱直立樹幹失了枝葉，形貌焦黑，佇立蒼灰地景中。他步履艱難穿越雜物堆疊的林地，留孩子像冬眠小獸睡在樹底下。雪深近乎及膝；原野上，枯乾的莎草經風一吹，幾乎全數隱沒；籬笆巔頂，鋒利的鐵絲切口立著白雪；萬物闃寂得教人喘不過氣。他倚著樁柱咳嗽，對匿藏購物車的位置毫無概念，心想自己是愈來愈蠢笨，腦袋也愈來愈不管用了。專注點，他說，你得動動腦筋。轉身回去時，孩子正高聲喊他。

　　※※※

　　該走了，他說，不能留在這裡。

　　孩子用空洞目光凝視地上蒼灰的雜物堆。

　　走吧。

　　兩人穿過鐵絲籬笆。

　　我們去哪兒，孩子問。

　　去找購物車。

　　他呆立著，兩手緊貼外衣夾在腋下。

　　來啊，男人說，快點來。

　　※※※

　　他跋涉狼藉的原野，積雪既深又茫灰，已有新的煙塵飄覆雪上。掙扎前進幾呎，他轉身回看，孩子跌了一跤，他拋下滿懷的防雨布、毛毯，回頭扶孩子起來。孩子抖顫不止，男人將他從地上抱起來攬在懷裡；對不起，他說，對不起。

　　※※※

　　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購物車，他從雜物堆中把車拖正，翻出背袋在空中抖了抖，打開袋口塞進一條毛毯，再把背袋和剩餘的毛毯、外套放進購物籃，抱起孩子安在籃頂，鬆開鞋帶把孩子的鞋脫下來。他取出小刀分割西裝外套，拿碎布包覆孩子的腳，用盡一整件外套後，切開防雨布成幾片大方形，由底部包抓起來，以外套袖筒的襯裡綁在孩子腳踝上；綁完後退一步，孩子低頭看，說：該你了爸爸。他先給孩子多披一件外衣，才墊防雨布坐在雪上，包起自己的腳；起身後雙手藏進大衣口袋取暖，然後把兩雙鞋同望遠鏡和孩子的玩具貨車裝進背袋。他抖抖防雨布，盤折起來，跟毛毯一起綁在袋上，背上肩；最後一次巡看購物籃，裡頭再沒有什麼。走吧，他說；孩子回看推車最後一眼，便跟他走上大路。

　　※※※

　　旅途比他揣想的更艱辛，一小時可能只走一哩；他停步回看孩子，孩子跟著停步觀望。

　　你覺得我們快死了，對不對？

　　不曉得。

　　我們不會死的。

　　好。

　　你分明不信我說的話。

　　我不曉得。

　　為什麼覺得我們會死？

　　不曉得。

　　不要再說不曉得。

　　好吧。

　　為什麼覺得我們會死？

　　因為我們沒東西吃。

　　我們會找到東西吃。

　　好。

　　你覺得不吃東西能活多久？

　　不曉得。

　　就你覺得。

　　幾天吧。

　　然後呢？就會倒在地上死掉？

　　對。

　　不是這樣。不吃東西也能活很久；我們還有水，水最重要，沒水喝才活不久。

　　好。

　　你根本不相信我。

　　我不曉得。

　　他細看孩子，孩子站在一邊，雙手插在尺寸過大的直條紋西裝口袋裡。

　　我騙過你嗎？

　　沒有。

　　但你覺得，一講到死我就可能說謊？

　　對。

　　好吧，我是可能說謊；但我們真的不會死。

　　好。

　　★

　　他審視天空，曾有幾天，蒼灰色的陰霾似乎淡薄了點，但此刻，沿路挺立的大樹只能朝雪地投映再模糊不過的暗影。他倆持續向前；孩子走得不穩，他停下來檢查孩子雙腳，重新綁過塑膠布。一旦開始融雪，雙腳很難保持乾燥。他已無力背負孩子，他們經常停步休息，停坐在背袋上抓髒雪吃。下午，積雪開始融化，他們經過一幢焚毀的屋子，只見磚造煙囪矗在庭院裡。父子兩個整日在路上，此時白日也只如此，僅僅幾小時；他們大約走了三哩路。

　　路況太糟，他以為沒有其他旅人，但他錯了。他倆紮營的地點幾乎落在路上，還生一盆大火，拖出雪中枯枝疊入烈焰，樹枝嘶撕作響，乘熱冒發水氣。幾條毛毯根本不夠保暖，而他一籌莫展。夜裡他試圖保持清醒，偶從睡夢中猛地坐起，便急急拍摸四周找槍。孩子好瘦，他看孩子的睡容，眼窩凹陷、神色緊繃，散放詭異的美。他站起來，往火裡多添一些木柴。

　　★

　　兩人踏上大路後停步，雪上有人跡。拖拉車，或其他配輪胎的運輸工具；胎痕窄，應該是橡膠胎。輪軌間夾一串靴印，看來有人摸黑南行，趕路時，至遲不過拂曉。趁夜行動；他站定思索行者的用意，其後小心翼翼循車跡走；行跡距他生的營火不到五十呎，這幫過客卻甚至沒有放慢腳步觀望，他回看大路，孩子注視他。

　　我們不能待在路上。

　　為什麼，爸爸？

　　有人來了。

　　是壞人嗎？

　　對，我怕是壞人。

　　也可能是好人，對不對？

　　他不回話，聽從舊習望向天空，天空什麼也沒有。

　　怎麼辦，爸爸？

　　走吧。

　　可以回昨晚生火的地方嗎？

　　不行。快來，恐怕時間不多。

　　我好餓。

　　我知道。

　　我們該怎麼辦？

　　遠離大路躲起來。

　　他們會不會看見我們的腳印？

　　會。

　　那怎麼辦？

　　我不知道。

　　他們會不會知道我們躲在哪裡？

　　你說什麼？

　　他們看到腳印，會不會知道我們躲在哪裡？

　　他回看雪地，兩人蹤跡繞成大圓圈。

　　他們是猜得到，他說。

　　然後停步。

　　是該想清楚；我們先回生火的地方。

　　※※※

　　他原想在路上找積雪融盡的地點，但回頭再想，若足跡恰在隱避處中斷，也沒有意義。於是他倆踹踢積雪蓋覆炭火，走進樹林兜幾圈再回營地，東奔西突畫一串紛亂的足跡後，回身穿越林木朝北走，視線不離大路。

　　※※※

　　他倆擇選的據點，是目光所及地勢最高處，能夠循大路望向北方，俯瞰來時的蹤跡。他在濕雪上攤開防雨布，給孩子裹上毛毯；會很冷，他說，但我們可能不會待太久。不到一小時，兩個男人沿路走來，步伐邁大幾近慢跑；兩人經過之後，他起身注視，才站起來，那兩人隨即停步，其中一個回頭看望；他嚇僵了。他裹著灰毯子，應當不易被看見，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他想，他們該是聞到了炭煙味。兩個男人站在路上聊了一下便繼續前行，他鬆坐下來；沒事了，他說，得等一會兒，不過應該沒事了。

5

　　接連五天，他倆沒東西吃，也忍著不睡，就這麼走入小鎮近郊，遇上一幢曾經很堂皇的房子，立在路旁小丘上。孩子握住他的手。碎石路的積雪多已融盡，南向田野和樹林裡的冰雪亦所剩無多，他倆靜靜站著，雙腳上，塑膠套袋早已磨破，兩腳又濕又冷。房子高，正面雄偉，一列多利克廊柱3，側邊設門廊，碎石車道蜿蜒穿越一園枯草，奇妙的是，門窗竟完好無損。

　　注3，無柱基，上承橫樑、下接建物臺基，柱身帶有圓弧溝槽的圓柱。帕德嫩神廟正面即列此型廊柱。

　　這是哪裡啊，爸爸？

　　噓，我們靜靜站著聽一會兒。

　　毫無動靜，除了冷風沙沙搔撥路邊草蕨，傳自遠方的咯吱聲，可能是門，或是百葉窗飄動。

　　我們應該進去看看。

　　爸，別進去。

　　不要緊。

　　我覺得別去比較好。

　　不會有事；我們總得看看。

　　※※※

　　他們慢慢走上車道，一攤攤融雪隨機鋪散，其間未見足印。枯壞的水蠟樹籬長得挺高，一窩古舊鳥巢嵌卡在黝暗的枝條間隙裡，他倆站在庭院中審視大屋外觀，自製房磚似由大屋基底的土泥烘燒得來。剝落漆料滑落廊柱、剝離表層鼓皺的內側廊頂，垂延成乾長細線；頭頂，一盞燈懸在鏈上。上樓梯的時候，孩子緊貼著他。有扇窗稍稍推開，伸出一線繩索橫過前廊隱匿於草間。他握住孩子的手，兩人跨過門廊；過去，奴僕曾揣著銀盤上的美食、飲品穿踏這片廊板。他們走向那扇微開的窗，朝房裡看。

　　爸爸，萬一屋子裡有人怎麼辦？

　　屋子裡沒有人。

　　我們該走了，爸爸。

　　我們要找東西吃，已經別無選擇了。

　　我們到別的地方找。

　　不會有事的；跟我來。

　　★

　　他掏出塞掛腰間的手槍，推開大門，門板附著斗大的黃銅門鈕緩緩擺晃；兩人駐足細聽。踏入開敞前廳，地板上，黑白雜色的大理石地磚鋪列如骨牌；寬敞樓梯疊升向上；內牆敷細緻花紋壁紙，但已染上水漬、剝落下垂。石灰天花板鼓脹變形，突出一窩窩大垂袋；泛黃的鋸齒牆飾自內牆上緣剝離，向下彎折垂掛。左方門框裡，桃木碗櫥挺立的空間應該就是飯廳；櫥門、抽屜都消失了，剩餘的結構太龐大，無法充作柴火。父子倆站在門邊，看飯廳一角的窗臺下雜堆一大落衣物，包括衣服、鞋子、腰帶、外套、毛毯、睡袋；稍晚，他會有足夠時間考量怎麼處置這落雜物。孩子嚇壞了，緊抓他的手不放。他倆穿越前廳到另一側房間，進入一座宏偉大廳，天花板較門框高出一倍；大廳裡，木製壁爐架和周邊壁飾都被撬開、燒盡了，露出赤裸磚牆；爐床前，幾張床墊同睡鋪排置地上。爸爸，孩子輕聲說；噓，他回應。

　　★

　　爐灰是冷的，幾只焦黑大鍋散在一邊；他蹲下，拾起一只鍋子聞了聞又放下，起身看向窗外；灰敗、毀爛的草皮，濛灰的雪。越窗伸出屋外的繩索縛在銅鈴上，銅鈴定在粗製濫造的木鉤上，木鉤釘在窗框。他牽孩子的手，兩人循一道狹窄的廊道走進屋後的廚房；到處堆滿垃圾，水槽滿布鏽斑，空氣裡飄著濕霉與屎尿的氣味。他們接著走入隔鄰的小房間，也許會是食物儲藏室。

　　※※※

　　小房間的地面有扇門，也可能是通往儲物倉的入口，門上安一把層疊鋼板造的大掛鎖，他盯著鎖看。

　　爸爸，孩子說，我們該走了。

　　鎖門一定有道理。

　　孩子扯拉他的手，眼淚幾近奪眶而出；爸爸，他說。

　　我們總要找東西吃。

　　我不餓，爸，我不餓了。

　　得找一把撬槓之類的東西。

　　※※※

　　他們推開後門走出去，孩子緊抓著他；他把槍塞進腰帶，止步望向後院。院裡有條鋪磚走道，一列老黃楊木如今形貌扭曲、枯瘦堅硬。一塊老舊的鐵製拖犁跨架在磚堆上，有人在犁網間塞一只以往用來煉豬油的四十加侖鑄鐵鍋，鍋下有煙灰和焦黑木塊，一旁是裝橡膠輪的拖拉車。他把一切看在眼裡，卻不了解這布局的意義。院落底邊有木搭煙燻房和工具間，他半拖著孩子走過去，進入工具間檢視立在大圓桶中的器具，找到一把長柄鐵鏟，舉在手裡掂了掂；跟我來，他說。

　　※※※

　　回到屋裡，他拿鐵鏟往倉門扣環四周的木料劈砍，最後把鏟身塞進環扣底下整個撬開，扣環拴在木料上，這一撬，整組裝置連著大鎖都拔開了。他伸長腳把鏟沿門板外緣壓入門縫，停下來取出打火機，再站上鏟柄頂端，施力把倉門舉擡起來，然後彎身抓住門板；爸爸，孩子低聲說。

　　他停手；聽話，你別再說了，我們倆快餓死了，你懂不懂？他舉起倉門，轉半圈放倒在地板上。

　　你在這等，他說。

　　我跟你去。

　　你不是很怕嗎？

　　在這裡也怕。

　　好吧，那你要跟緊。

　　※※※

　　他走下簡陋木梯，低頭點燃打火機，向黑暗送出火光，如饋贈大禮。空氣又冷又潮，飄滿難忍的惡臭；孩子攫緊他的外衣。他瞥見石牆一角，泥土地，一方老舊床墊染印深黑污漬。低身再往下走，他把打火機朝外送，一群人，有男有女，裸著身子蜷在後牆邊，全舉手遮臉、閃閃躲躲；躺在床上的男人雙腿盡失，臀下窄短的殘肢燒焦、泛黑，氣味難聞得可怕。

　　天啊，他低嘆。

　　那幫人一個接一個轉過身來，就著微弱火光眨巴雙眼；救救我們，他們低聲呼求，拜託救救我們。

　　天啊，他說，我的天啊。

　　他轉過身抓住孩子；快，他說，趕快。

　　打火機掉了，無暇回頭找；他催推孩子上樓；救救我們，那幫人呼喊著。

　　快。

　　梯子底端出現一張扎鬍鬚、毛茸茸的臉；求求你，他說，求求你。

　　走快點，拜託快一點。

　　他急急推孩子出倉門，放他四肢大張倒在一邊，隨即抓起門板甩盪半圈，任其啪一聲倒地關上，回身要抓孩子，卻見孩子已從地上爬起，就著驚恐扭扭跳跳；我的天啊，你在幹麼，他低聲譴責，而孩子指指窗外，他回頭一看，渾身僵冷：四名蓄絡腮鬍的男子正偕兩名女子跨越草地朝大屋走來。他抓起孩子的手；我的天啊，他說，跑，快跑。

　　※※※

　　兩人朝前門狂奔，衝下階梯，跑到車道中途，他把孩子拖進草叢，自己回頭看望；水蠟殘籬為他倆提供部分遮蔽，然而他知道，僅有幾分鐘時間逃離，甚至可能連一分鐘也沒有。他們在草皮底端撞上一柄枯枝，然後跨過大路躲入對邊林地；他在孩子腕上多施點力，快跑，他低聲說，我們得跑快一點。他看向大屋，但沒有看出動靜；那幫人沿車道往下走，就能看見他帶孩子在林木中竄逃。是時候了；是時候了。他往地面撲倒，將孩子拉到身邊；噓，他說，噓。

　　爸，他們會不會把我們殺掉？

　　噓。

　　※※※

　　他倆倒趴在落葉煙塵間，心臟飛速狂跳。他想咳嗽，本想以手掌遮掩口鼻，但孩子緊握住他一隻手不肯放鬆，另隻手則握著槍，於是他得專注憋著咳，同時凝神細聽；他俯在落葉堆上，來回掃視，試圖察看動靜；把頭壓低，他輕聲說。

　　他們追來了嗎？

　　沒有。

　　※※※

　　兩人緩緩爬出落葉堆，到看似地勢較低的據點；他趴在地上側著耳朵聽，手裡摟著孩子。隱隱聽得那幫人在大路中央對話，有女人的聲音，然後，聽見他們走進枯葉堆，於是他抓起孩子的手，把手槍交到孩子掌上。拿著，他低聲說，你拿著。孩子嚇壞了，他舉手環抱，懷裡的身體好單薄。別怕，要是他們找到你，你就得動手，懂嗎？噓，不要哭；聽到沒有？你知道怎麼做，放進嘴裡往上指，要快、要確實，懂不懂？別哭了，你到底懂不懂？

　　應該懂。

　　這樣不行；你到底懂不懂？

　　懂。

　　說爸爸我懂了。

　　爸爸我懂了。

　　他低頭看孩子，觸目所及盡是恐懼。他把槍由孩子手上拿回來；不對，你根本不懂。

　　我不知該怎麼辦，爸爸，我不知該怎麼辦；你要去哪裡？

　　沒關係。

　　我不知該怎麼辦。

　　噓，我哪裡也不去，不會離開你。

　　你保證你不會走。

　　對，我保證不走。我本來要跑出去把他們引開，但我離不開你。

　　爸？

　　噓，身體壓低。

　　我好怕。

　　噓。

　　★

　　他倆趴下豎起耳朵聽。時候到了，你做得到嗎？時候到了，就沒有間隙多想。時候到了，儘管詛咒上帝，然後便是死亡。不能引爆槍火怎麼辦？一定要能引爆。但真的無法引爆怎麼辦？你能撿石塊砸碎摯愛親人的腦袋？在你心裡，是否藏著這等脾性，而你毫無所悉？可能嗎？擁它入懷，就這麼做；情性來去匆匆，引它趨近你，輕吻它，要快。

　　※※※

　　他靜待著，手裡握著短槍，幾乎大咳出聲，但窮盡注意力憋忍，嘗試諦聽動靜，卻又對一切置若罔聞。我不會離開你，他低語，永不離開你，懂嗎？躺臥殘葉中，他懷裡抱著抖顫不止的孩子，掌裡緊扣著槍。漫長黃昏終於落盡，而黑夜降臨，天候冰涼，杳無星光；這是上蒼佑庇，他開始相信他倆有機會逃離險境。只要等著，他輕聲說。天很冷，他試圖思考，然而頭暈眼花；太虛弱了，他總嚷著逃跑，其實根本跑不動。待魆黑確然落降，他鬆開背包縛帶，拉出毛毯蓋覆在孩子身上，不久，孩子便睡著了。

　　★

　　夜裡，大屋傳出駭人尖叫，他盡量以手遮覆孩子雙耳，過了一會兒，嚎叫便停止了。他仍趴著諦聽消息，視線穿越樹叢望向大路，看見一方箱子，貌似兒童玩具屋；他知道，是那幫人監看大路的裝置，若有動靜，守衛者搖鈴傳訊，然後靜趴著等待同夥支援。他睡睡醒醒；什麼聲音？落葉堆裡有人？沒有，只是風聲，沒事。他端坐起來看望大屋，眼前卻只漆黑一片，於是把孩子搖醒。起來，他說，我們該走了。孩子雖不出聲，男人知道他醒了。他拉起毛毯綁在背包上。跟我來，他說。

　　※※※

　　他倆自暗黑樹林啟程，灰敗陰沉的夜空透出月光，恰能讓他們看清林木。兩人像醉鬼晃晃搖搖地走。爸，他們要是找到我們，會把我們殺掉，對不對？

　　噓，不要說話。

　　對不對啊，爸？

　　噓。對，會把我們殺掉。

　　※※※

　　他不知他倆正朝什麼方向走，深怕繞過一圈又回到大屋；這類情事確實發生過，抑或僅是傳說？他嘗試在記憶中搜索。迷失的旅人轉向何方？答案或取決於旅人身處哪一個半球、慣用哪一隻手；最後，他放棄了再思索這個問題，不思索是否有所依循。他的腦袋不聽使喚，隱匿千年的幻影緩緩由沉睡中醒來；若要調校，該調校的是這個狀態。孩子腳步搖擺，開口要爸爸背，口氣結巴，咬字模糊；男人才把他背起來，他就趴在男人肩上睡著了。男人知道自己沒法背他太久。

　　※※※

　　闃黑樹林裡，他自殘葉中醒來，渾身激烈顫抖；起身探尋孩子蹤影，他觸到細長肋骨，體溫，伏動，和心跳。

　　※※※

　　再醒來，幾有足夠天光辨識周遭景物，他甩開毯子站起來，差點摔上一跤；他踏穩腳步，環顧灰濛濛的樹林──他們究竟走了多遠？逛到小丘頂上蹲下，看天色漸次轉白；羞怯、隱蔽的黎明，冰涼、晦澀的世界。遠方似有一畝松林，生冷卻焦黑；萬物黯淡，蒼灰若鐵，蠟黃如膠。他走回睡處找孩子，要他端坐起來，但孩子腦門不住往前點晃；該走了，他說，我們該走了。

　　※※※

　　他背孩子穿過曠野，每數五十個步伐便停下休息。走入松林，他跪下，將孩子擺上混泥沙的腐葉堆，給孩子覆上毛毯，靜坐下來注視他。孩子活像死亡集中營漏放的囚犯，飢腸轆轆，筋疲力竭，驚恐不安。他傾身吻他，然後站起來走向林邊，繞一個大圈確認兩人安全無虞。

　　※※※

　　越過林野向南望，隱約辨出一幢房屋和一座穀倉，庭樹背後是截彎路，長長車道鋪乾黃的草，枯藤循石牆蔓生，一方郵箱，籬笆沿路走，枯樹長在籬後。萬事冰冷，闃靜，裹覆塵霧之中。他走回據地，坐在孩子身邊。稍早，絕望曾引他做出輕率不智的舉動，他絕不重蹈覆轍，無論如何。

　　※※※

　　孩子幾個鐘頭內不會醒，即使醒了，也會害怕；過去就是這樣。他考慮把孩子叫醒，又知道孩子醒了也不會記得他先前說過的話；他教孩子像小鹿蜷在樹林裡，教了多久？最後，他由腰間掏出槍，伸進毯下擱在孩子身邊，獨自起身出發。

　　※※※

　　他從小丘上看見穀倉，先停下腳步觀望、靜聽；下山時穿過一畝荒廢蘋果園，園裡，殘幹節瘤、枯焦，荒草及膝。立在倉門邊，他再豎耳細聽；蒼白日光落進百葉窗。他靠邊循塵土漫覆的畜欄走，其後站到倉庭中央諦聽，無聲。爬梯上閣樓，虛弱如此，他懷疑自己能否順利登上樓板；走近閣樓底邊三角牆，自挑高窗戶望向樓底郊野，片片拼湊的田地荒枯、黯灰，其間有籬，有路。

　　※※※

　　閣樓地板堆有綑綑乾草，他蹲下來，從草裡挑出一把種子，坐在地上嚼；口感粗糙，乾澀，飽混塵沙，但該帶有一些營養價值。他起身滾推兩綑乾草橫過樓板，放它們落入倉庭，換來兩次砰然巨響，混著灰茫茫的煙塵；然後回三角牆邊立著，審視大屋落在穀倉邊角後緣的形貌，才爬梯下樓。

　　※※※

　　大屋與穀倉間的草地看來未有人踩踏過；他穿過草場登上門廊，廊道遮板都腐朽消蝕了，廊裡停著兒童腳踏車。廚房門開著，他穿越門廊站到門邊；敷飾內牆的廉價夾層鑲板受潮彎曲，崩落在地上，餐桌敷著紅色塑膠貼皮。他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層架上有東西裹在灰毛皮裡，他關上冰箱。四處是垃圾。他由屋角撿一支掃帚，拿帚柄在身邊戳戳弄弄；爬上流理臺，伸手在壁櫃積累的灰塵堆裡探索，捕鼠器，一袋東西。他吹去袋上灰塵，原來是葡萄口味的飲料調味粉，便放入外衣口袋。

　　※※※

　　一間又一間，他巡視大屋裡的房室，什麼也沒發現。床頭櫃裡躺一把湯匙，他拾起來放入口袋；他以為衣櫃裡會有衣物或寢具，但什麼也沒有。走出屋外，步入車庫，他一一檢視庫房裡的工具，層架，鐵鏟，櫥櫃上放幾瓶鐵釘、螺栓，一把美工刀。他揀起美工刀對著光，看看鏽壞的刀片又放回去，然後再撿起來，從一只咖啡罐取螺絲起子將刀柄打開，柄裡藏著四道新刀片；他取出舊刀放在櫥櫃上，換上一道新的，鎖回刀柄，推回刀片，把刀放進口袋。最後，他揀起螺絲起子，同樣放入衣袋。

　　※※※

　　走出大屋重回穀倉，他帶了碎布來揀乾草裡的種子；然而一進穀倉，他停步諦聽風聲，倉頂某處傳來鐵片喀喀作響，倉裡迴繞著乳牛氣味，他靜立思索著關乎乳牛的資訊，才想起乳牛早已絕種。真是這樣嗎？說不定，世上某處，仍有人悉心餵養照護一頭牛。可能嗎？拿什麼餵養？留一頭牛又有什麼用呢？敞開的倉門外，荒草隨風搔刮，作聲澀乾刺耳；他步出門外，目光跳越牧野，投向孩子安睡的松林，然後走入蘋果園，再次停步。他踩中了什麼。後退一步跪下，他撥開枯草，是顆蘋果。他撿起果子朝光看，硬實，褐黃，皺乾。他拿碎布擦擦果皮咬一口，幾近乾澀無味，但確實是顆蘋果。他把果子整個吃完，連皮帶子，最後僅拇指和食指掐著蒂頭，由它輕飄落地，又開始輕輕踩踏草叢。他的腳還包在西裝外套與防雨布碎片裡，他坐下鬆開腳繩，將大把碎布塞進口袋，赤腳走入排排果樹之間。走到果園底邊之前，又撿了四顆果子擺在衣袋裡，然後回頭，在果樹間一道一道搜索，直到在草地裡踩上一盤拼圖玩具才停下來。撿的果子多得拿不完；他在樹幹邊摸索，衣袋中裝滿蘋果，又把果子堆進大衣的帽兜，胸前、臂彎裡全疊滿了果實。穀倉門前，他將果子倒成一堆，坐下重包凍僵的雙腳。

　　※※※

　　在與廚房相連的晾衣間，他看過一只滿塞封口罐的老舊藤籃。他將籃子拖到地上，取出封口罐後翻蓋過來，拍拍籃底抖出灰塵，突然停手──他還看過什麼？排水管。葡萄篷架，深黑蜿蜒的枯藤攀附其上，像商業圖表裡的企業營運曲線。他起身穿越廚房走進庭院，靜靜站著回看大屋；屋面窗格反射的天光蒼灰，且無可名狀，排水管爬掛前廊一角。他手裡還捧著藤籃，於是將之安置在草坪上，重新登上廊前階梯。水管沿廊內角柱向下沒入水泥槽池，他拂開槽蓋上的垃圾，擊破一小塊槽蓋遮板，然後走回廚房取出掃帚，將槽蓋清掃乾淨，掃帚安入廊角，才一把舉起槽蓋。槽中，一方托盤盛住落自房頂的灰濕污泥，泥裡還混枯葉與嫩枝；他擡起托盤放到地上，盤下堆著淨白礫石；捧開礫石，石下鋪放炭渣，一塊塊均由完整木棒、樹枝燒成，排列猶如縮小的林樹。他把托盤蓋放回去，地面現露一只青銅扣環，他伸手取掃帚揮去近處煙塵，發現與扣環相連的門板上有幾道鋸痕。他將門板掃淨，跪下用手指勾住扣環，提起板門將它打開。門底暗處，他嗅到槽池聚著清水，氣味香甜，便趴下身體取手去撈，恰正觸中水面；他伸手朝前疾推，舀起一掌清水湊到鼻前，淺嚐一口後唏哩呼嚕喝下。他在地上趴臥許久，一次一捧，取水就口；記憶裡從未有過如此美好的事物。

　　※※※

　　他回晾衣間，取兩只封口罐、一只古舊青瓷鍋，將瓷鍋抹淨了盛水，用來洗瓶子。他趴低身體，將一只封口罐沉入池裡注滿，撿出來，瓶身還答答滴水。水好清澈，他舉瓶子對著光，瓶裡僅有一小塊沉積物緩緩循水渦中軸線環繞；他斜倒瓶身喝水，慢慢地喝，幾乎把整瓶水喝盡，喝完了飽脹著胃坐下。他還能喝，但決定就此打住，將瓶底剩水倒入另一只封口罐，洗淨後，把兩只瓶罐裝滿，蓋回槽池板門，起身帶兩瓶水穿越郊野朝松林走去，衣袋中塞滿了蘋果。

　　※※※

　　離開的時間比預期長，他盡可能加快腳步，肚腹間，清水隨腸胃收縮咕嚕嚕震動，於是他停下歇息一會兒再繼續走。回到松林，孩子還睡著，似乎連翻身也不曾。他跪下，仔細將瓶罐安入腐葉堆，撿起手槍插回腰間，坐下看孩子睡。

　　整個下午，他倆裹毛毯坐著，吃蘋果，就封口罐啜水。他從口袋裡掏出葡萄調味粉，打開，倒進瓶中攪拌攪拌，再遞給孩子；爸你真厲害，孩子說。他睡了一會兒，留孩子看顧情勢；傍晚，父子倆翻出鞋子穿上，走入農舍取他稍早帶不走的蘋果。他們注滿三瓶水，瓶口旋的雙重蓋，是他在晾衣間櫥櫃找到的，有滿滿一盒。他揀一條毯子裹住所有東西，包裹塞入背袋，袋口用剩餘毯子包覆起來，然後整袋背扛在肩上。兩人站在大屋門口看天光向西滑落，其後走下車道，重新上路。

　　※※※

　　孩子緊抓他外衣，他緊貼大路側緣走，黑暗中，嘗試用腳底觸辨行人道鋪面。遠方傳來雷聲，不多久，微弱閃光乍現眼前，他從背袋取出塑膠布，但餘下的布幅已不夠蓋覆兩人身體；一會兒後，天開始落雨。他倆肩並肩，步履蹣跚，根本無處可躲。他們拉上大衣帽兜，淋了雨的大衣又濕又重；他停步試圖重新打理防雨布，孩子則不住顫抖。

　　凍壞了，對不對？

　　對。

　　停下不動會很冷。

　　現在也很冷。

　　那怎麼辦？

　　可以停下來休息嗎？

　　好，可以；我們停下來休息。

　　※※※

　　此夜同過往眾多個夜一般漫長，他倆蓋毯子躺臥在路邊濕地上，雨水劈哩啪啦敲打防雨布；他摟著孩子，過了一會兒，孩子不再打抖，再過一會兒，便沉沉入睡。雷聲朝北漸次遠去，全然停息之後，僅餘下雨；睡睡醒醒之間，雨勢轉弱，才過一段時間，也跟著停息下來。不知是否已過午夜，他不住咳嗽，愈咳愈厲害，吵醒了孩子。黎明尚遠，他不時起身朝東探看，不久，白日降臨。

　　※※※

　　他輪番把兩人外衣繞在小樹幹上扭絞，又讓孩子把衣物脫光、包掛著毛毯，待他把衣服擰乾才還回去，其間孩子盡站著打抖。前晚睡臥的濕土已乾，他倆披毯子坐下，吃蘋果喝水，然後再次上路，頭戴帽兜，神情憔悴，纏裹在破布團裡一路發抖，狀似被支派去尋索居地的乞丐僧侶。

　　※※※

　　向晚，兩人身上的衣物乾透，開始研究片片破碎的地圖，然而他對方位一無所悉，薄暮中站在大路高處試圖找回方向感。他們走出公路，循小徑穿越郊野，終於遇上一座便橋。橋底溪水已乾，他倆沿河岸徐行，走入橋下蜷縮在一起。

　　可以生火嗎？孩子問。

　　沒有打火機。

　　孩子別過頭去。

　　對不起，是我弄丟了，我不想跟你說。

　　沒關係。

　　可以找打火石，我一路都在看；況且，那瓶油還在。

　　好。

　　很冷嗎？

　　還好。

　　孩子把頭枕在他腿上，過了一會兒，說：那些人會被殺掉，對不對？

　　對。

　　為什麼呢？

　　不知道。

　　他們會被吃掉嗎？

　　我不知道。

　　他們會被吃掉吧，會嗎？

　　會。

　　我們幫不了他們，因為一插手，我們也會被吃掉。

　　對。

　　所以我們幫不上忙。

　　對。

　　好。

　　※※※

　　他們路經幾個小鎮，布告欄皆草草爬著閒人勿近的警語。為了添寫標語，布告欄全刷上薄薄一層白漆，漆層背後隱隱透出商品廣告的殘影，而那些商品都不復存在了。兩人坐在路邊啃食最後幾顆蘋果。

　　怎麼了？男人說。

　　沒事。

　　會再找到東西吃的，一路不都過來了。

　　孩子不答話，男人注視著他。

　　不是在想這件事？

　　沒什麼事。

　　跟我說。

　　孩子望向大路。

　　我想聽你說；不要緊，你說說看。孩子搖頭。

　　看著我，男人說。

　　他回轉過頭，神情彷彿剛剛哭過。說說看。

　　我們永遠不會吃人肉，對吧？不會，當然不會。

　　就算快餓死也不吃？

　　我們現在就快餓死啦。

　　是你說我們不會的。

　　我只說我們不會死，沒說不餓。但我們不吃人肉。

　　不吃，不吃人肉。

　　無論如何都不吃。

　　不吃，無論如何都不吃。

　　因為我們是好人。

　　對。

　　而且我們是神的使者。

　　是，神的使者。

　　好。

　　※※※

　　他在邊溝裡看過幾片打火石或黑矽岩，但到頭來，他發現，取火種浸汽油後聚成一小堆，然後拿鐵鉗在火種上方擦磨石頭側邊，反而更省事一些。如此過了兩天。三天。饑餓無以復加，然而大片田野早被洗劫一空，吃乾抹淨，荒毀至極，連渣滓也不剩了。暗夜冷得昏眩，黑如棺柩；白日確然到臨前，漫長時光承載可怖的寧靜，彷彿戰場上的黎明。孩子膚色清透若蠟，兩眼睜大，則狀似異形。

　　※※※

　　死亡終於落到他們身上，他開始這麼想；那麼，得找個隱密不顯的地方藏躲起來。有幾次，他坐著看孩子睡，抑制不住地抽咽；啜泣非關生死；究竟關乎什麼，他也不確知，然而他想，應是關於美好與良善，這類他再無法想像的情事。他們蹲踞荒林，喝碎布擰出來的山溝水。他夢見孩子躺在停屍板上，隨即驚醒；清醒時分能承受的困阨，入夜便顯得太過猙獰；怕噩夢回籠，他端坐起來保持警醒。

　　※※※

　　他倆在過往絕不輕易光顧的危樓灰燼中四處翻找。地窖黑水浮載一具死屍，周圍繞著垃圾與鏽蝕的通風管；半焚毀的客廳房頂大開，他站在其中，看泡水的木板漂滑進庭院，浸濕的書本停立在書櫃。他取一本書，翻開，又擺放回去；什麼都是潮的，一切漸次敗壞。抽屜裡，他翻出一截蠟燭，根本沒法點燃，但依舊收進口袋。走出大屋沐浴蒼灰天光，靜立著，突有一個片刻，他透悉了萬物的絕對真理：將死而無遺言的大地旋繞著，冷酷且不止息；暗黑無以緩解；拖曳日光的盲犬鎮日奔忙；宇宙間，魆黑虛空能使萬事毀滅；而天地某處，兩隻橫遭捕獵的動物，像小狐狸窩在藏身處打抖。這是賃借的時光，賃借的世界，要用賃借的雙眼去哀悼。

　　★

　　小鎮外緣，他倆坐入卡車駕駛座休息，同時看望窗外；近日大雨方將窗玻璃沖洗乾淨。煙塵輕微揚舞，父子倆筋疲力盡。路旁矗立著警語，談及死之將至，字跡已隨時日轉淡；他看了幾乎噗笑出來。看得懂嗎？他說。

　　懂。

　　不必理它；這裡根本沒人。

　　人都死了？

　　應該是。

　　真希望那個小男孩還跟我們在一起。

　　走吧，他說。

　　※※※

　　如今睡夢多姿多彩，教他不願醒來。夢裡盡是不復存在的事物：現實的寒冷驅迫他在夢中修復了火，還記起她在清早穿越草坪走向屋舍，輕薄的玫瑰色晨衣貼覆胸口。他相信每縷回憶都對記憶源頭有所折損，道理就像派對常玩的傳話遊戲；所以應知所節制；修飾過的記憶背後另有現實，不論你對那現實有沒有意識。

　　※※※

　　兩人裹髒兮兮的毛毯穿越大街，他一手扶腰上手槍，一手牽孩子；走到小鎮另一頭，遇上一幢獨立大房矗立田野中，他倆穿過田園進屋，巡視屋內廳房。從鏡子裡看見自己倒影的時候，他驚動得幾乎拔槍。那是我們喔，爸爸，孩子輕聲說，是我們。

　　※※※

　　他站在後門邊看望田園，園外大路，還有大路背後荒涼無盡的郊野。天井內有烤肉窰，是用焊槍把五十五加侖圓桶垂直剖開，安置在熔接鐵架上做的；庭院裡有枯樹；一道圍籬；存放工具的鐵皮屋。他抖掉身上毛毯，裹覆在孩子肩上。

　　你在這裡等我。

　　我要跟你去。

　　我只過去看一眼；你在這坐著，我保證你隨時看得見我。

　　※※※

　　他走過院子，推開門，手裡仍握著槍。那是座園藝小屋，泥土地，鐵架上落幾盅塑膠花盆，處處蓋覆煙塵，牆角豎立花藝器具，還有一部割草機，窗下臥一張木質長凳，凳邊是一座金屬櫃。他打開櫃門，櫃裡有陳舊的商品目錄和幾包種子，能種秋海棠和牽牛花；他把種子收入口袋，但要拿來做什麼呢？層架頂端杵兩罐機油，他把槍塞回腰間，伸手取油罐安在長凳上。油罐是紙板圈的，兩端覆金屬蓋，已經非常老舊；機油雖滲透紙板，看來罐裡猶是盈滿的。他後退一步望向門外，孩子披掛毛毯靜坐屋後階梯上看他。再轉身，他看見門後一角放一只汽油桶，明白桶裡不會有油，而當他以腳磕碰桶身、教它歪傾了又兀自落正，桶底動作竟稍有緩遲。他拾起油桶帶到凳邊，試圖旋開桶蓋但旋不開，於是從衣袋中取出鉗子，張開鉗口再試；鉗口與圓蓋口徑相符，他扭開桶蓋擱放在凳上，嗅一嗅油桶，氣味難聞，應已歷久經年，但桶裡確有石油，可以燃火。他把桶蓋旋緊，鉗子收回衣袋，探找體積較小的容器，卻沒找到；不該把水瓶丟了的，到屋裡看看。

　　※※※

　　走過草地時，他感到些許昏眩，必須停下腳步；他揣想是聞過汽油的緣故。孩子注視著他。距離死亡還有幾天？十天？再多，只怕也多不了幾天。他無法思考。為什麼停下來？他轉身低頭望向草坪，往回走，伸腳觸探地面，其後再度回頭，走入鐵皮小屋取來土鏟，回到稍早停步的地點，將鏟子插進土中；大半鏟身隨即沉落入土，落到停滯處，發出一聲磕碰木頭的悶響，他動手鏟開塵土。

　　※※※

　　慢慢來。天哪，他真的好累；倚在鏟柄上，他擡頭看望孩子，孩子還像稍早那般坐著，他便又彎身做工。不多久，他每鏟一匙土都需稍事休息，而他終於由泥塵中揭露的，是一片蓋覆房頂毛氈的層板。他循層板外緣鏟土，挖出一道約三呎乘六呎的木門，門板邊側掛了鎖的扣環用塑膠套綑綁起來。他停下歇息，牢牢握住鏟柄，前額靠上臂彎；再擡頭，孩子已站進庭院，距他僅幾呎之遠。孩子充滿恐懼；爸爸，別開門，他低聲說。

　　不要緊的。

　　拜託，爸爸，求你不要開。

　　沒有關係。

　　有，有關係。

　　他雙手握拳抵在胸前，出於恐懼，身體上下顛盪。男人放下土鏟摟抱他；過來，他說，我們到門廊上坐坐，休息一下。

　　然後就走了？

　　先坐一下再說。

　　好。

　　他倆披上毛毯坐下，視線拋向庭院，就這麼坐了許久。他嘗試向孩子說明，院裡葬的不是屍體，但孩子啼哭起來，哭了一會兒，連他也開始懷疑孩子想得對。

　　坐著就好，我們不說話了。

　　好。

　　父子倆重新巡視大屋，找到一個啤酒瓶，一塊古舊窗簾碎布；他撕下碎布邊角用衣架塞進瓶口，說：這是我們的新燈。

　　怎麼點呢？

　　鐵皮屋有汽油跟機油，我帶你去看。

　　好。

　　來，男人說，不會有事的，我保證。

　　但他彎身探看孩子包掩在毛毯中的臉，非常擔心已然失落的，便無法再復原。

　　※※※

　　兩人出門，穿越庭院走進鐵皮屋。他將酒瓶擱在長凳上，取螺絲起子往機油瓶打個洞，又另打個稍小的孔加速油體滴流。他把燈芯拉出瓶口，灌倒機油至半瓶滿；過期的高黏度機油相當濃稠，天冷，油體有些結凍，所以倒了很久。他扭開汽油桶，拿種子包裝紙揉出一小條紙捻，灌入汽油後，拇指堵住瓶口搖晃一下酒瓶，又倒一些汽油在泥盤裡，破布燈芯重以螺絲起子塞回瓶中，然後從口袋掏出打火石和鉗子，拿火石摩擦鉗口鋸齒；試了幾次，他停手，朝泥盤灌入更多汽油。會起火喲，他說；孩子點點頭。在盤裡擦出火花，細碎火光低聲嘶響，綻放成烈焰，他伸手取來酒瓶，斜傾瓶身點燃燈芯，然後吹熄盤中火苗，向孩子遞出冒煙的火瓶；來，他說，你拿著。

　　做什麼？

　　用手護著火，別讓火熄了。

　　他起身自腰間拔出手槍，說：這扇門看來跟上次那扇很像，但其實不一樣。我知道你怕，害怕不要緊，可是我覺得門裡藏了東西，我們一定要進去看看。沒有退路了，這是最後機會，你得幫我；你要是不想提燈，就拿槍。

　　那我提燈。

　　好。是好人才得這麼做；好人鍥而不捨，不輕言放棄。

　　好。

　　他領孩子走入庭院，背後拖著濃黑的燈煙；把槍插回腰間，他撿起土鏟劈下層板上的扣環，讓鏟刀一角伸入環下撬剝，跪低身體握住掛鎖，將整套鎖具扭脫門板，拋進草堆，再把鏟刀撬進門縫，手指放到板下，起身將門擡高，塵土遂劈哩啪啦落上門板。男人看看孩子；你還好嗎，他問。孩子把燈持在身前，靜悄悄點頭。男人於是旋開門板，任其落入草坪。循二對十比例建造的簡陋階梯向黯黑降引，他伸手向孩子要燈，開步下樓，隨即回轉，傾身啄吻了孩子額頭。

　　★

　　地窖糊水泥磚牆，漿灌水泥地鋪蔚用瓷磚；兩張彈簧外露的鐵床各自憑倚一堵牆，床墊像軍用裝備曲捲在床尾。他回身看望孩子，孩子盤蹲階梯上方，讓火燈飄升的煙霧熏得不住眨眼。再下幾層階梯，他踞坐下來，舉燈向外送；喔天啊，他低聲說，我的天啊。

　　怎麼了，爸爸？

　　下來，天，你下來看。

　　※※※

　　罐頭食品一箱疊一箱。番茄，蜜桃，豌豆，杏桃，罐裝火腿，醃牛肉；幾百加侖清水分裝於十加侖塑膠方桶；紙巾，衛生紙，紙餐盤；塑膠垃圾袋裡塞滿毛毯。他舉手扶在額上，天啊，他說，然後回頭看望孩子；不要緊，他說，你下來。

　　爸？

　　快下來，下來看看。

　　他把燈立在梯階上，上樓牽孩子的手；下來看看，他說，沒問題的。

　　你看到什麼？

　　什麼都有，什麼都有；你等一下會看到。他引孩子下樓，拾起酒瓶將火舉高；看見了嗎？他說，你看見了嗎？

　　這是什麼，爸爸？

　　是吃的；你看得懂嗎？

　　梨，那上面寫「梨」。

　　對，你說得對，天哪，的確是梨。

　　※※※

　　天花板僅有甲板夾層高，他低頭繞過覆綠金屬外罩的掛燈，牽孩子的手，一行行巡視積疊的彩印紙箱；紅番椒，玉米，燉菜，濃湯，義大利麵醬，這世界業已失卻的豐美。怎麼會有這些東西？孩子問，這是真的嗎？

　　是啊，是真的。

　　他拖過一方紙箱，撕開取出一盅蜜桃罐頭：有人認為日後用得上，才把貨品囤藏起來。

　　可是他們沒用上。

　　嗯，沒用上。

　　就死掉了。

　　那我們可以用嗎？

　　可以啊，當然可以。他們會希望我們拿去用吧，換做我們也會這樣想。

　　他們是好人嗎？

　　是啊，是好人。

　　跟我們一樣。

　　對，跟我們一樣。

　　所以沒有關係。

　　對，沒關係。

　　※※※

　　塑膠盒裡有刀具、塑膠餐具、銀器、廚具、開罐器，扭不亮的手電筒。他找出另個盒子，裝蓄電池和乾電池，打開來一顆顆檢驗；大半都蝕壞了，滲露酸質黏液，但有幾顆看來是完好的。總算點亮一盞吊燈，他將燈安置桌上，吹熄酒瓶裡直冒煙的焰火，撕下紙箱折蓋撮走黑煙，才爬上階梯帶上窖門，然後回頭看著孩子說：晚餐想吃什麼？

　　梨子。

　　選得好，就吃梨子。

　　他由一疊裹塑膠套的紙碗中抽出兩個擱放桌面，在床板上鋪開床墊當坐墊，拆開紙箱取出一盅梨罐放在桌上，拿開罐器鉗住罐口，開始轉動滾輪。他望向孩子，孩子靜靜坐踞床板，身上猶披掛毛毯，直盯著他看。他想，這孩子恐怕還未說服自己信服眼前一切，畢竟，他隨時可能在潮黑樹林裡醒來。這會是你吃過最好的梨，他說，最好的，你等著。

　　※※※

　　兩人並肩坐著吃罐裝甜梨，其後再加一罐蜜桃；舔著湯匙、斜捧紙碗喝乾濃蜜糖汁，相互對望一眼。

　　再來一瓶。

　　我怕你吃急了會生病。

　　不會。

　　你很久沒吃東西了。

　　我知道。

　　好吧。

　　※※※

　　他把孩子放上床，為他蓋上毯子，撥順枕上髒黏的亂髮。爬上階梯推開門，天色已近全黑；他到車庫取回背袋，最後一次探看四周，走下樓梯帶上門，用鐵鉗把手拴緊門內厚重的勾環。電吊燈光芒漸弱，他搜巡藏貨，找到幾盒一加侖瓶裝瓦斯，拿出一瓶，在桌上扭開瓶蓋，用螺絲起子撬掉鐵皮封口，再取下頂頭的吊燈裝上；稍早他從塑膠盒裡找到幾枚打火機，揀出一枚把燈點亮了，略調火光後吊掛回去，才在床上坐下。

　　※※※

　　孩子睡著後，他開始有系統地點審藏貨；布衣，毛衣，棉襪，不鏽鋼臉盆，海綿，肥皀，牙膏，牙刷。一條布袋覆包兩把金幣藏塞在大塑膠罐底，罐裡填滿螺栓、螺絲和各式五金器具。他倒出錢幣捏在手裡細看，最後還是盛回布袋，和五金器件一同收入膠罐，放回層架。

　　※※※

　　他檢視所有物件，將紙箱、木箱由窖室這頭移向那頭；窖底有扇鋼門通向另間儲放油桶的窖室；角落有座化學劑馬桶；牆上走纏覆鐵絲網的通風管，地面爬排水管。窖裡氣溫升高，他脫下外套，繼續審視一切藏貨，從而翻出一盒點四五自動槍彈匣，三盒點三〇來福槍彈殼，然而沒找到槍。他取電吊燈沿地表搜尋，又查驗牆面有無藏匿隔間，蒐驗一陣，坐倒在床上大啖巧克力棒；找不到的，地窖裡根本沒有槍。

　　※※※

　　醒來，頂頭勾掛的瓦斯燈約微嘶撕作響，窖壁、紙箱和木箱浸浴燈光中，他未知身在何處。披蓋外衣躺著，他坐起看孩子在另鋪床上沉睡。上床前褪了鞋，而他全無記憶；由床底撈出鞋子穿上，他登爬階梯，將鐵鉗拔出勾環，擡起窖門朝外看。清晨時分。探看大屋後遠眺大路，他才想拉低門扉，突地凝止不動──昧灰天光落在西側；他倆睡盡一夜，又多睡了一天。他放低窖門拴緊，下樓靜坐床畔，張看周遭物資；他已有就死的準備，卻又大難餘生，於今凡事都需重新考慮。任誰都會發現橫臥院底的窖門，並且猜出窖口的功能，他得謀思對策；這情勢與隱匿樹林不同，相差十萬八千里。最後，他立身到桌邊，拼組小巧的二口瓦斯爐，點火，揀出菜鍋和茶壺，打開塑膠盒取用廚具。

　　※※※

　　他用小型手搖磨豆機磨咖啡豆，吵醒了孩子，孩子坐起來，四下張望；爸爸，他說。

　　嘿，你餓了嗎？

　　我要上廁所，我想尿尿。

　　他捻鍋鏟引指窖底鋼門。儘管不知化學劑馬桶如何使用，還是先用再說；他倆不會停駐太久，除非必要，他不想開關窖門。孩子走過，髮絲因汗糾結；這是什麼？他說。

　　咖啡，火腿，餅乾。

　　哇嗚，孩子說。

　　★

　　他拖過一方儲物箱隔在兩張床中間，鋪上毛巾，擺上餐盤、茶杯、塑膠餐具，餅乾碗蓋著手巾，附一碟牛油，一罐煉乳，鹽，胡椒。看看孩子，孩子神貌迷醉；他從爐上取過菜鍋，叉一片焦黃火腿放入孩子盤中，由另只菜鍋舀出炒蛋和幾匙烘豆，兩碗茶杯各倒進咖啡。孩子擡頭看他。

　　快吃，他說，別放涼了。

　　先吃什麼？

　　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這是咖啡？

　　對。看，像這樣，餅乾塗牛油。

　　好。

　　還好嗎？

　　不曉得。

　　不舒服嗎？

　　沒有。

　　那怎麼了？

　　你覺得，我們該感謝他們嗎？

　　他們？

　　留東西給我們的人。

　　喔。好啊，這我們做得到。

　　你來說？

　　你不試試看？

　　我不會說。

　　你會啊；你會說謝謝吧。

　　孩子端坐盯看餐盤，神情迷惑；男人剛想開口，孩子說：親愛的人，感謝你們留下食物和日用品。我們知道，這些東西你們是為自己儲存，若你們在場，不論多餓，我們絕不會爭食。很遺憾你們無法享用這些食糧，祝你們在天堂平安喜樂。

　　孩子擡頭；這樣說可以嗎？他問。

　　嗯，我想可以。

　　※※※

　　孩子不肯獨自留待地窖，隨男人在草上來來回回；男人將桶裝水搬進大屋背側的浴室，又帶了小瓦斯爐和兩只鍋子，從塑膠桶取水加熱，再倒進浴缸。反覆花去許多時間，他希望結果暖和又美好。浴缸將滿，孩子褪衣，打著寒顫踏進水中坐下，枯瘦，污穢，赤裸，雙手環護肩膀。室內僅亮著一圈帶蔚藍尖牙的爐火。感覺怎麼樣？男人說。

　　總算暖開了。

　　總算暖開了？

　　對。

　　哪裡學來的說法？

　　不曉得。

　　好吧；總算暖開了。

　　他洗淨孩子骯髒糾結的頭髮，拿肥皂、海綿為他洗澡，然後排掉污水，取鍋裡淨澈的暖水淋洗全身，取毛巾包覆顫抖不止的身體，再用毛毯圍裹起來；梳整濕髮之後，他看著孩子，蒸氣若霧，由孩子周身散出。還好嗎？他問。

　　腳好冷。

　　等我一下。

　　快！

　　他洗完澡爬出浴缸，在洗澡水裡倒入清潔劑，用馬桶塞把兩人臭氣沖天的牛仔褲壓進水底。準備好了？他說。

　　嗯。

　　他調動瓦斯開關，到爐火啪啦一聲熄滅，才打開手電筒放置地上；兩人坐在浴缸邊穿鞋。穿完，他把鍋子、肥皀交給孩子，自己攫起爐具、小瓦斯桶、手槍，父子倆披覆毛毯穿越庭院回到窖倉。

　　※※※

　　他倆對坐床板，中間擺一盤棋，各自穿上簇新毛衣、新棉襪，包擁新淨毛毯；他組起煤氣小火爐，兩人拿塑膠杯喝可口可樂，過了一會兒，他走回大屋擰乾牛仔褲，帶回地窖晾掛起來。

　　我們可以留多久哪，爸爸？

　　不能太久。

　　那是多久？

　　不知道；再一、兩天吧。

　　這裡很危險。

　　對。

　　你覺得，那些人找得到我們嗎？

　　不會，他們找不到。

　　可能找得到。

　　不會；一定找不到。

　　※※※

　　孩子睡下後，他回大屋拖些家具放上草皮，另拉一床睡墊掩遮窖口；從門內把睡墊拉上層板，小心翼翼關上，教墊身完全蓋覆窖門。算不上妙計，至少聊勝於無。孩子睡了，他靜坐床邊，就著吊燈用小刀刻削樹枝成假子彈，仔仔細細裝進彈膛空槽，然後重新修整一番。他拿小刀雕塑彈頭，用鹽磨光，再取煤灰將子彈染成鉛色；五發都完成了，一顆顆填入彈槽，喀啦扳上彈膛，翻轉槍身細看──這麼近距離檢視仍很逼真。他放下槍，起身觸看飄掛暖爐上空、正冒著氣的牛仔褲。

　　※※※

　　他留過一小把空彈匣，卻隨其他物件丟了；當初該收進口袋的，如今竟連一柄都不剩。也許改填點四五彈匣，如果拆卸時沒有碰壞，導火管可能合用；然後拿美工刀削減彈頭尺寸。他起身最終一回巡看藏貨，其後調弱燈火，燈焰啪答轉滅；啄吻孩子之後，他緩緩爬入另張臥鋪的潔淨毛毯，抖顫著，就暖爐播散的橘紅光線再次顧盼這方小小樂園，而後沉沉入睡。

6

　　小鎮荒廢數年，兩人謹謹慎慎穿行髒亂大街，孩子緊握他的手。經過一只鐵皮垃圾桶，桶內有焚屍，除卻頭骨外形，濡濕煙灰藏掩的焦黑肉骨，怕已特徵盡失；連氣味都散佚了。街底有市場，疊布空箱的廊道停放三部金屬購物車，他檢看一遍，拉開一部，蹲下試轉車輪，然後起身循過道搡推一趟。

　　我們帶兩部車，孩子說。

　　不行。

　　我可以推一部。

　　你的工作是偵察，我需要你做我的耳目。

　　那麼多東西怎麼辦？

　　能帶多少就帶多少。

　　你覺得會有人找上門？

　　對，總有一天。

　　但你說沒人找得到我們。

　　我沒說永遠找不到。

　　真希望可以住下來。

　　我知道。

　　我們小心一點就好。

　　我們是很小心哪。

　　如果是好人來呢？

　　我不覺得路上有好人。

　　我們也在路上啊。

　　我知道。

　　時時小心是不是代表你一直很害怕？

　　夠怕才懂得謹慎，才會小心、機警。

　　平常你就不怕了？

　　平常。

　　對呀。

　　我不曉得。說不定永遠都該保持警醒；如果災難總在最無預期的時候出現，對策大概是無時無刻等待它降臨。

　　你隨時在等待嗎，爸爸？

　　是，但有時會忘記留心。

　　※※※

　　瓦斯燈下，他放孩子掇坐儲物箱，拿塑膠扁梳和剪刀修整頭髮；為了修得好看，費去不少時間。修完，他取下孩子肩上毛巾，撿拾地面金髮，用濕布抹淨孩子肩臉，端鏡子教他瞧瞧。

　　爸，你剪得很好。

　　那就好。

　　我看起來好瘦。

　　你的確很瘦。

　　他替自己剪髮，結果不太好看；用剪刀削理鬍鬚同時，身邊熱著一鍋水，理畢，再用安全剃刀刮臉；孩子在旁諦視。完工後，他端視鏡中的自己，好像沒了下頦。他轉向孩子：看起來怎麼樣？孩子偏斜著頭；不曉得，他說，這樣會冷嗎？

　　※※※

　　兩人享用一頓豐盛的燭光晚餐；火腿，豌豆，薯泥，餅乾，滷汁。他找到四夸脫陳年威士忌，還包在購物紙袋裡；揀玻璃杯摻水淺嚐一點，不及飲盡已感覺暈眩，便決定停杯。他們吃蜜桃跟奶油餅做甜點，然後啜了咖啡。他把紙盤、塑膠餐具倒進垃圾袋，父子倆下了盤棋，才送孩子上床睡。

　　※※※

　　夜裡，劈哩啪啦落降的雨聲有擋覆窖口的睡墊稀釋，他仍驚醒；猜想雨勢必定很急。他下床拎手電筒上樓，擡起窖門，放燈投向庭院；大雨滂沱，院落已淹沒。他關上窖門，雨水滲入門縫沿階滴流，但地窖本身應是密閉的，不至透水。回頭察看孩子，孩子一身大汗；男人幫他拉開一條毯子、搧搧臉，調弱了暖爐又回床上睡。

　　※※※

　　再醒來，覺得雨停了，但這並非他轉醒的理由。夢裡來過以往未嘗見過的物種，逕自沉默無語；酣睡時蜷踞床畔，甦醒便潛行遁跡。翻身看望孩子，興許他第一次明白，自己於孩子確為異形，出自不復存續的星球；所來之處，傳奇俱不可信。他不能僅為取悅孩子編造一方既失的世界，卻不同時編派敗落；或許，孩子較他透悉這層道理。他嘗試回溯夢境卻未成功，僅餘夢寐感知。不定那怪物來捎警訊，然而警示什麼？無能自孩子胸臆激發的，在他心底也成灰燼；而今，他心頭有個角落，情願他倆未曾遭此歸宿，不斷渴盼眷遇的終結。

　　※※※

　　他確認關緊瓦斯閥口，掉轉儲物櫃上的爐具，坐下拆解。調鬆底盤螺絲，移除配件，用小扳手拆脫兩盤爐口，斜傾填裝五金器件的塑膠罐，揀出螺栓穿入組件裝備鎖緊，接上瓦斯管，手裡托著窄巧的生鐵爐，又小又輕盈。他把鐵爐擱在櫃上，帶過鐵板放進垃圾袋，上樓觀看天候。窖口睡墊吸附大量雨水，不容易擡開；他將門扛在肩上探看天光，窖外微飄細雨，看不出是哪一個時辰。他看向大屋，眺望濕潤的野地，落下窖門，下樓準備做早餐。

　　※※※

　　他倆整天吃吃睡睡；他原先預計要走，大雨卻為暫留提供充分藉口。購物推車泊入鐵皮屋。今日不會有人上路。他們細細檢看藏貨，取帶得走的，在窖倉一角疊成工整方塊。白日促短，幾乎不及一日；入夜雨停了，兩人推開窖門，著手捧拎紙箱、包裹、塑膠袋穿過潮濕院落，在鐵皮屋裝填購物車。漆黑庭院裡，窖口微微發亮，像墳塚豁開，古老末世圖景中的終極審判日。推車載滿了，綑上塑膠防雨布，索扣用橡皮繩緊繫網籃，父子倆後退一步，藉手電筒檢視車身。應該拆下另兩部購物車的車輪，然而為時已晚；應該留下舊推車上的機車後照鏡。啖過晚餐，他倆睡到天亮，醒了用海綿擦澡，借水槽淋溫水洗頭，吃早餐，戴上床單剪的新口罩，隨第一道晨光上路；孩子握掃帚超前，沿路清理斷幹殘枝，男人伏向推車把手，看大路在兩人眼前沒入盡頭。

　　※※※

　　購物車太重，不好推入濕漉漉的林地，兩人在大路中央午餐，煮了熱茶，拿最後一瓶罐裝火腿配脆薄餅，佐附芥茉和蘋果醬；背靠背望向大路。爸，你知道我們在哪裡嗎？孩子說。

　　大概知道。

　　多大概？

　　嗯，距海岸兩百哩吧；循荒鴉的道路。

　　循荒鴉的道路？

　　對，直線距離的意思。

　　所以快到了嗎？

　　快了，但沒那麼快；我們不能循荒鴉的道路。

　　烏鴉不必沿路走。

　　對。

　　烏鴉自由自在。

　　對。

　　你覺得世上還有烏鴉嗎？

　　不曉得。

　　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太可能。

　　他們飛得到火星之類的地方嗎？

　　不行，飛不到。

　　太遠了？

　　對。

　　就算很想也飛不到。

　　就算很想也不行。

　　如果飛到半路太累，會掉回地面嗎？

　　嗯，不可能飛到半路，半路是外太空，外太空沒有空氣，根本不能飛；而且外太空太冷了，烏鴉會凍死。

　　喔。

　　反正他們不知道火星在哪裡。

　　那我們知道嗎？

　　大概知道。

　　假如有太空船，去得了火星嗎？

　　嗯，假如有很好的太空船，又有人幫忙，應該能去。

　　那裡會有食物跟日用品嗎？

　　沒有，那裡什麼也沒有。

　　喔。

　　他們坐了很久，在疊折的毛毯上眺看大路兩端。平靜無風，什麼也沒有。過了一會兒，孩子說：沒有烏鴉了對不對？

　　沒有了。

　　只剩書裡有。

　　對，只剩書裡的。

　　我不信。

　　要走了嗎？

　　好。

　　兩人起身，收拾茶杯和剩下的薄餅；男人將毯子疊覆購物車頂，拉緊防雨布，之後看看孩子。怎麼了？孩子說。

　　你想過我們快死了。

　　對。

　　但我們沒死。

　　對。

　　好。

　　可以問個問題嗎？

　　可以啊。

　　如果你是烏鴉，會飛很高去看太陽嗎？

　　嗯，會。

　　我想也是；真是太棒了。

　　是啊。走了？

　　好。

　　他停下腳步：你的笛子呢？

　　我丟了。

　　丟了？

　　對。

　　好吧。

　　好。

　　※※※

　　蒼灰、漫長的黃昏，他倆沿橋渡河，越過水泥圍欄下，望遲緩水流自腳下經過；下游飄飛煤灰的塵霧像黑紙簾幕，勾有一座焦城的輪廓。入夜，兩人推沉沉購物車爬長坡，又看見焦城一次；他們停步歇息，男人把推車轉橫，防止車輪在路上滑滾。兩張口罩都敷上了泛灰唇形，眼窩圍染黑灰；他倆靜坐在路旁煙塵裡，朝東看焦城形影在漸次降臨的黑夜中暗糊。不見光亮。

　　爸，你覺得那裡有人嗎？

　　不曉得。

　　什麼時候休息？

　　現在就行。

　　在斜坡上？

　　我們把推車靠石頭放倒，用樹枝蓋起來。

　　這裡適合紮營嗎？

　　嗯，人都不喜歡在坡道上逗留，而我們也不想有人逗留。

　　所以滿合適我們。

　　應該是。

　　因為我們很聰明。

　　嗯，別太自作聰明。

　　好吧。

　　好了？

　　好。

　　孩子起身取掃帚橫在肩上，注視著父親；我們的長程目標是什麼？他說。

　　什麼？

　　長程目標啊。

　　哪裡聽來的說法？

　　不曉得。

　　不行，哪裡聽來的？

　　你說的。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後來怎麼回答？

　　我不知道。

　　好，我也不知道。走吧，天黑了。

　　※※※

　　隔天向晚，他倆繞過一處彎路，孩子停步，手安在推車上。爸，他悄聲說。男人擡頭，大路遠處一抹矮小的身影，佝僂且蹣跚。

　　他斜倚著購物車把手；會是誰呢？他說。

　　怎麼辦，爸爸？

　　可能是誘餌。

　　我們該怎麼辦？

　　跟他走一段；看他會不會轉身。

　　好。

　　※※※

　　旅者並不回頭；他倆尾隨一會兒，趕上了他。是個老人，瘦小、背駝，負一只老舊的軍用帆布袋，袋口橫綁一綑毛毯；他取一柄去了皮的樹枝做手杖，沿路拍拍敲敲。老人瞥見他倆，才讓到路邊回看，警醒地等著。他頦下繫一條髒毛巾，像正鬧著牙疼；即便新世界落拓如是，他的體味仍算非常難聞。

　　我什麼都沒有，他說，你們想搜就搜。

　　我們不是強盜。

　　老人斜傾一耳向前，大喊：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不是強盜。

　　那你們是誰？

　　他倆無話可答；老人提起手腕背側擦抹鼻頭，枯站著等。他沒穿鞋，雙腳裹覆破布、紙板，用綠麻繩繫綑在一起，一層層髒舊衣物藉布面裂口或破洞現露出來；霎時，他彷彿又萎縮了一點。老人靠附手杖，屈低身體落向路面，一手蓋覆頭頂坐進煙塵裡，狀似一疊翻落推車的碎布，他倆上前低頭探他；先生，男人說，先生？

　　孩子蹲下，伸手安在他肩上；他嚇壞了，爸爸，這人好害怕。

　　他舉頭探看大路兩側，說，假若有埋伏，就得讓他先走。

　　他不過嚇壞了而已，爸爸。

　　告訴他我們不會害他。

　　老人左右擺頭，手指緊緊纏握骯髒的髮絲；孩子擡臉望向父親。

　　他可能以為我們是幻影。

　　他把我們想成什麼？

　　不知道。

　　該走了，我們不能在這逗留。

　　他很害怕，爸爸。

　　你最好別碰他。

　　要不我們給他點東西吃。

　　他遠望大路，輕聲譴咒，天！然後低看老人一眼──說不定這老傢伙會羽化成仙，而他倆會化成樹。好吧，他說。

　　※※※

　　他解開防雨布向後翻折，撥查罐裝食品，找出一盅綜合水果，由衣袋取出開罐器畫開瓶口，拆開鐵蓋，走近來蹲下，把罐頭交給孩子。

　　湯匙呢？

　　不用湯匙。

　　孩子接下鐵罐遞給老人；來，他輕聲說，這個給你。

　　老人睜擡雙眼望著孩子，孩子以鐵罐做個手勢，姿態彷若餵食路旁傷損的兀鷹；不要緊的，他說。

　　老人收回覆置頭頂的手，眨巴著眼睛，灰藍眼瞳半掩在薄脆、黝黑的皺紋裡。

　　拿去，孩子說。

　　他伸出乾瘦如柴的手指取下罐頭收在胸前。

　　吃吧，孩子說，很好吃；他用手給出傾倒瓶身吃食的暗示，老人低頭盯看鐵罐，使力握緊朝上舉，皺皺鼻頭，纖長發黃的手指沿罐壁胡亂扣抓，終於傾斜罐身喝了，糖汁循污穢長鬚滑下。他放下鐵罐吃力咀嚼，吞嚥時頭頸一個抽扭；爸，你看，孩子悄聲說。

　　看到了，男人回答。

　　孩子回眼望他。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男人說，答案是不可以。

　　我想問什麼？

　　他能不能跟我們走；不行。

　　我懂。

　　你懂。

　　對。

　　好。

　　可以給他點東西吃嗎？

　　先看他情況怎麼樣。

　　兩人顧看老人進食；吃食完畢，他環握空罐垂坐，低頭看望罐底，像寄望更多食物冒升。

　　你想給他什麼？

　　你覺得可以給他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給；所以你想給他什麼？

　　我們開火煮東西，他跟我們一起吃。

　　你說紮營停宿。

　　對。

　　他低頭望向老人，老人望著大路。好吧，他說，但我們明天就走。

　　孩子不答話。

　　我只能答應這麼多。

　　好吧。

　　說好就是定了，明天不許討價還價。

　　什麼是討價還價？

　　就是要求更多、重做結論。明天不准再求，今天說定了就是結論。

　　好。

　　好。

　　※※※

　　他倆扶老人起身，將手杖遞還給他，感覺老傢伙不足百磅重。他朝四下猶疑張望，男人接過他手上的空罐甩進樹林；老人想把枴杖也交給他，卻被撥開了。最後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他問。

　　不曉得。

　　你不記得了。

　　我剛剛吃完。

　　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飯？

　　不知道。

　　不知道？

　　吃什麼？

　　燉牛肉吧，配餅乾，跟咖啡。

　　那我拿什麼換？

　　告訴我們舊世界躲到哪去了。

　　什麼？

　　不必換。能走嗎？

　　可以。

　　他低頭看看孩子，說，是小男孩嗎？

　　孩子望向父親。

　　看起來像什麼，孩子的父親問。

　　不曉得，我看不清楚。

　　看得見我嗎？

　　看得出有人。

　　好，那走吧。他盯住孩子，說，別牽他的手。

　　他看不見。

　　不許牽手。走吧。

　　去哪裡，老人問。

　　去吃東西。

　　老人點頭，推出手杖朝路面試探地敲敲拍拍。

　　你幾歲？

　　九十。

　　不對。

　　好吧。

　　你對誰都這麼說嗎？

　　誰？

　　別人。

　　是吧。

　　這樣人家才不會欺負你。

　　對。

　　有用嗎？

　　沒有。

　　背包裡裝什麼？

　　沒什麼，你可以看。

　　我知道，可裡面到底有什麼？

　　沒什麼，就一點東西。

　　沒吃的？

　　沒有。

　　你叫什麼名字？

　　以利。

　　姓呢？

　　只叫以利不行嗎？

　　可以。走吧。

　　★

　　他們露宿林地，落腳處距大路之近，遠勝他願預期。他拖著購物車，孩子尾隨在後穩住車身方向；兩人生火予老人取暖，儘管他心底並不情願。三人吃過晚餐，老人獨自穿裹被單，學小孩扣咬湯匙；僅有兩個杯子，他捧飯碗喝咖啡，兩隻大拇指勾扣碗口，如佛陀忍飢受餓、衣衫襤褸，雙眼盯視炭火。

　　我們不能帶你走，懂吧，男人說。

　　他點頭。

　　上路多久了？

　　一直在路上；不能停下來。

　　怎麼過活？

　　就是往前走。我早知會有這天。

　　你早知有這天？

　　嗯，早知會是這種情況，從來不懷疑。

　　有沒有預先做準備？

　　沒有。怎麼準備？

　　不曉得。

　　人老想為明天做準備，我不來這套。明天不會為人做準備，明天根本不知世上有人。

　　你說得對。

　　就算預做安排，事到臨頭還是無所適從；不會知道自己想怎麼做。成了最後倖存者如何？自我了結又如何？

　　想死嗎？

　　不會；但有時會想：要是已經死了多好。只要還活著，就得一路向前。

　　會不會想沒出生多好。

　　乞丐做命哪有得挑。

　　不想出生也算要求太高？

　　生都生了；世道如此，奢求反而愚蠢。

　　說得是。

　　人都不想出生，也不想死。他擡頭看望火堆另側的孩子，其後回看男人；男人見他細小雙眼借火光注視自己，不知他將看出什麼。他起身往火裡疊送更多枝柴，枯葉堆中把火炭耙攏；一個震顫，亮紅火星飄升，往暗黑虛空須逝。老人飲盡咖啡，把飯碗擺置身前，探出雙手屈身向火；男人注看他一舉一動。怎麼知道自己是最後倖存者，他問。

　　我想不會有人知道；是就是了。

　　不會有人知道。

　　知不知道也沒有差別；假若死了，也跟他人的死沒有兩樣。

　　上帝知道，對吧？

　　沒有上帝。

　　沒有嗎？

　　世上沒有上帝，你我都是先知。

　　我不懂你怎能活下來，你都吃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

　　有人賞我東西。

　　有人賞你東西？

　　對。

　　吃的。

　　嗯，吃的。

　　胡扯。

　　你就賞我東西吃啦。

　　不是我，孩子賞的。

　　路上還有人，不止你們。

　　你一個人？

　　老人眼色突轉機警；什麼意思，他說。

　　有沒有同夥？

　　什麼同夥？

　　任何同夥。

　　沒有同夥；你亂講什麼？

　　我說你；你在執行什麼任務？

　　老人不語。

　　你想跟我們一塊走。

　　跟你們。

　　對。

　　你們才不帶我走。

　　你不想跟我們走。

　　若不是餓，我才不同你們走這一段。

　　賞你東西吃的人在哪？

　　沒人賞東西吃，我編的。

　　你還編了什麼？

　　我跟你們一樣在路上逛，沒什麼不同。

　　你真叫以利？

　　不是。

　　不想說出真名。

　　不想。

　　為什麼？

　　我不信任你，不想你濫用我名號，我不想被提起。我不要有人說看過我，不要有人描述我說過什麼；要是你對人談起我，才不會有人知道你說的是我，我只是路人；這時節，愈少人提愈好。假若你我劫後餘生在大路上相遇，或許有話可談，但我倆並非如此，就都別說了吧。

　　不說也好。

　　你是不想當孩子的面說。

　　你不是團匪設的誘餌吧？

　　我什麼都不是。你要我走我就走；我能找到路。

　　不必了。

　　我好久沒看過火，如此而已；我的過去活像禽獸，你不會想知道我吃些什麼。見那孩子我還以為自己死了。

　　你以為他是天使？

　　我不曉得他是什麼，只是沒想到還能看見小孩，沒想過會遇上這種事。

　　要我說他是神呢？

　　老人搖頭。這些我早看透，想通好幾年了；人活不了的地方，神也不會好過。你看吧，終究是孤伶伶的好；但願你說的不是真話，與末世真神同路是很可怕的，我寧願你言過其實。沒人作伴才是好事。

　　真的？

　　當然。

　　對誰好？

　　對誰都好。

　　對誰都好。

　　是，對每個人都好，活著比較不費力。

　　謝謝你的忠告。

　　我說真的。咱們全過去那天，天地空無一人，而死神還會繼續點數時日；他會無所事事在路上晃逛，縱使有事也找不著人運作；他會說，都上哪兒去了哪？這就是終局；有什麼不好？

　　※※※

　　清早，三人旁立大路，他與孩子爭辯該留哪些東西給老人；最後老傢伙收穫不多，僅有幾瓶罐裝蔬果。孩子索性踱到路邊坐進煙塵；老人將鐵罐收入背袋，縛緊束繩。你該謝他知道嗎，男人說，我自己可不會給你什麼。

　　或許吧；也許不謝較好。

　　為何不謝？

　　要我也不會給他什麼。

　　傷他的心你也不管嗎？

　　他會傷心嗎？

　　不會；他不是為了聽你謝他。

　　那他為什麼？

　　他投望孩子，孩子看望老人。你不會懂的，他說，只怕我也不懂。

　　說不定他還信神。

　　我不知他信什麼。

　　都會過去的。

　　不會過去。

　　老人靜默無語，逕自環顧四下天光。

　　不祝我們好運嗎，男人說。

　　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好運長什麼樣子，誰知那是什麼東西？

　　其後各自上路；他再回看，老人拄著手杖出發，沿路敲敲拍拍，身形在他倆背後緩緩聚縮，像故事書裡的遠古裨販，沉鬱、佝僂、纖瘦如蛛，不多久便消逝無蹤，永不復返。孩子始終未嘗回頭。

　　※※※

　　過午，他倆順路面鋪上防雨布，坐下啖冷食作午餐。男人細看孩子，說，不說話嗎？

　　要啊。

　　你不開心啊。

　　我沒事。

　　斷糧之後，你會有更多機會思索。

　　孩子不搭腔。兩人默默進食。孩子回望大路，過了一會兒，說：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我回憶的方式一定跟你不同。

　　或許吧。

　　我沒說你做錯。

　　就算你心裡覺得我錯也不會說。

　　沒關係。

　　是啊，男人說，畢竟，這時節，路上沒什麼好事。

　　你別嘲諷他。

　　好吧。

　　他快死了。

　　我知道。

　　要走了嗎？

　　嗯，男人說，我們走吧。

　　※※※

　　深夜隨冰冷、鬱黯的咳聲轉醒，他一直咳到前胸刺痛，才屈身向火，吹燃餘炭，添放新柴，起身踱離營地，前趨火光盡頭，肩背環裹毛毯跪進枯葉、煙塵；不多久，咳意也平息了。他想起在世上某個角落晃蕩的那老頭，視線穿越墨黑樹柵回看營地；但願孩子已重新入睡。他跪坐著，微微氣喘吁吁，雙手直扶膝上；我要死了，他說，告訴我怎麼了斷。

7

　　隔日，兩人跋涉長途直至暮色降臨，他猶未尋著合宜生火的安全落腳處。從推車中提出瓦斯桶，直覺好輕，定坐下來推開閥口，發現氣閥早已鬆動，扭轉爐火開關，毫無動靜；他傾身伏在爐上細聽，再次撥弄相連的兩只氣閥，然油氣已空，他只能蹲踞一旁，兩手交疊成拳抵在額上，雙眼低垂。幾個片刻過去，他擡起頭，靜坐著注視冷硬、漆黑的樹林。

　　※※※

　　父子倆冷食玉米餅配罐裝熏腸青豆做晚餐，孩子問瓦斯怎會這麼迅速燒完，他只說事實如此。

　　不是說撐得了幾個星期？

　　對。

　　結果才幾天而已。

　　我說錯了。

　　他倆靜默吃食，稍過一會兒，孩子說：是我忘了關閉氣閥對嗎？

　　不是你的錯；我也該仔細檢查。

　　孩子在防雨布上放下餐盤，視線投向遠方。

　　真的不是你的錯；記得同時關閉兩只氣閥不容易。況且，瓦斯管也該封鐵氟龍膠防漏氣，我沒處理。是我的錯，我忘了提醒你。

　　根本沒有膠帶封瓦斯管吧？

　　不是你的錯。

　　※※※

　　兩人繼續曳步向前，形貌細瘦、污穢如街井毒蟲；為對抗天寒，頭頸包覆毛毯，吸吐成煙，在烏茸若絲的漂堆物間蹣跚行走。橫渡寬闊沿海平原，拂吹不息的強風催他倆隱入嚎噓不止的塵霧，從中探尋安身處所，於廢屋、糧倉、大路邊溝側坡中，拖布毯包蓋過頭；正午天色亦如地獄牢窖漆黑。寒氣刺骨，他把孩子摟近身邊；別灰心，他說，會沒事的。

　　※※※

　　剝蝕成溝的大地貧脊不毛，蝕土上枯骨蔓伸，叢聚的廢棄物形象難辨。田野間，農舍牆漆剝落，壁板彎折、迸離骨架；萬物面目模糊、了無殘影。大路斜降，破穿的密林枯藤蔓雜，繞經濕沼，則見水面覆滿枯朽蘆草；原野外緣，陰灰霧幕蓋覆地景，同時籠蔽穹蒼。向晚，天始降雪，他倆披掛防雨布持續前行；濕雪窸窣作聲，落降塑膠遮布。

　　※※※

　　接連幾週他極少入睡。一日清早醒來，孩子不在身邊；他擒槍坐起，然後起身去尋，但視線內並無孩子蹤影。他穿鞋踱到林木外緣；東向晨光蒼涼，詭異日光正踏進當日清冷的航路。他見孩子飛奔著畫穿田野；爸爸，他喊，樹林裡有火車。

　　火車？

　　對。

　　真火車？

　　對；你來看。

　　你沒上車吧？

　　沒有；只上去一下下。快來看！

　　車上沒人？

　　沒人，應該沒有。我看了馬上跑回來叫你。

　　引擎還在？

　　在，大柴油引擎。

　　※※※

　　父子倆於是穿過原野踱入對邊林木。鐵道循郊野低降延展，攀附旁築護堤的小丘，然後畫越樹林。火車頭藉柴油引擎發電帶動，附掛八節不鏽鋼客座車廂。牽起孩子的手，他說，我們坐著觀望一下。

　　※※※

　　兩人落坐路堤靜待，絲毫未見動靜。他把手槍交付孩子；孩子說，你帶著吧，爸爸。

　　不行，我們說好了；你拿著。

　　孩子接過槍安在腿上默坐。男人朝右走，立定腳步端視車身，再跨越鐵道踱向車廂另側，沿車體徒步巡索，最後現身末節車廂尾端，揮手招呼孩子；孩子起身，將槍插入腰帶。

　　※※※

　　車裡一切皆蒙覆煙塵，廊道裡穢物散布，座椅上衣箱大開，當是許久前，便教人由車頂置物架翻擡下來，洗劫一空。他在頭等廂找到一疊紙盤，吹落盤面灰塵後收入衣袋，成了此行唯一的收穫。

　　火車怎麼開到這裡呀，爸爸？

　　不曉得；大概哪個幫夥試圖開車往南走，開到這裡沒油了。

　　停很久了嗎？

　　嗯，應該有段時間了。

　　※※※

　　他倆穿巡最後幾節車廂，再沿鐵軌踱回車頭，登上車頂狹道；道上盡是鐵鏽、落漆。他們擠入駕駛艙，男人吹散駕駛座上的塵灰，將孩子安置進去；操縱機制很單純，除卻推拉氣動桿幾乎無事可做。他擬造火車前駛的音響與鳴笛聲，不知此等諧仿於孩子是否有意義。玩弄一會兒，父子倆倚傍塵沙積染的車窗，眺望鐵軌逕向拋荒草場蜿蜒遠去；即便眼下疊映的視野殊異，他倆的認知並無不同──這火車會滯停此地，循永恆進程緩慢崩解，世界再不可能見識火車快飛。

　　走了嗎，爸爸？

　　好啊；當然。

　　※※※

　　路旁不時出現小石堆，這是吉普賽符碼，遺落的私密訊息。距他初次逢見這類密碼已有好一段時間，北地相當普遍，由劫淨、耗竭的城都朝外鋪排，盡是寄予摯愛的絕望信息，而摯愛已逝，或相互落失。其時存糧散盡，人間殺戮四起；舉世惡棍充斥，俱能當人臉面吞啃其骨肉；城鎮教惡名昭彰的匪幫盤據，他們朝廢墟開道，在灰白如齒、虛蒼若眼的殘骸、碎屑中翻爬、出沒，拿尼龍網袋提裝外觀焦黑難辨的罐頭食品，宛如遊蕩地獄商場的採購者。細軟黑沙沿街翻滾，若烏賊噴墨順海底鋪展；寒天襲緩，黑夜降早，拾荒者攜火炬渡越險峻裂谷，飄飛煙塵中，其踏落的鞋印牽附毛邊，默隨人後蓋閉如眼。大路上，旅者虛竭、傾倒、死去；蒼涼荒蔽的大地迴旋著，與白日錯身又返回原點，運行猶似太古晦夜中，任一無名星球的律動，杳無行跡，乏人留意。

　　※※※

　　步抵沿海之前許久，他倆便耗盡存糧；而郊野早幾年已被剝乾掠淨，路旁民房、建物再搜榨不出什麼。他從加油站翻出一落黃頁電話簿，取鉛筆就地圖記下所在城鎮名號，父子倆落坐建物正面的行人道邊沿，嚼著鹹餅，索尋小城在圖上的落點，但遍尋不著。他重整地圖碎片再尋一回，終於找到了指給孩子看。他們的位置較他原先設想的偏西五十哩，他在圖上壓畫直槓作記，說，我們在這裡。孩子指繪向海路徑，問，我們多久能到？

　　兩週；或者三週。

　　藍色的嗎？

　　你說海？我不曉得；以前是藍的。

　　孩子點頭，靜靜坐著查看地圖，男人靜望著他。他明白孩子何以如此，小時他也曾這麼細究地圖，指尖標點居止的市鎮，若似翻黃頁冊搜索家人名氏，便能確認自族歸附群體、萬事皆有所屬。能確認自己合理地存在。走吧，他說，該上路了。

　　※※※

　　傍晚開始降雨，他倆偏離大路，走上橫越林野的泥坂道，借一幢小屋過夜。小屋敷水泥地板，底牆排立幾只空鋼桶；他拖過鋼桶抵實大門，就地生起一團火，再撿軋平的紙箱鋪成床。雨點整晚咚咚灑落鋼皮屋頂，他再轉醒，團火將熄，周遭空氣陰冷，孩子覆毛毯坐著。

　　怎麼啦？

　　沒事，我做噩夢了。

　　夢到什麼？

　　沒什麼。

　　還好嗎？

　　不好。

　　他伸手環抱孩子，說，沒事了。

　　我一直哭，你都不醒。

　　對不起，我太累了。

　　我是說夢裡。

　　※※※

　　清早睡醒，大雨已停，他諦聽積水緩緩滴落，在硬冷水泥上偏轉腰臀，穿透牆板縫隙看望灰撲撲的郊野。孩子猶睡著，雨水沿地落聚成灘，水面有小氣泡浮升、划蕩，再復消滅。他們曾在山間小城中一處類似的屋舍落腳，像這樣聆聽雨聲。那城有另老式藥房，店內設黑大理石吧檯桌和鉻黃色高腳椅，裂損的塑膠椅墊拿電氣膠帶封補。藥品部早給洗劫一空，附設賣場竟完好無缺，昂貴電器在架上絲毫未損。他立定環視店鋪；雜貨，日用品，這是什麼？他挽起孩子的手朝外走，但孩子已然看清：吧檯桌底端，一籠蛋糕蓋下掩著人頭，乾巴巴頂著鴨舌帽，枯皺雙眼朝內翻轉，情態抑鬱。那人想過自己會有這天嗎？想必沒有。他起身跪坐火邊呼吹炭火，拖動燃盡的柴板邊端，將火重燃起來。

　　你說世上還有其他好人。

　　對。

　　在哪裡？

　　躲起來了。

　　躲誰？

　　躲彼此。

　　好人多嗎？

　　不曉得。

　　總之還有幾個。

　　對，還有幾個。

　　你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

　　也可能不是真的。

　　我相信是真的。

　　好吧。

　　你不信我。

　　我信啊。

　　好吧。

　　我永遠信你。

　　不盡然。

　　是真的；我得信你才行。

　　※※※

　　他們踏越泥濘，下坡踱回高速公路。沿途，雨水播散泥土與濕塵氣味；大路邊溝盡冒烏水，上承鐵製排水管，下導聚水潭。一頭塑膠鹿杵在庭園間。隔日向晚，他倆步入一座小鎮，三個男人從卡車後晃出來攔遮去路，個個形容削瘦，衣衫襤褸，掌裡擒著水管。籃裡裝什麼？他掏槍瞄準三人，那幫夥立定不動，孩子箝緊他外衣。無人發話。他重新推動購物車，幫夥退入路旁；孩子接過推車，他舉槍對人倒退著走，竭力教自己看似一般亡命殺手，胸口一顆心卻咚咚狂擊，喉頭也竄出咳意。其後幫夥聚回大路中央靜立觀望；他把槍掛回腰間，轉身接手購物車，至攀上小丘頂回身一看，三人猶佇立原處。他讓孩子推車，自己穿越一方院落，走近能看清楚來路的位置，幫夥卻消失無蹤了。孩子極度受怕；他把手槍安在包覆推車的防雨布上，接過購物車，兩人繼續向前。

　　※※※

　　父子倆趴守林野，直至黑夜臨降、遮護大路，仍未見來人經過。天極冷，魆黑全然遮斷視線後，他們拖購物車跌跌撞撞回返大路，取出毛毯裹包全身，然後重新出發，憑腳底磨觸鋪面探路。一只推車輪不時發出嘎吱聲，他們無能調整；掙扎跋涉數小時後，兩人費勁鑽過路邊蔓生的灌木，筋疲力竭癱躺在冰冷泥地上發顫，沉睡到天亮。醒來，他病了。

　　※※※

　　他渾身發燒，兩人像亡命之徒臥躺林地。無處生火，舉目各處皆不安全。孩子席坐枯葉護看他，眼角潮潤，說：你會死嗎，爸爸？你快要死了嗎？

　　沒有，我只是病了。

　　我很害怕。

　　我知道。不要緊的，我很快就好了；你看著。

　　★

　　他的夢又明亮起來。退逝的世界再度回返；凋亡親族如潮浪湧現，斜睨著他，目色迷幻，盡數不發一語。他回顧過往人生，印象如此久遠。泊旅陌生城市的一個灰鬱的天，他靠站窗畔俯視大街，身後立一張木桌，桌面燃燈，形態巧小，周遭書、紙散置；下雨了，街角小貓轉身踏過行人道，移坐咖啡廳篷下，一旁的咖啡桌邊，一個女人伸手支抱頭臉。許多年後，他站進焚毀若炭的廢棄圖書館，見熏黑書冊癱浸水窪，而架櫃傾覆，揣想齊列、就織書間的成千謊言，不由發激些許怒氣。他拾起一本書，速速翻閱積腫、沉厚的內頁。過去，他從未體識枝節小事有昭揭未來的價值，而今卻赫然明白，眼前雜物錯置的這方空間，本身就是一則預言。他拋落書本，最後環視這片場景，逕朝外往涼寒、昧灰的天光走去。

　　※※※

　　接連三天，或四天，他睡得極淺，不斷教磨人的咳聲喚醒，尖聲抽吸著空氣。對不起，他對嚴酷的黝黑開口；不要緊，孩子說。

　　★

　　他點燃小油燈安在石塊上，裹覆毛毯起身，蹣跚穿行遍地枯葉。孩子輕聲嚷他別走；只一小段，他說，不會太遠，你喊我我聽得見。倘若油燈熄滅，他便找不著回來的路。坐進山頂落葉，他拋望黑夜，黯黑中萬事隱匿，連風也歇停。過去，他若像這樣遠離營地，靜坐遠探郊野最淡薄、糊塗的形貌，而隱沒的月光正點巡大地尖蝕的廢棄品，他偶能看見光；在鬱暗中隱約變幻形體，在河對岸，或在焚盡、焦黑的扇形廢城底部潛行。有些清晨，他拎望遠鏡重返觀測處，審視郊野，試圖探尋吹飄的煙跡，卻從無所獲。

　　※※※

　　冬野外緣，他雜在一幫魯野男人之間，約莫還是孩子的年歲，又或稍大一點。他看男人取十字鎬、鶴嘴鋤，翻挖邊坡石地，引出一大團毒蛇，數量怕有上百條，窩聚在地底相互取暖。尖冷日光下，牠們僵直的身軀緩緩貪懶蠕動，好似巨獸肚腸突見天日。男人朝蛇群潑灑汽油，活生生就牠們軀體點火，像遍尋不著萬惡解藥，只好著手殲滅假想的邪惡化身。點燃的蛇身瘋狂扭動，其中幾條掙扎著爬過洞底，照亮地洞幽深暗處。蛇本喑啞，過程了無苦痛呻吟，男人也以同等靜默見證蛇體燃燒、蜷曲、炭黑，其後映著冬日薄暮，團夥無聲解散，各自承載各自的思慮回家晚餐。

　　※※※

　　一夜，孩子噩夢醒來，不願對他描述夢中情景。

　　不用跟我講，男人說，沒有關係。

　　沒關係。

　　有，有關係。

　　就是夢而已。

　　我真的很怕。

　　我知道。

　　孩子別轉過頭，男人摟抱住他，說：聽我講。

　　什麼。

　　若你夢見未曾遭遇或往後沒有機會遭遇的世界，而你在其中再次體驗歡樂，你就是放棄了，懂嗎？但你不准放棄，我不允許。

　　★

　　再上路時，他體質孱弱，言談間透露心志頹敗，程度更勝以往；因腹瀉更顯形貌污穢。他推靠在購物車把手上，擡起憔悴、陷落的雙眼顧望孩子，知覺兩人之間距離更復遙遠。

　　兩日後，他倆路經方受天火肆虐的郊野，沿途俱見地景焦毀。大路上，塵煙積累幾吋高，推車行進困難。路面受熱，一踏，先起皺變形，才又慢慢復原。他倚附推車把手順望長直大路；枝葉稀疏的林木垂倒了，水道承流灰泥，大地枯黑，形貌徒具。

　　※※※

　　渡越大路交口，荒野不時暴現旅人私產，連年沿途撇棄。衣箱、旅袋，眼下萬物俱盡消融、焦黑；古舊旅箱受了熱曲捲變形；四處可見拾荒者自柏油路面脫拔物件的痕跡。前行一哩，死屍頓入眼簾：形體半沉路面，四肢搔抓軀殼，唇齒大開似正嚎叫。他伸手拍搭孩子肩膀；牽我的手，他說，我不想你見識這些。

　　因為收進腦袋的東西會永遠留在那裡？

　　對。

　　不要緊的，爸爸。

　　不要緊嗎？

　　這些畫面早在我腦袋裡了。

　　我不想你看。

　　不看畫面還是存在。

　　他停步倚附推車，垂頭探看路面之後盯視孩子，孩子情態異常平靜。

　　繼續往前走好吧，孩子說。

　　好啊。

　　爸，這些人想逃命對不對？

　　對。

　　為何不逃離大路？

　　逃不開；通周都燒起來了。

　　※※※

　　父子倆在枯槁人體間繞行，見焦黑皮膚循人骨撐張，臉面沿頭殼皺縮繃裂，猶若看探真空脫水行動中，可怖的受難者。他倆披覆飄飛煙塵，默然穿行靜寂過道與乾屍錯身，後者沉陷受冷凝固的路面，已然永世不得脫身。

　　※※※

　　路過盡數焚毀的路旁小村，村裡僅餘幾座金屬儲物槽和幾管熏黑、直立的磚造排煙道。消熔的鏡面循大路邊溝聚匯成殘灰沼灘，蝕鏽的細鐵線成束攀沿路緣，連延數哩。他每踏一步都引來連聲劇咳；孩子注視著他，而他確如孩子所想；他理當如孩子所想。

　　※※※

　　他倆靜坐路面，啃食殘剩的鐵鍋煎糕配最後一盅鮪魚罐頭，煎糕冷硬如餅。他多開一瓶梅乾，兩人拿鐵罐傳遞來去、輪流享用；孩子擡舉罐身喝乾最後一口梅汁，將鐵罐安置腿面，食指沿內側勾畫一圈送入口中。

　　小心別割破手，男人說。

　　你老這麼說。

　　我知道。

　　他看孩子小心翼翼舔食瓶蓋，像小貓貼靠鏡面舔舐自己倒影。別盯著我，孩子說。

　　好嘛。

　　他彎折瓶蓋遮覆罐口，把鐵罐落在身前路面上；怎麼了？他說，有什麼事？

　　沒事。

　　說吧。

　　我覺得有人跟蹤我們。

　　我想也是。

　　你想也是？

　　嗯；我猜到你要說這件事。有什麼打算？

　　不曉得。

　　有什麼想法？

　　繼續走，不要留下垃圾。

　　要不他們會以為我們有很多存糧。

　　對。

　　就會把我們殺掉。

　　不會把我們殺掉。

　　可能會。

　　不會有事的。

　　好吧。

　　我覺得我們可以趴在草地裡等，看看他們究竟是些什麼人。

　　看看他們有幾個。

　　對，看看有幾個。

　　好。

　　過河就能爬上崖頂監看大路。

　　好。

　　去找個好位置。

　　兩人起身，收毛毯堆入購物車；鐵罐拿著，男人說。

　　★

　　大路尚未跨越溪流，天已向晚，沉入悠長暮色。他們步履艱難穿踏溪橋，推車穿越樹林尋找隱密地點安置購物車；昏暗天色中，兩人站定回看大路。

　　把車藏橋下如何，孩子說。

　　要是那幫人到橋下取水呢？

　　你覺得他們落後我們多遠？

　　不曉得。

　　天快黑了。

　　我知道。

　　如果他們摸黑超前呢？

　　天還沒黑透；我們去找合適監看情勢的地點。

　　※※※

　　藏妥購物車，他倆取抓毛毯繞石塊攀上邊坡，擠進一處棲所，視線能穿越林木回探半哩外的大路。棲處擋風，兩人裹覆毛毯輪班監看，不一會兒，孩子睡著了。昏沉將睡之際，他瞥見一抹人影盪出路面站定，另兩枚身形隨即補上，其後，又出現第四個人。小幫夥聚攏了重新邁步出發；暮色深濃，他卻辨得一清二楚。他揣度這幫人不至移動太遠，悔恨自己沒往離路更遠的位置棲身；假若幫夥停駐橋下，今夜將顯得格外冰冷、漫長。四人偏離大路跨過溪橋，三男一女。女人步履搖擺，略走近便看出懷有身孕；男人肩背吊掛旅袋，女人提小巧衣箱，難以形容四人形貌多麼狼狽、悽慘。他們輕輕呼氣成煙，踏越溪橋後持續循路向前，一個續接一個，沒入候伺身前的黑夜。

　　※※※

　　無論如何，此夜依舊漫長。待晨光足亮，他套上鞋，起身撿一條毛毯裹覆全身，走出棲所照看低處大路、裸禿且呈色鐵灰的林木，以及林後郊野。郊野上，田犁刻畫的溝槽波猶隱約可見，過往約莫是畝棉花田。孩子還睡著，他下坡找到推車，揀出地圖與瓶裝水，自所剩無多的存糧中挑起一瓶水果罐頭，走回棲地，靜坐在毛毯堆中細查圖面。

　　※※※

　　你老錯覺我們走得比實際上遠。

　　他挪回指尖；那就這裡。

　　再退後一點。

　　這裡。

　　好。

　　他疊妥鬆軟、腐舊的圖紙，說，好。

　　兩人靜靜坐著，眺望林木背後的大路。

　　※※※

　　你以為先祖看顧著你？正一個個捧抱帳本掂估你生命的重量？他們拿什麼測量？天下無有帳本，而先祖早棄世入土。

　　※※※

　　郊野上，松林漫展成常綠橡樹，橡木又鋪歸松林。木蘭。樹木焦枯，萬物亦然。厚積葉堆中，他拾起一枚殘葉在手中捏碎，任葉灰撒落指間。

　　※※※

　　隔日清早上路，步行未遠，孩子拖拉他衣袖，兩人止步靜立。一莖淡薄炊煙自前方樹林飄升，他倆凝止觀望。

　　怎麼辦，爸爸？

　　也許該繞過去看看。

　　我們繼續往前走就好。

　　要是這幫人跟我們同路呢？

　　會怎麼樣，孩子說。

　　他們會落在我們背後；我想探探他們。

　　如果是軍團怎麼辦？

　　他們只生了一把小火。

　　要不我們等一等？

　　不能等；要斷糧了，我們沒法逗留。

　　※※※

　　他們讓推車留滯林地，他查驗斷幹上的年輪迴圈──木然而篤實。父子倆佇立細聽。空中穩靜無風，炊煙攀直，通周闃寂。近日落降的雨水浸使落葉鬆軟，踩踏腳下亦靜謐無聲。他轉身探看孩子，孩子骯髒的小臉隨恐懼擴撐。他倆繞著火在一段距離外兜圈，孩子緊握他的手；他蹲下伸出手臂環抱孩子，兩人就這麼諦聽許久。我覺得他們離開了，他悄聲說。

　　你說什麼？

　　我覺得他們已經走了；可能有守衛通報。

　　也可能是陷阱喔，爸爸。

　　好吧，我們再等一下。

　　他倆靜候著，視線穿過林木瞥視炊煙。一襲冷風搔亂樹頂，輕煙轉向，他們嗅到氣味，知道火上還有東西燒煮。我們繞圈走，男人說。

　　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當然可以。

　　樹林僅存焚毀殘幹，近處無可留心。我猜他們看見我們了，男人說。看了匆匆逃走，因為我們有槍。

　　食物只好留在火上。

　　對。

　　過去看看。

　　很恐怖哪，爸爸。

　　不要緊；不會有人在。

　　※※※

　　走進窄小林間空地，孩子用力攫住他的手。那幫夥什麼都帶走了，僅留黑糊糊一團棄物在火上串烤。他凝步檢視四周，孩子回身，頭臉埋入他衣袖；他急閃一眼窺視狀況。怎麼啦，他說，怎麼回事？孩子搖頭，說，爸。他轉身再望一眼；孩子看見的，是具無頭炭焦嬰屍，肚腸掏淨掛在架上熏烤。他彎身抱起孩子走向大路，起步後加強了手勁；對不起，他悄聲說，真的對不起。

　　★

　　他不知孩子會不會再張口說話。兩人傍河紮營，他靜坐火旁，暗夜中諦聽河水川流不息。這棲地並不安全，水流聲掩蓋一切動靜，卻能給孩子多點慰藉。父子倆啖盡最後存糧，他坐下細究地圖，取一截軟繩量度紙上大路，鑽研一陣，又重量一回。向海路途迢遙，而他亦不確知步抵海岸後又將面對什麼。他將碎裂圖紙收攏塞回塑膠袋，靜靜坐著凝望炭火。

　　※※※

　　隔日循狹窄鐵橋過河，進入古舊的磨穀鎮；他倆巡遍一幢幢木屋，卻毫無所獲。溘逝經年的男人，著工作服端坐平屋前廊，像宣告特殊假期來臨的草人擺設。他們沿磨坊綿長、污黑的外牆走，牆邊窗框全教磚石封上；細黑煤灰循街面疾飛，正趕在他們身前。

　　※※※

　　路旁散落的物件稀奇古怪；電器，家具，工具。流連大路的旅人歸趨死亡，三三兩兩，抑或集體一致；這是他們拋卻經年的家當。才只一年前，孩子偶爾還從路上挑揀什麼來掛寄身邊一段時間，如今再不見類似舉動。他倆並坐休憩，喝光僅餘的清水，讓塑膠方罐立在路面；孩子說，假如小嬰兒還在，可以跟我們。

　　嗯，可以跟我們。

　　那些人在哪兒找到他？

　　他沒回話。

　　別的地方會不會還有嬰兒？

　　不曉得；有可能。

　　我那樣講他們，覺得很愧疚。

　　誰？

　　燒壞的人；卡在路裡燒壞的人。

　　你講了什麼，我不知道。

　　不是壞話。要走了嗎？

　　好。要坐購物車嗎？

　　不用了，沒關係。

　　坐一下，好不好？

　　沒關係，我不想坐。

　　※※※

　　平坦郊野裡水流遲緩。路旁泥灘凝止蒼灰；沿海平原上，鐵鉛色江河蜿蜒穿行荒蕪的農地。兩人持續前行。前方大路斜降，路旁豎一柄竹竿；應該是座橋，他說，可能有小溪。

　　可以喝溪水嗎？

　　別無選擇了。

　　喝了不會生病吧？

　　不會吧；說不定早枯涸了。

　　我先去好吧？

　　好啊，當然好。

　　孩子奔降大路。好久不曾見他奔跑；雙肘外張，隨不合腳的網球鞋律動，沿路上下拍晃。他收咬下唇，停步注視。

　　※※※

　　流水僅只一汪小泉，低流竄入地底水泥管的位置能看出細微波動；他朝水裡吐痰，察驗痰汁是否隨水游動，然後由推車取來布塊、塑膠罐，讓罐口覆上布條沉入泉中盛水，滴滴答答提出水面正對天光；乍看水質不差。他摘掉布塊，把水罐遞給孩子；喝吧，他說。

　　孩子酣飲一陣將水罐還給他。

　　多喝點。

　　你也喝點，爸爸。

　　好。

　　父子倆坐下過濾水中塵灰，一路狂飲到再喝不下為止。孩子仰臥草地。

　　該走了。

　　我好累。

　　我知道。

　　他靜坐著注視孩子；他們整整兩天不曾進食，再多兩天恐要開始發虛。他登上河岸斜坡、繞過豎立竹竿探看大路；大路橫跨空曠郊野，形貌沉鬱、黝黑且無人跡；郊野上有風吹刮地面塵土。曾是豐饒的大地，而今了無生機；這是陌生的原野，城鎮、流水都失卻了名號。走吧，他說，該走了。

　　※※※

　　他倆愈睡愈多，已不止一次四肢大開在路中央轉醒，活似車禍受難者。死神給的睡眠。他坐起來探身尋槍。傍晚天色鉛灰，他兩肘倚靠推車把手站立，視線穿飄田野，落上約莫一哩外的房舍。是孩子先望見大屋在煤灰遮幕後若隱若現，如夢境般朦矓。他倚附推車探量孩子；步抵大屋會耗點力氣，若是沿途找地點裹藏推車，隨身僅拎毛毯，天黑前或能到達，但來不及返回。

　　沒有退路了，我們得過去看看。

　　我不想去。

　　好多天沒吃東西了。

　　我不餓。

　　你是不餓，因為你快餓死了。

　　爸，我不想往那兒去。

　　我保證那裡沒人。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幫人可能在那裡。

　　不會的；真的不要緊。

　　※※※

　　兩人動身橫越田野，通身覆裹毛毯，只拎手槍和一瓶清水。農人最後耕犁過田地，土裡猶冒著一株株殘莖，由東向西，圓盤拖犁的軌跡還隱約可見。近日雨量浸使土質鬆軟，他垂眼盯視耕土，不久，停下腳步拾起一瓣箭頭，朝它噴口唾液、循褲縫抹盡灰泥，遞給孩子；白石英材質，形貌無瑕似若新造。田裡還有很多，他說，細看就會發現。其後他又找出兩瓣，外加一顆灰火石及一枚硬幣。錢幣抑或鈕釦，他拿拇指指甲刮擦幣面上厚厚一層銅鏽；是硬幣。他取出小刀，翼翼小心鑿除鏽面，幣面刻字是西班牙文。他呼喚孩子，孩子步履艱辛在前頭趕路，他環視灰暗郊土與蒼茫的天，拋下錢幣快步跟上孩子。

　　※※※

　　他倆佇立屋前審視大屋；碎石車道曲折向南，前廊磚造，兩層階梯上接柱廊，屋後的磚蓋附屋或許曾是廚房，附屋後方另有原木小屋。他擡步欲上臺階，孩子攫住他衣袖。

　　再等一下好嗎？

　　好，可是天快黑了。

　　我知道。

　　好吧。

　　他們靜坐階梯上遠望郊野。

　　屋裡沒人，男人說。

　　好。

　　還是害怕？

　　對。

　　不會有事的。

　　好。

　　★

　　兩人步上階梯，進入寬敞的鋪磚廊道。門板漆色墨黑，讓人用煤渣磚撐擋開來，背面吹聚不少乾草、枯葉。孩子箝抓他手：門怎麼開了，爸爸？

　　開就開了；可能已經開著好幾年。說不定最後到訪那批人把門撐開，運東西出去。

　　我們要不要等明天再進去？

　　進來吧，天黑前很快看一眼；若是附近安全無虞，說不定可以生把火。

　　不會在屋裡過夜吧？

　　不一定要在屋裡過夜。

　　好。

　　喝點水。

　　好。

　　他由大衣側袋揀出水瓶，扭開瓶蓋看孩子喝了一點，自己跟著喝一點，然後旋回瓶蓋，牽孩子的手走進漆黑玄關。天花板挑高，懸吊進口水晶燈；樓梯間開一扇帕拉狄奧式高窗4，窗形藉當日最末一抹天光，幽微映覆梯井，現立在牆上。

　　注4，帕拉狄奧（Andrea Palladio）乃文藝復興時期之義大利建築師。帕拉狄奧式窗通常具備三區結構，左右兩區相對窄小、對稱，中區寬高且多成拱型。

　　沒必要上樓吧，孩子輕聲說。

　　不了，明天再說。

　　確定附近安全無虞再說。

　　對。

　　好。

　　※※※

　　走入起居室，堆高煙塵漫覆地氈，家具披裹被單，牆面漬留的蒼灰方框，過去應有畫作吊掛。大廳對側邊房立著一架大鋼琴，他倆身形在房底薄透如水的窗玻璃上，裁割成碎影片片；他們入房站定細聽，其後逐房巡逛，彷若一對多疑買主，最終倚傍高窗停駐，看大地漸次昏黑。

　　※※※

　　廚房有刀器、鍋具與英式瓷器，隔門輕輕闔上便露出食品儲藏室，地面鋪瓷磚，排排層架落有幾打夸脫裝封罐。他走近廚房對側，揀一口封罐吹落外層塵灰；齊整隊伍裡雜落綠豆與切片紅椒，番茄，玉米，新品種馬鈴薯和秋葵。孩子注望他，男人抹淨瓶蓋上的落塵，用拇指推撥封口，然封口蓋鉗得很緊。他撿一雙封罐提到窗邊，舉高對光晃搖，然後回看孩子；可能有毒，我們煮熟再吃，好不好？

　　不知道。

　　要不該怎麼辦？

　　你決定。

　　你我都要做決定。

　　你覺得沒問題嗎？

　　我覺得煮熟就沒問題。

　　好吧，不過別人為什麼不吃？

　　可能沒人發現。路上看不見這幢房子。

　　我們就看見了。

　　是你看見的。

　　孩子檢視封罐。

　　怎麼樣，男人問。

　　反正我們別無選擇。

　　沒錯。天色更暗之前，我們先集點柴火。

　　※※※

　　父子倆懷裡捧滿枯枝登上屋後階梯，穿越廚房走入餐廳，將枝條一一截段塞實壁爐。才點火，輕煙飛飄、迴繞罩漆木樑，一路攀抵天花板才又盤桓落降。他取一本雜誌呼搧火苗，不多久，排煙管開始運作，火焰熊熊灼燒，映亮天花板與牆面，以及附掛諸多玻璃切面的水晶燈。漸次黝黑的窗玻璃也教烈火鋪亮，映照孩子取巾毯包覆頭臉的剪影，恰似童話裡的侏儒自黑夜到臨。孩子彷若為光熱所震驚；廳房中央，男人拉下蓋覆堂皇長桌的被單，抖敞開來，在爐床前布置一方舒適臥鋪。他引孩子坐下，解開他的鞋，為他拉脫纏裹雙腳的骯髒破布；會沒事的，他悄聲說，一切會沒事的。

　　※※※

　　他從櫥櫃抽屜找到蠟燭，點上兩根，藉蠟油立置櫃面，外出撿集更多柴火堆存壁爐邊；孩子一動不動。廚房裡鍋器俱全，他抹淨一只大鍋安置料理臺，嘗試扭開封罐但未能成功，於是拎一瓶青豆、一罐馬鈴薯走向前門，借收立玻璃杯中的燭光跪低身體，在大門和門框間側倒一只封罐，拉門板抵實，其後蹲坐玄關地板，一腳勾牢門板外緣，使門板靠牢瓶蓋，再伸手扭轉瓶身。隆腫的瓶蓋箝進木料中打轉，嘎嘎出聲磨蝕門板罩漆；他重新抓穩瓶身，拉門抵靠更緊，再次扭轉，瓶蓋卡實門板鬆滑一下，又止住不動。他伸手慢慢翻轉瓶身，自門框旋落封罐，扭實瓶蓋落放地板上。待扭開第二口封罐，他起身拎兩只瓶子回到廚房，另隻手握盛蠟燭的玻璃杯，杯底燭火搖曳，且不住劈啪作響。他試圖憑拇指推落瓶蓋，然蓋緣咬合過緊；是好現象，他心裡想。重把蓋緣倚傍櫥櫃，握拳猛擊罐頂，瓶蓋才終於啪啦一聲彈開、落上地板；他舉起瓶身嗅聞，味道很鮮美，便將馬鈴薯、青豆倒進大鍋，捧回餐廳落在火上煮。

　　※※※

　　他倆拿精白瓷碗緩緩進食，隔餐桌對坐，中央燃一截蠟燭。手槍像一件餐具擱放手邊，漸次暖和的大屋似方從漫長冬眠轉醒，不斷咯咯嘎嘎發響。孩子正對瓷碗打瞌睡，湯匙噹啷滑落地面；男人立身走近，抱他到爐邊安進被單，為他蓋上毛毯。夜裡他勢必因故踱回桌邊，是以夜半醒來發現自己趴倒桌畔，頭臉埋入交疊的臂彎。屋內清冷，屋外風聲大作，窗玻璃沿框喀啦輕響。燭火熄了，爐火僅留餘燼，他起身重燃爐火之後，在孩子身旁坐下，替他拉實毛毯、撥攏污穢的髮絲；說不定他們正在觀望，他說，靜待著死神也無能騷毀的東西，而若期望成空，他們便轉身遠離，自此不再回返。

　　※※※

　　孩子不讓他上樓，他試著講道理。樓上可能有毯子，他說，我們得上去看。

　　我不想你上去。

　　屋裡沒有人。

　　可能有人。

　　沒有。如果有人，不是早該下來了？

　　也許他們害怕。

　　那我會告訴他們我倆不害人。

　　也許已經死了。

　　那就更不介意我們拿東西啦。聽我說，不論樓上藏著什麼，心裡有數總比一無所知要好。

　　為什麼？

　　因為人都不喜歡驚喜；驚喜會嚇人，誰想受驚嚇？況且，樓上可能有我們需要的東西，得上去看看。

　　好吧。

　　好吧？你不爭辯了？

　　你反正不會聽我。

　　我聽。

　　沒認真聽。

　　屋裡沒人，已經很多年沒人走動。塵土堆裡沒腳印，屋裡一切井然有序，沒有一件家具在壁爐裡做柴燒，而且還有存糧。

　　是你自己說塵土不會留腳印，你說風一吹就散了。

　　我上樓了。

8

　　父子倆在大屋吃吃睡睡度過四天。他上樓多翻出幾床毛毯，兩人拖過大疊樹枝堆在室內一角陰乾；他找到木料、鐵線專用的老舊雙面鋸，拿來截斷枯枝。鋸齒生鏽發鈍，他盤坐爐火前，想藉一柄鼠尾銼刀將鋸緣磨利，可惜成效不彰。百碼外有條小溪，他往返收成農園、穿越泥地搬運的水量幾難估計；溫過水，他倆在通接一樓邊底臥室的盆浴澡間梳洗。他分為兩人理髮，其後自己修刮鬍髭，從頂層臥房搜出衣物、毛毯、枕具，父子倆都換上新衣；他拿小刀為孩子裁剪褲長，就壁爐巧置安適睡鋪，翻落高腳層櫃不僅用做床頭板，亦有保溫作用。其間，屋外落雨不休，他在大屋邊角鋪設的排水管下置放水桶，好由古舊金屬斜頂匯集清水。夜裡，他聽雨點叮叮咚咚敲進頂層臥室，屋內處處傳出滴漏的聲音。

　　※※※

　　他倆巡檢大屋周邊的附屬建物，探尋一切可用物件。他發現一部推車，拖拉出來顛倒擺放，緩緩推動車輪、檢視車胎。橡膠胎紋磨平了，胎面還爬幾道裂縫，但應該不至漏散胎氣；他翻檢舊箱篋、工具堆，找出自行車打氣筒，將輸氣管旋上車胎氣閥打氣，氣體卻自輪圈周邊散逸；他翻轉輪圈，讓孩子幫忙壓實車胎，終於把氣打滿。其後旋開輸氣管，放正推車，前前後後沿地面費勁拉推，最後送至屋外供雨水淋淨。兩天後他倆告別大屋，天也放晴；兩人行踏爛泥小徑，推車上載負新的毛毯、由額外衣物裹護的食品封罐。他為自己尋著一雙工作便鞋，孩子腳上穿著湛藍網球鞋，趾縫空間也撿碎布塞滿，面罩亦是乾淨被單新剪。重抵柏油大路，他倆往回走一小段拾回購物車，路程不及一哩；沿途，孩子一手搭附取自大屋的推車與他並肩而行，說，我們做得不錯，對不對爸爸？是不錯。

　　父子倆飲食無虞，但欲行抵海岸，尚有一大段距離。他知道自己在向毫無理由承納希望之處投注希望，明知世界日日趨向黑暗，卻寄望沿海保有清明的日光。有一回，他在相館蒐得一柄測光器，心想能夠檢測接連幾月的天光，於是提帶身邊許久，相信終會尋到合用電池，卻始終未曾如願。深夜，每當劇咳轉醒，他會坐直身體，一手遮抱頭臉躲抗魆黑，似若方由墓穴中醒覺，似若童年記憶裡，為闢建高速公路，逕教掘棺移柩的野屍。野屍多來自霍亂疫病，暴死後墮入木箱草率埋葬，而後屍箱腐爛、張敞，屍身側臥暴現、腿骨上勾，抑或呈俯趴姿勢；逝者雙眼蹦離眼窩，如鏽綠的古舊銅板潑散出錢櫃，落上污穢、蝕腐的箱底。

　　※※※

　　小鎮雜貨鋪的牆上掛鹿頭標本，孩子站著，盯視標本許久。地面鋪散碎玻璃，他教孩子在門邊等著，自己穿工作鞋趿撥一地垃圾，但什麼也沒找到。店鋪外有兩只油氣幫浦，他倆踞坐水泥車坪，降一口繫繩鐵罐深入地底油槽，提上來，滿瓶汽油倒進塑膠封罐，其後再重複幾回。他們為鐵罐加附一小截鉛管，以方便沉落，父子倆蹲踞油槽上方，猶如垂桿釣食的猩猩伏守蟻丘，花去一小時終將封罐填滿；旋上封口蓋，他倆把油罐安置購物車底部，而後重新上路。

　　※※※

　　長日漫漫。大路煙塵瀰漫，而郊野開曠。夜晚，孩子傍坐火畔，膝上撒放片片地圖；他記住小鎮、河川名號，天天量測行旅的進度。

　　※※※

　　飲食益發儉省，存糧所剩無幾。孩子站據大路，握著地圖；他倆凝神諦聽，然而一無所聞。一如往常，他遙望空曠郊野連延向東，遠地裡氣氛有所不同。而後，大路一個迴彎，海灣終於露現。他倆止步佇立，褪下外衣遮帽細聽，任鹹濕海風颳吹頭髮；眼前，蒼灰海岸浪捲遲緩，呈色黯淡而鉛灰，音響幽遠，淒寂若一片陌異汪洋，在無人知曉的國度兀自拍擊陌異的洋岸。潮間平原半傾一艘油輪，油輪背後，大海廣闊冰冷、變化萬千，如一缸伏動和緩的熔岩；更遠處，一脈幽灰地帶集盡飛散塵煙。他注望孩子，孩子神色落寞。抱歉不是藍色，他說；沒關係，孩子回答。

　　※※※

　　一個鐘頭以後，兩人歇坐海岸，注望地平線上灰霧若牆；腳跟嵌入沙地，看蒼涼海水刷沖腳面。淒冷，荒寂，杳無飛鳥。他們讓推車駐留沙堆外的樹蕨叢，拎毛毯披覆全身，避坐碩大漂流木的逆風側，凝止許久。灣岸低處，海風吹聚一攤細碎骸骨；遠低處，成堆肋骨遇浪蝕白，可能是牛群軀體。岩面鑲附鹽霜，飄風大作，枯乾豆莢循沙灘奔跳後止息，旋又飄翻不止。

　　※※※

　　你覺得外海有沒有船？

　　應該沒有。

　　有的話應該看不遠。

　　嗯，應該是。

　　對岸有什麼？

　　什麼也沒有。

　　一定有。

　　可能有個爸爸帶孩子，兩人坐在海邊。

　　那還不錯。

　　是還不錯。

　　他們也是神的使者嗎？

　　可能是吧。

　　我們不會知道。

　　嗯，不會知道。

　　所以要保持警醒。

　　對，要保持警醒。

　　這裡可以待多久？

　　不曉得；快沒東西吃了。

　　我知道。

　　你喜歡這裡？

　　是啊。

　　我也是。

　　可以游泳嗎？

　　游泳？

　　對。

　　你會凍死。

　　我知道。

　　海水真的很冷，超乎想像。

　　沒關係啊。

　　我可不想下水救你。

　　你不想我去。

　　你可以去。

　　可你覺得去了不好。

　　不會；我覺得很好。

　　真的？

　　真的。

　　好。

　　※※※

　　他起身留毛毯落蓋沙地；剝掉大衣、脫了鞋、褪除衣物，赤條條站著，蹦蹦跳跳搔抓身體，直奔海岸低處。如此白皙，脊骨凸結，肩胛骨刺利如刀，循蒼弱肌膚刮鋸；就這麼赤裸地跑跑蹬蹬，尖呼著，衝進緩慢翻騰的巨浪。

　　※※※

　　出水時，孩子渾身凍青，齒牙咯咯作顫；他步下海灘迎接，為他打抖的身體捲覆毛毯，緊摟住他，直到孩子不再氣喘吁吁。然一細看，孩子正默默哭泣。怎麼了，他問。沒事。告訴我。沒事，真的沒事。

　　※※※

　　向晚，兩人抵附漂流木生火，啖食秋葵、青豆、最後一份封罐馬鈴薯；果類食品老早用盡。他們靜坐火畔啜茶，睡臥沙地漫聽潮浪沿灣翻滾，潮起悠長激顫，旋復潮落。他夜半起身踱離棲處，披毛毯直立海邊；暗夜遮蔽視線，雙唇沾染海鹽滋味。等待復等待。滯鈍浪濤循灘退卻，翻騰潮聲漫淹海灣，而後消縮遠去。他想像外海浮漂幽靈船，帆幔殘破、下垂；又聯想洋底生物，譬如陰冷魆黑中，巨型烏賊循海床伏進，往復穿梭似若列車，眼瞳圓大有如杯盤。或許，遠伸漫覆的波濤之外，確有另一對父子在枯灰沙灘上行走，懸隔汪洋，披覆澀利煙塵就另一片海岸睡臥，又或站立著，衣衫襤褸，正對白日淡薄無感，一如蒼陽情態漠然。

　　※※※

　　記憶中他也曾夜間轉醒，因螃蟹橫爬鍋底咯咯出聲，而鍋裡餘留前夜殘剩的牛骨。漂流木積疊成厚實火炭，殘弱的餘火隨海風震顫。蓋覆繁星躺臥，看地平線全盡墨黑，他起身向灘外走，赤腳站立沙中，眺望蒼白巨浪循海濱退卻，其後翻湧、碎裂，又復漆黑。踱回火畔，她沉睡著，他跪低身子撫順她髮絲，說，若他是造物主，也會如此安置這個世界，不做任何改變。

　　※※※

　　踱回棲處，孩子醒了，樣貌恐懼；孩子喊叫過，但音量不足以傳入他耳朵。男人伸手環護他，說，我聽不見，因為浪聲。他為營火添柴，拍搧至火苗重新點燃；兩人倒覆毛毯間看火焰隨風扭轉，而後沉沉入睡。

　　※※※

　　清晨，他重燃營火，兩人注望海灘進食；海岸淒冷、陰濕，與北地海景相差無幾。既無沙鷗，也無海鳥；人造雜貨沿海散落或隨浪翻滾，形貌焦黑且無謂。父子倆拾撿漂流木聚合成堆，覆上防雨布，續向外灘走；我倆是海岸清道夫，他說。

　　什麼意思？

　　就是沿海遊蕩，從海水沖積的雜物裡挑好東西的人。

　　什麼好東西？

　　只要用得上，什麼都可以。

　　你覺得我們找得到東西？

　　不曉得；就看看吧。

　　就看看，孩子說。

　　※※※

　　他倆站上石砌防波堤向南遠望；石堆中，有攤灰白鹹濕的蟲液膠著、盤繞。遠處鋪延綿長的海岸弧線，呈色蒼灰如火山熔岩。風自水面拂近，微微播散碘酒氣味。景物如此，再無更多；連一絲海洋氣息也沒有。石塊表面殘附黑蘚；兩人跨越大石朝前移動，直至海岸盡頭，漫伸入海的岬角斷卻去路，才步離海濱，循一徑古道向上，穿越沙堆、草場，進入另一處低窪海岬。腳下，灰黑雲霧飄飛入海，覆罩一彎岬地；一抹船影半傾臥岬地背側，任潮浪洗刷。父子倆在枯乾草叢間蹲低觀望；怎麼辦好，孩子問。

　　觀察一下。

　　好冷。

　　我知道。我們往下挪一點，別蹲在風口。

　　他坐下，懷裡抱著孩子，枯草輕輕吹拍身上；舉目荒蕪，一片殘灰，雜草蔓生無盡。在這坐多久，孩子問。

　　不會太久。

　　你覺得船上有人嗎，爸爸？

　　應該沒有。

　　應該都被倒出來了。

　　對，應該都倒出來了。看到腳印嗎？

　　沒有。

　　我們再等一下。

　　我好冷。

　　★

　　兩人循月彎海濱緩慢前行，雙腳緊依海潮積物底下的實土；停步，衣袖順風輕柔拍飛。浮漂玻璃製品裹覆暗灰外殼，環伴海鳥殘骨；潮浪匯流處密織大片海草；舉目所及，海陸交界沿線鋪呈百萬魚骸，猶若死亡等坡線、巨型鹽漬墳塚。荒誕無謂，荒誕無謂。

　　※※※

　　海岬盡處到船體，尚有近百呎翻流海水。父子倆立定眺望大船：船身約六十呎長，甲板以上，設備幾皆卸盡，斜沒入十至十二呎深水；船帆具雙桅裝置，但兩柄桅桿都斷折了、垂落甲板，水面上僅留幾柄黃銅豎桿，和甲板外延圍欄的幾只立桿；此外，僅有船舵鋼環自船尾駕駛艙穿突出水。他轉身細察遠處海灘與沙丘，取手槍遞給孩子，坐下拆鬆鞋帶。

　　你要做什麼，爸爸？

　　我去看看。

　　我可以去嗎？

　　不行，你在這等。

　　我想跟你去。

　　得有人把風；況且，水太深了。

　　我看得到你嗎？

　　可以；我會隨時關照你，確認你平安無事。

　　我想去。

　　他暫停動作，說，不行；我們要留個人看東西，不然衣服會被風吹走。

　　說完，他把衣物堆疊一起。天！這天候的確太冷。他彎身在孩子額上一吻；別擔心，他說，要保持警醒；然後裸身蹚涉海水，稍稍立定水中拍洗身體，便揚濺水花踏步向前，猛地探身入水。

　　※※※

　　他循鋼鐵船體泅泳至盡頭，回身，踢踏著海水，因受凍吁吁喘氣。大船中段，弦弧圍欄恰正沒入水面；他攀上船尾。船鋼灰敗，受潮鹽刮蝕，船體鑲鍍的字跡傷損了，猶堪辨認：Piraro de Esperanza，希望之翼，來自坦那立福5。兩只用以勾掛救生艇的長柱已空無一物。他攫附圍欄將自己拖拉上船，轉身伏蹲在偏斜的木質甲板上，不住抖顫。幾段織結纜繩掛附螺絲釦眼，金屬設備沿甲板穿鑿長形破孔，船板已教懼怖的外力沖淨；他向孩子招手，孩子並不回應。

　　注5，Tenerife：康那利群島（Canary Islands）中面積最大的島嶼；西班牙屬地，落於西北非洲外海。

　　※※※

　　船艙蓋頂弦弧而低淺，沿側牆開設舷窗。他蹲低擦抹窗上灰鹽之後朝外望，什麼都沒能看見。試推低矮柚木艙門，門已上鎖；他挺細瘦如柴的肩骨推撞一回，才回看四周，索尋工具搬撬，渾身不住打抖，齒牙咯咯作顫。他想伸腳掌踢踹門板，又覺此法並不高明，於是伸手掌環覆手肘再推撞一回，發覺門鎖些許鬆脫，儘管程度相當細微；他持續推撞，門框內緣現露裂隙，其後終於脫開出門縫，他推開門板，走下艙梯步入艙房。

　　※※※

　　靜滯污水沿底處艙牆浸積，淹泡濕紙與垃圾；艙內一切飄覆酸騷味，又潮又黏膩。他以為有賊盜幫夥將大船洗劫一空，其實全是海的動作。艙廳中央擺置桃木大桌，桌緣鏈附餐具擋板；置物櫃門朝艙室甩晃大開，黃銅器具無不敷上暗綠鏽漬。他穿越廊道走向前端艙室，室內麵粉、咖啡撒散一地，罐頭外裝有凹洞、有鏽蝕；盥洗室安不鏽鋼馬桶和水槽；海上的幽微天光穿透置高舷窗灑落，齒輪盤隨處散置，救生背心在滲漏艙室的海水裡浮游。

　　※※※

　　他預期經歷些許駭人遭遇，結果並未發生。艙室裡，床墊拖擲於地面，寢具、衣物倚牆堆疊；所有器物皆浸濕。開敞門扉導向船頭儲櫃，可惜艙室過暗，辨不清艙底藏貨；他低頭進門，伸手探摸：深口藏罐鏈附木質封口，地板上有齒輪聚疊。他著手拖出艙底積貨覆在斜傾床板上：毛毯，抗風遮雨的特製外衣；拾起一管濕毛衫，他拿來披蓋頭頂，其後又找來黃皮橡膠靴一雙，尼龍夾克一件；他套進夾克、閉上拉鍊，由防水衣物中挑一條硬挺黃皮褲穿上，肩上吊褲帶，踏進雨靴；走回甲板，孩子原就同樣姿態坐著注望大船，突地驚惶起身，男人才想起，簇新打扮教孩子辨不出他。是我，他揚聲大喊，孩子只靜靜站立；他對孩子招手，旋又步入船艙。

　　★

　　第二室臥艙鋪位下，猶有幾口抽屜滯留原位，擡平箱口拖拉開來，箱底填塞西班牙文手冊與文件、幾方香皂、一只發黴的黑皮提袋同樣包覆文件。他取香皂放入外衣口袋後凝止站定；臥鋪上落散著西文圖書，已潮腫變形，僅留一本擺附前端艙牆的層架上。

　　※※※

　　多找出一只敷膠防水的帆布袋；他踩踏雨靴搜巡船內其他空間，身體貼附斜傾艙牆，黃皮防水褲遇冷嘁嚓作響。他揀零星衣物塞填帆布袋，其中有雙女用球鞋，給孩子穿可能恰恰合腳；一只木柄摺疊刀，一副太陽眼鏡。他的搜索程序並不符合常理，像企圖尋回失物，卻逕往最無可能尋獲的地點逡巡。最後，他走入廊道，開啟火爐，又復關閉。

　　※※※

　　退鬆門栓，他擡起艙門進入引擎室，室內泰半積水且光線黯淡，杳無油氣、瓦斯味；他重帶上門。駕駛艙椅凳附帶儲櫃，以安置坐墊、帆布、釣具；他由船舵立臺背後的藏櫃翻出幾圈尼龍繩、幾瓶油氣鋼罐，一口玻璃纖維工具箱，於是落坐地面審視工具：鐵鉗、螺絲起子、扳手都發鏽了，但還堪用。蓋上工具箱、拴回卡榫，他起身探找孩子；孩子蜷臥沙堆睡去，小頭靠枕衣物堆。

　　※※※

　　他提工具箱、帶一瓶油氣踱回廊道，朝前最後一回巡索臥艙，其後一一檢視艙室大廳儲物櫃，翻閱塑膠盒中的資料夾與文件，寄望找出大船的航行日誌，卻搜出一組瓷具，包藏在裝填細木屑的板條箱裡；是八人餐具組，印有大船名號，多數器件都碎裂了；原該是份贈禮；他揀出一只茶杯在掌中翻轉，又擺置回去。最後現身的，是一口四角密接的橡木方盒，盒蓋鑲黃銅薄板；乍看似若保濕盒，然而形體有異，待他拾起方盒、知覺盒身重量，便明白了它的用處。他卸下蝕鏽榫栓翻開大盒，盒底靜臥一只黃銅六分儀，怕有百年歷史。他拾起儀筒握放手心，因其精美備受震撼；黃銅筒身呈色晦暗，帶附綠斑，拓現另一隻撫握筒面的人手形態，除此一切完美。他抹去盒底托板上的鏽斑：Hezzaninth專利設計，製於倫敦；舉起儀筒湊附眼前，手指推撥輪軸，許久以來，第一次感到心緒激動。把弄一陣，他將儀筒安回盒內藍呢襯裡，覆上盒蓋，插扣榫栓，重新放進儲櫃，闔閉櫃門。

　　※※※

　　再回甲板探看孩子，孩子已不見人影；片刻著慌，才見他單手甩晃手槍，正沿灘底高地行走；他鬆了口氣。靜立著，察覺船身漂浮、擺晃，變化相當幽微；漲潮了，浪濤拍覆防波岩塊；他轉身再度走入船艙。

　　※※※

　　藏櫃取的尼龍繩用手幅量度繩圈直徑乘以三，再點數繩圈數，便知有五十呎長。循暗灰柚木甲板挑了木柱掛附繩圈，他走入船艙，搜來的物資鋪疊桌上。廊道遠端的儲物櫃擺幾口塑膠水壺，但僅一壺存水。他拾起一口空壺，明白是膠罐迸裂了，水才滲漏出去，猜想大船盲目漂游的時候，存水或曾結凍，也許不止一次。他揀半滿那口壺落放桌邊，扭開壺蓋嗅聞，雙手捧壺長飲一口，其後又一口。

　　※※※

　　散落廊道地面的罐頭狀似無可救藥；儲櫃裡，有幾盅罐面嚴重鏽蝕，幾盅形貌詭異、撐脹如球莖。罐外標籤都脫落了，改以黑色麥克筆就罐面標寫品名；西班牙語，不是全能讀懂。他一罐罐檢審，握在手裡搖晃、壓擠，然後積堆在廊道冰箱上緣的臺櫃上。他相信船內定有板條箱屯藏食品，但不信存貨猶安全可食。無論如何，反正購物車容量有限。突然，他覺悟自己處置眼下收穫的方式彷彿一切理當如此；然而思慮與從前並無不同：他仍堅信無可能積交好運，深夜倒臥魆黑之中，少有幾回能不衷心豔羨亡靈。

　　※※※

　　找到一瓶橄欖油、幾壺牛奶、些許裝封於鏽蝕鐵盒的茶葉、一口塑膠容器盛不知名粉末、半罐咖啡。他有條不紊檢視儲櫃層板，類分物資為可攜走和可保留；待將可用物質集聚艙廳、沿艙梯堆放，他踱回廊道開啟工具箱，著手自箍平的小火爐拆卸爐口。先鬆解鑲結爐口的彈性繩，再移開鋁製爐架，僅撿一枚收入外衣口袋；用扳手扭鬆黃銅接榫，卸下一雙相連的爐口，解開鉤扣，在爐具結附的導管上裝繫軟管，接上油氣瓶後捧入艙廳。最後，他取塑膠防雨布捲縛幾瓶果汁、幾盅蔬果罐頭，用軟繩繫緊，脫下外衣，疊置在搜聚的物資之間，裸身走上甲板，帶防雨布捲護的包裹滑落護欄，盪越帆船側板，直墜蒼灰、冰凍的大海。

　　※※※

　　襯最後一抹天光踏水上岸，他甩落包裹，拂淨上臂和胸口的海水走向衣物堆。孩子跟在身後，不住追問他的肩傷──因為衝撞艙門，他的肩頭淤紫、變了顏色；不要緊，他說，不痛。我找到很多東西喔，到時你看。

　　※※※

　　父子倆背天光匆匆奔越沙灘。船被沖走怎麼辦，孩子說。

　　不會被沖走。

　　可能會。

　　不會。快來；你餓了吧？

　　對。

　　今晚可以吃得很豐盛；但得走快一點。

　　我在趕啦，爸爸。

　　可能會下雨。

　　你怎麼知道？

　　聞得出來。

　　你聞到什麼？

　　濕灰塵。快來。

　　說完他停步，說，槍呢？

　　孩子僵立不動，形色驚恐。

　　天，男人說。他回看海灘，大船已落在視線之外。他望向孩子，孩子雙手覆頭，幾乎哭出來；對不起，他說，真的很對不起。

　　他放下防雨布裹覆的罐頭，說，得回頭去找。

　　爸爸，對不起。

　　沒關係，找得到。

　　孩子垂喪肩頭站著，已經開始啜泣；男人蹲下環抱他，說，不要緊，是我該確認我們沒漏掉槍，但我沒做到，是我忘記了。

　　對不起，爸爸。

　　走吧，沒問題的，不會有事。

　　※※※

　　手槍猶在原處埋覆沙中。男人拾起槍甩甩，坐下退出彈膛栓針交給孩子，說，你拿著。

　　沒壞吧，爸爸？

　　當然沒壞。

　　他把彈膛撥入手掌，吹開膛上積沙再遞予孩子，繼續吹通槍管、吹淨槍身，才由孩子手中取回零件重組。他將擊鐵錘向後扣扳又回推，然後再次扣扳，調校彈膛至裝填真彈的位置，推回擊錘，將槍收入大衣口袋後起身，說，好了，我們走吧。

　　趕得上天黑嗎？

　　不曉得。

　　趕不上，對不對？

　　走吧，我們走快一點。

　　※※※

　　的確沒能趕上天黑；他倆才踏上岬角，夜色已全然截遮視線。兩人站立海風中，為窸窣搖曳的乾草環繞；孩子緊攫住他的手。得繼續走，男人說，來。

　　我看不見。

　　我知道；我們一步一步慢慢走。

　　好。

　　別放手。

　　好。

　　發生什麼事都不能放手。

　　發生什麼事都不放手。

　　★

　　夜黑緻密無瑕，兩人持續行進，目盲若瞽；鹽化荒原並無障物可供磕碰，他仍一隻手臂朝前探伸。潮聲退遠，他也得憑風向辨識方位；一小時踉踉蹌蹌，終於擺脫近海草場，步入外沿的乾燥沙灘。風更冰涼。他教孩子附靠他走在逆風側，突地，眼前晃顫的海濱景致逸越漆黑，旋又消散無見。

　　怎麼回事，爸爸？

　　不要緊，是閃電；快走。

　　防雨包裹上肩，他牽孩子的手繼續往前，沙地中如遊街老馬蹭蹭沓沓，注意不教漂流木或沖積物絆倒。怫異灰光又臨沙灘綻亮；晦黑中，遠地隆鼓悶雷。我好像看見我們的腳印，他說。

　　所以方向沒錯。

　　嗯，沒有錯。

　　爸，我好冷。

　　我知道；快祈求閃電。

　　★

　　持續向前。閃光再現，他見孩子弓屈身子喃喃自語；他索尋兩人沿灘踏留的足跡，然而一無所獲。風吹更疾，他警候飛雨降落；暗夜困陷沙灘又遭風雨侵襲，後果不堪設想。他們側臉避風，緊扣大衣帽兜；狂沙窣窣飄擦腳腿，旋循黑夜快速翻遠；雷聲臨岸爆裂。大雨終自海面迫臨，偏斜、猛利的雨點叮刺兩人臉上，他拉過孩子貼附自己身體。

　　※※※

　　大雨滂沱，他倆在雨中候立不動。究竟走了多遠？他等待閃電，但閃電頻率漸減；眩亮一回，再復一回，他明白風雨已刷淨他倆足跡。他們攀循沙灘上緣跌跌撞撞，寄盼突遇稍早傍附設營的巨大漂流木；不多久，連閃光亦不復見。然而風向一轉，他聽見遠處啪噠啪噠傳來幽微響聲，於是凝步；你聽，他說。

　　什麼？

　　仔細聽。

　　我沒聽見聲音。

　　過來。

　　爸，你聽到什麼？

　　塑膠布；雨點落上塑膠布的聲音。

　　※※※

　　依舊向前；沿海踩踏漂沙、垃圾，跌跌絆絆，霎時返達了防雨篷。他跪落沙地、卸下包裹，四下索探穩實塑膠布的岩塊，一一撥入篷下，其後揚起防雨布蓋覆兩人身軀，拿岩塊壓拖雨篷內緣，為孩子脫去濕大衣，以毛毯裹蓋身體；大雨隔防雨布不斷落擊。他剝掉外衣，摟緊孩子，不久，兩人沉沉睡去。

　　※※※

　　深夜雨歇，他轉醒後仰躺細聽；狂風一止，潮浪重重衝拍、落擊。就第一道幽微晨光起身，他踱向外灘；風雨循海岸落覆大片雜物，他沿海巡走，探找可用物料。防波堤對側淺灘有陳年古屍隨漂流木起伏漂盪，他想隱蔽這景象不教孩子看見，但孩子說得對，還有什麼需要遮掩？踱回營地，孩子醒了，靜坐沙間注望他，渾身裹覆毛毯，濕大衣就枯草攤晾；他走近安頓孩子，兩人坐看防波岩外浮動起落的鉛灰大海。

　　※※※

　　兩人耗費大半上午來回大船卸貨。他生一團火，赤身裸體涉水上岸，哆嗦哆嗦拋下纜繩，近附火光取暖；孩子拽帆布袋，破畫起落遲滯的波浪，費力拖拉入岸。他們清空帆布袋，就篝火鋪散衣物、毛毯於燒熱的沙灘。物資多過他倆所能載負，他想沿海駐留，盡量換取幾日飽餐，但周遭形勢不穩，需要承擔風險。當夜兩人倒臥海沙、燒火避寒，身旁環散各式家當。他劇咳轉醒，起身喝口水，往火裡添增木柴；碩整木料揚激連串火花，敷鹽柴薪燃得火心橙紅帶藍。他坐下盯看火堆許久，其後踩踏沙灘，修長倒影落覆身前，隨飄穿過火的海風左右搖曳。一咳再咳，他屈身撐扶雙膝，唇齒間有鮮血氣味散逸。暗夜中，潮浪緩緩漫近、翻湧，他回想自己生命的進程，竟無事可追憶，片刻之後，便走回營地，自旅袋掏一盅蜜桃罐頭剔開瓶蓋，踞坐火畔拿湯匙慢慢撈食；孩子猶睡著。火光順風飄搖，火星沿沙翻跑；他把空罐夾置兩腳中間，對自己說：日日皆謊言；而你將就死，這是事實。

　　※※※

　　父子倆取塑膠布、巾毯捆束新存物資，攜過海灘，填入購物車；孩子拎提的分量過多，他趁暫歇時刻撥分一點放進自己背囊。風雨略略移動了大船位置，他凝步注望船身，孩子注望他；你想回船上去嗎，孩子問。

　　對，再看最後一眼。

　　我有點害怕。

　　不會有事；保持警醒就沒問題。

　　東西多載不動了。

　　我知道；我只想再看一眼。

　　好吧。

　　※※※

　　於是徹首徹尾重巡大船。暫停片刻；仔細思考。他套橡膠雨靴默坐艙廳地板，雙腿擱架桌腳邊；天色漸暗，他竭力召喚過往對船艦的認識。起身踱回甲板，見孩子靜坐火旁，他步入駕駛艙、背倚艙牆落坐椅凳，雙腳還擡在甲板上，幾乎與視線同高。他穿運動衫外罩防水衣，由於毫不保暖而抖顫不停；決意起身時刻，他發現自己不住盯看另側艙牆上的鈕栓：共有四柄，不鏽鋼材質。坐凳曾覆連椅墊，他看凳角猶掛附撕裂的結繩；艙牆中段底側截露一段尼龍繩，繩頭約略翻折，用十字針縫綴，恰恰掛伸在對側椅凳上緣。細檢鈕栓，俱是簡附把手的旋鈕裝置。他起身跪傍寬身，將鈕栓一一向左旋鬆，四柄栓扣都附帶彈簧；解下栓扣後，他撿牆板下沿的繩帶一拉，牆板隨即滑落，正屬甲板底艙的牆內空間納收幾綑帆布，一只收捲了用橡皮繩抽繫的橡膠軟墊應是雙人救生艇，還有一對小型塑膠船槳，一盒閃光彈。雜物背後立一口複合工具箱，頂蓋氣孔用黑色電氣膠密封；他拉出工具箱，找出封接處，一口氣剝盡膠帶，撥鬆鉻黃接扣，開啟頂蓋。箱底有一柄黃色塑膠手電筒，一把裝設乾電池的閃光信號發射器，急救箱，鮮黃色塑膠緊急定位電波發射器，一方書本大小的黑色塑膠盒。他撿起塑膠盒，卸下盒栓、翻開盒蓋，裡頭是把古舊的三十七釐米黃銅閃彈槍；他伸雙手取槍翻玩、細看，撥降推桿退出槍膛，膛內淨空，但另有一截短小簇新的塑膠罐裝盛八顆子彈。他把槍收回塑膠盒，重新閉上盒蓋，扣上盒栓。

　　※※※

　　踏水上岸，他又打哆嗦又咳嗽，便先將大船取來的方盒擱擺身邊，取毛毯包覆身體，正對篝火棲坐和暖的沙地。孩子蹲下欲舉雙臂環抱他，他現露一抹笑意；你找到什麼，爸爸，孩子問。

　　急救箱，跟閃彈槍。

　　那是什麼東西？

　　待會兒給你看；發送信號用的。

　　你回船上就是要找它？

　　對。

　　你怎知船上有這東西？

　　嗯，我希望船上有這東西；其實是碰運氣。

　　他翻開塑膠盒，轉正給孩子看。

　　是槍啊。

　　閃彈槍；子彈射入空中炸成一團大火。

　　可以看嗎？

　　當然可以。

　　孩子從盒裡起出火槍握在手上，說，可以拿來射人嗎？可以。

　　會把人射死嗎？

　　不會；不過可以害人著火。

　　這是你去找它的原因？

　　對。

　　畢竟我們沒有發送信號的對象，對吧？

　　對。

　　我想看。

　　你說發射火槍？

　　對。

　　可以啊。

　　真的？

　　是啊。

　　天黑以後？

　　對，天黑以後。

　　會像慶典一樣。

　　沒錯，像慶典。

　　今晚就可以嗎？

　　好啊。

　　槍裡有子彈？

　　還沒有，晚點可以裝。

　　孩子撫槍站立，舉槍口瞄向大海；哇嗚，一聲輕呼。

　　※※※

　　著裝完畢，他倆拎最後一批搜掠貨物行過沙灘。爸，你覺得人都到哪兒去了？

　　船上的人？

　　對。

　　我不曉得。

　　你覺得他們死了嗎？

　　我不曉得。

　　命運之神不太眷顧他們吧？

　　男人發笑；你說「命運之神不太眷顧他們」？

　　對啊，是不是這樣？

　　嗯，應該是。

　　我覺得他們全死了。

　　有可能。

　　我覺得事情就是這樣。

　　說不定還活在某個地方啊，男人說，不是沒有可能。孩子不語。兩人持續前行，因雙腳裹覆帆布，外層加綑防雨料裁成的深藍塑膠軟鞋，去回之間，遺留的足跡形狀相當怪異。他思及孩子和其心中的顧慮，過了一會兒後說：我想你說得對，他們應該都死了。

　　如果還活著，我們就是偷人東西。

　　我明白。

　　那好。

　　你覺得活人有多少？

　　你說全世界？

　　嗯，全世界。

　　不曉得；我們停一下。

　　好。

　　我快被你累壞了。

　　好吧。

　　兩人落坐包裹間。

　　爸，我們可以在這待多久？

　　你問過了。

　　我知道啊。

　　看看吧。

　　意思是不會太久。

　　可能不會太久。

　　孩子伸手指往沙灘戳出一孔孔圓洞，整整圍成一圈；男人注望他，說，世上還有多少人，我想不會太多。

　　我知道。孩子勾緊肩頭毛毯，遠眺灰濛、蒼涼的沙灘。

　　怎麼啦，男人問。

　　沒什麼。

　　不行，快跟我說。

　　別的地方還可能有人。

　　什麼地方？

　　不曉得；哪裡都有可能。

　　你說地球以外的地方？

　　對。

　　不太可能；人在別的地方無法生存。

　　就算到得了也沒用？

　　對。

　　孩子挪開視線。

　　怎麼，男人說。

　　他搖搖頭說，我不懂我們在做什麼。

　　男人張口欲語，然而無話可答；片刻之後他說，世上有人，我們終會遇見，到時你就明白了。

　　※※※

　　他準備晚餐，孩子在沙地上玩，拿壓平的空罐做沙鏟，造出一座小村莊，街巷掘畫成棋盤狀。男人走近伏身探看，孩子擡頭：會被海浪沖走，對不對？

　　對。

　　沒關係。

　　會寫字母嗎？

　　會。

　　都沒給你上課。

　　就是啊。

　　能不能在沙上寫幾個字？

　　要是我們給別的好人寫信，他們走過就會知道我們存在寫在海拍不到的地方。

　　壞人看見怎麼辦？

　　對喔。

　　不是那個意思；我們當然可以給好人寫信。

　　孩子搖頭；不了，沒關係。

　　※※※

　　他為火槍裝填子彈，天一黑，父子倆遠離篝火走向外灘，他問孩子想不想自己開槍射擊。

　　你射吧，爸爸；你比較會弄。

　　好。

　　他把子彈上膛，槍口瞄向海灣扣下扳機，光彈長嘯一聲，襯暗夜畫勾一道弧線，臨掛水面爆錠一朵圍附暗影的火花，鬚鬚鎂光映黑夜緩緩落降，眩亮中，蒼涼的近海波濤升湧復漸退卻；他俯看孩子仰高的小臉。

　　太遠就看不見了，對不對爸爸？

　　你說誰？

　　不管是誰。

　　對，太遠就不行。

　　要是你想別人知道你在哪裡呢？

　　你說好人？

　　嗯，或其他你想聯絡的人。

　　比方誰呢？

　　不曉得。

　　神嗎？

　　對啊，類似這樣的人。

　　※※※

　　清早，孩子猶在夢中，他生了火後往沙灘巡走，未走太久竟不思議直覺不安，回頭看見孩子兀自扣裹毛毯佇立海濱；他加快腳步，才走近，孩子癱坐下來。

　　怎麼了，你怎麼啦？

　　爸，我不舒服。

　　他伸手叩覆孩子前額，孩子渾身發熱；他抱孩子回到火邊，說，不要緊，會好的。

　　我要病了。

　　沒關係。

　　他陪孩子棲坐沙灘，孩子屈身狂嘔，他便伸手扶擋孩子額頭，為其抹淨唇嘴。對不起，孩子說；噓，沒做錯事不需要道歉。

　　※※※

　　他帶孩子回營地蓋上毛毯，讓他喝點水，往火裡添增木柴，然後在他身邊跪坐，一手敷蓋他額頭。不會有事的，他說；孩子萬般驚恐。

　　你不要走喔，孩子說。

　　當然不會走哇。

　　離開一下都不行喔。

　　不會，我哪兒都不去。

　　好；那就好，爸爸。

　　※※※

　　他整晚懷抱孩子，瞌睡旋復驚醒，反覆測探孩子心跳。天亮了，病況毫無起色。他想餵孩子喝點果汁，然孩子不肯；他拿手心壓覆孩子前額，祈求一絲清涼亦未可得。孩子昏睡著，他為孩子擦抹蒼白的唇，兀自喃喃低語：我會履行承諾，無論如何一定履行承諾，絕不讓你獨自就赴幽冥。

　　※※※

　　他翻檢取自大船的急救箱，內容幾無合用；阿斯匹靈，繃帶，消毒水，還有幾錠抗生素，可惜保存期限極短。然而眼下一切便是所有，他只能餵孩子喝水，安一錠藥丸在他舌尖；孩子渾身大汗。他早為他挪開毛毯，而今又接續剝去外套、便衣，甚至帶他遠離篝火；孩子擡眼望他，說冷。

　　我知道；但你體溫很高，要想辦法退燒。

　　可以給我毛毯嗎？

　　當然可以。

　　不要走開喔。

　　不會，我不走開。

　　※※※

　　拎孩子的髒衣服到浪裡漂洗，腰下裸裎，浸在冰冷海水中發抖。衣物順海潮上下撥攪，擰乾了，傍火攤掛木條，斜撐在沙上；他往火裡堆送木柴，回到孩子身邊坐下，輕撫他糾結的亂髮。入夜，他開湯罐頭擱進炭火，進餐同時注望夜幕升起；其後睡醒，發現自己倒在沙地裡直打哆嗦。火堆幾乎只剩殘燼，而夜色墨黑。他慌亂起身，四下索探孩子；還好，他低聲自語，還好。

　　※※※

　　重燃營火後，他揀一方碎布，浸濕了敷放孩子前額。灰寒清晨漸次降臨，待天色足亮，他走入沙堆外的樹林，拖回一車斷木枯枝，劈折、整理後堆疊在火畔。他撿一只杯子，沿杯底搗碎阿斯匹靈，把藥融進水裡加點糖，坐下扶起孩子的頭，一手扣住杯口讓他曝飲。

　　※※※

　　沿海步行，他身衰體虛且不住乾咳，有時凝步注看墨黑潮浪洶湧，因疲累而腳步蹣跚。回到營地落坐孩子身邊，他翻整碎布先為孩子抹臉，而後重讓碎布敷蓋額頭；不要走遠，他對自己說，要機靈才好隨他去。抱緊他，這是人生最後一日。

　　※※※

　　孩子終日昏睡，他不時搖醒他，餵他喝糖水。孩子乾鎖的喉頭咕嚕嚕抽動；不喝不行，他說；好，孩子氣若游絲。他把空杯旋進身旁沙堆，取折捲過的毯子墊高孩子汗濕的頭，拿毛毯裹覆身體。冷嗎，他問；孩子已墜入夢境。

　　※※※

　　他試圖徹夜不眠，但無法如願；於是不斷轉醒，坐直身子掌摑自己，或起身往火裡添送木柴。他懷抱孩子，傾耳聽他費勁呼吸，一手撫靠他瘦突若梯的胸骨。他走入沙灘，踱出火光，佇立著，雙手握拳壓覆頭頂上，而後雙膝落跪，憤怒地抽抽嘻噎。

　　※※※

　　夜裡短暫降雨，水滴啪答答輕拍防雨篷。他將塑膠布拖近覆身，側臥著環抱孩子，穿透防雨布注看篷外淡藍火焰，沉入無夢的睡眠。

　　★

　　再轉醒幾乎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營火熄了，雨也停歇，他翻開防雨布，推出雙肘撐高上半身。天光灰濛。孩子注視著他；爸爸，他說。

　　是；我在。

　　我可以喝水嗎？

　　可以啊，當然可以。感覺怎麼樣？

　　怪怪的。

　　餓嗎？

　　覺得好渴。

　　我拿水。

　　他推落毛毯起身，啟步踱過營火餘燼去拿孩子的水杯，從塑膠水罐倒出一整杯水，回到孩子身邊，幫他扣扶著杯子，說，你快好了。孩子喝了水，點點頭，望向父親，飲盡杯底剩水後說，再來一點。

　　※※※

　　他生了火，晾撐起孩子的濕衣裳，遞給孩子一罐蘋果汁。記得什麼，他問。

　　哪件事？

　　生病。

　　我記得我們發射火槍。

　　記不記得去船上卸貨？

　　孩子坐著飲啜果汁，其後擡頭，說，我又不笨。

　　我知道。

　　做了很奇怪的夢。

　　夢到什麼？

　　不想跟你說。

　　沒關係。你來刷刷牙。

　　拿牙膏刷。

　　對。

　　好。

　　※※※

　　他檢視所有罐裝食品，沒找出可疑的東西，決定扔棄其中鐵鏽較多的幾瓶。當晚，兩人傍火靜坐，孩子餔啜熱湯，男人推轉木桿，桿上晾烤的衣物衝冒熱氣；他不間斷的凝視終教孩子發窘，孩子說，別一直盯著我看啊，爸爸。

　　好。

　　然他無法克制。

9

　　其後兩天，他倆沿海灘步行至盡頭岬角，又返轉回頭，一路穿踏塑膠軟鞋舉步維艱。每一餐都吃得豐盛。他拿帆布、纜繩、木桿架搭斜頂篷擋風；兩人棄減存貨，方便推車承載；他計畫兩天後啟程。然而當日向晚踱回營地，沙上竟出現靴印；他立定俯望海岸；天啊，他說，我的天啊。

　　怎麼回事，爸爸？

　　他自腰間掏槍，說，過來，快點過來。

　　※※※

　　防雨布消失了，毛毯、水罐、暫留營地的存糧亦不翼而飛，帆布飄落沙堆，鞋也不見。他衝入濕地草場到匿藏購物車的地方，同樣不見推車蹤影。什麼都沒了。笨蛋，他說，你這笨蛋。

　　孩子立定一旁，大眼圓睜；怎麼回事啊，爸爸？

　　東西全被偷走了，快來。

　　孩子擡眼望他，不禁開始啜泣。

　　跟著我，男人說，好好跟著我。

　　※※※

　　他看見推車輪跡沿鬆軟沙地褪落，近旁跟著靴印。會有幾個人？跨過外岸樹蕨進入硬實地面，輪跡片段消逝又重新浮現；才近大路，他伸手攔擋孩子。海風連連颳吹，路面只剩幾片零星沙斑，幾乎不見塵屑。路面不能踩，他說，你也不許再哭，我們把腳上海沙抖乾淨，過來坐下。

　　他鬆脫纏腳布甩淨，重新綑覆雙腳。你幫我，他說，我們來找沙，落在路上的沙，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得找出來，才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去，好吧？

　　好。

　　※※※

　　他倆背對背，循反方向各自細索柏油路面，不多久，孩子大喊：爸，來看這裡，他們往這個方向去。他趕過來，孩子棲蹲路上，說，看這裡。約莫半湯匙海沙由購物車底板斜落路面，男人起身循路遠望；很好，他說，我們走吧。

　　※※※

　　兩人小跑上路，他以為自己能負荷這樣的行進速度，卻力不從心。他停步，彎身劇咳，擡眼注望孩子，氣喘吁吁。我們慢慢走，他說，要不他們聽見腳步聲會先躲到一邊。來。

　　爸，他們有幾個人？

　　不曉得；說不定只有一個。

　　要殺掉他們嗎？

　　我不曉得。

　　※※※

　　持續前行。暮色四合，他倆深入幽長晦夜行進一小時，才追上偷車賊，那人傾身附靠滿載的購物車，順前方路段搖搖擺擺。他回頭瞥見父子倆，試圖推車逃跑，然而心機枉用，最後仍停住步伐，手握屠刀立定推車後方；見來者擒槍，他向後跨步，並未放下武器。

　　離開購物車，男人說。

　　他盯視兩人，而後望向孩子。應是擅離公社的亡命之徒，他的右手手指全截斷了，活似肉身刀鏟。他把右手隱在身後；因為想把所有物資盜走，購物車堆得又高又滿。

　　離開購物車；刀放下。

　　他左右張望，彷若期待幫手現身，形貌枯瘦、沉鬱、齷齪而滿面鬍碴，破舊塑膠外衣拿膠帶綴補。他可以直扣扳機，卻還是撥扳了擊錘；喀啦喀啦，兩次聲響，此外，鹹濕荒原一逕沉默，僅只三人吸吐有聲。襤褸衣衫間，竊賊體臭逸散。男人開口：你再不放下屠刀、離開購物車，我就轟掉你腦袋。賊人注視孩子，自知事態嚴重，於是將刀撂在毛毯上，倒退著遠離推車，然後立定不動。

　　再退。

　　他又後退幾步。

　　爸，孩子張口。

　　不要說話。

　　他緊盯竊賊；天殺的，他說。

　　爸，不要殺他。

　　竊賊眼珠瘋狂溜轉；孩子涕淚交零。

　　老兄你別這樣，我都依你了；你就聽聽孩子的話。

　　脫衣服。

　　什麼？

　　把衣服脫了，一件也不准剩。

　　哎呀，你別這樣。

　　別以為我不會殺你。

　　別這樣，老兄。

　　我不想再說一遍。

　　好吧，好吧；你別激動。

　　他慢悠悠褪去衣裳，一團骯髒破布疊放在路上。

　　還有鞋子。

　　別這樣吧，老兄。

　　我說鞋子。

　　竊賊注視孩子，孩子早背轉過身，擡手掩覆雙耳。好吧，他說，好吧，其後周身赤裸踞坐路面，著手鬆開綑覆腳板那幾張朽爛皮革，起身，用一隻手抓著。放在推車上。

　　賊子踏步向前，將鞋疊覆毛毯，又倒退離開；赤條條站著，又髒又餓；雙手掩蔽身體，已然顫抖不止。

　　衣服也放上去。

　　他彎身捧抱大疊破布置放鞋頂，撫抱著身體說，別這樣啊，老兄。

　　你對人趕盡殺絕倒沒關係。

　　我求求你。

　　爸，孩子說。

　　你別這樣；聽孩子的。

　　是你想置我們於死地。

　　我是餓壞了；換了是你也會這樣做。

　　你居然把一切帶走。

　　拜託老兄，這麼下去我會凍死呀。

　　我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別這樣，算我求求你。

　　他倒拉推車掉頭，手槍擱附車頂，其後盯看孩子；走吧，他說。兩人循大路向南，孩子一路哭泣，不停回頭看望身後那具胴體，紙板一般，兩手抱覆體表不住打顫。爸，他抽抽搭搭。

　　別哭了。

　　我停不下來。

　　想想我們沒追上他會怎麼樣；不要再哭了。

　　我盡力了啊。

　　※※※

　　他倆走近大路迴彎處，賊子猶佇立原地，或因無處可去。孩子不斷回頭，直到竊賊全然落出視線，才停下腳步，倒坐路面抽哭。男人停步看他，自推車扒出鞋子，坐下為孩子脫去纏腳布。你別再哭了，他說。

　　我沒辦法。

　　他給兩人穿完鞋，起身循大路往回走，已不見賊子蹤影。他踱回孩子身邊，說，他不見了，我們走吧。

　　不是不見了，孩子說，同時擡仰雙眼，臉上蓋畫條條煙塵；他不是不見。

　　你想怎麼做？

　　幫幫他，爸爸；我們幫幫他。

　　男人回看大路。

　　爸，他是餓了才這樣；我們走掉他會死。

　　他反正要死。

　　他很害怕，爸爸。

　　男人蹲下看住孩子：我也怕，你懂嗎？我也很怕。

　　孩子無話；靜靜坐著，低頭啜泣。

　　不是你的事，你不必凡事照管。

　　孩子回了嘴，但他沒能聽見；你說什麼，他問。

　　孩子擡頭，小臉又濕又糊：是我的事，我一定要管。

　　※※※

　　父子倆倒轉推車，晃晃搖搖回巡大路，寒風中，傍附漸濃夜色吶喊，卻無人回應。

　　爸，他不敢出聲。

　　我們剛剛是停在這裡嗎？

　　不曉得；好像是。

　　他們正對空闊夜色沿路呼喊，喊聲飛散於漸次昏黑的海岸，然後停步，雙手圈箍雙唇，朝荒野狂亂召喚；最後，他將賊子衣鞋疊置路面，頂上壓擱石塊；該走了，他說，我們必須離開。

　　他倆就乾土紮營，並不生火。他揀審罐頭做飯，旋開瓦斯爐烘烤鐵罐；進餐時，孩子不言不語。男人藉青藍爐火注望他臉龐，說，我不是要殺他；孩子亦不回話。食畢，兩人裹毛毯襯暗夜臥睡；他聽見潮聲，或許只是風鳴。細聽孩子呼吸，便知他猶未入睡；片刻之後，孩子說：但我們還是殺了他呀。

　　※※※

　　清晨吃過早餐後上路；推車超載過度，不易挪推，一只車輪也因此損壞。大路循海岸曲折，行人道蔓生濕地乾草，鉛灰大海遼遠起落；通周靜寂。當夜醒來，桂月蒙鬱暗天色畫越天際，晦白月光幾幾點亮樹影；他側身劇咳，空中布散陰雨氣息。孩子轉醒，他說：跟我說說話。

　　我盡力。

　　抱歉吵醒你。

　　沒有關係。

　　他起身踱向大路，幽黑路影自暗夜向暗夜延展無盡。遠處低鳴隆隆並非響雷，震盪可憑腳底感知；其無類屬，是亦無以名狀。魆黑中，莫名情物流轉，大地恰與冷酷合盟；低響不再出現。眼下何年？孩子幾歲？他踏上路面，停駐，通周闃靜，世間靈氣涸竭。都城浸浴洪水，蒙覆塵煙的輪廓焚盡了，落降水面。道路交口石林錯落，先知骨卦遍地腐朽。萬籟俱靜，除卻風吟。將有何事可說？這豈是生靈的語言？取筆刀削鵝毛沾刺李、燈灰銘刻記憶？在可測算、能記述的時分？我眼將被奪取，塵灰封我口舌。

　　※※※

　　再次逐一審檢罐裝食品，將瓶罐扶握手中擰擠，像點驗果攤蔬食是否熟透。揀出兩瓶不盡可靠的，其餘填入推車，他倆再度上路。三天後走入臨港小鎮，揀一座平房，將購物車匿藏屋後車庫，車外疊鋪老舊紙箱；兩人坐踞屋內靜待來人造訪，卻杳無人影。他檢視櫥櫃，櫃內空無一物。他需為孩子探找維他命D，怕孩子要得佝僂病。傍附水槽外望車道，天光濁如洗皂水，循污穢窗玻璃凝結；孩子倒坐桌邊，小頭伏進臂彎裡面。

　　※※※

　　他倆穿越小鎮、下踱碼頭，沿途亦無人蹤。他把手槍安落外衣口袋，掌裡擒握火槍。走上渡臺，粗糙木質鋪板以長釘與板底木樑拴扣，板面俱為焦油染黑；邊旁有木質繫纜樁；海灣飄入淡淡鹹水雜混木餾油氣味。對岸倉房排立，一抹油輪形廓因鏽蝕而泛紅；聳高的起重機權映晦暗天際。這裡沒人，他說；孩子靜默以對。

　　★

　　父子倆滑推車穿踱後巷，跨越鐵軌，自小鎮盡頭回返鎮內大街。行經最後一幢殘破木屋，一柄飛物順額頂呼嘯劃過，嘩啦啦衝落街頭，毀撞在對側建物外牆。他慌忙攫倒孩子，自己落覆在他身上，同時攀購物車拖拉近身；推車一斜竟癱倒路面，防雨布、毛毯撒落大街。他見大屋頂窗有人瞄準他倆開弓，便推低孩子後腦，試圖挺身遮護住他；才聽一記弓弦悶響，腿面突覺刺痛、發熱；王八蛋，他說，你這王八蛋。他將毛毯扒抓一邊，撲衝向前擒起火槍，起身扳定擊鐵，一手撐靠推車側面；孩子傍附著他。待那人再回窗邊拉弓，他便開火；火球疾升破窗，瞬間勾畫一道燦白弧線，其後但聞男子尖呼出聲。他扣抓孩子將他推低，再拽過毛毯披覆孩子身體；別動，他說，不要動，也不要看。然後勾揪毛毯奔赴街心，探找裝托火槍的方盒；盒體一滑出推車，他隨即掠過開啟，脫出彈殼重裝火彈，閉鎖槍膛之後，將剩餘彈火收入衣袋中。待著別動，他悄聲說，隔毛毯輕輕撫拍孩子身軀，才起身瘸跛著腿橫越大街。

　　※※※

　　他穿破後門闖進大屋，火槍舉附腰側。屋內器物均剝卸殆盡，僅存赤裸壁骨。踏入起居室，登立梯間樓臺諦聽頂層動靜，他透望正面樓窗，注望推車倒臥街心，而後啟步上樓。

　　※※※

　　女人垂坐角落環抱男子；她卸下外衣罩覆男人，見他出現旋即譴咒連連。火彈落地燒盡，遺下一落白灰；屋裡微微浮飄燃木的氣味。他踱越居室臨窗外望，女人照監著他，如柴骨瘦，直髮灰白。

　　樓上還有誰？

　　女人不語。他繞過她檢視其他房間，大腿嚴重失血，能覺察褲管正吸附肌膚上面。返回前沿居室，他問，箭弓在哪兒？

　　不在我這兒。

　　那在哪兒？

　　我不曉得。

　　你們被拋下了，對不對？

　　是我自己留下的。

　　他轉身瘸拐著腿下樓，開啟前門，注望大屋、背朝鎮街倒退撤出；到推車倒臥處，他豎直車身，堆回存貨；緊緊跟著，他低聲私語，你緊跟著我。

　　※※※

　　小鎮外緣，他倆揀一座倉房落腳；他滑滾推車直入底側隔間，闔上房門，橫過車身攔擋。他掘拾爐口、瓦斯瓶，引燃爐火置於地面，鬆解腰帶卸下染血外褲；孩子睜眼直看。箭頭沿膝骨上緣畫破一道三吋深口，至今出血未止，整截腿脡上半幾乎變色，可見傷口很深。鐵箭應是居家自製，揀鐵帶、湯匙或天曉得哪一類物資擊打塑成。他注望孩子，說，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急救箱。

　　孩子凝止無動作。

　　別坐著不動啊，快去拿急救箱，操！

　　孩子躍起離地，走向房門，朝疊覆車頂的防雨布、巾毯底下探挖，拎回急救箱遞給男人，男人默然領受，將小箱擺置身前水泥地，鬆解勾扣翻開，取瓦斯爐點火照明。幫我拿水，他說；孩子揀來水罐，他便扭鬆瓶蓋、沖淋傷口，用手指捏合傷處抹淨血跡。就裂口抹塗消毒水後，他咬開塑膠封套，取出帶鉤縫針和一小綑絲線，掇捻絲線對光，引其穿入針眼。他拾一柄鉤鉗夾扣縫針，卡穩了，動手縫合傷口；因行動快速，並未感到劇烈疼痛。孩子伏蹲地面望他，再次屈身檢視縫口；不用看沒關係，他說。

　　還好嗎？

　　嗯，還好。

　　痛嗎？

　　很痛。

　　沿絲線扭一口結拉實，從急救箱取剪刀截斷線頭，他望向孩子，孩子注望他一切舉動。

　　抱歉對你很凶。

　　孩子擡眼；不要緊，爸爸。

　　我們和好吧。

　　好。

　　※※※

　　清晨落降大雨，狂風拂撥，後窗咯吱作響。他起身朝外遠望；鋼板碼頭泰半崩塌、沉落海灣，沒頂漁船僅留駕駛艙俯望蒼浪；窗外杳無動靜，能飄移、遷徙的，老早隨風散盡。腿脡抽痛，他褪落紮帶消毒傷口，同時審檢傷處；黑線縫合面，腿肉浮腫、變色。他纏回紮帶，穿上因血僵固的外褲。

　　※※※

　　兩人借倉房逗留一天，終日踞坐紙箱木盒間。別不跟我說話，男人說。

　　我有跟你說話。

　　有嗎？

　　現在就在說啊。

　　要不要說故事給你聽？

　　不要。

　　為什麼？

　　孩子看他，又將目光移遠。

　　為什麼呢？

　　故事又不是真的。

　　不用是真的呀，就是故事嘛。

　　故事裡的人都互相幫助，我們根本沒幫助別人。

　　那你說故事給我聽。

　　我不要。

　　好吧。

　　我沒故事可說。

　　你可以說你自己的故事。

　　你早知道我所有的故事；發生的時候你都在啊。

　　你心裡的故事我不知道。

　　你說夢？

　　夢是一種；或是你心裡的想法。

　　喔；可是故事該有快樂結局。

　　不一定要快樂結局。

　　你的故事要有快樂結局。

　　你沒有快樂的故事嗎？

　　我的故事比較接近現實。

　　我的就不是。

　　對，你的不是。

　　男人注望孩子；現實很糟嗎？

　　你覺得呢？

　　嗯，至少還活著吧；我們經歷很多不愉快的事，但是都撐過去了。

　　是啊。

　　你不覺得這樣很好嗎？

　　還可以啦。

　　※※※

　　他倆拖一張工作臺到窗邊，蓋上毛毯，孩子趴在臺上眺望海灣，男人靜坐，伸平大腿；兩人之間是兩把短槍、一盒火彈，擱在巾毯上。稍過一會兒，男人說：我覺得我們的故事不錯，是個好故事，而且有價值。

　　爸，無所謂啦；我只想安靜一下。

　　夢呢？你以前偶爾會說你做的夢。

　　我什麼都不想說。

　　好吧。

　　反正都不是好夢；我夢的都是壞事。你說做噩夢沒關係，好夢招的才是厄運。

　　應該是吧；我也不確定。

　　你起床咳嗽會避到路邊或別的地方去，可是我還是聽得見。

　　對不起。

　　有一次我還聽到你哭。

　　我知道。

　　你要是不准我哭，你自己也不能哭。

　　好。

　　你的腿會好嗎？

　　會。

　　不是說說而已吧。

　　不是。

　　因為看起來真的很痛。

　　沒那麼痛。

　　那人想殺我們，對不對？對。

　　你把他殺了嗎？

　　沒有。

　　你說真的？

　　真的。

　　好。

　　這樣可以嗎？

　　嗯。

　　你不是不想說話？

　　是不想啊。

　　※※※

　　兩天後出發；男人跛腳推車，孩子依傍他到步出小鎮邊野。大路循灰平海岸延展，路面積堆狂風撇棄的沙礫；前行不易，他倆就推車底層掛帶一柄木條板，挨擠處，用來剷平道路。踱入海灘，踞坐沙堆背風側鑽研地圖。他們拎著瓦斯爐，燒了水、泡了茶後，裹毛毯逆風靜坐。沿海猶見古船肋柱，任飄沙吹磨的梁骨呈色蒼灰，鑽附古舊手旋螺栓；深紫色船鐵蝕孔點點，應是加地斯或布里斯托6煉的鐵，取過就墨黑砧板鍛淬，能行水三百年。隔日穿行圍封的臨海別墅廢墟，循大路畫越松林向內陸行進；長直公路探入落地松針，風就枝葉繞行。

　　注6，Cadiz，位於西班牙西南方；Bristol，位於英國西部。

　　※※※

　　正午，他背著最燦亮天光端坐路面，擒剪刀齧斷傷處縫線，其後收妥剪刀，自急救箱起出鉤鉗，拆脫肌膚間細短黑線，同時用拇指內側壓實傷口；孩子靜坐路面看他。他拿鉤鉗扣緊縫線一頭，一條條拉脫，傷處微滲點點紅血。完事後放下鉤鉗，用紗布纏妥傷口，起身套上長褲；急救箱交付孩子收拾。

　　很痛對不對，孩子問。

　　嗯，很痛。

　　所以你真的很勇敢？

　　中等勇敢。

　　你做過最勇敢的事是什麼？

　　他朝大路呸吐一口血痰，說，今早醒來。

　　真的？

　　不是；你別聽我的。來吧，上路了。

　　※※※

　　向晚，另座濱海小城的鬱暗形廓投入眼簾；其間，高樓群幽微偏斜。鋼筋鐵架定在大火中溶軟了又復強固，大樓才歪扭失準。熔卻的窗玻璃淌掛牆面，凝結了，狀若糕點糖衣。他倆逕自向前。如今，他時時在暗夜轉醒，任記憶凍結來自柔情世界的廢品殘跡，百鳥吟唱，和煦的日光。

　　★

　　他讓雙臂交疊推車扶桿，前額靠附臂彎，猛烈乾咳；其後，呸吐的唾液帶血。歇停的節奏愈來愈頻繁；孩子靜觀一切。他想，換個時空，孩子會驅趕他遠離自己的人生；然此刻已是他所有。他知道孩子夜裡醒著，側耳細聽，確認他猶未死去。

　　※※※

　　晝日脫剝、逸離，無人計算，不問曆數。州際公路遠端，一長排汽車焦枯、鏽壞；胎膠熔卻，輪幅浸陷霧灰的僵固膠泥，其上纏繞焦黑線圈；椅墊彈簧外露，擱架著火化焦屍，俱皺縮如孩童形體──千萬夢想在其焦脆的心上埋葬。兩人移步向前，旅行現世荒土，猶若倉鼠空踏轉輪。是夜死寂，夜色益發沉黑；地凍天寒。父子倆幾不交談；他不時咳嗽，孩子睜睹他咳痰帶血。沿路前行，身形佝僂；骯髒，破敗，絕望。他若停步倚附推車，孩子會繼續前進，而後止步回眸，他便升擡淚眼汪汪，看他佇立路間，自無可臆想的未來回看自己，像聖壇兀自閃耀荒原。

　　★

　　大路破穿枯涸沼澤，僵凍泥地中，冰管矗立似岩洞裡石灰沉積。路旁遺留古舊的火炙傷痕，其後綿延一路幽長小徑。死就的濕地；枯樹浸立灰水，體表蔓覆蒼白苔斑；柔細煙塵傍附大路邊石洩灑。他斜倚遍沾沙土的水泥護欄；萬物俱毀，或能揭露太初起源；山，海，及世間一切驟逝，浩大的反奇觀景致。荒野無盡，焦渴，淡漠中連綿無期。闃寂。

　　※※※

　　路上，枯松迎風倒折，連延的衰敗風景畫越郊野。地表廢墟四散，圈圈鐵線垂落夾道電桿，錯雜若織。路面載滿棄物殘骸，傍推車穿行益發費勁；最後，兩人僅能落坐路旁茫對前程──屋頂，樹幹，船；遠處穹蒼遼闊，近地，陰鬱大海變幻幽緩。

　　★

　　他倆沿路檢視錯落的物資殘骸，他揀出一只帆布袋供自己負背上肩，一方小箱留給孩子。綑妥毛毯、防雨布和餘剩的罐裝食物，兩人撇棄推車，攜背包、旅袋重新上路；殘毀棄物間蹣跚步行，進度遲緩；他亟需停頓休憩。路旁沙發椅墊受潮漲腫，他倒坐其間，彎身，劇咳。他攔臉拉脫染血的面罩，起身就邊溝浸洗，擰乾後靜立路面，吸吐飄化縷縷白煙。寒冬已然臨降，他回看孩子，孩子傍立衣箱，像孤兒，正候待離鄉的旅車。

　　※※※

　　兩天後行經寬闊河口，跨河便橋坍崩，垮入流淌緩慢的河水。他們踞坐碎裂的大路側緣，看潮水退覆河面後，旋流於鐵橋格網。他遠眺對岸郊野。

　　該怎麼辦哪，爸爸。

　　隨遇而安吧，孩子。他說。

　　★

　　循潮間泥灘步出狹長海岬，一艘小艇半沉岬間；他倆立定注看，小艇已盡數毀朽。狂風挾雨，父子倆負家當跋涉沙灘探尋棲所，卻無所獲；他伸腳刮撥海岸，將落散的骨色柴火勾攏，生火靜坐沙堆之中，拽塑膠布披蓋過頭，看清冷雨水自北方挪近。雨勢漸強，落地後直鑽海沙；篝火騰蒸水氣，雨煙輕緩繚繞；防雨布劈啪作響，其下，孩子蜷曲身體，不久便墜入夢境。男人提裹塑膠布成帽兜，注望大雨覆匿蒼灰大海，而潮浪沿岸碎散，復循沙灘退遠，浪下沙色鬱沉，灘面斑斑點點。

　　※※※

　　隔日趨赴內陸，繞經大片低沼，其間飄風難及，齒蕨、繡球花，野生蘭草，抽長如灰白虛像。行進已成磨難；兩天後重上公路，他卸下旅袋、抱胸折腰，踞坐路面乾咳至再難喘咳出聲。再多兩天，便已浪遊十哩。他倆渡河後前行未遠，到臨一處岔路；遠睇郊野，一席風雨方飄穿地峽，由東向西夷倒枯焦大樹，猶若推撥溪床小草。兩人就地紮營；才癱倒，他自知再無能力前行，他將死絕，此地便是終點。孩子坐下照看，淚眼婆娑；噢，爸爸，他說。

　　※※※

　　他見孩子穿行草地，手捧新取清水落跪，通周環伺燦亮光影。他取水杯啜飲後癱倒；存糧僅餘一盅蜜桃罐頭，他讓孩子獨享，自己丁點未沾。我吃不下，你吃沒關係。

　　那我留一半給你。

　　好，你留一半明天再吃。

　　孩子攫水杯走開，每一舉措，皆有靈光伴隨。他試圖拿防雨布架置篷帳，卻遭男人抑止；他說，他不願受遮蔽。倒臥野地看孩子傍依篝火，他只願自己視線清晰；看看四周，他說。天地悠悠，然此時此景，未有先知不被讚頌；你怎麼訴說自己都不會出錯。

　　★

　　孩子在風裡嗅出濕塵，便走上大路，自夾道棄物揀拽一方層板，拿石塊釘立木桿，搭就晃搖不實的斜頂篷；然而天未落雨。他留下火槍，攜手槍遍巡郊野探找食物，卻空手而回。男人牽握他手，吁喘不已。你得自己走下去，我不能陪你了，但你要繼續走。你不知走下去會遭遇什麼，但我們一向幸運，所以你自己也能交上好運。走下去你就懂了，沒關係。

　　我不行。

　　沒問題的。走了這麼遠走到這裡，你要繼續往南，照以前的方法過日子。

　　你會好的，爸爸；你要好起來啊。

　　我不會好了。記得隨時帶槍；去找好人但不要輕易冒險，不能冒險，懂嗎？

　　我想陪你。

　　不行。

　　拜託你。

　　不行；你有你的使命。

　　我不會做。

　　你會。

　　是真的嗎？真的有神派的使命？

　　是真的。

　　在哪裡？我不知道在哪裡。

　　你知道啊；使命在你心裡，它一直一直在那裡；我看得見。

　　拜託帶我走。

　　不行。

　　拜託，爸爸。

　　我不行。我不能攬孩子一起死；我以為我能做到，但我真的不行。

　　你說你永遠不會離開我。

　　我知道；對不起。但我全心全意愛你，永不改變。你是世上最好的人，向來是世上最好的。我不在你還是可以跟我說話；你跟我說話，我會回答，慢慢地你就懂了。

　　我聽得見你嗎？

　　會啊，你會聽見；就跟你想像的對話一樣，你會聽見。多練習，不要放棄，好嗎？

　　好。

　　好。

　　爸，我好怕。

　　我知道。但你不會有事的；我相信你會交好運。我不能再說話了，不然又要咳嗽。

　　好，爸爸，你不要講話；沒關係。

　　★

　　他沿大路行走，到不再有勇氣繼續為止，便回返營地。爸爸睡著了，他走進板篷落坐他身邊，看顧著他。他閉上雙眼對他說話，其後猶閉雙眼側耳諦聽；其後又練習一遍。

　　※※※

　　他趁闃黑轉醒，咳聲細微。倒臥野地細聽，孩子裹毛毯靜坐火畔注望他。滴水；漸趨黯淡的光線。是舊夢浸滲清醒時分；滴水在岩洞裡，光是燭光，立在孩子手中的扁銅戒座上。蠟油潑灑石面；貧瘠黃土拓陷未知物種形跡。他倆循冰冷廊道渡越臨界點，自始至終，僅為承負神的使命，從此無路可退。

　　※※※

　　爸，你記得那個小男孩嗎？

　　是，我記得。

　　你想他會平安無事嗎？

　　會啊，我相信他平安無事。

　　你覺得他迷路了嗎？

　　不是，應該不是迷路。

　　我怕他是迷路了。

　　我相信他不會有事。

　　假若迷路，誰會來找他？誰會來找那個男孩？

　　神會找到他；祂始終會找到。

　　※※※

　　是夜他緊依父親，攬擁著他睡；隔日清晨轉醒，父親身軀已冰凍、僵硬。他獨坐許久，默默淚流，其後起身，穿越林木步向大路；再回返，跪坐父親身邊，牽握他冰涼的手，一遍遍複述他名字。

　　※※※

　　如此度過三天，他步上大路，遠望前程，回望來路。有人走近；他欲轉身回藏樹林，卻未動作，只靜立路中等候，手裡擒握短槍。他用所有毛毯蓋覆父親，所以既凍又餓。氣喘呼呼的男人映入眼簾，停步望他；他穿雪衣，灰黃相間，倒轉獵槍，用編飾過的繫繩負在肩上，彈殼填附尼龍彈帶。他參與過零星戰役，蓄山羊鬍，頰上帶疤，臉骨碎裂，一隻眼睛鼓碌碌溜轉，說話時雙唇扭缺，微笑亦然。

　　你的同伴呢？

　　死掉了。

　　是你父親？

　　對，是我爸爸。

　　我很遺憾。

　　我不知該怎麼辦。

　　我建議你跟我。

　　你是好人嗎？

　　男人撥落蓋覆臉面的帽兜，髮絲既長又纏捲；他擡望天空，彷若天外另有事息，而後盯望孩子。對，我是好人。把槍拿走好嗎？

　　我無論如何不會把槍給人。

　　不是要你的槍，只是不想你拿槍指著我。

　　好吧。

　　你的東西呢？

　　我們沒什麼東西。

　　有睡袋嗎？

　　沒有。

　　那有什麼呢？毯子？

　　我把爸爸包在裡面。

　　我們去看。

　　孩子不動；男人注望著他，蹲下，單膝點地，自腋下掄起獵槍立在路面上，傾身靠附槍托。彈帶勾環繫掛的彈殼必須手動填裝，彈頭點封燭蠟。他渾身飄附燃木氣味。他開口：聽我說，你有兩個選擇；老實說，我們也討論過該不該跟在你們後頭。你可以留下來守著爸爸等死，也可以跟我走。如果你想留下，我建議你遠離大路。我不知道你們怎麼過來的，但我覺得你該跟我；不會有事的。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好人？

　　不會知道；所以得賭一賭。

　　你是神的使者嗎？

　　什麼？

　　你背負神的使命？

　　你不是很清醒，對吧？

　　沒有。

　　有一點吧？

　　對。

　　沒關係。

　　所以你有沒有？

　　有沒有什麼？神的使命？

　　對。

　　有，我們有。

　　你有小孩嗎？

　　有。

　　有小男孩嗎？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男孩幾歲？

　　跟你差不多大，可能稍大一點。

　　你不會吃小孩吧。

　　不會。

　　不吃人肉。

　　對，不吃人肉。

　　我可以跟你們走？

　　可以。

　　好吧。

　　好。

　　※※※

　　兩人步入樹林。男人蹲下，檢視歪斜層板篷下，那具蒼灰枯槁的屍體。毛毯都在這裡？

　　對。

　　是你的手提箱？

　　對。

　　他起身，盯望孩子；你回路上等，毛毯跟東西我來拿。

　　我爸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不能把他丟在這裡。

　　可以。

　　我不想別人看到他。

　　不會有人看他。

　　用樹葉把他埋起來好嗎？

　　樹葉會被風吹走。

　　拿一條毛毯把他包起來可以嗎？

　　我來做。你去吧。

　　好。

　　※※※

　　他在路上等候。男人拎提箱走出樹林，毛毯掛覆肩頭。他理理毯子，遞一條給孩子；拿著，身體裹起來，太冷了。孩子想把槍託給他，然男人不肯；自己拿著吧，他說。

　　好。

　　會用嗎？

　　會。

　　好。

　　我爸怎麼辦？

　　能做的都做了。

　　我想跟他道別。

　　你沒事吧？

　　沒事。

　　那你去吧，我等你。

　　他走回林區，跪坐父親身旁；男人信守承諾，在他身上覆裹一條毛毯。孩子沒有翻開毯子，只靜靜坐在他身邊哭泣，無法抑止。哭了很久。我每天都會跟你說話，他悄聲說，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忘記。其後站起，背轉過身，踱回大路。

　　※※※

　　女人才見孩子，便伸張雙臂攬擁他；喔，她說，能見你真好。有時她對孩子闡說上帝，於是他學著對上帝說話；然而最美妙的，還是與父親對話；他對父親說話，從不曾忘記。女人說沒有關係；儘管漫無窮盡在人與人之間移轉，她說，上帝的呼吸，便是人的呼吸。

　　※※※

　　深山溪谷間曾有河鱒，在琥珀色流水中棲止，鰭片勾覆白邊，順流水漂撥漣紋。掏捉手裡散發苔蘚香氣；澤亮，有力，曲扭不停。魚背上彎折的鱗紋猶如天地變幻的索引，是地圖，也是迷津，導向無可回返的事物，無能校正的紛亂。河鱒優游的深谷，萬物存在較人的歷史悠長；它們輕哼細唱，歌裡是不可解的祕密，晦澀的難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