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麥姬　一九一五──一九一七
　　二
第二部　洛夫　一九二一──一九二八
　　四
　　五
　　六
　　七
第三部　派迪　一九二九──一九三二
　　九
第四部　路克　一九三三──一九三八
　　十一
　　十二
　　十三
第五部　費　一九三八──一九五三
　　十五
　　十六
第六部　但恩　一九五四──一九六五
　　十八
第七部　賈絲汀　一九六五──一九六九

《刺鳥》柯琳．馬嘉露／張琰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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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麥姬　一九一五──一九一七

　　一

　　一九一五年的十二月八日，是麥姬．柯立瑞的四歲生日。早餐的碗盤收拾了以後，她母親一言不發地將一個棕色紙盒塞給她，叫她到外頭去拆。麥姬就在前門旁金雀花叢後面蹲了下來，不耐煩地扯著紙包。她的手指笨拙地撥弄，可是包裝紙卻偏又很重，帶著一股淡淡的旺海鎮雜貨舖的氣味。她知道不管這裡面裝的是什麼，都是「買」來的，不是自製，也不是捐來的。

　　紙盒的一角露出一樣很好的、模模糊糊金色的東西，她加快了動作，撕開包裝紙。

　　「艾妮絲！噢，艾妮絲！」她愛戀的說著，兩眼對著躺在塞滿破布的盒中洋娃娃不停閃爍。

　　這真是奇蹟。從出生到現在，麥姬只到過旺海鎮一次，那是因為在五月裡她一直都很乖。在馬車上，她乖乖地坐在母親身旁，但由於太興奮了，所以看也看不見，記也記不得了，但是艾妮絲，那個坐在櫃檯上的美麗洋娃娃，她可是忘也忘不了。娃娃穿著粉紅色緞子的蓬裙，上面有乳黃色的皺褶花邊。她當時已在心中替她取名作艾妮絲，艾妮絲是她所知道的名字當中，最最雅緻，也最配得上這無與倫比的娃娃的。但是在以後的幾個月中，她對艾妮絲雖然渴望，卻已不存任何希望。因為她沒有一個洋娃娃，也從不知道小女孩和洋娃娃一向都分不開的。她還是高高興興地吹口哨、射彈弓、玩她哥哥丟棄的破玩具兵，而弄得兩手髒兮兮，鞋上都是泥。

　　她從沒有想到艾妮絲是可以玩的。娃娃身上亮麗的粉紅色衣褶比她所看過的任何女人衣著，都要華麗得多，她一面撫摸，一面把艾妮絲輕輕抱起。娃娃的手腳都是活動的，連她的脖子和細小勻稱的腰部都是。金黃的頭髮向後梳成高貴的蓬頭，上面滿佈珍珠，她蒼白的胸部微現在乳黃色披肩下，披肩也是用珍珠別針釘在一起。精繪的半透明磁臉美麗極了，而未經上釉更使得精染的皮膚現出一種天然的粉粉的樣子。那兩個像極了真眼的藍眼在一束束的真髮間發亮，眼中的虹彩層層圈圈更加暗藍。麥姬發現只要艾妮絲一躺下，眼睛就會閉起來；她為之著迷而驚訝。娃娃淡紅的臉頰上，一邊有一顆黑色的美人痣，微張著淡黑色的嘴，露出細小潔白的牙齒。麥姬輕輕把娃娃放在大腿上，交叉起雙腿端詳娃娃。

　　當傑克和賀吉穿過一片因靠近籬笆而逃過被刈的青草時，麥姬還坐在金雀花叢後面。柯立瑞家族的小孩，除了法蘭克以外，都很不幸的，有一頭紅髮。麥姬的頭髮就具備這項家族特徵。傑克用肘輕觸弟弟，高興的往麥姬這指了指，兄弟倆就分開來，互相笑著，假裝他們是追捕一名毛利【譯註：紐西蘭土著】叛徒的兵士。其實麥姬正全神貫注在艾妮絲身上，自己哼著歌，根本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麥姬，你那是什麼？」傑克一躍而出，大叫著。「給我們看！」

　　「對，給我們看！」賀吉嘰嘰咕咕的笑著，圍住了她。

　　她緊抱洋娃娃在胸前，猛力搖頭說：「不給你們看，是我的！我的生日禮物！」

　　「快，拿出來給我們看，只要看一看就好。」

　　畢竟驕傲和歡喜使她拿出洋娃娃給哥哥們看。「看，她多漂亮啊！她叫做艾妮絲！」

　　「艾妮絲？艾─妮─絲？」傑克故意怪腔怪調的說，一付認真的樣子。「這名字讓人家聽了很難過，為什麼不叫馬格麗特，或者是貝蒂？」

　　「因為她就叫艾妮絲！」

　　賀吉看到娃娃的腕關節，吹了聲口哨說：「嘿，傑克，你看！她的手還可以動呢！」

　　「那裡？我們來看看！」

　　「不要！」麥姬又把洋娃娃緊緊抱住，眼淚都流出來了。「不要，你們會把她弄壞，傑克，不要搶走─你會把她弄壞的啦！」

　　「哼！」傑克骯髒的棕手扣住她的腕部，緊緊扭著她。「要不要嘗點苦頭？不許哭，不然我叫巴伯來。」他緊壓她的手，扯著左右轉動，一直到賀吉抓到娃娃的衣裙，並往外扯，那時她的皮膚都泛白了。「快給我，不然我真要好好整她了！」

　　「不要！傑克，不要，不要！你會弄壞，我知道你一定會把娃娃弄壞！不要碰她好不好？你不要碰她，好不好？」雖然麥姬手腕被緊握著，痛楚難當，但仍然不放娃娃，只是不停哭著、踢著。

　　「搶到了！」賀吉怪叫了一聲。娃娃已從麥姬交叉著的前臂下滑到地上。

　　傑克和賀吉也和麥姬起先一樣，覺得洋娃娃很有趣。外衣、襯裙、有皺褶的長襯褲，都被剝了下來。艾妮絲身子光光的，兩個男孩把她又推又拉，硬把一隻腳繞到頭後面，把頭朝向著脊椎骨方向看去，只要他們想得到的，他們都給這娃娃來一回，全不顧在一旁哭泣的麥姬。麥姬並沒有想去求救，因為柯立瑞家族的人一向如此，如果他們不能自己打自己的仗，別人不會幫助他，更不會同情他；女孩子也不例外。

　　洋娃娃的雲鬢坍塌了，珍珠髮飾飛散出去，掉落長草中，看不見了。一雙灰塵滿佈的靴子踏在棄置的衣服上，把緞子染上機油。麥姬急忙跪下來，爬在地上慌亂地趁早把小衣服撿起來，免得再遭摧殘，然後在草葉間撿拾掉落的珍珠。她淚眼模糊，心中有一股新生的悲傷，因為直到現在，她才有真正值得悲傷的東西。

　　※※※

　　法蘭克「滋」的一聲，將蹄鐵扔到冷水裡，伸了伸腰；這些天來腰也不痛了，大概他做鐵匠已經習慣了。不過他父親會說，習慣也是經過了六個月工作才養成的。法蘭克清清楚楚的記得和熔爐、鐵砧接觸的時日，因他曾心懷憎恨地計算這些日子。他把鐵鎚丟進工作箱，撂了撂直直的黑髮，雙手不住發抖。接著他解下那件繞在脖子上的舊皮圍裙。襯衫放在角落草堆上頭，他蹣跚走去，停下來瞪著龜裂的穀倉牆壁好一會。他的黑眼專注、睜得老大，彷彿牆並不存在。

　　法蘭克個子矮小，不超過五呎三吋；瘦瘦的，就像別的年青小伙子一樣。但赤裸的肩膀和手臂，卻由於使用鐵鎚工作而已出現肌肉了。蒼白、無瑕疵的皮膚受到汗水的浸漬而發亮。他的黑髮、黑眼有股外國味道，而厚唇、寬鼻梁更不是一般人的形狀。他母親那一邊有毛利族的血液，而毛利的特徵都顯露出來了。他快十六歲了，巴伯十一歲、傑克十歲、賀吉九歲、史都華五歲，而小麥姬才三歲。突然他想起今天麥姬已經四歲了，今天是十二月八號呢。他穿上襯衫，走出穀倉。

　　座落在小丘上的房子，比穀倉和馬廄差不多要高一百呎。房子是木造的，和紐西蘭所有的屋子一樣，零散羅列了好幾方哩，但都是一層的平房，因為當地人相信，如果地震來襲，平房比較能夠屹立不動。房子四周長滿金雀花，現在正開放出豔黃色的花朵；叢生的草色青綠，就好像所有的紐西蘭青草。即使在晨霜終日不融的隆冬，草色也不枯黃；漫長的暖夏也只將草色染得更為嫩綠。小雨輕柔灑下，絲毫不會破壞生長萬物的甜潤。這裡從不下雪，陽光只能普照萬物，還不足以炙烤大地，造成威脅。紐西蘭的禍患，出於天上的比來自地下的要多得多。這裡總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等待在進行，是一種看不見的抖顫，實際上是由雙腳不耐煩地抖動而傳入人心。因為在這塊土地下，藏著一股巨大的力量，這股力量之大，竟使得三十年前這裡的一座高聳的山峰整個地消失；兩旁山丘碎石崩裂，蒸氣噴出，火山的赤焰衝上雲霄，山澗溪流溫度也升高了。大的泥沼都沸騰，海浪拍打著海岸，而這個海岸下一分鐘是否還能存在都成問題。有的地方，地殼只有九百呎厚。

　　然而，這仍是塊慈祥和藹的地方。房子的後頭，是一片起伏的平原，翠綠得如同費．柯立瑞訂婚戒上的翡翠。滿眼的綠中點綴了成千群奶油色的東西，近了一看，才會發現那些都是羊群。艾蒙山在其他高高低低的小山擠縐了亮藍色天邊的地方升騰了一萬呎，高聳入雲，山側仍有積雪，對稱得連法蘭克這種每天都會看到它的人仍舊讚嘆不已。

　　從穀倉到房子的路很不好走，但是法蘭克行色匆匆，因為他不該走的。爸爸的命令斬釘截鐵。他正要繞過屋角時，看到金雀花叢旁的這幾個人。

　　法蘭克曾駕車載他母親到旺海鎮給麥姬買洋娃娃。不過到現在他還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一個小孩不能送她不實際的生日禮物，不只是沒有閒錢，而且母親從來也沒有給他們買過玩具。當然，他們都有衣服穿，而逢生日或聖誕節，偶爾也會補充少許幾件衣服。不過，顯然麥姬就在她到城裡去的那一百零一次中，看到了那個娃娃，而費並沒忘記。法蘭克問她的時候，她喃喃的說了幾句「小孩子都該有洋娃娃玩」的話，接著很快的換了個話題。

　　傑克和賀吉在房前小路上，正無情地玩弄著洋娃娃的手腳。法蘭克只能看到麥姬的背後，好像她正眼睜睜地看著兩個哥哥戲耍艾妮絲。她乾淨的白襪已滑了下來，在小黑靴旁縐成一圈。棕色天鶴絨衣服的邊緣下是粉紅色的小腿。一頭蓬厚的鬈髮披散到背後，在陽光中閃耀著，她的髮色既非紅也非金，而是介於二者之間的。白色的綢帶本為把前額頭髮攏向後方，現在卻軟綿綿地垂了下來，塵土污染了她的衣裙。她一隻手緊緊抓住洋娃娃的衣服，另一隻死命推賀吉，賀吉卻紋風未動。

　　「你們這些殘忍的小畜牲！」

　　傑克和賀吉兩人跌跌撞撞的撒腿就跑，也忘了洋娃娃了。反正法蘭克罵人的時候，最聰明的辦法就是溜之大吉。

　　「以後再給我抓到你們這兩個小流氓碰那洋娃娃，看我不打爛你們屁股才怪！」法蘭克在他們身後吼道。

　　他彎下身子，扶著麥姬的雙肩，輕輕的搖搖她說：「乖，乖，不要哭！沒關係了，他們走了，以後再也不敢碰你的娃娃，真的。來，今天是你的生日，笑一個給我看，好不好？」

　　她的小臉盡是眼淚，兩隻骨溜溜的眼睛盯著法蘭克，灰色的大眼中充滿悲哀，法蘭克喉頭為之一緊，從褲子口袋裡抽出一塊髒布，不十分熟練的抹了麥姬的臉，又把布按著她的鼻子說，「擤一擤鼻涕！」

　　她照做了。眼淚乾後就打起呃了。「噢，法─法─法蘭克，他們把─把─把艾妮絲搶─搶─搶去了。」她還是不停抽搐。「她頭─頭髮都─都散了，而且頭髮裡的『巧』珠─珠─珠珠都掉─掉了！珠─珠─珠都掉到草─草地上，我找不到！」

　　說著淚水又湧出來，落到法蘭克手上，他看了看沾濕的皮膚，舐掉淚珠。

　　「這樣子的話，我們只好來找找看了，對不對？可是你要知道噢，你哭的時候是找不到東西的。還有，你怎麼又講『巧』呢？你已經半年沒有說了，現在怎麼又不說『小』而要說『巧』呢？來，再擤擤鼻涕，把艾妮絲袍起來。唉呀，你要不給她穿衣服的話，她會被太陽曬昏了。」

　　他讓她坐在小徑邊，輕輕把洋娃娃遞給她，然後就趴在草地上四處搜尋，終於他發出一聲勝利的尖叫，手裡拿著一顆珍珠，站了起來。

　　「看！這是第一顆，你好好等著，看我們把所有珠珠都找到噢！」

　　麥姬無限佩服的看著她大哥在草叢裡找尋珠子，每當找到一顆，他就會高舉給她看。麥姬突然想到艾妮絲的皮膚一定很嫩，不能被太陽曬到，便又全神貫注地給她穿上小衣服。娃娃倒是沒有受到大傷，只是頭髮糾結鬆散開來，而兩個哥哥碰過的手和腿變得比較髒一點而已，其他一切都還能正常活動。麥姬開始替艾妮絲梳頭髮。艾妮絲的頭髮是真正的人髮，染成金黃稻草色。

　　她正用很不熟練的手拉扯頭髮上的結時，一件可怕的事發生了。艾妮絲的頭髮掉下來了，蓬鬆的一堆掛在梳齒上，還不停地擺動。艾妮絲寬大光滑的額頭上，竟然一無所有，沒有腦、沒有頭，只是一個可怕的開口，一個坑。麥姬嚇得發抖，又探身往前想看看艾妮絲的腦殼裡有什麼：顛倒的雙頰和下頷的輪廓隱約可見，而在分開的雙唇間，光線閃爍不定，娃娃的牙齒形成一個黑色的輪廓，像煞獸齒。尤其是艾妮絲的眼睛，那是兩顆會轉動的小球，由一根鐵線刺穿連結。

　　麥姬的叫聲既尖又高，一點也不像小孩。她把艾妮絲扔下，一邊雙手掩面，不住發抖。接著她感覺到法蘭克拉她手指，擁她入懷，讓她把臉對著他脖子。麥姬雙手纏繞著他，感到滿足。而等到法蘭克使她安靜下來以後，才知道他的味道和馬匹、汗水、鐵器的味道都很好聞。

　　麥姬安靜了以後，法蘭克就要她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拾起娃娃，很驚異地瞪著娃娃的空腦袋看，不知道他幼年時代是不是也受過這樣恐怖的外來侵襲。但他的回憶中只有人們、口哨和冷眼，還有母親那張緊壓、收縮的臉孔。麥姬看到了什麼，使她這麼激動？

　　「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麥姬不敢看娃娃，只低聲地說。

　　「她是個該死的東西，麥姬。」法蘭克自語道。他把臉埋在她頭髮中聞，多好多美麗的頭髮！法蘭克化了半個鐘頭時間，好說歹說才使她再看看艾妮絲；又化了半個鐘頭，才說服麥姬去看看娃娃頭上的大窟隆。他示範給她看，眼睛怎麼樣密切配合起臥而一開一合。

　　「來吧，該進屋裡啦！」他邊對麥姬說，邊抱她起來，把洋娃娃也放在胸前。「我們去找媽媽來修，呃？然後把她的衣服洗一洗、燙一燙，把頭髮黏上去。大哥也要用這些珠珠，給她做很漂亮的髮針，不會掉下來，而且可以讓你給娃娃做很多種很多種頭髮。」

　　※※※

　　費．柯立瑞正在廚房裡削馬鈴薯。她個子比普通高度要矮一些，面貌皎好，只是有些嚴肅，不苟言笑；身材不錯，雖然生過六個孩子，腰部還相當纖細。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印花布衣裙，裙邊掃過一塵不染的地板。前身圍著一件白色漿過的大圍裙，從脖子上套過，而在身後繫著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從早到晚，她的活動範圍不出廚房和後院。從灶臺到洗衣臺到菜園，再到曬衣繩，再回到灶臺，這一條路已被她穿的那雙黑色靴子踩出一道圓形的路線了。

　　她把刀放在桌上，看著法蘭克和麥姬，美麗的嘴角撇了下來。

　　「麥姬，早上讓你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我不是跟你說過，不准弄髒嗎？看看你！怎麼變成個小髒鬼？」

　　「媽，不是她搞的。」法蘭克插嘴抗議了。「傑克、賀吉他們把麥姬的娃娃搶去，要看看它的腿和手是怎麼動的。我和麥姬一定一定會修好的。對不對？」

　　「我看看。」費伸手要來娃娃。

　　她是個不多言語的婦人，誰也不知道她心裡想些什麼，連她丈夫也不知道。教管孩子的責任，她全交給他，不管他說什麼，她都唯命是從，除非是特別不平常的事。麥姬聽過幾個哥哥低聲說媽和他們一樣怕爸爸，不過如果這話不錯的話，那她也是用不可知的冷峻掩飾得很好。她從來不笑，也不會生氣。

　　費把洋娃娃檢查了一遍，放在灶旁的餐桌上，看著麥姬。

　　「明天早上我會把她衣服洗洗，把她頭髮整好。我想今天晚上喝過茶以後，法蘭克可以把她頭髮黏好，把她身子洗一洗。」

　　她的話就是這樣實際，沒有一點安慰的味道。麥姬點點頭，遲疑地笑了笑。她有時候想聽聽媽媽的笑聲想得要死，可是媽媽從沒笑過。她覺得和媽媽有一種共同的東西，是爸爸和哥哥們沒有的，可是除了媽媽那挺直的背和從不停止的腳以外，她什麼也觸不到。媽媽只會心不在焉的點頭，拍打著她的蓬蓬大裙子，從灶臺到餐桌，不斷地工作、工作、工作。

　　所有的孩子中，只有法蘭克知道媽媽是精疲力盡了。該做的事情那麼多，卻沒有錢、沒有時間去做，而且做的人又只有一個。她渴望麥姬能快些長大，好幫一點家事，其實麥姬已經能做一點事了，可是一個才四歲的小娃兒又怎能分擔她的重任呢？五個男孩，一個么女，已經夠讓她朋友既羨慕又同情了。可是孩子多也幫不了忙，縫衣籃裡待補的襪子堆積如山，毛衣針上正在打一隻襪子。賀吉的毛衣已經穿不下，而小四歲的史都又不能接著穿，真夠教她煩了。

　　※※※

　　派迪．柯立瑞剛好在麥姬過生日這禮拜在家，倒是很湊巧的一件事。剪羊毛時間還不到，而且在家裡他還有犁田、種田的工作要做。他的職業是剪羊毛，這是個季節性工作，從盛夏到冬末，接著就要為生小羊羔子忙碌了。通常在春天和夏季的第一個月，他就找些別的活來做，幫忙生羊羔子，或到牛奶廠幫忙擠奶，讓那些每天得擠兩次奶的農人暫時輕鬆一下。那裡有工作他就往那裡去，而留下一大家子人自己料理自己。其實這種事倒不像看起來那麼殘忍，在這裡，除非你運氣好，自己有塊田，不然你也只能如此了。

　　太陽落山後他才到家，燈火都點亮了，燭影搖曳，在高高的屋頂上跳動不已。男孩子除了法蘭克以外，都聚在後院走廊逗青蛙。派迪知道法蘭克在那裡，因為從柴堆那兒傳來劈柴的聲音。他只在後廊停了一會，輕踢傑克的背後，又彈了巴伯的耳朵。

　　「你們這些小懶蟲，去幫大哥砍柴去！在媽沏好茶前就得做好，不然可有人要受皮肉痛苦了！」他向爐前忙碌的費點點頭，既不親吻她也不擁抱她，因為他認為夫妻間的親密不適合在臥室以外的地方表露出來。正當他把靴上的厚泥刮掉時，麥姬拎著他的拖鞋蹦蹦跳跳的過來了。他笑著俯視么女，心中充滿每次見到她時都會湧現的驚異。她多麼漂亮啊！頭髮是這麼的美！他抓著她的一小卷髮鬈，用手指拉直了再鬆手，看著鬈髮彈回原來位置，一把抱起麥姬，走到廚房唯一一張舒服的高背椅子旁，再挪近火爐邊，這才輕嘆了口氣坐在椅子上，掏出煙斗，不經意地把剩下的煙葉敲到地板上。麥姬踩著他大腿，把小手繞著他脖子，冰涼的小臉貼在爸爸臉上，看著爸爸金黃短鬚間濾出來的光，這是她每晚必玩的遊戲。

　　「費，還好吧？」派迪問他妻子。

　　「還好。今天那塊低田的事做了吧？」

　　「都解決了。明天一大早開始對付高田。可是老天，我真累得快死了！」

　　「那當然。是不是馬弗生又給你那匹怪老馬了？」

　　「完全答對。他總不會把匹破老馬自己用，然後讓我用他那匹好馬吧？我的手臂好像都要被拉脫了！我敢發誓那匹老馬的牙是全安塞最硬的。」

　　「唉呀，算了啦。反正羅伯森的馬匹都很好，而且你也馬上就要去了。」

　　「越快越好。」說著，派迪把粗煙草塞進煙斗，從爐邊大罐子裡拿出一隻小蠟燭。爐門內火光一閃，點燃了蠟燭，煙斗也點上了。他靠回椅背，猛力吸著煙斗，發出咕嚕嚕的聲音。他問女兒：「四歲啦！麥姬，好不好玩呢？」

　　「很好玩呢。」

　　「媽有沒有送你禮物呢？」

　　「啊，爸，你們怎麼知道我想要艾妮絲呢？」

　　「艾妮絲？」他迅速地笑看著妻子，揚眉示意。「那個娃娃叫艾妮絲嗎？」

　　「是的。爸，她好漂亮噢，我要每天每天都看她。」

　　「她有東西可看真是運氣！」費嚴峻地說：「她還沒看夠，就被傑克和賀吉搶去了。」

　　「唉，男孩子嘛！娃娃壞得厲害嗎？」

　　「還好都能修得好。法蘭克及時趕去，才沒有壞得更厲害。」

　　「法蘭克？他到那裡去幹嘛？他整天都應該待在鐵舖裡的啊，杭特等著他的鐵門呢。」

　　「他是整天待在舖裡的。那時候剛好他出來拿樣什麼工具之類的。」費很快地補充。派迪對法蘭克太兇了。

　　「爸，大哥最好了！他幫我救了艾妮絲，而且他還要幫我把艾妮絲的頭髮黏上去呢。」

　　「嗯，不錯。」作爸爸的有氣沒力的說完之後，頭靠回椅背，閉上眼睛。爐前很熱，但他像是沒有注意到一樣。汗珠在他額前聚結、發亮。他雙手枕著頭，小憇了一會。

　　柯立瑞家小孩子的頭髮都繼承他那一頭厚厚的紅色鬈髮，雖然深淺濃淡不一，但都沒他的深。他的個兒矮小，體格壯健，充滿彈性，雙腿由於長年騎馬而向外彎曲，雙臂也因剪慣了羊毛伸得老長，胸前、手臂上長滿密密的金色茸毛。派迪的雙眼亮藍，由於看遠方久了，就像水手一樣有點斜視；面孔愉快，帶著一種古怪的笑容，使得別人見了都會喜歡。他的鼻子才真漂亮呢，標標準準的羅馬式鼻子，相信他的愛爾蘭同胞一定困惑極了。不過，他現在說話仍然帶有絡腮鬍愛爾蘭人的輕快模糊的口音，把「特」唸成「茲」。只是在對蹠島的二十多年生活中，他的愛爾蘭口音更加上一層怪腔，因此「欵」就唸成「艾」，而且說話的速度也減了不少，像個用舊了該上發條的鐘。他個性開朗，能安然度過痛苦的日子；他雖然律己甚嚴，他的孩子卻都喜歡他、崇拜他──只有一個除外。身邊沒麵包，他就不吃；假如要他在自己穿新衣或給孩子穿新衣裡選擇一樣，他絕不會把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在他看來，這就是愛情的證據，比一百萬個親吻還要可靠。不過他是個火爆脾氣的人，從前殺過一個人，還好運氣不錯，死的那個是英國人，而唐婁蓋港恰好有艘船正等漲潮駛往紐西蘭。

　　費走到後門，大吼一聲：「喝茶！」

　　男孩子們魚貫而入，法蘭克殿後，捧著一把木柴，塞到灶旁的大箱子裡。派迪把麥姬放到地上，走到廚房那頭餐桌的首位。男孩子圍桌而坐，麥姬也爬上放在爸爸身旁的木椅。

　　費將食物直接盛進盤中，比侍者還要迅速而有效率，派迪最先，然後是法蘭克，依次輪到麥姬，最後是她自己。

　　餐盤都很大，堆滿了菜：煮馬鈴薯、燉羊肉和當天才從院裡摘下的豆子。雖然吞嚥的聲音很輕，每個人都把菜吃得乾乾淨淨，又吃了好多片塗滿厚厚的奶油和當地特產醋栗果醬麵包。費坐下來匆匆吞了幾口菜，就立刻起身端來餅乾，分配到每個人的大湯盤裡，再在上面倒上一道冒著蒸氣的熱軟凍醬。都分發完了，她才嘆了口氣坐下。這道菜她可以安安穩穩的吃了。

　　「哇，好棒好棒，果醬布丁！」麥姬很高興的叫著，把她的湯匙上上下下打著軟凍。果醬被拍滲進裡面，在一團黃色中造成一條條的粉紅色。

　　「麥姬乖，今天是你生日，所以媽媽做了你最喜歡吃的布丁。」派迪笑著說。

　　全家人津津有味的吃著。柯立瑞家都喜歡甜食，雖然澱粉食物吃得多，卻沒有一個胖人，因為工作和遊戲消耗掉每一啢的食物。吃水果和蔬菜是因為對身體好，但使身體不致於精疲力竭的，卻是麵包、馬鈴薯、肉類和熱騰騰、麵粉做的布丁。

　　費從大壺裡給每個人倒杯茶之後，他們還待在餐桌旁聊一個多鐘頭，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派迪猛吸煙斗，頭埋在從圖書館借來的書中，費不停地重新為每個人倒滿茶，巴伯沉到另一本書裡，其他的小傢伙則為明天作計畫。學校已經放漫長的暑假了，男孩子沒事，都期望能快點開始做分配給他們的零活。巴伯負責屋外的油漆工作，傑克和賀吉整理柴堆、穀倉、馬廄和擠奶，史都照料蔬菜。派迪隨時會把頭從書裡抬起，再加上一些工作，但是費卻一言不發，法蘭克則有氣無力的靠在椅上，一杯接一杯的喝著茶。

　　終於費要麥姬坐在高腳凳上，開始為她梳理頭髮，好讓她和史都、賀吉都上床。傑克和巴伯到外頭去餵狗，法蘭克也開始替麥姬的洋娃娃黏頭髮。派迪伸伸腰，閤上書本，把煙斗放好。

　　「好啦，孩子他媽，我去睡了。」

　　「晚安，派迪。」

　　費把桌上碗盤清走，從牆上掛鈎上取下白鐵桶，放在法蘭克修洋娃娃的工作檯的另一頭，再從壺上拿起生鐵做的爐，把熱水注進桶裡。一個舊汽油桶裝滿冷水，用來使開水變涼一點。她開始用肥皂清洗盤碟，再堆在一個杯子旁邊。

　　法蘭克頭也不抬，專注於娃娃身上，但當碟子越堆越高後，他卻靜靜起身，拿了塊毛巾把它們揩乾。來回於櫥臺和工作檯之間，他彷彿已很駕輕就熟了。他這樣做是相當冒險的，因為派迪把男主外女主內的原則分劃得一清二楚，絕不准混淆。女人做的事，男人更不准插手。但每天晚上，當派迪上床之後，法蘭克都會過來幫媽媽的忙，而費也故意一直不動，一直到他們聽到派迪的拖鞋掉在地板上的聲音才開始動手。派迪的拖鞋一脫，便絕不可能再回到廚房。

　　費溫柔地看著法蘭克，說：「要是沒有你幫忙，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辦呢，法蘭克。可是你實在不該幫我的，明天一早你一定會很累。」

　　「媽，那也沒什麼。擦幾個碟子也要不了我的命，可是你卻會舒服多了。」

　　「其實這也是我該做的，我倒不在意。」

　　「我只希望我們能有錢，那樣你就可以僱個女僕了。」

　　「那真是夢想呢！」費把沾滿肥皂泡紅通通的手在洗碟布上揩了揩，再在身上擦了擦，嘆了一口氣。落在長子身上的眼光略帶憂慮，因為她能感覺到兒子的不贊成，就像一個工人不滿意自己的命運一樣。「法蘭克，別打那些偉大的主意了。胡思亂想只會招惹麻煩。我們是勞動階級，所以既不會有錢，更不可能僱得起女傭。不管你是什麼，或有什麼，都該滿足啦。你要那樣想就是侮辱爸爸，你爸爸是個好人，你也知道，既不賭博也不喝酒，為了養活我們已經累個半死，他賺的錢也一毛不剩的通通給了我們了。」

　　法蘭克健壯的肩頭不耐地抖了抖，黝黑的臉上露出憤怒。「可是我希望日子過得比現在好，又有什麼不對？希望家裡有個女傭又那裡錯了？」

　　「因為家裡根本請不起女傭！我們沒錢供你讀書，你不讀書，除了做工以外，還能做些什麼？你的口音、衣服、兩隻手都擺明了你是個靠做工維生的人。但是手上起繭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你爸爸就說過，手上起老繭的人絕對誠實可靠。」

　　法蘭克聳聳肩，便不再說什麼了。碟盤都收拾妥當。費拿出針線活，坐在火旁派迪的椅上，法蘭克也繼續修理洋娃娃的頭髮。

　　「可憐的麥姬！」突然他說。

　　「為什麼呢？」

　　「今天那幾個小壞蛋扯她洋娃娃的時候，她站在那裡，哭得好像整個世界都碎成片片了。」他低頭看著正要為她戴上頭髮的娃娃。「艾妮絲！她從那兒想到要給她取名做艾妮絲？」

　　「一定是她聽到我說艾妮絲的故事了。」

　　「我把娃娃拿還給她的時候，她看著娃娃的腦袋裡面嚇得要死。娃娃的眼睛裡有東西嚇著她了。不知道是什麼。」

　　「麥姬老是看到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可惜家裡沒有錢讓這些小傢伙上學，他們個個都很聰明。」

　　「噢，法蘭克！如果希望都能成真，乞丐都要發財了。」費疲倦地說道。她揉揉雙眼，把針插進一捲灰毛線團中。「我不能再打了，好累，看都不能直看。」

　　「媽，去睡吧，我把燈捻熄。」

　　「好，等我先添點柴火。」

　　「我來。」說著法蘭克起身，小小心心地把瓷娃娃放在櫥臺上一個盛蛋糕的錫紙後，那裡絕不會有破碎之虞。其實他並不擔心弟弟們再去碰這娃娃，因為他深知他們怕他比怕爸爸還厲害，法蘭克性情很兇惡，和媽媽妹妹一起時絕看不出來，但是幾個弟弟全嘗過他的苦頭。

　　費看著他，心中一陣絞痛。法蘭克身上有股狂野和不顧一切的味道，天生的禍患之源。只要他能和他爸爸和平相處就好了！可是他們爺倆從不互看一眼。成天不停地爭吵。也許他太關心媽媽了，或許他真是個「媽媽的乖寶寶」，如果他真是，那也是她的錯，但是他表現出自己的愛心和善意，而且他也不過是想使她好過一點。費又一次發現自己期望麥姬快點長大，好早日從法蘭克肩上承下重擔。

　　她從桌上拿起一盞小燈，隨即又放下，走到火爐旁邊法蘭克蹲著的地方。他正把木柴塞進爐門，又用節氣閘撥弄著，蒼白的手臂上突起一條條靜脈，優雅的手掌上沾滿油汙，從來沒法保持乾淨。她遲疑著伸出手，輕柔地摩挲他的眼睫毛，她幾乎可以擁抱他。

　　「法蘭克，晚安。謝謝。」

　　※※※

　　費手執燭火，靜靜穿過通往前屋的門，燭影跳躍迴轉。

　　法蘭克和巴伯共睡第一間臥房，她推門進去，把燭舉高，燭光立刻溢滿房中，角落是張雙人床。巴伯仰天躺著，嘴巴張著，身子抖來抖去像隻狗。她走到床邊，將他翻滾到一邊，免得夜裡作惡夢，然後停下來看著他。他多像他爸爸啊！

　　第二間臥室裡，傑克和賀吉兩個簡直都纏在一塊兒了。這兩個小流氓！惡作劇不斷，不過都沒有什麼惡意。她想把兩個人分開，整一整凌亂的被單，可是兩個小腦袋一動也不動，她輕嘆口氣，只得作罷。他們兩個每天晚上這樣睡，第二天還能精神抖擻，她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

　　麥姬和史都睡的房間很昏暗，也沒有什麼歡愉氣氛，尤其對小孩子而言：四周漆成令人窒息的棕色，地上鋪著棕色油布，牆上光禿禿的。就像別的房間一樣。

　　史都又頭下腳上的睡了。除了在應該露出頭的地方，伸出了穿著睡衣的小屁股以外，什麼都看不見。費發現他的頭又碰到膝蓋，再次驚奇他竟沒有悶死。她的手撫過床單，用力一捏，又尿床了！只得等到明天早上了，到那時候，枕頭保證也濕了。史都一向如此，倒著睡，睡完了又倒回來，結果床就得再濕一次。算了，五個孩子裡一個尿床，也不算太糟了！

　　麥姬身子捲成一堆，大姆指放在口中，頭髮散在臉的四周。獨生女。費只瞥了她一眼，就出了房間；麥姬沒有什麼神妙的地方，因為她是女孩。費知道她的命運，所以既不羨慕也不憐憫。男孩子可不同了，他們是奇蹟，是從她這女性體中冶鍊出的男性。家裡沒人幫忙的確辛苦，但是值得。在派迪的同儕中，這幾個兒子是他人格的最佳明證。能生兒子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她輕輕關上自己臥室的門，把燭火放到五斗櫃上。靈巧的手指將衣服後背上十多個扭扣解開，脫下了長裙，也褪下緊身胸衣到臂上，小小心心捧在胸前，再套上法蘭絨睡袍。直到穿上睡袍，她才脫去胸衣、襯裙和緊衣褲。紮結著的金髮瀉了下來，髮針都放在五斗櫃上的海貝殼裡。這頭漂亮、厚實又閃耀的金髮卻仍不得自由。費很快地又把頭髮束了起來，挽在頸後。然後才轉向床去，呼吸不自覺的停了下來，派迪睡著了，她才鬆了口氣。並不是說派迪不好，他其實是個很溫柔、體貼的人。可是在麥姬再長兩三歲以前，最好不要再生孩子，否則日子會很苦。

　　二

　　星期天柯立瑞一家人上教堂時，麥姬必須和一個哥哥留在家裡，她多麼希望長大的那一天快點到來。派迪．柯立瑞課子甚嚴，麥姬要到被信任能乖乖坐在教堂裡，才准許上教堂。因此每逢星期天，她只好站在門口，眼巴巴望著一家子登車出發，被指派留下來照顧她的哥哥，卻在一旁裝作能不去望彌撒是個大恩典似的。柯立瑞家裡唯一喜歡獨處的，只有法蘭克。

　　在派迪的生活中，宗教是不可或缺的。他和費結婚時，歷經萬難才得到天主教的批准，因為費是英國國教徒。雖然她為了派迪放棄自己的信仰，但她拒絕接受天主教徒的身份。

　　當年紐西蘭的拓荒先驅羅德雷克．阿姆斯壯，正是天主教徒，他到達紐西蘭，遠在英國正式列此為殖民地之前。因此，天主教徒的身份，幾乎成為進入上流社會所必需的護照。關於羅德雷克．阿姆斯壯建立紐西蘭社會體制的經過，倒是很奇妙的。

　　引發這件事的起因，是嚴重影響十八世紀大英帝國的美國獨立戰爭。一直到一七七六為止，每年都有一千名以上的英國重罪犯被放逐到維吉尼亞和卡羅尼納，賣給人作苦役，比奴隸強不到那裡。當年的英國司法極為嚴酷，謀殺、縱火、甚至偷了一先令，都會被送上絞架。輕微的小罪，也要遭到放逐美國賣為賤役的命運。

　　但一七七六年英美斷絕交往，英國的罪犯就無處流放了。不多時監獄就告人滿為患。一七八七年亞瑟．菲利普受命前往尋找「南方大陸」。他的十一條船艦隊滿載罪犯、船員、海軍和一支陸戰分遣隊，航向渺茫的彼方。一七八八年一月底，離開英國八個月後，艦隊到達了包塔尼灣。英王喬治三世終於為罪犯找到一個榛莽未開的流亡所──新南威爾斯殖民地。

　　一八〇一年，年方二十的羅德雷克．阿姆斯壯被判終身流放。他是個慓悍的小伙子，在前往新南威爾斯漫長八個月的航程當中，頑蠻不屈的個性表露無遺。一八〇三年到達雪梨，但他因表現不良，又被送到諾福克島上的監獄。阿姆斯壯在荒島獄中仍然倔強難馴，獄卒費盡手段，不給飯吃、關在不能坐也不能躺的小囚籠裡、鞭韃到血肉模糊、用鐵鍊鎖上泡浸在海水裡，都不能稍殺他的狂氣。最後阿姆斯壯瘦得不成人形，牙齒全部掉光，身上也沒有一寸完整的肌膚，但每天清早睜開眼，他仍期望自己能支撐下去，一直到就寢時，他才帶著勝利的微笑沉然入睡。

　　一八一〇年，他被送到凡戴蒙，加入囚犯隊在堅硬的山區修築道路。他把握住第一個機會，用鶴嘴鋤劈開警衛隊長的胸膛，再糾合了十名囚犯，把另五個警衛綑綁起來，一片片割下他們肉，聽著他們哀號至死。

　　利用從守衛那裡奪來的酒、麵包和肉乾這十一名囚犯歷經艱苦，長途跋涉，終於到達捕鯨站荷巴特，偷了一條船，在缺少食物、水和帆船的狀況下，越過泰斯蒙海，到達紐西蘭南島的西岸時，只剩下一息尚存的阿姆斯壯和另兩名囚犯。他從未談過這段航程的經過，但傳說這三個餘生者宰殺了虛弱的同伴作食物，才得以生存下來。

　　這正是他被英國放逐的第九個年頭，他雖然還年輕，但看起來卻已像六十多歲的人。到了一八四〇年英國首次正式派遣移民墾殖紐西蘭時，他已經在南島肥沃的坎特伯雷區為自己創出一番天地，娶了一個毛利族婦女，生下十三個活潑健壯的混血兒。一八六〇年，阿姆斯壯已儼然殖民地的貴族，還把他的子孫送回英國就讀昂貴的學校。他的孫子詹姆士在一八八〇年生下費，是十五個孩子當中唯一的女孩。

　　費嫁到柯立瑞家後，忍受著派迪的信仰，和他一起去望彌撒，看著子女信奉獨一無二的天主教的上帝。但因為她一直沒有轉換信仰正式受洗為天主教徒，所以她仍時常懷念基督教徒的生活，只是她從不說出口。

　　※※※

　　除了十八個月前去過一次旺海，麥姬從未到過比倉庫和山谷裡鐵匠舖更遠的地方。她到學校的第一天早晨，興奮得連早餐都嘔吐出來，只得回到臥房清洗，換下可愛的白色水手領的藍色校服，穿上她最討厭的一件棕色衣服，扣子高到頸部，使她覺得喉嚨老是像被卡住似的。

　　「麥姬，看在老天的份上，下次你不舒服的時候，別只呆坐在那裡吐得滿身骯髒，害我又要多洗一大堆衣服。現在，你動作得快一點，如果你遲到了，阿嘉莎修女不打你才怪！在學校要守規矩，還有，要注意你的哥哥們！」

　　等到費終於把麥姬推出門口時，巴伯、傑克、賀吉和史都正在大門旁邊跳上跳下。麥姬抓著小書包，裡面裝著她作午餐的三明治。

　　「趕快，麥姬，我們要遲到了！」巴伯嚷著領先跑到大路上，麥姬立刻跟著哥哥們漸漸縮小的身影追了上去。

　　這時正是早晨七點剛過，溫煦的太陽已經升起了好一會兒，露珠已從草尖上消逝。通往旺海的是一條泥土路，除了兩條深陷的暗紅色車轍痕跡外，長滿了萋萋的青草。白色的野百合和橘色的蔊菜花迎風招展，白色的木欄豎立在路旁，警告著不要闖入別人的地產。

　　每次到學校的路途上，巴伯都在右邊的木欄頂上走，還把書包頂在頭上表演平衡特技。左邊的木欄則屬於傑克的地盤，其他的三個孩子只好把大路劃為自己的版圖。到了陡峭的小山頂，他們必須爬過鐵匠的山谷，走到勞勃森路和旺海路的交叉點，喘一會兒氣再繼續前進。下山是最好玩的一段路，他們牽著手在草地上奔跑，一心希望有時間讓他們鑽過查普曼先生的籬笆，一路滾下山去。

　　從柯立瑞家到旺海鎮，大約有五哩遠，等到麥姬看到遠處的電線桿，她的兩腿已經在發抖，襪子也褪落到腳面上。聽到上課的鐘聲，巴伯不耐煩地看著麥姬一面整理衣服，一面喘著氣，小臉紅撲撲的，透著一抹奇異的蒼白。巴伯嘆了一口氣，把書包交給傑克。

　　「來吧，麥姬，剩下的路我來背你。」巴伯粗啞著聲音說道，瞟了弟弟們一眼，以免讓他們誤以為他變得軟心腸。

　　麥姬爬到他背上，雙腿緊夾著他的腰，把頭枕在他瘦削的肩膀上。現在她可以舒舒服服地瀏覽旺海了。

　　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旺海只不過是個小村子，兩端各有一條鋪焦油的道路。村裡最大的建築是那幢兩層樓的客棧，門廊前支撐著一頂遮陽篷。第二號建築是雜貨舖，也張著帆布篷，擺著兩條長凳給過往的人休息。共濟會所門前，豎立著一支旗桿，桿頂的英國國旗隨著微風輕拂著。鎮上因為沒有修車廠，所以汽車的數量很少，但在共濟會所旁一個鐵匠倉庫的後面，有一個馬廄，水槽旁還有一個汽油幫浦。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一家漆成藍色的商店，完全沒有英國風味；其他的房子都漆成棕色。公立學校和英國國教教堂併立著，正在天主教堂和教區學校對面。

　　當柯立瑞家的孩子匆匆走過雜貨舖前時，天主堂鐘聲響了，接著公立學校前的一個小亭裡也鐘聲大作。巴伯加快步子，走進墓園時，已經有五十多個孩子列好隊伍，站在一個手持著高過人頭的栗條杖、身材矮小的修女前面。巴伯不待吩咐，自動領著弟妹們，站在遠離隊伍的另一端，凝視著那根手杖。

　　天主堂有兩層樓高，但因為遠離大路，座落在一道圍牆後面，很難看得出它的規模。三名職位較高的修女，帶著四個操作家務、從未露面的修女住在樓上，樓下是三間作為教室的大房間。整個教堂被一個寬闊的走廊環繞著，天雨時孩子們可以在這裡遊戲或吃午餐，但出太陽的時候，孩子們就不准涉足其間。幾株高大的無花果樹遮蔭著廣闊的庭園，學校後面是個小斜坡，延伸到一片草地，主要的活動都在這裡進行。

　　巴伯不理會隊伍裡孩子們的竊笑，和弟弟們筆直地靜立著，望著其他學生在凱莎琳修女的風琴伴奏下走進教室。一直到最後一個孩子消失後，阿嘉莎修女才轉過身，向柯立瑞家的五個孩子走來。

　　麥姬張口結舌望著，她從來沒看過修女。在她眼裡，阿嘉莎修女的裝束很奇怪，一件黑袍幾乎罩住全身，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張臉和雙手，嘴唇緊閉成一條線，冷峻的眼光透過鋼邊眼鏡，射在孩子身上。

　　「好，巴伯．柯立瑞，你為什麼遲到？」阿嘉莎修女乾啞地咆哮著，帶著濃厚的愛爾蘭口音。

　　「對不起，修女，」巴伯木然地回答，眼睛仍舊注視著修女手上前後揮動的手杖。

　　「你為什麼遲到？」她再厲聲問了一次。

　　「對不起，修女。」

　　「這是本學期的第一天早晨，我以為你應該把它當作一件嚴肅的事，盡力準時上學。」

　　麥姬發著抖，但仍然提起勇氣說：「修女，都是我的錯。」

　　修女的眼光從巴伯轉到麥姬身上，似乎要看穿她的心底。麥姬天真地回望著，還不知道自己正犯了學校的第一條戒律：學生不准自己開口說話。巴伯趕快踢她一下，麥姬困惑地轉頭望著他。

　　「為什麼是你的錯？」修女用麥姬所聽過最冷酷的聲調說。

　　「早餐時我吐了，弄髒了內褲，媽媽只好替我洗乾淨換一件衣服，所以才使大家遲到。」麥姬毫無技巧地解釋著。

　　阿嘉莎修女仍然面無表情，但手上的長杖放低了一點。她凝視著巴伯，「她是誰？」

　　「對不起，修女，她是我妹妹麥姬。」

　　「那麼以後你應該讓她瞭解，如果我們是有修養的紳士淑女，有些話是不能隨便說的。我們絕不能提到任何一種內衣的名稱，這是每個家教良好的孩子都應該知道的。伸出手來，你們每一個人！」

　　「但是修女，這都是我一個人的錯！」麥姬伸出手哭泣著說，因為她在家裡已經看過她的哥哥們表演了好幾千次。

　　「住口！」阿嘉莎修女轉向她，「我不管你們那一個該負責。你們全體都遲到了，所以你們每個人都要接受處罰。每個人打六下！」她漠然地宣布了刑罰的方式。

　　麥姬嚇壞了，望著巴伯穩定的手，修女的手杖快得看不清楚地呼著一聲落在他的手掌心上，馬上現出一道紅印，第二下打到他的手指根，第三下落在最敏感的指尖上。然後巴伯再換了另一隻手，照樣承受了三記手杖。下一個輪到傑克。巴伯的面孔蒼白，但一動不動。四個男孩同樣默默地承受了處罰。

　　輪到麥姬時，她看到高舉的手杖嚇得緊閉著眼，緊接著手心挨了一下，痛到骨子裡。第二記打下來時，火燒般的疼痛沿著手臂傳到肩膀，第三下正打在指尖上，登時痛澈心肺。她因羞怯和自尊，盡力抑制住了哭泣，更因為處罰的不公，滿腔憤怒卻不敢睜眼看阿嘉莎修女的臉。深深刻在她心底的這場教訓，遠超過修女的本意。

　　最後一絲痛苦消逝的時候，已到了午餐時間。整個上午麥姬在恐懼和困惑中度過，對修女所教的功課毫不瞭解。她被推進幼童教室最後的一排座位時，甚至沒有注意到鄰座的同學是啥模樣。午餐的時候，在巴伯的強迫下，她才嚥下母親為她預備的三明治。

　　下午上課鐘響時，麥姬才清醒過來看著周遭。受責的羞辱雖然仍盤旋在心底，但她把頭抬得高高的，毫不理睬別的女孩子們的竊竊私語。

　　阿嘉莎修女持著手杖站在前面，黛克蘭修女在學生隊伍旁巡視，凱莎琳修女則用風琴演奏著「前進，基督士兵」，這本來是一首基督教的聖曲，但戰爭使得它跨越過宗教的界限。凱莎琳修女驕傲地想著，孩子們踏著腳步就像一隊小士兵。

　　在三個修女當中，黛克蘭就像阿嘉莎修女的翻版，只不過年輕了十五歲左右。凱莎琳修女，看起來還有些微人味。她才三十出頭，滿腔熱情還沒有完全消褪。她仍然在教學中找到樂趣，上帝的慈愛仍然在她臉上依稀地可以看到。但她教的是高年級，中年級由黛克蘭修女掌管，低年級的幼童則全部由阿嘉莎修女親自調理。

　　麥姬安全地躲在最後一排課桌後，壯起膽子瞟了隔鄰的小女孩一眼。迎接她眼光的是一張缺了門牙的笑容，滴溜溜轉的大眼嵌在黝黑發亮的面龐上。麥姬立刻為這位同座迷住了，她認為是她見過最美麗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黑女孩咬著鉛筆喃喃地問她。

　　「麥姬．柯立瑞。」她輕聲回答。

　　「你在幹什麼？」從教室前面傳來一聲嚴厲的詰問。

　　麥姬跳了起來，發現二十幾個孩子都放下鉛筆望著她。阿嘉莎修女怒沖沖地直奔過來，麥姬嚇得想要拔腿就逃，但她身後是與中年級教室間隔的隔板，兩旁擁塞著課桌椅，正前方又是筆直而來的阿嘉莎修女。麥姬張大著眼驚恐地望著她，兩手不斷張握著。

　　「說，麥姬．柯立瑞！你剛才說什麼？」

　　「我的名字，修女。」

　　「你的名字！」修女輕蔑地嘲笑著，然後環視著學生們，好像他們也一定能分享她的輕視似的。

　　「好，同學們，難道我們不光榮嗎？又一個柯立瑞家的孩子到我們學校來，她居然等不及宣布她的名字！」她再轉向麥姬：「我跟你講話時站起來，你這個沒教養的野孩子！伸出手來！」

　　麥姬急忙爬出座位，絕望地絞著雙手，但阿嘉莎修女冷酷地等待著，麥姬無奈地勉強著自己伸出手，但當手杖揮落下來時，麥姬恐懼地抓住了它。阿嘉莎修女一把攫住麥姬的頭髮，把她拉到身前，寒光閃閃的眼鏡幾乎要貼到她驚恐的小臉上。

　　「伸出你的手，麥姬．柯立瑞！」聲音冷酷得像寒冰似的。

　　麥姬張開嘴，吐得阿嘉莎修女長袍的前襟一身骯髒。修女急得把長袍上的穢物抹掉，臉孔漲成紫色，教室裡的孩子都恐懼得倒抽了一口氣。突然，手杖如雨點般落在麥姬身體上，她舉起手臂擋著臉哭叫著，一面吐著，一面退縮到角落。阿嘉莎修女一直打到累得舉不起手，才指著前門吼道：「滾回家去！你這個沒教養的小野人！」說完轉身走到黛克蘭修女的教室。

　　麥姬看到了史都，他正輕輕地點頭，好像在告訴她按照修女的話去做，他柔和的藍眼裡充滿憐恤和瞭解。麥姬用手帕擦擦嘴，蹣跚地穿過門走進庭園。離放學還有兩個鐘頭，她無聊地在街上徘徊，以為她的哥哥們再也找不到她了。她害怕得不知道找個地方等待他們，她必須自己走回家向媽媽供述經過。

　　費提著一整籃洗淨的衣服走進後門時，幾乎嚇得跌倒。麥姬坐在臺階上垂著頭，頭髮凌亂，混身髒污。她放下籃子，嘆了一口氣，掠開一綹垂在前額的頭髮。

　　「怎麼回事啊？」她疲倦地問道。

　　「我吐得阿嘉莎修女滿身。」

　　「老天！」費說道。

　　「我也被打了。」麥姬低聲喃喃著，淚水湧滿了眼眶。

　　「真是糟糕，」費提起籃子，「麥姬，我不知該對你怎麼辦？只好等爹回來看他怎麼說了。」說完走向後園的曬衣場。

　　麥姬虛弱地擦擦臉，望著離去的母親一會兒，站起身來走向鐵工場。

　　法蘭克剛替羅伯森先生的牡馬上好蹄鐵，牽到馬廄中。麥姬在門口出現了，他轉過身看到她，童年時在學校裡的恐怖遭遇又湧上心頭。她顯得那麼嬌小玲瓏，天真稚氣，但眼裡哀傷的神情，使他真想殺掉阿嘉莎修女。真的殺死她，捏住她肥厚的頸子，用……法蘭克放下工具，很快地向麥姬走去。

　　「怎麼回事，小乖乖？」他蹲下來問她。一股嘔吐的味道湧入鼻腔，但是法蘭克儘量忍住不回過身去。

　　「哦，法，法，法蘭克！」她喊著，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緊摟著法蘭克的頸脖，痛心萬分的哭著，不是任何一句柔聲的安慰或親吻就能撫平的創傷。

　　等她漸漸安靜下來，法蘭克抱著她走到稻草堆上坐下來，彷彿與外面的世界隔絕了。麥姬的頭靠在他露出的結實胸膛上。

　　「她為什麼要打我們每一個人，法蘭克？」麥姬問道：「我已經告訴她那都是我的錯了。」

　　法蘭克漸漸習慣了她身上的味道，也不在乎了。「我們很窮，麥姬，這才是主要的原因。那些修女一向痛恨窮人家的學生。等你再上幾天學後，你就會發現阿嘉莎修女不只虐待柯立瑞家的孩子，馬歇爾和麥唐納家的孩子也遭到同樣的待遇，因為我們都是窮人。假如我們是富人家，也像歐布朗家的孩子一樣駕著漂亮的大馬車到學校去，他們的態度就不同了。我們既不能捐風琴給教堂，不能奉獻金銀聖器，也不能買匹馬送給修女，所以我們算不了什麼，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對待我們。」

　　「我還記得有一天阿嘉莎修女瘋狂一樣地對我吼著：『哭吧！老天，發出點聲音吧，法蘭克．柯立瑞！假如你讓我聽得滿意，我就不會經常這樣用力打你了。』」

　　「這是她恨我們的另一個原因，這也是我們勝過馬歇爾家和麥唐納家的地方；她沒辦法讓柯家的人哭。她還以為我們應該跪下來舐她的鞋子呢！我對他們說過，絕不能哭，這也是我要告訴你的，麥姬，不管她多用力打你，絕不要哭。你今天哭了沒有？」

　　「沒有，法蘭克。」她打著哈欠，眼皮垂了下來。法蘭克把她放在乾草上，微笑著又繼續工作。派迪進來時，麥姬仍然沉睡著。他在賈曼先生的牛欄工作了一天以後，雙手沾滿了牛糞，寬邊帽低垂到眼簾上。他的眼光落在女兒睡覺的乾草堆上。

　　「我猜她是在這裡。」他說著把馬拉到倉庫後端的馬廄裡。

　　法蘭克向他父親點點頭，派迪又看見了常從他眼中流露的不安和疑慮的神情，然後他又埋首繼續工作。

　　派迪替馬卸下韁具，把穀子和燕麥倒在食槽裡。老馬親暱地發出咕嚕的聲音望著他。派迪走到倉庫外的水槽邊，脫下襯衫清洗了一番。他一面用一條舊布袋擦乾身體，一面奇怪地望著他的兒子。

　　「媽告訴我麥姬今天很丟臉地被送回家。你知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法蘭克放下鐵工具，「可憐的小妹吐到阿嘉莎修女身上。」

　　派迪望著遠處的牆，使自己鎮靜下來，再轉向麥姬。「是不是因為第一次上學太興奮了？」

　　「我不知道。他們今天早上到學校前她就吐了，結果大夥兒都遲到。他們每個人都被打了六下，但麥姬很生氣，因為她認為只有她才該受處罰。午餐以後，阿嘉莎修女又打了她，我們的小麥姬就把吃的一切東西都吐在她的長袍上。」

　　「然後呢？」

　　「阿嘉莎修女把她毒打了一頓，然後把她趕回家。」

　　「我想她受罰夠了。我對那些修女很尊敬，並且我知道我們不能去質問她們的行為，但我希望她們不要對揮動手杖那樣熱心。畢竟小麥姬今天才第一次上學。」

　　法蘭克驚愕地望著父親，這是派迪第一次把他的長子當作成人來說話。在長期的積怨下突然受到震撼，法蘭克才瞭解，派迪對麥姬的愛還勝過對他們兄弟。他發現自己幾乎有點喜歡父親，他毫無存疑地微笑著。

　　「她是個可愛的小女孩，是吧？」他問道。

　　派迪茫然地點點頭，全神貫注地注視著麥姬。她轉了一個身，張開眼睛，發現父親和法蘭克站在一起，立刻坐起身，害怕得臉色蒼白。

　　「麥姬乖乖，你吃苦了吧？」派迪走過去抱起麥姬，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時喘了一口氣，然後把她緊緊擁在懷裡。

　　「我被打了，爹。」她說。

　　「我知道，是阿嘉莎修女，這不會是最後一次。」他笑著把她扛在肩膀上。「我們去看看媽是不是準備好熱水讓你洗個澡。你的味道比賈曼的牛欄還糟。」

　　法蘭克走到門口，望著這對親愛的父女走回家去。

　　※※※

　　麥姬的嘔吐變成了護身符。阿嘉莎修女雖然還是常打她，但總是保持一段安全距離，以備隨時躲開，也因此使得她揮手杖的力量減輕了許多。

　　坐在麥姬隔座的黑女孩，是旺海鎮上咖啡館的那個義大利老闆最小的女兒。她的名字叫泰莉莎．安那左，她的表現恰到好處，既不會聰明到引起阿嘉莎修女的注意，也不會愚鈍到遭受打駕。她的門牙長出來以後，變得很漂亮，麥姬很崇拜她。下課休息時，她們就摟著腰在庭園裡散步，這表示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別人不能干擾。

　　有一天午餐時間，泰莉莎帶她到咖啡館見她的父母和兄姊。他們的黑髮，就和麥姬的金髮一樣迷人。她張著美麗的大眼望著他們時，他們就像把她當天使一般地疼愛著，全家每個人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切態度。泰莉莎的母親拿出一些精緻可口的食物款待她，麥姬有生以來沒有嚐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心底裡真希望以後能常來咖啡館吃午餐。但這需要得到她母親和修女的特別許可。

　　麥姬在家裡的話題全變成「泰莉莎說的」或「你們知道泰莉莎做了什麼事？」一直到派迪吼著他聽夠了泰莉莎的事，麥姬才會停嘴。

　　「我倒還不知道和義大利佬交朋友是個好主意，」他的聲調裡帶著英國人天性上對黑髮民族不信任的意味，「義大利佬很髒，他們不常洗澡。」他強辭奪理地解釋著，但一接觸到麥姬難過的眼神，聲調就降低了下來。

　　心懷忌妒的法蘭克也同意了他的話。於是，麥姬在家裡漸漸不談她的朋友了。但家庭的反對，並不能阻止她們的友情，而在學校的時間，她的哥哥們自己玩得不亦樂乎，也無暇注意到她。

　　阿嘉莎修女寫在黑板上的那些無法理解的符號漸漸變得有意義了，加減符號對麥姬來說，也不再是天書。她是個聰明的孩子，只要能克服對阿嘉莎修女的恐懼，就會變成一個出色的優等生。但每次那對冷酷的眼光望著她，乾啞的聲音向她提出問題時，她就手足無措，頭腦一片空白。她發覺算術是很簡單的功課，但一被叫起來演算，她就連二加二等於多少都不知道。閱讀是進入一個迷人世界的通衢大道，但阿嘉莎修女叫她站起來大聲唸一段文章時，她連最簡單的字都發不出音。在阿嘉莎修女的威嚴下，她似乎永遠在顫抖著，被其他的同學嘲笑。她辛辛苦苦寫好的作業，總是成為阿嘉莎修女向全班同學展示的劣等樣本。一些家境富裕的同學都有橡皮擦，但是麥姬所有的只是舐舐手指來擦拭緊張下造成的錯誤，一直到整張紙變成一團汙黑。把紙弄破是絕對禁止的，但對麥姬來說，這是免不了的，自然難逃修女的處罰。

　　在她上學校以前，史都一直是阿嘉莎修女手杖的主要目標。現在，麥姬卻成了代罪的羔羊，因為史都聖者似的冷漠，即使阿嘉莎修女這樣凶悍的人都會打心底起毛。另一方面，麥姬受到法蘭克的教訓，一逕想表現出柯立瑞家人特有的堅強。史都很同情麥姬的境遇，總是盡力設法使修女的怒火轉移到自己的頭上。修女馬上看穿他的企圖，柯立瑞家的團結親愛，反而成為她欲加之罪的證據之一。要是有人問她何以對柯家人如此苛刻，她實在無從回答。但像阿嘉莎這樣一個嚴苛的宗教體制中長久生活的老修女，柯家人的驕傲與親密是令她無法忍受的。

　　麥姬最大的罪，是她左撇子的習慣。當她第一次用左手拿起鉛筆，阿嘉莎修女就怒火沖天地衝著她大叫：

　　「麥姬．柯立瑞，把鉛筆放下！」她咆哮著。

　　於是，爆發了一場忠貞之戰。麥姬是個無可救藥的左撇子，阿嘉莎修女強迫地抓住她的右手握住鉛筆寫字時，麥姬就傻坐在那裡，想不懂阿嘉莎修女的要求怎麼行得通。她漸漸變得心智上聾啞和盲目，右手一執住筆，就無法與腦子溝通，她甚至用腳趾寫字也比右手來得行。

　　但這場戰爭的最後勝利者還是阿嘉莎修女。有一天早晨，她把麥姬的左手用繩子綑在身體上，一直到下午三點鐘下課鐘響才鬆開。吃飯、遊戲，都使麥姬苦惱萬分。三個月後，她總算能用右手寫字了，但字跡一直粗劣不堪。為了確定她不會回復舊習慣，她的左手繼續綁了兩個月。最後，阿嘉莎修女讓全校學生作了一次祈禱，感謝全能的上帝以祂的睿智使麥姬領悟了她的錯誤。上帝的子女都是用右手的，左撇子是魔鬼的門徒。

　　上學的第一年，麥姬豐腴的身體變得瘦骨嶙峋，但長高了一點。她開始咬指甲，被阿嘉莎修女強迫她走到每一個同學面前，伸出手讓大家看看咬指甲的手是多麼醜陋。而事實上，從五歲到十五歲的學童當中，將近半數的人都像麥姬一樣咬指甲。

　　費不得不把苦味的藥油塗在她的指尖上，以改正她的惡習。家裡每個孩子也奉命監視，不讓她有機會洗掉手指上的藥油。同學們注意到她污跡斑斑的手指後，她又受到一番羞辱。要是她把手指放到嘴裡，藥油的味道刺激得她眼淚都流了出來；絕望之餘，她把口水吐在手帕上，用力地摩擦指尖，一直到惡味大部分消失為止。最後派迪不得不拿出比阿嘉莎修女的手杖要溫和得多的處罰工具──一條細枝──打得她繞著廚房團團轉。他不打孩子的手、臉或屁股，只打他們的腿。他認為打腿同樣很痛，但不會造成傷害。但是，這所有的處罰方式，都無法改變麥姬咬指甲的習慣。

　　與泰莉莎的友情，是她生活中的樂趣，唯一能引她上學的因素。她坐在課堂裡苦等著遊戲時間來臨，以便能和泰莉莎挽著腰坐在大無花果樹下聊天。泰莉莎的許多洋娃娃、精緻的柳木茶具，都成為媽媽動聽的故事。

　　當麥姬看到那一套茶具時，羨慕得說不出話來。一共有一百零八個配件，小杯、小盤、茶壺、糖罐、牛奶壺，還有精細的小刀、調羹、叉子，大小正好供洋娃娃使用。泰莉莎的玩具多得不可計數，因為她年齡最小，並且她又是生長在一個義大利家庭。也就是說，她特別受到寵愛。她對麥姬的喀爾文教派家庭、清教徒式的嚴謹生活感到憐恤。不准投到母親的懷抱裡親吻，這種禁律在泰莉莎眼裡，麥姬顯得格外的可憐。

　　對麥姬來說，她不能拿自己不苟言笑的母親與泰莉莎那個笑容滿面、和藹可親的媽媽相比，所以她從來沒想過：我希望媽媽抱我、親我。她想的只是：我希望泰莉莎的媽媽抱我、親我。但渴望母親的愛撫，遠比不上她對那一套茶具的羨慕。她幾乎要為那一套細膩精緻的茶具瘋狂。每到星期五的祝禱日，麥姬跪在教堂裡，就一心祈禱著那一套茶具有朝一日能夠屬於她。

　　※※※

　　學期快結束了，進入十二月以後，麥姬的生日即將來臨。她已經學到一個人可以為親密的人買到心裡的欲望。

　　她坐在火爐邊的一張高腳凳上，讓母親替她梳理頭髮準備上學。這是一項複雜的任務。麥姬的頭髮屬於天生的自然捲曲，她母親認為她是個幸運兒。直頭髮的女孩在長大以後，要想弄成一頭捲曲美麗的秀髮總要費盡功夫。麥姬每晚睡覺時，都用舊被單撕成的長布條綑卷著頭髮，每天早上再爬到長凳上，讓費替她解開布條梳頭髮。

　　費每次替她梳時，總是手持著一把舊刷，把長髮纏繞在左手食指上，成為一條臘腸狀，再小心置翼地把手指從髮捲中抽出來，整束頭髮就形成一段漂亮的波浪形狀。這個步驟要反覆十幾次，然後把前額的頭髮束到頭頂上，用一條白色的緞帶紮好，一切就大功告成了。其他的小女孩上學時都是紮著辮子，只有在特殊場合才弄出捲曲的髮式。但在這一方面，費卻是非常堅持，不管每天得花上多少工夫，麥姬必須打扮成這種樣子。但費的慈愛用錯了地方：她女兒的頭髮遠比學校裡任何一個女孩都要漂亮得多，但讓麥姬每天以這付姿態出現，只會引起別人的忌妒和憎惡。

　　梳頭的過程雖然很痛，但麥姬早已習慣了。費強壯的手臂無情地梳著，麥姬兩眼充著淚水，還得緊抓著高腳凳以免跌下來。這正是學校最後一週的星期一，還有兩天就是麥姬的生日了，她坐在凳上夢想著那一套茶具。在旺海鎮的雜貨舖裡，也有這麼一套，但她知道它的價錢遠超過她父親微薄的收入所能負擔。

　　費突然發出一種奇異的聲音，把麥姬拉回到現實，也引得坐在餐桌邊的男孩子們都好奇地轉過頭來。

　　「耶穌基督！」費說道。

　　派迪跳了起來，滿臉驚愕，他從未聽過自己的妻子用這種口氣稱呼上帝之名。費一手握住麥姬的頭髮，臉上現出恐怖的表情。派迪和男孩子們圍上前來，麥姬正想回頭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她母親馬上賞了她一記梳子，頓時淚水湧現她的眼眶。

　　「看！」費把她的一束頭髮現在陽光下，好讓派迪看個清楚。

　　金髮在陽光裡閃閃生輝。起初，派迪什麼都沒看到，後來他才注意到爬在費的手背上白色的小東西。他再湊近一點，發現更多的白色小蟲忙碌地在頭髮裡爬上爬下。

　　「她長頭蝨了！」派迪嚷了起來。

　　巴伯、傑克、賀吉和史都也湊上來，然後像他們老爹一樣跳到安全距離之外；只有法蘭克和費似乎被催眠了似的望著麥姬的頭髮，而她卻還在奇怪自己做了什麼事引得大家大驚小怪。

　　派迪重重地坐到椅上，對著火爐拼命眨著眼。

　　「都是那個骯髒的義大利女孩！」他突然嚷了出來，「髒鬼！一群豬！」

　　「派迪！」費對他的惡意誹謗很不高興。

　　「對不起，我罵人了，媽媽。但是我一想到那個可惡的義大利女孩把蝨子傳給麥姬，我就想衝到旺海鎮上把那家骯髒的咖啡館砸個稀爛！」他憤怒地敲打著自己的膝蓋。

　　「媽，那是什麼？」麥姬總算能說出話了。

　　「自己看，你這小髒鬼！」她把手伸到麥姬眼前，「你的頭髮裡到處都是這種東西，都是從你那個最要好的朋友身上爬過來的！我真不知道該對你怎麼辦？」

　　麥姬驚恐地望著在母親手上四處亂爬的小蟲，然後笑了起來。

　　派迪在廚房裡跳上跳下駕了一陣，他每看一眼麥姬，就添增了幾分怒氣。最後，他戴上帽子，抓起了馬鞭。「我到旺海鎮去，我要告訴那個義大利髒鬼要把店裡的食物怎麼辦！然後我去找阿嘉莎修女，我要問她為什麼准許骯髒的孩子進她的學校？」

　　「派迪，小心一點！」費懇求著，「如果不是那個義大利女孩怎麼辦？就算她有蝨子，說不定也可能是別人傳給她的。」

　　「胡說八道！」派迪衝出門去。幾分鐘後，馬蹄聲響起，漸漸遠去。費嘆了一口氣，無助地望著法蘭克。

　　「假如他不被關起來就算運氣。法蘭克，你把弟弟們帶進來，今天不上學了。」

　　費逐個仔細檢查兒子們的頭髮，然後要法蘭克也替她檢視一番。雖然每個人頭上都找不到蝨子，但費不願意冒險。她用洗衣的大盆把水煮沸，法蘭克拿著一個木桶盛了一半熱水，再倒進一半冷水，然後到小棚裡提了一桶煤油回來。從巴伯開始，男孩子們輪流洗頭。每個人都先把頭髮浸在桶裡，再倒進幾杯煤油，用洗衣服的鹼皂用力擦洗。煤油和鹼的刺激，痛得每個孩子齜牙咧嘴，一面抓著紅冬冬的頭皮，一面詛咒著要向所有的義大利人報復。

　　費從縫紉袋裡拿出一把大剪刀，開始替一直坐在高凳上不敢動彈的麥姬剪頭髮。漂亮的金髮隨著剪刀的聲響，一束一束地落下地。不一會兒，麥姬的頭上已出現好幾道不規則的溝渠，露出白色的頭皮。然後費困惑漸轉向法蘭克說：「我應該用剃刀剃光她的頭髮嗎？」

　　「不，媽！」法蘭克伸出手阻止，「用煤油，替她好好洗一洗就夠了。請你別剃！」

　　於是，麥姬被帶到桌邊，把頭浸到水裡，接連倒了好幾杯煤油，然後用鹼皂用力地刷洗殘餘的頭髮。到了大夥都滿意了以後，麥姬已經被刺激得睜不開眼，滿頭滿臉的肥皂泡，狀極狼狽。法蘭克把剪下來的頭髮包起來，全丟到火爐裡，然後和費都把自己的頭髮清洗一遍。最後，法蘭克把廚房的地板撒上消毒劑。

　　等到廚房像醫院一樣瀰漫著一股藥味後，他們又到臥室去，收起每一張床上的所有被單和毛毯，花了整個下午用沸水煮上一遍。所有的床墊和枕頭也搬到後園的籬笆上，再澆上煤油。每一個孩子都忙得團團轉，只有麥姬羞辱地躲在倉庫後面啜泣著。法蘭克來找她時，她甚至不敢抬起頭來，也不聽他的勸告到屋子裡去。法蘭克不得不使出蠻力把她往屋裡拖。

　　黃昏時分，派迪從旺海回來，麥姬正縮在屋子的一個角落裡。他瞟了一眼麥姬被狗啃過似的頭髮和滿面淚痕，就逕自坐在搖椅上搖著，費燒了一壺茶，替派迪倒了一杯。

　　「你去了那麼久，」她問：「結果怎麼樣了？」

　　「我用馬鞭好好抽了那個義大利鬼一頓，再把他丟到馬槽裡。然後我注意到馬克勞站在他的店門口看著，我就告訴他怎麼回事。馬克勞從酒店找來了幾個小伙子，我們一起把那家義大利佬全扔到馬槽裡，倒了幾加侖的消毒劑到他們身上。然後我到學校去找阿嘉莎修女，她馬上把那個義大利小髒鬼拖出教室檢查她的頭髮，沒錯，她滿頭都是蝨子。修女把她送回家，並且告訴她把頭髮弄乾淨以後才准回學校。然後我又要黛克蘭修女和凱莎琳修女檢查了全校學生的頭髮，發現有許多孩子都長了蝨子。那三個修女在以為沒有人注意到她們的時候，像瘋了一樣搔著身子。」他說到這裡又笑了起來，但他轉眼看到麥姬的狼狽相時，又冷冷的對她說：「至於你，小姑娘，除了你的哥哥們，不准你跟任何人在一起。巴伯，我要你注意，麥姬在學校的時候，除了你們幾個以外，不准跟任何人接近。聽到沒有？」

　　巴伯點點頭：「是的，爹。」

　　第二天早上，麥姬恐怖地發覺，她還得上學去。

　　「不！我不能去！」她嚷著，雙手緊緊抓著頭，「媽，媽，我不能這個樣子去學校！阿嘉莎修女會打我！」

　　「你一定得去！」她母親回答，不理會法蘭克哀求的眼光。「這次給了你一個教訓。」

　　於是麥姬拖著不情願的步子，頭上紮了一條大花巾到學校去。阿嘉莎修女完全不理她，但在遊戲時間時，其他的女孩子抓住了她，扯掉她頭上的花巾，看看她變成什麼樣子。麥姬又羞又怒地東躲西藏，巴伯看到這種情況，立刻走過去，把他的妹妹帶到校園角落。

　　「別理她們，麥姬，」巴伯替她重新紮好花巾，拍拍她的肩膀，「那些壞女生！我真想抓幾隻蝨子撒在她們頭上，讓她們也嘗嘗這種味道。」

　　柯立瑞家的另幾個男孩也聚攏過來，坐在一旁護衛著麥姬，直到上課鐘響。

　　午餐的時候泰莉莎到學校來了，頭髮剃得光光的。她想要接近麥姬，但她的哥哥們把她趕開。但泰莉莎又走回來，右手握拳舉向天空，左手拍著右上臂，擺出一個沒有人看得懂的姿態。

　　「我恨你們！」她嚷著：「我爹必須搬家離開這裡，都是你們的爹害他的！」然後她號哭著回身跑出學校。

　　麥姬抬起頭來把淚水擦乾。她明白了，別人怎麼想根本不重要！其他的女孩躲著她，一半是因為害怕巴伯和傑克，一半是因為她們的父母警告要遠離一點，和柯家人接近總是代表著某一種麻煩。於是，在學期的最後幾天，麥姬變成「拒絕往來」的學生，完全沒有人理她。甚至阿嘉莎修女也維持這個原則，把洩憤的目標轉到史都身上。

　　為了孩子們上課的緣故，麥姬的生日慶祝會延到星期六舉行，她得到了渇望已久的那一套柳木茶具。那些可愛的小桌小椅，是法蘭克親手做的，洋娃娃艾妮絲也穿上一套費利用餘閒做的新衣服。這一切都對麥姬失去了誘惑力，但她知道這份禮物上寄託了多少家人的愛心，她只好在眾人注視下，盡義務似的替艾妮絲煮了一壺茶。這套玩具她繼續玩了幾年，沒有弄壞或遺失過任何一個小配件。但沒有一個人會想到，她對這套茶具和艾妮絲的新衣服充滿了憎恨，

　　※※※

　　一九一七年聖誕節的前兩天，派迪從圖書館借了些報紙和幾本書回家。報紙上全是關於戰爭的報導，刊登著澳紐軍團奮勇攻擊加里波利峭壁的照片，還有長篇的論文讚頌紐西蘭對蹠島士兵的英勇，和所有獲得維多利亞十字章的澳洲及紐西蘭戰士的功績。另一張全版的照片，刊載著澳洲輕騎兵團整裝待發的英姿。

　　法蘭克搶過報紙，饑渴地閱讀著上面的文章，眼睛裡閃著光輝。

　　「爹，我想要入伍！」他終於抬起頭說。

　　派迪正躺在搖椅上。「你太年輕了，法蘭克。」他說。

　　「不，我已經十七歲了，爹，我是個男人了！為什麼在我們的男人像豬玀一樣被敵人殘殺時候，我還安安穩穩坐在這裡？現在是柯家人盡一份責任的時候了。」

　　「你還不夠年齡，法蘭克，他們不會要你的。」

　　「只要你不反對，他們就會要我。」法蘭克堅定地注視著派迪說。

　　「我反對。你是我們家目前唯一能工作的人。我們需要你賺的錢，你也知道的。」

　　「但是當兵也有薪水給我！」

　　派迪笑了。「軍人的薪水？在旺海當個鐵匠，賺的錢也比在歐洲當兵的要多多了。」

　　「但是我在這裡毫無前途，說不定在部隊裡會有比做一個鐵匠更好的機會。這是我唯一的出路，爹！」

　　「胡說！孩子，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戰爭是很恐怖的。我來自一個戰爭頻繁的國家，所以我很瞭解。你有沒有聽過布耳戰爭？你常到旺海鎮去，下次仔細聽聽吧！我看到醜惡的英國佬利用澳紐軍團當作砲灰，把他們配置在英國佬自己不願意犧牲部隊的危險地區，我就忍不住怒火。你自己看看吧，那個混帳邱吉爾，居然派我們的人去攻擊加里波利峭壁！五千名士兵死掉了一千多！這個比例有多高！」

　　「英國佬自己的戰爭，你為什麼要替他們打？她除了把我們當作殖民地，又給過你什麼好處？假如你到英國去，他們不過把你當作殖民地的二等公民！紐西蘭並沒有戰爭的危機，澳洲也一樣。英國被擊敗，對整個世界倒是個好消息，至少愛爾蘭不會再受欺負。假如德皇的部隊在倫敦街道上行軍，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

　　「但是，爹，我要去從軍！」

　　「你不能要每一件你喜歡的東西，法蘭克，只要你不去，你很快就會把這個念頭忘掉。你的身材還不夠當軍人。」

　　法蘭克滿臉通紅地閉上嘴。個子矮小，一直是他心底的隱痛。在學校裡，他總是班上最矮小的學生，為了這個原因，打架的次數也比任何人多。一個恐怖的疑慮開始侵襲他的內心，他已到了十七歲時，卻仍然還保持著十四歲時五呎三吋的身高，他可能已經停止生長。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身體和心理上的煩惱。

　　不過，鐵匠的工作雖然不能對他的身高有所幫助，至少讓他練就了一身力氣。派迪為他選擇的職業，沒有比這更好的了。他雖然才十七歲，但打架時從來沒有輸過別人，早已遠近馳名。他打架時，總是把深埋心底的憤怒、挫折一股腦兒發洩出來。這種心理與身體的聯合作戰，個子再大的人也都是他的手下敗將。

　　對手越強，法蘭克越想到他們倒在地上的慘狀。和他同齡的人對他都是敬鬼神而遠之，因為法蘭克的好戰性是眾所周知的。最後，他只好把目標轉到超過他年齡的成人身上。至今當地的男人，還津津樂道他把吉姆．柯林斯打得毫無招架餘地的那一場精采戰鬥。柯林斯比法蘭克大五歲，身高六呎四吋，力量大得可以舉起一匹馬，但法蘭克在左臂和肋骨折斷的情況下，把柯林斯打得血肉模糊，躺在他腳下。他仍不干休地踩著柯林斯毫無知覺的面孔，直到別人把他拖開為止。一等到他的手臂和肋骨痊癒，法蘭克立刻跑到鎮上，當眾舉起一匹馬，讓他們看看柯林斯不是唯一有這種神力的人。

　　作父親的派迪深知法蘭克的名聲，也曉得他贏得敬佩的那一場戰鬥，但是只要打架影響到工作時間，他仍然會責罵法蘭克。派迪自己也是個矮個子，往年也常要靠打架來證明他的勇氣，但他在愛爾蘭時，並不能算矮，移民到紐西蘭以後，雖然別人的個子都比較高大，但他已經成年了，不再對自己的身材感到困擾。

　　現在，他仔細端詳著他的長子，想要瞭解他。他失敗了，這個兒子一向是與他心靈最疏遠的，不論他如何努力地使自己對法蘭克與其他孩子一視同仁。費對他們父子之間無言的敵意很擔心，但即使他對費的愛也無法克服他對法蘭克的憎恨。

　　法蘭克防衛似的抓著報紙望著派迪，眼光裡交織著怨恨和驕傲得不願懇求的神色。多麼不同的一張臉，除了與費一樣眼光裡流露的勇氣勉強稱得上相似之外，完全沒有柯立瑞與阿姆斯壯家的血統。

　　父子間的爭執，在派迪觸動法蘭克心底的隱痛之後，宣告結束。一家人在異乎尋常的沉默中吃著晚餐。麥姬不想吃飯，一直凝視著法蘭克，好像他隨時會消失似的。法蘭克草草結束了晚餐，立刻告退。過了一會兒，屋後傳來砍劈木頭的聲音，法蘭克把怨氣全發洩在父親帶回來留過冬的木頭上。

　　麥姬等大家都以為她睡著以後，鑽出窗口偷偷溜到堆積木頭的地方。那裡是柯家的重地，大約有一千呎平方的地上堆滿了木材。場子中央，法蘭克正揮著斧頭瘋狂地工作。裸著的胸膛上，汗水像小溪流似的淌著。

　　麥姬躲在一旁敬畏地望著。旁邊放著三把備用的斧頭，她抓住其中一把拖到腳邊，想要像法蘭克一樣劈木頭，但她根本舉不起來。

　　法蘭克機械似的揮著斧頭，麥姬耐心地等著他看到她。過了好一會兒，法蘭克手上的斧頭漸漸鈍了，他轉過來換斧頭，發現他的妹妹穿著睡袍耐心地坐在一旁。他走過來，蹲在麥姬面前。

　　「你怎麼跑出來的？」

　　「我等史都睡著以後，爬窗出來的。」

　　「你要再不注意，就會變成一個像男孩的頑皮姑娘。」

　　「我不在乎。和男生一起玩，總比我一個人玩好。」

　　「我想也是。」他靠著一根木頭坐了下來，「怎麼回事，麥姬？」

　　「法蘭克，你不會真的離開家吧？」她把手擱在他的腿上，焦慮地望著他，聲音裡帶著哽咽。

　　「可能會，麥姬。」法蘭克溫柔地說。

　　「噢，法蘭克，你不能走！媽和我都需要你！真的，沒有你，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鬱鬱地苦笑著。「麥姬，有時候事情並不如你期望的發生。你應該知道這點。我們柯立瑞家的人，被教導一起為全體的利益而努力，從不會先想到自己。但我不同意這種觀念，我認為我應該先為自己打算。我必須離開家，因為我已經十七歲了，該是我為自己闖天下的時候。但爹不肯，他說為了全家的利益我必須留下來。並且因為我還不到二十一歲，所以我必須照爹的話去做。」

　　麥姬熱切地點著頭，試圖理解法蘭克的話。

　　「麥姬，我想了很久，我決定離開。我知道你和媽會想念我，但巴伯很快就長大了。何況，爹和弟弟們根本就不會想我。爹感興趣的只是我帶回家的錢。」

　　「你不再喜歡我們了，法蘭克。」

　　他把麥姬擁入懷裡，「噢，麥姬，我愛你和媽比他們幾個一起加起來還要多！上帝，你為什麼不長大些，我就可以和你談天。不過，說不定你這麼小更好，說不定更好……」

　　他粗魯地推開她，盡力地控制自己，別過頭靠在木頭上。過了一會兒，他又轉回頭望著麥姬。「麥姬，等你長大一點，你就會瞭解。」

　　「請你別離開，法蘭克。」她反覆地說。

　　他感傷地笑了。「噢，麥姬，你聽不懂我的話嗎？算了，沒有關係。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告訴別人你今天晚上看到我，聽到沒有？我不希望他們以為你和這件事有關。」

　　「聽到了，法蘭克，我聽到了。」麥姬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保證。但是，我真希望你別離開。」

　　她太小了，不知道怎麼表示她心中除了法蘭克沒有別人。他是唯一疼愛她、抱她的人。當她還更小的時候，爹還抱過她，但自從她進學校以後，爹甚至不讓她坐在膝頭上，不讓她環著脖子。爹說：「麥姬，你現在是個大女孩了。」而媽一向這麼忙碌，這麼累，被孩子和家務纏得不能脫身。只有法蘭克能在她心中保持著地位，是她有限的天空裡的一顆星，只有他肯坐下來和她談話，用她無法瞭解的方式向她解釋事情。阿嘉莎修女的手杖和蝨子都算不了什麼，因為有法蘭克安慰她。

　　她站起來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如果你必須走，法蘭克，沒關係。」

　　「麥姬，你應該睡了。你最好在媽查鋪之前回去，趕快！」

　　法蘭克的話提醒了她，她抓起睡袍下襬，光著腳跑回房子裡。

　　第二天早晨，法蘭克走了。費滿面寒霜把麥姬喚醒時，她急忙跳下床，也不叫媽媽幫忙，自己就穿好衣服。

　　廚房裡，男孩子們悶悶地圍桌而坐，派迪和法蘭克的椅子上沒有人。麥姬爬上自己的座位坐好，害怕地咬著牙齒。早餐以後，費冷冷地替他們穿好鞋子，要他們到外面去。在倉庫後面，巴伯向麥姬宣布了這項消息。

　　「法蘭克走了。」他深呼吸了一下說。

　　「說不定他只是去旺海鎮。」麥姬說。

　　「傻瓜，他去從軍了！噢，真希望我也長大跟他一起去。他真幸運！」

　　「我倒希望他還在家。」

　　巴伯聳聳肩，「你只是個女孩子，我想這種話就是女孩子說的。」

　　麥姬不理他，走到房裡去找母親看看她能幫些什麼忙。

　　「爹到那兒去了？」費叫麥姬幫她燙手帕以後，麥姬問道。

　　「到旺海鎮去了。」

　　「他會把法蘭克帶回來嗎？」

　　費嘆了一口氣。「想在這家裡保持一點秘密真不可能。你爹在旺海找不到法蘭克的，他知道。他去拍電報給警察局和旺加奴的軍隊。他們會送他回家的。」

　　「噢，媽，我希望他們能找到他！我不要法蘭克離開家裡。」

　　「我們沒有一個人希望他離開。所以你爹才出去找他。」她的嘴唇顫抖了一會兒，「可憐的法蘭克！可憐！」她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的罪要讓孩子來償。可憐的法蘭克……」她注意到麥姬停止了燙斗，馬上閉上嘴不再說話了。

　　三天以後，警察帶著法蘭克回來了。從旺加奴護送他回來的警官還對派迪說，他們費盡力氣才把他制服。

　　「你這個孩子真是個鬥士呢！他看到我們的時候，跑得像槍彈一樣快。要不是他運氣不佳，正好撞到一個巡邏的警官懷裡，我打賭他早已逃脫了，他真夠凶悍，我們動員了五個人才把他綁起來。」說著，他解開法蘭克身上的粗鐵鍊，粗魯地把他推進大門。法蘭克踉蹌地靠在派迪身上，然後像觸電似的跳開。

　　孩子們都在二十呎外看著。巴伯、傑克和賀吉僵硬地站著，期望法蘭克展開一場打鬥；史都卻懷著同情的心情靜悄悄地注視著；麥姬的雙手放在面頰上，害怕有人要傷害法蘭克。

　　他先注視著母親，流露出一種從未說出口的情感，再看到父親憤怒的表情，默默地垂下眼簾。從那天起，派迪從未以文明的態度對待他的長子。但法蘭克發現，更難對付的是他的弟弟們。法蘭克變得更沉默了。

　　麥姬一直等到費查過孩子們就寢情形以後，才爬出窗口跑到後園。她知道法蘭克一定在倉庫的乾草堆上，以逃避父親的眼光。

　　「法蘭克，法蘭克，你在那裡？」她站在門外，向著黑沉沉的倉庫裡面低聲喚著。

　　「在這裡，麥姬。」法蘭克疲倦的聲音傳了過來，不帶著一絲生氣。

　　她循著聲音來源找到了睡在乾草上的法蘭克，立刻躺在他身旁，伸手摟住他的胸膛。「噢，法蘭克，真高興你回來了。」

　　他嘆了一口氣，把身子往下溜，頭枕在麥姬身上。麥姬撫著他的頭髮，低聲哼著歌。她的同情使法蘭克崩潰了，他開始哭了起來，身體輕微地起伏著，淚水沾濕了麥姬的睡袍。麥姬並沒有哭，反而對自己的被需要感到一點快樂。她小小的身體裡突然充滿著母性的溫柔，她輕搖著法蘭克，直到他的悲傷漸漸消逝。

第二部　洛夫　一九二一──一九二八

　　三

　　往卓吉達的路，並未使洛夫．德．布利卡薩神父勾起年輕時的回憶，他駕著新汽車沿著舊車轍前進，低垂著眼躲避強烈的陽光。這裡不是蒼翠可愛的愛爾蘭，卓吉達不是戰場，也沒有權力的寶座。他又想起瑪麗．卡森，這個老婦人就像中古時期的領主，不擇手段地掌握權力，控制別人。

　　最後一扇大門赫然在望，洛夫神父把車停住，打開車門走到大門前，取下木栓，不耐煩地推開大木門。從基倫朋到卓吉達莊園，這一路上一共有二十七扇大門。他每到一扇門前，就得停下車、走出車外、開門、坐進汽車裡開過去，再下來關門，然後上車繼續向下一扇大門前進。好多次他都希望面前這一扇門是最後的一道阻礙，結果走了不多久，又是一扇門赫然出現。如果馬跑得像汽車一樣快，他倒希望能騎馬，至少在馬背上就可以開門，用不著爬上爬下。

　　「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他對自己說。車子開上了前往牧場的最後一段路程。

　　即使對他這個習慣了城堡和大廈的愛爾蘭人來說，這個澳洲大牧場也夠他瞧的了。卓吉達是這個地區最老也是最大的地產，在廣達幾畝的一片草地上，矗立著一座乳白色的兩層樓別莊──卡森的家園牧場。庭園裡種滿了彩色繽紛的花，屋前一排高大的橡樹，茂密的樹蔭擋住了炙烈的陽光。

　　任何人一接近家園牧場，首先注意到的，必定是那一排高達七十呎的橡樹和漂亮的別莊，然後再看到後面許多幢黃色的砂石房子。別莊前面有一個停車場，再遠的地方才是卓吉達的真正事業：畜牧欄、剪毛棚和倉庫。

　　洛夫神父把車停好，走過草地，一個面帶微笑的女僕已在門廊下等他。

　　「早安，米妮。」他說。

　　「早，神父，這樣好的早晨能看到你真愉快。」她一面打開門一面接過神父的帽子。

　　他在大廳裡等了一下，直到米妮向他微微頷首，才走進圖畫室。

　　瑪麗．卡森坐在轉椅上，身後是一扇高達十五呎的落地窗。她的一頭紅髮仍然可看出年輕時的光澤，對一位六十五歲的老婦人來說，她的皺紋算是很少。唯一可看出她倔強個性的，是高隆的鼻子旁的兩道深紋，一直延伸到嘴角。碧藍的眼珠子，顯得一片木然。

　　洛夫神父走過去，姿態優雅地吻了她的手。瑪麗．卡森毫無表情的眼睛裡突然閃著光輝，她努力地擠出一點笑容。

　　「你要喝杯茶嗎，神父？」她問道。

　　「那要看你想不想望彌撒了。」他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交叉著雙腿，「我為你帶來了聖體，但如果你想望彌撒，我可以馬上開始。」

　　「你對我太好了，神父。」她說著，心裡卻明白他和任何人一樣，崇敬的不是她，而是她的錢。「請喝茶吧。我很喜歡領聖體。」

　　他儘量不讓心裡的怨恨表露在臉上；這個教區對他的自我控制訓練來說，是太好了。一旦他能獲得脫離困境的機會，他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如果他控制得當，這位老婦人說不定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答案。

　　「我必須承認，神父，過去這幾年真愉快。」她說：「你比以前的老神父凱利好多了，願上帝毀滅他的靈魂。」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突然充滿了報復性的痛恨。

　　「親愛的卡森夫人，一個好天主教徒不應該這麼說話。」

　　「但這是真的。他是個老酒鬼，我相信上帝毀滅他的靈魂，就像酒毀滅他的身體一樣。」她傾身向前，「我知道你很好。我想我有資格問你幾個問題，是吧？你能夠自由地把卓吉達當作你私人的遊戲場，不用學習如何做個牧羊人，逃離基倫朋煩雜的生活，畢竟都是因為我的緣故。我想，我當然有權得到一些答案，對不對？」

　　他不願被提醒應該感恩，但他一直在等著有一天她認為足以控制他時而開始向他提出要求。「是的，卡森夫人。你准許我在卓吉達主持彌撒這麼久，還有你送我的那些馬、汽車，我真無以報答。」

　　「你多大了？」她毫無前兆地問出這句話。

　　「二十八歲。」他回答。

　　「比我想像的還年輕。但是我還是認為他們不該把像你這樣的神父送到基倫朋這種地方。你做了什麼事，使他們把你送來這裡？」

　　「我侮辱了大主教。」他帶著微笑平靜地說道。

　　「真的？但我想不通像你這樣天資出眾的神父，在基倫朋這種地方會感到愉快。」

　　「那是上帝的旨意。」

　　「胡說！你來這裡是因為人為的過失──你自己和大主教的過失。只有教宗才是沒有過失的。你在基倫朋完全違反你天性的能力，我們都很明白這一點。倒不是我們不感謝有你這樣的人來當神父，但是你的才能完全要靠神父的權力來發揮，而不是在這裡和馬羊混在一起。你的樣子就是當大主教的料。」

　　「我恐怕沒有那種機會。我喜歡基倫朋，並不是因為這裡不是維多里奧大主教注意的焦點；是因為我有了你，有了卓吉達。」

　　她接受了他的奉承，她也欣賞他俊秀的外貌和圓滑的手段。她衷心相信，有朝一日他也會成為大主教。在她一生中，沒有看過比他長相更漂亮的男人，也沒有一個人能夠如此地運用外貌的優點。他高挺的個子，優雅的體態，在上帝創造的子民當中，可算得天獨厚。但他還具有另一個優點，永不會成為自己俊美外表的奴隸，他只會運用它的影響力，去取得他的目的物。她很想知道他過去的生活如何使得他成為一個這樣的人。

　　「你為什麼願意留在基倫朋？」她問：「為什麼不離開教會？以你的才能，你可以在任何行業中出人頭地，財富和權力，在你唾手可得。你不會告訴我你對權力毫無興趣吧？」

　　他的左眉揚了起來。「親愛的卡森夫人，你是個天主教徒。你知道我的誓言，一直到死我都是一個神父，我不能否定它。」

　　她笑了起來，「算了吧！你真相信如果違反誓言，他們會帶著武器追殺你？」

　　「當然不。但我也不相信你會笨到認為我是因為害怕報復而留在教會裡。」

　　「你的嘴真夠厲害。那麼，是什麼原因？你為什麼願意過這種無期徒刑式的生活？」

　　神父的眼睛蒙上一層陰影，但是他笑了。「我從睡在搖籃裡，就註定要做個神父，不過還有別的原因。但我怎麼向一位女士解釋？我是一個器皿，有時候充滿了上帝。假如我是一個更好的神父，這個器皿不會有空虛的時候。這種充實是不分地方的，不論我是在基倫朋或是在大主教的寶座上，都沒有分別。但是要解釋得明白，實在不容易，即使對一位神父也是一樣。這是一種神聖的領域，別人是無法瞭解的。或許，事情就是這樣。要我放棄？我做不到。」

　　「所以這是一種權力，對不對？但為什麼這種權力要給神父？你為什麼認為在一個冗長累人的儀式中塗上聖油，就能叫別人奉獻？」

　　他搖搖頭，「這是天命，甚至在獲得聖職之前，就有了。一個心靈的發展，使你向上帝打開了自我。誓言的目的何在，你知道嗎？在一個神父與他的心靈之間，容不得任何凡俗的雜務，女色、錢財、與人爭執，都不存在。對我來說，貧窮已不是新鮮的事，我的家境並不富裕。維持貞節，也不是難事。順從，這對我是最難的一項，但我盡力做到了；假如我把自己的個性看得比上帝賦予的使命還重要，我就失敗了。所以我才順從，如果必需的話，我願意將基倫朋當作終生監禁的所在。」

　　「那麼你就是個傻瓜。」她說：「我也相信有比女色更重要的東西，但順從上帝並非其中之一。奇怪，我從未想到你對上帝是如此虔誠。我以為你是一個多疑的人。」

　　「我是多疑，那一個有思想的人不是？這就是為什麼有時候我感到空虛的原因。」他的眼光落在遠處。「你知道嗎？我想我為了成為一個完美的神父，放棄了一切野心和欲望。」

　　「什麼事都完美是最無聊的。我寧可有一點瑕疵。」

　　他笑了，帶著欽佩和羨慕看著她。她是個了不起的婦人。

　　她守了三十三年的寡，唯一的兒子又不幸夭折。但因為她在基倫朋社會裡的特殊地位，沒有一個有野心的男人能受到她青睞。身為邁可．卡森的遺孀，她儼然是一位皇后，但作為別人的妻子，她就得把所有的權力移交對方；而在瑪麗．卡森的生活哲學上，她永不會屈於次席。所以，她寧可掌握權力，而放棄再婚的機會。而基倫朋社會的閒言閒語，又不容許她擁有一位情人。

　　但她現在已經年邁，完全沒有生理上的需要。所以當這新來的年輕神父對她多盡一些責任，而她以一些像汽車這類的小禮物作為回報時，也不會引起別人異樣的眼光。她一生都是教會的堅強支柱，一向以適當的方式支持教區和它的精神領袖。她不是唯一對洛夫神父有好感的人，教區裡不論貧富，都很歡迎這位凱利神父的繼任者。如果他的教徒們不能到基倫朋來看他，他就自己去拜訪他們。在瑪麗．卡森送他一輛汽車以前，他總是騎著馬到處奔馳。他的耐心與仁慈，獲得了許多教徒的崇敬與愛戴。

　　「你剛才說，基倫朋遠離維多里奧大主教的注意。怎樣才能夠使他改變心意？」

　　「很難說，」他慘然地微笑著：「突然救治了幾千個靈魂？瞎子和跛子突然瘉痊？但奇蹟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算了，我不信。只不過上帝改變了技巧。祂現在改用錢了！」

　　「你真會諷刺，或許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

　　米妮送來了茶點。瑪麗．卡森讓了一讓，「神父，今天我要你替我作一次特別盡力的祈禱。」

　　「我懷疑能不能做到，不過我儘量試試。」

　　「噢，你真可愛！我年老了，我犯的罪一定很多。」

　　「年齡沒有差別，我自己也一樣犯過罪。」

　　她乾笑了幾聲說：「我倒想知道你怎麼犯罪的。」她沉默了一會兒，又換了話題：「今天早上，我又少了一個工頭。」

　　「又走了一個？」

　　「這是這一年來的第五個了。要找個合適的人，越來越難了。」

　　「有人傳說你對工人並不很慷慨。」

　　「胡說！」她笑了起來，「是誰替你買了新車使你不用再騎馬的？」

　　「但我為你祈禱是多麼盡力啊！」

　　「如果邁可有你一半聰明和風趣，我或許會愛他，」她突然不懷好意地說：「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親戚，你認為我是不是應該把我所有的財產留給教堂！」

　　「我不知道。」他平靜地回答，替自己再倒了一杯茶。

　　「事實上，我有一個弟弟，他有一大堆兒子。」

　　「你真幸運。」他躊躇了一下說。

　　「我結婚的時候沒有一點妝奩。在愛爾蘭，我知道我永遠嫁不到一個好丈夫。那裡的女孩必須有良好的血統和背景才能抓到一個富有的男人。於是我拼命工作，賺了一筆旅費，到一個有錢的男人不那樣挑剔的地方。我來到這裡的時候，所有的只是一張面孔和一付身材，還有一個比人們認為女人所該有的更聰明的頭腦，憑著這些我抓住了邁可．卡森。他是個富有的老傻瓜，一直到他去世為止，他一直溺愛地寵著我。」

　　「你的弟弟呢？」他發覺她改變了話題，立刻提醒她。

　　「我弟弟比我小十一歲，他現在五十四歲。我們是我們家碩果僅存的兩個。我不太清楚他，我離家時他還很小。目前他住在紐西蘭，生活狀況不大好。

　　「昨天晚上，我聽到亞瑟收拾行李離開牧場的消息，我突然想到派迪。他是個有經驗的工人，而我年紀大了，又沒有家人在旁。我想，為什麼不寫信給他，要他帶著孩子來這裡呢？我死了以後，他可以繼承卓吉達，因為他是我唯一活著的親人。」

　　「我想你以前沒有這樣想過。」

　　「我想過。但一直到最近，我才想到我最不願意讓一群兀鷹焦急地圍著我，等我斷氣。今天，我又突然有這個念頭，好像……我不知道，好像讓一群與我血統相關的人圍繞著我，可能還不壞。」

　　「怎麼回事，你認為你病了？」他急忙地問，眼裡流露著真心的關切。

　　她聳聳肩，「我好得很呢。但到了這個年齡，總好像有些預兆。突然之間，老年不再是一種將要發生的現象，它已經發生了。」

　　「我懂你的意思，你說得對。在這房子裡聽到孩子的聲音，你會非常愉快的。」

　　「噢，他們不會住在這裡。」她說：「他們可以住在溪邊工頭的房子，離我遠遠的。我不喜歡小孩，也不喜歡他們的聲音。」

　　「這樣對待你唯一的弟弟，是不是不太好？」

　　「他是繼承人，總要讓他付出一點代價。」她冷冷地說。

　　※※※

　　麥姬九歲生日的前六天，費．柯立瑞又生下一個男孩。麥姬已經大得可以幫上許多忙，而費也到了四十歲，勞累的家務使她再也背不動小孩。剛生下來的小寶寶叫豪，非常纖瘦，醫生常來家裡為他檢查。

　　戰爭雖然結束了，但跟著來的是經濟蕭條，柯立瑞家的擔子更重。工作越來越難找了。

　　有一天，他們剛喝完茶，收到一封電報。派迪用顫抖的雙手打開它，因為電報一向不會帶來好消息。除了法蘭克，孩子們都圍在旁邊，費的眼睛緊緊注視著派迪的表情。他呻吟了一下。

　　「是什麼電報？」費問。

　　派迪抓著電報的樣子，就像是一封訃文。「阿其保不要我們了。」

　　巴伯憤怒地一拳掄在桌上；他一直期望能跟著父親去當一個剪羊毛的學徒，而阿其保是他第一次的嘗試。「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們？爹，我們本來預定明天出發到他那裡去。」

　　「他沒有說明原因，巴伯，我想是工會的人搞的鬼。」

　　睡在火爐旁一個大搖籃裡的小嬰兒豪開始哭了。麥姬走過去看他，這時候法蘭克走進屋子，手上端著茶，望著他父親。

　　「我想我應該去找阿其保。」派迪終於說：「現在要重新找工作已經太遲了。我想，他應該跟我解釋解釋。」

　　麥姬拿了一條大白巾細心地攤在桌上，把小寶寶從籃子裡抱起來，開始替他換尿布，動作敏捷，絕不遜於她的母親。

　　「小媽媽麥姬。」法蘭克嘲笑著說。

　　「我不是，」她憤怒地回答：「我只是幫媽媽的忙。」

　　「我知道，」他溫柔地說：「你是個好女孩，麥姬。」

　　他帶著欽佩的眼光望著她。她才不過比豪大不了幾歲，像她這樣的年紀，是應該抱著洋娃娃向媽媽撒嬌的時候。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小妹妹，還有他的母親，他早已離家了。他冷冷地望著父親，這個新生兒的來到，在家裡造成了多大的騷亂。

　　他的弟弟們，甚至麥姬，都從未給他過這種感覺。當這次費的肚子漸漸膨脹起來時，他自己已經大得到了可以結婚和做父親的年齡。除了小麥姬，每個人對這件事都感到不舒服，尤其是費本人。

　　男孩子們那麼偷偷的一瞧，害費一下子畏怯得像隻小兔子；她不但不敢看法蘭克的眼光，也不能平息心中的羞慚。其實，法蘭克已不只一次的告訴自己，即便是別的女人也很難逃過這一關。他想起那天晚上，當豪誕生時，那震人心弦的呻吟及叫聲從她房裡傳出，的確夠令人難過的。而現在，當他年紀大些了，他也沒有像其他弟弟一樣被遣走。活該爸爸不能到阿其保那裡！一個正經人根本就不應該碰她！

　　母親的頭在新的電燈下輝映出金黃色，當她無言的看著長桌後的派迪時，那輪廓真是美極了。有幾個女人能和她一般可愛、高雅，而竟嫁給來自沼澤區、打零工的剪羊毛工？她把自己的一生，以及那些雖然沒人見過，卻本該在豪華客廳才有的名貴瓷器、緞子桌巾、波斯地毯都拋棄了，因為那些東西，對於派迪太太是極不相配的。它們使她更意識到自己講話，對難堪於行為的粗魯感到難堪。

　　有時候在星期天，她會一個人走入客廳，坐在窗下那架小型的鋼琴前，彈了起來。但是她已許久沒練習了，只能彈些簡單的小曲子。而他便坐在窗後的紫丁香和百合花叢裡，閉上眼睛聆聽她彈琴。那時候他眼中常會浮出另一種形象，好似母親穿著有淺粉紅色花邊的長裙，坐在乳白色房間的鋼琴前彈奏，鋼琴上還有好多昏黃的蠟燭圍繞著她。每想起那情景，他便想哭。可是他是不會哭的，自從那晚警察把他帶回家，在穀倉哭了一次以後，他再也沒有哭過。

　　麥姬把豪放在搖籃裡，便走到母親背後站著。她和母親的輪廓，都是驕傲而敏感的，那手，那身體，真有點像她母親呢！她長大後會跟誰結婚？另一個癡呆的愛爾蘭剪羊毛的？或者一個粗鹵的鄉巴佬？她實在不該只得到這些的，可惜她生錯地方。事實上也沒有辦法可離開的，每個人都這麼說，而且當他住得越久，越需忍受這一切。

　　費和麥姬一齊轉過頭，用一種女人特有的柔情對他微笑。她們把他看做是一生中最愛的男人，他心中突然升起複雜的情緒。法蘭克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出去餵狗。他真恨不得大哭一場，或乾脆自殺算了，這樣也許才能驅走心中的痛苦。

　　※※※

　　派迪丟了阿其保工作的三天後，瑪麗的信來到了。他在旺海郵局取信時已把信拆開了，而後，他竟像個小孩一樣輕快的跳回家去。

　　「我們就要去澳洲了！」他大叫著，在家人面前揮舞著那張上等牛皮信紙。

　　突然，大家都安靜下來，所有眼睛都瞪著他看。費和麥姬都嚇了一跳，男孩子們卻好似很興奮，法蘭克很激動。

　　「但是，派迪，她怎會隔了這麼多年，突然想起你來？」費看完信後這樣問他。「她有錢了那麼久，也孤立了那麼久，但我從不記得她曾給我們任何幫忙。」

　　「大概她怕死得太孤單了。」他說，好像也想和費附和一樣。「你看她怎麼寫的：我已經不年輕了，你和你的男孩子們是我的繼承人。因此，我想在未死前見見他們，而且你也該學學如何處理你的繼承物了。我有意使你成為我的牧場負責人，因此，你將會接受到最好的訓練。你的男孩子們長大成人後，也可以在牧場工作。卓吉達將成為我們家的，不必要外人來經營。」

　　「她信上有沒有提到寄錢來給我們去澳洲？」費問道。

　　派迪的背僵硬了。「我可不敢奢望她會那樣做。」他眨了眨眼又說。「不要她寄錢來，我們也可以去得成澳洲呀！我有辦法。」

　　「我想她還是該給我們旅費。」費倒是很強烈的堅持這一點，而且令大家意外的是，她平常是很少表示意見的。

　　「你們何必因為她信上的一些諾言，就把這裡的工作都放棄，而去為她效勞？而且她過去一點也沒幫我們忙。我才不敢信任她呢！我只記得她過去是你們所見過最小器的人。無論怎麼說，派迪，並不是說你已了解她了，事實上，你們之間在年齡上便有一道鴻溝，她在你還沒進學校之時，便去了澳洲，當然你不能相信她！」

　　「我覺得現在還是沒什麼可以改變的，雖然她是個鐵公雞，但是我們可繼承的財產有那麼多。因此，我要告訴你，我們還是要去澳洲的，我們可以自己付旅費呀！」

　　費不再說話了。實在很難從她臉上看出，到底她是不是怨恨她的主意竟如此輕易地被打斷。

　　「哇！好棒，我們就要去澳洲了！」巴伯抓著父親的肩膀就大叫起來了。傑克，賀吉和史都也活蹦亂跳，法蘭克只是微笑著，他倒是沒覺察到屋內的熱鬧，卻想著遙遠的未來。只有費和麥姬半信半疑，甚至有些害怕，他們心痛地希望一切只是一場空。因為她們很了解，去了澳洲後，生活絕不會比現在容易；只是在另一種陌生環境裡討生活罷了。

　　「基倫朋到底在那裡？」史都看著舊地圖問著。

　　雖然柯立瑞家很窮，但是廚房的飯桌後面，總還有幾本書。男孩們熟讀每一頁泛黃的地圖，直到找著新南威爾斯。他們早已習慣於紐西蘭的距離，因此也忘了去查地圖右下角的比例縮尺。他們很自然的便認為新南威爾斯一定就像紐西蘭的北島一樣。他們終於在左上角找到基倫朋，那距離大概跟去雪梨，或者從旺加奴到奧克蘭一般遠，雖然在北島地圖上，代表鎮的小點要少得多！

　　「這地圖太老了。」派迪說。「澳洲應該像美國一樣，成長得很快的。我可以確信，現在那裡的市鎮，一定比地圖上還多了。」

　　他們勢必要坐末等艙，好在只要三天便可到達了。倒不必像從英國到北極去一樣，要好多個星期才到得了。能帶的東西只有衣服、瓷器、餐具、家裡存有的一些亞麻布、廚具，還有那些稍微貴重的書；可能為了貼補買船票的費用，他們還得賣掉一些客廳裡的家具，譬如地毯、椅子、鋼琴。

　　「我可不願你把那些東西留著。」派迪很堅決的告訴費。

　　「你真的確信我們付得起船費？」

　　「當然啦！至於說其他家具，瑪麗在信上說，她已準備好牧場負責人需要的家具了。我倒是很慶幸，我們不必跟瑪麗住在一起。」

　　「我也是。」費說。

　　派迪去旺加奴買船票，他訂了旺海號的八等艙位。他們預定八月底就要啟程了，所以在八月初時，每一個人都開始意識到，一次大的冒險旅行真是要開始了。狗必需丟棄，馬和馬車也必需賣掉，家具也用運貨馬車載到旺加奴去拍賣，當然，還有費的那些寶貝──瓷器、亞麻布、書、廚房用具，也一併賣了。

　　法蘭克發現他母親坐在那架老了──但仍漂亮的鋼琴邊，敲著它細軟的裝飾、有斑點的嵌板，很曖昧的注視著指尖上金黃的灰塵。

　　「媽，你是不是一直擁有它呢？」他問母親。

　　「當然。它原本就是我的，即使我結婚後，也沒人能奪走它。鋼琴、波斯地毯、路易十四時代的沙發及椅子，雷金西的寫字桌，雖然不多，但它們確是我的。」

　　一雙灰白、充滿期待的眼睛，從法蘭克的肩上掠過，停留在他身後牆上的油畫上；油畫可能因歲月的長遠，變得有點模糊了，但仍可清楚的看出，那是一個金髮的女人，穿著一件淺粉紅色、有花邊的晚禮服，禮服上還滾了一百零七道荷葉邊。

　　他轉過頭，好奇的問母親：「我一直都想知道，她到底是誰？」

　　「一位偉大的女士。」

　　「嗯，她一定跟你有點關係，她看來跟你有點像。」

　　「她？跟我有關係？」那對目光突然從對油畫的思索中轉移，很譏諷的停留在她兒子身上。「你還認為我看起來就像跟她有點關聯嗎？」

　　「是的。」

　　「你的腦子大概被蜘蛛網纏亂了吧！快把它們弄掉。」

　　「媽，我真的希望你能告訴我。」

　　她嘆了口氣，然後闔上鋼琴，把指尖的灰塵彈掉。

　　「沒什麼可說的，真的是沒什麼。來吧！幫我把它移到房中間，好讓爸爸可以綑綁。」

　　※※※

　　這趟旅行，真像做了次惡夢。當旺海號船隻駛離碼頭後，他們都暈船了，而且一路都暈。因為當他們橫渡這一千二百哩長的海面時，碰上了強風，海水也冰冷如冬。即使大海強風依舊，海浪不斷拍打船舷，派迪仍然把男孩們放在甲板上，只有在有些好心人願意幫他看管這幾個已暈船暈得亂七八糟的男孩時，他才能夠下去艙房看看他的太太和寶寶。雖然法蘭克一心想呼吸點新鮮空氣，但他仍得盡責的在底下守護母親和妹妹。船艙裡充滿惡臭及令人窒息的汽油味道，因為它正好在比海平面低的船底，又靠近船頭燒鍋爐的地方，情況當然就更糟了。

　　大概離開威靈頓幾小時後，法蘭克和麥姬開始覺得，他們的母親好像要死了。滿心焦慮的船上服務員，從頭等艙裡請來一位醫生，醫生看了看病人，竟悲觀的搖搖頭。

　　「好在這只是一趟很短的旅行。」醫生說著，一邊指示護士找些牛奶來餵嬰兒。

　　法蘭克和麥姬自己也快嘔出來了，還張羅著餵豪，但是他竟不肯吃。費已經不再嘔吐，卻陷入昏睡，任誰也叫不醒她。船上的服務員幫法蘭克把她放到上面的睡舖，因為在上面空氣比較不會那麼陳腐，冷風也吹不到。而後，他在嘴裡塞一條毛巾，好防止海上的冷風吹襲，也免得自己要吐。法蘭克還攀上去，坐在她身邊，為她理理額上蓬鬆的亂髮。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了，他還是擺脫不掉自己的痛苦；但是，每一次當派迪進來時，他還是跟母親在一起，為她理理亂髮。當麥姬到下艙和豪在一起時，他也為她塞上毛巾。

　　當船距離雪梨還有三小時時，突然進入一個平靜如鏡的海面。麥姬這時才覺得好多了，心想痛苦總該過去了，大風大浪那種可怕的襲擊似乎也已結束了。他們好像度過了一段膠著了的黑暗，飛越了重重的艱難，突然見到了光明。然後所有的陰霾全掃，他們隨著煙氣，進入一個陌生的港灣。麥姬永遠不會忘記那粗嗄的一聲汽笛，那是她對澳洲的第一個印象。

　　派迪把費從手臂裡搖醒，該下船了。法蘭克跟著孩子們也下船了，麥姬和哥哥們每人都背著一點行李上岸。這時候是一九二一年八月底，一個籠罩著冬霧的早上，他們一家來到匹蒙德。碼頭外，長得見不到尾的一排計程車，在鐵屋外等著，麥姬忙不迭的轉動眼珠，她從來沒看過在一個地方裡，就有這麼多車子。最後派迪終於把他們都安置在一輛計程車上，司機自願帶他們去「大眾旅館」。

　　「那種地方對你們最適合了，」司機對派迪說：「那是一家專門給工人住的旅館。」

　　街道上擠滿了汽車，它們好似都朝著同一方向開，倒是很少看到馬車。他們凝視著車窗外高大的建築，看著窄窄的街道上，擠了好多人，看來就像要去參加一個城市的宗教儀式一般。威靈頓已使他們很敬畏了，但是雪梨之大，竟使威靈頓看來不過是個小鎮罷了。

　　當費在所謂的「大眾旅館」裡那種人擠人、像軍營似的旅館裡休息，派迪又急著要去火車站看看車次，準備趕往基倫朋了。孩子們卻都吵著要跟著他去，因為他們聽說車站距旅館並不遠，而且沿途還有很多商店，有一家店裡還賣他們愛吃的糖。但是派迪不能答應他們，他甚至不知道，在經過三天暈船後，自己還能否支持得了，更何況是孩子們。其實麥姬和法蘭克也很想跟去，但為了看顧母親，他們不敢提出。而他們的母親，自從下船後，喝了一點湯、吃了幾片土司，精神好多了。

　　「我們今晚若不動身，得再等一星期才有火車呢！」派迪回來時，急急徵詢費的意見。

　　「若今晚啟程，你支持得了嗎？」

　　費站了起來，有點發抖的說：「我想可以的。」

　　「我倒覺得，我們應該再等幾天，媽媽的身體還沒復原，這樣旅行對她不好。」法蘭克為母親著想。

　　「法蘭克，你難道不明白嗎？假如我們錯過今晚的火車，我們便得在這裡住上一星期，我口袋裡的錢，恐怕難以維持大家的生活了。在雪梨這種大城，花費終究不是我們付得起的。而且到那時候，我們還得先乘到杜本的火車，然後再換乘當地的小火車，那樣，我們要花的錢，還比搭今晚的火車多呢！」

　　「我願意試試看。」費一再的對派迪重複這句話，「我會照顧法蘭克和麥姬的。」她的眼光停留在法蘭克身上，好像在請求他不要再吵了。

　　「好吧！那麼我去打個電報給瑪麗，告訴她我們明晚便到。」

　　中央車站是柯立瑞一家人所見過最大的建築物了；一個特大的玻璃圓柱立於其中，好像在吸收上千旅客嘈雜的鬧聲；每一件行李都綁好、繫緊、過磅，有個男人手裡拿著捧子在調整磅秤。他們一家人在昏暗的黃昏裡，擠在人潮中，眼睛卻盯著鋼製的六角形鐵門，那是第五月臺入口，雖然還未開啟，他們還是鑽擠了半天，來到那個手寫的「往基倫朋」的牌子下。在第一月臺和第二月臺上，正好有兩輛夜快車將開走，旅客們從旁邊拼命往裡擠。很快的，輪到他們進去了，第五月臺的門也開了，他們夾在旅客中移動。

　　派迪找到他們的位置，那是一節二等車廂。他把大一點的孩子安置在車窗旁，費和麥姬帶著小寶寶坐在門邊靠長廊的地方。有些旅客一看他們身邊的空位，常常好興奮，想要坐下時，又看到這麼一大群孩子，都退縮了。一個大家庭，也會有佔優勢的時候。

　　這一晚上很冷，他們把行李中的格子呢毯都拿出來禦寒；雖然車廂裡並不溫暖，但暖爐裡的灰燼卻將一些熱散佈在地板上。不過他並不期待暖和的空氣，他們知道，不只在紐西蘭，在澳洲也是，沒有一樣東西會是熱烘烘的。

　　「爸，還有多久才到得了呢？」麥姬在火車開了沒多久，便開始問了。這一路上的搖晃顛簸，真像一段漫無止境的旅程。

　　「麥姬，別急！當然要比地圖上的距離長很多，大概有一百一十公里。我想，明天傍晚的時候，我們便可到達。」

　　男孩們喘著氣，忘了窗外一片市集的熱鬧情景。每個人都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世界，當火車飛馳了一公里後，窗外的房子竟然還是那麼多。不過，車速慢慢加快，窗外的燈火也逐漸零落了，到最後幾乎都看不到外頭的燈光，倒是點點繁星，卻在此時開始閃爍，在微風中，向著這批晚旅的人們眨眼。當派迪把男孩帶出去時，費便開始餵豪，而麥姬卻得牢牢的盯著男孩們。這些日子來，她逐漸感到自己不和哥哥一夥了，小弟的到來，佔據了她的生活中心。她不只一次的告訴自己，不要在乎這些。弟弟是可人的小寶寶，是她生命中最值得快慰的寄託，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從有了他，媽媽也把她當成一個成年的女士了。她並不知道媽媽為什麼要養那麼多小孩，不過，一切倒是蠻好的。她把豪交給媽媽，不久火車突然停下來了，大概火車也該喘口氣，休息了吧！她真希望能打開窗子，透口新鮮空氣，看看窗外景色，然而空氣間充塞著冷冽的氣息，她還是放棄了。

　　派迪從長廊那邊端了一杯茶來給費，她把豪放下，顯出一副疲憊昏睡的樣子。

　　「這是那裡？」她問道。

　　「這是一個叫谷岡的地方。我們在這裡換個車頭，準備越過來特高。這是餐車裡的一個女孩告訴我的。」

　　「我有多少時間可以喝這杯茶？」

　　「十五分鐘。法蘭克去幫你弄些三明治，我看孩子們也該吃點了。下一站我們可以停下來吃東西的地方是在布來尼，大概是深夜時候了。」

　　麥姬和媽媽共享一杯熱茶，很快的全身舒暢透了，法蘭克帶來的三明治，她更是狼吞虎嚥的吃下去。她坐在豪身邊的長椅子上，緊緊的裹住毛毯，同樣的，也為費披上毛毯。史都和賀吉睡在兩條長椅子間的地板上，但是派迪告訴費他正帶著巴伯、法蘭克和傑克在另外一節車廂中，跟一些剪羊毛工人談話，晚上就睡那邊了。這裡當然比船上好多了。火車上兩個引擎在風中規律的響動聲，轟隆轟隆的隨著巨輪轉動，麥姬在單調的奔馳聲中逐漸睡熟了。

　　早上一覺醒來，他們全嚇了一跳，車窗外竟是一片荒涼孤立的景色，在紐西蘭也沒見過這樣的情景。圓圓的山丘，讓他們想起了家鄉。一切都灰灰暗暗的，甚至樹也如此。冬天的小麥，在陽光下也映著金黃，放眼看去，好幾里外全是麥田，在寒風下一波波的起伏、搖曳著。稀疏的草木，細而高長的立在這片荒野上。灰灰暗暗的一片冬景。費毫無表情的看著這一片淒涼的鄉野之景，麥姬眼中卻充滿了淚水。這真是令人心寒的情景，廣大的一片原野，沒有藩籬，甚至也沒有一絲綠色。

　　過了嚴寒的冬夜，太陽也爬上來了，照在這列寂寞的火車上。火車還是伊呀伊呀的駛著，有時候停在一些小市鎮上，市鎮有很多腳踏車和馬車，而汽車看來反而少了。派迪也不管煤煙直入，把兩扇車窗都打開了，一下子天氣竟熱起來了，他們不得不把從紐西蘭穿來的冬衣，全扯了下來。這實在令人不能想像。外面那片像地獄般的景象，在冬天裡，竟是那麼熱。

　　日落時分終於到了基倫朋，一副奇怪的景色，好像整個市鎮是那些將倒塌的木頭、波狀的鐵皮建築物所組合而成的。它就立在這又荒涼又髒的街道兩旁，而整個路旁竟連一棵樹都沒有，只顯得慵懶、疲憊。將融的陽光，把市鎮上的所有事物都染成了金黃色，即使太陽將落，但在餘光中，仍照映著一片透明，看來頗為莊嚴。就像他們在月臺上放眼望去一樣，一切景物就像陽光一樣，有一種將沒落的感覺。又是一個典型的殖墾地，在一個比天邊還遠的角落地方。往西不遠的地方，有一片長達兩千哩的不毛之地，從未下過半滴雨。

　　一輛豪華的黑色轎車，停在車站後的廣場，一位神父竟大模大樣的從那裡走到他們面前。他一身黑色的法衣，突然出現在眼前，讓人覺得好像他不是走來，而是遊魂般夢幻的顯現。灰塵在他身邊翻滾飛揚，在最後一抹落日下泛紅。

　　「你們好！我是洛夫神父。」他邊說著，邊伸出手來握住派迪。

　　「你一定是瑪麗的弟弟，你長得跟她真像。」他接著又轉身過去看著費，舉起她柔軟的手到唇邊一吻，微笑著，卻又充滿驚訝；沒有一個人會像洛夫神父那麼快的辨識出一個柔順的女人。

　　「你真漂亮！」他說，說得好像那是一個神父所能說出的最自然的讚美一般；然後，他的眼光轉到男孩子們身上，而他們竟零亂的站成一堆。大家沉默了幾分鐘，法蘭克覺得有些難堪，他正看顧著小寶寶，於是他把每個男孩依次排好。在男孩後面，就是麥姬，她一直一個人站著。麥姬看著神父，嘴竟張得大大的，好像看到上帝一樣。他無視於身上穿著的好衣料已沾到塵土，走到男孩後邊，蹲了下來，雙手扶著麥姬，很慈祥的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麥姬。」她簡短的回答。

　　「是呀！她的名字就叫麥姬。」法蘭克還鄭重其事的說著，他有點討厭這個漂亮的男人，討厭他那令人看了會嚇一大跳的高度。

　　「嗯！我喜歡麥姬這個名字。」他拉著麥姬的手一再強調著。

　　「今晚你們住在長老會裡吧！」說著，便拉著麥姬的手往車子走去。

　　「我明早載你們去卓吉達，不過，你們乘了這麼久的火車從雪梨到這兒，那倒是真遠。」

　　除了帝國旅館外，天主堂、學校、修道院和長老教會，是基倫朋僅有的幾棟磚造建築物，此外即使學校也不全是磚造的；它的外圍還是木架的呢！黑夜來臨，空氣突然又凝成嚴寒；但是在長老教會的廳堂中，一盆爐火熊熊的燃著，遠處食物的香味陣陣傳來，他們垂涎欲滴。教會裡的管理婦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蘇格蘭女人，她有無限的精力，四處叫唸著為他們指引房間，用那種蘇格蘭高地粗獷的口音喋喋不休的和他們聊天。

　　大概旺海地方的牧師，常常和人們保持某種程度的距離，因此柯立瑞一家人覺得很難跟洛夫牧師相處，更別說處得愉快了。只有派迪去應付他，因為他總使他想起老家格威那地方的牧師：他們總是那麼和善的對人。其他人卻寧可保持沉默的吃他們的晚餐，而且很快逃回樓上去，使得派迪也很不情願的跟著他們這樣。其實對派迪來說，宗教對他真是最溫暖、最值得慰藉的一件事；但是他家裡的人卻不這麼想，他們對宗教根深蒂固的害怕著，覺得那好像是種不得不去信奉的事。

　　當他們走開後，洛夫神父卻搬出了一把心愛的椅子，嘴裡銜著香煙，舒服的躺著，注視爐中那團烈火，微笑著。他把今天在車站接柯立瑞一家人的情景，又回想一次。那個男人真像瑪麗，可惜他那種卑屈的態度，實在跟瑪麗對人老懷敵意的態度大大的不同。至於他的妻子，竟是那麼高雅美麗，看來就像是乘坐白色馬車的貴婦人一般；而法蘭克呢，看來倒是擁有堅強意志的性格，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這種黑色眼睛使派迪的兒子們看來都像父親，除了史都，他像母親，他長大後一定會很英俊；至於小寶寶，很難看出將來會變什麼樣子。倒是麥姬，她真是他看過最甜蜜、最善體人意的小女孩，她頭髮的顏色真難形容，既不是紅色，也不是黃色，卻是兩種都有的混合色。當她抬眼看人時，眼光裡露出的輕柔銀灰色，就像一顆融化了的寶石般迷人。他聳聳肩，似乎不願再想了，把香煙丟進爐火裡，站了起來。他的年齡實在不適合再幻想了！

　　一早，他便開車把昨晚的客人送到卓吉達去。他早已習慣於沿途的風景，因此反而能夠愉悅的聽他們的批評，並為他們解說。東邊兩百里外最遠的山丘，是一片黑土平原。那是一望無際、林木稀疏的廣大平原。雖然天氣跟前一天一樣悶熱，但是至少比坐在火車裡趕路舒服多了。因為他們今早出發得又快又早，洛夫神父來不及換上法衣，因此只得把那些衣物放在黑箱子裡，隨身帶著。

　　「那羊好髒喔！」麥姬哀嘆道。那些羊兒一隻隻都用鼻子在草叢裡聞嗅，好像不知該不該吃那些草，因為它們看來就像一堆廢鐵，根本沒有綠色了。

　　「假如我早看到，我還是寧願選擇紐西蘭。」神父說道。「那地方大概像愛爾蘭一般，連羊兒都是乳白色的。」

　　「是呀！的確有點像愛爾蘭，很多方面都很像呢！它們同樣有美麗的青草原。不過，它比較廣闊些，開墾得較少。」派迪回答他。老實說，他倒蠻喜歡洛夫神父。

　　就在這時候，一群火雞突然踉蹌來到他們腳邊，而後便開始像一陣風一樣的奔跑，腿部一點也不美，像根芒刺，頸子伸得長長的。小孩們看了不覺大笑起來。不久，他們又被天上飛的大鳥嚇住了。

　　「竟有這樣的好事，我們不必把這破門打開，就有火雞、有大鳥可看了。」洛夫神父說完，才發覺大家都已逃回車上了，只剩他和巴伯，於是把門一踢，也趕快回車子裡。

　　當他們被澳洲的荒原驚嚇過後不久，卓吉達農莊已在望。它的確有點家的味道；有著優美的英王喬治時代藝術風格，屋旁爬滿初放蓓蕾的紫藤花，還有叢叢的薔薇灌木。

　　「我們是不是就要住在這裡？」麥姬吱吱喳喳的叫個不停。

　　「不是。」神父倒是答得挺快的。

　　「你們要住的房子大概離這裡有一哩遠，在一條小溪旁。」

　　瑪麗早已在客廳等著他們，對於弟弟的到來，她並沒有特意去歡迎，仍然坐在安樂椅上，不過，卻把他叫了過去。

　　「噢，你來了，派迪，」她非常高興地說，越過他盯著洛夫懷裡的麥姬看，她纖細的小手臂緊緊地環著洛夫的頸項。瑪麗若有所思地站起來，沒有向費及孩子們打招呼。

　　「我們快點去望彌撒吧！」她說：「我相信洛夫神父已經很著急了。」

　　「絕對不會，親愛的瑪麗。」他笑了起來，藍色的眼睛閃亮著。「由我主持彌撒，我將在你的桌上吃一頓熱騰騰的美味早餐，然後，我已經答應麥姬，我要告訴她住到那兒去。」

　　「麥姬？」瑪麗說。

　　「是的，這是麥姬。似乎最後作介紹比較適合，是不？我還是從頭開始吧！瑪麗，這是費。」

　　瑪麗只略微點點頭，而且在洛夫神父走過孩子們時，她並未全神貫注，只忙著死盯神父和麥姬。

　　四

　　牧人工頭的房子成堆座落於三十呎高的一個狹窄的深谷中，旁邊有高而蔓延的膠樹及許多搖擺的楊柳，在華麗的卓吉達莊園的後面，這裡顯得荒涼而且小氣。但是以它的附屬地位來說，它和他們住過的紐西蘭的房子沒什麼不一樣，堅固的維多利亞式傢具塞滿了房間，上面有一層紅色的灰塵。

　　「你很幸運有一間浴室。」洛夫神父領著他們上厚板樓梯到前廊時說，好一個爬樓梯！在平臺上的房子有十五呎高，「因為這條河有個水壩。」洛夫神父解釋說：「你們正在它上頭，而且我曾聽說過它在一夜之間可以上漲六十呎。」

　　他們真的有個浴室，一個舊鐵皮浴盆，一個廉價的熱水器，裝在走廊盡處凹進去的牆裡。但是，女人家發現盥洗室只是一個地上的洞，離房子二哩遠而且奇臭無比。比紐西蘭還要落伍。

　　「無論誰住在這裡，他都不太乾淨。」費一邊用手劃過餐具架上的灰塵，一邊說。

　　洛夫神父笑著：「你想保持清潔，一定失敗。」他說：「這是人煙稀少的內陸地區，這裡有三件事你永遠不能抗拒──熱、灰塵和蒼蠅。不論你作什麼，它們永遠跟著你。」

　　費望著神父：「你對我們真好，神父。」

　　「為什麼不呢？你是我好朋友瑪麗．卡森的唯一親戚。」

　　她聳聳肩，並未受感動，「我不習慣和一個神父如此友善，在紐西蘭，他們對自己保護得十分厲害。」

　　「你不是個天主教徒，對嗎？」

　　「對，派迪是天主教徒。自然孩子們也是。教養得你不用擔心，他們每一個都是道道地地的天主教徒。」

　　「我倒沒有想到。你恨天主教嗎？」

　　「我的確不在乎他們是什麼教。」

　　「你沒有改信教？」

　　「我不是一個偽君子，洛夫神父，我對自己的教會失去信心，而且我不打算再贊助另一個教會同樣無意義的教條。」

　　「我明白了，」他看著站在前廊的麥姬，她凝視著到卓吉達大房子的道路，「你的女兒好漂亮，我喜歡金黃色頭髮，你知道嗎？她的頭髮將使藝術家揮起他的畫筆，我以前從沒見過這種顏色，她是你的獨生女嗎？」

　　「是的，派迪家和我家都是一大堆男孩，女孩子很少。」

　　「可憐的小東西。」他含混地說。

　　※※※

　　行李從雪梨運到以後，這房子裡面的書、瓷器、裝飾品和走廊上堆滿的費的傢俱，使屋子看來更熟悉些，一切漸漸安頓妥當。派迪和那些比史都大的男孩們大部分時間都和瑪麗．卡森的兩個幫手在外，教他們學習辨認許多西北新南威爾斯的羊和紐西蘭羊的相異處。費、麥姬和史都發現在紐西蘭治家和住在卓吉達的牧人工頭房子中的不同之處；他們有個默契不去打擾瑪麗．卡森本人，但是她的管家和女僕都熱切地願意幫助她們，就像她的牧場熟手都樂意幫助柯立瑞家男人一樣。

　　每個人都發現，卓吉達自成一個世界，如此與文明遠離，使得基倫朋過段時間後，也只不過是個遙遠回憶的名字而已。在「家園牧場」四周，有馬廄、鐵舖、修車店，無數堆放飼料、機器的棚子，狗舍，一個錯綜複雜如迷宮的牲畜柵攔，一個巨大的剪毛棚，裡面有二十六個攤位，後面還有另一塊錯綜的場地。這裡有些家禽棚、豬欄、牛欄，和一個牛奶場，及二十六個剪毛工人的宿舍，給零工住的小屋，其他二間較小的屋子是牧人的，一個新手的營房，一個屠宰場及柴堆。

　　所有這些都在一個圓形不毛之地中間，直徑大約三哩，被稱做「家園牧場」。只有在牧人屋的地點，屋群才幾乎連接了森林。然而家畜棚、牲畜場的四周。仍有密密樹叢，給人遮陰。大部分胡椒樹巨大、堅硬、茂密而且可愛。在牧場的草地後面，馬和乳牛靜靜地吃著草。

　　在牧人屋旁邊的深谷，有淺而緩慢的溪流，底部泥砂很多。沒有人相信洛夫神父說它會在一夜漲到六十呎高的話，那似乎不可能。這小溪中的水供浴室及廚房之用，女人家花了好長的時間才能習慣於在褐綠色水中清洗碗盤和衣服。外頭木架上六個生鏽的鐵水槽承接屋頂的雨水，供應他們飲水，但他們知道必須節省用水，所以從不拿來洗東西，因為誰也不能保證那個時候才能下場雨，蓄滿水槽。

　　羊和牛喝的是井水，自三千呎以下送上來的源源不絕的井水。而且流經充滿綠苔的小水道，對每個欄地來說都是有毒的。這些水道徐徐地流水，還有重硫磺味，充滿礦物沉澱的水，是不適合人們飲用的。

　　起先那距離令他們步履蹣跚。卓吉達有二十五萬英畝，最長的界限達八十哩。屋子離基倫朋有四十哩，中間有二十七個門。在這附近一百零六哩的地方，基倫朋是唯一的墾地。狹窄的東部界限由巴旺河構成，一個很大的千哩泥溪，最後與穆瑞河相會，在一千五百哩外的南澳洲注入南海。流過牧人工頭屋旁峽谷的基倫溪，在牧場外二哩處與巴旺河合併。派迪和孩子們喜歡這裡，有時他們花上好幾天到屋外數哩處，騎馬露宿，看著天幕上的星星，似乎是宇宙上帝的一部分了。

　　灰褐色的大地充滿了生氣，上千成群的袋鼠在樹林間跳躍著，牠們越過棚欄，那種優美、自由和壯觀的姿勢可愛極了。鴯鶓也把牠們的巢築在草原的中央，而且像巨人一般高視闊步在牠們的疆界上，向每個陌生人挑戰，為了看守身邊足球一般大的黑綠色蛋，牠們跑起來比馬還快。白蟻造了一些像摩天樓般的紅塔，咬人兇猛的大螞蟻隨著河流而來，在地上挖了很多洞。

　　鳥類的生活和種類多彩多姿。牠們不是一、二隻而居，而是成千成萬的聚集。小的綠黃色長尾鸚鵡，費叫牠們作「愛情鳥」，但是當地人叫牠另一個名字，猩紅色和藍色的小鸚鵡叫巴加里加，大白灰色的鸚鵡有漂亮的紫粉紅色胸脯、後翼及頭，叫加拉，還有大純白色有黃色額毛的叫做黃冠鸚鵡，精巧的小雀旋轉擺動，燕子和八哥也一樣，而那些強壯的褐色魚狗叫庫卡布拉，牠們快樂的笑著、咬著，潛水捉蛇，那是牠們最喜歡的食物。他們是最好相處的人，這裡所有的鳥一點也不害怕人們，成百的坐在樹上用聰明閃亮的眼睛四處張望著人們，叫著、談著、笑著，模倣任何發聲的東西。

　　還有昆蟲！蚱蜢、蝗蟲、蟋蟀、蜜蜂，各種的蒼蠅、蟬、蚊子、蜻蜓、大蛾和蝴蝶。蜘蛛都很可怕，有的全身茸毛長著一吋長的腿，也有的既小而黑，潛伏在廁所中。有些在樹上結網中，有些則在草葉上織網。

　　掠食者也有，野豬天不怕地不怕，體型有如成長的牛那般粗壯，兇猛嗜吃；野狗則潛近地面，或遁入草中；成百的烏鴉在枯樹的白枝幹間有氣無力的徘徊，鷹在氣流中靜靜地盤旋。

　　為了免遭以上這些動物的敵手，羊和牛必須保護，特別當他們生小羊小牛的時候。袋鼠和兔子吃的是稀少的草，豬和野犬吃小羊、犢牛和病畜，烏鴉則啄牠們的眼睛。柯立瑞家人學習射擊，在騎馬時帶著槍，有時為使一隻傷獸早點脫離痛苦，有時用以擊倒一隻野豬或野犬。

　　那些男孩們興奮地認為，這就是生活，沒有一人懷念紐西蘭。當那些蒼蠅滋生多了，聚集在眼角或在他們鼻旁飛舞，他們學到澳洲手法，在他們的帽簷上用繩吊起一條條軟木。為防止蟲子在他們鬆弛的褲子裡面爬上腿部，他們在膝下綁上袋鼠皮，又格格地嘲笑那個聽起來十分可笑的土名，紐西蘭比這兒乏味多了，這才是生活。

　　被家和附近的環境栓住的女人們，發現這種生活她們十分的喜歡。因為她們沒有閒暇也沒有藉口去騎馬，而且也沒有什麼刺激的活動。女人們平常要做的工作更為苦些：燒飯、洗衣、清洗、熨衣、照顧小孩。他們與悶熱、灰塵、蒼蠅、多層樓梯、泥砂濁水奮鬥。幾乎從無男人幫助地去砍木材、運回來、汲水、殺雞殺鴨，最難忍受的是那特殊的悶熱，而那時還只是早春。即便是這樣，每天在陰處的走廊氣溫仍達到一百度。廚房裡面熱到一百二十度。

　　他們多層的衣服是為紐西蘭天氣設計的，到了這裡都變得緊緊的，因為這裡室溫高得多。瑪麗．卡森到下面去看她的小姑，當作是運動。她看著費高領垂地的斑點長裙，顯出盛氣凌人的樣子。她身著時髦的衣飾，一套乳白色的絲質衣衫，僅僅到她小腿的一半處，有鬆鬆的肘袖，無腰身，而且是袒胸露背的低領。

　　「真的，費，你落伍得無可救藥了。」她說，掃視著新漆了乳白色漆的客廳、波斯地毯和無價的紡綞形傢具。

　　「我沒有時間去搞那些。我就是我。」費以一個女主人的風度禮貌地說。

　　「你現在會有較多的時間，男人離得那麼遠，餐飯可以少作些；提高你的衣邊，別再穿襯裙和胸衣，否則你在夏天來的時候會死掉。你要知道，那時這裡將會比現在熱十五到二十度。」她的眼睛注視著牆上一個金髮美女的畫像，「她是誰？」她指著問。

　　「我的祖母。」

　　「哦，真的？那些傢具和地毯呢？」

　　「我的，從我祖母那兒來的。」

　　「哦，真的？我親愛的費，你現在已經家道中落了，是不是？」

　　費從不憤怒失態，所以她現在也不會，但是她的薄嘴唇更薄了。「我不認為如此，瑪麗，我嫁了個好人，你必須知道這一點。」

　　「人是好，但是窮光蛋一個。你做小姐時的名字是什麼？」

　　「阿姆斯壯。」

　　「哦，真的？不是阿姆斯壯家族的羅得瑞克．阿姆斯壯吧？」

　　「他是我大哥。他的名字來自我高祖父。」

　　瑪麗．卡森站起來，揮掉帽上的蒼蠅，牠們對人毫不在意，「那麼，你的出身要比柯立瑞家好，即使我也是柯立瑞家的一份子。你是否愛派迪到可以放棄那一切？」

　　「我做一切事的理由都是我自己的事，」費這樣說，「不關你的事，瑪麗。我不要談我丈夫，即使和她的姐姐也不談。」

　　瑪麗．卡森鼻樑邊的兩條線更深了，她的眼睛微微凸出，「噯喲！」

　　她不再來了，但是她的管家史密斯太太卻常來，而且一再重複瑪麗．卡森對他們衣服的勸告。

　　「瞧，」她說，「有一個縫衣機在我的住處，從未用過，我將叫兩個碼頭挑夫幫我運來。如果我確實需要用的話，就到這兒來。」她的眼睛望向小娃娃豪，他高興地在地板上滾著，「我喜歡聽小孩子的聲音，柯立瑞太太。」

　　每六個禮拜郵包用馬車從基倫朋運來，這是與外界唯一的聯繫。卓吉達有一輛福特卡車、一輛特別構造附帶有水箱的福特卡車、一輛Ｔ型福特車和一輛勞斯萊斯轎車，但是從來沒有人使用它們，除了瑪麗．卡森。四十哩的距離就像去月球那麼遠。

　　布魯．威廉斯和此地區有郵政契約，要用六星期來送完他的區域。他的馬車有十呎高的輪子，由一隊壯觀的十二匹馬來拉，而且裝載了所有邊界站所准許的東西。就像皇家郵政，他帶著雜貨，四十四加侖汽油、五加侖罐裝煤油、穀袋、乾草、糖和麵粉袋、木箱的茶葉、馬鈴薯袋、農具機械、郵遞工具，和雪梨百貨店的衣服，再加上任何能從基倫朋或外邊帶進來的東西。他每天駛過二十哩，在每一個停留之處受到歡迎。他知道遠處的新聞和天氣，手邊是小心包著鈔票的皺紙團，買那些他願意在基倫朋進貨的東西，交遞那些印有「皇家郵政」的信件。

　　基倫朋西部的路上只有兩座牧場，卓吉達較近，布吉拉較遠，在布吉拉後面的地方，每六個月才送一次郵件，布魯的馬車成曲線的搖擺前進，穿過所有西南和西北方向的牧場。然後在未去東方前有時回到基倫朋，在他無篷的皮座旁邊也有別人坐著，訪客或是找工作的人；有時他載人離開，訪客、失意的牧人、僕人或碼頭工人。牧場主人都有自用的車子，但是那些為牧場主人做事的人，則要依靠布魯來運送他們、貨物和信件。

　　當費郵購的布送到後，她就坐在捐贈來的縫衣機前，開始作一些薄棉布的寬鬆衣服給她自己和麥姬，給男人們做寬鬆的褲子和外衣，給豪做罩衫，還有窗子上的窗簾。毫無疑問的，內衣和外衣穿得越少，自然越冷。

　　麥姬的生活很寂寞，只有史都在房中孩子堆裡，傑克、賀吉和他們父親出外學習作牧人。史都不能像傑克和賀吉以前那樣陪伴他，他閉關自守，安安靜靜的，喜歡一坐幾個鐘頭，看著一群螞蟻的行動，而不願去爬樹。而麥姬認為爬澳洲膠樹十分有趣，多彩多姿而且困難重重。但她並非有很多時間爬樹，或者為此去看螞蟻。麥姬和史都工作努力，他們砍樹運木，掘洞埋廢物，照顧菜園，防範野豬和飛禽。他們還學習補殺蛇和蜘蛛，雖然他們一直都很怕牠們。

　　雨水幾年來都不多，小溪低淺但壩裡半滿，青草仍十分嫩綠，比起青蔥茂盛的時候當然差多了。

　　「不過草地原本可能更糟。」瑪麗．卡森冷酷地說。

　　但是他們在遇到乾旱以前就知道洪水了，一月中旬，鄉村南角上吹起西北季風。強勁的風十分詭譎地吹向他們。有時只有大地很遠的北方感覺到夏天的雨，有時他們千里迢迢吹到內陸區，到雪梨待上一個不愉快的濕夏。那個一月，天上的雲層很黑，風勢一強勁，就開始下雨，不是一個斷續的小雨，而是一場咆哮的大水，繼續不停。

　　他們曾被警告過，布魯．威廉斯已駕著他十二匹馬的馬車轉回了，因為他必須在大雨來前趕往其他地方，以使郵遞不受阻礙。

　　「季風來了。」他說，抽著煙，指著他帶來的額外雜貨，「古柏和巴可及戴阿門提那水壩的水都過了警戒線了，整個昆士蘭在水下二呎，而那些可憐的夥計正試著找個可以容納羊群的高地。」

　　忽然這裡進入緊急狀況，派迪和男孩們瘋狂地工作，把羊趕出低地，離巴旺河和小溪遠遠地。洛夫神父把他的馬上鞍，和法蘭克把最好的一隊狗趕開，驅往巴旺河畔的圍場。而派迪和兩個牧人各帶一個男孩往另一個方向去。

　　洛夫自己是一個很不錯的牧人，他騎的是一匹瑪麗．卡森給他的純種馬，穿著無懈可擊的黃色馬褲，亮閃閃的護膝，和無瑕的白襯衫，袖子捲起，露出有力的手臂，頸處敞開，呈現出他平滑的褐色前胸。老式灰斜紋褲子用褲帶紮著，還有法蘭絨的內衫。法蘭克覺得自己像個窮親戚。的確如此，他自嘲地想著，跟隨那在馬背上坐得直直的人，穿過一堆箱子和溪旁的松樹。他自己騎著一匹雜種牧馬。一群狗很興奮的吠跳著，並且互撞互咬，直到受了洛夫神父一鞭子。似乎這人沒有什麼不能辦到，他對控制狗工作的口哨十分熟悉，而且使用他的鞭子比法蘭克好得多，他仍然在學習這種異國的澳洲藝術。

　　這個昆士蘭來的粗魯男孩對神父懷著豐富的幻想，也毫無疑問地跟隨著他，好像法蘭克僅僅是第二號人物。但是大半法蘭克不介意，在派迪的兒子中只有他不喜歡卓吉達的生活，他曾經不顧一切要離開紐西蘭，但不是來這兒。他恨在這裡的圍場裡無休止的巡邏，睡在堅硬的地上，也恨那些不能當寵物、不能工作就被射殺的野狗。

　　但是騎入聚集的雲層中卻像冒險一般，即使那些扭曲的樹似乎在手舞足蹈。洛夫神父好像有些著迷，他把狗趕入毫無準備的羊群中，使這些笨東西驚慌失措，直到小溪流穿草地時，牠們才又成群奔跑。只有這些狗才能使這一小群人能經營像卓吉達這樣大小的財富，飼養羊和牛。

　　黃昏後，洛夫神父及狗，還有後面那個幫不上什麼忙的法蘭克，才把所有的羊清出圍場，這通常是幾天的工作。他卸下馬鞍，把馬繫在附近樹下，約在第二個圍場大門的附近，樂觀地說能夠在雨來前把貨清出。狗在草堆中躺著，伸著舌頭，大昆士蘭在洛夫神父腳邊搖尾承歡。法蘭克拿出他袋裡的袋鼠肉，丟給狗群，牠們撲上去互相爭咬著。

　　「血腥的野獸！」他說，「牠們根本不像狗，簡直是胡狼一群。」

　　「我想這比較接近上帝原想造的狗的樣子，」洛夫神父和善地說，「聰明靈活，富攻擊性，有時幾乎不馴。至於我自己，倒喜歡牠們像房裡的寵物。」他笑了，「貓也是，你有沒有注意過牠們在陰暗處，像美洲豹一般狂野邪惡，不讓人接近，但是牠們嚴肅地狩獵，不叫任何人作主人和供給者。」

　　他從鞍袋中找出一片冷羊肉，一塊麵包和牛油，自己切了一塊羊肉，把剩下的給法蘭克。他將牛油、麵包放在兩個人中間的木頭上，便開懷大吃了起來。而帆布袋的水解了他們的渴，隨後便捲起煙葉，吞雲吐霧了。

　　一棵孤單的威爾加樹竚立在附近，洛夫神父用香煙指了指樹。

　　「那是個打盹的好地方，」說著他解下毯子，卸下馬鞍。

　　法蘭克跟著神父走到樹邊。在澳洲這個地區裡，這棵樹大致說來算得上是最漂亮的植物了，它的樹葉濃密，綠中帶灰白色，形狀幾乎是完美的圓形，整棵樹的枝葉長得極靠近地面，就連尋覓草葉的綿羊也很容易搆得著，以致每棵威爾加樹的底部都被吃得平坦坦地，活像經修剪過的灌木叢一般。如果下起雨來。在下面躲雨，恐怕比其他的樹遮蔽的範圍都多。因為較之濕度較大的陸地上的植物，澳大利亞樹木的枝葉總是稀疏得多。

　　「你不大高興吧，法蘭克，對嗎？」洛夫神父問道，他嘆口氣躺下身子，捲起另一支煙。

　　離開神父兩呎外的法蘭克轉過頭來，懷疑地看了看他說道：「什麼是快樂？」

　　「目前，你的父親、弟弟都很快樂，但是你、你的母親、你的妹妹卻不快樂。難道你不喜歡澳洲嗎？」

　　「我不喜歡這裡，我想到雪梨去。在那兒我也許能成就一番事業。」

　　「雪梨，嗯？那是個邪惡之窟。」洛夫神父笑著說。

　　「我才不在乎！在這裡就像我在紐西蘭一樣給卡住了；況且我也不能避開他。」

　　「他？」

　　法蘭克不想說出來，也沒有再說什麼。他躺在那兒，兩眼看著上面的樹葉。

　　「你今年幾歲，法蘭克？」

　　「二十二。」

　　「噢，對了！二十二。你有沒有離開過家人呢？」

　　「沒有。」

　　「你有沒有參加過舞會，或者交過女朋友？」

　　「沒有，」法蘭克拒絕尊稱他一聲「神父」。

　　「那麼，他不會控制你多久。」

　　「他會緊緊地控制我到死。」

　　洛夫神父打個呵欠，靜下來準備睡覺。「晚安。」他說。

　　早上，雲層比昨天還低，但是一整天雨還是遲遲未下。他們倆整理了這第二塊落腳地。一座矮矮的山脊由東北方至西南方很明顯地跨過卓吉達；大部分的家畜都集中在那些空地上，如果溪水漲過了坡，淹沒了巴旺，牠們還可以尋找較高的土地避難。

　　雨在日暮的時候才開始落下，此時法蘭克和洛夫神父正疾步走向牧人房下面溪流的淺灘處。

　　「現在別儘顧著打馬，一點用也沒有！」洛夫神父大聲嚷著。「好好地將腳踵踏穩，否則你就會淹死在泥堆裡！」

　　幾秒鐘之內，他們兩個就成了落湯雞，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地面也是一樣，到處都是濕漉漉地。漂亮、滲水的泥土瞬間變成了泥海，他倆坐騎的後蹄關節整個深陷入泥淖，不停地掙扎顛躓。有草的地方，他們還可以勉強踏著前進，可是靠近溪流的地面，早已被踩得光禿禿地，因此他們只得下馬。馬兒一卸下重負，一點事都沒有，然而法蘭克卻沒法平衡身子。地面比溜冰場還滑，四肢著地，他們吃力地爬到溪流的坡頂，又像拋射物一樣地滑了下去。石頭路面正常情況下都淹著一呎深的死水，現在卻埋在四呎深的泥沼泡沫之下，法蘭克聽見神父在笑。在吆喝聲和皮鞭的催促下，馬兒勉強爬上長長的堤岸，順利抵達頂端，但是法蘭克和洛夫神父卻沒法辦到；每次他們試著上爬，卻又滑回原地。神父正在建議著兩人攀登上一株柳樹的時候，派迪發現脫韁的馬匹，立刻帶著繩索趕來，把他們拖出溪底。

　　洛夫神父邊笑著邊搖著頭，拒絕了派迪的招待。

　　「我這種人該住在大屋裡。」他說。

　　瑪麗．卡森第一個聽見他的叫聲，因為神父走到房子的前方，以為這樣走到自己的房間比較容易些。

　　「你可不能這付模樣走進來噢，」她站在走廊上說道。

　　「那麼，你不妨給我幾條毛巾，把我的箱子送來好嗎？」

　　洛夫神父在瑪麗的客廳裡，靠在半開的窗戶旁邊，一面用毛巾擦掉骯髒的泥巴，一面剝下襯衫、靴子、長褲，瑪麗看著他，不禁有些發窘。

　　「你是我所見過最俊俏的一個男人，洛夫．布利卡薩，」她說，「為什麼那麼多傳教士都長得那麼漂亮？因為他們是愛爾蘭人嗎？愛爾蘭人是一個非常俊美的民族。還是因為面貌俊俏的男人都願意看破紅塵，以此為避難所，免得外貌過於英俊，導致不良後果？我打賭基倫朋的女孩一定對你棄絕紅塵的舉動感到痛不欲生。」

　　「我早就不打算對任何牧場女郎動心了。」神父笑道。「女人有一部分只把五十五歲以下的神父當成目標，有的卻會把三十五歲以下的神父當成對象，至於我，恐怕只有信基督教的女孩才會公然引誘我吧！」

　　「你從來不直接了當回答別人的問題，對嗎？」瑪麗伸直了身子，將手掌放在洛夫的胸前，擱在那兒不動。「洛夫，你躺在日頭下面逍遙自在，可是個耽溺於逸樂中的人，你是不是全身都曬得棕黑棕黑的呢？」

　　洛夫笑著，把頭往前靠，埋在瑪麗的頭髮裡，雙手解開棉布內褲的扭扣，等它落在地上的時候一腳把它踢得老遠。他直立著活像蒲拉克西蒂利（雅典雕刻家）的雕像，讓瑪麗圍著他仔細打量，慢慢端詳。

　　兩天來洛夫感到快活異常，樂不可支，當他驀地發現瑪麗比他想像中更脆弱的時候，更是倍覺興奮。洛夫了解瑪麗的個性，自然敢大膽的問她：「你要我跟你做愛嗎？瑪麗。」

　　她瞧見洛夫鬆垮垮的生殖器，從鼻中哼出一陣笑聲。「我可不想讓你太麻煩！你需要女人嗎，洛夫？」

　　他輕蔑地往後仰頭了仰。「不需要！」

　　「男人呢？」

　　「他們比女人更糟。不，我不需要男人。」

　　「那麼你需不需要你自個兒呢？」

　　「最不需要。」

　　「這倒挺有趣的。」瑪麗往上推開窗戶，走進客廳。「洛夫．布利卡薩的紅衣主教！」她揶揄著避開了洛夫足以看透人心的目光，倒陷在安樂椅中，緊緊地握住雙拳。這是她一貫咒罵矛盾命運的手勢。

　　身無寸縷的洛夫神父走下迴廊，雙手高舉過頭，站在修剪過的草地上，雙目緊閉，讓溫暖的、矛尖似的雨絲深深的瀉在他一絲不掛的皮膚上。天色已十分黑暗，然而洛夫依然渾身乏力。

　　小溪沖破了河堤，河水高高地爬上派迪屋外的木樁，遠遠淹過他家的牧地，向園裡漲去。

　　派迪看到這種情形，憂心忡忡地向瑪麗．卡森報告，她卻神色自若地答道：「明天水就會退下去的。」

　　像往常一樣，這一次又被她說中了；過了一個禮拜，溪水漸漸退去，最後終於恢復原來的河道。太陽探出頭來，氣溫暗地裡突然上升至一百一十五度，綠草仰起頭彷彿欲振翅向空中飛去，而莖葉高潔，像鍍金一樣白得亮閃閃地，耀眼奪目。樹木經過雨水的洗滌和拭擦，亮晶晶地燦爛無比。樹林間的一群鸚鵡，當雨點濺打在牠們彩虹似的羽翼上時，紛紛逃逸躲避，現在也飛了回來，比以往更加聒噪。

　　洛夫神父回去協助受他忽略了的教民，沉靜地明白盡忠職守才不會被敲指節受到苛責；他純白的襯衫靠近心臟的地方藏著一張一百英鎊的支票──這次募捐的收穫。主教知道了定會欣喜欲狂。

　　羊群被趕回原來的草原，柯立瑞這家人都已強迫地接受了內地人午睡的習慣。早上五點鐘起床，一切事情都在正午前辦好，然後便抽搐、流汗、堆砌成一團，一直到下午五點鐘。牧園中的男人和在房裡操勞家務的女人也是一樣。凡是不能在五點以前辦完的雜務才留在五點以後再做。太陽下山後晚餐開始，餐桌搬出迴廊；床舖也移到外面，因為氣溫過高，暑氣及至夜晚仍然不消。好像溫度計日以繼夜，好幾個禮拜都未落在一百度以下。牛肉如何倒已不復記得了，不過羊肉的體積還算可以維持到整隻羊被吃完之前毫不腐壞。牧人們吃膩了圓圓的烤羊排、燉羊肉、碎羊肉派、咖哩羊肉、烤羊腿、醃煮羊肉和蒸羊肉之後，真想換一換口味。

　　二月初麥姬和史都的生活有突然的改變，由於附近沒有學校，因此他倆被送到基倫朋的修道院去唸書，並且在那兒寄膳。派迪說等到豪長大後，可以利用雪梨布萊克菲爾學校通訊教學的方式自修。但是既然麥姬和史都習慣由老師親自教導，瑪麗．卡森便很慷慨地提供他倆在聖十字修道院的膳宿費和學費。此外，費為了監督豪通訊學業也忙得不可開交。不過打開始大家暗地裡都明白傑克和賀吉不會再繼續他們的學業，因為卓吉達需要他們在牧場上工作，而他倆需要的也只是這一片土地。

　　麥姬和史都過慣了卓吉達的日子，因此覺得聖十字修道院的生活非常平靜而且有些奇怪。洛夫神父巧妙地向修女們暗示這兩個小孩由他特別看護，他倆的姑媽是新南威爾斯最有錢的女人。這麼一來麥姬容易害羞的毛病也被看成是她的優點，而史都孤獨的怪癖，以及老愛凝視無窮遠方的怪毛病，也為他贏得「聖相」的稱號。

　　修道院的確十分安寧，因為住宿的學生沒有幾個；這個地區裡有錢供得起子弟住宿學校的人們，都喜歡把兒孫送往雪梨的學校就讀。修道院裡有一股油漆和花香的氣味。深長幽暗的走廊瀰漫著謐靜和神聖的氣氛。每個人的聲音都低低地，各種活動都在薄薄的黑紗後面進行。院中沒有人鞭撻過麥姬和史都，也從沒有人對他倆大呼小叫，面對的總是洛夫神父。

　　洛夫常常去看他們，定期性地邀他倆到自己住的房間去。他決定把麥姬的房間漆成纖巧的蘋果綠色，替她添購新的窗簾，新的棉被。史都的房間也經過兩次裝修，一次漆成乳白色，另一次漆成咖啡色，他一直睡在自己的房裡，洛夫神父似乎從沒關心過史都是否快活。為了怕傷感情，洛夫總在事後才想起來凡事也該邀請他一塊參加。

　　到底為什麼洛夫神父那麼喜歡麥姬，他自己也不明白，更沒有花很多時間思索其中的緣故。那天在骯髒的牧場裡，洛夫瞧見麥姬遲緩緩地走在後面，他敏銳地猜測，大概由於女性的天性，她才在家人中顯得特別突出，於是對她的憐憫之情油然而生。至於法蘭克為什麼也能使外界的人感動，洛夫一點也不感興趣，自己也不會因為感動而同情法蘭克。法蘭克有些地方抹煞了別人對他溫良的感情：他心地晦暗、靈魂缺乏內在的光輝。但是麥姬呢？卻情不自禁地打動洛夫的心，然而他自己真的也弄不清楚何以如此。麥姬頭髮的色澤令他喜愛；麥姬眸子的顏色和形狀和她母親一般瑰麗；她的個性消極卻堅強無比，洛夫認為這是女性完美的性格。此外麥姬從不執拗不遜；相反的，她一生都循規蹈矩，服服從從地生活在命運的疆域之內。

　　但是這些加起來都不足以構成洛夫喜愛麥姬的整個原因，倘若洛夫深體入微，捫心自問，他就會發現自己對麥姬的感覺全是人、地、時促成的奇妙心理。從沒有人認為麥姬重要，這表示在她的生命中，洛夫不難找到一席空間，適入其中，並且能確定地擁有她的愛；再者，她還是個孩子，自然對他的生活方式和身為教士的聲譽構成危險；她美麗動人，洛夫喜愛美女；還有一點洛夫最不肯承認，就是麥姬能滿足他心中連上帝亦無法彌補的空虛，因為她有溫暖和人性。洛夫既不能給予麥姬禮物，因為那樣會使她的家人感到尷尬，只好一有空就陪伴在她身邊，並且常在屋裡思索著要如何替她佈置房間；洛夫這麼做，為了取悅麥姬的成分倒不多，主要的目的是愛屋及烏，想替自己心愛的寶石，裝飾一個足以陪襯的匧子，因為麥姬可不是廉價寶石。

　　五月初剪羊毛的工人來到了卓吉達，瑪麗．卡森對牧場裡各種工作特別留意，從如何布署羊群到怎樣揮動趕羊鞭，鉅細靡遺；她命令派迪在工人還沒來臨的前幾天就到屋裡去，瑪麗坐在安樂椅裡，一動也不動便能準確的下達命令，從頭到尾仔細地囑咐派迪。由於派迪慣於紐西蘭的剪毛方式，他對僅備有二十六座剪毛臺、家畜棚躊躇不安；現在見過姊姊，聽過吩咐之後，一大串數字和事情更塞滿了他煩憂的腦袋。不只是卓吉達的羊群會在卓吉達剃毛，連布吉拉、狄班和畢爾的羊群也會在此地剪毛。這表示牧場上的男男女女，每個人都有一大堆活得做。社區共同剪毛是一項風俗，別的牧場共同享用卓吉達的剪毛設備自然大幫其忙，但是這件突如其來的工作壓力，便無可避免地壓上了卓吉達牧人的肩頭了。

　　前來剪羊毛的人會帶來他們的廚師，從牧場上的商店裡購買吃食，因此得需要大量的食品以供應他們；搖搖欲傾的房舍連著廚房和粗陋原始的盥洗室也得經過一番洗滌、整理，並添加床塾和毯子。並不是所有的牧場都像卓吉達一樣對前來剪毛的人慷慨大方。然而卓吉達卻對它給別人的殷勤款待感到自豪，因為它素以「最佳家畜棚」聞名遐邇。此外，這也是瑪麗．卡森樂於參加的活動，因此她倒不會縮緊錢包一毛不拔。卓吉達不僅擁有新南威爾斯最大的家畜棚，更需要最佳的人手，像傑基．郝威般能幹的人們；因為在剪毛工人將袋袋的羊毛裝上交易商老式的福特卡車上，待它消失在前往下一個牧場的途中，至少有三十萬隻羊會在此地剪毛。

　　法蘭克已經離家兩個禮拜了。他和「老啤酒桶」皮特，帶著一隊狗、兩匹馬，和一輛由一匹心不甘情不願的老馬拖著的輕便馬車，上面載著他倆粗簡的必需品，離開牧場向西邊遙遠的牧地出發，把羊群趕回牧場，把牠們愈趕愈近，一方面分類，一方面挑選品種。這項工作緩慢、冗長而乏味，簡直跟淹水前快速召集羊群的工作不能相比。每塊牧地都有個別的家畜院，大部分分類和做記號的工作都在裡面進行，眾人都在等著輪到自己進去剪毛。剃毛的家畜院一次可以容納一萬頭羊，所以當剪毛的人群聚集在該處的時候，做活可真不簡單；每當已剪過和未剪過的羊群交換場地時，經常引起一陣騷動和混亂。

　　當法蘭克走進母親的廚房時，她正站在爐灶旁邊，做著永不休止的工作，削馬鈴薯。

　　「媽，我回來了！」他喜孜孜地說道。

　　母親轉過身來的時候，露出了凸起的腹部，兩個禮拜不見，法蘭克眼睛的觀察力特別敏銳。

　　「噢！老天爺！」法蘭克叫道。

　　看見兒子，她的眼睛失去了喜悅，滿臉通紅，盡是羞慚；她張開雙手遮在氣球似的小腹上，彷彿這樣就能掩蓋住衣服不能遮蔽的大肚子。

　　法蘭克氣得發抖。「又是那隻齷齪的老山羊！」

　　「法蘭克，我不准你這麼說。你現在已經是大人了，也該懂事了。你自個兒生到這個世界上也是這個樣子，這種事值得受尊重，一點也不齷齦。你侮辱你爸爸，也就是侮辱我。」

　　「他根本沒有權利！他應該離你遠點！」法蘭克憎惡地發出嘶嘶聲，從顫抖的嘴角抹掉了一絲涶沫。

　　「這種事一點也不齷齪。」她疲憊地重述著。用困乏的雙眸睇視著兒子，彷彿突然地將剛才的羞赧已永遠地置之腦後。「懷孕一點也不污穢，致使它的行為也不骯髒。」

　　這一回法蘭克漲紅了臉，他不能再面對母親的目光，只好轉過身去，走進他和巴伯、傑克和賀吉共同的寢室。房裡光禿禿的牆壁和一張張小小的單人床在嘲笑他，房裡毫無生氣，平淡無奇的外觀，缺乏溫暖的場地，和自己欲將之神聖化的念頭都在嘲笑著他。而母親的臉龐、美麗疲倦的面孔，以及金髮上泛出一絲不苟的光耀，也因為她和那隻毛絨絨的老山羊，在夏季熱情的衝擊下，做出那種事而告減退。

　　他怎麼也撇不下這件事，避不開母親，甩不脫腦後隱藏的念頭，拋不掉到達他這個年齡男人自然的飢渴。他把大部分的思潮勉強抑制在意識之下，但是當母親當著他的眼前，露出了她貪慾的實質證據，在他的面前揭露她和那隻淫蕩的老畜牲所作的神秘活動時……他怎麼敢想？怎麼能贊同？又怎麼能忍受呢？他希望自己能把母親想成和聖母一樣神聖完美、純潔無瑕，她能超越「那種事」而其他的姊姊妹妹卻因之而帶罪。然而目睹母親的行為後，證明自己對她的看法完全錯誤，簡直要讓他發瘋了。他一直以為母親保守貞潔，和那個醜陋的老男人同榻而眠，但是在夜裡卻絕不彼此翻身相對或接觸。噢，老天爺！

　　一個刮削的玎璫聲從下面傳來，法蘭克向下望去，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氣憤的將床角的銅質欄杆扭成Ｓ形。

　　「為什麼你不是我老子？」他衝著扭曲的欄杆說道。

　　「法蘭克，」母親在門口叫著他。

　　他仰起頭，黑幽幽的眼睛閃爍著淚光，溼得像經過雨打的黑炭。「我總有一天會把他斬了。」他說。

　　「如果你殺了他，你會殺了我，」費說著走進來，坐在床上。

　　「不，我會放你自由！」法蘭克狂野地、滿懷希望地反駁道。

　　「法蘭克，我絕不會自由，也不想自由。我真想知道你的盲目無知是打那兒來的，可惜我並不知道。它卻絕不是得自我的遺傳，也不是來自你父親。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可是你就一定得發在我和你爸爸身上嗎？為什麼你一定要使每件事都變得那麼難堪呢？為什麼？」她俯首看了看雙手，然後抬起頭注視著法蘭克說。

　　「我本不想說這些，但是我想我應該說。你該替自個兒找個女朋友，法蘭克，該結婚，自己成個家。卓吉達多的是機會，在這方面我根本不必替其他的男孩擔心，因為他們壓根兒沒你這種個性。你需要個太太。法蘭克，如果你有太太，就不會有時間想到我。」

　　法蘭克轉過臉來背對著母親，而且始終不肯轉回頭去。母親坐在床頭有五分鐘之久，一直盼望他能說幾句話。最後終於放棄希望，嘆了口氣，站起身子離開了房間。

　　五

　　剪羊毛的人離去後，牧區進入半遲鈍狀況的冬季。接著一年一度的基倫朋展覽會和野餐賽會來臨了。在當地的社交日曆上，這個為期兩天的節目可算得上是最重要的大事了。費既然覺得身體不適前往，派迪便開著瑪麗．卡森的勞斯萊斯豪華轎車，送她進城。既未得到妻子的同意，也未讓瑪麗三緘其口。派迪已察覺到只要有費在場，不知為了什麼神秘的理由，瑪麗的氣勢總受到壓制，使她處於劣勢。

　　大夥都參加了盛會，在死亡的威脅下躍躍欲試，想一顯身手。男孩子和啤酒桶皮特騎馬進城。吉姆、湯姆、史密斯太太和女孩們則坐在卡車裡浩浩蕩蕩前進。然而法蘭克卻一早開了他那部Ｔ型的福特車離開了牧場。參加賽會的大人為了第二天的比賽都在城裡過夜；瑪麗．卡森委婉地拒絕了洛夫神父為她提供住宿的服務，理由是什麼，她心裡明白得很，但是她卻慫恿派迪自個兒和法蘭克接受神父的好意。其他兩位牧人和照顧花園的湯姆在那兒過夜，無人知道，不過史密斯太太，米妮和凱卻在基倫朋的朋友家裡將就了一晚上。

　　早上十點鐘，派迪把姐姐留在帝國旅館最好的房間裡；他逕自走到酒吧間，卻發現法蘭克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大杯的啤酒。

　　「下杯酒我請客，老頭。」

　　派迪和顏悅色地對兒子說：「我得帶瑪麗姑媽去參加野餐賽會的午宴，如果沒有啤酒想要通過考驗，我就得需要一些道德營養劑。」

　　習慣和敬畏的心情真比想像中還難以克服，尤其當自己確實想要勝過多年一慣的行為時，更是艱難；法蘭克發現自己不能做他想要做的事，他不能把杯中的啤酒潑在父親的臉上，尤其是當著酒吧臺前眾人的面，他辦不到。於是他把杯中剩餘的啤酒一仰而盡，憔悴地勉強笑了笑道：「對不起，我不能陪姑媽去，爸爸。我已經答應和幾個朋友在展覽會場見面。」

　　「那麼，你走你的吧！不過把這個拿去花花，好好玩，如果喝醉了，可別讓你媽知道。」

　　法蘭克瞪著手中皺皺地、藍色五鎊鈔票，真想一把把它撕得粉碎，拋在派迪的臉上。這回，傳統又戰勝了；他把錢摺好，放進褲子上裝錶的小口袋裡。謝過了父親。快得不能再快地離開酒吧間。

　　派迪穿著他最好的藍色西裝，和一件扭扣齊備的背心，戴著金錶，懸著一條金鏈和一塊金製的小錘。他拖了拖賽璐珞衣領，低頭瞧了瞧酒吧，看看有沒有認識的人。在他待在卓吉達的九個月裡已很久沒到基倫朋來了，但是身為瑪麗．卡森的弟弟和繼承人，顯然表示只要他人在城中，自然受到殷勤的招待，而且人人都記得他的臉孔。許多人向他微笑，朝他叫著要請他喝杯啤酒，不久之後他便眾星拱月似地被一小撮人圍在當中。早已把法蘭克忘到九霄雲外了。

　　※※※

　　幾天來麥姬的頭髮被紮成辮子，由於頭髮過捲，沒有一個修女甘願（雖然瑪麗．卡森是個富婆）去侍候她。現在麥姬的肩膀後面拖著兩條粗粗的辮子，上面繫著深藍色的絲帶。由於她是聖十字的學生，所以身上也穿著深藍色樸素的制服，由一位修女護著越過草坪從修道院走到神父的房舍，然後交給神父屬下一位十分寵愛她的管家──安妮，通常她並不喜歡小孩。

　　「啊！那是因為她那頭頭髮很漂亮。」有一回神父問起她為什麼對麥姬情有獨鍾，她這麼解釋道。神父與學校來往得很密，一度使她很傷心。

　　「算了吧，安妮！頭髮是沒有生命的；你不能喜歡一個人只因為喜愛她頭髮的色澤啊。」洛夫嘲弄她。

　　「呃，她真是個純潔的小姑娘──史堪基，嗯。」

　　洛夫一點也聽不懂她在嘀咕些什麼，但是他也不問她「史堪基」到底是什麼意思，明知道必與麥姬有關也不加評論。當不知道安妮的意思，故意不注意她的話免得鼓勵她再說反而更好；她可是，套一句她自己的話，快死的人，如果安妮憐愛麥姬，洛夫自然知道這是因為她的未來而不是她的過去。

　　法蘭克來了，由於剛才在酒吧遇見父親，現在仍然氣得顫抖不已。

　　「麥姬來，我帶你去看展覽會，」他說著伸出手。

　　「為什麼不讓我帶你們倆個一起去呢？」洛夫神父問道，也伸出了手。

　　麥姬像三明治一樣夾在兩個她崇拜的男人中間，兩手握著他們，高興得不得了。

　　基倫朋展覽會場在巴旺河的堤岸上，靠近比賽場地，雖然六個月以前洪水已經退了，但是泥地卻未完全乾透，渴望參加賽會早到的人們，已經七腿八腳地把地蹈得像泥漿一般。

　　在牛羊畜舍的後面，滿是豬、山羊等競爭得獎的最佳牲畜，帳篷裡堆著手工藝品和點心，裡面有繡花的圍巾、毛線鈎織的嬰兒衣服，刺繡的桌巾、貓、狗和金絲雀。

　　遠方是跑馬揚，年輕的男女騎士騎在尾巴被剪短的馬上，在裁判面前，慢慢的跑過，格格發笑的麥姬似乎比較喜歡馬兒。女士們穿著華麗的嗶嘰騎裝、四平八穩地坐在高大的馬背上，她們的帽子上面緊裹著一小綹逗人的薄紗。一個人那麼戰戰兢兢地騎著馬、戴著高高的帽子，卻能平靜地待在快跑的馬背上，麥姬真是想不通。她看見一位美麗的女郎騎在昂然而行的馬背上，躍過連串障礙的高欄，完成全程的時候和起步時一樣的完美優雅。接著女郎很不耐煩地用馬刺踢了踢馬腹，漫步越過溼漉漉的馬場，在麥姬、法蘭克和洛夫神父的面前扯住韁繩停止腳步，阻擋了他們三人往前走，她的腳上穿著閃亮的黑皮靴，本來鈎住馬鞍，現在已鬆開了，她急切地伸出戴著手套的雙手。

　　「神父！請你幫幫忙，扶我下馬！」

　　他走上前去，伸出雙手圍住她的腰，女郎的手則落在神父的肩膀。神父輕輕的扶下女郎，她的腳跟剛一著地，神父立刻鬆開了手，接過女郎坐騎的韁繩，繼續往前走。女郎走在他旁邊，毫不費力地跟上神父的腳步。

　　「打獵比賽你會贏嗎？凱瑞米雪兒小姐？」神父用一種漠不關心的口吻問道。

　　女郎噘著臉，一付不悅的表情；她很年輕也挺漂亮，神父奇特而漠然的態度深深吸引住她。「我想贏，但是不曉得贏不贏得了。賀普頓小姐和安東妮．金太太都參加了比賽，不過跳欄這一項我一定會贏，所以即使打獵賽贏不成，我也不會怨天尤人。」

　　女郎說話的時候帶著圓潤的母音，措辭非常拘謹，儼然是一位家教良好、經過精心教養的年輕女郎，話語中不見一絲感情和俗語，音調也規規矩矩，毫不渲染誇張。使得神父和她講話的時候用辭也變得謹慎起來，全不見愛爾蘭人輕鬆的一面，彷彿她的態度使他恢復過去的態度，從前有一段時間，他也是這樣不苟言笑的。麥姬皺了皺眉，感到十分迷惑，這是受到他倆漠然而謹慎的談話影響。她不明白為什麼使洛夫神父變得那麼嚴肅，只知道其中有改變，而她不喜歡這種變化。麥姬鬆開了法蘭克的手，事實上要他倆並肩繼續前行，著實困難。

　　他們來到水潭的時候，法蘭克已遠遠的落在後面，洛夫神父望著水面，眼光隨波跳動。這座水潭簡直是個淺淺的池塘；神父望了望麥姬，緊緊的握著她的小手，他非常溫柔地彎下身子。

　　「小麥姬，我沒有穿斗篷，不能當你的護花使者。對不起，親愛的凱瑞米雪兒小姐──」說著洛夫神父把韁繩交給女郎，「我總不能讓我心愛的小朋友弄得滿腳污泥吧，對嗎？」

　　神父說著一把抱起麥姬，輕而易舉地將她抱起靠在身旁，留下凱瑞米雪兒小姐一個人孤零零的，一手抓著厚重的裙角，一手牽著韁繩，濺著泥漿獨自向前行。法蘭克緊跟在他們後頭，發出格格的笑聲，他的笑聲毫未改變她的態度。在距離水潭很遠的地方，氣憤的凱瑞米雪兒突然離開他們而去。

　　「如果她能把你斬了，我相信她也不會那麼做。」洛夫神父放下麥姬的時候，法蘭克說道。神父纖巧而冷酷的態度和這一次會晤令他著迷。對法蘭克而言，凱瑞米雪兒小姐是那麼美麗動人和驕傲，似乎沒有任何男人敢給她難堪，即使一個傳教士也得讓她三分，然而洛夫神父卻不然，他頑皮地粉碎她的自信，打擊她的女性美，這一向是她運用自如的武器。彷彿神父很怨恨凱瑞米雪兒小姐，以及她所代表的女性世界，這個神秘世界，法蘭克從未有機會一窺其詳。他受到母親一席話的打擊，真希望凱瑞米雪兒小姐注意他，因為他是瑪麗．卡森繼承人的長子。可是凱瑞米雪兒小姐好像根本未意識到他的存在，對他不屑一顧。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位既不性感又缺乏男子氣的洛夫神父身上。縱使身材高大、皮膚黝黑、氣度瀟灑，他到底是個傳教士。

　　「別擔心，她還是會回來的，」洛夫神父譏諷地說，「她有錢，下個禮拜天上教堂的時候，她還是會招搖地在奉獻櫃上丟下十英鎊紙幣。」他取笑法蘭克的表情。「我雖然比你大不了多少，孩子，除了我的這個傳道的頭銜之外，我還是個十分入世的傢伙，所以別因為我是神父，處處看不順眼；就把這種事當成一次經驗好了。」

　　他們三人離開賽馬道後，來到娛樂場地中，麥姬和法蘭克都覺得這個場所最吸引人。洛夫神父給麥姬五先令，法蘭克也有父親給他的五英鎊；有錢任意支配，可以花在場中所有誘人的攤位上，真是高興。一大群一大群的人們湧進這個地區，小孩子們追逐嬉戲，瞪大了眼睛，望著誘人而繪畫得並不太好的海報，貼在破舊的攤位帳篷前面：世界上跑得最快的女人，舞蛇王子哈利，印地安橡皮人，大力士哥拉。琳琅滿目，熱鬧非凡。孩子們掏出了銅板，全神貫注的欣賞美人魚泰帝絲的表演，卻從不留意假美人魚身上晦暗的鱗片，以及她淒苦的微笑。

　　在遠遠的另一端，有一個特別巨大的帳幕，前面高高地舖著木板橋，一條狀似布幕的條幅，塗著五彩繽紛的人像，橫掛在整個木板橋的後面，似乎在威脅著群眾。一個手執揚聲器的男人，對著逐漸聚攏的人們大聲叫喊。

　　「諸位父老兄弟，這兒就是大名鼎鼎的吉米．蕭門拳擊團！我們有八位世界上得獎的最佳鬥士，歡迎願意一試身手的兄弟，這兒有獎金等著你！」

　　木板臺下擠滿了四面八方蜂湧而至的男人和男孩，婦女和女孩們也很快地從男性觀眾群中退了出去。八個彪形大漢，活像馬戲團裡遊行的鬥士，鄭重其事的走上木橋，他們綁著護帶的雙手背在屁股上，兩腿分立，在一群表情欽羨的觀眾面前昂首闊步。麥姬以為他們穿著內衣，因為這些人身上都穿著肩帶很長的黑色背心，從腰及大腿中間，穿著灰色緊身短褲，胸前印著白色的羅馬型大寫字母：吉米蕭門拳擊團。八個人中每個人的體型都不一樣，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中等，然而全體的體格都出奇的好。他們若無其事的彼此談笑，彎彎肌肉，彷彿表示登臺亮相已是家常便飯，裝作毫不引以為樂的樣子。

　　「那位老兄願意試試看？」演講者發出尖銳的喊叫聲，「誰想比劃比劃？戴上拳擊手套，贏個五塊錢彩！」他在咚咚的銅鼓聲中，繼續不斷地喊叫。

　　「我來！」法蘭克叫道：「我來，我來！」法蘭克周圍的觀眾看見他弱小的體格，不禁發笑，紛紛和善地把他往前推。他甩掉洛夫神父制止他的手掌，往前走去。

　　拳擊師中有一人伸出友善地手，將法蘭克拉上階梯，讓他站在木橋上。八位大漢的另一邊，演講者卻非常認真地說道：「大家別笑！這位老兄雖然塊頭不大，卻是第一個自願上臺的朋友！打架塊頭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本事！這兒有位體格較小的兄弟要試試──你們那些大塊頭的怎麼樣呢，嗯？戴上手套，贏個五塊錢，跟咱們吉米蕭門的拳擊好手一較長短！」

　　慢慢地自願上臺的人愈來愈多。年輕的小伙子站在這些職業拳擊手旁邊，神經緊張地抓緊帽子。洛夫神父雖然很想留下來看看精采好戲，卻不甘願地決定該將麥姬帶離此地，因此他抱起麥姬，轉身離去。麥姬開始尖叫，神父走得愈遠，她的叫聲愈大；人們都好奇地打量他們。這件事不但十分窘，更談不上莊重。

　　「麥姬，聽著，我不能帶你進去！否則你爸爸會活剝我的皮！」

　　「我要跟法蘭克在一起，我要跟法蘭克在一起！」麥姬張開最大的嗓門吼道，一面踢著腿，打算咬洛夫一口。

　　「哎啊，混帳！」洛夫神父罵著。

　　無可奈何的，神父伸手從口袋中掏出銅板，走向大帳幕門口的空地，用一隻眼睛歪視著附近的人們，注意有沒有柯立瑞家的人；可是四周卻看不到一個，因此他猜想他們大概正在玩馬蹄鐵遊戲賭賭運氣，或者狼吞虎嚥地吃著肉餅派和冰淇淋。

　　「你不能帶她進去，神父！」收票的領班嚇了他一跳，說道。

　　洛夫神父兩眼向天上瞧瞧。「要是你能告訴我，怎麼把她弄走，而且不會讓基倫朋的警察局以妨害兒童的罪名逮捕我們，我會很高興地走開！可是她的哥哥已自願進去較量一番，要她離開她哥哥，就得打一場架，她打起架來可能使你們的拳師也自嘆弗如！」

　　領班聳聳肩。「呃，神父，我總不能跟你吵架吧！你進去，但是不能帶她進去，呃，不，不，神父，把錢收起來，這樣老闆會不高興的。」

　　帳篷裡滿是男人和男孩，亂鬨鬨地圍著中央的比賽場；洛夫神父在人群最後面，靠帆布帳的地方找到一個位子，抱緊麥姬。場中的霧氣瀰漫，因為有人吸煙。為了弄乾地面的泥濘，早先班主亦舖下木屑，因此空氣中也充滿木屑味。法蘭克雙手已經戴上拳擊手套，是今天第一個出來挑戰的人。

　　由觀眾席中上臺較量，而能和一位職業拳擊手維持比賽，雖然不能說是不尋常，但也不能算是新聞。雖然這八個人不是世界上最強的好手，但是其中總有幾個在澳洲首屈一指。由於法蘭克身材較矮小，因此他的對手是個蠅量級的拳手，結果他第三拳便將對手打倒，打算再和另外一位過招。等到法蘭克跟第三名對手比賽的時候，帳篷裡已呈飽和狀態，擠得再也容不下一位觀眾了。

　　法蘭克幾乎沒有被對手的手套擊中過，他受了幾記只激起他心中燃燒的怒火。他的樣子兇暴，情緒激動，似乎每一位對手都罩著派迪的臉孔，觀眾的歡呼喊叫聲在他的腦中悸動，彷彿只有一種聲音吼著打！打！打！噢！自從他到了卓吉達，心中多麼盼望一個可以打他，可以反對他的機會！因為打架是唯一可以消除心中痛苦及憤怒的方法，當他落下重拳時，耳畔單調的吼聲卻變成：殺！殺！殺！他們派出一位真正的輕量級冠軍與法蘭克較量，對方聽從老闆的命令和法蘭克保持距離，看看他能不能和自己出拳一樣好。吉米．蕭門的眼睛閃閃發光，他總是參加冠軍比賽，而這個小鄉鎮的代表卻屢遭挫。那位輕量級的手下，按照他的指示，雖然地位優異，可是卻受到強大的壓力，而法蘭克卻是殺氣騰騰，眼中只有在身後躲避的敵手。從每一記扭打和疾如雨下的急拳中，法蘭克知道對方雖然在盛怒下仍然頭腦清醒，能夠思考。雖然對手技巧的拳頭如雨點般的落下，他還是堅持到底；法蘭克的眼睛腫大，眉頭和嘴唇都裂開了。然而他已贏得了二十英鎊，以及全場觀眾的佩服。

　　洛夫神父手臂稍稍鬆懈，麥姬便蠕動身子脫出他的控制，在他沒來得及捉住她之前，往帳篷外跑去。他在外面發現麥姬的時候，她已經嘔吐過了，而且正想用小手帕擦去鞋子上的污漬。神父沉默地用自己的手帕，輕輕地撫摸她濕透的腦袋。帳篷裡面的氣氛也令神父反胃，他希望由於他是神父，能在大庭廣眾前嘔出胃中的食物。

　　「你要等法蘭克，還是想現在走？」

　　「我要等法蘭克。」她小聲說道，靠在神父身邊，對他的鎮靜和同情，十分感激。

　　「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打動我的心？」他冥想著，心裡知道麥姬不舒服，不會聽見他心靈深處的聲音，然而想發洩心聲的欲望卻有增無減。「你沒法使我想起母親，而我又從來沒有妹妹，我真想瞭解你，和你不幸的家庭……你是不是生活得很苦呢？我的小麥姬。」

　　法蘭克走出帳篷眼睛上和破裂的嘴唇上塗著藥膏。這是洛夫有史以來第一次看見他興高采烈；彷彿與大部分和女人在床上度過美好一夜的男人一樣興奮。

　　「麥姬在這兒幹嘛？」他咆哮道，從賽場下來，洋洋得意的心情尚未平緩。

　　「她在這裡拳打腳踢，大哭大鬧更是不用說了，我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不能不讓她進去。」洛夫神父嚴厲地說道，心裡不太高興，他不知道法蘭克是否也會和他打上一場；他可是一點也不怕法蘭克，只是怕在大庭廣眾前會有辱聲譽。「她為你受驚了，法蘭克；她只想看，看你是否無恙，別跟她生氣，她剛才已經夠傷心的了。」

　　「你敢告訴爹我們在這裡！」法蘭克對麥姬說。

　　「你不介意吧，我們縮短下面的節目？」神父說道：「我想等下咱們在修道院裡喝杯茶，休息休息好了。」然後捏了捏麥姬的鼻頭。「還有你，小姑娘，也該好好洗一洗乾淨。」

　　※※※

　　派迪和瑪麗在一起，過了惱人的一天，聽她使喚吩咐；費絕不會用那種命令的口吻請他做事；瑪麗穿著進口的花邊鞋，吹毛求疵地要求法蘭克助她走過基倫朋泥濘的地面；還得向對瑪麗寒暄的人們微笑與聊天；在她將翡翠手鐲──基倫朋的首獎──頒給比賽的冠軍時，站在一旁陪襯。為什麼他們，要花那麼多錢買一只女人的飾物當獎品，而不頒發一只鍍金的獎杯和一筆現金，他真是弄不懂，因為他根本不明白這場業餘比賽的真諦，不了解比賽的人並不在意微薄的獎金，甚至大意地把獎品拋向女人。何瑞．賀普頓閹過的駿馬「愛德華王」贏得翡翠手鐲。而賀普頓本人早已擁有一只紅寶石、鑽石和一只藍寶石手鐲；他有一個太太和五個女兒，所以他說他不贏得六只手鐲，絕不停止參加馬賽。

　　派迪漿過的襯衫和賽璐珞的衣領讓他混身不自在，藍色的外衣太熱，午飯的時候，雪梨的海鮮和著香檳，和他吃慣羊肉的口味大異其趣。他覺得自己像個呆子，或者外表看起來像個呆子。雖然這是他最好的衣服，卻仍脫不掉剪裁便宜和款式陳舊的味道。在座的人士有虛張聲勢、裝模作樣的牧場主人，有不可一世、態度傲慢的婦女，和露著牙齒，喜愛賽馬的年輕女郎。這些人都不是屬於他這一型的。他們竭盡所能去忘卻上個世紀他們佔領這一片廣闊的土地，將之據為己有的日子，當時他們默默地在家規和聯邦政府的認可下將這塊土地作為自己的家園。現在他們已經成為這片大陸上，最令人妒羨的人們，他們有自己的政黨，把子弟送到雪梨的排外學校去就讀，並且和來訪的威爾斯王子舉杯共飲，敦睦友誼。而他呢，平庸的派迪．柯立瑞，只不過是一個工人。他沒一點能比得上這些殖民地的貴族，這些人往往使他想到太太的家人，無法釋懷。

　　因此當他走進神父的房間時發現法蘭克、麥姬，和洛夫神父圍著火爐悠閑自在的樣子，彷彿他們度過一個無憂無慮、美好的下午時，派迪不禁火了。他得不到費嫻雅的支持，而且打他童年時代在愛爾蘭的時候，便不喜歡他姊姊，至今依然如此，再看到法蘭克眼睛上顯目的藥膏和腫脹的面頰，這真是天賜的發火良機。

　　「看你這付模樣，怎麼去見你母親？」他衝著法蘭克大叫道。「不到一天看不到你，你就本性大露，找個斜眼看你的傢伙窮打一場！」

　　洛夫神父吃了一驚，一躍而起，還未發出鎮撫的聲音，法蘭克便搶先了一步。

　　「我靠這個替自己賺了錢！」他低低地說，用手指著藥膏。「幾分鐘便賺了二十鎊，比瑪麗姑媽一個月付給你和我的工錢加起來還多！今天下午在吉米．蕭門的帳篷裡面我擊倒了三名身手很不錯的拳擊手，最後一次還打垮了一個輕量級冠軍。我賺了二十鎊。也許這件事和你的觀念不符，可是今天下午我贏得在場每個人的尊敬！」

　　「幾個疲倦年邁在鄉村比賽裡過氣的老傢伙，你說的就是這些嗎？長大點吧！法蘭克，我知道你的身體是長不大了。但是看在你媽的份上，在心靈上努力成長一些吧！」

　　法蘭克的臉色白得嚇人！簡直像漂白過的白骨。這句最侮辱的話，竟出自父親之口；而他又不能還擊。他的呼吸自丹田升起，強把雙手放在身側不動粗。「他們可不是過氣的老傢伙，爸。吉米．蕭門是何許人物，你和我一樣清楚。吉米．蕭門說我如果當拳擊手，會前途無量；他想要我加入他的團中，然後訓練我。而且他還要付我薪水！也許我長不大，可是我卻壯大得可以把任何人揍一頓──也包括你在內，你這隻臭老羊！」

　　這句形容詞後面含藏的意思，派迪並沒有忘記；他的臉和眼前的兒子一樣氣得慘白。「你竟敢這麼叫我！」

　　「你不是老公羊是什麼？你噁心透頂！比發情的公羊還壞！你就不能不染指、不惹她嗎？」

　　「不，不要吵，不要吵，」麥姬大叫道。洛夫神父的雙手抓住麥姬的肩膀像爪子一樣緊，她痛苦地反抗，眼淚流滿雙頰，她狂亂地扭動身子想脫身，可惜一點辦法也沒有。「不要吵，爸，不要！法蘭克，我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她大嚷著，

　　聽到她的叫聲的只有洛夫神父。法蘭克和派迪面對面，兩人之間的畏懼和怨恨終於表露無遺，他倆因為費而維繫的愛崩潰殆盡，為了費敵對的仇恨卻完全暴露。

　　「我是他丈夫。我們生小孩是天經地義的。」派迪冷靜地說道，掙扎地想控制怒氣。

　　「你比一條沒用的老狗好不到那裡去！」

　　「你也不比那隻做你爸爸的老狗好到那裡去，不管他是誰！幸虧我沒有插手！」派迪叫出口後，閉上了嘴。「噢，老天！」憤怒地情緒像一陣狂風離他而去，他的情緒立刻低落下來，神情沮喪，兩手摀住嘴巴，彷彿想拉掉口中的舌頭，因為它洩露了不可告人之秘密。「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話音甫落，洛夫神父放掉麥姬，抓住法蘭克。他一手緊緊地摟住法蘭克的右臂，左手圍住他的脖子，勒住他，法蘭克的右手在他身後掙扎扭動。神父的力氣很大，慢慢地法蘭克抓他的手麻痺了；法蘭克掙扎著想脫手，突然他的反抗力衰退了，終於屈服地搖了搖頭。麥姬倒在地上，低聲哭泣，她的眼光無助的由他哥哥的身上移到神父身上，眼中滿是痛苦的哀求。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抑制住爸爸又制止法蘭克。

　　「你是故意的，」法蘭克淒慘地說。「我早該知道！我早該知道！」他轉過頭來面對洛夫神父。

　　「放開我，神父，我不會碰他，我不會打他的。上帝幫助我。」

　　「上帝幫助你？上帝會腐朽你們兩個人的靈魂！如果你們毀了麥姬，我會斬了你們！」神父大叫著，現在他是唯一怒氣沖沖的人。「你們難道不明白，我必須把她留在這裡聽你們的惡言惡語，因為我害怕她不在這裡的時候，你們兩個會斬了對方？我該讓你們互相砍殺算了！你們這兩個只顧自己、可憐的白癡！」

　　「沒關係了，我要──」法蘭克用一種空洞奇異的聲音說道。「我要加入吉米．蕭門的班子，再也不回來了。」

　　「你一定得回來！」派迪低低的說道。「我怎麼向你媽媽說？你對她而言，要比我們加起來還重要，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的！」

　　「你告訴她，我加入吉米．蕭門的班子，因為我想成大器，這一點也是事實。」

　　「我剛才說的──是假的。法蘭克。」

　　法蘭克與眾不同的黑眼睛閃著輕蔑的光，神父第一次看見這一對眼睛便大惑不解；費的眼睛是灰的，派迪的眼睛是藍的，怎麼會生出一個黑眼珠的兒子？他雖然知道孟德爾定律，但是他不認為費的灰眼睛也能證實這條定律。

　　法蘭克拾起他的帽子和外衣。「噢！那是真的！我早該知道了！媽媽在房裡彈琴時的回憶，你根本不知道！我感覺你過去根本不在，感覺你是在我後面才來的，她最先是屬於我的。」他無聲地笑了笑。「想想看這幾年來我總以為是你把她拖下水，而事實上卻是我，卻是我！」

　　「這不能怪任何人，法蘭克，不能怪誰！」神父叫著想把他往後拉。「這是上帝令人摸不透的安排；把這件事看成是命吧！」

　　法蘭克甩掉神父制止他的手，用非常輕巧小心的步伐走到門口。他天生是個拳擊手，洛夫神父來自腦中另外一個角落暗暗地這麼想著。

　　「上帝令人摸不透的安排！」門邊傳來法蘭克嘲諷的聲音。「你當神父的時候，比一隻喋喋不休的鸚鵡強不了多少！上帝幫助你！因為你是我們之中唯一對真正的上帝一竅不通的！」

　　派迪坐在椅中上，臉色灰白，當他看到麥姬在火爐邊縮成一團地跪著、哭著前仰後倒，不禁愣住了。他站起身來想走過去，但是神父粗魯地把他推開。

　　「別打擾她，你已經夠了！櫃裡有威士忌，去喝一點，我把她送上床，等一下再和你談，別走，聽見了嗎？」

　　「我會等著的。請你把她送上床。」

　　樓上漆著蘋果綠迷人的房間裡，洛夫神父替小麥姬解開衣服和襯衣的鈕扣，讓她坐在床沿，好幫她脫去鞋襪。安妮早把她的睡衣放在枕頭上，神父把睡衣套過麥姬的頭，正正經經地往下拉，然後再替她脫去襪子。洛夫神父一直沒開腔，笨拙的鈕扣一直解不開，頑固的鞋帶繫得緊緊的，髮上的絲帶也不肯被解下來。不知道麥姬是否聽得見他講話，因為她的眼神露著無言的痛苦，和不屬於她的年齡的困擾，充滿著稚齡的悲哀，落落寡歡地穿過神父的肩膀。

　　「小乖乖，現在躺下，好好地睡覺，我待一會兒再來看你，不要害怕，聽到了沒？我們等一下再談。」

　　「她沒事吧？」派迪坐在沙發上問道。

　　洛夫神父從櫥櫃上拿了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

　　「我真是不瞭解，上帝。派迪，我真希望我知道，到底酒和脾氣，那一個給愛爾蘭禍害較大。究竟什麼使你說出那種話？不，不必回答，一定是你的脾氣，一點也不錯，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就知道他不是你的兒子。」

　　「你不知道的事很少，對嗎？」

　　「我想是的。但是我只用最普通的觀察力便可以看出我的教民是否有困難，有痛苦。一眼瞧出他們有困難，我就該盡到當神父的責任，去幫助他們。」

　　「在基倫朋，大家都很喜歡你，神父。」

　　「這是毫無疑問的，多虧我這張臉和身材。」神父尖刻地說，未能把這句話的含意點得很清楚。

　　「你這樣想嗎？我卻不同意，神父，我們所以喜歡你是因為你是一個好神父。」

　　「呃，無論如何我好像完全捲入你的問題裡了，」洛夫神父不太舒坦地說。「你有什麼話，最好痛快說出來。」

　　派迪瞪著火光，剛才神父送麥姬上床的時候，由於他懊悔不已，狂亂地想做些事情，因此把火弄得熱烘烘地。手中的空酒杯由於一陣快速的痙攣，顫動了幾下；洛夫神父站起身來，拿起威士忌，替他斟了一杯。派迪深深地飲了一口之後，嘆了口氣，擦去遺留在臉上的淚水。

　　「我不知道法蘭克的老子是誰。在我認識費之前，那檔子事就發生了。費的家人都是紐西蘭社會裡一流的人士，她的父親在南方亞許伯頓有一大片麥田和綿羊牧場。錢倒不是我的目標，因為費是他的獨生女，據我了解，他早已替女兒安排了一生──讓她到澳洲去旅行，在社交場上露露面，嫁個好丈夫。在家裡，費總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從來不做事，他們有得是男僮女婢、駿馬大車，生活得像貴族一樣。

　　「我是奶棚裡的工人，有時我總是遠遠看見費抱著一歲半的小男孩到處走動。詹姆斯．阿姆斯壯有一天跑來看我，他說他的女兒費做了有辱家風的事情；她尚未結婚，便有了個小孩。當然這件醜聞一直給隱瞞著不為外人所知。當他們想把費逐出門庭的時候，費的祖母卻出面袒護，大家無計可施，雖然感覺很危險，也只好留她在家裡。現在老祖母快要死了，再也沒人出面阻止他們趕走費和那個私生子。詹姆斯說我是個單身漢，所以如果我娶她，並且保證把她帶出南島，他們願意付給我旅費，並且外加五百英鎊。

　　「好了，神父，這算是我的運氣，因為我對光棍生活也正感到厭倦。可是我總是害羞，不會應付女孩。無論如何這對我來說確實是個好主意，而且我真的一點也不在乎那個小孩。老祖母雖然病得奄奄一息，卻得到風聲，派人找我去。在她的時代裡，老祖母可算是十分兇悍急躁的人，不過倒是個道道地地的貴婦。她跟我談了談費，但是並沒有告訴我孩子的父親是誰，而我也不想問。反正，她要我答應她好好對待費，她知道家裡人要趕走費，費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便叫詹姆斯替費找個丈夫。我真替那個可憐的老東西難過；她喜歡費喜歡得不得了。

　　「神父，你相不相信，我第一次能接近費、跟她打招呼的時候竟是我娶她過門的那天？」

　　「噢，我相信。」神父低聲說道。他瞧瞧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拿起酒瓶，替兩人斟了酒。

　　「開始的時候，我簡直怕她怕得要死。因為從前她是那麼美麗動人；神父，所以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你懂我的意思嗎，好像她根本不在那兒，彷彿這件婚姻是落在別人身上一樣。」

　　「她還是很美，派迪。」洛夫神父溫和的說。「從麥姬身上，我已看得出她年輕時的樣子。」

　　「跟我生活對她來講並不容易，神父，但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至少和我在一起她很安全，不會受人欺侮，我花了兩年的時間，才鼓足勇氣──呃，作了她真正的丈夫。我還得教她煮飯、掃地、燙洗衣服，因為她根本不會做家事。

　　「我們結婚這些年來，神父，她從來沒有抱怨過，笑過，或者哭過。只有在我們最隱秘地相處在一塊的時候，她才流露出一點感情，即便是在那一刻，她也從不說話。我希望她說話，但是卻不願意她開口，因為我總認為要是她開腔，口中唸的一定是那個男人的名字。噢，我並不是說她不喜歡我，或者我們的小孩。可是我那麼愛她，除了法蘭克，她卻彷彿毫無一絲剩餘的感情可以留給我。我心裡一直明白，她愛法蘭克比愛我們其他幾個加起來還要深。她一定愛法蘭克的父親，但是我對那個男人一無所知，不知道他是誰，也不明白為什麼她不能嫁給他。」

　　洛夫神父低著頭看看雙手，眨了眨眼。「噢，派迪，人真是幹嘛活著，感謝上帝，我真是沒有勇氣越雷池一步。」

　　派迪不太穩地站起身子。「好了！我現在已經鑄成大錯，神父，對嗎？我已經把法蘭克送走了，費一輩子也不會原諒我的。」

　　「你不能告訴她，派迪，千萬不能告訴她，只告訴她法蘭克跟著那群拳擊手跑了，她知道法蘭克一向好動；她會相信你的。」

　　「我不能那麼做，神父！」派迪駭怕了。

　　「你必須這麼做，派迪，難道她受的痛苦還不夠嗎？別再給她增加痛苦了。」神父自己卻想著：「誰知道？說不定最後費會學著把她對法蘭克的愛給你和樓上那個小東西。」

　　「你真的那麼想嗎，神父？」

　　「是的。今天晚上的事，不能再進一步了。」

　　「可是麥姬怎麼辦呢？她都聽到了。」

　　「別擔心麥姬，議我來應付她。我想她除了知道你和法蘭克吵架之外，其餘的不會懂得太多。我會讓她了解，法蘭克已經走了，要是她把吵架的事告訴媽媽，只不過會替媽媽增添一分悲傷而已。我覺得，麥姬開始的時候，不會告訴她母親太多。」神父站了起來，「去睡吧，派迪。明天你還得表現得很正常，小心侍候瑪麗，記得嗎？」

　　麥姬並沒有睡著；她在床前小燈昏暗的光線照射下，靜靜地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神父在她的床邊坐了下來，發現她還紮著辮子。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辮子上的深藍色絲帶，輕柔地讓麥姬的頭髮像鎔化的薄鐵片一樣舖在枕頭上。

　　「法蘭克走了，麥姬。」他說。

　　「我知道，神父。」

　　「你知道為什麼嗎？小寶貝。」

　　「他跟爸爸吵了一架。」

　　「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跟法蘭克一起走，他需要我，」

　　「你不能這麼做，麥姬。」

　　「我能，我今天晚上本來打算去找他，可是我的兩條腿卻不聽話，我不喜歡黑暗，可是明天早上我還是會去找他。」

　　「不，麥姬，你不能去。法蘭克有他自個兒的生活，現在也是他離開的時候了。我知道你不願他離開，可是他早就想走了，你不能太自私，應該讓他過自己的生活。」反覆單調的話，一直重述個不停。「當我們長大後，我們有權利離開家庭，自己過日子，而且這是很自然的，法蘭克現在也應該有他自己的家、自己的太太和家人了。你懂嗎？麥姬。你爸爸和法蘭克大吵一架只不過是法蘭克想要走的一個預兆罷了。吵架倒不是因為他們兩個人彼此不喜歡對方，只是年輕人想要離家的方法之一，是一種藉口而已。這次的吵架是法蘭克想要做他一直想做的事藉口而已，以便能離開，你懂嗎，麥姬？」

　　她的眼光轉移並停留神父的臉上，眼神是那麼的疲倦，充滿痛苦和那麼「蒼老」。「我知道，」她說。「當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法蘭克想要走，但是他沒有走。爹把他帶回來，讓他跟我們在一起。」

　　「可是這一次爹可再不會把他帶回來了，因為現在爹也不能留住他了。法蘭克永遠離開我們了，麥姬，他是不會再回來了。」

　　「難道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不知道。」神父誠實地答道，「我也想說當然你會再看到他，可是沒有人能夠預測未來。麥姬，即便是神父也不能。」他吸了口氣。「你不能告訴媽媽他們吵過架，麥姬，聽到嗎？那樣會使她很難過的，而且她的身體不太好。」

　　「是不是因為她還要生小寶寶？」

　　「你怎麼知道的？」

　　「媽媽喜歡生寶寶，她已經生了一大堆了。雖然她不舒服，也不能生可愛的寶寶，神父。我自己也要生一個像豪一樣的寶寶，這樣我就不會太想法蘭克，對嗎？」

　　「單性生殖。」神父說。「祝你好運，麥姬。萬一你生不出來怎麼辦？」

　　「我還有豪。」她睡眼惺忪地說道，往下躺去。「神父，你也會走嗎？你會嗎？」

　　「有那麼一天的，麥姬，可是卻不會太快，我想。所以你別擔心，我覺得我會在基倫朋待上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呢，」神父答道，眼睛充滿苦澀。

　　六

　　實在沒辦法，麥姬非得回家不可。費沒有她，根本照料不來，而她自己一個人留在基倫朋時，史都還在繼續進行飢餓罷工，她只得回到卓吉達。

　　那時正是酷寒的八月──在他們抵達澳洲一整年後──不過較之去年冬天卻冷得多了；沒有雨，空氣又過份乾燥。向東三百哩之大分水嶺降雪極稀。布倫地區以西的地方自去夏季風季節以後，滴雨未下。基倫朋的人們知道另一次乾旱要來了，雖然會遲了點，但是它一定會降臨，也許現在就已經開始了。

　　麥姬一見到母親，就感受到極大的壓力。這壓力或許是早已遺忘了的童年，和作為一個女人的酸甜苦辣。除了臃腫的身材，母親表面上似乎並無變化，但是內心裡卻已經遲緩有如一座倦怠的舊鐘，慢慢的消耗時間直到它永遠停止。她抬起雙腿，又放了下來，好像不知要如何處置。在動作上，她顯得有點精神恍惚，對於即將來臨的孩子，她也一點不感到愉悅。

　　那個紅髮的小傢伙滿屋子跌跌撞撞的走，費也懶得去管他，她在爐旁的工作桌前，忙得團團轉，彷彿沒有別人在旁似的。麥姬根本別無選擇，只能在孩子誕生前打發空虛，作個「孩子的媽」了。當然這不叫犧牲。因為她深深地愛孩子，同時她也願意為他付出所有的愛。他要她抱，不顧一切地喊著媽媽，伸出小手要媽媽抱。對她而言這就是愉悅，這就是滿足。所以雖然她必須做所有粗賤的工作，但是她卻覺得她的生活是相當快樂的。

　　沒有人提到過法蘭克，但是每隔六個星期當費聽到郵差的門鈴聲，她總會抬起頭，露出短暫的興奮，然後史密斯太太拿進寄來的東西，如果沒有法蘭克的來信，她的興奮也就立即消失了。

　　房子裡多了兩個新生命。費生了一對雙胞胎，一對紅髮的男嬰，叫做吉姆和佩西。這兩個可愛的小鬼繼承了他們父親明朗的外型和天賦的吸引力。在他們出世後不久就立即成為大夥共有的寶貝。但費除了餵牛乳以外，對他們倒是絲毫不感興趣。在大房子中，他們成了終日與婦人為伍的寵物，兩個未婚的老女僕和一位寡居無子的女管家都嚮往孩子已久。奇妙的是，費卻常常忽略了他們──因為他們已有三個熱心的「母親」──時間一久婦人就會把全天候對孩子的照顧視為當然。麥姬沒有時間像照顧豪一樣照顧他們，因為豪是她的。史密斯太太，米妮和凱那種魯鈍的阿諛完全不能討好豪，麥姬才是他世界的中心，除了麥姬誰也不要。

　　※※※

　　布魯．威廉斯用馬匹和大篷車換購了一輛卡車，因此原先每六週來一次的郵件也縮短為四週。不過法蘭克仍然沒有一點消息。逐漸地，人們對他的記憶也就褪色了；就好像人心中有那麼一種無意識的治療程序可以使我們遺忘那些曾有的激情。對麥姬而言，法蘭克的形象消逝了，他們之間精神的關聯只是如信仰者和耶穌之間神聖而又遙遠的維繫。至於費，在她心靈深處，那種對法蘭克的思念已經終止，已經被取代了。

　　這種轉變來得既微妙又平靜，以致於沒有人能觀察出來。費把自己靜靜地保留起來，完全不露痕跡。而這個替代是件內在的事情，除了她愛的新目標外別人是無從發現的。在他們之間有種深藏而又不可說的東西，靠這個東西才能緩和彼此的孤寂。

　　或許這是不可避免的，她所有的孩子當中史都是唯一像她的。十四歲的時候，他的大塊頭就和法蘭克的大個一樣，對於父親和弟兄們就幾乎是個奇蹟。不過不同於法蘭克的是：他從不引起敵意也不激怒別人。他所作所為從未為人抱怨過，和別人一樣地勤奮工作，而且在家中也從未引起任何風波。他的頭髮是紅的，膚色卻是孩子們中最黑的，接近褐色。他的眼睛清如暗影下澄明水波，悠遠深長，對任何事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也是派迪孩子中唯一可能在成年後長得英俊瀟灑的，而麥姬私下認為她的豪卻能在史都長大後仍可壓倒他的風采。沒有人知道史都在想什麼。正如費一樣，他沉默寡言而且從來不表意見，有時沉靜得令人稱奇，他的一聲不響就彷彿他還在母親體內一樣。麥姬在年齡上和他最近，但對她而言，史都的心靈活動幾乎無法知道。洛夫神父用另一種方法批評史都。

　　「那個小伙子不是人！」那天在拒絕飢餓罷工的史都回卓吉達時，神父大聲叫喊：「他有沒有說他想回家？他有沒有說他想念麥姬？沒有，他只是停止進食，耐心等著我們去想他沮喪的原因何在。他從未開口抱怨，當我走上前去問他是否想回家，他只是對我微笑點頭。」

　　時間慢慢過去，大夥並沒有讓史都如派迪及其他男孩一樣到牧場工作，雖然實際年齡上他已應如此。他被留下來擔任房子的警衛、砍工、照顧菜園、擠牛奶──這些婦女們在照料三個嬰兒之餘已無力承擔的巨量工作。讓一個男人留在家裡，即使留一個半大人也是極其明智的，因為如此一來可以讓走近的人知道此處有個男人。因為常有許多不速之客──許多陌生的口吻說：

　　「嗨！女士們，能不能給一點食物？」

　　內陸區經常有成群的遊民，背上扛著行李路過此間，他們或者來自昆士蘭或者來自維多利亞。這些人中有些人窮途潦倒，有些人只有極普通的工作，他們願意徒步跋涉千里去找尋只有他們自己了解的東西。這些人中多數是頹廢之徒，胃口極好，身上背著糖、茶和麵粉，他們出現後不久，隨即消失在往巴科拉或那倫根的路上，尾隨著的是他們瘦骨嶙峋的狗。澳洲的行商極少騎馬，只靠雙腳走路。

　　偶爾也會有不肖之徒走近，覬覦那些丈夫不在家的婦人。所以費總是在廚房的角落中放一把上膛的獵槍，一方面不至於讓嬰孩觸及，另一方面可以在她確定不速之客的意圖後儘快地使用。當史都被公開派守房子後，費便很愉快地把獵槍轉交給他。

　　但是並非所有的流浪者都是不肖之徒。例如有個維金斯人，他帶著馬藥、香皂──可不是費自己用脂肪、腐蝕劑作成的胰子──同時他還有香水和防曬霜。有些東西除了維金斯人外，你別想從其他人身上買到，他的油膏甚至遠勝過藥店，同時他還能治療各種各樣的疾病。他所到的每家廚房都擠滿了婦女，大家都渇望他打開那隻百寶箱。

　　其他的一些商人，雖然沒有維金斯人來得頻繁，但也同樣受到歡迎，他們兜售著訂製香煙、漂亮煙頭及各色各樣的貨品，甚至連誘人的內衣及緊身裝他們有時都能提供。奧貝克的婦女們一年最多只有一、兩次旅行，她們大多渴望到最近的市鎮去採購，即使此間商店遠不如雪梨華麗，商品又粗俗不堪。

　　生活似乎只充滿了蒼蠅和灰塵。許久沒有雨了，即使那麼幾滴足以去除塵土的雨點都沒有。天候愈乾，蒼蠅和灰塵也就愈多。

　　所有的天花板都垂著黏蠅紙，一天中要等到滿載時才會取下來。任何東西只要短暫地暴露一下，不是變成蒼蠅的墳場就是變成蒼蠅的同樂會。在牆上、傢具上，甚至國旗上，到處都可以看到點點蒼蠅的屎。

　　至於灰塵，那更是無法消除了。這些棕色的細粉幾乎無孔不入，鑽入密封的容器，弄髒剛洗淨的頭髮，甚至黏在臉上，擠在衣裙，窗簾的褶縫中。光滑的桌面也隨時會鋪上一片塵埃。至於地板那是更不必說了，鞋子不小心帶入的，風從門窗吹入的灰塵，厚厚地佈上了一層。費不得已捲起客廳中的波斯地毯，叫史都換上她在基倫朋買的油布。

　　廚房是進出的要道，地上擺了已被洗刷成骨白色的棕櫚氈，費和麥姬用它把史都帶進來的木屑和穢物丟出門外，丟到走廊下的果園作為植物的養料。

　　海灣上沒有東西能留得住地上的塵土，不多久，沙石的累積就使溪水乾涸成一個個水洞。如此一來，廚房、浴室的用水就成了很大的問題，史都必須提著大桶到前坡打水，再把滿載的水桶攜回，倒入其餘的儲水桶中。婦女們必須習慣於比泥濘的河水更糟的髒水。因為水用來洗魚以後還要洗衣和洗澡，甚至殘餘的還要用來清洗碗碟。他們僅有的一點雨水被嚴格地限制在飲用和烹飪上了。

　　※※※

　　洛夫神父柔情地注視著麥姬，她正在梳理佩西紅而捲的頭髮，吉姆很乖地站在那兒慢慢地轉過身來，一對明亮的藍眼崇拜地望著她。麥姬是位小巧的母親。神父想：在他們母子之中一定會產生一種感情而使母親被牢牢地纏住，但是以麥姬這樣的年齡，她不會把照顧孩子視為一種愉悅，而只會把它當成一種義務，所以一有時間她一定會溜掉去作那些更令她神往的事。而事實上，麥姬卻專心地幫著佩西整理頭髮，她用手指分髮的動作深深地吸引了這個神父，但是神父立即用馬鞭對自己滿是灰塵的靴子重重一抽，轉身凝望著迴廊外的大房子。房子被橡膠樹和葡萄層層地隱藏了起來。驛站的龐大建築和胡椒樹剛好隔離了孤立的大房子和驛站的喧鬧生活。抬頭看見一隻在網中的蜘蛛，不知又在編織著什麼計畫？

　　「神父！你並沒有在看我！」麥姬埋怨他。

　　「很抱歉，麥姬，我剛剛沉思了一會。」他轉身面向著她時，她正好料理完吉姆。母子三個人都期望什麼似地瞧著他，他彎下身來一手抱起一個男孩，「我們去看瑪麗姑媽好嗎？」

　　麥姬拿著神父的馬鞭，領著他褐色的母馬隨著他上路了。神父如同往常一樣輕鬆地舉起這對雙胞胎，雖然從水灣到大房子有整整一哩，他卻一點也不感到吃力。到了廚房，他把孩子們交給欣喜若狂的史密斯太太，便和麥姬一塊經由小徑走向主房。

　　瑪麗．卡森正坐在她的涼椅上，有好些時日她沒有離開過這椅子了，由於派迪之故，也沒有必要再到處管事了。當神父拉著麥姬的手走進時，她那嚴厲的目光使麥姬情不自禁地放下了被拉著的手，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這都使神父格外地同情。麥姬禮貌地向姑媽行禮，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問了好。

　　「到廚房去！史密斯太太那兒有你的菜！」瑪麗．卡森如此說道。

　　「為什麼你不喜歡她呢？」洛夫神父沮喪地坐在椅子上問道。

　　「因為你喜歡她。」她回答。

　　「𡂿！原來如此，」他感到有點喪氣，「她不過是個流浪孩子罷了，瑪麗！」

　　「是不是這樣看她的，你自己心裡有數！」

　　他用嘲笑的眼光看著她，心裡更輕鬆了。

　　「難道你認為我干預小孩的事嗎？畢竟我是個神職呀！」

　　「但是你根本上還是個男人，洛夫，作個神父只是使你安全而已。」

　　他驚訝地笑了。今天多少不能與她針鋒相對，她像找著了他防禦的破綻，狠狠地攻了進來。他現在逐漸地老大了、變了；變得能夠妥協讓步了。心中的火焰已經熄滅；至少不再為此種事情燃燒。

　　「我不是一般男人！」他說：「我是神父，也許那一次是因為天氣太熱，或者是塵土、是蒼蠅的緣故……但我不是一般男人，是個神父！」

　　「噢！洛夫！你怎麼變了？」她嘲笑著：「難道這就是我們樞機主教說的話嗎？」

　　「這是不可能的。」他說著，話中呈現不悅：「而且我也不再想要這個職位了。」

　　她開始前仰後傾地大笑，望著他，「你真的不想要嗎？好！那我讓你再沉鬱一段時間吧！不過你的好日子快來了，不是最近兩三年，但早晚你會成樞機主教的。可是我像個魔鬼，願意提供你──算了，總之我會和你過不去，你是我所見過最瘋狂的人，把美德呈現在你牙齒上，但是卻愚蠢得令人厭憎。我要把你釘在牆上，讓你像一個濃粧過的婊子一樣出賣自己，你信嗎？」

　　他微微後傾，笑著說：「我並不懷疑你會如此做，但是你並不如你自己想像的那樣了解我。」

　　「我做不到嗎？時間會證明一切的，洛夫，我老了，我除了時間以外一無所有。」

　　「那麼你認為我有什麼呢？」他問道：「時間，只有時間，外加灰塵和蒼蠅。」

　　※※※

　　雲積聚在天上，派迪開始期望雨的來臨。

　　「乾燥的風暴。」瑪麗．卡森說：「風暴不會帶來雨水，我們好久都沒有雨了。」

　　如果柯立瑞家認為他們看到了澳洲最艱苦的氣候，那是因為他們還沒有嘗試過乾旱風暴的緣故。當南方逐漸開始乾旱時，空氣土地互相爭逐著僅餘的水份，這種衝突一日日增加，一直到耗盡了所有的精力。天空是如此的陰霾以致於費在室內都要點上燈火，馬正在外院顫抖、跳躍著，同時也發出輕微的響聲。母雞都回窩巢，把頭縮在自己的翅膀下，狗群互相打鬥，而豬仔則在泥槽中滾，只露出一對對明亮的小眼。沉沉的烏雲吞噬了整個太陽，好像要把太陽的火焰再從它的口中噴向大地。

　　遠處傳來的雷聲夾著在地平線上閃爍的電光，打破了夜空的寂靜。咆哮的狂風捲起層層泥沙襲向人們的眼、耳、嘴。這景象就彷彿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現在已經沒有人再去想像聖經中上帝的憤怒，因為他們已克服了它。當每聲雷響時，人們禁不住嚇得跳起來──因為它好像帶著要支解這個世界的憤怒──但是一會兒聚在屋裡的人們就習於雷聲了，他們擠到迴廊上眺望著遠處的牧場。閃電在空中就彷彿通火的血脈，照亮了整個黑夜，有時在雲中忽隱忽現地。草地上被摧殘的樹木，一棵棵冒煙起火了。

　　一道奇妙的火焰直奔空中，那種粉紅色、紫色、黃色斑剝相交的光線帶著極端甜美，無法辨識的香味出現。樹林在火焰的照射下隱隱發光，柯立瑞家人的紅髮在火舌下映出一輪光圈。風暴持續了整個下午，直到日落時分，它才向東逐漸逝去。人們極為興奮，雖然滴雨未落，但是卻宛如垂死獲生一樣，他們經過了這次山河變色，有了可以連續談論一星期的話題。

　　「我們還會有更多不好受的。」瑪麗．卡森無聊地談著。

　　事實上，他們果然仍有許多災難。第二年的冬天比他們想像中更冷，一點雪也沒有，只是在夜間地面上會結好幾英寸的嚴霜，狗群飽餐後躲在窩裡發抖。但是比往年好的是因為特別的氣候使他們的食物由羊肉變成較可口的牛、豬肉。在房內，人們築起大烤爐，男人們在牧場一日的寒凍後都趕回來取暖，剪羊毛的人興奮地聚集在一起，在小屋裡圍成一圈。

　　許久以前隨洪流漂來的草種，現也因為乾旱而逐漸枯萎。天空長時間保持陰暗，但是一點雨都不下，風沉悶地掠過牧揚，形成一丘丘波狀的褐色沙堆。人們已經久盼甘霖。天色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下雨，可是它只揚起陣陣沙土。

　　孩子們的手腳指頭上都長上了凍瘡，也不敢開口笑了，他們必須把襪子從流血的腳跟、腳背上脫去。在苦寒的強風中，保暖幾乎是不可能的，尤其在那種有太多通風設備的房子中更是困難。孩子在冰冷的臥室中就寢，也在冰冷的臥室中起床，他們必須耐心地等待著母親在大鍋中分出一點熱水，以便在爐前洗個較為舒服的澡。

　　有一天，小豪開始咳嗽、喘氣，而且病情急速地惡化。費調製一盆膠狀熱炭糊撒在他胸上，但是似乎並沒有減輕他的痛苦。一開始，她並不擔憂，但是豪的病情隨著時間急轉直下，她也變得手足無措了。麥姬坐在他旁邊搓著手，默念著天父和瑪麗亞。當派迪在六點鐘走進來時，小孩急劇的呼吸聲在迴廊外都可以聽見，而且嘴唇發青。

　　派迪立即趕往大房子打電話。但是醫生卻在四十哩之外為別的病人診治。他們燒了一塊硫磺希望能使豪咳出哽在喉間的濃痰，但他無力運動自己的肋骨來驅散喉中的痰。他的臉色變青，呼吸開始逆轉。麥姬坐在那裡握著他喃喃地祈禱，心裡感到異常的痛苦。在所有的孩子中，豪是和她最親近的，因為她是他的母親。在以前她從未希望成為像費一樣的成年母親，從未考慮成為一個婦人。如果她是的話，她或許就有救治自己孩子的魔力。但費無法救豪，因為她不是豪的母親。在驚懼之際，麥姬把他身體拖近，希望能幫助他呼吸。

　　對她而言，豪是不會死的，但是費和派迪除了跪在床前祈禱外，已無技可施。深夜裡，派迪把麥姬的雙手從沉靜的孩子身上移開，把孩子輕輕靠在枕頭上。

　　麥姬雙眼無神，幾乎在半睡眠的狀態，她暫時的平靜是因為豪已不再掙動。「𡂿！爸爸！他現在好一點了。」她說。

　　派迪搖搖頭，他看起來似乎老了，同時也枯萎了，燈光照著他的頭髮，也照在他一星期未刮的鬍子上。「不！麥姬，豪並不如你所說的有起色，但是他是平靜了。因為他已經去見主了，他已經完全脫離了痛苦。」

　　「你父親說他已經死了。」費幾乎說不出聲來。

　　「𡂿！爸爸，不可能，他不會死的！」

　　但是在枕頭上的小生命已經去了。麥姬知道她自己此刻看起來像什麼，雖然在以前她從未見過死亡。豪看起來像個玩具，一點也不像一個小孩。她立起身，向外面的孩子們走去，繞著廚房的火爐無力地坐下，守著這個不尋常的夜晚。史密斯太太坐在旁邊的硬椅上用一隻眼瞄著雙胞兄弟，他們的搖籃被移到廚房內溫暖的地方。

　　「豪剛剛死了。」麥姬說。

　　史都作夢似地抬頭向上，「也許這樣比較好。」他說。「想想真正的平安吧！」當費從裡邊走出時，他抬起腳走向她，「媽！你一定很累了，來躺下吧！我幫你的房內點上一盞燈，來，躺下來。」

　　費一語不發地轉身跟著他。巴伯站起來走向迴廊。其他的男孩輪流地坐了一會兒，也就跟著魚貫而出。派迪根本就沒有出現。史密斯太太不出一聲地把迴廊角落的嬰兒車拿進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熟睡中的吉姆和佩西抱進去。她看著麥姬，淚水落在她臉上。

　　「麥姬！我要回大房子去了，我把吉姆和佩西一起帶過去，明天早上回來。我想這時孩子們和我們在一起比較好，請你告訴你的母親一下。」麥姬坐在一張椅子上，兩手並疊在膝上。豪是她的，但是他死了！她是如何地關心、護育小豪。小豪在她心中所佔有的地位並沒有立即消失，她依舊能感覺出他靠在她胸前溫暖的重量。但是可怕的是，這個重量以後將永遠不再倚賴她了。

　　不，這種事是不需要哭的，眼淚只是屬於那些自憐自艾的人們。這種事她必須負荷一輩子，她還必須活下去。生存欲念只是屬於某些人，另一些人是從來沒有的。而在麥姬心中，生命是被歷鍊著，如一條伸展的鋼索。

　　當洛夫神父領著醫生走進時，她只是靜靜地指一指屋內，並未隨他們入屋。自從瑪麗．卡森打電話給本區教長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這位神父很希望而又無法為麥姬做什麼事。走近麥姬，和她在一起，給這位外來的女子一些特殊的照顧。他知道只有他才真正了解豪對於她的重要。

　　這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許多儀式仍舊需要進行，因為此時靈魂尚未離開身體。費來看過，派迪也來看過，同時也給了一些勸慰之辭。醫生沮喪地離開了，長年的經驗使他無可避免地要面臨許多悲哀的場面。從他們的口中，他知道即使早來，但是離醫院、護士太遠，他恐怕仍將是束手無策。這些人都盡了他們的力量，豪的死亡證明書寫的是「義膜性喉炎」，在當時是一種相當普遍的疾病。

　　洛夫神父進來時已經沒有什麼事了。派迪必須去看費，巴伯和其他的男孩們到木匠舖去訂製小棺木。史都躺在費的臥室地板上，他的側面在夜空下看和費的輪廓幾乎一模一樣。費躺在枕頭上，兩手緊握著派迪的手，可是她從未忽略對躺在地板上那個人的思索。這時正是清晨五點，雄雞已開始振翅高鳴，但是距破曉仍有相當一段時間。

　　洛夫神父彎身在火爐前生火，他忘掉了自己還載著紫色的聖帶，等到火燒旺了，便轉身熄掉桌上的洋燈，坐在麥姬對面的木板凳上望著她。她已經長大，穿著靴子，坐在對面，他內心深深有一種不安，每次看著她，他都會懷疑自己的勇氣。但是他到底懼怕什麼呢？到底有什麼東西是他無法面對的呢？對其他人而言，他很堅強，而且他一點也不畏懼別人。但是在內心深處，當他期望那個不知名的東西悄悄地顯現時，他就知道什麼是恐懼了。麥姬比他年輕十八歲，但是，卻毫不懼怕。

　　並不因為她是聖人，或者有任何神奇的優點，只是因為她從不抱怨，她有一種逆來順受的秉賦。不論該來的橫逆或者該走的歡愉，她都無條件地接受，以歷鍊自己的生命。又是什麼東西把她訓練成如此？還是因為他的瘋狂把她理想化了呢？這又有什麼意義？她到底是誰？他又認為她是誰呢？

　　「𡂿！麥姬。」他無力地喊著。

　　她轉過去凝神地望著他，從極度的痛苦中擠出一個微笑，這才是愛的滿溢，女人魅力的象徵，它不只是世界的一部分，它是世界的全部。他被愛震動了，也被愛收買了，他覺得自己彷彿就是連自己有時也懷疑的神。他也常常感到除了洛夫以外，他可以是任何人。難道這就是那個不可知的事情嗎？𡂿！天呀！他為什麼如此愛著她呢？正如往常一樣，沒有人能回答他，而麥姬仍然端坐在那裡朝著他笑。

　　黎明時，費起來作早餐，史都總是幫她的忙。然後回來的是史密斯太太、凱和米妮，於是這四個婦人一起站在憂傷的氣氛中重複著單調的話題。餐後，麥姬去看男孩們製好、鉋平的小棺木？費悄悄地給她一件褪成象牙色的緞子晨抱，讓她裁好後舖在棺材裡層。沒有多久，費已經用天鵝絨的禮服粧扮好她死去的嬰兒，把他放入這柔軟的窩巢中。派迪闔上了蓋子，黯然淚下，這是他們失去的頭一個孩子。

　　多年來，卓吉達的接待室已被當作為教堂。屋子裡的一端建造起一座祭壇，祭壇上覆蓋著一層金布，這金布是瑪麗．卡森花了一千鎊買來裝飾教堂用的。而史密斯太太則用卓吉達花園的冬花撒滿了房間和祭壇，各種各樣的花朵組成了一幅彩色大畫，也給房間帶來了滿室的芳香。

　　卓吉達把死者和內陸區驛站的那些孤魂野鬼一齊葬在自己的土地上。墓地在花園的上方緊緊地挨住河堤，由一道漆成白色的鐵欄杆圍繞起來。即使在旱季，住戶們也用儲水澆花，所以墓園內仍保持翠綠。邁可．卡森和他孩子的大理石墓也在此，牆上塑著一個執劍天使以保護他們的遺體。至少有一打左右的小墓環繞著大理石墓，它們只是用白色的十字架標明彼此的界限，有的甚至連姓名都沒有。三兩個遊民也葬在這裡。有的則是牧場中發現的無性別的無名屍骨，邁可．卡森的中國廚子用一把紅傘插在他們墳上作為識別，傘上的風鈴經常發出「呤！呤」的聲音。此外，就是一些女人的墓穴。但是，豪，這個墓園主人的侄子，躺在自製的棺木裡葬入大理石墓穴中，上面覆以精工雕琢的青銅門。

　　※※※

　　不久後，一般人除了路過也很少再談及豪。而麥姬自己則仍然心懷悲哀，不過因為她年輕，痛苦也逐漸地被日常的瑣事沖淡了。男孩子除了巴伯，很少人受到影響，因為巴伯已經大到懂得珍愛他的小弟弟了。派迪非常憂傷，但是沒有人知道費是否也感到悲痛，似乎她離丈夫、孩子們愈來愈遠了。不過在這點上，派迪非常感激史都，因為他不斷提醒母親，同時對母親極為關照。只有派迪記得那天他一個人從基倫朋回來時母親的表情；在母親灰色的眼睛中絲毫沒有感情，也沒有怨恨和不滿。彷彿只是等待著命運的打擊而毫無力量反抗。

　　「我知道他不會回來的。」她說。

　　「或許他會回來，費，如果你立刻寫信給他。」派迪回答道。

　　費搖著頭，卻一句話未說。法蘭克在離她家很遠的地方開始了新的生活。雖然她知道只要她開口說一個字，法蘭克立刻就回來，但是她仍然沒有如此做。歲月即使是漫長而又苦澀的，她也必須獨立忍受這默默的煎熬。派迪並不是她最屬意的男人，但她卻沒有看到比派迪更好的了。她是個感觸如此敏銳的人，以致有時候自己都會覺得自荷太重。幾乎二十五年來，她的感情一直被她自己折騰著，但是她堅信，持之以恆的人最後還是會成功的。

　　※※※

　　生命過程在大地上不斷有節奏地重複著。第二年夏天，雨來了，雖然這不是季風雨，但也與季風有關。雨注滿了河灣、水池，潤濕了草根，也驅散了飄浮的塵土。人們幾乎因過度興奮而落淚，男人開始他們的工作，但是他們知道今年不必用手去餵羊群了。草長了很多，再輔以其他的樹葉子也就夠了。但是對基倫朋來說並非每個站都是如此，許多地方的牧者必須趕著羊到處跑。卓吉達是最幸運的地方了。

　　照顧母羊生產及緊隨的熱月是最令人忙碌的。每隻小羊耳上都要做上記號。如果是公羊，為了不讓牠們繁殖就必須把牠們閹割掉，而最快捷的方法就是用手指把睪丸拔掉，扔在地上。可憐的羊群逐漸地失掉了牠們的生命力，逐漸地萎縮了。

　　這些是世界上最好的羊毛山群，以稀少的人工飼養著。每樣東西都是為了製造出最好的羊毛產品而設計的。洗羊毛的設備，羊群的醫藥以及各種各樣專為處理羊群的裝具，甚至為羊打寄生蟲的東西都有。

　　照顧羊群的工作一件接一件地從未終止過，每個牧場上都需重新清點羊的數目，並且要區分已經餵過的和尚未餵過的，並且要根據品質而分等級，有些羊則要送出銷售。卓吉達除了羊以外還有千頭左右的牛群，但是養牛的獲益遠不如羊來得高。所以在盛季，卓吉達會擁有十二萬五千隻以上大數目的羊。這些羊從來不會被賣作肉用，等到長大後就運到別處製革和紡織高級的羊毛料子。

　　逐漸地布希文學的經典工作也在實際生活中變得有意義了。對這些住在卓吉達與世隔絕的柯立瑞人閱讀也慢慢重要起來。但是他們僅有些手抄讀物，附近沒有可借閱的圖書館。在旺海時，他們每週都到鎮上購買郵票、報紙及從圖書館借回一包新書。洛夫神父彌補了這個缺憾，他從基倫朋圖書館，自己的藏書中聚集了一部分資料，在以前他組織了一個威廉斯流動圖書館和一部送信卡車，載滿書籍往返於卓吉達、布吉拉等地，滿足了那些企圖有所逃遺的饑渴心靈。而掘寶的探險小說是最不受歡迎的，但是他還是好好把它們收藏起來。另外他用瑪麗．卡森對聖十字會捐贈的名義購買了若干新書。

　　那個年代在一本書中若能發現一頁新紙就足以令人興奮半天了。成人閱讀的書或少年讀物之間並沒有很大的界限。派迪也同樣愛讀他孩子們喜愛的讀物：「道特和袋鼠」、「畢拉朋叢書」、甘斯女士的「奇妙世界」。晚上，他們在廚房內輪流大聲地朗誦彼德森和丹尼斯的詩。他們會為「雪河來者」的旅行描述激動萬分，或為「感傷的傢伙」笑作一團，也會因歐哈拉的「歡笑瑪麗」同掬悲傷之淚。讀這些詩要比在課堂上讀華滋華斯或丁尼生更容易默記在心，英國的景物無法給他們任何靈感，甚至那裡的氣候都無法想像出來。

　　柯立瑞家人了解灌木詩人是最好的，因為滿溢的河流就在他們的後園，沿著蜿蜒的官道遊走的羊群才是他們生活中最真實的東西，生活用品通過自由皇家區由大陸的東部轉運至西部。在以往趕羊的人帶著大批牲口踐踏草地在此處是不受歡迎的，官道開了以後，趕羊的人和此地的居民也就彼此相安無事了。

　　偶爾地，趕羊的人也會被歡迎到民家吃飯、聊天。有時他們還帶著婦女一起來。這些婦女是內陸區最幸運的一群，因為她們可以到處旅行。這些陌生的女子們從不知道住在屋子裡是什麼滋味。男人並不照顧她們，她們自己就和土地一樣的堅硬強韌。她們的孩子們就和野鳥一樣地自在，可是當父母們進屋喝茶時，他們也會害羞地躲在車後。

　　偶爾你會發現這批無根的流浪者會在官道旁掘墳，埋下在路上死去的婦人、孩子或者丈夫。可是長長的官道兩旁，景物都是一樣地單調，不會有人記得誰曾經被葬在這裡。

　　※※※

　　麥姬有時對如「生活的真實面」常用的成語都無法了解，或許是由於艱苦的生活根本未曾給她任何學習的機會。她的父親把家裡的男孩和女孩劃了很明顯的界限，他從未在女孩面前討論過婚姻問題，甚至規定家中男人沒有穿戴整齊前不准和女人見面。那種可能可以啟發她的書籍，從未在卓吉達出現過，同時也完全沒有可以談心的朋友。她只是被訓練作家務事，在房子中連男女關係都看不到。這些家住牧場的人們在性靈上幾乎完全貧乏。瑪麗．卡森並沒有養馬，她以前買過一些馬，但她並不喜歡公馬，所以整個卓吉達沒有一匹公馬。但是此地卻有一隻野蠻的公牛，完全不受圍檻的拘束。狗兒們則被緊緊地看管起來，除了主人的許可，牠們不得隨意做愛。至於豬就沒有人管了。當然麥姬本人也不喜歡餵豬。而事實上，麥姬在看護自己的雙胞胎外，也沒有多餘的時間作其他的事。於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孕育了更多的無知。

　　就在麥姬十五歲生日以前，當太陽炎熱得使人沉悶時，麥姬在她襯褲裡發現幾點咖啡色的斑痕，幾天以後也就消失了。但過了六週，這些斑點又出現了。她心裡既羞恥又恐懼。第一次來的時候，顏色既污且暗，但是第二次卻是鮮紅色的血。她完全不知道這些血是從那裡流出來的，但是她猜想是來自下部。三天後這種紅色的液體沒有了，並且兩個月都沒有再來。她拼命地清洗內褲，使它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因為在家裡洗衣服是她份內的工作，這樣也使她較為心安。不過以後來的月信就使她困窘了，但也使她變得光彩起來。血是愈流愈多，她不得已偷了些雙胞胎的尿布放在內褲裡，要不然血會順著腿部直流而下。

　　豪的死亡就彷彿是地獄裡吹來的一陣風暴，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可是她又不知如何把她目前生理上的困擾告訴費或派迪。實際上，只有法蘭克才是她偶爾訴苦的對象，然而法蘭克卻遠在天邊。她以前曾聽婦人們在茶餘飯後談論一些親人因為潰瘍或癌症而死的情況，她隱隱地感覺到，在她的體內正有個東西在慢慢吞噬著她，想到這裡，她不禁驚恐萬分，她實在不願意死呀！

　　她對死亡的了解是非常模糊的，她不知道在另一個世界中她將會如何。宗教對她而言只是一些規定而已，並不是什麼心靈的體驗，只是在佈道時神父唸的一些文字而已。至於那些惡有惡報的故事，對於死亡可以說完全沒有幫助。她在惶恐中一夜一夜地熬過，企圖去想像死亡是不是等於無休止的長夜？還是如同在深淵裡向著天空的一盞明燈飛升。

　　她變得非常靜，但是卻大大不同於史都那作夢般的孤獨。她像極了一隻受驚的動物靜躺在佈置好的陷阱之內。如果別人突然和她說話，她會受驚地跳起來；對於兩個小弟她也顯得漫不經心。她只要一有時間就會悄悄地溜到墓園去看豪，豪是她認識的人中唯一已經過世的人。

　　每個人都發現了她的改變，但是因為麥姬自小沉默寡言，所以她們對她的改變自然也就保持了相同的靜默。不過她的自制只是表面上的，而內心的痛苦卻已到了極點，這樣子的性格和事跡從費到法蘭克到史都屢見不鮮，已經成了他們家族的傳統。

　　當洛夫神父不時地回到卓吉達時，麥姬已經失去她的青春，整個活力都喪失了。他對她終日愁眉不展相當關心，他發現他自己的心血完全浪費了，她遠離眾人，而他不忍心看到麥姬又變成為第二個費。麥姬的兩眼終日無神地望著遠方，皮膚的顏色也變得黯淡而無光澤。他想如果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她會完全萎縮的。好！不管她的反應如何，他決定要試著查一查。這幾天瑪麗．卡森正在施展她最大的權威，她對於洛夫神父成日躲在麥姬的屋子裡十分憤怒，這個男人在默默地反抗著她的權成。他雖然終日牽掛著麥姬，但是仍然以不失高度的政治智慧來應付周遭的事情，他用各種手腕來防範瑪麗．卡森的攻擊，他相信自己是可以勝過這個老婦人的。

　　最後他終於擺脫了瑪麗．卡森，跑到墓園找麥姬。她站在天使的腳下，兩眼盯著那個看起來如此和平的帶劍天使，整張臉顯現出內心的憂慮，和天使的臉比起來，她是如此的富於感情呀！但是他到這裡來做什麼呢？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其實這根本不關他的事，不過要到什麼時候她的父母才會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呢？或許他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對於麥姬的表現，他們也漠不關心。他自己是個肩負神職的人，他有責任去幫助那些精神受苦的人，他無法坐視她終日悶悶不樂，然而他內心的長年相繫卻使他有點退縮不前。他對她的愛和作為一個神職者應對他人的關心正在可怕地衝突著，這種天人交戰往往使一個人被巨大的力量撕成一片一片的。

　　當她聽到神父走過草地的腳步聲，便轉身迎了上去，他把雙手放在她疊在膝上的手上，緊依著她而坐，兩手抱著雙腳，舒適地屈著身子。

　　「麥姬！你到底怎麼了？」

　　「沒有什麼……神父。」

　　「我不相信。」

　　「請不要問我，我不能告訴你。」

　　「𡂿，麥姬！在太陽下你沒有任何事不能告訴我，這就是我何以來此，也是作為一個神職人員應盡的責任。我是上帝派到大地上的人，我了解上帝的所作所為，我知道在宇宙中是無一物、無一事不能被寬恕的。告訴我，麥姬！你到底怎麼了？我想我是可以幫助你的。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會盡力幫你，盡力照顧你，就如頭上那個帶劍的天使一樣，我會永遠地守護著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下句話縮了回去──「如果你愛我，請你告訴我吧！」

　　她搓著雙手：「神父，我快死了，我得了致命的癌症！」

　　他一開始想狂笑，既而又落入了極低潮。他望著她黯淡的皮膚，削瘦的手臂，突然覺得想哭，想盡情地發洩自己的鬱悶。不！麥姬不會無緣無故地胡思亂想，她一定有原因的。

　　「親愛的！你怎麼會有這個念頭？」

　　她費了許久才把事情說完：「已經有六個月了，神父！我腹部很不舒服，下體流了很多血！」

　　他轉過頭來，心裡覺得有點愧疚，他向下看著她低垂著的頭，心中感觸萬千，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解脫感，隨之又憤怒得想殺了費。他覺得這樣一個小女孩，卻能支撐如此的痛苦而不露聲色是不可思議的：而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困窘。

　　他和她一樣是世世代代的罪犯。在各個城鎮中，有許多低級的女孩子跑到他前面傾訴那些虛構的痛苦。她們因為傾慕神父的男子氣概，而詳細地談著她們的性經驗，可是神父除了心裡的憎惡外，完全不為所動。他經過神學院的嚴格訓練後，已經對這種事情完全定心了。

　　經過了極大的努力，他仍然無法抑制自己的衝動，他感到異常慚愧，滿臉羞紅。但是這樣子並不能幫助麥姬，等他面色恢復正常的時候，他站起來把麥姬抱到一個大理石座上，如此一來，兩個人就面對面，一樣高了。

　　「麥姬！看著我。」

　　她抬起迷惘的雙眼，看到他正在笑。一種無比的滿足充斥了她的靈魂。如果她將死的話，他是不會笑的，她知道自己對他的重要，因為他從來就沒有忽視過她。

　　他向上看著雕琢過的大理石天使，對它淺淺的一笑，「親愛的耶穌！這是你賦予我的任務！」然後向著正在等待的麥姬，說道：「若干年以後，當你長大而且對這個世界更加了解時，你會對今天發生的事情感到非常的羞愧。但是麥姬，事實上不必如此，沒有什麼事會令人感到羞愧的。就如今晚我所做的事，我只不過是主的工具而已，這也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職責，我必須坦然承認如此。你是嚇壞了，你需要幫助，主讓我來幫助你。記住這點！我是主的僕人，我奉主耶穌之名。」

　　「你所做的和其他女人一樣，麥姬。每經過一個月，你就會流一次血。這現象通常從十二歲十三歲開始──你現在幾歲了，是不是剛好到了這個年紀？」

　　「我今年十五歲，神父。」

　　「你十五歲了嗎？」他搖著自己的腦袋，只是對她半信半疑。「好，既然你如此說，我也只得相信，但是你似乎比其他女孩子遲些。這種事情一直會持續到你五十歲左右，有些婦女們的月經和月亮的盈缺一樣的規則，有的則完全不可預期。部分婦女月經來時完全不會感到痛苦，另一些人則恰恰相反。每月流血一次只是表示你已經成熟了。你知道什麼叫『成熟』嗎？」

　　「當然啦！神父！我讀過書！成熟就是長大的意思。」

　　「好，就算是長大吧。每兩次月經間的間歇期，你都會可能懷孕。流血只是你身體新陳代謝的週期而已。在傳說中，秋天來到以前，夏娃並沒有月經。但是當亞當與夏娃沒有通過考驗以後，上帝給女人比給男人更多的懲罰，因為他們失敗，完全是由於夏娃的過失，她勾引男人。你還記不記得聖經裡面的話『非常不幸的，你們必須生育小孩。』神的意思是：女人所做每一件與小孩有關的事都隱藏了痛苦。這是偉大的歡愉，但同樣也是巨大的痛苦。這是你的命運，你必須接受它。」

　　她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只是覺得他對於他教區內的子民都能夠盡力的幫助和安慰，即便是有一點私人的好惡，他對每個人看起來仍是那麼的和善，而且從不對困難妥協。他給別人的幫助都是難以衡量的，他對任何人都無所求，也從來不會在別人請求幫助時給別人臉色看，或者責備他們的懦弱。許多神父，常常讓他的教徒感到罪惡，甚至覺得自己一文不值，但是他從來不會如此。因為他讓別人感到他也有自己的悲傷和掙扎；一種外在的困擾和內在的抗拒。他從來不知道他之所以能如此感召人們，並不是因為他有吸引人的外貌，而是因為他有崇高、悲天憫人的靈魂。

　　當他在照顧麥姬時，他和她談話宛如法蘭克和她談話一樣，讓她覺得他們是站在同等地位和她說話。但是他比法蘭克年長多了，而且更有智慧、更有教養，同時也比法蘭克更有自信心。他的聲音是如此的柔美，兼具了愛爾蘭和不列顛口音的優點。他的聲音不知不覺的消除了人們心中的憂慮。雖然她很年輕而且充滿了好奇心，她只是急於想知道一些東西，但是她也不會像其他人一樣追根究柢的問著「為什麼」。他是她的朋友，也是她心中的偶像，就宛如她新生命中的太陽。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神父？為什麼你說我一定要成為母親？」

　　「這是女人們從來不與人談論的話題。她們從不在男人或者男孩的前面提到她們的月經或經期，麥姬。甚至女人之間也絕口不提此事。」

　　「為什麼？」

　　他笑著搖搖頭。「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甚至希望她們不要避諱談論此事。但是你必須記住我今天所告訴你的。除了對你的母親以外，不要對任何人談論你的月經。同時你也不能告訴你的母親我們今天討論過這些事情。」

　　「好，神父！我不會這樣做的。」

　　要做為一個母親是如此的困難，心裡必須先有若干實際的了解！「麥姬，你必須回去告訴你的母親，你的經期已經開始了，請她告訴你如何去處理這些生理上的問題。」

　　「媽媽也有月經嗎？」

　　「任何健康的婦女都會有。只有在她們懷孕期間月經才會停止，孩子生下來以後她們的月經又恢復正常。這就是婦女們所說的懷孕期。」

　　「為什麼她們在懷孕時月經就會停止呢？」

　　「很抱歉，麥姬，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血會從我的下體流出來呢，神父？」

　　他看著頭上的天使，天使好像從背後在嘲笑著他，因為祂從來不會被女人的問題所困擾。這些事情對於洛夫神父是同樣顯得棘手了一點。她之所以不斷的發問是因為她發現了知識的泉源，因為神父可以告訴她許多在書本上找不到答案的事情，他對她如此的了解，所以有時候也會提醒她，他自己的困窘與不安。於是她就不再發問了。

　　他很有耐性的回答：「血並不是從你的下體流出來的，麥姬，因為在你下體上端有一條專門生孩子的隱藏通道。」

　　「𡂿！那你的意思是血是從那裡流出來的，」她說。「我總是懷疑它們是怎麼流出來的。」

　　他笑了，把她從石柱上抱下來。「現在你懂了。可是你知道什麼東西孕育成孩子嗎？」

　　「𡂿！當然啦，」她一本正經的說著，因為她很高興，她認為至少她也知道一些事情。「是你們栽培的，神父。」

　　「那麼是什麼原因使他們開始生長呢？」

　　「因為你要他們生下來，所以他們就生下來了。」

　　「這些是誰告訴你的？」

　　「誰都沒有告訴我，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她說。

　　洛夫神父閉上了雙眼告訴自己：他並沒有把事情講完。他雖然同情她，但是卻無法更進一步的幫助她。這已經是足夠了。

　　七

　　瑪麗．卡森轉眼就要七十二歲了，她現在正在籌備五十年來最大的宴會。她的生日是在十一月初，那時候的氣候雖然炎熱，不過還算能夠忍受──至少對基倫朋的居民而言。

　　「記下來，史密斯太太！」米妮小聲的說。「十一月不是老太太的生日嗎？」

　　「米妮，你覺得怎麼樣？」主婦問道。

　　「怎麼樣，這難道不表示她是一個天蠍座的女人？」

　　「米妮，我還不明白你現在所談的事情。」

　　「一個女人發現她們自己會生育，親愛的史密斯太太！他們是魔鬼的孩子。」凱說道。

　　「老實說，米妮，你和凱都已經是老眼昏花了。」史密斯太太回答說。

　　日子愈迫近，人也就愈來愈興奮。瑪麗．卡森仍然坐在她的涼椅上發號司令；這個事要辦，那個事也要辦，這些東西要拿出倉庫，那些東西要存入倉庫。兩個愛爾蘭女僕不斷的擦拭銀器，清洗著最好的哈威蘭瓷器，轉眼又把教堂變成為接待室，同時隔壁的餐廳也已準備妥當。

　　柯立瑞的男孩們除了會礙事外並幫不了什糜忙，史都和一隊清潔工人忙東忙西地整理花床，把迴廊上的泥沙清除掉，同時在接待室的地板上他撒下滑石粉以便客人們跳舞。奧圖大樂隊將老遠從雪梨趕到這裡。因為有各種各樣的山珍海味需要料理，有幾位基倫朋的婦女便被請來做為幫手。附近的幾個地區都因為這件大事而開始忙碌起來。

　　當大理石的廳堂正處於人聲吵雜亂哄哄的狀態中，瑪麗．卡森卻從她的涼椅走到桌旁，拿起紙筆開始寫作。她振筆直書，毫不猶豫，甚至連該用什麼標點符號都不停下來考慮。近五年來，她不斷地在腦海中構思著各種精妙的句子，一直到這些句子的用詞遣字都完美無瑕。沒有多久她就寫完了，一共寫了兩張紙，但是第二張紙沒有寫滿。她寫完末句後依舊坐在搖椅上。她的圓頂書桌緊靠著一個大窗戶，所以她可以很容易地轉過頭向外瞭望。一陣笑聲使她轉頭向外瞧，她首先呆住了，然後覺得極為憤怒。又是這一個該死的傢伙！

　　洛夫神父曾經教麥姬騎馬，她雖然是一個生長在鄉下的孩子，但是在神父教她以前從未上過馬。大部分窮鄉僻壤的女孩們都沒有太多的機會騎馬。不管在城市或鄉村，騎馬已經成為富家子弟的一種過時的嗜好。像麥姬這類女孩子的環境，她們有時會趕驢、趕馬，甚至開著牽引機或舊車，但是她們不可能騎馬。因為這對女孩子來講是太奢侈了。

　　洛夫神父從基倫朋帶來馬褲和馬靴，把它們重重地放在柯立瑞廚房的桌子上。派迪正在讀著他飯後的消遣書，微微有點吃驚。

　　「你帶來的是什麼東西，神父？」他問道。

　　「送給麥姬的騎馬裝備。」

　　「什麼？」派迪大聲地說。

　　「什麼？」麥姬也同樣的尖叫著。

　　「送給麥姬的騎馬裝備。老實說，派迪，你是個第一流的白癡！繼承了新南威爾斯最大的財富，卻不讓你唯一的女兒騎騎馬！難道你不認為她應該和其他的富家小姐一起騎馬遨遊？麥姬必須學學騎馬，你聽到了沒有？我了解你很忙碌，所以我要親自教麥姬，而且不管你高興或不高興，我都決定這樣做。如果麥姬被那些家事綁住的話，那就太糟糕了，她每星期只要花幾個小時就可以了。」

　　派迪所不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與神父吵架，所以麥姬得以不受阻礙地去學騎馬。長年以來，她一直渇望這個機會，如今她鼓足勇氣去徵求父親的同意，在以前她可以預料到她父親否定的答案。在洛夫神父的輔導之下學騎馬使她表現了從未出現過的愉悅。現在她對洛夫神父的感覺已經轉變為少女式的愛慕。她知道是不可能的，所以老是警告自己對他不可胡思亂想。但是她又無法拋掉這些夢想，因為她不知道下次會發生什麼事情。如果她知道夢想一位神父是不對的，她也不知道如何使自己不這樣做。她所能做的最好辦法，是使他不這樣想。

　　※※※

　　當瑪麗．卡森向外看時，剛好發現麥姬和洛夫神父並肩的走下石階，雖然離她很遠，可是她卻看得很清楚。那些附近的男人經常騎著馬，可是他們從未看過馬槽的內部是什麼樣子，甚至有人一輩子都沒有看過，因為他們受雇於瑪麗．卡森，每次只是在院子裡就下馬了。雖然在卓吉達也有些其他的馬槽，洛夫神父仍然借用了瑪麗．卡森的馬槽。瑪麗．卡森在馬槽中特闢一塊地方供洛夫神父使用，但是卻不供應馬匹。當洛夫神父問麥姬是否可以使用她母親的馬匹時，她總是加以反對。這女孩是她母親的掌上明珠，他並沒有錯，她應該是可以名正言順地使用那些馬匹。

　　老骨鬆散的瑪麗．卡森每天都感到筋骨酸疼，要不然的話，她不是拒絕他們就會和他們一塊兒去騎馬。但是現在她既無法拒絕，更無法和他們一塊兒騎馬遨遊了。她看到他們一起奔過草坪，神父拿著馬鞭，穿著高及膝蓋的靴子及白襯衫，就好像是個舞者一樣，女孩兒穿著馬褲有如少年男孩兒一樣的風度翩翩。他們表現出一種很平淡的友誼，但是瑪麗．卡森卻覺得為什麼沒有人去打破他們這種過於親密的關係。派迪認為這是很奇妙的，而費則如往常一樣一語不發，因為她覺得這只是兄弟姊妹之間的感情而已。難道說是因為她自己愛洛夫神父，所以她的看法與眾不同？她是不是在想：一個女人進入中年以後就不能從男人那裡得到友誼？而男人在三十歲時仍然會注意到那些含苞未放的玫瑰。就連洛夫神父也不例外嗎？𡂿！尤其是洛夫神父，他是從未錯過任何事情的男人。

　　她的兩手發抖，藍黑色的墨水潑的一地都是。她乾枯的手指就從小盒子裡拿出一張紙來，把筆沾了沾墨水，從頭開始她的寫作。然後她站了起來，向門口移了過去。

　　「米妮！米妮！她大聲呼叫著。」

　　「我的老天，是她在叫。」女侍在對面的接待室中很清楚的喃喃自語。她那看不出年齡的臉出現在門口。「親愛的卡森夫人，你有什麼吩咐呢？」她問道，她心裡覺得奇怪，老太太為什麼不按鈴叫史密斯太太呢？因為她以前都是這樣做的。

　　「快把籬笆匠和湯姆立刻找來這裡。」

　　「應該是我去找嗎？史密斯太太去不是更好嗎？」

　　「不！就是你。」

　　湯姆是一個老園丁，他在這裡工作已經有十七年了，甚至他已經愛上了卓吉達的花園，一時一刻都離不開它。至於籬笆匠現在正忙著到處修理，以便使宴會開始時，整個環境看起來煥然一新。由於女主人召喚，他們連工作服都來不及換便趕了進來。

　　「你們兩個人會寫字嗎？」卡森夫人問著。

　　他們笑著點點頭。

　　「很好，我要你們看著我寫這張紙，然後在我的簽名下面簽上你們的姓名和住址，了解嗎？」他們點點頭。

　　「就像你們以往簽字一樣，好好的簽，同時用楷書清楚的寫上你們的永久住址。我並不在乎這些地址是不是你們的郵政通訊處，只要我的信能夠送到就可以了。」

　　這兩個男人看著她簽了她的名字，這是她唯一寫得比較端正的字。湯姆趨身向前很痛苦地在紙上簽了名，然後籬笆匠也寫了「察斯．霍金斯」幾個圓滾的大字和他在雪梨的地址。瑪麗．卡森很仔細的看了一遍後，便給他們一人十鎊大洋，並且叫他們保守秘密。

　　麥姬和神父已經消失很久了。瑪麗．卡森重重地坐下來又在她面前放了一張白紙準備開始寫些別的東西。這次可是沒有上回寫得這麼輕鬆流暢。她一次一次的停下來思考，有時咧嘴笑了一下，但是她必須寫下去。她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她寫的字零零亂亂，行與行間都擠得分不清了，即使這樣，一張紙還是不夠她寫。最後她把寫的集在一起，從頭讀一遍，然後把它們放到一個信封裡面，用臘緊緊的封起來。

　　※※※

　　只有派迪、巴伯、傑克，與麥姬將會參加宴會；賀吉與史都被派去照顧小孩子，而實際上他們這樣子反而更覺得輕鬆。這是瑪麗．卡森一生中最慷慨的一次，大筆的鈔票在幾個月中像流水一樣的花掉，每個人都有基倫朋所能買到最好的新衣服。

　　派迪、巴伯與傑克穿上了新的高領襯衫，打著白色領結，再加上整套黑色的燕尾禮服，佩上白色的腰帶。看起來這倒是一個非常正式的場合，男的穿了禮服而女士們也換了拖地的長裙。

　　費的新衣服是一件藍灰色的長禮服，穿在她身上非常相襯，拖在地上的部份還打了許多褶，看起來有點像瑪麗皇后的款式。就像高貴的婦女一樣，她把頭髮梳得高高的，而且在後腦還整理出一個髮髻。基倫朋商店特地為她訂做了一串珍珠項鍊和耳墜子。同時她又準備了一枝和衣服顏色相配的羽毛扇子，但是一搖起來卻會變得五光十色。這時候的天氣熱的極不尋常，即使在傍晚七點鐘，氣溫仍舊超過華氏一百度。

　　當費跟派迪從房子裡走出時，男孩們都嚇住了。在他們一生中從來沒有看過自己的父母穿戴如此的整齊美觀，甚至他們還感到有點陌生。派迪看起來和他實際年齡一樣大，經過如此的打扮倒是有一點像資深的政治家；而費看起來要比她實際年齡整四十八歲的整年輕了十歲，顯得美麗活潑，而且迷人。吉姆和佩西大聲哭嚎，直到他們換上普通的衣著以前都不願意看他們。在一陣驚恐之後，他們都忘了自己的尊嚴；母親和父親立刻像往常一樣哄著這對雙胞胎。

　　每們人都對麥姬注視了很久。或許是因為她已隱隱的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少女了，別的年輕女孩子都從雪梨訂做她們的禮服，而基倫朋的裁縫師傅卻精心地為她特別設計一套衣服。那是一件無袖低胸的晚禮服；麥姬吵著要這件衣服已很久了，而費一直不太同意，不過裁縫師傅卻認為大部分年輕女孩子都會穿著這種流行款式的──難道母親願意看到自己女兒被別人看成土裡土氣的鄉下姑娘嗎？所以費也就照辦了。這件衣服是由薄紗做成的，穿起來好像只是輕輕的掛在腰上更面同樣的布料一直長到環繞著腳跟。料子是有點淡紅色，在那個年代被稱做玫瑰瓣，麥姬與裁縫師傅兩個人環繞著衣服用粉紅色玫瑰花的花芽裝點著這件禮服。同時麥姬也把頭髮剪成新的款式，不過她把頭髮捲得太時髦了。老實說短頭髮要遠比長頭髮更適合她的臉型。

　　派迪想開口大聲叫罵，因為這一來她完全不像她的女兒了，可是他話到嘴邊卻又收回了；主要是由於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長老會與法蘭克的那一幕。不，他不能永遠讓她做一個小女孩，她已經是一個年輕的少女了，站在鏡子前面，她會驚訝也會羞於自己的改變。為什麼要使我們的小可憐蟲感到更難為情呢？

　　他很和藹的笑了，同時向她伸出了手。「𡂿！麥姬，你看起來這麼可愛！來，讓我伴著你走，讓巴伯和傑克伴著他們的母親。」

　　她差一個月就滿十七歲了，而且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正老了。但是她是他的寶貝，他應該讓她興致勃勃地去參加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成人宴會。

　　他們緩緩地走向宅院，現在時間還很早，客人都還沒有到。他們一起去接瑪麗．卡森，然後與她共進晚餐。沒有人喜歡穿髒的鞋子，所以在附近一哩之內的人們現在都正在清理他們的鞋褲。

　　洛夫神父仍舊和往常一樣穿著他祭司的衣服；其實他穿任何流行的男用禮服都沒有他穿這件袍子來得合適，加上深紫色的披肩更使他顯得莊嚴可敬。

　　瑪麗．卡森選了一件白色緞子衣服，有白色的花邊和白色的羽毛。費傻傻的望著她，一反她冷漠的常態。這件衣服看起來倒是像件結婚禮服，但是相當的不合適──像她這樣一位老婦穿上這樣的衣服不是很可笑嗎？她到晚年以後的體態，臃腫肥胖，可是心靈並沒有一點進步。

　　但是派迪似乎並沒有忽視任何事情，他走上前去拉起姊姊的手，露出一付眉飛色舞。他是多麼可親的一個人，當洛夫神父看到這一幕情景時暗暗的想著。：

　　「好，瑪麗！你看起來如此好，真像個年輕姑娘！」

　　實際上，她看起來和維多利亞女王臨死前所照的照片一模一樣。鼻子兩旁的皺紋深深的顯露了出來，冷冰冰而又無神的雙眼盯在麥姬的身上。洛夫神父漂亮的眼睛從姪女打量到姑母，然後又回到姪女身上。

　　瑪麗．卡森把她的手挽住他的胳臂，笑著對派迪說：「你和我一塊兒走，派迪。神父伴隨費，讓男孩們陪著麥姬吧。」她把臉轉過肩去看著麥姬。「你今晚跳舞嗎？麥姬。」

　　「她太年輕了，瑪麗，她還不到十七歲呀！」派迪很快地說，她想起自己做父母的過失，因為他的小孩中沒有一個人會跳舞。

　　「那不是太可惜了嗎？」瑪麗．卡森說。

　　這是一個極為光彩、豪華而令人興奮的宴會，你幾乎可以用所有優美的形容詞來描述它。奧瑪拉從兩百里以外的地方趕來，他的太太、兒子們和獨生女兒是這次宴會中最遠的稀客。對於基倫朋的人們來說，僅僅為了參加一個宴會而跋涉兩百里是不可思議的。另外也有許許多多的客人來自附近的地區。

　　他們幾乎是代表天主教和盎格魯撒克遜的最後一個家族，其餘的差不多都是愛爾蘭、蘇格蘭和威爾斯人。但是，他們卻不能希望在這裡有和在英國一樣的法規，天主教徒在蘇格蘭或威爾斯是不可能從新教徒那兒得到這麼多的同情。但是在吉倫朋一帶方圓千里的地方，他們可以傲視英國的貴族。卓吉達，這個蘊藏豐富寶藏的地方，面積比歐洲的幾個郡加起來還大。瑪麗．卡森在這就是最偉大的人物。他們在這裡手面闊綽，把雪梨的樂隊老遠的請來替他們演奏華爾滋，高傲地看著孩子們跳舞，他們飲著十五年以上的法國香檳和十二年左右的蘇格蘭威士忌。但是如果這些奢侈的事情傳出去的話，他們倒寧可吃烤羊腿、燉牛肉和喝著廉價的蘭姆酒或桶裝的苦啤酒。但是讓人們知道他們有一些不錯的東西倒也不是一件壞事。

　　當然，他們也有許多人正處於青黃不接的時候。他們好好地把握著羊毛豐收的季節，以免在欠收時青黃不接，因為沒有人能夠預期雨水的來臨。但是最近幾年倒是不錯，而且在基倫朋也沒有什麼錢好花的，所以他們儲蓄了不少財富。如果你一旦來到大西北部肥沃的黑色平原，你就會發現根本就不想回去了。除了因為澳洲是一個天主教國家，其他的宗教信仰者會略感受排擠以外，其他一切都是非常好的。而大西北部就是他們的家。

　　今天晚上，瑪麗．卡森的雙腳是站在鈔票上面。不過這些開銷對她來說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有些謠言傳說，她有足夠的財力換得英格蘭的王位。她在鋼鐵業有股東，在銀礦、錫礦和鉛礦上也有大量的投資，同時她也自己採金挖銅，她所經營的事業多達數百種。卓吉達早已不是她收入的主要來源了，而只是她的一個嗜好而已。

　　在晚宴期間，洛夫神父並沒有直接和麥姬講話，甚至晚宴以後他也沒有那樣做，他好像存心要冷落她。這似乎有點傷害了她，因為不管他走在接待室的任何角落，她的眼睛都沒有離開他。當他發現到麥姬的表情時，他輕輕地走到椅子旁邊，告訴她如果他一直很照顧她的話，很可能會傷害到她的名譽。因為如果他這樣做，別的小姐們會講話。就像麥姬一樣，他也沒有跳舞，並且許多人也在注意著他，因為他們兩人是今晚接待室中最漂亮、最吸引人的一對男女。

　　他對她今晚的打扮有一點痛恨，短短的頭髮，可愛的衣服，玫瑰色的禮鞋，外加兩寸高跟鞋，使她今晚看起來格外修長，格外像一個女人。可是他對她今晚壓倒性的光彩又感到相當的驕傲。雖然有些女孩子也有相當不錯的外表，但總是沒有麥姬看起來這麼完美無瑕。但是他最根本的反應還是一種深深的失望，他憤怒的希望時光倒流，因他並不希望麥姬長大，他希望這個小女孩永遠是他心愛的孩子。在派迪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表情，這種表情剛好告訴別人他在想什麼，他很坦然的笑著。這一次是他一生中最快樂幸福的時光。只是礙於習慣和所受的訓練，他無法把他的感受很清楚的表現出來。

　　在晚間的舞會開始以後，人們也就愈來愈不受拘束，他們所喝的飲料也從香檳、威士忌變成甜酒和啤酒，而整個舞會的過程也愈變愈像吵雜的聚會。到午夜兩點鐘時，人們已經無法發現這個舞會和一般基倫朋的娛樂節目有什麼不同，因為這種娛樂節目才是毫不拘束的歡樂場面。

　　派迪和費仍舊在場，可是巴伯、傑克與麥姬在一過午夜後就迅速的離開了。費和派迪都沒有注意到，因為他們自己也玩得無法分心了。雖然他們的孩子不會跳舞，可是他們會，而且他們也一直不斷的跳，這對在旁觀察的洛夫神父來說，他們似乎配合的非常巧妙，或許是因為長年以來他們太沒有機會讓自己盡情的輕鬆了。他從來沒有看過他們兩個人單獨的在一起，他現在才了解到做為大家庭中的父母想要離開孩子們一步實在太困難了。即便是在臥房裡時，他們恐怕也是各忙各的，心靈上的溝通實在不多。派迪一直十分的愉快，而費也是光彩奪人，所以派迪邀請其他的女士共舞時，費仍然不會缺乏舞伴。其實今天晚上有許多比費還年輕的女士都因沒有人邀請而坐了一晚冷板凳。

　　然而，洛夫神父觀察柯立瑞父母的時間是極其有限的。當他看到麥姬離開房間的時候，他一度感到年輕了十歲，當他與其他的女士共舞時，也變得格外的有生氣，格外的活潑。最後他陪那些坐冷板凳的每一個女孩子跳了一隻舞，即便是那些家境窮苦的小姐，也感受到愉快和歡樂。由於每個人都分享到他的好意，所以沒有人對他這種行徑加以嚴苛的挑剔和責備。事實上，他的熱心已經被所有的人提及和讚美了，沒有一個人能抱怨說他的女兒沒有機會與神父共舞。當然，如這不是一個私人舞會的話，他絕不會走下舞池的。同時能夠讓這樣的好人高高興興的玩一次，倒也不是一件罪惡的事。

　　午夜三點鐘，瑪麗．卡森站起來高聲宣佈。「不！請不要停下來！我有一點疲倦了，我必須回房休息，這是我必須做的。可是我們還有非常豐盛的食物和飲料，而且只要任何人願意繼續跳舞，我們的樂隊都會奉陪到底；同時大家不必擔心，小小的喧鬧聲只會使我更快的進入夢鄉。神父！請你陪我上樓好嗎？」她轉頭向著神父。

　　當她離開接待室時，並沒有走向她的臥房。她導引著神父走向寫字間，她緊靠著神父的臂膀。寫字間的門已經上鎖了；她把鑰匙交給神父替她開門，自己卻站在旁邊尾隨著神父進入房間。

　　「這是非常成功的一個舞會，瑪麗。」他說道。

　　「這也是我最後的一次舞會了。」

　　「請不要這樣說，親愛的！」

　　「為什麼不可以呢？我已經活得不耐煩了。洛夫，我想停下來了。」她的眼睛充滿了嘲笑。「難道你懷疑我嗎？如今我已經七十歲了，我以往想做的事情，現在我都已經做到了。如果死神在這時候想把我帶走的話，它倒是錯了。我要死時，我會選自己的時間，但是我不會自殺。這是我們生存的意志，使我們狠狠的幹下去，洛夫，如果我們真想幹什麼的話，恐怕是沒有人能阻擋我們的。可是我現在實在倦了，想休息了。」

　　他也很疲倦了，但並不是對活下去感到厭煩，而是因為氣候、因為沒有志趣相投的朋友。房間非常寬敞，天花板上只懸掛著一盞廉價的洋燈，燈光把陰影投射在瑪麗．卡森的臉上，使她愈發顯得蒼老。他的腳和背都有點痛，因為好久他沒有如此劇烈的跳舞了，不過他對於他自己良好的表現，仍然感到非常驕傲。三十五歲的年紀，他到底是一個鄉下紳士呢？還是一個教堂中的主教。對他來講，什麼事情還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了。𡂿，那許多年輕時候的夢想，那種年輕人滿不在乎的聲音，和那種年輕人的急性子。他並不能夠很順利的通過考試，但是他絕對不犯以前所犯過的錯誤。永不，永不……

　　他不停的動來動去，但是有什麼用呢？他雖然會嘆氣，可是機會卻永遠不會再來了。當他面對殘酷的現實的時候，也就是他停止希望和夢想的時候。

　　「你記得我以前告訴過你的話嗎？洛夫，我用這樣的態度來打擊你，使你感到非常難堪。」

　　這個乾老的聲音使他倦意盡除。他看著瑪麗．卡森，然後笑了。

　　「親愛的瑪麗，我從來沒有忘掉過你所說過的話。如果沒有你的話，我真的不知道在過去的七年間我會做些什麼事。你的機智、你清楚的概念……」

　　「如果我現在年輕一點的話，我會用另一種方式對你，洛夫。你不會知道我過去是如何地虛度了三十年的歲月。如果現在魔鬼要用青春換取我的靈魂，我將毫不猶豫地換回它，而且我也絕不會像浮士德那個傻瓜一樣在事後後悔。但是沒有魔鬼。我無法讓我自己相信上帝或魔鬼，我想這點你是知道的。我是從來沒有看過什麼東西能夠證明它們的存在。你看過沒有？」

　　「沒有！不過信仰並不是要靠證據來支持的，瑪麗。上帝是站在信心上面，而信心才是宗教的基礎。如果沒有信心，什麼都不存在了。」

　　「這真是太過脆弱的教義了！」

　　「或許你是對的，不過我認為信心是產生於一個男人或女人。對我而言，它是一場永恆的鬥爭，可是我永不妥協。」

　　「我真希望我能摧毀你。」

　　他笑了，藍眼睛在燈下變成灰色。「𡂿，我親愛的瑪麗！我老早就知道了。」

　　「但是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一種可怕的慈悲正打擊著他，除非他努力抵抗，否則立刻就敗了，「我知道為什麼，瑪麗。我很抱歉，但是請你相信我。」

　　「除了你的母親以外，到底有多少女人曾經愛過你？」

　　「我母親愛我嗎？我很懷疑。但是至少她不恨我了。許多母親都如此。我的名字本來應該是希玻利托斯。」

　　「𡂿！這點提醒我很多。」

　　「至少其他的女人，我想只有麥姬……不過她只是個小女孩。如果說有成百的女人要過我並不算誇張，至於她們是否愛就很值得懷疑了。」

　　「我也曾經愛過你。」她黯然地說。

　　「不！你不會的。我只是你晚年的一支眼中釘而已。因為當你看著我時，我只能提醒你的年紀太大了，有許多事情不能做了。」

　　「你錯了。我的確愛過你。上帝！那是如此地豐富，難道你認為我的年紀就不允許我這樣做嗎？好！神父，讓我告訴你一些事情。在我這業已遲鈍的軀殼內，我仍然非常年輕──我仍然有感覺，仍然有需要，也仍然有夢想。年齡是上帝給我們最大的報復。但是為什麼它不讓我們的心也隨同身體一樣地衰老呢？」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雙眼，顯得愁眉不展的樣子。「我快要下地獄了。當然，在我死以前，我希望有機會能夠告訴上帝，祂自己是多麼的吝嗇。」

　　「你守寡守得太久了。上帝給你選擇的自由，瑪麗，你可以再結婚。可是你並沒有再結婚，所以孤寂是必然的結果。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並非上帝的選擇。」

　　她好一段時間一語不發，只是用手猛搓著椅把，然後慢慢地緩和下來，張開了兩眼。他們在燈下臉都有點紅，只是沒有掉下眼淚而已，可是心裡的感受卻更激烈。他猛吸著氣，心中有著不少畏懼。而她卻像隻蜘蛛。

　　「洛夫，在我桌上有個信封，請你把它遞給我好嗎？」

　　他心裡雖然感到懼怕和不安，可是仍然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封信，並且好奇地打量著。信封的表面是空白的，可是背後卻用紅蠟封了起來，而且寫上了一個大「Ｄ」字。他把信交給她，但是她只要他坐，卻沒有把信給接過來。

　　「這是給你的。」她笑著說道。「你命運的工具，洛夫，這就是了。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戰鬥之中，我給你的最後一擊，遺憾的是我無法留在這裡欣賞將要發生的事情。因為我了解你，所以我可以預知什麼樣的事情會發生，我對你的了解要遠比你想像中深。在信封之內就是你的命運，雖然我會輸給麥姬，但是我深信她也得不到你。」

　　「為什麼你會如此痛恨麥姬呢？」

　　「我以前就告訴過你。因為你愛她。」

　　「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麥姬只是我從未擁有過的一個小孩而已，是我生命中的玫瑰。麥姬只是一個理想，瑪麗！她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理想而已！」

　　但是老婦人卻不屑地說道：「我不想談你那心愛的麥姬，因為以後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所以我不想浪費時間和你談論她。你必須發誓，在你沒親眼看到我屍體以前，絕對不去拆開這封信。不過我死後，你可以立即拆開來看，至少在我被埋葬以前，你一定要看。答應我，你發誓要做到這點！」

　　「用不著發誓，瑪麗！我會根據你的要求處理的。」

　　「如果你不發誓，就把信還給我算了。」

　　他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好吧！在神前我發誓，我在你死以前絕不把它拆開，直到你被埋葬以前我才會看它。」

　　「很好！很好！」

　　「瑪麗！請不要擔心。這不過是你的幻覺而已。明天早上，你會發現這一切都是很可笑的。」

　　「明天早上我不會看到，因為今晚我就要離開人世了。我還沒有脆弱到非見你第二次面不可，那又會是另一個低潮，現在我想回房休息去了。對了！你能不能扶我到樓梯的頂上？」

　　他並不信任她，可是他也無意和她爭辯，因為目前的氣氛也不便挖苦她。其實只有上帝才能決定一個人死亡的時間，也只有上帝給人自由意志去選擇自己死亡的時間。但是她剛說過她不會自殺的。所以他扶著她爬上樓梯，到了頂上時，他把她的手放在掌中，低身吻它。

　　但是她收回了。「不！不是今晚。吻我的嘴，就當我們是情人一樣地吻我！」

　　總共四百支蠟燭的大吊燈照亮了整個舞會，她藉透出的光線，看到他一臉憎惡的表情，本能地退縮。她想到死，她想立刻死掉算了。

　　「瑪麗！我是一個神父，我不能夠做這樣的事。」

　　她尖酸地笑道。「𡂿！洛夫，你有多可恥呀！可恥的男人，可恥的神父！想想看，也許你總有一次會衝動地和我做愛！你能肯定我會拒絕嗎？我很後悔，如果今晚能夠停留不去，我會把我的靈魂賣給你的！可恥，可恥，可恥！這就是你，洛夫！一個無能、無用的恥辱！無能的男人，無能的和尚！我不信你下面能向聖母挺立起來！你有沒有試著讓它翹著起來過？可恥呀！」

　　※※※

　　屋外尚未破曉，只可以看到一點破曉前的微光。黑暗軟弱而又沉悶地籠罩著卓吉達。宴會現在變得格外地吵鬧；如果大宅院旁邊還有其他居民的話，警察可能老早就來干涉了。有些人狀極狼狽地在迴廊上嘔吐，一面吐一面還拿著威士忌酒瓶。洛夫神父避開了酒醉者和情侶們，從充滿彈性的草坪上走過去。他心裡滿是苦惱，不知道要到什麼地方，也不在乎到什麼地方去，他只是想遠遠地躲開她。像現在這麼早的時刻，外面倒也不致於熱得過份，而且還有陣陣的微風吹來，帶著玫瑰花的芬芳，這是典型熱帶和亞熱帶的寂靜。呀！上帝，你一定要活著，一定要真正地活著！你必須擁抱萬物，你必須自由！

　　他停在草地的盡頭仰著臉望向天空；這是尋找上帝的本能。在群星閃爍的間隙中看起是如此地純白，如此地超俗，這是什麼呢？另一個白晝已經緩緩揭幕了，什麼才是人永恆的光芒呢？除了仰視群星譜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可以說明什麼是「無限」什麼是「上帝的存在」了。

　　當然，她並沒有錯。是恥辱，完全是恥辱。其實事實上既沒有男人，也沒有神父，只有像他這樣既想做男人又想做神父的可憐蟲。不！實際上不可能的！神父和人是不可能共存的，做了男人就永遠不可能再做神父。為什麼我老是把自己的腳黏在她的網子上呢？她的毒液是非常猛烈的，甚至可能比我猜測的更加猛烈。信裡面到底寫了些什麼東西呢？瑪麗不會是在誘我上鈎吧！她到底知道了多少？而又有多少是她僅憑猜測的？不管他怎麼想，他所感到的只是孤獨和徒然。懷疑，痛苦。總是痛苦。瑪麗，你剛才錯了。我可以使它挺立，只是我不願意這樣做。我花了多年時間才把它控制住，因為翹起來是男人的本能，而我卻是一個神父。

　　有一個人在墓園裡哭泣。當然不用講一定是麥姬。除了她以外，沒有第二個人會來到這裡。他撿起襯衫，跨過鐵欄杆，心裡想著今晚上所以沒有和麥姬共舞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他邂逅了一生中第一個女人，那麼無疑地還有第二個。他剛剛被愚弄過的超然立場現在又恢復了，她是不可能把這個立場打倒的。這隻老蜘蛛，這隻墮落的老蜘蛛！上帝一定會摧毀她的！

　　「親愛的麥姬，不要哭了。」他一面說，一面向她旁邊滿是露水的草地坐下。「這裡！我敢打賭女人是從來沒有乾淨的手帕，用我的手帕把眼睛擦乾，這樣才像個好女孩兒。」

　　她把手帕接過來擦了擦眼淚。

　　「你還沒有把漂亮衣服換下來呀！難道說你從午夜以後就一直坐在這裡嗎？」

　　「是的。」

　　「巴伯和傑克知不知道你在那裡？」

　　「我告訴他們我上床睡覺去了。」

　　「你怎麼了？麥姬！」

　　「因為今晚你沒有和我說話。」

　　「𡂿！我剛剛就在猜可能是這原因。來，麥姬看著我！」

　　遠遠的東方閃出了一線白色的光芒，整個黑暗跑掉了，卓吉達正在歡迎破曉的來臨。即便是模糊的淚水也不會掩蓋她美麗的眼睛。

　　「麥姬，你是舞會中最漂亮的女孩，而且你知道我經常來卓吉達。我是一個神父，我必須不讓別人懷疑我──有點像凱撒的太太──因為我擔心人們可能會心術不正、胡思亂想。」他停下來想到了瑪麗．卡森曾經如此的貶他，同時他無聲的笑了。「如果我一直對你很注意的話，那麼我想過不了多久，謠言便滿天飛了。因為每一次舞會都避免不了一些閒言閒語。你能了解我的意思嗎？」

　　她搖著頭，在逐漸亮起的光線下，她的鬈髮變得更為光亮。

　　「好，你還很年輕，在這個世界上許多事情還需要去學習，因為許多事情你太不了解了。不過這似乎是我的責任，我有責任去開導你。我的意思是：或許人們會誤會我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來和你相處。而實際上，我永遠是一個神父。」

　　「神父！」

　　「很可怕的，不是嗎？」他笑著，「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人們就是會這樣說。你看，麥姬你已經不再是個小女孩了。反之，你是一個成年的少女。但是你還不會隱藏你對我的感情，所以在許多人的注視下，我不得不停止和你講話。你那種看著我的眼神，很容易讓別人產生誤會。」她滿懷期望的看著他，但是很快的改變臉色。她迅速的轉過頭去，用側面對著他說：「是的，我了解你的意思，為什麼我愚蠢到連這點都不能發現？」

　　「現在我想你應該回家了，我想現在大家都在昏睡之中。假如有人現在已經醒了，你就說你去洗澡了，千萬不能說你和我在一起，就算對你的家人也必須如此。」

　　她站了起來，向下望著他。「我要走了，神父。但是我希望他們能夠對你有比較深入的了解，然後他們就不會把這樣的事情加到你的頭上。因為你不會做這種事的，不是嗎？」

　　她這樣說，比瑪麗．卡森的咒罵更使他感到被傷害。「不，麥姬，你是對的。我的確不會是這樣的人，你會不會覺得很奇怪呢？」他用手扶著自己的頭。「不！我根本不希望如此！回家吧！麥姬，回家吧！」

　　她顯得非常難過。「再見，神父。」

　　他用手牽著她的手，彎身下來吻著它們。「再見，親愛的麥姬。」

　　他看著她走過墳墓，跨過欄杆，她穿著玫瑰色衣服的背影實在非常優美，具有十足女人的味道，輕飄飄的猶如仙子一般。他對著天使說：「多麼勻襯呀！」

　　汽車在草地上倒完車以後，便離開卓吉達揚長而去，舞會終於結束了。在房間裡面，樂隊們正在收拾他們的樂器，每個人都顯得精疲力竭的樣子，那些疲憊的女侍和幫忙的人正在清理善後的會場。洛夫神父對著史密斯太太搖搖頭。

　　「把每個人送上床，親愛的，你現在精神很好，正好可以做這件工作。我相信卡森夫人不會生氣的。」

　　「你要不要吃點東西呢？神父。」

　　「不！謝謝你，我想我要上床睡覺了。」

　　※※※

　　在近傍晚的時候有隻手拍著他的肩膀。他疲憊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只是盲目地把手伸過去想摸到它。

　　「麥姬！」他喃喃的說道。

　　「神父，神父！清醒過來！」

　　這是史密斯太太的聲音，他突然睜開了眼睛，「什麼事情？史密斯太太。」

　　「是卡森夫人，她死了。」

　　他的錶告訴他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六點，而白天炎熱的氣候使他現在仍然頭昏腦脹，他立刻換下睡袍，穿上神父的衣服，在脖子上披上一條紫色的聖帶，同時拿起香油、聖水和他銀色的十字架。他一點都不會懷疑史密斯太太說話的真實性，他知道這一隻老蜘蛛終於死了。她到底有什麼斬獲？如果她的確有所斬獲的話，那是應該感謝主話，至少這和醫生是沒什麼關係。他所不會做的事情是如何把香油塗在死人的身上，但是不管怎麼樣，他還是得照辦，如果他拒絕這樣做的話，又將會如何呢？他一點都不懷疑她的自殺。他覺得把這種神聖塗上她身上實在是一種浪費。

　　她是真死了！而且她在死以前必定已經先辦了退休手續，至少她在死以前有十五個小時的快樂時光。窗子很快的關了起來。房間內的每一個角落都放了水桶，以便使室內的濕度能常保持她皮膚的嬌嫩。在空氣裡只有一種特別的聲音。響了一會兒，他確定那是蒼蠅，一群蒼蠅正在那裡嗡嗡作響，牠們很輕鬆的在她身上飛來飛去。

　　「看在上帝的份上，史密斯太太，請把窗戶打開吧！」他輕輕的說。

　　她終於渡完了她的光榮時代，現在靜靜地躺下了，雖然她心裡一定很不情願。她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現在也不再發光了，她的嘴唇已經變黑，左右四遭都飛滿了蒼蠅。他必須叫史密斯太太來替她趕蒼蠅，然後才可以進行那古老的拉丁讚美儀式。史密斯太太一面趕著蒼蠅，嘴裡卻不停的罵著。𡂿！老天！她身體的味道比草原上的死馬還難聞。她雖然已經死了，可是他對她仍然感到非常畏懼，他唯恐她在幾個小時之內變成一團蛆。

　　最後，這些儀式終於做完了。他挺起身來，鬆了一口氣。「立刻到柯立瑞先生那裡去，告訴他讓男孩們趕快去做一口棺材，因為我們來不及從外地訂做了，要不然她的屍體就會在我們的眼前爛掉。親愛的上帝，我感到非常不舒服，我要去洗個澡，把這些身上的衣服丟在門外燒掉。我不希望從衣服上面仍然聞到她的味道。」

　　回到房間以後，他換上他的馬裝和襯衫──因為他沒有兩套祭司袍──他想起了那封信和他自己的諾言。牆上的鐘已經敲了七點，他隱隱還可以聽到女侍們清理會場的吵雜聲，又把接待室改頭換面成為教堂，以便準備明天的葬禮。完全沒有辦法，他今晚必須到基倫朋去借一套祭司袍，否則他無法主持明天的安葬彌撒。有些東西他一直放在隨身攜帶的一個黑色手提包裡，所以倒也不假外求，這些東西足夠讓他應付生育、死亡、祈禱等儀式，而且在一年四季之內都可以使用。但是他是一個愛爾蘭人，有一個黑色的箱子並不是很吉利的。派迪的聲音從老遠傳了過來，但是他現在不能去看派迪，他知道史密斯太太會把一切事情料理得很好。

　　坐在窗邊，向外看著卓吉達落暮的景色，整個世界變成了金黃色，而花園裡一簇簇紅色、粉紅色和白色的玫瑰花，都被夕陽染成紫色。他把瑪麗．卡森的信從箱子裡拿了出來，兩手握著。但是她曾經說過，這封信必須在他把她安葬以前打開來看，在他心中好像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告訴他──現在可以讀信了，不能拖到今天晚上見到麥姬和派迪以後才讀，因為他現在除了瑪麗．卡森以外，還沒有看過其他任何人。

　　這封信總共有四張信紙，他很快的翻過，發現最末端的兩行是她的遺囑。上面兩行是他的地址，這封信的格式頗為正式。

　　※※※

我親愛的洛夫：

　　你會看到這信封裡的第二個文件就是我的遺囑，同時我在上面已經簽名蓋章了。這個文件是我很晚才寫的，不過在海利．高夫律師的辦公室內也保留了另一份，那一份卻是無效的。

　　事實上，我在第二天才把它寫完，同時請了湯姆和籬笆匠做見證，因為我了解，要別人對我這種遺囑做見證是相當困難的。但是現在這個文件是合法的，雖然海利並沒有在上面簽字，不過在這附近也沒任何法院可以否定它的有效性，這點我必須告訴你。

　　如果我希望收到效果的話，我為什麼不讓海利在上面畫押呢？非常簡單，我親愛的洛夫，因為我並不希望在你我之外還有第三者知道這件事情。你現在手上所持的是唯一的一份。沒有任何人知道你在做什麼。這是我計畫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你是否還記得哥斯特全書中的一段：當撒旦把耶穌基督帶到一個山頂上時，它想要用整個世界誘惑他？我很高興知道我也具有一部分撒旦的力量，我也有能力用整個世界來誘惑你（我認為撒旦也是一樣愛著耶穌）我。對你尷尬處境的思考使我在過去幾年的頭腦變得格外的靈敏。所以當我離死亡愈近，我愈感到高興。

　　在你讀過我的遺囑以後，你就會了解我的意思了。當我死後在地獄接受火刑時，我可以知道你仍活在世上。𡂿，我親愛的洛夫，你知道我對你如何好嗎？如果我什麼事情都不會做，至少我會使我所愛的人受苦。你比我以前親愛的邁可更有意思。

　　當我第一次認識你時，你希望得到卓吉達和我的錢，不是嗎，洛夫？你視它為你想買回你天職的一種工具。然後麥姬出現了，於是你又設法把我從你的心裡趕出，不是嗎？我變成你來卓吉達的一個藉口，因為只有如此，你才能和麥姬在一起。如果你知道我到底值多少錢的話，我猜想你就不會如此輕易地改變你對我的忠誠？你知道嗎，洛夫？我並不認為你心裡知道我有多少錢，同時我認為一個女士提及她財產的多寡是很不恰當的，所以我最好現在告訴你，使你在做決定以前，能夠盡可能的知道所需要的資料。你可以拿走幾萬鎊，因為我的財產總數多達一千三百萬鎊。

　　我一口氣寫到第二頁的頁尾，可是我不願把這封信寫成一篇論文。你看看我的遺囑，洛夫，等你看完以後再決定如何去處理它。你會不會把信拿去找海利．高夫？還是為了不使別人看到，你把它燒掉呢？這是你必須做的決定。我必須告訴你的是，在海利辦公室裡的那張紙是我在派迪來後一年寫好的，在那上面，我把我所擁有的每個東西都給了他。所以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洛夫，我愛你，就因為你不要我，所以我本該把你殺了，但現在這種是最好的一種報復方式。我並不是高貴的人，我愛你，但是我要你在痛苦中呻吟。因為，我知道你的決定將是什麼。我如此確定你會這樣做，就彷彿我活著站在你旁邊看你。你會呻吟，洛夫，你會知道什麼是痛苦。所以繼續讀下去，我英俊而又野心勃勃的神父！讀我的遺囑，然後決定你的命運。

　　※※※

　　這封信並沒有簽名，也沒有註上姓氏。他感到汗從前額流下來，從後面的頭髮流入頸子。他在此刻想立刻跳起來，把這些文件燒掉，因為他連讀第二封信的慾望都沒有了。但是她太奇怪了，這隻陰魂不散的老蜘蛛。當然，他會繼續讀下去，因為他太好奇了以致於無法抵抗她的誘惑。上帝呀！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事情，使她要如此對他？為什麼這女人要使他如此受苦？為什麼他不能生得瘦小醜陋一點呢？如果這樣，他可能會非常快樂。

　　最後的兩張紙也是很清楚的用蠅頭小楷寫的，就像她靈魂一樣地小氣。

　　※※※

　　我，瑪麗．伊麗莎白．卡森，身體健康，心智健全，現在宣佈我最後的遺囑，以前所寫的一律無效。除了以下的分配以外，我把我其餘的財產全部捐給羅馬天主教會。下面就是我的幾項分配：

　　第一，上述羅馬天主教會（下文一律稱為教會），必須了解我是如何地為了洛夫神父奉獻和犧牲。基於他的愛心、他給別人精神上的導引和幫助，我才會如此處置我的財產。

　　第二，只要教會能夠了解洛夫神父的優點和能力，我對教會的捐贈將會一直有效。

　　第三，洛夫神父有全權處置我留下來的各種財產。

　　第四，在洛夫神父死了以後，他的遺囑仍能決定對我財產的處置。這也就是說教會仍然保有我的捐贈，不過洛夫神父是唯一有責任去指定繼承管理的人，而且他不能選一位教會中的神職人員作為他的繼承者。

　　第五，卓吉達將永不准出售或者分割。

　　第六，我的哥哥派迪．柯立瑞將是卓吉達的管理者，而且他有權利居住我的房子，他的薪水由洛夫神父支付。

　　第七，如果我的哥哥派迪．柯立瑞死了，他的遺孀和子女仍舊可以住在卓吉達，而其管理的職務可由其兒子中任何一人來繼承，但是法蘭克除外。繼承的順序是由長子至幼子。

　　第八，如果幼子死了以後，則由派迪．柯立瑞的孫子繼承。

特別的贈與：

　　我在卓吉達房子裡所有的東西均將贈予派迪．柯立瑞。

　　依妮斯．史密斯，我的管家：如果她願意留下，她可以得到優厚的薪水，此後她的薪水是五千英鎊。在她退休時，她也可領到五千鎊退休金。

　　洛夫神父：只要他活著，每年可得一萬鎊作為他私人的開支。

　　※※※

　　這封遺囑很清楚地簽了名，而且還註明日期和證人的名字。

　　他的房間朝西，這時正是落日低垂，夏天的空氣中充滿了塵土，顯得更加沉悶，大地在陽光照射之下轉為金色和紫色，鑲著亮邊的雲朵也籠罩了遠方牧場的樹林。

　　「萬歲！」他說。「我承認，瑪麗，你在打擊我，重重的一擊。傻瓜是我，不是你。」

　　他淚眼模糊，幾乎無法看到手中的信。他把信挪開，免得被淚水沾濕。一千三百萬鎊！一千三百萬鎊！這的確是在他認識麥姬以前夢寐以求的。不過她的出現使他毅然決然地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他無法這樣冷酷無情的去騙取她繼承的遺產。但是如果他早知道這個老蜘蛛的身價又會怎樣呢？他完全沒有想到竟是如此豐厚的一筆數目。一千三百萬鎊呀！

　　七年以來，派迪和他的家人住在簡陋的房子中，衣衫襤褸地為瑪麗．卡森工作。但他們又為了什麼呢？是為了那一點微薄的薪水？在洛夫神父的記憶中，派迪從來沒有抱怨過他所受的待遇，因為他知道他姊姊死後，他就可以繼承她全部的財產。就因為這樣，他才自己慢慢地愛上卓吉達這個地方，因為遲早這個地方會變成他的。

　　「萬歲，瑪麗！」洛夫神父又喃喃自語，這是多少年來他頭一次落淚，但是淚珠並沒有落在這張遺囑上。

　　一千三百萬鎊和成為樞機主教的機會。但是卻和派迪．柯立瑞、他太太、兒子們──和麥姬作對上了。她是如何可惡地看清了他，剝奪了派迪所能得到的一切，現在他的決定愈來愈明顯了：他可以把這份遺囑拿到廚房，丟入火爐中，毫不猶豫、毫不後悔。但是瑪麗以前就知道派迪什麼都不要，因為在她死後，他在卓吉達的生活會比她在世的時候好，而且派迪相信沒有人能從他手上搶走卓吉達這個地方。這些只是利益、頭銜，但不是土地。不，他不能擁有那美好的一千三百萬鎊，但是他可以在社會更受尊敬，而且生活不虞匱乏。麥姬也不會挨餓，更不會成為流浪者。當然她也將不再是柯立瑞小姐，而只是與其他女孩一樣的淑女了，她會受到別人的尊敬和認可。但是她不會站在頂端，永遠不會。

　　一千三百萬鎊，一個從基倫朋發跡的大好機會，一個在教會中爬升的時機，可以使他高高在上。他還很年輕，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去收回以前失去的東西。瑪麗．卡森用復仇的方式使基倫朋成為天主教中心，其威勢甚至可遠及梵蒂岡。就算對富裕的教會而言，一千三百萬鎊仍是一千三百萬鎊，連教會也得刮目相看。只有他的手能實現這件事，因為在瑪麗手書的遺囑中他是被承認的。他知道派迪不會反對這張遺囑，就像他不會反對她以前的遺囑一樣，但是上帝會懲罰她的。啊，當然派迪會非常生氣，也不會再和他見面交談了。不過倒不用擔心這件事會引起法律糾紛。

　　還需要作決定嗎？難道他不知道在讀完遺囑後，他應該如何做嗎？眼淚也乾了，他起身把襯衫整理了一下，走到門外。他必須到基倫朋去拿件法衣才行。但是首先他得再看看瑪麗．卡森。

　　窗子雖然是開著，但是臭氣仍然像一陣霧一樣的不容易散去，而且一點風都沒有。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床邊，向下望著。蒼蠅已在她臉上下了許多卵，這些卵和蛆在一起顯得格外的噁心。她手腳上的皮膚已經腫漲成一塊一塊的水泡，而且開始破裂了。噢，上帝！你這可恨的老蜘蛛。你贏了！但是你的勝利是什麼呢？一個解體了的人性諷刺勝過另一個人而已。你不可能戰勝我的麥姬，你也不可能從她那裡搶去你所沒有的東西。我可能會在地獄裡面和你一塊接受火刑，至少我知道地獄如何處理你，我對你的冷漠正可以說明我們將永遠地鬥爭下去。

　　派迪在大廳的樓下等著他，他的表情看起來黯然而沮喪。

　　「噢，神父！」說著他身體傾向前去。「這不是太可怕了嗎？多大的一個打擊啊！我從來沒有想到她會這樣死掉，她昨天不是還活的好好的嗎！天主，你叫我怎麼才好呢？」

　　「看過她沒有？」

　　「感謝主，我看過了。」

　　「那麼你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從沒有看過一具屍體會這麼快就腐爛掉的。如果你不在幾個小時之內立刻把她裝進棺材的話，我們只好把她像垃圾一樣的倒掉了。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埋掉。不必再浪費時間去裝飾她的棺材，只要從花園裡採些玫瑰花舖上就可以了。但是夥計，這件事情得趕快辦。我得到基倫朋去借法衣。」

　　「你要儘快的回來，神父！」派迪高聲地叫道。

　　但是洛夫神父卻把時間拖得特別長。在他把車開往目的方向以前，他調了一個頭開往一條看起來相當豪華的街道，停在一座花園洋房的門口。

　　海利．高夫正在吃晚飯，僕人進來通報的時候，他已走進了客廳。

　　「神父你和我們一起吃飯好嗎？今晚我們有牛肉煮豆子、包心菜、煮馬鈴薯和香菜醬而且牛肉還不錯。」

　　「不了！海利，我不能在這裡停留很久。我只是來告訴你，瑪麗．卡森今天早上死了。」

　　「老天爺！昨天晚上我還在她家啊！她看起來不是很好嗎！神父。」

　　「我知道，昨天晚上三點鐘時我扶她上樓，那時候她看起來還好好的。她一定是在上床以後才死的。史密斯太太今天下午六點鐘時發現了她，她的房門整天都是緊緊的鎖著。親愛的主，我真希望我能忘掉她的遺容。她那樣子實在太難以形容了，海利，實在太可怕了！」

　　「明天早上就要下葬嗎？」

　　「必須如此，沒有別的辦法。」

　　「現在幾點鐘？十點嗎？在這種炎熱的天候之下，我們必須像西班牙人一樣很晚吃晚飯。但是倒也不必擔心，現在打電話去通知別人還不至於太晚。你希望我去通知別人嗎？神父？」

　　「謝謝你，這樣太好了。我來這裡只是為了拿我的法衣。老實講，從我開始當神父以來，我一直不希望主持安魂彌撒。我必須儘快的趕回卓吉達，因為他們還需要我。彌撒儀式將在明天早上九點鐘舉行。」

　　「告訴派迪，明天早上我會把她的遺囑一起帶來，所以在明天葬禮之後，我就可以宣佈她對身後的交代了。你也是其中的受益者，神父，如果明天你願意在場聆聽的話是最好不過了。」

　　「恐怕我們還有一個問題要處理，海利。你知道嗎？瑪麗另外寫了一張遺囑。昨晚她離開舞會的時候給了我一個密封的信袋，同時要我答應在看到她的遺體以後才能拆開。當我拆開以後，我發現裡面是另一份遺囑。」

　　「瑪麗寫了另一張遺囑嗎？她並沒有會同我啊！」

　　「對呀。」神父從襯衫的口袋裡拿出那張疊得很小的紙遞過去。

　　律師一口氣把它讀完後才抬起頭來，眼睛裡面好像有很多話要問。洛夫神父倒寧可看不到他這樣子的表情──羨慕、憤怒、厭憎。

　　「好！神父，恭喜！你終於得到了這麼多。」因為他不是天主教徒，所以可以放言無忌地說。

　　「相信我，海利，這對我來說比對你還要令人感到意外。」

　　「這是唯一的一份嗎？」

　　「據我所知是的，沒錯。」

　　「是她昨夜才給你的嗎？」

　　「是的。」

　　「為什麼你不把它撕掉，好讓派迪得到他應得到的？教會完全無權得到瑪麗．卡森的遺產。」

　　神父的眼光非常柔和。「𡂿，你這話似乎有欠妥當！這是瑪麗的財產，她有權隨意處理的。」

　　「我會建議派迪去力爭。」

　　「我也認為你應該如此。」

　　談到這裡他們就分手了。次日清晨每一個人都趕去參加瑪麗．卡森的葬禮。這附近的人們都希望能夠知道她財產的去向。死者已死，她永不可能復生。

　　※※※

　　清晨四點，洛夫神父才回到他在牧場的家，因為他並沒有急著趕回來。雖然事情是如此，但是還是盡量使自己輕鬆，使自己不胡思亂想。可是派迪、費、麥姬等人那樁事情並沒有隨著瑪麗一起入棺材。他睜開眼睛看著黑夜，看著那些像鬼魅一般的樹林，看著月亮。他打開車門走到鐵絲網籬下，聞著野花的香味。大地是如此美麗，如此純潔，對於那些想要主宰它的人們顯得如此的漠然！黑夜雖向大地伸出了它的魔爪，征服了它，但是大地終究還是要勝利。

　　他把車子停在離房子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然後慢慢走了過去。每一扇窗子都是亮著的，從管家房中他可以很清楚的聽到史密斯太太領著兩個愛爾蘭女侍正在祈禱。一個黑影正在葡萄叢下閃動，他的汗毛豎了起來。這個老蜘蛛已經用各種方法整過他了。實際上這個黑影是麥姬，她正在耐心的等他回來。虛驚一場！

　　「你嚇了我一跳。」他說。

　　「很抱歉，神父，我是完全無心的。我實在不想待在裡頭陪父親和兄弟們，媽媽還在樓下照顧那一對雙胞胎。我應該和史密斯太太們一起祈禱，可是我又不想為她祈禱。這是一種罪惡，不是嗎？」

　　他實在沒有心情告訴別人去追思瑪麗．卡森。「我並不認為這是一種罪惡，麥姬。因為我們沒有必要做虛偽的事。其實我也不想為她祈禱，她並不是一個非常好的人。」他的臉上閃過一絲笑容。「如果你這樣說是有罪的話，那麼我同樣也有罪，甚至比你更嚴重。我有義務去愛每一個人，但是你並沒有這種負擔。」

　　「你沒事吧，神父？」

　　「是的，我很好。」他抬頭看著房子，嘆了一口氣。「我只是不想進去，倒也沒有什麼其他的感覺。屋裡的鬼魅和黑暗消失以前，我不想到她停屍的地方。你願不願意和我一塊兒去騎馬，等待破曉呢？」

　　她的手觸到了他黑色的衣袖。「我也不想進去。」

　　「等一下，我把法衣放到車裡。」

　　「我要到馬房去。」

　　這是第一次他邀請她，一種成年人的邀請：他可以感覺到她心裡異樣的感覺，就好像他可以聞到瑪麗．卡森花園裡的玫瑰香一樣。草地上落下的花瓣。夏日紅色、白色、黃色的玫瑰。夜裡玫瑰濃而香的味道。夜光下的粉紅色玫瑰，花瓣清楚分明的綻開著。玫瑰花瓣，玫瑰花瓣！我的麥姬，我已經遺棄你了。可是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將成為我的威脅？所以我要用我的野心來踐踏你，你對我而言也不過就是草地上一朵凋零的玫瑰，玫瑰花的味道，瑪麗．卡森的味道。玫瑰與骨灰，玫瑰的灰燼。

　　「玫瑰灰燼。」他說。「讓我們像月亮一樣遠離玫瑰花香，因為明天屋裡會有許多玫瑰花。」

　　他踢著馬腹在麥姬前面向小河灣飛奔而去，心中很想痛哭一場，在他聞到瑪麗．卡森棺材飾物的味道以前，他無法把她的死亡變成心中一種永恆的事實。他很快就要離開了。太多的雜念和太多的感情，都是無法駕馭的。當教會得知那一份遺囑時，就絕不會再讓他留在基倫朋了，他們會立即把他召回雪梨，立即的！他想逃離這種痛苦，想要忘掉這種痛苦，但是痛苦卻緊追不捨地跟著他。這件事情並不是迷迷糊糊的幻覺，因為它立刻就要發生了。他現在幾乎已經可以看到派迪臉上的表情、他的憤怒、他的掉頭而去。然後在這個事情以後，他在卓吉達將永不受歡迎，他將永遠看不到麥姬了。

　　一陣陣疾馳的蹄聲使他感覺到在飛行。這樣子是好多了，好多了，好多了。不斷地向上飄昇。是的，躲在主教的宮殿中的確是安全多了，可以一直等到這種痛苦從良心上消失。這樣子一定會較好一點。至少比待在這裡眼睜睜地看到她變成他不能要的人，並且還得替她和別人的婚姻證福要好得多。反正，眼不見，心不煩。

　　那麼現在他到底要對她怎麼樣，只是沿著小河灣奔馳嗎？他無法想像他自己現在在幹什麼，因為他只感覺痛苦。並不是一種被背叛的痛苦，因為他毫無理由如此想。那只是一種由於離開她而導致的痛苦。

　　「神父，神父！我趕不上你了！慢下來，神父，請你慢下來！」

　　這一聲呼喊倒是把他喚醒了不少。他以慢動作將馬緩和了下來，讓牠完全發洩了激動，然後等待麥姬趕上來，問題就在這裡，麥姬確實是要超過他了。

　　在他們附近隱隱可以聽到翻騰的水聲，那裡有一個發散著蒸汽的硫磺池，這個水池就彷彿是通往地心的一根管子，水池旁邊的土堤是用灰土築成的，泥濘中有許多泥鰍鑽來鑽去。

　　洛夫神父笑了，「這裡聞起來像地獄，麥姬，不是嗎？硫磺與硝石，正在她後園裡。她到達地獄時應該可以聞出這個味道，難道不是嗎？𡂿！麥姬。」

　　馬匹站在土階上，這附近沒有籬笆，半哩之內連一棵樹都沒有。但是在水池旁邊卻有一段樹幹，那邊的水比較涼快，這是讓冬天洗澡人擦腳的坐位。

　　洛夫神父坐了下來，麥姬坐的離他不遠，轉過頭來看著他。

　　「怎麼了，神父？」

　　這句話聽起來特別奇怪，他以前常用的問話卻從她的嘴巴裡冒了出來。「我出賣你了，麥姬！賣了一千三百萬鎊的銀圓。」

　　「出賣我？」

　　「這只是一種說法而已，不要緊張。來，坐近一點。或許以後不再有機會和你一塊兒談天了。」

　　「你的意思是當我們還在哀悼姑姑時嗎？」她緩緩地坐到他的身邊。「在哀悼別人時究竟有什麼不同呢？」

　　「我並不是說這個，麥姬。」

　　「你的意思是說，因為我長大了，人們會說我們的閒話。是嗎？」

　　「不完全如此。我是說我快要離開此地了。」

　　這就是了：只有麻煩的約會，只能接受負擔的約會。沒有嚎啕大哭，沒有低聲啜泣，沒有強烈抗議，只是一陣小小的顫抖。就因為如此，她還可以承擔得住。她深呼出了一口氣，但不是嘆息。

　　「什麼時候走？」

　　「大概還有幾天吧！」

　　「𡂿！神父，這要比法蘭克的離開更令我難過。」

　　「對我自己而言更是如此。你至少還有家，而我卻一無所有。」

　　「可是你卻有天主。」

　　「說得好！麥姬，你現在長大了。」

　　在馬上飛奔了三哩，她根本沒有機會問他問題。他快要離開了，沒有他，她真不知要如何過下去，她還是得問才行。

　　「神父，剛才你說『玫瑰灰燼』，你是不是指我衣服的顏色？」

　　「你也可以這樣解釋，不過我倒是別有所指。」

　　「什麼呢？」

　　「這不是你能了解的，我的麥姬。只是一個根本不該有的念頭的消逝而已。不談它，讓它去吧！」

　　「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該有的，即使是個念頭。」

　　他把頭轉過去看著她：「你知道我在講什麼吧？」

　　「我想是的。」

　　「並不是每件發生的事情都是好的，麥姬。」

　　「但是如果事情還是發生了，它的本意還是好的。」

　　「你說起話來像耶穌會教士，你到底有多大了？」

　　「再一個月就滿十七歲了，神父。」

　　「你已經整整吃了十七年的苦了。辛苦的工作往往會使我們心情比實際年齡更老。麥姬，當你有時間思考等，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總是想著吉姆、佩西和其他的男孩們，還有爸爸、媽媽、豪和姑姑。有時想到養孩子。我真的很喜歡小孩。有時想騎馬、山羊，別人說的話，還有天氣、下雨、菜園、母雞，這些都是我第二天要作的事情。」

　　「你有沒有想過要有個丈夫？」

　　「沒有。不過我想，要有孩子，最好先要有個丈夫。因為一個小孩子沒有父親是很不好的。」

　　雖然他內心痛苦，他還是笑了；她是如此的無知，但又是如此的道德。他用手托著她的下巴看著她。如何去做，做什麼呢？

　　「麥姬，我剛剛想起一件事。當你告訴我你在想什麼時，我發現你的話並不很真，是嗎？」

　　「我……」她想說什麼，但是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你並沒有說你想過我，對不對？如果這不是個罪惡的話，你剛才提到你父親名字時，一定會提到我。我想或許我的離開是一件好事，你認為呢？你不會像小女生一樣迷戀別人，但是就你的年紀來說，你又顯得不夠成熟。我喜歡你這樣的天真，但是我知道小女孩的迷戀有多痛苦，因為我自己也吃過這種苦頭。」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是淚水不允許她開口，她只是搖著頭。

　　「看，麥姬，這是很簡單的例子。你看到路上的那個婦人嗎？當你長大成為一個女人時，就會有個丈夫，到那時候你會忙於生活而無遐想到我，雖然我是你的一個朋友，曾經在你成長而痛苦的時候幫助過你。你絕對不能把我夢想成一個極其浪漫的影像。我將永遠不會像丈夫一般地對你。我從來不對你作如此想法，麥姬！你能了解嗎？當我說我愛你時，我從來沒有自居為一個男人。我是個神父，我想我以後不可能會有時間再回到這裡了，即使是短期的訪問也不可能。」

　　她把背彎了下來，好像覺得壓力很重似的，又把頭抬起來盯住他的眼睛。

　　「我不會對你胡思亂想的，不必擔心。因為我知道你是一個神父。」

　　「我並不認為我選錯了職業，因為我覺得我有這樣子的需要。任何人，甚至包括你都沒有辦法滿足我這種需要。」

　　「我知道。在你主持彌撒的時候，我可以看得出來。你有一種權力，我想你一定覺得你自己就是天主。」

　　「當我在教堂的時候，我有一種特別奇怪的感覺。當每天結束時，我就覺得我好像死了，但是每天清晨醒來，我又覺得我復活了。因為我是上帝選的神父，也就因為如此，我覺得有比別人更高的能力。」

　　「這很重要嗎？」

　　「或許這對你從來不重要，但是對我卻是很重要的。我懷疑，我懷疑……」

　　她忽然換了一個話題。「我不知道沒有你我如何活下去，神父。第一次是法蘭克，現在是你。豪也一樣，不過我知道他死了，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但是你和法蘭克卻是活生生的啊！我常常想到你現在到底怎麼樣，你在幹什麼，還有你是不是很好呢，我真希望我也能夠幫助你。我更常常想到你現在是否還在人間，難道我不會這樣想嗎？」

　　「我的感覺也和你一樣，麥姬。我敢確定法蘭克也是這樣的想。」

　　「不！法蘭克已把我們忘記了。而且你也遲早會把我們忘掉。」

　　「我永遠忘不了你，麥姬，甚至我死了以後。由於我受到懲罰，我將會活得很久，但是日日夜夜痛苦。」他站了起來，同時也把她扶了起來，他輕輕地扶住她。「我想這是永別了，麥姬，以後不可能再見面了。」

　　「神父，假如你不是一個神父的話，你會不會娶我？」

　　「不要老是這樣叫我，我的名字叫洛夫。」他並沒有回答問題。

　　雖然他扶著她的肩膀，但是他沒有任何企圖去吻她。在他眼前的一張臉幾乎看不清楚，因為這時候沒有月亮，四周都非常黑。他可以感覺到她在他胸前急促的呼吸。

　　他從沒有把任何人當成愛人一樣的親吻，而且他現在也一樣不願意，同時他想麥姬也一定不會願意。他感到她好像要催他走一樣，因為她是如此的敏感和好強，而他卻粉碎了她的夢，深深地傷害了她。如果她知道他的痛苦比她還深的話，她心裡會不會覺得好過一點？他低下頭去，她掂著腳，唇觸著他的唇，然後她突然地離開了，身體很快的溶化在黑夜裡面。

　　※※※

　　洛夫神父是對的。卓吉達在這個時候到處開滿了玫瑰花，整個房子都被花給包圍起來。但是早上八點的時候，花園裡的花都被採光了。在最後一朵玫瑰花還沒有被採下來的時候，第一位前來哀悼的客人已經抵達了，小小的餐廳裡面放了簡單的早餐。在瑪麗．卡森入殮以前，大餐廳裡面還要準備讓客人離開以前吃的餐點。四周都是吵雜的聲音，雖然大家嘴上都掛著一些客套話，但是心裡面卻都在猜疑，暗笑。

　　「聽說你快要走了，神父。」卡麥克小姐有些尷尬說著。

　　他從來沒有這麼冷漠過，好像連感覺都沒有一樣地進行整個儀式，他披著黑色的法衣，胸前掛了一個銀色十字架，看起來好像只是把身體放在這裡，而靈魂老早出去遠遊了。他心不在焉地向下望了卡麥克小姐一眼，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一個招呼。

　　「神意未可知，卡麥克小姐。」他說著轉過頭去和另一個人寒暄。

　　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旁人很難知道。他心裡想的是接著要和派迪商量遺囑的問題，他很怕看到派迪的憤怒，可是他又需要他的憤怒跟厭憎。

　　在他開始安魂彌撒以前，他轉頭看著人群，屋子裡黑壓壓的擠滿了人。窗子雖然是開著，可是玫瑰花的香味卻散不出去。

　　「我並不想唸一篇很長的讚美詞。」他用清脆的聲音向大家宣佈。「每一個人都很了解瑪麗．卡森，她是我們社會的支柱，也是教會的支柱；因為她愛教會甚於任何事情。」

　　在那時立刻有人吃驚地望著他，但是其他人仍然像以前一樣保持靜默，好像每個人心裡都很憂傷一樣。

　　「她是教會的支柱，她愛教會遠勝過任何事情。」他又很清楚的重述了一次。「她生前的最後一刻是孤獨的，但是她死了以後卻免於孤獨了。因為在我們死亡的那一剎那，主與我們同在，替我們承擔了痛苦。不管是最高貴的人或是最卑微的人，他們死時都不會寂寞。因為死亡是甜美的。我們聚在這裡為她不朽的靈魂祈禱，我們所敬愛的人，在死後應該得到這樣的報賞。讓我們一起祈禱。」

　　棺木幾乎被玫瑰花掩蓋住，放在一個四輪板上。窗子雖然是開的，玫瑰花又是如此的香，但是人們仍然可以聞到她的味道，醫生也在此時發言。

　　「當我抵達卓吉達的時候，她已經開始腐爛了，當時我幾乎忍不住要嘔吐。」他站在旁邊對著馬丁．金說道。「我對派迪．柯立瑞感到非常的抱歉，我實在感到非常的難過。」

　　沒有一個人在屍體裝上車的時候有興趣去瞻仰她的遺容。車子開往墓園，當棺材蓋起來時，也沒有一個人感到十分難過。

　　當前來哀悼的人擠在餐廳裡吃飯的時候，海利．高夫陪著派迪、他的家屬，還有洛夫神父、史密斯太太及兩個女僕走進書房。沒有一個祭悼者想立刻回去，他們希望能看到派迪聽過遺囑後的表情。

　　「派迪，我希望你能夠努力爭取。」海利．高夫用他那粗噪的聲音讀過遺囑後說道。

　　「這一隻混帳老母狗！」史密斯太太大叫道。雖然她喜歡神父，但是她更愛柯立瑞一家人，尤其是小孩子。

　　但是派迪搖搖頭。「不！海利！我不能這樣做。財產是她的，不是嗎？她有全權去處理她自己的東西。如果她要捐給教會，她自然會這樣做。我並不否認我感到很失望，但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或許有德者才能得到它。我並不想擁有這麼多財富。」

　　「你不知道，派迪！」律師用緩慢而低沉的聲音對他解釋說。「我並不是在說卓吉達這個地方你姊姊本來就應該留給你，而實際上她在上百的公司裡面都有股份，她擁有鋼廠和金礦，而且她在雪梨有一幢十層的辦公大樓。她比澳州的任何人都富有！奇怪，她在四個星期以前才讓我去調查她財產的數目。當她死時，她的財產超過一千三百萬鎊。」

　　「一千三百萬鎊！」派迪大聲驚呼，心裡覺得萬分困惑。「這不就結了嗎？我不願意對這麼一大筆金錢負起責任。」

　　「這不是責任，派迪！難道你還不了解嗎？誰管錢錢就是誰的！如此一來你也不必擔心生計的問題了，你可以僱用幾百個人去替你處理各種問題。派迪，你一定要爭取啊！我在法界的關係良好，我會在法庭上盡力替你爭取！」

　　他突然發現他的家屬也和他一樣與此事有關，他轉過去對著巴伯和傑克說：「孩子啊，你們怎麼說？你們願不願意得到瑪麗一千三百萬鎊遺產？如果你們願意，我就上訴。要不然就算了。」

　　「但是我們至少可以靠卓吉達過活，遺囑上不是這樣說嗎？」巴伯問道。

　　「只要你父親有子孫，沒有一個人可以把你們趕走。」海利回答道。

　　「我們以後要住進大房子，史密斯太太會照顧我們，而且他們也有薪水。」派迪說著，彷彿他不敢相信他的好運道。

　　「那麼我們還要求什麼呢，傑克？」巴伯問著他的弟弟。「你同意不同意？」

　　「我倒相當滿意了。」傑克說。

　　洛夫神父在房子裡踱來踱去。他既不脫掉法衣，也不找一張椅子坐下，靜靜地站在屋角，臉部表情倒是非常平靜，可是仍然無法掩飾他那憤怒的眼神。但派迪會毫無慍意就把財產轉給他，而且會感謝洛夫使他如釋重負。

　　「那麼費和麥姬又怎麼樣呢？」神父很急促的問著派迪。「你不認為他們也有權利表示他們的意見嗎？」

　　「費？」派迪焦慮的問著。

　　「隨便你怎麼決定，派迪。我倒無所謂。」

　　「麥姬？」

　　「我並不想要她的一千三百萬大洋。」麥姬說，兩眼望著洛夫神父。

　　派迪轉過去對著律師。「就這樣了，海利。我們不準備上訴了。讓教會得到她的財產。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很感激你。」

　　海利搓著兩手。「該死！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受騙而已！」

　　「我很感激瑪麗。」派迪小聲的說道。「如果不是她，我現在可能還在紐西蘭過苦日子。」

　　派迪拉著洛夫神父的手走出了書房，這時大廳裡成千的眼睛都緊盯著他們。

　　「神父，不要認為我們會責怪你。瑪麗從來沒有被任何人影響過，就算是自己的兄弟、丈夫或者是神父，她都一律不理。你相信我的話，因為她做了她想做的事。你對她很好，對我們也很好，我們是不會忘記的。」

　　「謝謝你，派迪。」

　　不到一個星期他就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在卓吉達出現過。他花了幾天時間整理行裝後，就到各地去巡迴傳教。

　　瓦金．湯姆士神父從威爾斯來到這裡，接替洛夫神父的工作，而洛夫神父卻變成達克主教的私人秘書。不過他的工作倒是很輕鬆，因為他下面還有兩個助理。他把大部份的時間花在調查瑪麗．卡森的遺產上，同時也代表教會，極力與政府的統治權結合。

第三部　派迪　一九二九──一九三二

　　八

　　安格斯．麥昆在羅德納哈尼斯牧場舉行了一年一度的除夕舞會後，新的年度旋即降臨。然而，舉家遷徙到大屋的事情卻還沒辦完。七年來，每天堆積的東西也夠多了，綑綁它們雖還不至於要漏夜趕工，可是，費說大屋裡的客廳至少得先佈置好。每個人都期待著搬入大屋的日子來到，並為搬家的事而忙得不可開交。大屋有幾點和其他建築物並沒兩樣：它缺乏電力設備，同時蒼蠅群聚，多得令人厭煩。可是，夏天時它卻比外面溫度低上二十度，因為它的石牆很厚，再加上屋頂上塗了一層防曬的膠。此外，浴室的確夠豪華，整個冬季水管裡都有熱水，水管是安裝在浴室隔壁廚房裡一個大燃爐的表面，而水管裡流出來的每一滴水都是雨水。儘管，在這幢分隔成十個房間的大建築物裡，浴室、水的供應已很充裕了，但是在大房間裡和每個小房間裡仍然奢華地安裝了室內盥洗間，這種享受被那一群具有嫉妒心的基倫朋居民視為享樂主義。在帝國旅館附近，有兩家酒館，一幢天主教教堂和一座女修道院，這些建築物使基倫朋地區生色不少。只有卓吉達家園，慶幸自己能擁有大量的桶子，好接下屋頂上滴下的雨水。

　　洛夫神父在十二月上旬曾寄了一張五千英鎊的支票給派迪，支票裡還附著一函，當派迪把支票交給費時，他驚喜得快暈倒了，他說：

　　「我不敢想在我工作的日子裡，能夠賺到這麼多錢。」

　　「我應該怎麼用它呢？」費問，她注視著支票好一會兒，眼睛發亮地抬頭看他。「錢，派迪！錢啊，你認得它嗎？喔，我再也不會在意瑪麗姑媽的壹仟三佰萬英鎊了，事實上並沒有那麼多。但是這筆錢的確是真的，我該怎麼用呢？」

　　「花掉。」派迪簡單地說，「為孩子們和你自己買幾件新衣服？或者該為大屋購置些東西？我想不出我們還需要些什麼來。」

　　「我也想不出來，這不是很傻嗎？」說著，費離開早餐桌，向麥姬熱切地招手，「過來，我的女兒，我們一起去大屋那兒看一看。」

　　自從瑪麗．卡森去世後，已經又過了三個禮拜，柯立瑞家的人沒有一個走近這幢大屋。此刻，費的來訪引起了一陣騷動。費走在麥姬後面，身旁則跟隨著史密斯太太、米妮和凱，從這間房走到那間房，她巡視時顯得精神奕奕，而帶著迷亂心情的麥姬也都能夠全部體會得出。她不斷地對自己喃喃自語：這個太可怕了，那個實在很恐怖，難道色盲的瑪麗居然連一點格調都沒有嗎？

　　費在客廳裡停留得最久，她用專家的眼光看了又看。這間客廳長四十呎，寬三十呎。天花板高十五呎，整幢大屋只有會客室比它更大。它實在是個奇妙的混合體，有最好的裝飾也有最壞的裝飾，四壁一律塗著奶油色，看起來黃黃的，並不能使天花板或牆上的浮雕突現出來。沿著陽臺邊，有一整排巨大的落地窗，大約有四十呎長。上面是褐色的天鵝絨窗簾，看起來十分厚重，這窗簾使得房內的傢俱都罩上一層朦朧的色調。室內擺著暗褐色的椅子，以及兩把令人目眩的孔雀石凳子，和兩把鑲著名貴大理石的凳子，此外還有一座巨型的壁爐，上面嵌著奶油色混雜著深粉紅色紋理的大理石。在光亮的柚木地板上，舖著三塊奧布森地毯，方方正正的，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六呎長的大吊燈，四周鑲滿著一串串珠鍊。

　　「史密斯太太，我應該讚美你。」費說，「這間客廳實在可怕，但又一塵不染，我應該給你一些值得你照顧的東西。這些珍貴的凳子沒有什麼東西把它們烘托出來──真是羞恥！當我第一天看到這個房間時，我就渴望把它佈置得使每個人走進來都要讚美它，同時使每個人都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很情願的逗留在房間裡。」

　　瑪麗．卡森的桌子是一張維多利亞式的龐然大物，電話放在上面，費走向它，輕蔑地用指頭輕輕敲那色澤黯淡的木料，「我的寫字檯放在這裡會很美觀悅目。」她說，「我要先佈置這客廳，然後再佈置其他房間。那麼，最後我們就會有個可以讓我們足以自傲的聚會場所。」她坐下來，拿起聽筒撥電話給海利．高夫。

　　她的女兒與僕人站在一旁，內心感到一陣亂，只聽到費不停的向海利．高夫說著，似乎還激起了他莫大的興致。她說，馬克．佛伊公司會在晚郵時把織品的樣品送來；諾克與克比公司會送來圖畫樣本；葛雷絲兄弟公司將送來壁紙樣本；這些店以及其他的雪梨店舖都會送來特別為她編製的貨品價目表，裡面對傢俱的形式與規格都有詳細的說明。海利聽了，帶笑著說，他願意為這間客廳的裝潢好好設計一番，聘請一群畫家、油漆匠來為費效勞。好個柯立瑞太太，她準備把瑪麗．卡森從這個房子裡完全消除掉呢！

　　掛上電話，大家趕緊把那褐色的天鵝絨窗簾扯下來，當他們努力清掃房間，把垃圾堆在一起時，費親自督導他們工作，甚至親手將火把交給他們。

　　「這些我們都不需要，」她說，「而我也不打算把它們送給基倫朋的窮人們。」

　　「是的，媽媽。」麥姬麻木地回答。

　　「我們將不會再有任何窗簾。」費說。她一點也不為這和當代的裝飾風尚大相違背而耽憂。「陽臺已經深得使陽光無法直接射進來了，那麼，我們還要窗簾幹嘛？我希望這間客廳可以讓別人從外面望進來一目瞭然。」

　　各種材料都送來了，圖畫與椅套、椅墊也一併到達；麥姬與凱爬到梯子上，去洗刷離地較遠的窗子，史密斯太太與米妮收拾地上的東西，費則邁著大步走來走去，用鷹一般銳利的眼光巡視各處。

　　一月的第二個禮拜，一切都收拾妥當了，當然，這個消息也走漏了出去，成為當地的花邊新聞。大家都知道，柯立瑞太太已經把卓吉達家園裡的客廳佈置得跟宮殿一般，那麼，是不是說將來賀普頓太太生活中唯一的高雅事，就是陪伴金太太和歐魯克太太上大屋拜訪呢？

　　毫無疑問的，費的努力使得大屋更加完美了。奶油色的奧布森地毯舖在鏡面一般光滑的地板上，牆上和天花板也都塗上了乳白色，每條嵌線與雕琢處都很小心地鍍上一層金，但是鑲格中大片的鵝卵形空間卻以褪色的黑絲壁紙糊著，上面繪有與三張地毯相同的玫瑰花束。水晶吊燈掛得很低，底部的飾物離天花板約有六又二分之一呎遠，燈上成千上百的三稜鏡都擦得亮晶晶的閃爍著虹光，吊燈的大銅鍊不是吊起來，而是繫牢在牆上的。一張乳白色而周圍鍍金的細長桌上，放著一盞水晶燈，旁邊擺著水晶煙灰缸和水晶花瓶，花瓶上插滿了乳白色與粉紅色的玫瑰。那些大型而舒適的椅子上，舖著一層奶油色的絲綢。在向陽的角落裡，放著一架精神美的老鋼琴，上面擺了花瓶，也同樣插著乳白色與粉紅色的玫瑰。壁爐上掛著費的祖母的畫像，穿著一件淡粉紅色的蓬裙，在這間客廳的另一端，與這張畫像相對而視的是年輕、紅髮的瑪麗．卡森的大幅畫像，她的臉龐看起來彷彿是年輕時候的維多利亞女王，穿著一件時髦而僵硬的黑色長禮服。

　　「好啦，」費說，「現在我們可以不那麼窘了，我會從容地佈置其他房間。喔，有錢而且有個舒適的家來花這些錢，豈不是件很可愛的事？」

　　大約在他們搬家的前三天，一大早，太陽都還沒露臉，公雞就在禽院裡快活地喔喔啼了。

　　「可憐的傢伙！」費一邊說著，一面用過時的報紙包著瓷器器皿，「我不知道牠們啼叫時到底想些什麼。今天早餐一枚雞蛋也沒有，而男人都在家裡要等我們搬完了才過來。麥姬，替我到禽院走一趟好嗎？我此刻很忙。」她仔細地審查一張發黃的西得尼前鋒晨報，對著一則廣告嗅了一嗅，「我不懂，為什麼派迪一定要我們訂閱這麼多份報紙，沒有人有時間讀它們。這些報紙只是堆積起來，很快就給扔進爐子裡去燒掉。看看這張，居然比我們房子的租期年代還要久。好吧！至少它們用來包裝東西還蠻方便的。」

　　看到媽媽這麼開心，她的心裡也很高興，麥姬一路快步走向後面的臺階，橫過灰塵滿地的院子。她一路地想著，儘管每個人都期待著到大屋裡生活，而媽媽卻特別熱衷，她是多麼聰明，而格調又是多麼完美！這些都是以前沒有人知道的，因為過去沒有時間，也沒有錢讓她來表現這方面的才華。麥姬心裡好興奮，爸爸曾到基倫朋的珠寶行花了五千鎊裡的一部分，替媽媽買了一串珍珠項鍊和珍珠耳環，這兩樣飾物上各嵌有小小的鑽石。他們在大屋裡吃第一頓早餐時，他把飾物拿出來送給媽媽。現在，她看見她媽媽的臉孔已不再像往日習慣性地罩著陰霾，而是容光煥發。當她收到那串珍珠時，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要戴上它們。從巴伯到雙胞胎，大家都興奮的不得了，因為爸爸拿了一個大的扁平皮盒子給他們看，打開來，裡面全是發著乳白色光芒的珠子放在黑色的絲絨布上。孩子們為母親的快樂而深深感動著，彷彿是看見了甘霖初降一般。直到現在，他們還不能完全了解母親，因為這許多年來，她一直都是鬱鬱不樂的。

　　院子相當大，裡面養了四隻公雞和四十隻以上的母雞。晚上，牠們都棲息在一間傾斜欲倒的棚子裡，在堅硬的木板上沿著邊緣放了許多舖有稻草的橙色柳條簍子，讓雞棲息在裡面。板子後部則用棲木交叉成各種不同高度的架子。但是，白天裡禽畜都沿著一個大的鐵絲網編成的畜欄昂首闊步，並發出咯咯的叫聲。只要麥姬打開欄門擠身進去，家畜都圍聚在她的周圍，貪婪地期待這進食的一刻，但麥姬只在晚間餵食，因此她常望著牠們那付愚蠢而滑稽的模樣而感到好笑，然後從牠們中間跨過去，來到棚子裡。

　　「誠實一點，你們是一群多麼無助的傢伙啊！」當她探手到窩裡取蛋時，對牠們嚴肅地說道，「你們有四十來隻，而只有十五枚蛋！連早餐都不夠吃，更不用說做個蛋糕了。好吧，現在我向你們警告──先士們，假如你們不馬上設法，你們有一大部分就要抓去關起來，就像做太太的一樣，做個籠中主人。因此，不用展開你的尾巴，也不用皺縮起你的脖子，好像我不是在說你似的。」

　　麥姬把蛋小心翼翼地用圍裙捧著，一路哼著歌跑回廚房。

　　費正坐在派迪的椅子上，注視著一份史密斯週刊，臉色發白，嘴唇抖動。走進屋裡，麥姬可以聽到男人走動的聲息，而六歲大的吉姆與佩西卻在屋裡嘻笑著，平時他們是絕不准如此嘻鬧的。

　　「怎麼回事，媽？」麥姬問。

　　費沒有回答，只是注視著她，淚珠沿著她的上唇滴下來，眼睛裡貯滿了絕望與抑制的痛苦，彷彿她正努力控制心內紛亂的感情，以免尖叫出聲。

　　「爹地！爹地！」麥姬恐慌地尖聲大叫。

　　她的聲調把身上仍穿著法蘭絨內衣的爹地給引了出來，巴伯、傑克、賀吉、史都跟在後頭。麥姬無言地指了指她的母親。

　　派迪的心似乎衝上來堵住了喉嚨，他俯向費，拾起她一隻無力的手腕。「怎麼啦，親愛的？」他以無比溫柔的聲調問。孩子們從來沒聽他用這麼溫柔的語調說過話；但他們可以了解到：當他們獨處時，他一定經常用這種調子對她講話。

　　她似乎認得這種特殊的聲音，因此從震驚的恍惚狀態中蘇醒過來，抬起大而灰色的眼睛，仁慈而疲倦地望著他的臉孔，似乎驟然間老了很多。

　　「這裡，」她指著報紙底部的一個小標題新聞說。

　　史都站在他母親背後，手輕輕地擱在她的肩上；派迪唸那個標題之前看了他兒子一眼。多麼像費的一雙眼睛啊！史都向他點點頭表示可以開始唸。法蘭克曾引起他的嫉妒，但史都卻從來不會讓他有同樣的感覺，彷彿他們對費的愛使他們更緊密地聯繫在一起，而不是使他們離得遠遠地。

　　派迪大聲而緩慢地讀出來，他的聲調愈來愈悲傷。小小的標題寫著：「拳師被判處無期徒刑。」

　　※※※

　　法蘭克．阿姆斯壯．柯立瑞，年二十六，職業：拳師，今天在古爾本地方法院被判有罪。他於去年七月殺死年三十二歲的工人羅那德．阿爾伯特．康明。陪審團經過十分鐘的商議之後，作了如下的裁決：請法庭判處犯人以最重的刑責。費滋夫．康尼利法官說，這是一件單純明顯的案子。康明與柯立瑞於七月二十三日，在哈潑旅館的公共酒吧裡爭吵得很厲害。這一天晚上，古爾本警局的湯姆．畢茲默爾警官在兩位警員的陪同下，受哈潑旅館的主人詹姆斯．歐吉威先生的呼叫前去旅館。在旅館後面的小路上，警察發現柯立瑞正在踢已失去知覺的康明的頭部。他的拳頭沾滿血跡，還黏了幾束康明的頭髮。柯立瑞被捕時已經喝醉了，但頭腦還很清醒。他被控有意犯下嚴重地傷害他人身體的罪，但第二天康明在古爾本地方醫院死於腦傷後，控訴改為謀殺罪。

　　阿瑟．懷特．Ｋ．Ｇ先生辯稱柯立瑞當時精神失常，應該無罪。但是四位醫學上證人斬釘截鐵地說，依恩尼格騰法規的規定，柯立瑞不算是精神失常的人。費滋夫．康尼利法官先生對陪審團說，判決清清楚楚是有罪，因此不構成有罪或無罪的問題，但是，他要求他們再多考慮一下他們的決定，一方面是為了人道，一方面也表示慎重，因為他判決時是根據他們的意見而下判斷的。費滋夫．康尼利法官在宣判柯立瑞的刑罪時，稱他的行為是「低於人類行為的野蠻行徑」，並且他同時認為，酒醉的人所犯的罪因事先無預謀，可以免於吊死，但他把柯立瑞的雙手當作和槍、刀子一樣，是可致人於死命的武器。柯立瑞被判終生監禁服苦役，交由古爾本當局執行，這個機構被指定收容那些暴烈的、有犯罪傾向的犯人。當法官問及柯立瑞有沒有什麼話要說時，他回答說：「我只希望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我的母親。」

　　※※※

　　派迪看到報紙上端的日期是：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六日。「是三年前的事。」他無助地說。

　　沒有人回答他，也沒有人移動，因為大家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屋子的前面傳來雙胞胎的歡笑聲，他們喋喋不休地談話時聲音就抬高了。

　　「『只是──不要──告訴我母親，』」費麻木地說，「於是沒有一個人來告訴我！喔，天啊！我可憐、可憐的法蘭克！」

　　派迪用他那隻空出來的手把眼淚從臉上抹掉，然後蹲在她面前，輕拍她的腿：

　　「費，親愛的，收拾一下你的行李，我們一道去看他。」

　　她站起又坐下，瘦小而蒼白的臉孔上的兩隻眼睛，好像死去了一般地瞪視著，雙瞳放大，上面罩著一層金膜。

　　「我不能去，」她說，一點也沒有痛苦的跡象，但卻使每個人都感到她的巨痛就在那裡。「見到我會要了他的命。喔，派迪，這會把他殺死的！我太了解他了──他的驕傲、他的野心，他想做個重要人物的決心。讓他獨自一人忍受他的羞恥吧，那是他應得的。『只要不告訴我的母親。』我們必須幫他保守秘密。我們去看他會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派迪仍在流淚，但並不是為了法蘭克；他是為費的臉上消失掉的生命而落淚，為她眼中的死寂而哭。不幸的人，這正是老人通常有的現象；令人痛苦的枯朽永遠橫陳在費和他之間，這也是造成她從他的心中和「他的」小孩心中凋萎的原因。每次，當快樂可以在費內心引燃起來時，法蘭克就把它取走。但是，派迪對她的愛太深厚了，無法撲滅掉，就像她對法蘭克的愛一樣，所以自從那晚在教堂以後，他永遠無法再驅使派迪代他受罪。

　　因此，他說：「好吧，費，假如你認為我們不要試著與他聯絡比較好，那麼我們就不這麼做。不過，我寧可知道他是否一切安好，可為他做的事是否也都做到了。如果我寫信給洛夫神父，請他去尋找法蘭克可好？」

　　費的眼睛並沒有變得有生氣，然而，她的臉上悄悄地閃過一絲紅暈。「好的，派迪，就那麼做。記住要告訴神父，不要讓法蘭克知道我們已曉得他的事了。也許，這樣子可以使法蘭克放鬆自己，不去想一些我們所不知的事情。」

　　※※※

　　幾天內，費的大部分精力都恢復了，她的興趣集中在重新裝潢房屋上。但是，她再度變得沉靜陰鬱，只是不再像以前嚴酷，鎮日裡罩在一種毫無表情的安靜狀態中。她關心屋子最後的模樣更甚於她對家人福祉的關心。也許，她認為他們在精神上可以照顧自己，而史密斯太太與女僕人可以照料他們的生活。

　　然而，法蘭克的事件深刻地影響了每一個人。大點的男孩深深地為他們的媽媽悲傷，整個晚上難以入寐，老是回想起她在那可怕時刻裡的臉孔。他們愛她，先前幾星期裡她的快活使他們浮起一線希望，以為她永遠不離開他們了，同時也激使他們熱切渴望能再度攫回那段時光。假如他們的爸爸是旋軸，那他們的生命就在上面旋轉，直到媽媽離開了他站到一邊去的一刻。他們開始用一種溫柔的，全神貫注的來照拂她，不許有一絲絲的忽略。從派迪到史都，柯立瑞家裡的男人都努力滿足她的要求，他們全為恢復她的生命而行動，同時也要其他每一個人都關注這件事。不應該再有人去傷害她、打擊她。當派迪送給她珍珠時，她以一句簡短而無表情的謝謝收下來，她審視這些珍珠時既不感到高興，也不感到有趣味。然而，每個人都在想，假如不是為了法蘭克的原因，她的反應將會不同。

　　※※※

　　如果不曾搬來大屋的話，那麼可憐的麥姬就得忍受比她現在所承受還更大的痛苦，因為保護媽媽俱樂部的男子會員們，排拒她，不讓她加入（或許覺得她參加了，比他們參加更令人嫉妒）她爸爸和哥哥們期待麥姬肩起所有費很嫌惡的工作。結果，史密斯太太和女僕人替麥姬分擔了她的負擔。費最嫌惡的事就是照顧她的兩個稚子，可是史密斯太太卻負起照顧他們兩人的全部責任，她那種熱情使得麥姬無法為她感到悲傷，相反地，她覺得很高興，這兩個孩子終於完全屬於史密斯太太了。麥姬也為她的母親感到悲痛，但卻無法像男人一樣地熱烈，因為她的忠實是勉強地試著表現出來的；她體內潛伏的母性本能，使她深深地惱怒費如此冷漠地對待吉姆和佩西。她想，當我以後有了孩子，我「永遠不會偏心」。

　　住在大屋裡的確很困難。首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臥室是很奇怪的，而女人可以不用為屋裡屋外的種種家務事而操心。米尼、凱、史密斯太太三人為他們擔負起每件事，從洗濯、熨燙、烹飪、到清潔，如果有人表示要幫忙反而會把她們嚇壞了。她們砍伐木頭、餵雞、養豬、擠牛奶、幫助老湯姆照顧可愛的花園，以及負責一切笨重的清洗工作。

　　派迪收到洛夫神父的來函。

　　※※※

　　「瑪麗的地產每年的收入，粗略的估計約四百萬鎊，感謝這些事：米察有限公司是家私人擁有的公司，它大部份的資產都投進鍊鋼業、造船業和採礦業裡。」洛夫神父寫道，「因此，我所指派給你的部分僅是卡森財產的九牛一毛而已，甚至不到卓吉達火車站一年內盈利的四分之一。你也不用耽心壞的年頭，卓吉達火車站的價值無可限量，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把它的利潤一直付給你。所以，今後你得到的錢只是你應得的報酬，同時也不用與米察有限公司決裂。你拿的是車站的錢，而不是公司的錢，我對你的要求僅僅是希望能保持每日記帳，並且要誠實地記下來，以備查帳員檢查。」

　　※※※

　　派迪收到這封特殊的信函後，有天晚上大家都在家時，他在美麗的客廳裡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他坐在大的乳白色椅子上，羅馬鼻子上頭架了一副閱讀用、周圍鑲鋼的半邊眼鏡，兩腳舒適地擱放在與椅子相配的褥凳上，煙斗則擱在水晶煙灰缸裡。

　　「這多麼好。」他微笑著，開心地環視左右，「我想，我們應該讓媽為這投一張感謝票，你們認為怎麼樣，孩子們？」

　　「孩子們」低聲微語，皆表同意。費從瑪麗．卡森的安樂椅中把頭向前傾，現在這把椅子上面已加蓋了一層乳白色的絲綢。麥姬把她的腳曲起來靠著褥凳，她選了褥凳代替椅子，並把眼睛固執地放在她所縫補的襪子上。

　　「洛夫神父已經把一切事都分配好，他是夠慷慨啦，」派迪繼續說，「他在銀行以我的名義存了七千鎊，並為每個人開了戶頭，每人有兩千鎊。我擔任車站經理，年薪是四千鎊，巴伯是助理經理，年薪三千鎊。工作的男孩子──傑克、史都──年薪是二千鎊，小男孩呢，每人每年可以得一千鎊，直到他們長大到能決定他們要做什麼時。

　　「當這些小男孩長大了，即使他們不想在卓吉達工作，每個人每年的收入保證也會和在卓吉達做整天工的人相等。等吉姆和佩西十二歲時，他們要被送到雪梨河瞰學院去求學，膳宿都在學校裡，費用由財產裡提出。

　　「媽每年有兩千鎊的收入，麥姬也是一樣。家務費用將保持五千鎊的數目，儘管神父認為我們須要這麼多錢以維持一座房子，但我還是不懂。他說因為我們會想做一些重要的改變、更動，須要這麼多錢。神父同時也指示我，史密斯太太、米尼、凱、湯姆的報酬數額，我該說他的確是很慷慨。其他薪支則由我來決定。但，我以經理身份所做的第一個決定，即是至少增加六個畜牧人，如此則卓吉達可以繼續保住它應有的模樣。對少數人而言，它實在太大了。」這是他對他姊姊的安排說得最多話的一次。

　　沒有人以前曾聽過這麼龐大一筆錢，大家都靜靜地坐著，試著徹底了解他們眼前的好運道。

　　「我們永遠花不到這筆錢的半數，派迪。」費說，「他沒留給我們什麼東西來消耗這些錢嗎？」派迪溫柔地望著她，「我知道，媽。可是，想到我們永不必再為金錢而憂愁，豈不是很好嗎？」他清一清喉嚨，「據我看來，現在，就只有媽和麥姬的工作沒有著落了，」他繼續說下去，「我永遠搞不通算術，可是媽卻像個數學老師一樣，加減乘除全都會。因此，媽將擔任卓吉達的會計員，取代了海利．高夫的辦公室。我永遠無法瞭解，海利曾經雇用了一個傢伙專門處理卓吉達的帳目，可是他又是個短視的人，因此他一點也不會介意把會計工作移交給我們。媽，他將從基倫朋為你請來一個人正確地教導你。顯然，會計相當複雜，你最後得使總帳與現金簿上的收支平衡，你得把每件事情都記錄在日誌上等等。這些事夠你忙得起勁啦，只是它不像烹飪或洗濯那樣忙法。」所以呀，媽，從今以後這裡的帳全都得靠你了。

　　麥姬幾乎脫口喊出來：那麼「我」呢？我在洗滌和烹調方面做得和媽一樣多啊！

　　費微笑了，這是她知道了法蘭克消息以來第一次笑。「我會很喜歡這個工作，派迪，我真的會喜歡。這工作讓我覺得我是卓吉達的一份子。」

　　「巴伯即將教你駕駛新車子，以後你必須自己開車到基倫朋的銀行去見海利。此外，你自己也可以開車到各處去，不必依賴我們其中任何一人，這對你是很好的。我們住在這兒是太遺世獨立了。我時常在想要教你們女孩子開車，可是以前一直沒有時間。好嗎，費？」

　　「好的，派迪。」她快樂地說。

　　「現在，麥姬，我們要為你做個安排啦！」

　　麥姬把她手頭的襪子與針放下來，抬頭注視她父親，心裡交織著懷疑與憤怒，她當然知道他要說些什麼：她媽媽做帳太忙碌了，所以嘛，她的工作就是管理房子和周圍環境。

　　「我一向不願見你變成一個懶散、勢利眼的女子，就像我們認得的一些牧人家的女兒一樣。」派迪微笑著說，絲毫不帶一點輕蔑的語氣。「因此，小麥姬，我也要派你去做全天的工作。你要為我們到──波里　、格立克、卡森、溫拿穆拉、北塔克，看顧裡面的馬廄，你同時也要看顧家裡的馬廄。相信你可以負起照顧那群馬的責任，牠們有一批正在工作，另一批則等著輪班。當然，趕集和生育時期我們都來和你一同努力工作，但是其餘的我想你得自己安排。傑克可以教你如何使喚狗工作以及如何用鞭子。你直到現在還是個淘氣姑娘，所以我認為你會喜歡到馬廄工作更甚於躺在屋子附近無事幹，是不是？」他說完了，但臉上的微笑比剛才更深了。

　　當他在講話時，麥姬滿腔的憤怒、不滿早已飛到窗外去了；他愛她，為她設想周到。她自己到底怎麼了，竟會如此地懷疑他。她覺得很可恥，想用縫補衣服的針刺在自己的腿上，可是她太高興了，她無暇再想到處罰自己的事，並且，用那種方式表達她的懊悔也到底太過分了點。對於父親的分配，她相當滿意。

　　她的臉孔發亮，興奮地說：「喔，爸，我會愛這份工作！」

　　「那我呢，爸？」史都問。

　　「史都，女孩子們再也不要你在房子四周走來走去，所以，你也到馬廄去工作。」

　　「好的，爸。」他渴望地望著費，一言不發。

　　※※※

　　除了洛夫神父不再出現以外，麥姬在卓吉達的生活過得無憂無慮。牧場的生活正是她一向所渴望的，她每天跨在馬背上，興高采烈地到處奔馳。

　　但她心靈深處仍無法抹掉洛夫神父留給她的隱痛。那一吻的感覺，在她心中重溫了好幾千次。但是，記憶終究不是事實，不管她如何盡力，那種感覺只不過像一個模糊的影子。

　　麥姬從不曾把她對洛夫的感覺，認為是小說裡所描述的少女的夢幻，她認為那就是愛。她並未想到，洛夫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放棄他的神職，她只一廂情願地認為，洛夫要是能和她一起生活，一定比他孤寂的獨居要快樂多了。她幻想著洛夫放棄神職和她住在一起，和她一起睡覺，像爹和媽一樣。事實上，她的性教育還留在懵懂無知的階段。牧場上牛羊的交配工作，麥姬是不准許在旁觀看的。而每當她看到一對公狗和母狗交疊在一起，她認為牠們只不過是在玩耍。但是她的少女本能，卻使她不自覺被洛夫所深深吸引。因此，她心中魂牽夢縈的都是他的影子。

　　這個冬天，乾旱已經延續了好幾個月，長及膝蓋的牧草，在驕陽下漸漸枯萎。雖然目前羊群還不至於挨餓，但誰也不能保證這種情況是否會延續到下一個冬天。在雨水豐潤的年頭，雨量都在十吋到十五吋左右，但目前一直未超過五吋。

　　接近黃昏的時候，麥姬騎著馬在回家的路上漫步著。背後傳來得得的啼聲，一大早就到草原巡視的派迪，總算到了回家的時刻。麥姬放慢了馬速，等待著他趕上前來，父女並駕齊驅地聊著。

　　「爸，乾旱的情況好一點了嗎？」

　　「更糟了，我從沒看過這麼多的袋鼠，成群結隊的那怕沒有好幾千隻呢！一定是從乾旱的山區裡逃出來覓食的。馬丁．金建議我槍殺牠們，但是我想就算派出一隊機槍手也是無濟於事。」

　　他是一個很好的父親，但麥姬幾乎沒有與他單獨相處的機會。像今天這種情況，是難得一見的，在她改變心意之前，深埋在她心底的問題已經脫口而出。

　　「爸，洛夫神父為什麼不再來看我們了？」

　　「他太忙了，麥姬。」他回答著，聲音裡透著擔憂。

　　「但即便是神父，也應該有假期，對不對？他以前那麼喜歡卓吉達，他可以來這裡度假啊！」

　　「我想洛夫神父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要回到一個已經逝去的生活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再回來，他也找不到和以往一樣的樂趣了。」

　　「你是說他忘了我們？」她焦慮地問著。

　　「不，假如他忘了我們，他就不會常寫信來。」他的眼睛裡顯出對女兒的憐恤，「我想，他不再來是最好的結果，所以我也不邀請他來。」

　　「爸！」

　　「麥姬，你把神父當夢中情人是個錯誤，現在也該是你瞭解的時候了。你把秘密保守得很好，我想沒有任何人會知道你對他的感覺。但是，知女莫若父，我看出來了。現在，聽我的話，你必須停止這種念頭。我知道洛夫神父絕不會違背他的誓言，而你又誤解了他對你的感情。他是個成年人，而你卻只是個小女孩。麥姬，這就是他對你的感覺。」

　　她沉默了一會兒，用僵硬的聲調說：「但他可以不當神父。我只是還沒有機會和他談到這事。」

　　派迪滿臉震驚地望著她，「麥姬！你怎麼會有這麼糟的念頭？我真該送你到雪梨去唸書。但你的年齡超過了，我不想讓你的同學嘲笑你，可憐的小麥姬。」他的聲調放柔了下來，「洛夫是位神父，麥姬。你要瞭解，他永遠不會放棄神職的，他作過最神聖的誓言，不能違背。一個人只要作了這種選擇，絕對不能回頭，何況他在神學院的監督人在他下定決心之前，必定要絕對確定他真的瞭解了誓言的意義。因此，洛夫神父是不會違背他的誓言的。」他嘆了一口氣，「現在你該明白了，麥姬，是不是？從現在開始，你應該不再有藉口把洛夫神父當作夢裡情人。」

　　麥姬一語不發，夾著馬腹一溜煙地跑開了，留著派迪憂心忡忡地望著她漸漸消逝的身影。

　　※※※

　　洛夫神父走進克魯尼．達克大主教的房間裡時，他身旁正坐著一位身穿紫袍的男人。大主教是個身材高大的人，一頭漂亮的白髮襯托著一對蔚藍的眼珠。他的訪客正好相反，瘦小的個子，頭上只有幾根稀疏的黑髮，大大的黑眼長在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上。他的年齡似乎有五十出頭，但事實上他才二十九歲，只比洛夫大上三歲。

　　「請坐，神父，喝杯茶吧。」大主教熱心地說。

　　這位訪客是個義大利人，他的頭銜是天主教教廷駐澳洲總監，名字叫做維多里奧．康丁尼．維齊斯。他是澳洲教區與梵蒂岡神經中樞之間最重要的角色，也是澳洲總教區的第一號人物。

　　他凝視著洛夫，這個即將成為他的秘書的神父。他聽過達克大主教對洛夫神父的好評，但他卻要自己看看這位神父究竟有多好。對達克大主教來說，洛夫神父的愉快、易處和幽默的個性，他相當滿意。但對這位新主人呢？總監的秘書一向是由義大利教區選派，但洛夫神父不僅出身望族，並且他也獨力為教廷掙來了一筆鉅大的財富。因此，梵蒂岡選中了他來出任秘書，也作為他將來晉身教廷的考驗。

　　「洛夫神父，這位是維多里奧大主教，你將要做他的秘書了。」達克主教嚼著點心說道：「我會想念你的。」

　　洛夫神父戲謔地說道：「您使我左右為難了！我坐在新主人和舊主人當中，假如我的回答使一位滿意了，一定也使另一位不悅。我是不是可以說我也會想念您，同時我也期望能替維多里奧大主教服務？」

　　維多里奧大主教望著他想著，多麼外交化的回答！他或許會是一個稱職的秘書。唯一的缺點是，他的外貌和身材長得太好了。

　　洛夫神父也沉默了下來。奇怪，他突然想到了麥姬。有幾次，他獨自跪在聖殿的大理石地板上，一直到雙膝的疼痛阻止了他想跳上火車到基倫朋或卓吉達去的念頭。他告訴自己，他只是孤獨的犧牲品，他懷念在卓吉達學到的人類的親情。他強迫著自己把麥姬看作一個小女孩，他也不承認在與人性弱點掙扎之下吻了麥姬後，任何事情都有所改變。

　　他錯了，他的痛苦不但沒有消逝，反而變本加厲。

　　以前他的孤獨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但現在，孤獨有了一個名字：麥姬、麥姬、麥姬……

　　他在維多里奧大主教的凝視下突然驚醒過來。那是一對多麼危險的眼睛。洛夫神父的精明，使他沒有裝出若無其事的態度。他向他的新主人苦笑了一下，聳聳肩膀，似乎在說：每個人總有心裡的悲哀，回憶一段痛苦的往事並不是一種罪惡。

　　「告訴我，神父，經濟蕭條有沒有影響到你的任務？」

　　「目前還沒有值得擔憂的地方，主教閣下。我想到過，那些比卡森太太更盲目投資的人，損失最大。卓吉達牧場狀況不太好，羊毛價格不斷下跌。不過，卡森太太很精明，她寧可把貨品掌握在手上也不願賤價拋售。我認為，目前是買土地的良機，不只是鄉下的牧場，大城市的房屋也可以趁此時購進。目前的價格低得出奇，但不可能永遠這樣。假如我們現在買進，在未來的幾年之內也不會有所損失。經濟蕭條總有一天會過去的。」

　　「很對！」維多里奧大主教說。顯然，洛夫神父不只是個外交家，也是個商業奇才。羅馬方面最好要對他另眼相待。

　　九

　　這是一九三〇年，卓吉達的人也知道不景氣是怎麼一回事。全澳洲的人都失業了。一份工作都沒有，可是男人依然徒勞外出尋找著。剩下的女人和小孩子則饑饉地生活在自治區域內，排隊領取賑濟品。男人則把僅有的少數維生的東西裝在氈子內，包紮好，然後一地一地的找尋工作，他們希望，就算找不到工作，也可以在某地弄到一些施捨品。內陸的饑饉打破了雪梨的沉寂。

　　食物的價格很低，派迪在卓吉達的餐廳和倉庫都流水般進進出出的供應著。所有來到了卓吉達的人，都要滿載而歸。奇怪的是，川流不息的漂泊者，竟然日日不同，他們來飽餐一頓，裝滿了食物之後，卻毫無留下來的意思；他們又開始到處漂泊，尋找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東西。其實，很多地方並不像卓吉達那樣慷慨待人，所以不得不令人懷疑，為什麼這些人來來往往，沒有人願意安定。也許是焦慮，加上沒有家和沒有地方可去的虛無感覺，使得這些人不停的漂泊。大多的人都可以活得過去，有些就死在流浪的途中，幸運的話，也只能不露屍地面而已。人煙稀少的內陸是一塊幅員廣大而寂寞的地區。

　　但是史都又一次成了永久居民，事情也得心應手了。優秀的管理人才也很容易找，派迪的手上就有九個牧羊老手，所以史都在牧場的工作非常空閒。費停止了管錢，她要史都做一個偽裝的小櫥，放在教堂祭壇的後面，以確保安全。背著背包的無業遊民中，很少會有壞人，壞人全都留在城市和大鎮內，因為流浪的生活太單純、太寂寞，也缺乏臭味相投的同行。派迪不願和他的女人冒險，也沒有人責備他；卓吉達非常出名，能夠吸引不少流浪者。

　　這年冬天颳了好多次暴風，有些是乾風，有些夾著豪雨，而翌年的春天和夏天，雨量非常多，卓吉達的草也長得比往年更青翠、更長。

　　吉姆和佩西一面在史密斯太太的廚房作例行的功課，一面喋喋著寄宿學校發生的事。可是他們看到史密斯太太的表情有點傷感，便終日不提離開卓吉達的事。

　　乾燥的氣候又回復，過膝的草全部枯乾了，在苦旱的夏季，草就變得乾硬而容易折碎。氣候的變化，使得今年草長，明年草枯，人們最關心的事變成了天氣；他們的生存也維繫在雨量的多寡上。雨的降臨與否，沒有人能預料。在布列斯班有一個人名叫英利高．瓊斯，他說他可以根據太陽的活動來預測雨水的來臨。但是沒有人敢寄望於他。

　　一九三二年冬天，乾燥的暴風再度來臨，氣溫也變得嚴寒，青蔥的草承受不了風砂，蒼蠅也少多了。羊的命運非常淒慘，凍得在冷風中發抖。住在木屋的歐魯克太太，常常帶領雪梨來的旅客，指著黑土平原給他們看，說有些人的生活還是不錯的。她的主要話題是那些瘦骨嶙峋的羊，說這些羊要面臨嚴寒的冬天，等夏天一到，風吹草長，好日子仍會來臨。派迪對訪客的話題倒不一樣，他說這些羊的毛比其他都好。所以毛是主要的，羊是次要的。他說了這番話後不久，「雪梨先鋒晨報」上就出現一封信，要求國會馬上立法結束這種所謂「牧者的酷刑」。可憐的歐魯克太太嚇壞了，而派迪則笑得全身發痛。

　　「並沒有什麼好煩惱的，歐魯克太太。」他安慰著歐魯克太太說：「就像從沒見過羊毛工縫羊肚的笨傢伙一樣，他們會用大細針去縫起來，城裡的人是不會懂別人怎麼生活的，他們就像對小孩子一樣，溺愛動物。這裡就不一樣了，這裡的人，對於動物或利人的求救聲，是絕對不會忽略的，可是城裡那些溺愛寵物的人，連人的求救聲都不會理會哩。」費抬起頭說：「歐魯克太太，他說得不錯，數量多的東西，誰都會討厭。我們這兒多的是羊，城裡卻多的是人。」

　　※※※

　　八月起大風雨那天，派迪正在遙遠的田野處。他跨下馬，把韁繩繫在樹上，自己坐在樹下等風雨過去。他帶的五條狗因為懼怕而蜷縮在他身旁。他準備交給另一牧場的羊群，也四散奔竄。這是個可怖的風暴，一直到颱風眼到達頭頂上才安靜下來。派迪用手指塞著瓦朵，閉上眼睛祈禱。

　　他頭上的樹葉拍拍亂飛，離他不遠的地方，散佈著一小撮被高草圍繞著的枯樹幹。一棵大橡膠樹四十呎的樹軀，高高的指向黑雲密佈的天空。

　　突然空中閃了一道耀眼的藍光，派迪跳起身，馬上又像在大爆炸中的小玩具一樣跌回地上。他把視線抬向那一道燦爛的藍色閃光，眼見它打在橡膠樹的枯幹上。他還弄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到處都已起了火。周圍的草又長又乾，就像紙張一樣。土地好像迴應著天空一樣，也在怒吼，火花在橡膠樹頂上飛散，一陣風颳得樹幹直打轉。派迪連衝上馬匹的時間都沒有。

　　派迪頭上的樹枝碰到橡膠樹的樹脂，他四處張望，四處都是火牆。樹幹的火焰憤怒的吐著，他腳下的青草也有火花咆哮。他的馬在悲鳴，他的心也悲鳴，因為他不能讓他的馬綁在那裡無助地死去。一隻狗在吠，吠聲變成一如人一樣的痛苦尖叫。一剎那間，這隻狗就變成一把活火炬，到處滾跳，最後倒在燃燒的草堆內。其他的狗也被火花包圍，窮呼亂吠。他站起身，在瞬間考慮著選擇那條路衝向馬旁最好時，他的頭髮已感到灼熱的火焰。他低頭看著腳下更熾烈的火焰。

　　突然間派迪知道一切都完了，他不可能衝到他的馬旁。這是個燃燒的地獄。橡膠樹四下噴發著火焰。派迪臂上的皮膚先是灼痛，再至焦黑，陰暗的頭髮忽而光亮起來。這種死法是難以形容的，因為火是由外表燒入內部。最後被火毀滅的部分，是腦和心臟。派迪的衣服也著了火，他打滾，尖叫又尖叫，直至全身被焚毀。每一次發出的可怖叫聲都是他太太的名字。

　　※※※

　　暴風一來臨，所有的男人都回到卓吉達的家園。費的客廳內燈火通明。大理石壁爐的紅白相間火焰，映在柯立端家的小孩子臉上，他們坐聽狂風的怒吼，一點出去看看暴風景象的意思也沒有。壁爐內燃燒尤加利樹的辛辣，和下午茶的手推車上的蛋糕和三明治，充滿了誘人的氣味。沒有人期望派迪會進來。

　　到了四點鐘左右，烏雲飄向東方，每個人都不自禁的舒了口氣。在乾燥的風暴中，雖然卓吉達的每棟建築物都裝有避雷針，大家還是不敢太過疏忽。傑克和巴伯說要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實際上卻是想舒散一下被禁閉的悶氣。

　　「看！」巴伯指著西方說。

　　那邊的樹叢冒起了一股濃煙，在風中翻騰。

　　「老天！」傑克大叫，跑向裡面的電話旁。

　　「火災！火災啦！」他對著聽筒大叫，裡面的人先是看著他，後來都跑出去看是怎麼回事。「卓吉達發生火災了，大火呀！」他掛起電話；他要說的只是這些，他知道守電話的人，習慣性鈴一響就會拿起電話，雖然自從柯立瑞一家人搬來卓吉達以後，就未曾發生過大火災，然而以前這卻是家常便飯。

　　男孩們四散去搶馬，牧人由宿舍湧出，史密斯太太開了一間儲存室的鎖，分配麻布袋給大家。濃煙密佈在西面，而風亦由西向東吹，也就是說火頭將會指向家園。費脫去長裙，穿上派迪的長褲，和麥姬一起奔向馬廄。每一雙手都拿著可能需要派上用場的袋子。

　　史密斯太太在炊事房中撥動燃燒著的火苗，女士開始由天花板掛鈎上取下大容器。

　　「剛好我們昨天殺了一頭牡牛，」管家說：「米妮，這是儲水室的鑰匙，你和凱去把我們所有的啤酒和甜酒都拿來，然後開始做麵包，我還要去烤肉哩。快！快點！」

　　那些馬被風暴嚇著了，再加上嗅到煙味，想安穩的騎上去可一點也不容易。費和麥姬把兩頭不安寧的馬牽出廄外，裝上馬具。當麥姬正想騎上那頭紅棕色的牡馬時，兩個無業遊民由通往基倫朋的路上走來。

　　「火災啦，小姐，大火呀！你有沒有多餘的兩匹馬？給我們幾個袋子。」

　　「到圍欄那邊去牽吧。我的老天，我希望你們不要被火燒到！」麥姬說，她不知道她爸爸去了那裡。

　　兩個人由史密斯太太手上拿了麻布袋和水袋；巴伯和那些人已經走了五分鐘了。那兩個無業遊民跟著也去了，最後，費和麥姬也跨上馬背，奔向煙火出現的地方。

　　在他們後面，湯姆用抽水機剛注滿一卡車的水，正在發動引擎。因為長久以來的天旱，已經短少的雨水很難撲熄這樣的大火，不過，他還是要使布袋潤濕起來，因為人們需要用。他把車開向小河岸時，回頭望了空無一人的家園一眼。湯姆望向西方，若有所思的搖了搖頭，毅然把車往回駛。他們不可能撲滅這場大火，一定會轉頭回來。他在牧人的住屋旁停下，將水管接上儲水池，開始澆在屋上。水用完了，再接在兩個小井內。他能做的就是這樣，使這三棟房子保持潮濕，以免被火舌吞噬。

　　麥姬和費在路上奔馳的時候，西方升起帶著惡兆的雲朵，風中帶來的燃燒氣味也愈來愈濃烈。天愈來愈黑，由西面逃來的生物愈來愈密，袋鼠和野豬、驚懼的羊和家畜，以及成千的兔子奔過牧場。巴伯並沒有關上閘門，這一點直到她騎入比拉比拉這個地方時才發覺到；卓吉達的每一片牧場都有一個名字。羊群是愚蠢的，牠們就算站在閘口三呎不到的地方，也視而不見。

　　他們到達火場時，火勢已蔓延了十哩，而且每一秒鐘都以驚人的速度擴展。長而乾的草，加上高高的風勢，大火一下子就由這個森林燒到那個森林，他們只有用力刺戳馬腹，坐在上面無助地注視西方。他們只能回到家園，盡力去保護它而已。面前的火勢已有五哩寬，要是他們不趕快離開，一下子就會被燒著了。羊群的運氣太壞了，實在太壞了。可是也沒有別的辦法。

　　當他們騎過淺灘時，老湯姆還在淋澆溪邊那些房子。

　　「湯姆，你做得好！」巴伯大聲叫喊：「繼續，繼續，到熱得你受不了再停止，那樣還有時間離開，你聽到我的話嗎？不要逞英雄；你比這些木頭和草可重要多了！」

　　牧場停滿了車，更多的車頭燈正在照著基倫朋的來路上，巴伯走向馬欄時，已經有一大群人等在那裡了。

　　「巴伯，火勢到底有多大？」馬丁．金問。

　　「我想，大得你撲滅不了啦！」巴伯用絕望的口吻說：「我看有五哩寬，而且趁著風勢，比馬跑得還快。我不敢說我們能不能保住牧場，可是我想何瑞應該準備好保護他的地方。下面就會燒到他的地方了，因為我看是撲滅不了啦。」

　　「我們來遲了！上一回的大火是在一九一九年。我去組織一個團體到畢爾畢爾去，可是要來的人實在太多了。基倫朋一地大概可以找到五百個人來對抗這場大火。我們一部分人要留在這裡幫忙。我能說的，就是我要謝天謝地，因為我住在卓吉達的西面。」

　　巴伯笑了笑。「馬丁，你可真能安慰人。」

　　馬丁四處張望了一下。「巴伯，你爸爸呢？」

　　「到火場西邊去了。大概是布吉拉吧！他是去維嘉集中要生小羊的母羊，維嘉離開火源大概有五哩遠吧！」

　　「你還有沒有要擔心的人？」

　　「謝天謝地，今天一個也沒有。」

　　麥姬走入房中，心想這倒有點像戰爭一樣：要控制速度、要關心食物和飲水、要保持一個人的耐力和勇氣。還有面臨災難的威脅。人愈聚愈多，他們也加入圈子內，又清除小溪邊的大樹、斬除周圍過長的草。麥姬記起她初次抵達卓吉達時這片牧場是多麼的美麗！那時的樹叢到處都是，現在是既枯萎且荒涼了。到現在她才知道那些樹為什麼會這樣。家園牧場了不起是一個圓形火巷而已。

　　每個人都在談論七十多年來首次在基倫朋這地方出現的火災。很奇怪，在漫長的乾旱季節中，火災並不是主要的威脅，因為那時並沒有足夠的草來助長火勢。只有像這種日子才覺得可怕，因為一兩年的大雨過後，草長得夠高了，當地的人才看到這場有時會燒達百哩方圓的大火災。

　　馬丁指揮三百個留下來保衛卓吉達的人。他是這一區資歷最深的畜牧者，有五十年救火的經驗，「我在布吉拉有十五萬畝牧地。」他說：「在一九〇五年，我失去了全部的羊，和牧場上的每一棵樹。我花了十五年時間才恢復一切，那時，偶而我會認為我不可能做到，因為那個時候的羊毛並不值那麼多錢，牛肉也是。」

　　風依舊咆哮著，煙味處處可聞。夜已降臨。不久，他們看到了第一道火焰，巨大的火舌跳躍著，耳中的火焰聲就像球賽的歡呼聲一樣刺耳。牧場西邊的樹叢著火了，麥姬看著火舌肆虐，人影在火光下閃動，彷彿地獄裡受苦的靈魂。

　　「麥姬，你到這兒來把碟子堆到餐架上吧！我們不是在野餐呀！」她母親的聲音傳了過來。她不情願地轉身。

　　兩個小時後，首批接班的人去了，回來一批力竭蹣跚的人，搶奪食物和飲水，以便補充體力，重回崗位。男人必須保持體力來對抗火災，所以女人家必須不斷供應食物給他們。一瓶瓶飲料喝光了，一碟碟烤肉吃完了，一瓶瓶酒也喝盡了，他們又回去對抗大火。

　　麥姬在來回於炊事室的途中，觀望著大火，內心既驚且怕。火勢已蔓延至東方了，到處都跳躍著黑、紅、橙、白、黃的火焰。一棵高大的樹影倒下了，橡樹爆出鮮紅的火花，紅白混雜的火焰終將頑強的東西捲入火海。在某一方面來說，黑夜中的火光異常美麗，噢，是的，她終生都將難以忘懷。

　　一陣突然增加速度的風使得女人家連忙爬上紫藤枝，再到舖鐵皮的屋頂上檢查，因為男人都去了家園牧場。雖然她們包裹著濕布袋，她們的手和膝卻仍被火燒到了。她們撲打燃燒著的屋頂上餘燼，震動屋頂容易使房屋倒塌，燃燒的木頭落下。但火勢最糟的是畢爾畢爾東方十哩的地方。

　　卓吉達距東方邊界約有三哩，距基倫朋更近，緊鄰著的是畢爾畢爾，再遠的東面，是那倫根。風速由每小時四十哩加強至六十哩，整個地區的人都知道，除了下雨之外，再也沒有辦法將火撲滅了。

　　火勢雖然猛烈，小河邊的房屋依然屹立著。湯姆不停的在該處澆水。可是風速加強之後，房屋也被火燒到了，湯姆回到車上，輕輕啜泣。

　　「你們應該跪下來感謝上蒼，因為火勢在我們西面，而風卻由西往東颳。」馬丁說：「要是風反過來吹，不止牧場完了，我們也完了。老天爺，我希望畢爾畢爾能平安無事。」

　　費遞給他一杯甜酒；他年紀不輕了，可是他卻盡力去救火，並且還指揮著救火的程序。

　　「我覺得很蠢！」她對他說：「可是看到這些快完了，我想的是些最奇特的事。我沒有想到死、也沒想到孩子們、甚至這棟美麗的房子我也沒想到，我只想到我那個縫紉籃，我那做了一半的編織，裝著各式各樣鈕扣的箱子，以及法蘭克幾年前替我做的那個心形的蛋糕盤。沒有了這些，我怎麼活？所有這些小東西，這些你不能用別的東西代替的小玩物，你也不可能在商店買到的小東西。」

　　「事實上，大部份的女人都會這樣想。很可笑，是不是？人的腦袋是怎麼反應的呢？我記得在一九〇五年那場大火中，我在她後面像個瘋子那樣大聲喊叫，她卻走入屋內，拿出一個還未完成的刺繡架子。」他笑了笑：「雖然那場火災使我們丟了那棟房屋，我們還是逃了出來。等我蓋了新房子，她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把上面的刺繡完成。這是一個最通俗的例子，你懂我意思吧。上面的刺繡是『甜蜜的家庭』。」他將空杯子放下，為了女人的奇異搖頭。「我要走了，那倫根牧場的蓋瑞斯．戴維斯正需要我們，要是我沒猜錯，羅德納哈尼斯牧場的安格斯也需要我們哩。」

　　費的臉色發白。「噢，馬丁！要去那麼遠嗎？」

　　「話已說出口了，費，布魯和波亞克正在聚集人手哩！」

　　※※※

　　火勢向東蔓延，範圍愈來愈大，燒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雨，才把火勢撲滅。不過，火燒的範圍已經有一百哩遠，二十哩寬了。

　　一直到下雨為止，沒有人去打聽派迪的消息，他們認為他離開起火地區很遠，必定很安全，只是被餘熱所隔，不能回來而已。巴伯想，要不是火把電線桿弄斷了，馬丁一定會打電話給他們，因為派迪在布吉那牧場內避火，並且已經開始捱餓的推論非常合理。可是雨已下了六個小時了，派迪蹤影全無。他們開始擔憂了。四天來，他們都深信沒有理由為他擔心，他當然是被火勢隔斷了歸路，所以才留在布吉那，一直到路通了才回家。

　　「他現在應該回到家才對。」巴伯說。他在客廳內踱來踱去，其他人都看著他。雨帶來了陰寒的空氣，大理石壁爐內爐火旺盛，這實在是一種諷刺。

　　「巴伯，你認為怎麼樣？」傑克問。

　　「我在想，我們該出去找他啦。他也許受傷，也許正在遙遠的地方步行回家。他騎的馬也許受驚了，把他摔下地，也許他躺在什麼地方想走也走不動。他的食物可以維持一天，可不是四天，當然他也不可能餓死。我們現在最好先別庸人自擾，我也不要去把那倫根的人召回來。不過，要是到了晚上我們還沒找到他，我會騎馬到多米尼家那邊，明天我們就全區搜索。老天我希望電話能趕快修好！」費的身子發抖，眼內滿佈紅絲，彷彿是個野人一樣。「我去換上長褲。」她說：「坐在這裡等候消息我可受不了。」

　　「媽，你留在家裡！」巴伯用哀求的口吻說。

　　「巴伯，要是他受傷，身上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而且可輕可重。你把牧人都派到那倫根去，我們搜索的人手就缺乏了。要是我和麥姬組成一隊去找，我們也是一支強勁的搜索隊。不過，要是麥姬願意自己去，她可以跟你們其中的一個人去，而這時間對她來說是一種浪費，更不必說我了。」

　　巴伯屈服了。「既然這樣，好吧，你騎麥姬那匹馬，你向火場那邊騎去。每個人都要帶長槍，多帶子彈去。」

　　他們騎馬穿過小溪，馳入觸目荒涼的心臟地帶。各處已經沒有了綠色和棕色的東西，只有一大片焦黑的灰燼，經幾小時的雨淋後，竟然還在冒煙。羊屍、豬屍，一切都是焦黑一片。他們的眼淚，和雨水一起在臉上混和起來。

　　巴伯和麥姬走在前面，傑克和賀吉居中，費和史都殿後。對費和史都來說，這段路程非常平靜，他們舒適的緊靠在一起，不發一言。有時眼前出現可怕的景物，使得馬匹靠近或遠離，但這一對騎士卻一點也不受影響。泥濘使得行進緩慢，但是馬蹄印卻清晰的留在泥土上。每走幾碼，他們都期望著看到派迪出現在遙遠的地平線上，然而時間不斷過去，他們一點收穫也沒有。

　　他們看出來火的起源，比原來想像中還要遠出很多，就在維嘉牧場內。他們的心往下沉。暴風雨的烏雲一定掩住了煙霧，直到火勢已經蔓延很遠才看到。邊界的土地令人震驚。一面充滿了焦黑，另一面在雨中雖然呈現淡黃、藍，及陰慘的色調，然而卻仍有生氣的。巴伯停馬，回身向大家說話：「我們就從這裡開始。我由這裡往西走，這條路最易迷失，而我是最強壯的一個。誰帶了大量的火藥來？很好。要是你有所發現，向天空發三槍，聽到的人必須每人發一槍，然後等候。發過三槍的人過五分鐘再發三槍，以後每隔五分鐘發三槍。聽到的人，則每次發一槍。」

　　「傑克，你沿著火燒的邊緣往南走。賀吉，你往西南方走，我往西。媽，你和麥姬向西北方走。史都，你沿著火燒的邊緣往北。請你們每個人都走慢一點。這場雨會使我們視線不清，何況還有樹叢散佈在四處。你們要叫喊，要是爸爸看不到，也可以聽得見。不過要記住，除非有所發現，千萬不要放槍，因為他沒有帶槍，如果聽到槍聲，又離開牧場很遠，他會嚇著的。」

　　「祝大家好運。」

　　雨不停的下，他們分了手，愈離愈遠，對方的人影也愈來愈小，終於消失不見。

　　史都走了半哩路，便看到一個燒焦的巨大軀幹站在焦黑的邊界旁。他看到的是派迪的坐騎。他還看到了派迪的兩條狗。他跨下馬，靴子深入泥濘內，由鞍鞘內拿出長槍。他雙唇微動，內心祈禱著。這路上不可能有無業遊民，因為離卓吉達太遠了；就算有，也不會騎著馬，帶著一隻以上的狗。他父親是騎馬帶五隻狗的啊。再走遠一點，又有三隻狗屍躺著。五隻了，五隻狗。他知道他不可能發現第六隻，他也沒有發現到。

　　離馬屍不遠的地方一塊木頭遮住一個屍體，他走近去，是一個男人屍體。錯不了。這個黑色的屍體背朝地，在雨中閃閃生光，他的身軀整個彎成弧形，只有肩和臀才觸著地面。兩臂分開，由肘處起曲著，彷彿懇求著上蒼似的，手指的肌肉已脫落，露出焦黑的骨頭，手指成抓形，卻抓不到東西。兩腿朝不同方向延展，沿膝蓋處褶曲起來。頭朝上，無珠的眼向著天空。

　　史都清澄的眼神落在他父親身上。一剎那間，他看到的不是燒焦的軀體，而是那個人，那個活生生的人。他把長槍口向著天空，發出一槍；再上膛，發出第二槍；再上膛，發出第三槍。遠處傳來模糊的一聲迴響，稍後，更遠的地方傳來第二個回音。然後，他想起了第一響回聲會是他媽媽和妹妹。他們在西北方，他在北方。沒有等到五分鐘的時間，他又裝上子彈，向著南方放槍；再上膛，第二槍；再上膛，第三槍。他把槍放在地上，站直身子看著南方，他的頭豎起，傾聽著。這一回第一響回聲由西方傳來，那是巴伯。第二次迴響是傑克和賀吉所發，第三響是他母親。他解除苦難似的嘆息一聲；他不希望女人家先到。

　　他並沒有看到一隻巨大的野豬由北面的樹叢內走出，他只嗅到氣味。這頭巨獸大得像頭牛，整個身軀在短小有力的腿上顫動，牠的頭彎下，耙著焦黑的濕土。槍聲騷擾到牠了，牠受了傷。史都嗅到了，是燒豬肉皮的味道。他驀地轉身，面對著這頭負傷的巨獸。

　　他摸索著槍，記起了槍內已無子彈。巨獸靜靜屹立，細小的紅眼睛因痛苦而發出瘋狂的光芒。史都的馬嗅到了野獸的氣味，不停地嘶叫著；野豬巨大的頭轉向馬，又低下去準備衝刺。史都知道野豬的目標放在馬上，這是唯一的機會了，他急忙彎下身，拿起長槍，拍開後膛，另一隻手伸入夾克口袋內拿子彈。四周的雨依舊滴滴嗒嗒的落下。可是，野豬卻聽到槍栓往後滑動的聲音，在衝刺前把目標由馬身上轉向史都。他開槍打中這巨獸的胸膛時，野豬已近在眉睫，速度並沒有減慢。野豬的長牙向上嘶咬，又向兩旁進攻，終於刺中他的鼠蹊。他倒下，血流如注，染紅了他的衣裳，滴落地上。

　　野豬笨拙的轉身，開始感覺子彈的痛楚，又一次的用牙獠刺他，蹣跚、搖擺，整個一百五十磅的軀體倒在他身上，焦黑的泥土濺得他滿臉都是。他的雙手抓著土地，虛弱地想脫身，然後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他想：媽，媽！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媽！他的心臟為之爆裂。

　　「史都為什麼不再放槍？」麥姬問母親。她們正向著槍聲處緩緩移動，內心雖然焦急，泥濘卻令她們快不了。「我想他認為我們都已聽到了吧。」她腦海中浮現出剛分手時的史都的容貌，浮現他伸手緊抱她以及向她微笑的神情。「我們現在離他不遠了。」她說。

　　傑克是第一個先到的，巴伯緊跟著他抵達，看到兩個女人來，他們馬上拉開她倆。

　　「別過去，媽。」巴伯說。

　　傑克緊抓住麥姬的手臂。兩雙灰色的眼睛變得黯然無光，不用說什麼，她們也預感到發生了可怕的事。

　　「派迪？」費的聲音也變了，

　　「是的，還有史都。」

　　她的兒子沒有一個敢注視她。

　　「史都？史都！你說什麼？史都？噢，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要是他們兩個──不要！」

　　「爸爸被火燒到，他已經死了。史都一定是驚擾了一頭野豬，野豬衝向他。他開槍了，可是野豬死在他身上，他也死了，媽。」

　　麥姬尖叫著，極力想掙脫傑克的手，費木然呆立，雙眼如水晶球般地透明。

　　「這太過份了，」她終於吐出了話語，抬頭注視巴伯。雨水打在她臉上，打在她髮上，她渾無所覺。「巴伯，讓我看看他們。這兩個人，有一個是我丈夫，一個是我兒子。你不能攆走我──你沒有權利攆走我，讓我過去。」

　　麥姬平靜下來，她站在傑克身旁，頭枕在他肩上。費走到屍體的停放地，巴伯的臂環繞著她的腰，也跟著走入。麥姬看著他們的背影，並沒有跟入。賀吉在黯黯的雨中出現，傑克向著他母親和巴伯點頭示意。

　　「賀吉，陪著他們。我和麥姬要回卓吉達，去把載重馬車弄來。」他放開麥姬，扶她跨上紅棕色的牝馬。「快點，麥姬，天都快黑了。我們不能把他們留在黑暗裡，若是我們不回來，他們是不會走的。」

　　在泥濘上，想弄輛載重馬車去是不可能的事；最後湯姆和傑克把一塊波狀鐵皮繫在兩匹馬後，傑克帶著卓吉達最大的燈在前，湯姆押後。

　　麥姬留在家裡，她坐在客廳的壁爐前，史密斯太太不停勸她進食。麥姬靜默的震驚令史密斯太太憂心忡忡，她的臉上掛滿了淚痕。有人敲前門，她去應門，心裡想，誰會跨越泥濘跑來牧場呢？

　　洛夫神父站在走廊上，全身濕透，泥濘沾衣。

　　「史密斯太太，我可以進來嗎？」

　　「噢，神父，神父！」她叫了起來，撲倒在他懷裡：「你怎麼知道的？」

　　「柯立瑞太太打了個電報給我，這是一個管理人對主人的通知，我很感謝，我是向康丁尼．維齊斯大主教請假趕來的。這名字真累人！你相信我一天要說上一百次嗎？我坐飛機來，飛機一降落，我就知道這片土地的樣子。這親愛的，美麗的基倫朋！我的行李都留在旅館內華提神父處，我向帝國旅館老板借了一匹馬就來了，他以為我發瘋了，還跟我打賭了一瓶黑牌威士忌，說我不可能穿過泥濘。噢，史密斯太太，別這樣哭呀！一場大火，不管這火有多大、多厲害，都不會引起世界末日的！」他笑著說，一面輕拍她的肩膀。「別哭得這樣難過，求求你。」

　　「那麼你是不知道了。」她啜泣。

　　「什麼？知道什麼？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柯立瑞先生和史都死了。」

　　他面無人色，用手推開這位管家。「麥姬呢？」他咆哮著。

　　「在客廳。柯立瑞太太還留在牧場，跟屍首在一塊。傑克和湯姆正要把他們帶回來。噢，神父，不管我有沒有信心，有時候我會禁不住想上帝實在太殘酷了！祂為什麼要讓他們兩個死呢？」

　　洛夫神父除了麥姬在那裡之外，什麼也沒聽到；他走入客廳，抖去身上的泥濘和雨水。

　　「麥姬！」他說，走近她身旁，跪在她椅旁，用濕濕的雙手緊握著她冰冷的手。

　　她由椅上滑下，爬入他臂彎，頭枕在他滴水的衣服上，緊閉雙目，忘卻痛苦和哀傷，愉快的希望這一刻變為永恆。他終於來了，她沒有失敗，她對他的力量因他的來臨而不證自明。

　　「麥姬，我全身濕透，你也會沾濕的。」他輕語著，面頰停在她髮上。

　　「不要緊。你終於來了。」

　　「是的，我來了。我要肯定你是無恙的，我感覺到你需要我，我要親自來看看。噢，麥姬，竟然是你的爸爸和史都，是怎麼回事？」

　　「爸爸被火燒死了，史都發現他的屍體。史都被一頭野豬刺死。他殺死那頭野豬，野豬壓在他身上。傑克和湯姆正在運他們的屍體回來。」

　　他一言不發，緊抱著她，當她是嬰孩那樣輕輕搖她。爐火烤乾了他的衣服和頭髮，他感覺到她開始恢復了體力。他把手伸至她的下頷，對她身子傾側。麥姬抬頭看著洛夫。他想也不想便吻她。這是一種迷亂的激動，不是植根於慾望，而只是看到麥姬眼中表情的一種本能而已。她的手臂由下面伸上來，環繞他的背，他稍微退縮一下，極力壓抑著痛苦的呼喊。

　　她後退了一點。「怎麼了？」

　　「大概是飛機降落的時候，我弄傷了肋骨。基倫朋到處都是泥濘，下降坡度很陡。我不小心碰到了背。」

　　「我看看。」

　　她用平穩的手指，解開他潮濕的襯衫扣子，褪至臂彎，由褲內抽出。平滑的棕色皮膚下，在肘骨間有一塊紫痕。她的呼吸緊張起來。

　　「噢，洛夫！你受傷了，還從基倫朋騎馬來這裡？這很痛啊！你覺得怎麼樣？不會頭暈吧？你這樣會使血管破裂的。」

　　「不要緊，我覺得很好，真的一點都不痛。我好焦急，一直想趕來這裡，要看看你是不是安好，所以我就把什麼都忘了。要是內出血，我早就知道了，也不會等到現在。我的天，麥姬，不要！」

　　她的頭往下移，她的唇輕輕觸碰在瘀傷上，手掌帶著從容的神妙感，由他胸膛滑上肩膀，這令他驚愕不已。迷惑、害怕，不惜一切代價掙脫枷鎖，他推開她的頭；然而下一個動作卻是緊擁她的背，他意志中有一條毒蛇，盤纏扼殺。痛苦忘了，教會忘了，上帝也丟到九霄雲外。他找到她的嘴，饑渇地用力將它弄開，迫切的需要她，用盡力量抱緊她，想平息內心激動不安的情緒。她獻出她的頸、冰冷平滑的肩；他沉下去，愈沉愈深，無人能救他了。道德的壓力迫著他，他幾欲哭泣，最後的慾望突然被道德的負擔驅散。洛夫推開麥姬，坐直身子，垂下頭來，注視著自己抖動的膝蓋。麥姬，你看你對我做了什麼，要是我讓你做下去，你會做出什麼？

　　「麥姬，我愛你，我一直都愛你。但是我是個神父，我不能夠……我實在是不能夠！」

　　她很快的站了起來，拉緊上衣，站著向下俯視他，扭曲的笑容浮在臉上，她的眼神由極度失望變為更深的同情。

　　「不要緊，洛夫。我到史密斯太太那兒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弄給你吃，我再去拿點給馬塗敷的藥給你。」

　　「電話修好了嗎？」他終於可以開口了。

　　「修好好幾個小時了。」

　　她走了好幾分鐘，他的神智才恢復過來。

　　「哈囉，杜連，我是卓吉達的洛夫神父，麻煩你給我接到雪梨，我要找大主教。他的號碼是ＸＸ２３２４。你跟我接雪梨的時候，請先替我接到平治里。」

　　在接通雪梨以前，他有很多時間可以跟馬丁．金通話，然而，他只要說一句就足夠表達了。

　　「大主教閣下嗎？我是洛夫神父……是的，謝謝你。我已經安全抵達了，可是到處都是泥濘，飛機下降不太方便，我會坐火車回來……泥濘，我說的是泥土的泥，三點水一個安寧的寧。這裡一下雨路就很難走。我也只能靠騎馬才能回到卓吉達。這邊的情況很壞，壞透了。所以我才打電話給你。柯立瑞先生和他兒子史都都死了，一個被火燒死，一個被野豬刺死……野豬，野人的野……對了就是野豬，唔……你允許的話，我就留下來主持喪儀。是的，我會照顧寡婦和孩子的。謝謝你，我儘快趕回來。」

　　他掛下大主教的電話，又接到馬丁．金那裡，跟他說因為是八月，加上天寒地凍的，要把喪禮延至第二天才舉行。況且，滿地泥濘，大家都要小心騎乘才到得了。

　　麥姬拿了塗敷藥回來，但沒有替他塗敷，只是靜靜的把瓶子遞了給他。她還告訴他史密斯太太一個小時內會替他準備好食物，讓他有時間先去洗個澡。他心中想到麥姬認為他令她失望，便感覺不舒服起來，可是他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這種念頭，因為她完全知道他的身份，怎麼還會這麼憤怒？

　　※※※

　　晨光乍露，屍體被拖至小溪旁。河床雖然仍是那麼寬，然而現在卻有三十呎深了。洛夫神父和他騎的紅棕色牝馬游過對岸去迎接他們。費、巴伯、傑克、賀吉和湯姆站在四周，洛夫揭開屍體上面的帆布，準備塗油。自從瑪麗．卡森死了之後，沒有別的事再令他難過了。派迪和史都的身體已發黑，但是洛夫神父一點嫌惡的感覺也沒有，他照舊以愛和尊敬的心情吻他們。

　　卓吉達就在對岸，然而他們卻不能過去，只能隔著河岸觀看著在雨中發亮的屋頂。

　　「我有個建議，」巴伯向著洛夫神父說：「神父，只有你的馬尚未疲倦，我們的馬都不能游過對岸，就算游過去了，也不可能受得了寒冷和泥濘。所以一切只有靠你了。請你回去拿些四十四加侖的桶子，把蓋子都封起來，必要時最好焊緊它們。我們大概需要有十二個，找齊之後，綁在一起帶回這裡，我們就用這些來做浮床。」

　　洛夫一言不發的照做。狄班狄班的歐魯克和他的兩個兒子也來了，他是離卓吉達不遠的鄰居。洛夫神父告訴他們巴伯的方法時，他們也馬上動手找尋桶子。雨不停的下著，似乎兩天之內都下不完的樣子。

　　「歐魯克先生，我本來不想求你的，可是，你想想，明天喪禮就要舉行了，騎馬的人到達這裡大概已經累得半死。而且，就算基倫朋承辦殯葬的人能準時把棺木運來，我們也不可能在泥濘中運走他們。所以，你們看誰能不能去做兩付棺材？我只要一個人跟我游泳過去就好了。」

　　歐魯克的兩個兒子點點頭；他們也不想看被火燒死的派迪和被野豬刺死的史都的樣子。

　　「爸爸，我們去做吧！」黎安說。

　　洛夫神父和歐魯克將那些容器綁在馬後，騎向溪旁，並游泳過對岸。他們把鐵皮和鐵皮上的屍體都放在浮床上，一起拖向靠卓吉達的岸邊。

　　很多人都過來了。鄧肯．高登來自依區尤絲奇牧場。蓋瑞斯．戴維斯來自那倫根牧場，何里．賀普頓來自畢爾畢爾牧場。伊登．卡麥可來自巴科拉牧場。安格斯．麥昆和海利．高夫也一起來了。

　　他們和神父一共七個人坐在小餐室內，何里一面用餐一面對神父說：「我完了，神父，火把我的羊都燒光了，一棵綠樹也沒留下。我只能說前幾年的運道完全是好運氣帶來的。要是這陣雨能使草很快又長起來，我可以重新整頓牧場。可是未來的十年內，老天會幫忙我們度過災難嗎？神父，再來一次大災難我就一定完蛋了。」

　　「何里，比起我的損失，你就是小兒科了。」戴維斯說，一面大嚼史密斯太太給他弄的食物。這些牧人的胃口，一點也不受大災難的影響。「我大概失去一半的土地，三分之二的羊群，運氣太壞了。神父，我們需要你的禱告。」

　　「呀，」老安格斯說：「神父，我的損失比他們倆都少，可是也有六萬畝地，半數的羊啊。」

　　洛夫神父笑了笑說：「都會過去的。」

　　這是一個奇異的葬禮，洛夫神父四周看了看，心中思索著。所有參加葬禮的客人都是男性，所有的女性都是卓吉達的女子。史密斯太太脫去費的衣服，替她擦乾身子，照顧她睡上以往和派迪共枕的床上後，洛夫神父交給她一服鎮靜劑。費拒絕服下，歇斯底里的啜泣著，他只好捏住她鼻子，強灌下她喉中。奇怪得很，他一點也沒想到費會崩潰。藥力很快就生效，因為她已經二十四小時沒吃東西了。肯定她熟睡之後，洛夫心平氣和的歇下。他也查看過麥姬：那時，她正在廚房幫忙史密斯太太準備食物。孩子們都睡了，他們累得連濕衣服都未脫就已倒在床上。

　　當大人們都在飯廳進食時，他們的兒子都待在廚房假裝幫忙史密斯太太，實際上是看望麥姬。洛夫神父了解這一點的時候，內心既擔憂，卻又有舒口氣的感覺。不錯，她應該在他們這群人裡面選一個做她丈夫，這是不可避免的事。依諾克．戴維斯二十九歲，黑髮黑眼，像貌俊美；黎安．歐魯克二十六歲，淺茶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和他二十五歲大的弟弟洛利一樣；康諾．卡麥克二十二歲，長得非常漂亮，只是顯得有點傲慢；洛夫神父認為老安格斯的孫子阿利斯托最配麥姬，他的年紀二十四歲，樣子很討人喜歡，擁有一雙和他祖父一樣美麗的藍眼睛，頭髮帶點灰色。讓麥姬和其中一個相愛吧，嫁給他，生個她想得快瘋掉的小孩。噢，主，我的上帝，要是祢照我的意思安排，我會很樂意忍受愛她的痛苦，很樂意……

　　※※※

　　沒有鮮花掩蓋這兩付棺木，教堂四周的花瓶也是空的。就算是兩天前的大火下沒有枯萎的花朵，在傾盆大雨下，也被摧毀了。連一枝花束、一朵早放的玫瑰也沒有。每個人都很累，非常累。長途跋涉的人累了，負責燒飯和清潔的人累了，洛夫神父也累了，他面前的人影，彷彿在夢中一樣：費淒怨的面容，麥姬混雜歉意和憤怒的神情，巴伯、傑克和賀吉他們全體的悲傷……

　　他並沒有發表頌詞，馬丁．金隨便說了幾句話就走開了。神父馬上舉行安靈彌撒。當教堂內彌撒進行時，教堂外面憂傷的雨點打落在棕色的草地上，滴滴嗒嗒，彷彿也敲響著喪鐘。

　　喪禮完了，哀悼者各散東西。他們穿著雨衣，有的帶著悲傷的眼神注視四處被毀的景象，有的感謝上天讓他們逃過此劫。洛夫神父收集了幾件東西，心想趁能走的時候趕快離去。

　　他去看費，看到她坐在書桌前，默默注視自己的雙手。

　　「費，你沒事吧？」他坐在能看到她的地方說。

　　她轉頭望向他，那絕望的神情，令他害怕，他閉起雙眼，不敢觀望。

　　「我很好。我還有五個兒子──如果算上法蘭克，是六個，只是，我想我們不能算法蘭克，對不對？我能說的，就是一聲感謝。看到你的人一直照顧他，我很安慰，你們使他的生活過得很好。噢，要是我能看看他，只要一眼就夠了！」

　　他想，她像燈塔，閃著悲傷的光芒。

　　「費，我希望你想想一些事情。」

　　「什麼事？」她又暗淡下來了。

　　「你聽到我說的話嗎？」他的聲音尖啞，內心焦慮，突然興起一陣懼怕的感覺。

　　她沉默了半晌後，嘴唇開了起來。「我可憐的派迪！我可憐的史都，我可憐的法蘭克！」她悲悼著，馬上又一次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就像燈塔一樣，一閃一滅，閃亮時憂傷，暗滅時平靜。

　　她的眼神惘然遊視四周。「神父，我聽到了。」她說。

　　「費，你女兒怎麼辦？你還記得你有個女兒嗎？」

　　灰色的眼珠抬起，可憐的目光凝視著他的臉。「跟別的女人一樣？一個女兒又算什麼？只是徒然喚起痛苦，只算是一個年輕的形象，做著和一個人相同的事情，哭出同樣的眼淚而已。神父，我想忘掉我還有一個女兒──要是我想起她，我也是把她當是我兒子中的一個而已。一個母親只能記得她的兒子。」

　　「費，你竟哭出眼淚了嗎？我只看見過一次。」

　　「你再也看不到了，因為我這一生再也不會流淚。」她全身顫抖。「神父，你知道嗎？兩天前我才發現我多麼愛派迪，可是這就像我的人生一樣，一切都太遲了。對他太遲了，對我也太遲了。你知道我是多麼想有機會抱著他，對他說我愛他嗎！噢！主，我但願再也沒有別人感受我這樣的痛苦。」

　　他不敢注視那被蹂躪的臉色，他掉轉頭，壓抑住內心的悲痛。

　　「沒有人會像你那麼痛苦了。」

　　她一邊嘴角升起一個淒厲的笑容。「不錯，這也算是一種安慰，是不是？這也許不值得羨慕，可是這是我的痛苦啊。」

　　「費，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只要你開口。」

　　「照顧麥姬，不要忘了她。讓她去參加舞會，讓她和年輕人交往，鼓勵她考慮結婚，組織她自己的家庭。今天，我看到所有的男孩都注視著她。給她機會，讓她在愉快的環境下和他們來往。」

　　「我答應你，神父。」

　　他嘆了一聲，留下她注視著瘦白的雙手沉思。

　　麥姬陪他走向馬廄。他把馬鞍放上兩天前帝國旅館借來的馬背上，繫上馬的上腹帶和繫帶。

　　「神父，你看我找到了什麼。」她伸出手，手上是一朵灰紅色的玫瑰花。「這是唯一的一朵。是我在儲水池旁邊的灌木中發現的。我想大概火沒有燒到那裡，而且雨也被擋住了。所以我撿起來拿給你。希望你會想起我。」

　　他由她手上接過半開的蓓蕾，手有些發抖。他站管，俯視著花朵。「麥姬，不用紀念品我也不會忘記你。我永遠都記得你，這點，你一定知道。我不可能忘掉你，是不是？」

　　「可是紀念品有時是真實的，」她堅持著：「你可以拿出來，看著，你就會想起你可能會忘掉的事物。神父，我請你帶著它。」

　　「我的名字是洛夫。」他說。他打開他的聖禮箱，拿出他自己的彌撒書，書皮是用名貴的珍珠母包裝的。這是十三年前，他父親在他任命聖職的時候交給他的。他翻開夾著白緞帶的那頁，再翻後數頁，將玫瑰放在上面，合上書。「麥姬，你也想要我留下一樣紀念品，是嗎？」

　　「是的。」

　　「我不會給你。我希望你忘掉我，我希望你看看你周圍的世界，去找一個好男人，嫁給他，生個你一直想要的小孩。作母親是你的天職。你不應依附著我，這是不對的。我不可能永遠離開教會，我要對你說老實話，這是為了你好。我很不希望離開教會，因為我對你的愛和一個丈夫對妻子的不一樣，你懂嗎？忘了我吧，麥姬。」

　　「臨走前，你不吻我一下嗎？」

　　他的回答是跨上馬，踏向門口，走入雨中。她站在陰黯的馬廄內，嗅著馬和乾草的氣味。她想起了紐西蘭的穀倉，想起了法蘭克。

　　※※※

　　三十個小時後，洛夫走入大主教的寢室內。他親吻他上司的指環，不安地坐在椅子上。他覺得很奇怪，自從他走入火車，人們就用奇異的眼神看著他，現在，大主教的神情也是一樣，他不敢抬頭。

　　「我很抱歉。發生了太多的事了，我都沒注意我的儀表大概很奇異。」

　　「洛夫，你不必抱歉。我認為你看起來非常活潑非常有生氣。只是稍稍有點奇異而已，你同意我的說法瑪？」

　　「在奇異這一點，我非常同意。至於活潑和有生氣，我就不敢認同了。」

　　「要是你換一套別的衣服，你就會同意我的說法。當然，你穿起神父的黑衣走起路來，自然有另外一番風度，我一直都是這麼想。我剛剛還想，我被召回羅馬了，我要找你陪我同行。我好想看看矮胖的義大利人看到你的儀表時的表情，簡直是鶴立雞群哩。」

　　羅馬！洛夫神父由椅上坐起。

　　「這消息不好嗎，我的洛夫？」大主教繼續說，一面用他潔白的手撫弄著貓背。

　　「太可怕了。」

　　「這些人，你很喜愛他們？」

　　「是的。」

　　「對他們的愛都相等嗎？或者你愛某些人比別的多？」

　　洛夫神父的狡詐是和他的上司一樣的。他知道，虛偽的回答比誠實的回答有時更合適，然而，他知道他騙不了大主教，所以他說老實話。

　　「我愛他們全部，可是正如你所說的，我更愛某個人，她叫麥姬。我對她特別感到有責任愛，因為她的家人都重男輕女，以致常常忘掉她的存在。」

　　「這個麥姬有多大年紀？」

　　「我也不大清楚。噢，大概二十左右吧，我想。不過，她媽媽已經答應我多照顧她，帶她去參加舞會，安排她和年輕人來往。她在卓吉達的生活，算是浪費了，這是不對的。」

　　大主教看著洛夫神父，他知道洛夫神父講的是真話，他也知道他的弱點就是對於做神父很自傲，他也知道他不願意去羅馬。

　　「洛夫，你在卓吉達的時候，梵蒂岡方面有消息傳了過來。」他把貓拎至另一位置說：「喜巴，你好自私，你使我的腿都麻了。」

　　「哦？」洛夫沉坐在椅上，兩眼圓瞪。

　　「你可以去睡了，不過最好先聽完我的消息。我曾經以私人名義和教皇通訊，今天，我的朋友維多里奧樞機主教有回音來了──我一直懷疑他是文藝復興時代音樂家的後裔，為什麼看到他的時候我總是忘記問他？噢，喜巴，你快樂的時候，老是要抓人嗎？」

　　「我在聽，我並沒有睡著。」洛夫神父笑笑說：「沒想到你這麼愛貓。你自己就算是一隻貓了，以傷害他人來娛樂你自己。」他輕視大主教。「來，喜巴，到我這裡來！他不是好人！」

　　這隻貓馬上跳離紫色的膝蓋，走過地氈，跳上神父的膝上，站著擺動尾巴，嗅著他身上馬和泥土的氣味。洛夫神父的藍眼睛笑著，注視著大主教棕色的眼睛，兩人的眼睛都半閉，都是絕對的機警。

　　「你怎麼這麼厲害？」大主教說：「貓是不會走向陌生人的。沒想到喜巴竟然忘恩負義。」

　　「我還在等你把話說完哩，閣下。」

　　「你就以帶走我的貓來懲罰我？好吧，你贏了，我服輸。你輸過嗎？這是個有趣的問題。親愛的洛夫，我恭喜你。不久的將來，你就會穿上長袍，戴上法冠，別人都要尊稱你，你要變成主教了。」

　　這句話使洛夫神父的眼瞪得大大，眼神是興奮的。洛夫神父有生以來第一次不想隱瞞他真正的感受，他高興極了。

第四部　路克　一九三三──一九三八

　　十

　　土地復原之快，真令人吃驚；不到一個星期，泥濘的泥沼中冒出了青草的嫩芽，不到兩個月，枯焦的樹上也生出了葉子。如果說是因為這裡的人們堅強而活潑的話，倒不如說是這塊土地沒給他們別予選擇的機會，那些心志不堅和缺乏耐力的人們是無法在「大西北」久留的。但是創傷要完全平復消失，也不是短時間可辦得到的，在樹幹變白、變紅或轉灰之前，樹皮就要經過多次生長脫落的折騰。有部份樹木是根本不會再生的了，成了真正的槁木死灰。這些風蝕的枯架會在往後的歲月中滋潤著平原，逐漸地被塵土和無數的蹄印所掩沒。

　　卓吉達在大火中大約損失了五分之一的土地、二萬五千頭羊，這對最近好年頭中所養殖的近十二萬五千頭羊來說，只是小事一樁。要是以此而詛咒命運或上帝是絕無道理的，只能歸咎於天然災害。只有除舊佈新，重新開始，因為這不會是頭一次，而且任何人也不能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但是眼見卓吉達田園春天裡荒禿的景象，是很令人難過的。他們得以對抗乾旱，要歸功於邁可．卡森的水槽，但是經過一場火，什麼都沒了。甚至紫藤花都不開了；起火的時候，它成串的嬌嫩蓓蕾剛好長成；如今卻枯萎了。玫瑰萎縮了，紫羅蘭死了，蔭處的紫櫻亦回生乏術，幼苗被悶死了，麝香豌豆藤亦凋零無味了。起火時水槽裡流出的水，被緊接著的一場大雨給取代了，所以卓吉達每一個人都犧牲了些寶貴的空暇，幫著老湯姆重建庭園。

　　巴伯決定與派迪採同一政策，多僱些人手經營卓吉達，增加了三個牧人：瑪麗．卡森的政策是不用長工，她寧可在羊兒生產和剪毛工忙時，另外僱臨時短工。可是派迪認為長工因為自知有永久性的工作，所以工作會比較賣力。到最後，這兩種政策其實也變得相差無幾。因為大多數工人忍受不了長期的「腳癢」之苦，任何地方都待不久。

　　小屋後面的新房子裡，住的都是已婚男士：老湯姆在馬場前面一棵胡椒樹下，擁有一棟三間房的小屋，他每次一走進這屋子，那種「擁有」的快樂都會使他笑口常開。麥姬繼續照顧一些圍欄，和她奉為母親的那些書。

　　費接替了派迪與洛夫主教間的通訊工作，然而費除了有關牧場經營的情形外，沒有傳遞什麼其他消息。麥姬很想好好看看他的來信，可是費沒給她這樣的機會，她自己把信的內容一記熟，就趕緊把它們鎖在一個鐵盒裡。派迪和史都一走，就沒人能影響費。至於麥姬呢，洛夫主教剛走，費就把所有的許諾都忘得一乾二淨。有人邀請麥姬參加舞會和宴會，麥姬都婉轉的回絕掉：費知道了也從不勸她去。黎安．歐魯克只要一有機會就開車趕來；伊諾克．戴維斯經常來電話，還有康納．卡麥克和阿利斯托也是一樣。可是麥姬對他們每個人都推說沒空，回答得很乾脆，其目的就是要他們對她絕望。這個夏天很潮濕，可也不會到洪水雨水泛濫的地步，地上老是泥濘不乾，使那千里長的巴旺達林河河水洶湧。到了冬天，陣雨不斷；大地只見雨水不見塵埃。在這種又冷又溼的氣候下，那些無暖屋可住的人們，很多都染上了肺炎。

　　巴伯很著急，要是再這樣下去，羊蹄子都會爛掉；麥利諾羊受不了地上的溼氣，蹄子一定會出毛病，剪毛也不可能，因為剪毛工不肯碰濕羊毛，除非泥濘在羊產期前乾涸，生下的小羊也活不成。

　　電話響了兩長聲一短聲，這是打到卓吉達的；費接聽後轉過身，說：「巴伯，找你的。」

　　「哈囉，傑米，我是巴伯……是，對……好！有介紹信？……好，叫他來看我……對，如果他真那麼好，你可以告訴他他可能得到這個工作，但是我還要親自看看；我不喜歡隨便僱人，不相信介紹信……對的……謝謝，再見。」

　　巴伯坐了下來。「有個新牧工要來，傑米說他還不錯，曾經在西昆士蘭附近工作過，也做過羊販子，紀錄不錯，很直爽，任何有尾巴的四腳動物都能騎，馴過馬。從前有沒有剪毛工，包括兼槍手的剪毛工在內，拿過兩鎊半以上一天的工資的，這倒使我有點懷疑，為什麼一個可兼槍手的剪毛工會願意領牧人的工資呢？」

　　隨著歲月的消逝，巴伯慢吞吞的澳洲土腔更加重了，還好句子比以前短了些。他年近三十，還沒有一個合意的女孩子，這最令麥姬失望。一是因為他十分害羞，再就是熱衷於工作，愛這塊土地。傑克和賀吉越來越像他，要是他們三個一塊坐在石凳上，可能會被人家誤認是三胞胎。他們寧願在牧場裡露宿，偶而回家睡，也是倒在床邊的地上睡，他們怕床會使他們軟弱。他們三個都和派迪一樣，羅馬式的鼻子，和善而平凡的臉，但是身體要比派迪的好，派迪是因為多年的剪毛工作，使得他腰彎背駝，手臂拉長了。

　　「這個新人結過婚沒有？」費問，她用支紅筆和一根尺在劃線。

　　「不知道，別問，明天他來了就曉得了。」

　　「他怎麼來？」

　　「傑米送他來；他要去坦斯丹去看看那些老閹羊。」

　　「希望他能待久一點，我想如果他沒結過婚，過不了幾個星期就會離開。可恨的牧人。」費說。

　　吉姆和佩西在河景學校寄讀，他們發誓過了十四歲就不待在學校，這是合法的。他倆盼望著能早日和巴伯、傑克、賀吉三人在牧場裡奔馳。雖然他們也像家中每一個人一樣，熱愛讀書，但這一點卻絲毫不能使他們對河景留戀。在馬鞍袋或夾克口袋裡裝本書，帶到樹蔭下看，要比在教室裡看有趣得多。寄讀對他倆而言，是一項很難過的轉變。大窗戶教室、寬廣的綠色運動場、花園、和各種設備對他們毫無意義，雪梨的博物館、音樂廳以及藝術館他們同樣不感興趣。他們和其他牧人的兒子打成一片，一空下來就想家，要不然就向別人吹噓卓吉達的偉大。

　　在麥姬看到新來的牧人時，他已經來了幾個星期了。路克．歐尼爾這個名字已上了登記冊上。大屋子裡也常常有人談起他。比方說：他不願住牧羊站的大宿舍，寧可住在小河旁最末一間空屋裡。還有，他已經向史密斯太太作過自我介紹，史密斯太太對他印象不錯，雖然她一向不喜歡牧人。麥姬在遇見他之前早就對他有了好奇心。

　　麥姬那匹栗毛馬和另一匹黑馬都安置在馬房中、沒關在牧場裡。她早上比男人晚出去，所以不常遇到那些僱來的牧人。但是有天下午，她終於遇到了路克．歐尼爾。當時夏陽正在樹梢上發出耀目的紅光，長長的樹影逐漸爬向被人淡忘的夜晚。她從波黑回家，正越過小溪渡口時，路克從東南方回來，也往這個渡口方向騎來。

　　太陽照著他的眼睛，所以她先看到路克，他騎著一匹馬鬃黑尾有黑色斑的健馬；她認得這匹馬，因為調配工作馬匹是她的職務，她正在懷疑這些日子裡這匹很特別的馬怎麼不常見了。所有的牧人都不喜歡牠。新來的這個牧人顯然並不在乎，那表示他的騎術一定很精，因為那匹馬喜歡在早晨突然的奔騰跳躍。把騎者摔下馬背，是匹出了名的劣馬，而且牠還有一個壞習慣，常常在騎者下馬的時候，咬他的頭部。

　　澳洲人用的是英國式的小馬鞍，麥姬很難分辨他身材的高矮。這位新人好像很高，但是有的人身長腿短，所以麥姬沒遽下判斷。不過，不像大多數愛穿灰色衣褲的牧人，他穿的是白色的襯衫和白色的斜紋布褲，她斷定他是個愛修飾的人，心中不免感覺滑稽。如果他不嫌洗燙的麻煩，儘管穿好了。

　　「你好，太太！」他在他倆碰頭的時候一面大聲喊，一面將頭頂上灰色的舊氈帽推到後腦袋上。

　　等兩匹馬並排行進時，他用帶笑的藍眼睛望著她，毫不掩飾欽羨之情。

　　「啊，當然你不是太太，所以你一定是太太的女兒！」他說：「我是路克．歐尼爾。」

　　麥姬喃喃說了些什麼，但是她不想再看他，她十分迷惑和氣憤，也想不出恰當而輕鬆的話來談。啊，那有這種事？這個人的臉和眼睛怎麼敢跟洛夫神父長得一模一樣？而他卻不是這樣打量她；他是為自己而歡樂，他眼光裡也沒有那種為她而燃燒的愛情；從第一次看到洛夫神父跪在吉倫朋牧場的塵土上起，麥姬就看到了他眼中的情愛。現在看到了他的眼睛卻看不到他的人！這是一個殘酷的玩笑，是一種懲罰。

　　路克不知道麥姬在想什麼，他騎著那匹劣馬跟她莊嚴的雌馬並轡濺水走過小溪，因為下過大量的雨，使得溪裡的水猛烈的奔流著。她是個美人兒，沒錯！那一頭秀髮！長在她們家男人的頭上祇是普通的紅髮，長在這個女娃兒頭上卻完全不一樣。要是她肯抬起頭來讓他看清楚那一張臉就好了！就在這個時候，她抬起頭來皺著眉頭迷惑地望著他；神色中沒有真正的恨意，祇好像想看什麼東西卻沒有看到，或看到了什麼東西卻希望沒有看到。反正他好像使她煩惱。路克被女人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時候，很少分量不夠，但是眼前這位金髮柔情的女郎，卻顯然露出了厭煩和失望。她仍然望著他，淡紅色的嘴微微張開，天氣太熱，她的上唇和額角上有幾顆銀色的汗珠，她弓起了金色的眉毛徬徨思索。

　　他笑的時候露出和洛夫神父一樣的白色牙齒，但是他的笑容卻跟洛夫神父不同，「你可知道你看上去真像個小娃兒，對不對！嗯？」

　　她移開視線：「很抱歉，我不是有心瞪著你看，你使我想起了一個人，沒有別的意思。」

　　「你儘管瞪著看好了，總比讓我望著你的頭頂強，雖然你的頭髮也很美。我使你想起了什麼人？」

　　「不是什麼重要的人。我祇覺得有點奇怪，怎麼會看到一個極熟悉卻又極陌生的人？」

　　「可愛的柯立瑞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麥姬。」

　　「麥姬……這個名字不夠氣派，對你一點也不合適，我比較喜歡你叫如瑪德琳、貝琳達之類的名字，既然麥姬是你所能提出的最好的名字，我也會喜歡它。麥姬是什麼名字的暱稱──瑪格麗特？」

　　「不，麥格韓。」

　　「啊，你的本名比較好聽！我要叫你麥格韓。」

　　「不，我不准你叫，」她駁斥。「我討厭這個名字！」

　　但是他紙是笑笑。「你任性慣了，可愛的麥格韓，我愛怎麼叫就怎麼叫，我也許會管你叫尤絲塔西亞、莎菲洛妮亞、奧格絲泰，你要知道。」

　　他們已經走到畜牲場，他滑下坐騎，對著轉過來咬他的馬頭打了一拳，馴服了那匹兇馬，然後站在那兒，顯然想等她伸出手來，好扶她下馬。但是她用腳跟碰一碰她的栗毛雌馬，繼續前進。

　　「你不把那匹雌馬交給老牧人？」他在身後大叫。

　　「當然不！」她回答，沒有轉身。

　　啊！那是不公平的！連站在地上的時候，他都很像洛夫神父；他跟洛夫神父一樣的高，肩膀一樣寬，臀部一像窄，而且是同樣的優雅。略微不同的是，洛夫神父走起路來像個舞師，而路克．歐尼爾走起路來卻像個運動員。他的頭髮跟洛夫神父一樣長、一樣黑、一樣鬈曲，他的眼睛一樣藍、他的鼻子一樣直、他的嘴一樣好看。但是他不像洛夫神父，就跟一株又高又白又壯觀的高形尤加利樹，不像另一株又高又白又壯觀的尤加利樹一樣。

　　在偶然見過那一次以後，麥姬一直張開耳朵，留心聽別人對路克．歐尼爾的議論。巴伯和另外幾個哥哥對路克勤奮的工作都感到滿意，跟他處得也都很好；據巴伯說，他身上沒有一根懶骨頭。連費都在有一天晚上閒談的時候提到了路克的名子，說他長的非常體面。

　　「他有沒有使你想起一個人？」麥姬懶洋洋地問，她正伏在地毯上看一本書。

　　費把這個問題思考了一陣子。「唔，我想他有一點像洛夫神父。同樣的身材，同樣的膚色，但是他們並不完全相同；兩個人差別很大。」

　　「麥姬，我希望你坐在椅子上，像個淑女似的讀書！你不能為了穿著馬褲，就完全忘了禮數。」

　　「算了吧！」麥姬說。「這兒又沒有別人！」

　　費的話證明那兩個人確有相像的地方，但是性格差別太大。卻使麥姬感到煩惱，因為她深愛著其中的一個，不願看到另一個有吸引人的力量。在廚房裡，她發現他是一個最受歡迎的人物，她也發現了他能穿白衣白褲的秘密；史密斯太太聽信了他的花言巧語，自願替他洗燙衣服。「他真是個大好人！」史密斯太太快樂地嘆口氣說。

　　大約過了一個禮拜，麥姬又在小溪旁遇到路克．歐尼爾。她懷疑他是特地在那兒等她的，不過，如果真是這樣，她不知道該怎樣應付他才好。

　　「你好，麥格韓。」

　　「你好。」她說，她從栗毛雌馬的雙耳間筆直的向前望著。

　　「下個禮拜六布雷克鎮羊毛棉棚有一個舞會，你願不願意跟我一塊去？」

　　「謝謝你邀請我，但是我不會跳舞，所以免談了。」

　　「我很快就可以教會你，所以那不成問題。我既然要請牧羊站主人的妹妹去跳舞，如果他不肯把那一輛新勞斯萊斯車借給我，你想他肯不肯出借那輛舊的？」

　　「我說過了我不想去！」她咬著牙說。

　　「你說你不會跳舞，我說我可以教你。你沒有說你不想去，所以我認定你反對的是跳舞，不是我。你要打退堂鼓了？」

　　她生氣的瞪著他，但是他祇望著她笑。

　　「你被寵壞了，小麥格韓；現在已經到了不能完全任性的時候了。」

　　「我並沒有被寵壞！」

　　「你再說一遍好了！柯立瑞家的獨生女，所有的哥哥都繞著你團團轉，這麼多的地和錢，一棟漂亮的房子，幾個忠心的僕人，我知道所有權是屬於天主教會，但是柯立瑞家並沒有短少一文錢。」那是他們兩個人大不相同的地方！她很得意地這樣想；那是她遇到他以後一直沒有想到的事情，洛夫神父從來就不在乎表面上的浮華，這個人卻缺乏這種性格，他根本不懂生命的痛苦和複雜性。

　　出人意料的是，巴伯毫不遲疑地把那輛新勞斯萊斯車的鑰匙交給路克；他沉默地對路克凝望了一會兒，然後露出笑容。

　　「我從來沒想到麥姬會去跳舞，不過你儘管陪她去好了，路克，我們很歡迎，我敢說她一定很喜歡跳舞，這個可憐又可愛的小傢伙，她很少出去。我們應該想到帶她去，不過我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你和傑克、賀吉為什麼不一塊兒去？」路克問，他顯然不反對多去幾個人。

　　巴伯搖搖頭。「不，謝謝。我們對跳舞都不大熱衷。」

　　麥姬穿著玫瑰色的晚禮服，她沒有別的作客穿的衣服；她沒有想到可以利用洛夫神父替她存在銀行裡的英鎊，提出一小部份來做幾套參加酒會或舞會的禮服。但是到目前為止，她總有辦法推辭一切的邀請。因為像戴維斯和麥昆這一類的男人，祇要語氣堅定的說一聲不，就可以把他們嚇退。他們缺乏路克．歐尼爾的膽子。

　　但是她在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的時候，卻很想在下個禮拜跟她母親到基倫朋去做幾套新裝。

　　因為她恨這套晚禮服；如果她有另一件稍微適當的衣服，她一定會在一秒鐘內把這一件脫掉。她以前曾為另一個黑髮的男人穿過幾次，這件禮服上牽連那麼多的愛情和夢想、眼淚和寂寞，因此，目前為路克．歐尼爾穿著這件「舊時裝」好像是一種褻瀆。

　　不過，在這一刻，凝望著她的玫瑰色晚禮服，她突然覺得她還年輕，她需要感覺，她希望情緒能像一陣炎熱的強風似的吹拂身上。在她的餘生中，她不希望做一個舉起笨重腳步的小機器人；她要改變，她需要活力和愛情。愛情、丈夫和兒女。留戀一個她不能嫁給他的男人有什麼用？他不要她，他永遠不要她。他說他愛她，但那不是一種丈夫對妻子的愛，因為他已經跟教會結婚。難道所有的男人都是這樣的，愛一種無生命的東西勝過愛一個女人？不，當然不是。有些複雜的男人或許會這樣。但是一定也有比較簡單的男人，認為愛一個女人比什麼都重要的男人。譬如，像路克．歐尼爾這樣的男人。

　　「我想你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人，」路克在發動那部勞斯萊斯車時說。

　　麥姬很少聽別人恭維她；她斜著眼睛向他瞥了一眼，沒有說話，

　　「這輛車是不是很好？」路克說，他好像不在乎她的冷淡。「祇要轉動鑰匙，按一下儀表板上的按鈕，車就發動了。用不著搖把手，用不著在累壞一個人之前使車子發動，這就是生命，麥格韓，毫無疑問。」

　　「你不肯讓我靜一會兒，對嗎？」她說。

　　「當然不肯！你跟我一起出門不是嗎？那是說你一整夜都是我的，我不打算給任何人一個接近你的機會。」

　　「你今年幾歲，路克？」

　　「三十。你呢？」

　　「快廿三歲了。」

　　「那麼大了，啊？你看來像個小娃兒！」

　　「我不是小娃兒。」

　　「噢！那你戀愛過沒有？」

　　「有過一次。」

　　「就只一次？廿三歲才有過一次？我的天！我在你這個年紀時，已在愛河裡打過十幾次滾了。」

　　「我敢說我也可能同你一樣，可是在卓吉達這地方，我很少遇到值得愛的人，我記得除你之外，別的牧人頂多只是跟我怯怯的打聲招呼。」

　　「不過，如果你為了不會跳舞而不肯去參加舞會，你就永遠只有當門外漢的份兒？不過沒關係，我們很快就會學會。過了今晚你就能跳了，再過幾個星期，你就成了舞后了。」他很快的看了她一眼，「但是我不相信附近的牧場老闆也沒請過你去跳舞，牧人我了解，你比他們心目中的對象高了一級，但是有些自大的牧場老闆一定會來找你。」

　　「如果我比牧人心目中的對象高了一級，你為什麼來邀我？」她避開他的問題說。

　　「噢，世界上我的臉皮最厚，」他笑著說。「你不要改變話題，基倫朋附近一定有幾個小子邀請過你。」

　　「是有幾個，」她承認。「但是我是真不想去，是你逼我去的。」

　　「那些男人比什麼都笨？」他說。「好東西逃不過我的法眼。」

　　麥姬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喜歡他這種談話的方式，不過路克難纏的地方，是你很難駁倒他。

　　人人都來參加羊毛舞會，牧揚老闆的兒子和女兒，牧人和他們的太太、女僕、女家庭教師，還有城裡的老少居民。據說，舞會是小學女教師結識羊毛經紀商學徒和銀行花花公子的好機會。

　　舞會裡的樂器是鋼琴和小提琴，不過跳的舞卻和麥姬在瑪麗．卡森生日舞會中看到的那種不同。這兒跳的是充滿活力的舞：捷格舞、波卡舞、方塊舞、蘇格蘭舞和馬祖卡舞。這些舞只有在交叉的時候碰碰舞伴的手，沒有親密感，沒有如夢的表情。每個人好像都把這些舞當做簡單的消愁方式；要想談情說愛，不如到外面去，遠離這兒的嘈雜喧擾。

　　麥姬不久就發現她有多羨慕她那位高大而英俊的舞伴像洛夫神父一樣，他幾乎變成了許多女人注視的目標，一想到洛夫神父已成為遙遠的往事，就不禁黯然。

　　路克說話算話，除了上廁所的時間以外，始終陪在她身邊，戴維斯和歐魯克都在那兒，很想取代他的位置，但是他不給他們一點機會，而麥姬自己好像也昏了頭，不懂得有權接受別的男士的邀舞，她沒有聽到別人對她的批評、竊笑，路克卻聽到了。這傢伙的臉皮真厚，當著大眾面前把她竊為己有，路克不在乎他們的敵意。他們過去有得是機會；如果他們未能善於利用，那是他們自己運氣不好。

　　最後是一支華爾滋舞，路克拉著麥姬的手，另一隻手臂抱著她的腰，使她緊貼在他身前，他是一個出色的舞伴，麥姬吃驚地發現，她除了順從路克的動作外，自己竟不需要費一點事。這樣被抱住，緊貼在一個男人的身上，觸到胸部和大腿的肌肉，吸收他身上的體溫，對她是一種非常特殊的感受。

　　她跟洛夫神父祇短暫的接觸過幾次，每一次她都太緊張，沒有時間體會那些不相干的事。她以為在洛夫神父懷裡所感覺到的一切，絕不會在別人的懷裡感覺到。眼前的情形雖然大不相同，她卻感到很興奮；她的脈搏跳得很快，而且她知道他已經感到了這一點，因為他突然使她轉身，更緊加緊的抱著她，把臉貼在她的頭髮上。

　　他們駕車回家途中，兩個人都很少開口，從布雷克鎮到卓吉達有七十哩，道路很壞，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面，他們經過了很多畜欄，但是一路上沒看到一棟房子，沒看到住家裡射出來的燈光，也不見一個人。橫亙在卓吉達附近的山脊，祇比附近的平原高出還不到一百呎，但是通過黑土平原爬上脊頂的時候，卻好像到達了瑞士的阿爾卑士山巔。路克把車停下來，下車替麥姬開車門，她下車來站在他身邊，有點發抖；他是不是想吻她，破壞今晚上的一切？那兒好靜，遠離每一個人。

　　停車的地點一邊有一排破舊的木柵，路克輕輕握住麥姬的肘部，助她走過不平的土地和野兔坑，麥姬緊抓住木柵，展望下面的平原，她一時說不出話來；起初是為了害怕，後來因為他竟沒有採取行動，她就驚奇得一言不發了。

　　靜謐的月光幾乎同陽光一樣的清晰，照耀伸向遠處的廣大原野。波動的青草上閃爍著銀色、白色和灰色的光，風吹樹梢煥然發光，像星星點點的火花。她抬起頭來想數一數天上的星星，但卻數不清楚。像蜘蛛網上的露珠一樣真的星星，正循著永久不變的旋律時明時滅。星星像一片網似的懸在她的頭頂上方，這樣美，這樣寧靜，這樣專心的，俯探世人。

　　路克轉過身來，取出煙袋和一本煙紙，開始捲煙。

　　「你是在這兒出生的嗎，麥姬？」他一面問一面用手掌搓煙葉。

　　「我在紐西蘭出生，我們是在十三年前到卓吉達來的。」

　　他用熟練的手法捲好香煙，用舌頭舔了舔，把它包緊，然後擦一支火柴把煙點燃。

　　「今晚你玩得開心嗎？」

　　「啊，是的！」

　　「我要帶你參加所有的舞會。」

　　「謝謝你。」

　　他又沉默下去了，靜靜地抽煙，回頭向後面凝望，到了兩指間祇剩下一個煙頭的時候，他把它扔在地上，用靴跟使勁踩滅，直到他確定已經完全沒留下一點火星為止，滅香煙這件事，沒有一個人比澳洲叢林區的居民做得更澈底。

　　麥姬嘆口氣，不再欣賞月下的景色，路克扶著她上車。他太聰明，他知道不能在這個未成熟的階段吻她，因為他正打著「娶她」的算盤，不能魯莽；等到她自己願意的時候，再吻她不遲。

　　夏季裡多的是其他的舞會，漸漸地，大家都知道麥姬找到了一個很英俊的男朋友。她的哥哥從不取笑她，因為他們很愛她，也很喜歡他。路克．歐尼爾是他們所僱用過的工人中最勤奮的一個，好得不能再好了。柯立瑞家的幾個男人，都自認是工人階級而不是老闆階級，所以他們並不嫌棄他沒有財產。費倒惦念著他的真實份量，卻又不願意明示出。總之，路克的表現有了成果，由於他自命跟別的牧人不同，這一點贏得了他們信任，所以他們也把他當自己人看待。

　　過了一段時間，巴伯認為家裡菜吃不完，沒有必要讓路克一個人在外面吃飯，從此他就跟他們一起用餐。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們覺得他常常陪麥姬聊天，有時聊到很晚了還要走一哩路去睡覺，實在是沒有意義的事情，所以他們請他搬到大屋後面的一間小房裡去住。

　　到了這個時候，麥姬已經想了很多他的事，不再像起初那樣看不起他，不再常拿他來跟洛夫神父比。她還年輕，除了嚐過一兩次愛情滋味外，她從未體會真正的愛情，她要把愛情放在舌尖上滾動，把愛情的香味吸入肺腑，旋進腦海，洛夫神父已經成了洛夫主教，他永遠不會再回到她身邊來了。他為了一千三百萬塊銀元把她出賣了，實在令人心痛。如果那天晚上他沒說那句話，她不會惶惑，但是他卻說了，這使得她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揣測他到底寓意何在。

　　現在她的雙手渴望在被路克擁著起舞的時候，撫摸他的背部；她已經被他、他的接觸、他的活力激動了。啊，她從未想到自己骨中流動的火焰會為他燃燒，她從來沒想到如果見不到他，她就會枯萎和凋零。她不會因為他望她，就會全身不自在。可是她漸漸對戴維斯、歐魯克、麥克等人有了較深的了解，因為路克常陪她到那些會與他們碰面的場合去，可是他們之中沒有人能像路克那樣使她動心。就算他們身材高得要令她抬頭仰視，可是他們沒有路克那樣的眼睛；就算他們有跟他同樣的眼睛，也不會有他那樣的頭髮。他們身上缺少的，路克身上一樣不缺，雖然路克的內涵她並不知道，除了他使她想起洛夫神父來。不錯，除開這個事實外，她不肯承認自己所以被吸引，並沒有比那更好的原因。

　　他們談的很多，但總離不開那些一般的事情；剪羊毛、土地、羊、或是他想要做的什麼事，或他所見過的地方、某些政治新聞。他偶而也看本書，可是他不像麥姬好讀書，她試著說服他，把她所認為有益的書介紹給他，他都不理那一套。他從不把談話引到有深度的地方；最令地感到有趣和生氣的是，他從來不對她的生活表示興趣，也沒問過她將來的打算。有時候她渴望談一些比羊毛和雨更貼心的事，但是如果她說出一句話來導引，他一定會掉轉話題去談一些不相干的事。

　　路克．歐尼爾是一個聰明、自滿、努力工作、渇望致富的人。他出生在西昆士蘭市郊，一間正好座落在南回歸線上的小屋裡。父親是一個富有的愛爾蘭家庭中的敗家子，母親是一個僑居在溫頓市的德國屠夫的女兒；她在堅持嫁給他父親老路克的時候，也被逐出家門。老路克在一場酒店火災中喪生的時候，路克才十二歲。他們家有十個孩子，沒有一個孩子有鞋穿。所以路克很快的混進羊毛業，當一名焦油童，他的工作是，在剪毛工人一時手滑，把羊毛連羊皮一起剪下來時，用油塗敷羊身上的傷處。

　　有件事路克從來沒怕過，那便是辛苦的工作；有些人一有機會就偷懶，路克卻剛剛相反，是為了父親是個遊手好閒受盡嘲笑的酒鬼？還是因為他繼承德國母親愛勤勞的個性，誰也不想去探個究竟。

　　他長大以後，從焦油童變場牧場的工人，到羊欄裡捉羊，然後送到桌上去剪毛，他在那兒學會了剪羊毛和捆包羊毛的技術。

　　工作很辛苦，不過路克不在乎，越辛苦他越感到舒服；使他難以忍受的是剪羊毛屋子裡的噪音和臭氣，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比剪羊毛屋更像地獄。所以他決定要做牧場的老闆。

　　他發現自己在生命這個階段中，對女人有極大的吸引力，他以牧人的身份初試身手的地方，是在拿隆格牧場，那個牧場的繼承人是個女性，相當年輕，也相當漂亮。可是他運氣欠佳，後來她卻嫁給了別人。他轉移陣地到了平治里牧羊站，在那兒找到了一個馴馬的工作，那兒的老板是一個又老又醜的女人，名叫陶特，她和鰥居的父親住在一起。可憐的陶特！他幾乎贏得了她的芳心；但是結果她還是順從了老父的意思，嫁給了鄰近一個老地主。

　　這兩件事耗掉他三年多的時光，他覺得平均要花二十個月追求一個女繼承人，時間實在太長，而且也太令人厭煩。他決定到遠處去，在比較廣大的範圍裡，找一個合適的對象。於是從西昆士蘭起，沿著運羊毛的路線一直走到西南威爾斯最遠的角落。他已經三十歲了，是早過了可以不勞而獲的時候了。

　　每個人都聽過卓吉達這個地方，而當路克發現這家只有一個獨生女的時候，耳朵都豎直了。她沒有希望繼承牧場，但是他們可能會將得努拿或溫頓附近的十萬畝地撥給她作嫁妝。那是基倫朋周園的一大塊好地，但是他嫌這一片地方太狹窄，樹木太多。路克渇望在遠方的西昆士蘭買一塊地，那兒的草地伸向無邊無際的遠木，樹木稀少，而草地卻無止境。每十畝地能養活一頭羊還算是幸運的。因為那兒有時候沒有草，祇有荒漠和乾裂的黑土。青草、陽光、酷熱和蒼蠅；每個人心目中有他自己的天堂，而這就是路克．歐尼爾心目中的天堂。

　　他是從開車送他到卓吉達去的那個羊毛商傑米．史特朗口裡，探知這個牧場的情況的。知道目前卓吉達屬於天主教會，對他是一項不小的打擊。不過，當傑米對他說那位獨生女在銀行裡有筆可觀的存款的時候，他決定仍照預定計劃進行。

　　他真正喜歡的是現金，他並不考慮這些錢最後能為他買到什麼，他並不十分想要什麼牧場，而想的是它們折現的價值，他也並非真那麼愛做苦工，一個決心成為大老闆的人絕不會僅為了得到無地產的麥姬就甘心的。在基倫朋聖十字廳的舞會，是路克在許多星期中帶麥姬去參加的第十三次舞會，麥姬太天真，猜不透他怎麼知道那兒有舞會，更猜不透他用什麼手段拿到請帖的。但是，每個星期天他總會向巴伯索取汽車的鑰匙，帶她到一百五十哩內的地方去跳舞。

　　這天晚上，她站在木棚旁邊沒有月亮的夜景時，天氣很冷，她可以感覺到腳下嘎喳有聲的冷霜。

　　「你身子好冷，」他說：「我最好現在送你回家。」

　　「不，現在好了，我已經覺得暖和了。」她屏著氣息回答。

　　她感到他有點改變，那隻鬆鬆地抬住她背部的胳臂有點不同。但是，倚在他身上，感覺他身上散出來熱和身體結構，卻是件很舒服的事。即使隔著一件羊毛背心，她仍可以感到他的手以一種小圓形的運動方式撫摸她，那是一種試探性的按摩。即使到了這種階段，她只要說聲她感到冷，他會馬上停止；如果她什麼也不說，他會把它當做可以採取進一步行動的默許。她還年輕，她很想品嚐愛情的滋味。除了洛夫以外，這是唯一使她發生興趣的男人，所以為什麼不試試他的吻是什麼滋味？最好是不同！

　　最好跟洛夫的吻不同！路克把她的沉默當做默許，把另一隻手放在她肩上，轉過她的身子面對自己，低下頭來。這就是嘴的真實感覺嗎？不過只有一種壓迫的感覺！她應該怎麼樣表示她的喜愛呢？她動了動被封住的唇，卻立刻又悔不當初，壓力增加了；他張開嘴，用他的牙齒和舌頭強行頂開她的唇，舌頭伸進她嘴裡四處活動，噁心。為什麼洛夫吻她的時候好像就不同？她一直不知道親吻是那麼潮濕，那麼噁心；她好像已經麻木了，就好似這隻熟悉的手觸到了一個秘密彈簧，一隻珠寶箱應當為他而開。他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她身體跳動著，為什麼她心裡急著想脫身，卻又攀附在他身上。

　　路克已經找到了她最敏感的部位，繼續把手指放在那兒使她扭動；到目前為止，她並不真正很熱衷。他不再吻她，而將嘴緊壓在她的頸上，她好像比較喜歡這樣；她雙手環著他喘氣，他的嘴唇滑向她的喉嚨，同時他想用一隻手脫下她的衣服，這個時候她使勁一推，很快的走開。

　　「夠了，路克！」

　　這種插曲使她失望，使她卻步。路克在扶她上車，替自己捲紙煙的時候想到了這一點。他一向以大情人自居，到目前為止，他弄到手的女孩子沒有一個抱怨過，但是話說回來，她們都不是像麥姬這樣的淑女。就連平治里那位比麥姬富有得多的女繼承人陶特，也是像麻袋般的粗俗。她們沒進過雪梨市教會學校。雖然路克外型不錯，可是他的性經驗，卻跟一般鄉下工人差不多，不懂一點理論。一個女孩遇見一個動人而努力工作的男人並願意和他發生關係，是因為希望能和他結婚，所以儘量的取悅他。而男人最樂的就是聽到女人稱讚他的最棒的能手。路克做夢也沒想到除他之外，不知還有多少男人受到上述那種言不由衷的話的愚弄。

　　他還在想著老陶特，她被她父親關在堆滿發臭革屍的工寮裡，過了整整一星期，才屈從父親的意思嫁給那個老地主，路克想著不覺聳了聳肩膀。麥姬是個很難壓碎的硬果，他不能使她受驚或厭惡。有味道的事必須耐著性子等，不能急。他必須用她喜歡的方式來追求她，送鮮花、獻殷勤，不要老是動手動腳。

　　過了好一陣子難堪的沉默後，麥姬嘆了口氣，坐到她的座位上。

　　「對不起，路克。」

　　「我也對不起你，我無意惹你生氣。」

　　「噢，不，你沒有惹我生氣，真的！我想我大概還不習慣……我是害怕，不是生氣。」

　　「噢，麥格韓！」他的一隻手離開了方向盤上，放在她緊握的雙手上。「別發愁，我是操之過急了，我們忘了這回事吧。」

　　「對，忘掉好了。」

　　「他沒吻過你嗎？」路克好奇地問。

　　「誰呀？」

　　她聲音裡是不是含著懼意？可是為什麼她聲音裡會有懼意呢？「你說你以前戀愛過一次，所以我以為你知道我指的是誰。對不起，麥格韓。我應該明白你那種家庭的。你的意思是說你在偷戀一個對你不加青睞的傢伙，那種女學生的迷戀？」

　　對，對，對！讓他那樣想！「你說得對極了，路克，就是那種女學生的迷戀。」

　　路克第二次吻她時，麥姬表現的大不一樣。他們到羅德納哈尼斯去參加了一個很棒的宴會，那天晚上一開始就很好。路克拿出最佳表現，一直說笑話逗她發笑。自始至終對她溫柔愛憐，慇懃體貼。而卡密契小姐又費盡心思想把他搶走，她鼓動麥昆和戴維斯去邀麥姬共舞。路克陪卡密契小姐跳了一隻慢華爾滋，跳完馬上回到麥姬身邊，故作姿態，使麥姬相信卡密契小姐是在自討沒趣，她因此而愛他。因為她永遠也忘不了在多年以前，洛夫神父無視於一位貴婦，而將一個小女孩抱過泥漿，今天晚上，路克表現同樣的風度，「哇，真棒，你真了不起！」

　　回家的路很遠，而且天氣很冷。路克從老安格斯．麥昆那兒騙到了一袋三明治一瓶香檳酒，在離家還有三分之二的路程時，他停下車來。那時候不像現在，澳洲汽車裡有暖氣的非常少，可是這部勞斯萊斯車卻裝了暖氣，當天晚上派上用場了，因為地上的霜有兩吋厚。

　　「這樣的晚上不穿外套坐在這兒不是很好嗎？」麥姬笑了，接過路克遞給她的香檳，嘴裡嚼著三明治。

　　「是的，不錯，你今晚真漂亮，麥格韓。」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她的眼睫毛上揮拂。

　　「怎麼了路克！怎麼回事？」

　　「我禁不住想證實你的梳妝臺上沒有一盒金粉，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所遇到的女孩裡，是唯一一個有金色睫毛的女孩。」

　　「哦！」她自己摸了摸，看看手指頭，笑了，「我是有，它怎麼也不掉色。」

　　「金色的睫毛，而且形狀像教堂的頂，還有最美的金髮……我一直希望它如金屬般堅硬，又像嬰兒那麼柔和，最好皮膚也灑上金粉，它那麼閃亮……還有最美麗的，為親吻而生的嘴……」

　　他突然轉身過來，面對著她，他雖然沒抱她也沒碰她，卻覺得自己被他鎖住了，他往後靠時，她的頭也跟著移動，他用手抱緊她的頭。她的手繞著他的頸子，顫抖的手指伸入他髮裡。這次他不急進了，雖然他在遞第二杯香檳給她的時候，就已經相當激昂了。他吻她的頰、她閉著的眼睛、再吻她那張使他發狂的嘴，第一次見到她時，他就為她那張形狀美麗的嘴癡狂了。

　　然後他吻她的喉嚨，和那又細又冰又乾的肩膀……他真怕她突然叫他停止，他的一隻手伸向她衣服背後的鈕扣。她的臉發燙，他用手指滑向她的光背，感到她些微的顫抖，觸到她突然變硬的乳頭，他不停地吸著、吻著……那種古老而永恆的衝動太棒了！

　　像個飽足的嬰兒，路克讓奶頭從口中掉出來，吻了一下，這個吻是表示對她的胸部無限的愛和感激。他感覺到她埋在他髮裡的嘴，和放在他襯衣裡的手。他輕快坐起來為她穿好衣服，扣好扣子。

　　「你最好嫁給我，麥格韓，」他說，眼裡充滿柔情和笑意。「我想你的那些哥哥一定不會同意我倆剛才的行為。」

　　「是的，我也想最好是這樣。」她同意，睫毛下垂，臉上泛起紅暈。

　　「我們明天早上就告訴他們。」

　　「好的，越快越好。」

　　「下星期六我送你到基倫朋去，我們去看湯姆士神父──我想你喜歡在教堂結婚──先安排結婚預告，還要買結婚戒子。」

　　「謝謝你，路克。」

　　好了，這下好了。她已經答應了，沒辦法後悔了。再過幾個星期，公佈好結婚預告，她就會嫁給我路克．歐尼爾。她變成路克．歐尼爾太太──真奇怪！她為什麼會答應呢？因為「他」告訴我必須這樣做的，「他」說過我會這樣做的，這是為什麼呢？使「他」免於危險？為了保護他自己還是我？洛夫，有時候我真恨你……

　　這次在車中發生的事情毫無驚擾，不像第一次，這次得到很多美妙的感受。噢，他手的觸摸！胸部觸電式的摩挲，使她全身都酥！吻得得法真美妙。他手第一次伸入她的胸部使她麻木了，知覺和恐懼都靜止了，兩情繾綣的歡愉圍繞著她，她寧願餘生都處在這種狀況裡。靈的震動、空虛、需求……需求什麼？她不知道。但在激情過後，她還依依不捨，甚至想像野人一樣撲向他。這加強了她嫁給路克．歐尼爾的決心。何況她深信他對她做的事會使她生下孩子。

　　沒人對這件新聞感到驚奇，更沒人想反對。唯一令家人不解的是，麥姬堅決反對寫信通知洛夫主教，她對巴伯邀請洛夫主教來主持婚禮的主意，近乎瘋狂的反對。她對他們大喊著：不，不，不要！麥姬從不大聲喊叫，她顯然因為他從沒有回來看他們而生氣。她堅持說她的婚姻是她個人的事，如果他對卓吉達毫無留戀，她不必以義務加諸他身，非要他回來。

　　於是費答應在信中一字不提。她似乎根本也不關心，對麥姬選丈夫也不感興趣。為卓吉達這麼大的牧場管理登記簿是一件全天候的工作，費的記錄裡不僅是數目字和總帳，牧場內的生活全貌都記在上面，可稱得上是本歷史記載。每群羊都描述得很清楚，還有季節的變換、每日的天候、甚至史密斯太太每天燒的是什麼菜都有。

　　十一

　　路克買了一隻鑽石戒子給麥姬，普通大小，但很漂亮，一對心型的白金上分別鑲著兩顆四分之一克拉的鑽石。於是八月廿五日在聖十字教堂發佈結婚預告。然後家族們要在帝國旅館聚餐，自然他們已邀請了史密斯太太、米妮和凱來參加，只有吉姆和佩西留在雪梨，因為麥姬堅持表示沒有必要要他們從六百哩外趕來參觀一項他們根本就不懂的儀式。她收到了他們的賀函；吉姆寫得很長，散漫而又孩子氣，佩西信裡只有三個字：「祝好運。」他們都認識路克，在假期裡也曾和路克一塊兒在牧場裡騎過馬。

　　由於麥姬堅持婚事辦得愈簡單愈好，使得史密斯太太很難過；她原希望能看到這個獨生女在卓吉達結婚時，旗幟飛揚，鐘鈸齊鳴，像節慶一般。但是麥姬卻反對小題大作，她甚至拒絕穿新娘禮服，只想穿著平常的衣服，戴著一頂普通的帽子行婚禮。這樣這些衣物在以後旅行時還可派上用場。

　　有個星期天，他們訂好結婚計畫後，路克一屁股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說：「親愛的，我已經決定好要帶你到那兒度蜜月了。」

　　「那兒？」

　　「北昆士蘭，你在裁縫那兒的時候，我和帝國旅館酒吧裡的一些傢伙談了一陣子，他們告訴我，只要身體壯，那甘蔗園裡可有得錢賺呢！」

　　「可是，路克，你在這兒已經有工作了呀！」

　　「一個大男人要靠親戚總覺得不對勁。我要賺錢在西昆士蘭買塊地，我現在就想要，免得老了沒法動。現在這種不景氣的情況下，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是得不到高薪的，但是北昆士蘭人工缺乏，我在那至少可以賺到比在卓吉達當牧人多十倍的錢。」

　　「做什麼工作？」

　　「割甘蔗。」

　　「割甘蔗？那是苦力做的事啊！」

　　「不，你錯了，苦力不夠高大，做得沒有白人好，你應該曉得澳洲法律禁止黑種人和黃種人入境做苦工，也不准發給他們比白人低的工資，也就是說不讓他們從澳洲白人嘴裡搶麵包吃。那兒收割工奇缺，而且錢又奇多，夠壯夠大能割甘蔗的傢伙卻並不多，但是我可以，那難不倒我！」

　　「你的意思想在北昆士蘭定居囉，路克？」

　　「不錯。」

　　她的眼光越過他的肩頭，凝視著窗外的卓吉達。不住在卓吉達！要住到洛夫主教絕不會找到她的地方，再也看不到他，無可挽回的死守著坐在對面的這個陌生人，可能再也回不來了……那雙停留在路克鮮明而不耐煩的臉上的灰色眼睛，變得更美麗，卻也更憂傷了。他略微感受到了一點，她沒有流淚，嘴角也沒下垂。但是他才不關心麥姬有著何種悲哀，因為他不想讓她在自己心目中變得很重要，為了她而發愁。

　　無可否認的，對一個曾想要娶陶特的男人來說，她顯然沒法如他所願，但是她身體的佳妙和溫順的性格，僅僅使路克增強了他內心的防衛。即使像麥姬這樣甜美的女人，也不能在他心中佔上足夠的份量，駕馭他，讓他聽話。

　　「麥姬，我是一個舊式男人。」他說。

　　她不解地凝視他。「是嗎？」她問，她的語氣暗示：這有關係嗎？

　　「是的。」他說：「我相信一個男人和女人一結了婚，女人的財產都應該變成男人的，就像從前的嫁妝一個道理，我知道你有點錢，我現在告訴你，我們一結婚，你要都簽字交給我，在你嫁給我之前，應該讓你知道我心裡所想的，這樣才公平，你才能決定你要怎麼做。」

　　麥姬從未想過自己要留著錢；她早認為這是想當然的事，除了那需受高等教育的世故澳洲女人之外，其他所有的女人都認為自己是男人的動產，麥姬更不用說了。父親管著費和孩子們。他死了後，費又聽從次子巴伯的指揮。男人應該擁有錢、房子、妻子和孩子。麥姬從未懷疑過他如此做的權利。

　　「噢！」她叫道：「路克，我們之間不需要簽什麼約，結婚以後我的東西自然就變成你的了。」

　　「以前都是這個樣的，但是坎培拉那些蠢貨給了女人投票權，就把這項規矩弄砸了，我希望我們倆之間的一切事都要公平合理，麥姬，所以我把以後的事給你說清楚。」

　　她笑著說：「沒關係，路克，我不在乎。」

　　她像一位舊式妻子一樣承受下來了；陶特才不會這麼容易屈服。「你有多少錢？」他問。

　　「目前為止，一萬四千英鎊，每年還可以拿到兩千鎊。」

　　他吹了聲口哨，「一萬四千英鎊！哇！是一大筆錢呢，麥姬，最好讓我替你保管，我們下星期去看銀行經理，不要忘記提醒我，以後不管什麼進賬，都要記在我名下。你知道我不會動用一分錢的，那是以後給我們自己買牧場用的。往後的幾年，我倆都要辛苦工作，把我們所能賺的每一分錢都存起來，好不好？」

　　她點點頭，說：「好的，路克。」

　　路克有一點小疏忽差點使婚禮觸礁，他不是個天主教徒，華提神父一發現這件事，恐懼得高舉雙手。

　　「天哪，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讓你在婚禮前改變信仰和受洗會耗掉我們所有的精力。」

　　路克瞪著華提神父，驚訝地說：「誰說要改變什麼信仰，神父？我什麼都不信，過得很快活，但是如果你認為不妥的話，就把我寫成什麼教都行，但是別把我寫成天主教。」

　　他們求了半天還是無效，路克不肯妥協，「我對天主教和愛爾蘭國教都不反對，我想阿爾斯特的天主教徒亦未受善待，但我是新教徒，不是叛徒。如果我是個天主教徒，而你非要我改信美以美基督教，我也同樣會反對，我並不是反對做天主教徒，我是反對做叛徒，所以你不能勉強我，神父，就是這個樣。」

　　「那你們不能結婚！」

　　「為什麼不能？你不替我們證婚，英格蘭教會的牧師或是地方官海利．高夫也會。」

　　費苦笑了一下，她想起她和派迪和一位神父間的尷尬往事，她贏了那場遭遇戰。

　　「可是，路克，我一定要在教堂結婚！」麥姬怯怯地抗議說：「如果不在這兒結婚，我會有罪惡感！」

　　「不過就我來說，有罪惡感要比叫我把衣服反著穿好，」路克說，他有時真出奇的矛盾；就如他非要麥姬的錢，一種盲目的頑固使他不稍妥協。

　　「噢，別胡鬧了！」費說，這話是對神父說的：「就照我和派迪的例子辦，別再爭了！湯姆士神父如果不願意汙損他的教堂的話，可以在他的住處替你們證婚！」

　　每個人都吃驚地瞪著她，但是她這條計行通了，華提神父讓步，同意在他住處替他們證婚，但是他還是不肯為結婚戒祝福。

　　麥姬覺得自己有罪，但不致深重得到下地獄的地步，神父住處的管家大力幫忙，使儀式儘量能和在教堂內舉行一樣，但是那位生氣的教士很勉強的匆匆了事，沒有彌撒，也沒有祝福。

　　不管怎麼樣，婚算結過了，麥姬現在是路克．歐尼爾夫人了，踏上往北昆士蘭途中。蜜月也被趕路耽誤了。路克不肯在週末晚上宿於帝國旅館，因為開往姑地溫地的火車只有週末晚上一班，這班車在星期天可以接上布里斯班的郵車，這輛郵車又可以使他們在星期一趕上往凱恩斯的快車。

　　姑地溫地火車上很擠，他們沒訂房間，而車又沒掛臥車廂，結果一直坐到天亮。

　　星期天，他倆坐在姑地溫地候車室裡硬硬的黑寬板凳上，可憐的麥姬，她太緊張人又不太舒服，路克也顯得不多說話了。因為是星期天，他們連杯茶都喝不到。直到星期一早晨布里斯班郵車進站，才有機會一解飢渴，等搭上凱恩斯快車，麥姬發現他訂的是二等車廂裡的座位。

　　「路克，我們並不缺錢！」她疲倦地說：「如果你忘了去銀行，我皮包裡還有包伯送我的一百鎊，你為什麼不買頭等臥舖票呢？」

　　他驚異地俯瞪著她，說：「只要三天三夜就可以到敦格拉！我們都還年輕力壯，為什麼要花錢睡覺？在車上坐一會兒不會要你命的，麥姬！到這個節骨眼兒，你該明白你嫁的只是一個平凡的工人，不是嫁給他媽的牧場主人！」

　　於是麥姬坐在路克為她佔的靠窗位置上，將她抖顫的臉頰擱在手上望著窗外，不讓路克看到她的眼淚。他對她說話的態度，就像是在對一個無責任感的孩子說訓一樣，她開始懷疑他心目中也正是這樣看她。反抗之心油然而生，但是卻那麼微弱，而且她堅強的自尊心認為爭吵是種侮辱，她反而告訴自己已身為人妻，這個男人可能對這事還不習慣。他們會住在一塊兒，她會為他燒飯補衣、照顧他、為他生子，善盡妻責。光看爸有多感激媽，多敬愛媽；就是個現成的例子。給路克一點時間吧！

　　他們要去一個名叫敦格拉的城鎮，車沿著昆士蘭海岸線在超過千里的窄鐵軌上晃動著前奔。座位都滿了，沒有機會伸展身子。更甭說躺下，雖然車外風景多采多姿，也引不起麥姬的興趣。

　　她頭痛，吃不下東西，身上悶熱難當，卻發不出一滴汗，比這些更令她煩惱的是，她已經快開始憎恨路克了，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那兒和另外兩個乘客聊天。

　　他好像認為她也和自己一樣的快活又舒適，認為她被飛逝的海岸平原迷住了；而實際上她只是坐在那兒瞪著它，不是在欣賞風景。

　　到卡德威爾，他身邊的兩位乘客下車了，路克下車走到路邊的魚店，帶回一包報紙包的東西。

　　「有人說卡德威爾的魚，只要嚐到口你就會相信是世界上最好的魚。來嚐嚐看，這是你頭一次嚐到此地的食物，我告訴你，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昆士蘭。」

　　麥姬看了看那些油膩的魚片，突然拿出手帕掩著嘴衝向洗手間，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臉色蒼白搖搖晃晃的出來，他站在走道上等著。

　　「怎麼了？你不舒服呀？」

　　「從離開姑地溫地起，我就沒舒服過。」

　　「老天！你怎麼沒告訴我？」

　　「你為什麼沒注意到？」

　　「我看你沒怎麼樣啊。」

　　他們步下火車時已近傍晚了，麥姬緊緊地攀著路克的手臂，她的自傲使她不願承認自己無法正當步行。他向站長詢問工人旅館的名稱後，提起箱子走到大街上，麥姬則醉酒般蹣跚地跟在後面。

　　他安慰她說：「街頭那棟兩層樓的白色屋子就是了。」

　　雖然房間又小又亂，在麥姬眼裡卻並無異是天堂，整個人崩潰在雙人床的床沿上。

　　「親愛的，吃晚飯前先躺一會兒，我出去辦事。」他說，悠閒地走出房間，看起來精神抖擻，毫無倦容，像結婚那天早晨一樣。那天是星期六，而現在是星期四下午，他們在擁擠的火車上已待了五天，也被香煙和煤煙嗆了五天。

　　這張床彷彿隨著鐵軌上火車嘰嘎聲單調的搖晃，麥姬感激地把頭埋在枕頭裡，睡了，不停地睡。

　　※※※

　　有人替她脫下鞋襪，蓋上單子，麥姬驚醒了，睜眼一看，路克坐在窗檯上抽煙，她的動作使他轉過身來，對著她微笑。

　　「你真是個好新娘！我在這兒期待著我的蜜月，而我太太卻一睡就是兩天！我早先叫不醒你時有點著急，後來人家告訴我女人經過長途火車和濕氣侵襲，都是這個樣的，多睡一下就會好的，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她僵直地坐起來，伸了伸胳膊，打了個呵欠，說：「謝謝你，我覺得好多了。哦！路克，我知道我年輕力壯，但是我是個女人！我不能像你一樣忍受那種體罰。」

　　他走過來坐在床沿上，以一種相當動人的懺悔姿勢揉著她的手膀。「真對不起，麥姬，我沒想到你是女人。也從來沒有妻子跟在身邊這個習慣。你餓了吧，親愛的？」

　　「餓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差不多一個星期沒吃東西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洗個澡，換件乾淨衣服，到外面去參觀一下敦格拉呢？」

　　旅館隔壁有一家中國餐館，路克帶著麥姬試吃她第一頓東方食物，她太餓了，什麼東西都會覺得好吃，但是這頓飯簡直太豐盛了，她才不管那些菜是不是像謠傳中說的那樣，是用老鼠尾、鯊魚翅等什麼做的呢！

　　路克從旅館帶了兩瓶啤酒，也不管她討厭啤酒，硬勸她喝了一杯。

　　餐後，他挽著她的臂，驕傲地帶著她在敦格拉四處走動，就好像這地方是他的一樣。敦格拉真是個與眾不同的地方！它的外觀、風格與一般西方城市迥然不同，大小和基倫朋差不多，但卻井然有序的一律用方磚建成，它的商店和房屋全漆成白色，窗戶都是直立的木製頂窗，用來承接徐徐涼風。

　　一個原始叢林包圍了整個城市，牆上屋頂上到處都爬滿了蔓藤，麥姬看到每一處都是色彩繽紛，各種樹草都好像夾在花叢裡──紫的、橘紅的、深紅的、橙色的、藍的、白的，令人目不暇給。

　　有很多中國人都穿著黑綢褲，黑白的鞋子配著白色的襪子，白色的唐裝，小辮子垂到背後，男女看來都差不多，麥姬很難分辨。所有的商業似乎都握在中國人的手中：一家招牌上寫著「阿王」中國字樣的大百貨店，要比基倫朋任何一家店的規模都大得多。

　　所有屋頂都是用木樁做的，大多數的庭園都像是叢林，樹竹參差，好像居民懶得整理似的。

　　那兒的男女真把她嚇壞了，她和路克外出吃飯和散步時，穿的是正統服裝，高跟鞋、絲襪、緞子套裙、繫腰帶齊肘袖的絲長袍。頭上戴著一頂大草帽，手上戴著手套，而人們卻以奇裝異服的眼光瞪著她，使她感到驚慌失措！

　　那兒的男人都是光腿赤腳，大多數打赤膊，全身上下只穿一條土黃色的卡其短褲；少數不打赤膊的也只是加上一件運動衫，看不到一件襯衫。女人更糟，少數女人穿著極少的衣服，不穿內衣，不穿襪子，腳下是雙破便鞋。大多數女人都穿著小短褲，光著腳，遮著胸部的只是一件小小的無袖汗衫。

　　敦格拉是個文明城市，不是海灘，但此地到處都是衣衫不整的土生白人，中國人穿的要比他們強得多。

　　到處都是腳踏車，成千上百的；汽車很少，根本看不到一匹馬，和基倫朋大大不同。這裡熱，熱得令人受不了，他們經過一個溫度計，看見上面指的九十度；基倫朋在一百五十五度時好像還比這兒涼快呢。麥姬覺得空氣像是凝固的牛油，身體前進困難，就好像穿過這層牛油似的，呼吸的時候，肺裡好像充滿了水。

　　「路克，我受不了！我們回去好不好？」走不到一哩遠，她就氣喘。

　　「好吧，是濕氣的緣故，這兒不論冬夏天，氣溫都很少低過九十度，最低不低過八十五度，最高也高不過九十五度。四季沒有多大分別，但是夏天裡季風卻使濕度高達百分之百。」

　　「夏天下雨，冬天不下？」

　　「全年都下，季風不斷。季風不來，東南貿易風就接班，照樣帶來豪雨，此地年雨量是一百到三百吋之間。」

　　一年三百英寸！可憐的基倫朋要有一百五十英寸的雨就樂壞了。

　　「夜裡會不會比較涼？」麥姬在回到旅館時問：基倫朋晚上即使再熱，也比在這裡像洗蒸氣浴似的好。

　　「涼不了多少，你慢慢會習慣的。」他打開房間的門，往後一站讓她進去。「我到街上酒店去喝啤酒，半個鐘頭就回來，這個時間該夠你用了。」

　　她的目光驚惶的投到他臉上，說：「夠了，路克。」

　　敦格拉位於赤道南方十七度，所以夜晚來得很突然，一會兒還是陽光普照，一會兒後就夜幕低垂了。路克回來時，麥姬已經關了燈，蓋著單子躺在床上。他笑了笑伸出手把被單扯掉，丟在地上。「已經夠熱了，愛人！我們不需要蓋被單。」

　　她聽得見他走動脫衣的聲音。「我把你的睡衣擱在桌上了，」她細聲說。

　　「睡衣？這種天氣穿睡衣？我知道在基倫朋一想到人不穿睡衣就會大吃一驚，但是這裡是敦格拉！你是不是真穿了睡衣？」

　　「是的。」

　　「那把它脫掉，那玩意真討厭。」

　　麥姬摸索著褪掉睡衣，這件睡衣是史密斯夫人特地為了她的洞房花燭夜精心繡製的，非常可愛。還好屋裡太黑，他看不見她。他的話不錯：這樣躺著，讓窗外的微風輕拂著身子，是要舒服得多。但是一想床上還有一個熱身子靠著她，又使她氣悶了。

　　床墊的彈簧響起來了：麥姬感覺到一個潮濕的肌膚觸到她的手膀，身子不禁彈了一下。他轉過身子，將她拉進懷裡親吻。開始時，她消極地躺著，儘量使自己不要想到那張張大的嘴和嘴裡不斷探索的舌頭，後來她忍不住了，想要掙脫，不想要滾熱的靠在一塊兒，不想被親吻，不想要路克。她好像覺得他心中絲毫沒為她著想過。他身上的某一部份正急忽忽的頂著她的大腿，還有一隻指甲尖銳的手掐入她的臀部，她的害怕變成了恐懼，他忽視她的感覺對她造成的心理上的不安，更甚於他的體力和決心所加諸她身體上的不安。他突然放開她，坐起身來，摸索著什麼東西。

　　「最好別掉了，」他喘道：「是時候了，平躺著，別那個樣子！腿張開，真要命！你什麼都不懂啊？」

　　不、不、路克，我不要了，她想哭。太可怕了，太淫穢了！你這樣對付我是教律和人們所不容許的！他壓在她身上一隻手牢牢抓住她的頭髮，使她動都不敢動。她不停地扭曲擺動，他的重量和這種不習慣的姿勢使她鼠蹊部的肌肉起了痙攣。甚而在這種恐懼乏力的暗霧裡，她還可感覺到某種力量的匯集；當他進入她身體時，她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叫。

　　「閉嘴！」他哼著抽出抓她頭髮的手把她嘴堵上。「你想幹什麼，讓這個混帳旅館裡每一個人都以為我在謀殺你呀？好好躺著，不會再那麼痛了！躺著，好好躺著！」

　　她反抗著，但是他的重量把她釘得死死的，而他的手制止了她的叫喊，痛苦一波接著一波。他動作越來越快，牙縫中傳出了噓氣聲；然後突然靜止不動。他慈悲地從她身上翻下來，平躺在旁邊喘大氣。

　　「下次你會好過一點，」他說：「女人頭一次總是會痛的。」

　　那你為什麼不在事先好好告訴我？她想要大叫，但卻無力開口。她只想死。並不是因為肉體上的疼痛，而是發現他對她毫無一點認同，她只是他的一個工具。

　　第二次，第三次痛苦只有加劇，未見減少。她期望她的苦痛（他也如此認為）經過第一次後，就能神奇地消失，而不明白她為什麼仍是照舊掙扎和哭泣。路克大為光火，轉過身子去睡大頭覺。麥姬的淚水順著兩頰流進頭髮裡；她平躺著身子渴望死亡，更懷念她在卓吉達的舊日生活。

　　洛夫神父幾年前所說的什麼與生孩子有關的隱秘通道，是不是就指的這些呢？這倒是個發現他所指的含意的好辦法，難怪他自己都不願說清楚。路克頗好此道，愛到短時間內連續三次，顯然他一點也不痛，她發現自己就因為這一點而恨他，也恨這件事。

　　麥姬精疲力盡，忍著疼痛慢慢向床邊移動，背對著路克抱枕痛哭。黎明如同黑夜一樣，迅速而毫無樂趣的來臨。聽不見雄雞啼晨，也聞不見羊、馬、豬、狗等代表卓吉達甦醒的聲音，這種感覺怪怪的。

　　「我替你找了個工作。」在旅館餐廳吃早餐時，路克說。

　　「什麼？在我沒把家安頓好之前就找工作，路克？連個家都沒有就找工作？」

　　「我們沒理由租房子，麥格，我要去割甘蔗；都安排好了。昆士蘭有一班最好的收割工，是由一個叫阿恩．史溫生的傢伙領班，班裡有瑞典人、波蘭人和愛爾蘭人。你那兩天睡覺的時候，我去看了那個領班，他願意給我一個機會。也就是說我要和他們一塊兒住在工寮裡。我們一星期割六天，從日出到日入。不只是那樣，我們還沿著海岸移動，那兒有工作，就往那兒跑。我能賺多少錢要看我能割多少甘蔗，如果我能跟得上阿恩班裡的工作，我一星期可賺廿英鎊，一星期廿鎊！你想該有多棒？」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不會住在一起是不是，路克？」

　　「我們不能住一起，麥格！工寮裡男人不准帶著女人，你一個人住在屋裡有什麼用？你也可以工作；所有的錢全歸我們的牧場。」

　　「但是我住在那兒？我能做什麼樣的工作？」

　　「我給你找了個免費住宿的工作，我可以不必花錢來養你，你到路威．穆勒家去當女傭，他住在希米霍奇，他是這個地區最大的甘蔗大亨，他太太有病，自己沒法理家，我明天早上帶你到那兒去。」

　　「可是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你呢，路克？」

　　「每星期天。穆勒知道你結過婚，你星期天溜出來他就不會管。」

　　「好啊！你是一廂情願的安排事情，對不對？」

　　「我承認，噢，麥格，我們就要發財了！我們要辛勤工作，分文不用，不久我們就可以買下一個昆士蘭最好的牧場，基倫朋銀行裡我有一萬四千英鎊，每年還可以進兩千鎊，我們倆一年可以賺一千三百多鎊，我答應你，愛人，不會太久。笑一笑，為了我忍耐，嗯？我們現在辛苦工作的意義，就是不久你就可以有屬於你自己的廚房了，何必在現在滿足於一間租下的房子呢？」

　　「隨你吧。」她看了看她的手提包。「路克，我的一百鎊是不是你拿了？」

　　「我存進銀行了，你不能這樣帶著錢到處走，麥格。」

　　「但是你一點也不留！我一分錢都沒有！要花錢的話怎，麼辦？」

　　「你有什麼錢要花的？明早你就到了希米霍奇，那兒又不用花錢，我來付旅館錢，你現在該明白你嫁的是一個工人，麥格，你不是大老闆的寶貝女兒，愛怎麼花錢就怎麼花。穆勒付你的工資會直接撥進我的銀行帳戶裡，我自己也不花錢，這你也知道的。麥格，我們誰都不動它，因為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前途，我們的牧場！」

　　「是的，我了解，你很理智，路克，但是如果我有孩子了怎麼辦？」

　　他一時想要老實告訴她，牧場沒到手前，她絕對不會有孩子的，可是她臉上的某種神情卻使他決定不要說實話。

　　「到時候再說，好不好？我倒希望在沒賺到牧場前不要有孩子，我們最好是希望沒有孩子。」沒家、沒錢、沒孩子、沒丈夫……想到這些，麥姬開始大笑起來，路克也跟著笑起來。

　　第二天早上，他們乘坐當地巴士到希米霍奇去，這輛舊福特車窗上沒玻璃，可以容納兩個人。雖然她很想要孩子，但她的勇氣等於白費了，她告訴自己，等到下一個星期一不痛，她願意再試試。或許她現在已經懷了孩子了，除非她願要更多的孩子，就不必為那種事煩惱了。她眼睛也比較有神了，有趣的四周望著，這時巴士正慢慢駛過紅土路。

　　希米霍奇是位於一個山丘頂上的一棟大白屋子，四周都是香蕉樹、可可樹、還有一些較小而美麗的棕櫚樹，它們的葉子如扇形的分佈，就好像孔雀尾巴一樣，四十呎高的竹林恰好可替房子擋住西北季風的侵襲。

　　路克提著她的箱子；麥姬吃力的跟在旁邊。順著紅土路往上走，她不停的喘氣，穿的仍然是規矩的鞋襪和帽子。那位甘蔗園大老闆不在家，他們登上臺階時，老闆的太太藉兩根手杖平衡著身子，走到走廊上來。她面露微笑；麥姬看到她那張和藹可親的臉，立刻就感到好過些。

　　「進來！進來！」完全是濃濃的澳洲腔。

　　麥姬原以為會聽到德國音，這麼一來，她更是興奮莫名。路克放下提箱，夫人右手放開手杖和他握手。握完了手他就趕忙往下走，趕車回程，因為阿恩．史溫生約好十點鐘在酒館外面接他的。

　　「你叫什麼名字，歐尼爾太太？」

　　「麥姬。」

　　「哦，那很好，我叫安妮，希望你叫我安妮，自從我女兒一個月前離開以後，我這兒好寂寞，但是找一個好的幫手又不容易，所以我一直都是自己撐著，只要照拂路威和我就行了，我們沒孩子。我希望你會喜歡和我們一塊兒生活，麥姬。」

　　「一定會的，穆勒夫人──安妮。」

　　「我帶你去你的房間，你提不提得動箱子？我不行，我怕提東西。」

　　這間房和屋中其他的房間一樣，佈置十分樸實，窗外視線不太好，走廊是和客廳連著的。

　　「這兒太熱穿不著絲絨或棉布禮服。」安妮解釋說：「我們儘可能穿的少，我必須教導你，不然你會死掉，你衣服穿太多了。」

　　她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無袖低領背心，一條短褲，露在短褲外那雙可憐的彎腿不停地抖顫著。不久麥姬就發現自己穿著相同的裝束，那是從安妮那兒借來的，要等到說服路克為她買新衣服時，才有錢歸還。非要解釋為什麼自己身上不帶錢是件很丟人的事，但是至少對可以減少了她衣服穿得少的困窘。

　　「哇！我的短褲穿在你身上要比在我身上好看多了！」安妮說，「路威會給你帶柴火回來，你不必自己去砍去拖，我希望我們能跟其他的大城市一樣有電，可是政府動作太慢，可能明年電線才會搭到這裡，目前還得用這討厭的舊油爐，我怕這玩意兒。不過，麥姬你等著！他們一開始供電，我們就會有電爐、電燈，和電冰箱。」

　　「沒這些東西，我也過慣了。」

　　「是的，但是你的老家雖然熱，還很乾燥。這兒差太多了，我還怕會影響你的健康，那些不是在本地生長的婦女，在這兒常會出毛病，這和血液有關。」她笑道：「你在我這兒真好！我倆一定會處得很開心！你喜歡看書嗎？路威和我都愛得不得了。」

　　麥姬臉上閃出了光彩：「噢，我喜歡！」

　　「太棒了！你會十分滿足的，甚至不會想念你那位英俊的丈夫了。」

　　麥姬沒答話。想念路克？他英俊嗎？她心想如果再也不見他，那才會快樂無比呢！可是他是她丈夫，法律規定她必須和他共同生活。她自己睜著眼睛走進這個圈套的；只有怪自己，怨不得別人。也許等錢籌夠了，西昆士蘭牧場的夢實現了，路克會有時間和她共同生活，定居下來，了解對方，好好相處。

　　他不是個壞人；他只是一個人過慣了，不知道如何和另外一個人共同生活。他很單純，沒有經過折磨，他欲求的都是具體的事物，那是他辛勤工作、忍耐犧牲得來的具體報酬，這一點倒是值得尊敬。她從不會想到他會為自己奢侈享受而花錢；他心口如一，錢會留在銀行不動的。

　　問題是他既沒有了解一個女人的時間，也沒有這個意向，他好像不懂女人是不同於男人的，女人需要他不需要的東西，而他們所需要的，女人又不一定需要。想到這裡，她不禁懷念起卓吉達了。

　　「那是巴托佛利山，」安妮指著一座孤峰，說：「海拔六千呎，他們說那兒有錫礦，但是叢林阻隔，沒法開採。」

　　一陣噁心的惡臭，隨著沉重的風飄來。那是麥姬自步下火車開始，就一直想要從鼻孔中去掉的味道，像是腐蝕又不像腐蝕的一種無法忍受的甜味，風吹得再猛，似乎都無法減輕的。

　　「你聞到的是糖蜜的味道。」安妮說。她注意到麥姬鼻孔的噏動，說完點起一支訂製的阿達斯香煙。

　　「真噁心！」

　　「我知道，所以我要抽煙，要過好久才能習慣它，它從不會消失，不像其他的味道。日子一天天過去，糖蜜卻永遠存在。」

　　「河邊那些有煙囪的建築物是什麼地方？」

　　「那是工廠，把甘蔗製成粗糖和蔗渣，粗糖和蔗渣都要送到雪梨去提煉，一點都不會浪費，所以在現在這麼不景氣的時候，種甘蔗仍然是項一枝獨秀的生意。」

　　※※※

　　阿恩．史溫生身高六呎二吋，恰好和路克一樣高，也同樣英俊，由於長期的日炙，他光赤的身體成了古銅色，頭上盤捲著濃濃金髮；美好的瑞典面孔簡直和路克是一個型，由此可以看出蘇格蘭和愛爾蘭人的血管裡，滲入了多少北歐人的血液。路克喜歡穿短褲，把其他的襯衫衣服都丟到一邊去了，他和阿恩爬進一部破舊的公共汽車向工地進發。他把他買的舊腳踏車擱在箱子旁邊，急著想馬上開始工作。

　　阿恩從工寮那個方向出現時，其他的工人都已經從清早割到現在，頭都沒抬過，路克深受影響。短褲、靴子、厚毛襪，帆布帽，這些就是做工的全套行頭。路克瞇起眼睛看著那些做苦工的人們。真夠瞧的，全身都是煤炭般黑的泥土，黏膩的汗水流得滿胸滿背。

　　「甘蔗上的煤灰和糞肥，」阿恩解釋：「非要先把它們燒掉才能收割。」

　　他彎身撿起兩件工具，自己留了一件，拿了一件給路克。「這是甘蔗刀，」他說：「用這個割甘蔗，你要懂得用的話，就很容易了。」他笑了笑開始示範，儘量使動作看來要比實際上容易得多。

　　路克望著手中那個要命的東西，那一點也不像土人的刀，寬闊的三角形，不像一般正規形狀的刀有刀尖刀身之分，有一面刀鋒上還有鈎子。

　　他說完就轉身朝自己的工作區走去，留下路克站在原地發了一陣子楞，他聳了聳肩，開始工作，不到幾分鐘，他就明白為什麼他們把這種工作留給奴隸，和那些世故不足的種族，因為他們不知道還有別種較容易的謀生方法，比方說像剪羊毛這類的工作，他無奈的想著。彎身、砍伐、起立，小心抓緊那些頭重腳輕的甘蔗、抓住桿子、砍掉葉子、一根根堆好；再走到另外一個地方，彎身、砍伐、起立、整理成堆……

　　田裡滿是害蟲：老鼠、袋鼠、蟑螂、蟾蜍、蜘蛛、蛇、黃蜂、蒼蠅和蜜蜂。凡使人受不了的猛咬狠叮的東西差不多都到齊了，因此收割工先放把火。雖是這樣，他們還是會被螫、被咬、被割到。如果不是穿了靴子，他的腳會比手的情況更糟，可是收割工從不帶手套，玩這種把戲，時間就是金錢，手套會阻滯工作速度。此外，帶手套有點娘娘腔。

　　日落時，阿恩叫大家停下來，他走過去看看路克的工作成果。

　　「嘿，小子，還不壞嘛！」他叫著，在路克背上重重拍了一下：「五噸！第一天能有這成績真不錯！」

　　回工寮的路並不長，可是熱帶的夜是突然降臨的，他們到達時已經天黑了。進屋之前，大家一起光著身子沖了個澡把毛巾圍在腰上，一道兒進入屋子，輪班煮飯的工人，已經把他的拿手好菜，像山一樣的堆在桌上了。個個人都是狼吞虎嚥，一掃而光。一間用波狀鐵皮搭成的長屋裡，面對面排著兩排鐵板床。嘆息，咒罵一陣子後，大家光著身子投身床上，放下蚊帳，呼呼入睡。

　　阿恩留下了路克。「讓我看看你的手。」他檢視他手上的割傷，螫腫，水泡。「先包上，擦點藥膏，你聽好我的話，每天晚上用可可油擦抹。你的手夠大，如果你的背能受得了，你會成為一個優秀的收割工，過一個星期就會硬朗，不那麼痛了。」

　　路克身上每一吋肌肉都疼痛，除了痛之外，他沒有其他的感覺。手上過藥。包好了，他挺在分配給他的那張床上，放下蚊帳，在這個又小又悶的洞裡，他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星期，他果然硬實了，一天最多可割八噸甘麻。阿恩許他正式加入。他安頓下來，準備將來要超過阿恩。他要分到最多的錢，也許跟阿恩對分。主要的是想要別人以看阿恩的眼光來看自己，在他們眼裡，阿恩同神一樣，因為他是昆士蘭最好的收割工，也就是說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收割工。他們每個週末晚上一進城，男人搶著請他喝酒，女人像蜂雀似的圍著他轉。阿恩和路克之間有很多相同點，他們都很自負，喜歡受到女性的讚賞和喜愛。他們卻不能給女人什麼；因為他們把所有的都給了甘蔗。

　　麥姬四個星期後才見到路克。她每個星期天都打扮整齊等她的丈夫，每次她丈夫都沒來。安妮和路威無話可說，只有看著她的期盼戲劇性的隨著黑夜的來臨消逝。倒並不是她多需要他，而是因為他們已彼此相屬。她每天、每週無時無刻不在等他，他卻想都沒想過她，一想到這一點，她血管內就充滿了憤怒、挫折、苦痛、自卑和哀傷。

　　第四個星期天，她沒費事去打扮自己，光著腳板，穿著短褲和汗衫在廚房裡打轉，替路威和安妮做一份熱騰騰的早餐，這是他倆每週都要享用一次的特別早餐。這時候屋後梯階的腳步聲，使她放下鍋子裡的醃肉；一個高大多毛的傢伙在門口出現。路克？這是路克嗎？他好像是石頭做的，不是人。但是這座石雕像卻走進廚房，親了她一下，然後在桌旁坐下。她打蛋進鍋，又加了一塊醃肉。

　　安妮走了進來笑了笑，內心很氣他。怪人，他怎麼回事，丟下新婚妻子，那麼久也不聞不問？

　　「我很高興看到你還記得自己有太太，」她說。「到走廊上來和我們一塊坐著吃早餐，路克，幫忙麥姬拿肉和蛋。」

　　路威生在澳洲，但還可清楚看到他身上的日耳曼傳統，他和他的妻子都非常喜歡麥姬，認為有她服侍是十分幸運的事。路威特別高興，因為他看見自從那位金髮女郎來了以後，安妮比以前快樂得多。

　　「割甘蔗的工作怎麼樣啊，路克？」他問，一面把蛋和醃肉鏟到自己盤子裡。

　　「如果我說我喜歡它，你會相信嗎？」路克笑了，也往自己盤子裡堆菜。

　　路威尖銳的眼光停在那張英俊的臉上，點點頭。

　　「我以為你永遠都不會來看麥姬。」安妮說。

　　「阿恩和我決定在最近幾個星期天加個小班，明天我們就要換地方了。」

　　「這就是表示麥姬不會常見著你了。」

　　「麥姬了解，頂多只要兩年工夫，何況我們夏天還有假期，阿恩說到時候可以替我在雪梨找到工作，我或許會帶麥姬一起去。」

　　「你這樣賣力幹什麼，路克？」安妮問。

　　「掙取到西部去置產。麥姬沒提過呀？」路克說：「你們知不知道有一天我幾乎超過了阿恩的記錄？我一天割了十一噸。」

　　吃過早餐，路克幫她洗碗，然後帶她到附近的蔗田去散步，說來說去總離不了甘蔗長甘蔗短的，過了一陣又回到了小山丘上。

　　「或許一兩年之後，我們能在這上面租個房子住，我真想嘗試自己過日子的生活，這樣不是很美滿嗎，路克？」

　　「你一個人住個屋子幹什麼？這兒不是基倫朋，麥姬，這種地方女人獨自生活不安全，你待在這兒要好得多，相信我，你在這兒不快樂嗎？」

　　「在別人家裡，也只能這麼快樂。」

　　「麥姬，你一定要安於現狀，等我們搬到西部去再說。我們不能花錢租房子，也不能花錢使你過閒散而又安全的生活，你明白嗎？」

　　「是的，路克。」

　　他本來想帶她到屋子底下親吻她，但是他太生氣了，所以改變了主意。他不經意的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掌──這一巴掌痛得令她生氣，然後跑下山去拿他靠在樹旁的腳踏車。他寧可騎二十哩路的單車來看她，不願花錢坐汽車，而他回程時還要騎二十哩路。

　　「這可卑的小子！」安妮對路威說：「我真想宰了他！」

　　一月份轉眼過去了，這是每年收割工的淡季，卻仍不見路克的蹤影，他曾說過要帶麥姬去雪梨，可是他卻丟下麥姬，和阿恩去雪梨了。阿恩是單身漢，他有一個姑姑住得離雪梨那家「可樂尼糖廠」很近，走路就可以到，（不必花車費，省錢，）那家堅牆硬壁的糖廠，座落在一個小山上，有關係的收割工才能進去工作，路克和阿恩負責整理糖包的工作，空閒時就去游水和衝浪。

　　季風一起，留在敦格拉家的麥姬，在潮濕炎熱的天氣下終日揮汗如雨。三月到十一月氣候也不十分乾燥，可是和其他的潮濕月份比較，這段日子就好像天堂了。

　　隨著時光的流逝，麥姬越來越想家，她現在明白自己無論如何無法久住在北昆士蘭。第一，或許是因為她大部分時間都是在乾燥地區度過，這兒的潮濕氣候使她不能適應。而且，她憎恨孤獨、不友善、和那種冷漠的感覺。她也憎惡那些繁殖迅速的蟾蜍、蟑鄉、老鼠以及蚊子等等，牠們使她夜夜難眠，好像用什麼都沒辦法使牠們不進入屋子，她害怕這些東西，牠們那麼巨大、那麼兇惡，又那麼飢餓。但她最恨的還是當地人用來排泄糞便的鐵罐子馬桶，當地土語叫它「當泥」，一星期換一個，在這種氣候下，裡面很快就爬滿了蛆，那才令人作噁，當地人卻習以為常。

　　一個月一個月過去，已經接近第二年年底了，由於穆勒家的仁慈使她勉強待在希米霍奇，他們想儘量緩和她的困窘。如果她寫信給巴伯向他要路費回家，他會馬上電匯給她，但是可憐的麥姬沒臉告訴家人路克不讓她身上留一分錢，等她離開路克的那一天，她才會說出來，這時，她還沒有下決心採取這個步驟。神聖的結婚誓言，希望有一天能有個孩子，洛夫在她命運裡所佔的丈夫和主宰地位，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阻止她離開路克的一種計畫好的陰謀。她又自我反省：她倔強、驕傲，同路克一樣有錯。如果不是她自己有什麼不對勁的話，路克可能會大為不同。

　　十八個月中她只見過他六次，她根本不懂有同性戀這一回事，她只是常常想，路克應該和阿恩結婚才對，因為他實際上是跟阿恩住在一起，而且那麼願意和他為伍。他倆現在已成了合夥人了。路克偶爾來看她，也沒有要和她親熱的意思，頂多待一兩個鐘頭，和路威、安妮倆聊聊天，帶著他太太散散步，給她一個友善的吻，然後又走了。

　　一九三九年的一個星期天，穿著怪模怪樣短裙子的路克和阿恩結伴同來，他們說要帶她參加一個「嬉地」，讓她痛快痛快。

　　「『嬉地』到底是什麼啊？」出發的時候她問。

　　「是蓋爾話，集會、舞會的意思。」

　　「你們到底為什麼要穿這種短裙？」

　　「不穿短裙就不讓進去。」

　　「我想你們一定常去，要不然路克才捨不得花錢買短裙子，對不對，阿恩？」

　　「一個男人應該有點消遣，」路克說，有點自衛的意思在內。

　　「嬉地」是在敦格拉河旁沼澤區裡一個穀倉樣的木屋子舉行的，麥姬的鼻抽動不已，因為除了那股令人噁心的糖蜜、「當泥」糞罐的味道外，更加上了紅樹味和霉味。

　　當然裡面每個男人都是穿著短裙，走進去時，麥姬四處打量了一下，這時候她了解雌孔雀在面對著那光彩奪目的男伴時，是多麼單調，多麼黯然失色。在這種陰影下，根本顯不出女人的存在。

　　路克和阿恩顯然對這裡很熟，也很受人歡迎，他們是不是常來？今晚怎麼會帶她同來？她嘆了口氣，靠著牆。其他的女人都好奇地瞟著她，尤其對她手上的結婚戒子更感奇怪，路克和阿恩是多數女人欽慕的對象，而她是她們嫉妒的對象。她想如果我告訴她們那個黑大個是我的丈夫，過去八個月只見過我兩次，見到我也沒有同我上床的意思，不知她們會怎麼說。看那一對寶，沒一個是蘇格蘭人，穿著短裙只是要使自己受人注目。你們是一對騙子！你們只愛你們自己，不需要其他任何人的愛。

　　到了午夜，女人們都沿著牆站好，笛聲響起，正式開始跳舞。在她以往的生命裡，只要一聽到笛聲，就會回想到小屋裡的光景。

　　「嬉地」結束時，已將近清晨四點，阿恩開著一輛舊福特車送他們上路。

　　「你玩得高興嗎？」路克說。

　　「如果我多跳幾隻舞，我會更高興，」她回答。

　　「什麼，得了吧，麥姬！在『嬉地』這種舞會裡，是讓男人跳舞的，所以說來我們對你們女人還不錯，畢竟還讓你們跳舞。」

　　「我看好像只有男人才可以做一大堆的事，尤其是那些好事，更是男人的專利似的。」

　　「好，對不起！」路克生硬的說：「我原以為你會有些改變，所以我才帶你來，你知道，我根本可以不必這樣做！如果你還不感激的話，我再也不會帶你來了。」

　　「反正你可能根本沒有意思要帶我來，」麥姬說：「你的生活裡容不下我，不願意容有我，在過去幾個小時裡，我學到了很多，但我想這也不是你有意教我的。想要騙我，是越來越難了。路克，事實上，我對你、對我過的生活，對一切事都厭煩了！」

　　「噓！」他輕聲說，怕出洋相。「還有別人在呢！」

　　「那一道來好了！」她大叫。「我幾時有機會和你單獨相處一段時間過？」

　　阿恩將車停在希米霍奇小山底下，同情地對路克咧嘴一笑。「去吧，夥伴，」他說。「陪她走上去。不急，我會在這兒等你。」

　　剛一超過阿恩的聽覺範圍，麥姬就說：「我說的是真心話，路克！物極必反，你聽見了嗎？我知道我答應過服從你，但你也答應過要疼我愛我，所以說，我們都是騙子！我要回卓吉達去！」

　　他想到她那每年的兩千英鎊，想到它不會再存進自己的名下。

　　「噢，麥姬！」他無奈地說：「心肝，不會永遠這樣下去的，我答應你！今年夏天我帶你一塊去雪梨，姓歐尼爾的說話算話！阿恩的姑姑馬上有一間房要空出來，我們可以在那兒住三個月，過一段好日子！再搞一年的甘蔗，然後我們自己買房子安頓下來，好不好？」

　　月光照亮了他的臉，他看來誠心、氣惱、焦急、懺悔，很像洛夫神父。

　　麥姬溫和下來了，因為她仍想要他的孩子。「好吧」她說。「再一年，我一定要你實現去雪梨的諾言，好好記住。」

　　十二

　　麥姬每個月寫一封義務式的信給費、巴伯和幾個兄弟，充分描述北昆士蘭的情形，非常小心，絕不暗示任何她和路克之間的情形。又是驕傲作祟。卓吉達那方面只曉得她住在路克的朋友穆勒家裡，因為路克常常四處奔忙。她告訴他們她和穆勒夫婦感情處得很好，所以卓吉達沒有一個人替她發愁，只為她沒有回過家而難過。可是她怎麼能告訴他們自己沒錢回家，要是這樣一說，就非得把她和路克之間的可悲婚姻也說出來不可。

　　她自己絕不會問到洛夫主教，巴伯也不記得在信裡把他從費那兒得來有關那位主教的消息帶上一筆，後來卻有一封信裡全是有關洛夫的事。

　　「他有一天出人意料的來了，麥姬。」巴伯信上說：「看來有點煩惱沮喪，我看他一定因為你不在而很困惑，他為我們沒告訴他你和路克的事，非常生氣，後來媽告訴他是你不讓我們說，他就一句話都不說了。我認為我們之中，他最想念的是你，我想這是很自然的事，因為你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比我們久，我想他一直把你當做他的小妹妹。他到處亂逛，不相信你不會突然冒出來，可憐的傢伙。我們沒有你的照片可以給他看，他問我們要，我們才想起來，說起來也怪，你一張結婚照都沒拍過。他問你有沒有孩子？我說我想是沒有。你沒孩子是嗎，麥姬？你結婚多久了？快兩年了吧？一定有了，因為現在是七月了，光陰似箭，對嗎？我希望你早點有孩子，因為我想主教一定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我要把你的地址給他，可是他不要。他說沒用，因為他要陪樞機主教到希臘雅典去一個時候。那個大主教的義大利名字足足有四碼長，我永遠也記不住，他們要坐飛機去呢！麥姬，你想不到嗎？反正他看你不在，沒人陪他，他也待不下去，只騎了一兩次馬，每天為我們望彌撒，過了六天就走了。」

　　麥姬放下信，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終於知道了。他怎麼想，這到底令他有多難過？他為什麼逼自己這樣做？這樣做根本於事無補。她不愛路克，永遠不會愛路克，他只是一個替身，這個替身會使她生的孩子和她與洛夫生的孩子長得很像。呀，天啦，真是一團糟！

　　洛夫和樞機主教到了雅典，只有現在，在一萬一千哩以外，他才能在想到麥姬時，抑制住自己的淚水。雖然如此，在他認為已經能控制自己情緒以前，遠處的山在他眼中變模糊了一陣子。他怎麼能怪她？是他自己要她這樣做的，他立刻明白她為什麼決意不告訴他，她不要他見到她的新丈夫，不要他成為她新生活中的一部分。自然他以為她不管嫁給誰，就算不住卓吉達，也會帶他到基倫朋去，她會繼續住在他所知道的能夠使她的安全免於危難的地方。但是，他再一想，他明白這是她最不願做的事，不，她一定會離開，而且只要她和那個路克．歐尼爾不分開，她也不願回來。巴伯說他們正在存錢準備在西昆士蘭置產，這個清息等於是死亡的喪鐘。麥姬決心不回來了，就他而言，她確是不想活了。

　　但是你快樂嗎，麥姬？他對你好嗎？你愛這個路克．歐尼爾嗎？他是什麼樣的人，使得你棄我就他？他不過是個平常的牧人，你對他的喜愛就強過對戴維斯．歐魯克、安格斯．麥崑等人的喜愛嗎？是不是因為我不認識他，所以無法作比較呢？你這樣做來折磨我，麥姬，是要報復嗎？可是為什麼沒孩子呢？這個人是怎麼回事，他自己像個浪人一樣四處流蕩，把你放在朋友家住？難怪你沒孩子？他和你相處的時間不夠長，麥姬，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嫁給這個路克．歐尼爾呢？

　　洛夫住的旅館在奧蒙利亞廣場，非常豪華而昂貴。康丁尼．維齊斯大主教，坐在陽臺窗口邊的椅子上，靜靜地沉思。洛夫神父進來時，他轉過頭來對他微笑。

　　「在適當時刻裡，洛夫，我就想禱告。」

　　「我以為事情都辦妥了，是不是突然又有麻煩了，閣下？」

　　「不是什麼麻煩，我今天接到一封蒙特維帝樞機主教的信，其中提到了教皇的意願。」

　　洛夫主教覺得肩膀縮緊了，耳朵周圍的皮膚有種奇怪的刺痛的感覺。「告訴我。」

　　「這次的談判一完，我就要到羅馬去接任樞機主教，在教皇的直接監督下，繼續我的工作。」

　　「那我呢？」

　　「你升為大主教，回澳洲去接替我做教皇使節。」

　　他耳朵周圍刺痛的皮膚，變得又紅又燙；他的頭部脹暈搖動。他，一個非義大利人，居然有作教皇使節的光榮！這是從沒聽說過的事！靠這個，他還會當樞機主教呢！

　　「當然你先要在羅馬接受訓練和指示，這大概要花六個月時間，那段時間，我會給你介紹我的朋友，我要他們認識你，因為有一天我會找你到梵蒂岡來幫我的忙。」

　　「閣下，真不知怎麼謝你！是你賜給我這種大好的機會。」

　　「上帝賜我才智發掘了一個幹才，不能被埋沒，洛夫！讓我們跪下禱告，上帝是仁慈的。」

　　他的唸珠和彌撒書擺在附近的桌上；他手在發抖。洛夫伸手拿唸珠時，把書碰到地上去了，書本開了。大主教隨手撿起來，發現書中夾了一片玫瑰花瓣。

　　「多特殊啊！你為什麼留著這個？是不是紀念你的家鄉，或是你的母親？」

　　「不。」他的臉扭曲了。「不是紀念我母親。」

　　「但是它一定對你意義重大，要不然你不會用對你最珍貴的書來珍藏它，到底代表什麼？」

　　「就如上帝一樣純潔的愛，維多里奧，不會污蔑到這本書。」

　　「我相信你，但是這個『愛』會危及你對教堂的愛嗎？」

　　「不會，我為了教會而捨棄了她，我會永遠捨棄她，我已經離她太遠了，永遠也不會回頭。」

　　「我終於明白其中的悲哀了！親愛的洛夫，事情並不像你想的那麼糟，真的。你會活著為很多人行善，你會被很多人敬愛，而她得到了滿足追憶芬芳回憶，不會再求什麼了，因為你把愛存在這片玫瑰花瓣中。」

　　「我想她根本不了解。」

　　「噢，她會的，如果你曾經那麼愛過她，她會了解的。因為不然的話你早就會把她忘了，也早把這紀念物丟了。」

　　「有很多次，我長跪數小時，才制止了我放下職位去找她的念頭。」

　　「你不會離職的，洛夫，你自己心裡有數。你屬於教會，一直是，永遠是。我們現在來禱告，從此以後我要把這瓣玫瑰加到我的禱詞裡。我們要忍耐，你我都一樣。」

　　八月底，麥姬收到一封路克的信，信上說他生了威士病而住進了醫院，已經脫離危險，很快可以出院了。

　　「看來我們不必等到年底就可以去度假了，麥姬，我要等完全康復才能回蔗田工作，要確信已經復原的最好方法，就是度一次好假。所以我一星期左右來看你，我們到阿澤洞高原的愛琴湖去玩幾個星期，直到我完全康復可以回去工作為止。」

　　麥姬簡直不能相信，不能決定是不是願意跟他去。現在機會送上門來了。雖然心靈的創痛比肉體的創痛更難平復，在丹尼旅社蜜月考驗的記憶，早已不存腦海，已經嚇不到她了。由於她在此看過有關這類的書，她了解到那種痛苦，是由於她與路克的無知。噢，親愛的主，希望這次假期能夠懷個孩子！如果有個孩子讓她愛，生活就會好過得多。安妮和路威也都喜歡孩子。

　　路克借了一部車，有天早上一大早就來接麥姬。他看來又瘦又黃。麥姬吃了一驚，她把箱子遞給他，爬上車在他旁邊坐下。

　　「什麼叫威士病，路克？你說你已經脫離危險期了，但我看你還是滿臉病容。」

　　「哦，就是一種黃疸病，收割工早晚都會染上這種病，是由蔗田的老鼠引起的，皮膚破了就容易染上，和其他的人比我還算好的呢。」

　　愛琴湖座落在高原山頂上，風景優美，那兒有巨大的蝙蝠，人們稱之為飛狐，成千上百的，看起來很可怖，其實很溫馴，麥姬常在希米霍奇看牠們飛翔，傍晚時他們走到木屋的走廊上，看著靜止的湖水。

　　躺在一張又涼又軟的床上，簡直像進了天堂。路克從箱中取出一個棕色袋子，從袋子裡撿出一些小圓形的東西，排成一排放在桌上。

　　麥姬伸手拿了一個，看了半天。「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呀？」她好奇地問。

　　「保險套，」他忘了兩年前的決定，不告訴她他在避孕。「做愛前，我把這個戴上，不然可能會有孩子，在我們沒有自己的地方之前，我們養不起孩子。」他赤身坐在床邊上，他很瘦，肋骨都突出來了，可是他的藍眼睛卻炯炯有神。他伸手握住她那隻握住保險套的手。「快了，麥姬，快了！我認為再有五千鎊就可以在查特塔爾西邊買塊最好的地了。」

　　「那麼你已經有錢了。」她說，聲音非常平靜。「我可以寫信給洛夫主教，向他借這筆錢，他不會要我們利息的。」

　　「你千萬不要！」他叫著。「媽的，麥姬，你的驕傲呢？我們要以工作來換取，不借！我一生中從沒欠過人家一分錢，現在也不要破這個例。」

　　她怒不可遏，騙子，自大狂！但卻隱藏在內心沒發出來，隱藏得那麼好，她自己都感到驚奇。她把注意力轉移到手握著的小橡皮圈上。「這些保險套是怎麼回事？它們怎麼會阻止我有孩子呢？」

　　他走到她背後，身體的接觸使得她顫抖；他認為這是興奮的表示，她卻知道這是厭惡的結果。

　　「你什麼都不懂呀，麥姬？」

　　「不懂。」她說謊。

　　他用手撫弄著她的乳房，笑了。「我到高潮時會產生這種……我不知道……，如果不戴套子，這種玩意兒就會留在裡面，在裡面浸得久了，就會生孩子。」

　　他關上燈，把她拉到床上，過了一會兒，就伸手摸他的保險套，她從聲響裡知道他正在戴，因為這種聲音和在丹尼旅舍裡的聲音一樣，這個騙子！可是怎麼辦呢？

　　為了不使他看見她的痛苦，她忍耐下來了。如果這是自然的事情，為什麼會那麼痛？

　　「不舒服是不是，麥姬？」他事後問。「經過第一次後還這麼痛，你一定是生得太小了，好，我不再做了。換個姿勢有沒有關係？」

　　「噢，有什麼關係？」她問：「如果你是想不要弄痛我，當然可以！」

　　「你一定是變得比較熱情了。麥姬！」

　　「為什麼？」

　　摸索著，他推她的臀部，使她躺在他上面，用牙齒含著她的奶頭。他越來越興奮，動作也有節奏了。她還在想自己的事。她突然想到了個主意，她慢慢地謹慎小心的引誘他，等他對準了她那個最痛的部分，深深吸了口氣，鼓足勇氣，硬套了上去，她牙齒咬得緊緊的。雖然很痛卻沒以前那麼痛，少掉了橡皮套，比較容易接納，更比較容易忍受。

　　路克睜開了眼睛，想把她推開，可是，天啦！沒戴保險套的感覺真使他難以相信；他從來沒有如此做過，從不曉得有什麼不同。他太興奮了，雖想推開她，可是力不從心，到最後他雙手摟著她。雖然他知道哭叫不是男子漢所當為的，可還是禁不住叫起來，事後他溫柔地親吻她。

　　「路克？」

　　「幹什麼？」

　　「為什麼我們不能每次都這麼做呢？那你就不必戴保險套了。」

　　「剛才就不該那樣做的，麥姬。」

　　她靠過去，撫摸他的胸膛。「你沒看見嗎？我坐起來了！它根本就沒留在裡面，又都流出來了！噢，路克，求求你！那樣做好多了。我保證沒事，因為我感覺到都流出來了，求求你！」

　　只要是人，有誰能抗拒這樣完美愉快的提議呢？像亞當一樣，路克點點頭，因為這個時候，他比麥姬懂得少多了。

　　「我想你說的不錯，我舒服多了，好，麥姬，我們以後就這樣做。」

　　她在黑暗中笑了。我的好男人，我要整你！你等著瞧好了，路克．歐尼爾！就算痛得要死，我也要得到孩子！

　　離開了沿海平原的潮熱，路克復原得很快，體重增加了，皮膚又轉成了原本的褐色，在麥姬的誘惑下，他勉強多住了兩個星期。麥姬唯一的希望是替他生個孩子，用這個來迫使他改變心意。

　　※※※

　　於是她回到希米霍奇去等待和希望。快有孩子吧！有孩子就可以解決一切事！果然有孕了，她告訴安妮和路威，他們都高興得不得了。麥姬的事都交給了路威，路威變成了家中的寶。

　　麥姬馬上寫信告訴路克她懷孕了，以為路克一定會變得很熱心。他的回信卻粉碎了她的錯覺：他大為光火。對他而言，成為父親就是表示會有兩張不工作的嘴等著他餵。

　　麥姬身體難過、無助，就連肚子裡的嬰兒也不愛她，不願意被孕育，不願意生下來，她能感覺得到，這個微弱的小生物微弱地抗議著，不願長成為人。如果她能忍受回家所必須經過的兩千哩鐵路之旅，她早就走了，可是史密斯大夫堅決反對。

　　到這個時候她只得承認懷孕這件事是個災難。她和路克的婚姻完全奠基於錯誤的理由上。他為了她的錢，她是一面在逃避洛夫，一方面又保有洛夫。

　　奇怪得很，她好像永遠無法恨路克，她發現自己越來越恨洛夫。為什麼對他那麼生氣呢？為什麼恨洛夫而不恨路克呢？她覺得是因為她自己那麼愛他，而他卻一再地拒絕她。她恨那個導致她嫁給路克．歐尼爾的愚蠢的衝動。那是種對她自己和洛夫的背叛。

　　明知自己錯了卻不能改變，她嫁的仍舊是路克，懷的仍然是他的孩子。一想到連路克自己都不要的孩子，她怎麼能快樂得起來？

　　她突然站起來，踱到客廳，安妮正坐在那裡看書。

　　「安妮，我想你要達成你的願望了。」

　　安妮漫不經心的抬起頭來，「你說什麼，親愛的？」

　　「打電話給史密斯醫生，我現在就要生了！」

　　「啊，我的天！快到臥房去躺下去──不是你的臥房，我們的臥房。」

　　史密斯醫生從他的小醫院，帶了儘可能帶的裝備，開著他的老爺車和助產士從敦格拉趕了來。敦格拉和希米霍奇的設備半斤八兩，但是麥姬應該到凱恩斯去才對。

　　「你有沒有通知她丈夫？」他一面登上梯階一面問，助產士跟在他後面。

　　「我拍了封電報。她在我房裡，我想那裡空間大些，你也比較方便一點。」

　　安妮蹣跚的隨在他們後面，進入臥房。麥姬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除了她的手偶然地痙攣以外，沒有痛苦的跡象，她轉過頭來朝安妮笑了笑。安妮看見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我很高興我沒到凱恩斯去。」她說。「我母親從來不到醫院生小孩，父親說她有過一次難產，但是她還是熬過來了。我也是一樣，我們柯立瑞家的女人是不會那麼容易就死的。」

　　當醫生在走廊上和安妮在一起的時候，已是幾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對這個小婦人來說這真是一樁冗長而困難的事，嬰兒胎位不正，她自己無能為力，用不上勁，如果她在凱恩斯的話，還可以剖腹生產，可是在這裡得完全靠自己用力才行。」

　　「她是不是清醒著？」

　　「噢！是的，這個勇敢的小婦人不喊也不怨，有好多情況還好的人生產時都非常痛苦。她一直問我洛夫來了沒有，我只有騙她說約翰斯東在淹水。她丈夫的名字不是路克嗎？」

　　「是的。」

　　「嘿！難怪她才一直要洛夫，因為叫路克也沒有用，他一點也不能安慰她。」

　　「路克是個混帳東西。」

　　安妮身體前傾，手扶欄杆，一輛計程車從丹尼路駛來轉向希米霍奇。她尖銳的視力辨識出是一個穿著黑衣的黑髮男人，她好像獲得解脫一樣高興的歡呼出來。

　　「我簡直不相信我的眼睛，但是我想路克終於記起了他還有個太太！」

　　「我最好回到她那兒去，讓你去對付他，安妮。我暫時不會對她提起。如果是他的話，先給他一杯茶，把難講的事留在後面，他會用得著那杯茶。」

　　計程車停了。安妮意外的發現駕駛人走了出來，走到後面為他的乘客打開車門，喬是丹尼唯一的計程車司機，他過去不曾給人這樣的禮遇。

　　「希米霍奇到了，閣下。」他說，深深一鞠躬。

　　那是個穿著黑色法衣，繫了一條紫腰帶的男人。當他轉過身來，安妮都糊塗了，以為路克在和她玩什麼花樣。

　　這是一個大大不同的男人，至少比路克大十歲。我的天！這位優雅的人物兩步併做一步跨上她臺階時，她心裡這樣叫著。他是我所見過的最英俊的傢伙！至少一位大主教！一個天主教的大主教找我和路威這兩個路德教派的人幹什麼？

　　「你是穆勒太太嗎？」他問，對著她溫和的笑著。

　　「是的，我是安妮．穆勒。」

　　「我是洛夫．德．布利卡薩大主教，教皇派在澳洲的使節，我知道你這裡有一位歐尼爾太太。」

　　「是的，先生。」洛夫？洛夫？這就是洛夫？這就是洛夫啊？

　　「我是她的老朋友，我可不可以見見她？」

　　「好，我相信她一定會很高興，大主教。」──不，這樣不對，人家都不說大主教，都說閣下，喬就是這樣稱呼的──「在比較正常的環境下是可以的，但是此刻麥姬正在受生產的苦難。」

　　「我知道情況不對！我早就覺得不太對勁，尤其最近這種憂慮變化不安。我非得自己來看不可，請你讓我看看吧！如果你希望有個很好的理由的話，我是個神父。」

　　安妮根本無意拒絕他。「來吧，閣下，請從這兒走。」她一面走一面在想屋子是不是整齊乾淨？他走過史密斯醫生和助產士身邊，就好像沒見到兩個人似的，跪在床前，手伸向她的手。

　　「麥姬！」

　　她彷彿從夢中醒來，看見她所愛的臉緊靠著自己的臉，帶著愛情和嚮往的藍眼正望著她自己的眼睛。她怎麼會把他和路克混為一談呢？沒有人像他一樣。路克是現實的黑暗面；洛夫則像陽光一樣燦爛、一樣遙遠。能看見他有多棒啊！

　　「洛夫，幫助我！」她說。

　　他熱情的吻她的手，然後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臉上。「我永遠會的，我的麥姬，你知道的。」

　　「為我和嬰兒禱告。如果說有人能救我們的話，那只有你。你比我們都更接近上帝，沒有人要我們，沒有一個人要過我們，甚至包括你在內。」

　　「路克在那裡？」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她閉起眼睛，頭在枕頭上滾動，但是手緊緊的抓著他，不讓他走。

　　史密斯醫生拍他的肩膀。「閣下，我認為你現在應該到外面去。」

　　「如果她的生命有危險，你會叫我嗎？」

　　「馬上叫你。」

　　路威終於從蔗田中回來了，他很焦急，因為他看不到一個人，他又不敢進臥房。

　　「安妮，她還好嗎？」當他太太和大主教一起出來時，他問道。

　　「目前還好，大夫自己沒把握。路威，我們有位客人，這位是洛夫．德．布利卡薩大主教，是麥姬的老朋友。」

　　路威比他太太更熟練，單膝下跪親吻那隻伸向他的手上的戒指。「請坐，您和安妮談談，我去煮點茶。」

　　「原來你就是洛夫。」安妮說，把她的手杖靠在一張竹桌上。

　　「是的，我就是洛夫。」

　　「從麥姬開始分娩起，她就一直叫洛夫這個名字。我承認我當時都迷糊了，因為我以前從來沒有聽到她提到洛夫這兩個字。」

　　「她不會提的。」

　　「您怎麼認識麥姬的？認識好久了？」

　　神父苦笑了一下，將他那雙修長漂亮的手合在一起，像個教堂尖頂。「她十歲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麥姬就像一面鏡子，迫使我從鏡子裡看出自己的人性。」

　　「你愛她？」安妮吃驚的說。

　　「是的，永遠不變。」

　　「那對你們兩個人是一個悲劇。」

　　「我希望祇是我個人的悲劇，告訴我一些她的事吧，她婚後情形如何？我已經多年沒看到她了。」

　　「我會告訴你的，可是你也要把麥姬的情況告訴我。我不是指私事，就是那些她來到丹尼之前所過的生活。我們對她一無所知，只知道她以前住在離基倫朋很近的地方，我只想多知道一點，因為我們非常喜歡她，可是她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們──我想是因為自尊心的緣故。」

　　路威端了一個裝著食物和茶的盤子進來，坐了下來。神父把麥姬下嫁路克之前的生活狀況說給他們聽。

　　「我一輩子也想不到路克．歐尼爾會那麼魯莽，把她帶到這兒來當女傭，而且厚著臉皮堅持把她的工資存入他的戶頭！你知不知道這可憐的小東西自從來到這兒以後，皮包裡從來沒有過一分錢可以用的？去年聖誕節我要路威給她獎金，因為那時候她需要很多東西，可是那點錢她一天就花完了，而她也不肯再多拿我們的錢。」

　　「不要為麥姬難過。」洛夫嚴厲的說。「我不認為她會替自己感到難過，當然也不會為了缺錢而難過。這樣還替她帶來了一點樂趣，不是嗎？如果她真的缺錢用，她知道到什麼地方去拿，我敢說路克的漠不關心比缺錢帶給她的傷害要深得多。我可憐的麥姬！」

　　說完話他嘆息著，將目光轉移到這對夫婦焦慮的臉上。「因為路克不會幫助她，看來我們必須幫她，如果路克真的不要她，最好讓她回卓吉達去。我知道你們不願意失去她，可是為了她，還是想辦法勸她回家吧，我會從雪梨寄一張支票到你們這兒給她，她不會因為要向她哥哥要錢而發窘，等她回到家，她可以告訴他們她的情形。」他眼睛瞟著臥房的門，不停的轉動。「親愛的天主，讓孩子生下來吧！」

　　大約二十四小時後，當落日悲傷地滑下天際時，史密斯大夫從臥房走了出來。

　　「好了，沒事了。」他帶著滿意地說。「麥姬還要多加注意，但是她會好起來的。是一個五磅重的瘦女嬰，但卻有特大號的頭，脾氣壞得正好配她那討厭的紅髮，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剛生下的嬰兒有這種紅頭髮的。你們用斧頭都劈不死這個小東西。」

　　路威把他貯存的香檳打開，五個人酒杯滿盈的站著；神父、醫生、助產士和那對夫婦，為了母親的健康幸福，和她那哭喊的壞脾氣嬰兒舉杯慶祝。這天是六月一號，澳洲冬季的第一天。

　　一個護士趕來接助產士的班，她要待到醫生宣布麥姬脫離危險期後才會離開。安妮、路威和大主教一起進房看麥姬。

　　她躺在雙人床上，看來那麼瘦小，那麼虛弱，洛夫主教不得不把痛苦隱藏心中，留待日後在長期的煎熬中咀嚼，我受盡折磨的麥姬啊……我會永遠的愛你，但是我絕不會像路克．歐尼爾那樣對你。

　　嬰兒哭叫不停，最後護士把她連著搖籃一塊兒抱起來，送到指定好的育嬰室去。

　　「娃娃叫得那麼猛，我相信她的肺部一定沒毛病。」洛夫大主教微笑著在床邊坐下，然後看著麥姬蒼白的手。

　　「我看她對生命不太感興趣。」麥姬帶著回報的微笑說。他看起來老多了！她把臉轉向安妮和路威，伸出另一隻手。「我親愛的好友！沒有你們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有沒有路克的消息？」

　　「我接到他一封電報，他說他太忙，來不了，祝你好運。」

　　「他真『好』！」麥姬說。

　　安妮很快的彎身吻了吻她的臉。「親愛的，我們出去，你和大主教談談，我相信你們有很多話要說。」護士張嘴望著這位神父，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安妮靠著路威向護士招招手。「來啊，蘭蒂，和我們一塊兒喝杯茶，如果麥姬需要你，大主教會告訴你的。」

　　「你要替你那位吵人的女兒取個什麼名字？」他問。

　　「賈絲汀。」

　　「這是個很好的名字，可是你為什麼會選這個名字呢？」

　　「我在書上看到的，而且我喜歡這個名字。」

　　「你是不是不要她，麥姬？」

　　她的臉縮小了，眼睛顯得更大了；它們是柔和的，充滿了霧樣的光，沒有恨也沒有愛。「我想我會要她，是的，我要她，我好不容易得到她，可是我懷她的時候，一點也感覺不到她，只是她並不要我。我想賈絲汀不是屬於我或路克、或任何人的。她永遠屬於她自己。」

　　「我得走了，麥姬。」他溫柔地說。

　　那雙眼睛變強硬了，更亮了；她的嘴扭曲成一種不高興的形狀。「我早料到了！真滑稽，我生命中的每個男人都急急的離開，不是嗎？」

　　他眨眨眼。「別挖苦人，麥姬，不管過去遭遇了什麼事，你都保持你的甜美，我發現這是你最珍貴的地方。別改變，別因為這件事就變了，我知道路克的漠不關心很令人難受，但是不要改變。要不然，你就不再是我的麥姬了。」

　　可是她仍然以那種好像在恨他的眼光看著他。「噢，算了吧，洛夫！我不是你的麥姬，我從來就沒有是過！你不要我，你把我推給路克。你以為我是什麼，聖人嗎？修女嗎？不過，我不是！我是個平凡人，而你卻破壞了我的生活！這些年來我一直愛著你，不要別人，只要你，等你……我拼命想忘了你。可是，我嫁了一個我認為長得有點像你的人，他也不要我。我希望被要、被需要。難道這過份了嗎？」

　　她開始啜泣，又馬上抑制住；她臉上有痛苦的細紋，這是他以前從未見過的，他知道即使她充分休息，恢復健康，亦無法褪掉那些細紋的。

　　「路克不是壞人，也不是討厭的人，」她繼續說，「只是個男人。你們全一樣，像那些大毛蛾，為了追逐玻璃罩後面的愚蠢火焰，自己眼睛看不見那麼清楚的玻璃卻撞得粉身碎骨。就算能進到玻璃罩，飛進火焰裡，也只是自尋死路。」

　　他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因為他從來沒有看過她的這一面，這一面是不是她與生俱有的，或是因為她的遭遇而產生的呢？麥姬竟說這種話？他幾乎聽不進她說的是什麼，她這樣說話使他很生氣，所以不明白這是出自她的寂寞。

　　「你記不記得我離開卓吉達那晚，你送給我的玫瑰花？」他溫柔地問。

　　「是的，我記得。」她的聲音失去了生氣，眼睛裡的冷漠光輝亦已消失。這雙眼睛現在如同一個沒有希望的靈魂般注視著他。

　　「我仍然把它保存在我的彌撒書裡，我每次看到那種顏色的玫瑰，就想起你，麥姬，我愛你，你是我的玫瑰，是我生命中最美麗的人類憧憬和思想。」

　　「一個憧憬，一個思想！一個人類憧憬和思想！是，這是對的，這就是你心目中的我！你什麼都不是，只是個夢幻的傻瓜，洛夫．德．布利卡薩！你對生命懂得的不比蛾子多些！難怪你會成為一個神父！」

　　「你說你愛我，但你根本不知道愛是什麼；你只是隨口說出你記得的字句，因為你認為這些字句好聽又悅耳！我困惑的是，為什麼你們男人沒辦法把所有女人都拋開，這是你們喜歡做的，對不對？你們應該想出個男人相互嫁娶的辦法；那你們就快樂無比了！」

　　「麥姬，別說了，請你別說了！」

　　「噢，走開！我不要看到你！關於你那寶貝玫瑰，你別忘了一點，洛夫──玫瑰有尖刺！」

　　他頭都不回的走出房間。

　　※※※

　　十二月初，有一天，安妮走到走廊上，在麥姬旁坐下望著她。噢，她太瘦了，暮氣沉沉的！甚至連頭上可愛的金髮都失去了光澤。

　　「麥姬，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錯了；但是我反正已經做了，我要你在說『不』之前，至少先聽我說幾句話。」

　　麥姬將原先望著屋外彩虹的臉轉了過來，微笑著說：「你好像很鄭重其事的，安妮，是什麼我非得聽的話？」

　　「路威和我替你發愁，自從賈絲汀生下來後，你身體一直沒有復原，現在濕季開始了，你看起來更差了。你不肯吃，體重減少，我一直認為這兒的氣候對你不合適，可是你要能挺著，就儘量挺著，能熬就熬。我們認為你病了，除非快想辦法，不然會更嚴重。」

　　她吸了口氣。「因此幾星期以前，我寫了封信給一位在觀光局做事的朋友，替你登記了一次假期旅遊。別為費用問題抗辯；不是用路克的錢，也不是我們的。那位大主教寄來了一張大額支票給你，你哥哥也給你和孩子寄了一張來，我想他是要回家打一轉，所以他支票上寫的是『卓吉達全體贈』。我和路威談論過後覺得最好是讓你花錢去度度假。我不以為回卓吉達是種正確的度假方式。路威和我認為你最需要的是一段考慮時間，沒有賈絲汀、沒有我們、沒有路克、沒有卓吉達。你以前有沒有自己單獨過日子，麥姬？是時候了，該嘗嘗獨自過活的滋味了。所以我們在梅婁克島租了一間小屋子，訂的是兩個月期限，一月初到三月初，路威和我會照顧賈絲汀的。你知道她不會闖什麼禍，如果有一點不對，我們保證一定會立刻通知你。那島上有電話，所以不用多久就可以把你找回來。」

　　彩虹消失了，太陽已隱跡了。又要下雨了。

　　「安妮，過去三年裡，要不是因為有你和路威，我早就發瘋了，這你是知道的，有時候我夜裡醒來，想到如果路克把我丟到不像你們這麼仁慈的人家裡，我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你們比路克對我的照顧還多。」

　　「胡說，如果路克要你和沒有同情心的人住在一塊兒，你早回卓吉達了，誰知道呢？也許那才是最好的一條路。」

　　「你說得對，我身體不好。」麥姬說：「從懷賈絲汀開始就不好，我想打起精神來，卻沒有那個力量。噢，安妮，我有多疲倦、多灰心啊！對賈絲汀而言，我甚至不是一個好母親，我應該對她好，是我自己要生下她來的；她並沒有要求過。我之所以灰心，是因為路克不讓我有機會使他快樂。他不肯和我住在一起，也不讓我為他安頓一個家。他不要我們的孩子。我不愛他──我從來沒有像一般女人一樣，只因為她是別人的太太，就死心塌地地愛著他。也許如果我愛他的話，他表現得會不一樣。所以我怎麼能怪他呢？我想我該怪自己。」

　　「你愛的是那位大主教，對嗎？」

　　「噢，我還是個小女孩時就愛上了他！他那次來，我對他很不好，可憐的洛夫！我不應該對他說那樣的話，因為他從未鼓勵我去愛他。我希望他能諒解我當時是在那種痛苦、疲乏、極端不快樂的情形下。當時我想那應該算是他的孩子，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事。真不公平！基督教牧師可以結婚！天主教神父為什麼不能？別告訴我說神父比牧師更愛他們的教徒，因為我不會相信。我見過狠心的神父，也見過慈善的牧師。就因為神父的獨身戒律，使我不得不離開洛夫，去和另外一個人一起生活，生另外那個人的孩子。你知道嗎，安妮？這就好像洛夫破戒一樣，是一樁令人憎厭的罪惡，甚至於猶有過之。教會的規章無異指責我愛洛夫是一種錯誤，這最教我憎恨！」

　　「離開一陣子，麥姬，好好休息、吃飯、睡覺，不要再煩躁。也許當你回來的時候，可以說服路克實際買下那個牧場，而不要光是嘴巴說。我知道你不愛他，但是我想假使他給你一點機會，你或許跟他在一起會快樂的。」

　　大雨傾盆，打在鐵皮屋頂上，她要喊叫似的高聲談話，才聽得見彼此。

　　她不耐煩地看著走廊的屋頂，好像是喊叫得累了。「這種無家的寂寞，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強得足以捱過十或十五年，等到路克做不動那麼久的時間。我很喜歡和你在一起；不願意被你認為我是個不知感激的人。但是我要一個家！我要賈絲汀能有弟弟妹妹，我要拂拭我自己的家具，我要為我自己的窗戶做簾子，為我自己的男人煮飯燒菜。啊，安妮！我只是個很平常的女人；我不是非常進取、非常聰明、或受過高等教育的女人，這你是知道的。有丈夫、孩子、和我自己的家，從某人處得到一點兒愛，我就心滿意足了！」

　　麥姬又說：「我會去度假的，我很感激你們為我著想，這也許正是我所需要的，但是你們真有把握。賈絲汀不會太麻煩麼？」

　　「不，不會！路威全安排好了。安娜．瑪麗亞，你沒來之前她替我工作過，她有個妹妹叫安娜．芝泰然要到唐氏威爾去當看護。但她要到明年三月才滿十六歲，而且她馬上就要從學校畢業了。所以你走了她會來這兒，她很會帶孩子。」

　　「梅婁克島，在那兒？」

　　「離灰珊德水道不遠，那兒很安靜，是蜜月勝地。小屋是單獨的，不像旅館那樣要跟不喜歡的人擠在一起。」

　　十三

　　一九三七年的最後一天，麥姬搭火車到唐氏威爾去。雖然她的假期才剛開始，但她已經覺得好多了，因為她已經遠離了丹尼的糖蜜臭味。唐氏威爾是北昆士蘭一個繁盛的城鎮，有幾千人口，全都住在白色的木屋裡。趕車船的時間很緊密，使她沒時間仔細觀察。但是，就另一方面說，麥姬覺得沒有思考的時間她倒不覺得有什麼遺憾，就趕赴碼頭；因為十六年前，她乘坐「旺海」號度過泰斯蒙海，那是一次可怖的航行。她不會想要在一艘比「旺海」號更小的船上，待上十三個小時。

　　船上的水手好奇地看著她，一個單身女人到像梅婁克這樣的蜜月島上去，好像有點反常。「梅婁克島在那兒？」麥姬問。

　　「我們現在航向灰珊德水道，日落前可到梅婁克。」

　　船達梅婁克碼頭時，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那兒等著，扶她從船上走上碼頭，並從水手手中接過她的提箱。

　　「你好，歐尼爾太太，」他迎接她。「我是羅勒．華特，真希望你丈夫有機會也能來；每年的這個時候遊客不多，因為這本是避寒勝地。」

　　小屋是平房，有三個房間，有專用海灘。屋內擺設很平常，但是很舒適，島上自己發電，所以屋內設有冰箱、電燈和電話。廁所是抽水馬桶，有淡水洗澡，比卓吉達或希米霍奇更現代化，看不出多數的旅客都是來自雪梨或墨爾鉢的，他們過慣了文明生活，沒辦法缺少這些現代化的設備。

　　第一個星期，麥姬好像什麼也沒做，光是吃和睡，她不知道自己有多疲倦，也不知道敦格拉的氣候幾乎使她喪失了胃口。她一躺在這張美妙的床上，馬上就睡著了，一睡就是十到十二個鐘頭。自從離開卓吉達後，從來就沒有這麼好的胃口。她好像不是在睡，就是在吃，甚至下水時，手上還捏著芒果。因為屋前的小沙灘位於淺水區內，所以水面如鏡，平靜無波。她對這些非常喜愛，可是卻不會游泳。她開始學，一次能漂浮十秒鐘，她就很高興了。那種脫離地心吸力的感覺，使她想像魚一樣自在的游動。

　　如果說她為了缺少伴侶而憂傷，不如說她希望有個人教她游泳，除此之外，她一個人過得還真愉快。安妮說的一點也不錯！她在希米霍奇時，一天到晚待在屋裡。自己一個人是一種解脫，絕對的平靜。她一點也不寂寞；她不想念安妮或路威、賈絲汀或路克，三年來這是第一次不懷念卓吉達。

　　多年以前，洛夫神父曾問她想些什麼，她回答：爸爸和媽、巴伯、傑克、賀吉、史都、法蘭克、卓吉達、屋子、工作、和雨量。她沒提到他，可是他是這列名單上的第一位，永遠是的。

　　※※※

　　安妮．穆勒是有意選上梅婁克島的，她是想辦法儘快地使路克能趕到那兒。麥姬剛走，她就拍了封電報給路克，說麥姬非常需要他，請他快來。其實安妮不是天生就喜歡管別人閒事的人，但是，她愛麥姬，憐憫她，也喜歡她的孩子。賈絲汀一定要有家，有父母才行。安妮雖然捨不得她，但那總比目前的情形好。

　　兩天後，路克來了。他是要去雪梨，順道經過這兒的，所以他沒時間耽擱。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孩子；如果是男孩的話，出生時他就會來了，可是一聽是女孩，他就涼了半截。如果麥姬堅持要孩子，也應該以後在自己的牧場生。女孩毫無用處，白費糧食。等到長大了，也是替別人工作。不像男孩子會留在家裡，使年老的父親在晚年時，有人侍候，有人幫助。

　　「麥姬怎麼了？」他問，「不是病了吧？」

　　「不，她沒病，我等會兒告訴你，先來看看你的漂亮女兒。」

　　他低下頭，有趣地望著孩子，安妮想，他並沒有一點感動的樣子。

　　「她有一雙我所見過的最古怪的眼睛，」他說。「我不知道到底像誰？」

　　「麥姬說不像她們家的。」

　　「也不像我的眼睛，她倒是個叛逆奇怪的小傢伙，看起來不太高興，是不是？」

　　「她怎麼高興得起來？」安妮生氣地說。「她從沒見過她父親，沒有一個真正的家。」

　　「我在存錢，安妮！」他抗議。

　　「廢話！我知道你有多少錢，我在查特士塔爾斯的朋友，時常寄當地的報紙給我，我看見西部地區產業的廣告，那兒比開努那便宜得多，也肥沃得多。現在正不景氣，路克！你可以買塊漂亮的地，所花的錢要比你現在存在銀行裡的數目少得多，而且你是明明知道的。」

　　「一點也不錯！不景氣，那兒已鬧乾旱，一滴雨都沒有，這樣已經是第二年了，我敢說現在卓吉達情況也不好，而溫頓和布雷克更好不了！不，我認為我應該等等看。」

　　「等到雨季來，土地漲價嗎？得了吧，路克！現在買才是時候！光是麥姬一年兩千鎊的進賬，乾旱十年你也不怕！拿麥姬那兩千鎊過活，等到有雨水了，才播種。」

　　「我現在還沒準備放下糖廠的工作。」他頑固地說。仍然望著他女兒那雙古怪的眼睛。

　　「終於說了老實話，對不對？你為什麼不承認呢，路克？你根本不想結婚，你寧願過你現在這種生活，要強，要在男人圈裡拼命工作，我認識的每兩個澳洲人中就有一個這種人，你就是！這個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男人寧願與男人為伍，而不喜歡和自己孩子自己妻子一起過家庭生活？如果他們真喜歡單身生活，何必結什麼鬼婚？你知道光是丹尼這個地方就有多少棄婦嗎？她們苟且偷生養活那些沒有父親的孩子。終日倚在門前等郵包，希望那些雜種寄點錢來。大多是沒有，即使偶而寄回來也不夠用，只夠糊口！」

　　她憤怒得發抖，溫柔的褐色眼睛閃爍著。「我從書上讀到，澳洲棄婦的百分比佔文明世界裡的第一位，你知道嗎？這是我們唯一超過其他國家的地方──這可不是個值得驕傲的記錄！」

　　「別衝動，安妮！我又沒有遺棄麥姬；她很安全，又沒挨餓，你是怎麼回事啊？」

　　「我討厭你那樣待你妻子，就是這麼回事！看在上帝的份上，路克，你成熟些吧，負起你的責任吧！你有太太有孩子！你應該為她們弄個家──做個丈夫，做個父親，別做個混帳的陌生人！」

　　「我會，我會的！但現在還不能！我非得再繼續工作幾年，才能有保障。我不願說我現在就要和麥姬一塊生活，要等到情況好些了，我才會這麼做。」

　　安妮輕蔑地說：「放屁！你娶她是為了她的錢，對不對？」

　　他褐色的臉上泛起了暗紅，不敢看她。「我承認那和錢有關係，可是我娶她是因為我比誰都喜歡她。」

　　「你喜歡她！那愛不愛她呢？」

　　「愛！什麼是愛，祇不過是女人的幻想！好，如果你已經教訓過了，你告訴我麥姬在那兒吧！」

　　「她身體不好，我讓她離開一陣子。噢！別心痛！不是花你的錢。我原先希望我能說服你去和她在一塊兒，我看這是不可能了。」

　　「不可能的，阿恩和我今晚到雪梨去。」

　　「那麥姬回來我怎麼跟她說？」

　　他聳了聳肩膀，急著要離開。「我不管，噢，要她多等些時候，現在既然有了孩子，我不反對再有一個兒子。」

　　安妮靠在牆上支撐住身子。

　　「走開，路克！你根本就不配你所擁有的這些，我討厭看到你，回到那個混蛋的阿恩那兒，回到那炎熱的甘蔗田去做你的苦工吧！」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娃娃叫什麼？我忘了名字了。」

　　「賈絲汀！賈絲汀！賈絲汀！」

　　「名字真蠢。」他說，然後走了出去。

　　※※※

　　一輛紅色的英國跑車從丹尼路駛來，那是一輛全新的豪華汽車。一個穿著北昆士蘭服──短衣短褲──的人打開車門走了出來。好漂亮的傢伙啊！安妮想。這個人登上臺階，往屋裡走來。她心想，希望路威別吃太多，也可以保有一點這傢伙的身材。當他那雙平靜而冷漠的眼睛與她的眼睛相對時，她才明白他是誰。

　　「我的天啊！」她說，不意竟把嬰兒的奶瓶掉到地上去了。他撿起來遞給她，靠在走廊欄杆上，面對著她。「沒關係，奶頭沒碰到地，還可以餵她。」

　　嬰兒正要吵，安妮把橡皮奶頭塞進她嘴裡，才喘過氣來說話。「大主教，真沒有想到！」她高興地打量他。「你看起來不像一個大主教。甚至你以前穿著正式的服裝時也不像。我總以為大主教都是肥頭大耳，很自負的樣子。」

　　「現在我不是大主教，只是假日裡一個神父，所以你可以叫我洛夫。這就是上次我在這兒時，給麥姬帶來很多麻煩的小傢伙嗎？我可以抱抱她嗎？我想我能以標準的角度握著奶瓶的。」

　　他在安妮身邊坐下，接過孩子和奶瓶繼續餵著，他的雙腿隨便的交叉放著。

　　「麥姬是不是叫她賈絲汀？」

　　「是的。」

　　「我喜歡這名字，老天，看她頭髮的顏色！和她外公一個樣。」

　　「麥姬也這麼說，我希望這可憐的小傢伙以後不要長滿臉的雀斑，但是我想她可能會長？」

　　「麥姬呢？」他問，從她手上接過一支香煙。

　　「她不在，自從生下賈絲汀以來，身體一直沒復原，所以路威和我就把她送去度兩個月的假，她三月一號左右就會回來，還有七個星期。」

　　安妮說話的時候，已經注意到他的變化了，就好像他的目的突然落空了。

　　他吸了口長氣。「我來向她告別，卻沒找到她的人，這是第二次了……雅典上次我去了一年，可能更久些，那時我不知道。自從派迪和史都死後，我就沒去過卓吉達，後來我發覺在離開澳洲之前，我不能不先看看麥姬，可是她結婚了，離開了。我本來想去找她，可是我知道那樣子對她和路克都不好。這次我來，是因為我傷害不了那根本不存在的事。」

　　「你要去那兒？」

　　「羅馬，梵蒂岡。」

　　「要去多久時間？」

　　「噢，很長一段時間，我想。」

　　「不過，閣下，除非你明天就走，要不然你還是可以見到麥姬的。」

　　安妮還沒來得及想，就忽然冒出這些話來，說過以後才想到，為什麼麥姬要在他走之前見他一面呢？尤其是他自己好像認為要離開一段很長的時間。

　　也許過了有十分鐘，他什麼話也沒說；安妮又點了一支香煙，遞給他，好接替他手上燒完了的煙屁股。他仍然鎮定地抽著，眼睛望著遠處的山和天際的雲層。

　　「她在那兒？」然後他用一種十分正常的聲音問，隨手把煙頭丟掉。

　　她怎麼回答要看他的決定，這次輪到她思考了。她是忠於麥姬的，她才不管這個男人會怎麼樣，他也不比路克好到那裡去。

　　她舔了舔嘴唇，好不容易的說出：「麥姬在梅婁克島的一個小屋裡。」

　　「在那兒？」

　　「梅婁克島上，那是灰珊德水道附近的一個地方，那兒是為了隱居人士特別設計的，並且，每年這個時候，那兒都難得有人。」她禁不住加上：「別擔心，沒人會看到你！」

　　「那倒好。」他輕輕地把睡著了的孩子交到安妮手上。「謝謝你。」他說完話向梯階走去，然後又回過頭來。「你搞錯了，」他說。「我只是要看看她，沒別的意思，我絕不會使麥姬牽入任何可能危及她不朽的靈魂的事件裡。」

　　「或是你自己不朽的靈魂，對不對？那你最好像路克．歐尼爾一樣走掉。那樣你才不會為麥姬或你自己製造醜聞。」

　　「如果路克也去了呢？」

　　「不可能，他到雪梨去了，三月以前不會回來，他只有從我這裡才能知道麥姬在梅婁克島，而我沒告訴他，閣下。」

　　「麥姬是不是在等路克？」

　　安妮苦笑了一下。「噢，那才不呢。」

　　「我不會傷害她，」他堅持。「我只是想看她一下。」

　　「我很清楚，閣下。」

　　當老羅勃的載客車沿著路開來時，麥姬站在她小屋子的走廊上，舉了一隻手做信號，表示一切都很好，她不需要任何東西。他停在平常倒車的地方，這時候，一個穿著襯衫短褲的男人從車子裡跳出來，手裡拿著箱子。

　　「哈囉，歐尼爾先生。」羅勃喊道。

　　可是麥姬絕不會分不出路克和洛夫兩人，那不是路克，是洛夫，他終於決定要她了。因為沒有別的理由會使他跑到這裡來找她，稱自己為路克．歐尼爾。

　　她好像整個人都不能動彈，是洛夫來求她了；她為什麼沒有感覺呢？她為什麼沒有跑過去投入他的懷抱，是不是看見他太高興，別的事情都不重要了？是洛夫，他曾經是她生命中的一切；她不是費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想要把這個事實忘掉嗎？他真該死，他真該死！

　　「哈囉，洛夫，」她的話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眼睛也沒看他。

　　「哈囉，麥姬。」

　　「把你箱子拿進來，要不要喝杯熱茶？」她一面說一面引他走進客廳，仍然沒看他。

　　「好的，」他說，同她一樣的平靜。

　　他們靜靜地喝著茶，直到茶喝完了，兩人都沒說一句話。

　　他對安妮．穆勒說的是真心話；他只是想看看她，沒有別的。雖然他愛她，卻沒有成為她的愛人。只是來看她，同她談談話，做她的朋友，睡在客廳的沙發上。他再一次的試想要挖出心中那永恆的迷惑的根源，他想如果能看見它完全表露出來，他也許能獲得精神上的方法去消除它。

　　他承認自從他們第一次接吻後，對她有一種身體上的需求慾，但是這種需求不如他對她的愛那麼強烈，那麼痛苦。他把它們看作是兩回事。而她這個可憐的誤解了的生物，卻未曾屈從於這種特殊的愚行。

　　我怎麼辦，我如何才能補償？我是愛她！如果我愛她，愛的一定是現在的她。因此，洛夫．德．布利卡薩，拿下你的眼罩，看看她的真實面，不要以很久以前的眼光看她。十六年前，長長的十六年……我現在四十四歲，她廿六歲；我們都不是孩子了，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是未成熟。

　　她仍然望著他的眼睛，在她的眼裡含有羞怯、謙卑。可是當她看他臉部的表情是一種絕望的憐憫時，她似乎才明白自己錯了。

　　走，跑！跑，麥姬，帶著他留給你的剩餘的一點自尊離開這裡！她一想到就開始行動，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向外飛奔。

　　還沒到陽臺他就抓住她了，她奔跑的衝力使她轉了個圈；撞到他身上，使他站立不穩。

　　她的手臂繞著他的頸子，他的手環著她的背，痙攣了；他低下頭，摸索著她的嘴，找到了。她的嘴對他不再是一個不被需求，不受歡迎的記憶了，是真實的實體；她的手仍然沒放開，就好像是受不了他的離開，骨頭都酥了。

　　是他抱她上床的，還是他們走路過去的？他想一定是自己抱上床的；但是還是沒有把握；反正她現在是在床上，他也在床上，兩人的雙手都放在對方的皮膚上。噢，上帝！我的麥姬，我的麥姬，他們怎麼可以讓我認為你是一種褻瀆呢？

　　「如果我精力足的話，我會先去游泳，然後做早餐，」他說，想儘量找話說，他的胸膛感覺到了她的微笑。

　　「你去游泳，我做早餐，用不著穿什麼，沒人會來這兒。」

　　「真正的樂園！」他將腿甩下來，坐了起來。「真是個美麗的早晨，我覺得這好像是一個吉兆。」

　　他不過僅是離開床，她就已經感到了分別的痛楚；她躺在床上看著他走出通向海灘的門，他一出門就停下，轉過身來，伸出他的手。

　　「跟我來好不好？我們可以一起吃早餐。」

　　漲潮，蓋住了礁石，朝陽炙熱，但是不停吹動的夏風卻使人涼爽。

　　「我覺得好像我以前從來不曾擁有這世界。」他說。

　　「你以前見的不是這個世界，這是我們的世界。」麥姬說。

　　早餐時，他問：「路克是什麼樣的人？」

　　她將頭歪到一邊，想著。「身體方面不大像你，我以前認為他很像你，因為那段日子我很想你，還不習慣過那種見不到你的日子，我相信我之所以嫁給他，是因為他使我想起你。那時，我下決心嫁人；而他看來比別人強。也許他某一方面像你，因為他也不需要女人。」

　　他的臉扭了。「這就是你對我的看法嗎，麥姬？」

　　「我是這樣認為，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就是這樣認為。你和路克認為『需要女人』是個弱點，我不是指和女人睡覺；我是指需要，真正的需要。」

　　「既然這樣，你還能要我們？」

　　她聳聳肩，微笑裡有著憐憫的痕跡。「噢，洛夫，我並不是說那不重要，因為它確實造成了我的不快樂，但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如果我試著去消除一件根本消除不了的事，那我真成了呆子。」

　　日以繼夜，甚至夏日的大雨都是美麗的，光著身子在大雨中散步，聽著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夏雨像太陽一樣的溫暖，同樣的撫抱著他們。太陽出來時，他們緊靠著散步，懶懶散散地躺在沙灘上，游泳；因為他正在教她游泳。

　　「麥姬，我從來沒這麼快樂過，也從來沒有這麼不快樂過。」

　　「我知道，洛夫。」

　　「我相信你知道，你離常規不太遠，麥姬，可是你終究也有點不正常，我若干年前感覺到了這一點嗎？我想我一定感覺到了。我對金髮的熱情啊！我愛你，麥姬。」

　　「你要走了？」

　　「明天，我必須走了，我往熱那亞的船期就在這幾天。」

　　「熱那亞？」

　　「實際是羅馬，要去一段很長的時間，或許一輩子，我不知道。」

　　「別擔心，洛夫，我不會為難你，我的時間也快到了。我要離開路克，我要回卓吉達去。」

　　「噢，我親愛的！不是因為我吧？」

　　「不，當然不是，」她說謊。「你沒來之前，我就下定決心了。路克不要我也不需要我，他一點也不會想我。但是我需要一個家，有個自己的天地，我想卓吉達永遠會是我想的地方。不能讓賈絲汀在我當女傭的那個屋子裡長大。」

　　「我會寫信給你，麥姬。」

　　「不，不要。經此以後，你認為我還會需要信件嗎？我不願意讓我們之間有任何足以危及你的把柄，落到那些小人手中。所以不要寫信。如果你有機會回澳洲，到卓吉達來是一件極自然而又正常的事。我警告你，洛夫，做任何事以前先想一想。世界上只有在兩個地方，在那裡你屬於我不屬於神，這兩個地方就是梅婁克和卓吉達。」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著她，撫摸她閃亮的頭髮。

　　「麥姬，我全心全意希望能娶你，再也不和你分離，我不願離開你……我心中再也不能忘記你，我希望我沒來梅婁克，但是我們改變不了我們的本來面目。如果我沒來這兒永遠也發現不了，面對不了很多事情。我愛你，永遠愛你，你要記住。」

　　第二天，羅勃來接洛夫，當他們倆互道珍重時，他耐心地等著，心想，這對男女顯然不是新婚夫婦，因為那個男的遲來早退。

　　「再見，麥姬。」

　　「再見，洛夫，多保重。」

　　「我會的，你也一樣。」

　　※※※

　　麥姬一回到希米霍奇，安妮馬上就知道自己會失去她。是的，她還是同一個麥姬──但是比較起來，反正有種說不出的改變。她想：不管洛夫大主教在去梅婁克之前是怎麼告訴他自己的，可是在梅婁克島時，事情一定是照著麥姬的方式進行，絕不是照他的。也是時候了。

　　她把賈絲汀抱在懷裡，就好像只有此刻才了解賈絲汀對她的意義，她站著搖動這個小東西，而這小東西眼睛到處看，笑了。她的眼光遇上了安妮的眼光。她的眼光是那麼的有生氣，充滿了感情的光輝，安妮覺得自己的眼睛充滿同樣高興的淚水。

　　「真不知該怎麼謝你，安妮。」

　　「謝什麼？」

　　「謝你叫洛夫到我那兒去，你一定知道那樣做意味著我會離開路克，為此我更要謝你。噢，你不知道那對我有多大改變！我本來決心要一直跟著路克，你知道的。現在我要回卓吉達去，再也不離開那兒了。」

　　「我不願看你走，尤其不願看賈絲汀走，但是我為你們兩個高興，麥姬，路克除了『不快樂』以外，什麼也不會給你。」

　　「你知道他在那兒嗎？」

　　「從雪梨回來後，他在英格韓附近收割。」

　　「我要去看他，告訴他，還要做件我厭惡的事──和他睡覺。」

　　「什麼？」

　　眼睛發亮了。「我月經拖過了兩個星期，我從來沒遲過一天的，只有一次，是懷著賈絲汀的那個月。我懷孕了，安妮，我自己知道！」

　　「我的天！」安妮張嘴對著麥姬，就好像以前從沒見過她；或許她真沒見過。她舔舔嘴唇吃吃的說：「它可能是個假警報。」

　　可是麥姬肯定地搖搖頭。「噢，不會假，我有孕了。」

　　小火車搖搖擺擺朝著遠方的英格韓進發，坐在車上的麥姬只要一想到洛夫的孩子，馬上就勇氣倍增。如果不是為了她自己確信正在她肚內生長的新生命，再和路克上床對她是一件莫大的罪惡；但是為了洛夫的孩子，她只有跟魔鬼打交道了。

　　麥姬最近似乎不知臉紅為何物了；她直直望著路威，臉上也不會泛起一絲緋紅。

　　「你能不能查出那一個星期輪到路克煮飯，路威？要是你查不出來，我有沒有辦法可查出來？」

　　「好，我消息靈通，我查得出來。」

　　星期六下午，麥姬住進一家英格韓最高尚的旅館。眾所週知，北昆士蘭所有的城市、街道上幾乎都是酒館林立。她把小箱子放在自己的房間，然後回到休息室去找電話，那時正有一支足球隊在鎮上練球，走廊上全是半裸的球員，有的喝醉了酒，一看到她就大吼大叫，毛手毛腳的。直到她拿起電話筒，還是驚悸猶存。最後她終於接通了路克的農場，路克不在，她只好留話轉告路克，她已到英格韓來了。酒店老闆見她一付驚恐的表情，親自送她回房，聽見她鎖好門才離開。

　　麥姬靠著房門，因解脫而混身乏力。經過這一驚嚇，她在回丹尼之前不會再吃東西了，也不會再冒險進入餐廳了。還好老闆將她安頓在女廁所右邊的房間裡，如果需要的話，她應該能夠走完這段小小的路程。她一想到她的腿可能會拖累她，就趕快搖搖晃晃的走到床前，坐在床上，低著頭看著自己抖顫的雙手。

　　這一路上，她一直在想用什麼最好的辦法來解決這件事。她身上每一個部分似乎都在叫著，快，快！在沒到希米霍奇之前，她沒看過有關誘姦的描述，甚至現在，心中配備了好幾則這種事件的描述作武器，還是沒有信心，但這是她不得不做的事，另外她知道只要她一開始和路克談話；事情馬上就會不可收拾。她的舌頭渴望著告訴他她對他的真正想法。但最主要的是，回到卓吉達安全生下洛夫的部孩子是她最大的願望，這個願望耗盡她的心血。

　　她在這悶熱的、甜甜的空氣中顫抖地脫下衣服躺在床上，閉起眼睛。

　　路克於晚上九點進入旅館，那些足球員可一點也沒有使他發愁；那時候，他們大部分都不省人事了，少數幾個還能站著的，除了面前的啤酒杯以外，注意不到更遠的地方了。

　　路威一點也沒說錯，這天他剛好輪值完廚子的工作，身體得到充分的休息，急著變變花樣，發洩一番。當農場主人的兒子將麥姬的口信帶到工寮的時候，他正好在洗最後一個碗，而且正打算到英格韓來，加入阿恩等人的陣營。麥姬對他正好是一個令人愉快的改變；自從上次和麥姬一塊度假後，他發現自己雖然筋疲力盡，還不時想要她。可是，因為害怕觸發她那「我─們─自──己─的─家」的老毛病，他只有三過家門而不入了。但是現在她來找他了，他一點兒也不反對在床上睡一夜。於是他趕緊洗完碗碟，騎單車走了沒多遠，就搭上一輛卡車。卡車在離麥姬所住的旅館三條街遠的地方放下路克，當路克推著單車走向麥姬所住的旅館，他的某些期望減低了：所有的藥舖都關門了；他沒有一個保險套，他想，只好碰碰運氣了，祇有今晚一晚，如果有孩子的話，憑我的運氣，這次一定會是個男孩。

　　麥姬聽到他敲門的聲音，緊張得跳了起來，她走到門邊。「是誰？」她問。

　　「路克。」

　　她轉動鑰匙，把門推開了一點，站在門後。路克一走進來，她馬上把門用力一關，站在那裡望著他。他望著她，望著她那比以前更大更圓更誘人的胸部，奶頭已不再是蒼白的桃紅色。如果他需要刺激的話，這種刺激可真夠味兒。他伸出手來，把她抱上床。

　　到了白天，她仍然沒有說過一句話，雖然她使他達到了一個未曾經歷過的高潮，此刻卻躺得離他遠遠的。

　　他放縱地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哈欠，清了清喉嚨！「你怎麼會到英格韓來的，麥姬？」他問。

　　她頭轉了過來，用一種輕蔑的眼光看著他。

　　「你怎麼會到這裡來？」他再度發問，並且有些生氣了。

　　沒有回答，只是用同樣刺人的眼神看他，好像她討厭回答。經過了這麼一夜，這種情形真有點不合情理。

　　她的嘴唇開了，微笑著。「我來告訴你，我要回卓吉達。」她說。

　　剛一聽到，他還真不相信，他更靠近地看著她的臉，才察覺她是認真的。「為什麼？」他問。

　　「我告訴過你，如果你不帶我到雪梨去會有什麼後果。」她說。

　　他驚異得不得了。「可是，麥姬！那是十八個月前的事！而且我帶你去度過假，在阿澤洞整整待了四個星期！花了不少錢，我沒錢帶你到雪梨去！」

　　「那次以後你又去過兩次雪梨，兩次都沒有帶我，」她倔強地說。「頭一次我能諒解，那時我正懷著賈絲汀，可是天知道，今年元月份我要能夠有個假期離開那濕熱的地方對我會有多大的好處。」

　　「𡂿，上帝！」

　　「你是個吝嗇鬼，路克，」她溫和的繼續說下去。「你從我這裡得到了兩萬鎊，那些本該屬於我的錢，而你卻斤斤計較於帶我去雪梨的那一點小錢，你和你的錢！你令我噁心。」

　　「我沒動那些錢。」路克微弱地說，「都在那兒，每一分錢都在那兒，而且還有多的。」

　　「是的，不錯。死放在銀行裡，你根本無意花那些錢，是嗎？路克，你承認吧，你是個吝嗇鬼，你是個不可原諒的呆子，對待你的妻子女兒連狗都不如，忽視他們的存在，更別說他們的需要！你這個自滿、自負、以自我為中心的雜種？」

　　他臉色發白，四肢顫抖，他思索著該怎麼樣說才能使得麥姬回心轉意，特別是經過了這麼一個晚上，這樣就像被一隻蝴蝶咬死了一樣。這些不公平的指控令他驚駭，但是他似乎沒有辦法能使她了解他動機的純潔。女人只看事情表面，卻不重視它背後的偉大目的。

　　於是他說，「啊，麥姬！」聲調裡充滿了困惑、絕望和忍耐，「我從來沒有虐待過你。」他接著又說。

　　「沒有，我敢確定沒有！沒有一個人能說我對你不好，沒有一個！你吃得飽，有地方住，你穿得暖──」

　　「噢，是的，」她打斷他的話。「這一點我承認，我一生中從來沒有這麼溫暖過。」她搖搖頭笑了。「有什麼用？就好像跟磚牆談話一樣。」

　　「我也有同感。」

　　「好吧。」麥姬冷冷的說，從床上起身穿上她的褲子。「我不跟你理論，」她說。「我不要再結婚，如果你要離婚的話，你知道到那兒去找我，從表面看來，錯的是我，對不對？是我遺棄你，至少本國的法庭是這種看法，你可以和法官兩人抱頭痛哭，大罵女人的不忠，不義。」

　　「我從來沒有遺棄過你，」他仍不死心。

　　「你可以保留我那兩萬英鎊，可是再也別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分錢，我將來的收入要用來撫養賈絲汀，如果我運氣好的話，或許還會有一個孩子。」

　　「原來如此！」他說。「你所要的只是另外一個混帳的小孩而絕對不是我，對不對？所以你會跑到這兒來，從我這裡帶點小禮物回到卓吉達去！對你來說我只是個生殖動物。上帝，竟有這種事！」

　　「對大多數的女人而言，大多數的男人都具有這種功用，」她惡毒的說。「高興些！過去三年半中，你從我這兒賺得的錢，比在甘蔗田賺得多，如果再有孩子，也不關你的事，我以後再也不要見到你，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不要見你。」

　　她穿好了衣服，拾起她的手提袋和門邊一個小箱子，推著門把手，轉過身來。

　　「讓我再給你幾句忠告，路克。萬一你又另找一個女人，當你又老又累，不能再到田裡工作時，你的親吻換不來一塊糖，你的嘴巴張得太大，你像一條大蟒一樣，把女人整個吞下。口水是好的，洪水則不然。」她惡毒的用她的手從嘴上擦過，「你令我作噁！路克．歐尼爾，你這個自大狂！你什麼也不是！」

　　她走了以後，他坐在床沿上凝望著關上的門，過了好一會，他聳了聳肩膀開始穿衣服，在北昆士蘭這不是一個長的過程，光穿一條短褲就行了，如果他動作快一點，他可以搭便車回到工寮同阿恩那一夥人在一起。好老阿恩，親密的老夥伴，男人是傻瓜，「性」是一回事，但是一個男人的夥伴又是另外一回事。

第五部　費　一九三八──一九五三

　　十四

　　為了不讓別人知道她回來，麥姬搭上了老布魯開的郵車回到卓吉達來，把賈絲汀放在她旁邊座位的籃子裡。布魯．威廉斯見到她很高興，很想知道她過去四年來都做些什麼，可是等到車子駛近了農莊，他就沉默了下來：他看得出她那種近鄉情怯的心境。

　　回到了褐色和銀色的沙塵之鄉，回到了北昆士蘭所沒有的那種純淨與貧瘠。這裡沒有繁茂的生機，也沒有快速的衰敗，而祇是保持一種緩慢而必然的轉動。一路上她又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袋鼠、鴕鳥和白兔在竄動、在奔走。草叢裡躺著枯樹的白色枯枝。他們的車子開到迪班迪班時，樹木的幻影聳立在遠處弧形的地平線上，祇有看見底部的那些移動的藍線，才知道那些樹叢祇是幻影而已。那烏鴉淒厲的叫聲是她一直懷念的聲音，到現在這種懷念似乎更鮮明了。一層層褐色灰沙隨著乾燥的秋風飛蕩，好像一陣沙雨，還有那「大西北」的銀灰色草原伸向天空，像對大地默默的祝福。

　　卓吉達，卓吉達！那幽靈橡膠樹和充滿蜜蜂嗡嗡叫聲的衰老而巨大的胡椒樹，那些家畜圍欄和乳黃色沙石建築物，那大房子四周的外國翠綠草坪、花園裡的秋季花、攀牆花、百日草、翠菊、大利花、金盞菊，金盞草、還有黃菊和玫瑰。史密斯太太站在後院的碎石路上；先是看得目瞪口呆，然後她高興得笑了，情不自禁地呼喊起來，米妮和凱跟著跑出來。史密斯太太蒼老而多筋的手像鍊條一樣，抱著胸口。卓吉達才是真正的家，而這兒是她的心，永遠永遠。

　　費跑出來要看看怎麼回事。

　　「媽，我回來了。」

　　那灰色的眼睛並沒有露出驚喜之色，但麥姬了解，媽媽很高興，她祇是不知道該如何表示。

　　「你已經離開路克了？」費問她，認為史密斯太太和女傭們都應該知道這件事。

　　「對，我再也不會跟他一起了，他不要家，不要他的孩子們，也不要我。」

　　「孩子們？」

　　「我又懷了一個孩子。」

　　傭人們驚叫起來，然後費壓抑著歡欣，用慎重的聲調表示她的意見：

　　「如果是他不要你，你回來是對的。我們現在可以照顧你。」

　　她以前住的老房間，可以眺望牧場和花園，而她隔壁的房間是給賈絲汀和即將出世的寶寶住的。哦，家實在太可愛了！

　　巴伯也很高興看到她，他越來越像派迪，背有點駝，陽光的烤炙使他的肌肉變得更結實。他也具有派迪那種溫和、篤實的性格，也許是還沒有做過一個大家庭的長輩的緣故，他缺乏派迪那種父兄風範，他像費一樣沉靜，自恃，不向人訴說自己的感覺和意見。他應該是三十五歲左右的人了，但卻仍然光棍一個，麥姬想著。後來傑克和賀吉也跑來了，這兩個人就像巴伯的複製品，祇是缺少巴伯的威嚴，他們僅以羞怯的笑容歡迎麥姬回來。這是必然的，麥姬想，他們的羞怯是來自這塊土地，這土地不需要語言或一切社交裝飾，它祇儒要他們所給予的無言的愛與全心全意的忠實。

　　那天晚上柯立瑞全家人都回來了，忙著把一卡車的玉蜀黍卸下來，那些玉蜀黍是吉姆和佩西從基倫朋採來的。

　　「我從來沒看過這樣乾旱的天氣，麥姬。」巴伯說，「兩年來沒下過一滴雨。現在兔子比袋鼠造成的禍患更大，兔子吃掉的草比羊和袋鼠加起來吃的還要多，我們想要用人工飼養來餵羊，不過羊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麥姬對於羊是再清楚不過了。牠們完全不懂得生存的基本原則，其他動物的小腦筋在這種毛茸茸的貴族身上是根本不存在的。羊除了青草和從野生灌木割下的枝葉以外什麼都不吃，但是餵飽成千成萬隻的羊群又沒有足夠的人手去採割灌木。

　　「你們要我幫忙嗎？」她問。

　　「太好了！你可以代替一個男人的割草工作，麥姬，你可以像以前一樣在牧場裡面做。」

　　那一對雙胞胎從此要一直留在家裡。他們長得已經像少年時代的巴伯、傑克和賀吉，他們穿著白色斜紋布短褲，白襯衫，寬邊的灰色氈帽，高及足踝的平底馬靴，這種服裝已漸漸代替了「大西北」牧人一身灰色的老式服裝。祇有那些住在基倫朋小酒吧附近少數的混血本地人才模仿美國西部牛仔的打扮，穿著高底馬靴，但對於此地黑土平原的牧人來說，那種打扮太過裝模作樣了，而且穿著高跟靴子在灌木叢中走路是很不方便的。

　　那隻栗色牡馬和灰色的閹馬都已經死了，馬廄裡空空的。麥姬說她祇要一匹普通畜馬就行了，但是巴伯還是到馬丁．金店裡給她買了兩匹役馬，一匹是奶油色的牡馬，黑色鬃毛和黑色尾巴，另一匹是長腿的栗色閹馬。但無論如何，失去了那匹原來的栗色牡馬，對麥姬的打擊比她和洛夫分開更大。不過再回到牧場是多麼快樂的事啊，隨著一群看羊狗在馬上飛奔，嘴裡滿是喧嘩羊群踢起的灰塵，抬頭可以看到飛鳥，天空和大地。

　　氣候乾燥得可怕，在麥姬的記憶中卓吉達的草原總捱過了一次一次的乾旱，但這次顯然不同了。草原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塊塊像補釘一樣，在草叢之間，可以看到黑色地面已裂成細細的網狀，那些裂縫就像焦乾的嘴。兔子是一大禍患，在她離開的四年期間，兔子的數目突然增多，好像在一夜之間牠們的數量就遠超過了飽和點。到處都是兔子，而且牠們把那些珍貴的綠草吃掉了。

　　她學著用陷阱來捕捉兔子，雖然看到那可愛的小東西被鋼齒絞死於心不忍，但她既然是靠草原生活的人，應該做的就該去做，在求生存的名份下殺害並不是殘酷行為。

　　「天殺的那些把兔子從英國帶來的移民！」巴伯憤憤地說。

　　這些兔子不是澳洲土生土長的，從英國進口以後，兔子把澳洲的生態平衡現象攪亂了，羊和牛從一開始就用科學方法飼養，所以沒有造成禍害。而澳洲又沒有一種可以控制兔子繁殖的食兔動物，進口的狐狸也繁殖不起來。所以人類必須權充食兔動物，無奈人手太少，兔子也就越來越多了。

　　麥姬肚子已經大得不能騎馬的時候，她每天就在屋子裡和史密斯太太以及米妮和凱在一起，為她肚子裡的小傢伙做衣服。麥姬總認為孩子會是男的，他已成為她的一部份，而賈絲汀好像從來不屬於她；她懷孕期間不害喜病，也不覺得沮喪，一心一意地要好好懷著他，這可能是因為賈絲汀的緣故才會如此；現在這個灰眼的小傢伙已經從懵懵懂懂的嬰兒變成了一個聰明絕頂的小女孩。以前麥姬對她不大理睬，現在她要把關懷放在這個女兒身上，她想去擁抱她，親吻她，跟她一起逗笑，但是賀絲汀對於母親每次親密的行動都一律禮貌地拒絕。

　　吉姆和佩西離開河景學校回家住，史密斯太太想，這下可以把他們置於自己的羽翼下呵護了，但使她失望的是，他們大部份的時間都跑到牧場去，於是史密斯太太祇好轉向賈絲汀，但賈絲汀拒絕她就像拒絕麥姬一樣，讓人覺得賈絲汀根本不要別人抱，不要親吻也不要跟人逗笑。

　　她九個月大就會走路，會說話，她一能站立、一能運用自己的舌頭，就完全我行我素，一切堅持到底，絕不讓步。麥姬不懂遺傳學，但她有點覺得賈絲汀是柯立瑞、阿姆斯壯以及歐尼爾三家族的混合遺傳結果。

　　但最使人不快的是賈絲汀硬是不肯笑，卓吉達每一個人都曾使出渾身解數，也贏不到她的笑容。她天生的嚴肅個性超過她的外婆。

　　十月一日賈絲汀剛好滿十六個月的時候，麥姬的兒子在卓吉達出世了。他差不多提前四個禮拜出來，一切都出其不意：麥姬祇感到兩三次的陣痛，羊水破了，剛去請醫生幾分鐘以後就生了，是史密斯太太和費接生的，麥姬連用力氣的時間都沒有。痛楚很輕微，難受一陣子但很快就過去了。嬰兒出世得太急速，所以麥姬還得忍受縫幾針的痛楚，但麥姬仍感到很快樂。生賈絲汀的時候她的奶完全是乾的，但這次奶水充足得滿溢出來，這回再也用不著勒吐精奶瓶和奶罐了。

　　他長得真漂亮，身體細長，圓溜溜的小頭顱上長著一捲淡黃色頭髮，鮮明的藍眼睛，看不出以後會轉變成其他顏色的跡象，那怎麼可能改變呢？那明明就是洛夫的眼睛，連手、鼻子和嘴，甚至腳都是洛夫的。麥姬覺得路克和洛夫的身材和膚色很相似，感到莫名的安慰，他們兩人的特徵也極相似。不過嬰兒的手、眉毛，那毛絨絨的顴骨，手指和腳指的形狀，酷似洛夫的地方多，像路克的少。但她希望沒有人記得什麼地方是像誰。

　　「你決定給他取個什麼名字？」費問；小傢伙似乎很得她的歡心。

　　麥姬看母親抱著他站在那裡，心中充滿感激。母親又要付出她的愛心了，雖然不見得會像愛法蘭克那樣，但她的心中至少多了一些什麼。

　　「我要叫他但恩。」

　　「好怪的名字！為什麼？是不是歐尼爾家的名字？我以為你跟歐尼爾的關係已經結束了。」

　　「這與路克沒關係，這是他自己的名字，跟別人沒關係，我討厭家族姓氏，我叫賈絲汀為賈絲汀，祇因為我喜歡這個名字，我叫但恩為但恩也是如此。」

　　「好罷，這名字聽起來還不錯。」費承認說。

　　麥姬的奶發漲了，「快把孩子給我罷，媽，哦，我希望他肚子餓了！老布魯要記得替我買抽奶器才好，否則你就開車去基倫朋買。」

　　他真的餓了，小嘴拼命吮著她的奶頭，她俯視著孩子，那閉著的眼睛上覆著黑色的睫毛，尖端帶著金色，像羽絨般的眉毛，精細的動個不停的雙頰，使麥姬愛憐得心疼，似乎要比孩子用力吸吮時更疼。

　　有了他就滿足了，我不再奢求什麼。洛夫．德．布利卡薩，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從你那裡偷到了什麼，還有從上帝那裡偷到了什麼，我永遠不會告訴你有了但恩，哦，我的孩子！她把他從枕頭上移至她舒服的臂彎裡，這樣才更容易看到他那張完美的小臉，我的孩子！你是我的，我永遠不會把你給別人，尤其是你的父親，他是個神父，他不能認你是兒子，這不是太好了嗎？

　　※※※

　　四月初，那艘船停泊在熱內亞，洛夫大主教抵達義大利時正值大好的地中海型春季，他乘火車來到羅馬。如果他要求的話，有人會來接他，然後坐梵蒂岡的汽車到羅馬，但是他害怕接近那教堂，他要盡可能地把這段時間拉長。羅馬真是座「永恆之城」，他心裡想，從計程車的窗口他瞪視著那些鐘樓、拱門、佈滿鴿子的廣場、雄偉的噴泉，還有那埋了好幾世紀裡的羅馬石柱。不過對他來說這一切都是多餘的，他所關心的只是羅馬的一部份，叫做梵蒂岡的，它那些華麗的公用廳房。

　　一位黑袍僧侶帶領他穿過高聳大理石長廊，經過各種銅像和石像，以及吉奧多、拉斐爾、波提伽利、佛拉安吉利柯的偉大繪畫。他來到一位樞機主教的廳房，毫無疑問的，那富裕的康丁尼．維齊斯家族，對於他們後裔住處環境的講求是不遺餘力的。

　　在一間象牙和黃金裝飾的廳房裡，掛著彩色繽紛的繡帷和繪畫，法國式的地毯和裝潢使到處顯得一片深紅，在那裡坐著的是維多里奧．康丁尼．維齊斯樞機主教。那隻小小光滑的手帶著耀眼的紅寶石戒指，伸出來表示歡迎，洛夫主教的眼睛一直朝下看，他跨入廳房，跪下來，接過樞機主教的手吻了那戒指。然後將他的面頰貼在那隻手上。

　　維多里奧樞機主教將他另一隻手放在那彎下的肩膀上，然後向那僧侶點頭示意他離開廳房，然後房門輕輕關起來了，他的手從肩膀移到頭髮，留在那濃黑的髮中，再將手從半迴避的前額上輕輕地抽回。洛夫主教的彎曲脊椎骨直立了起來，肩膀也挺了起來，他直視著他上司的臉。

　　啊，他有些許改變！那嘴由於忍受痛苦而向內收縮；那眼睛的顏色和形狀、位置雖然還是那麼美好，但與他在記憶中的印象卻截然不同了。維多里奧樞機主教想像著耶穌的眼睛是藍色的，正像洛夫的一樣：那澄靜的眼睛可以無視於眼前所見，才能引導一切，了解一切。但這可能是一種錯誤的想像，一個同情人性而且自己受過苦的人，又怎麼能不顯示在眼睛裡呢？

　　「好了，洛夫，坐下來罷。」

　　「閣下，我是來懺悔的。」

　　「慢點，慢點！我們先來談談，而且要用英語，最近這裡隔牆有耳，不過謝謝耶穌，還沒有竊聽英語的人，坐下來罷，洛夫，哦，看到你真高興！對你的聰明的忠告，你的理性判斷力，你的可貴的友誼，使我一直懷念，他們給我的那些屬下，沒有一個使我像喜歡你那樣的一半喜歡。」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裡已在構思某種形式和語言。洛夫．德．布利卡薩比大多數人都了解一個人改變了朋友，甚至改變了語氣是怎麼回事。他在不遠的地方坐下來，正對著這位穿紅袍的小個子。

　　這幾個禮拜以來的疲累似乎已稍微從他的肩上鬆緩了一點；他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害怕這次的見面，實際上他心中已確信他會被了解被寬恕的。但情況並非如此，完全不是的，那是他的失敗，他的不能如願，他使一個真正善良的朋友失望，而使他感到罪惡。他走進純潔中而自己已非純潔之身，也是使他感到罪惡的原因。

　　「洛夫，我們都是神職人員，但以前我們都有其他的經歷；也就是由於以前的經歷我們才會變成今天的神父，但我們仍然不能逃避過去，即使我們已與世俗隔斷。我們都是人，有人的弱點和缺點。不論你對我說什麼都不會改變過去幾年來我對你所產生的印象，也不會把你的人格貶低，更不會減少我對你的欣賞。多少年來我知道你一直逃避一種觀念，你不願承認我們天生的弱點和人性，但我知道你最後會承認的，我們都是人，甚至教宗也比我們都更謙卑而有人性。」

　　「我打破了誓願，閣下，那不是容易受到寬恕的，那是褻瀆。」

　　「幾年以前你已經打破守貧的誓願，你接受了瑪麗．卡森太太的遺贈，你還有貞操和服從誓願，不是嗎？」

　　「後來三個誓願都打破了，閣下。」

　　「我希望你叫我維多里奧，像你以前叫我那樣！我並不感覺震驚，洛夫，也不覺得失望。那都是我們天上耶穌基督的意願，我想你已經獲得了很大的教訓，這種教訓用其他方法或許就得不到的。上帝是神秘的，他的做法往往不是我們有限的理解力所能理解，但我知道你並不是輕易行動，毫無價值地丟棄了誓願，我了解你很清楚。我知道你很自傲，對於自己的神職身份很自愛，珍視自己與世俗的隔絕。可能你需要這次教訓來減低你的自傲，讓你了解你是一個人，並不能像你所想像的那麼超越，你認為有道理嗎？」

　　「是的，我缺乏謙卑，我承認有時候我想變成上帝，但我已罪孽深重，到了不可饒恕的地步了，我不能饒恕自己，如何能希望獲得上天的饒恕呢？」

　　「自傲，洛夫，自傲！你沒有權力寬恕，這個你還不懂嗎？祇有上帝可以寬恕人，祇有上帝！祇要有真誠的懺悔祂就會寬恕，你知道祂寬恕過更大的聖賢的罪惡，也寬恕過更大的邪惡者的罪惡。你認為露西法王子不會被寬恕嗎？他在叛變的那一刻就被寬恕了。做個地獄統治者是出乎他的自願，並非上帝所為，他不是說過嗎？『寧為地獄之王，不願為天堂之奴！』那是因為他無法克服他的自傲，他無法使自己的意願屈從於別人的意願，即使那是上帝的意願。我不希望看到你犯下同樣的錯誤，我的好朋友，謙卑是你所缺少的一種性格，而就是這種性格才能成為偉大的聖人──或者偉大的人。你必須能將寬恕留給上帝，你才獲得真正的謙卑。」

　　那張長臉變得扭曲了，「是的！我知道你說得對，我必須無條件地接受我的本來面目，我懺悔，所以我要供認我的一切所為，並等待寬恕，我真的要深深懺梅。」他嘆息著，眼裡顯露出了他慎重的措辭中所不能表明的內心衝突。

　　「可是，維多里奧，我可以說沒有選擇的餘地。如果我不糟蹋她，我就會糟蹋我自己，在那時好像沒有選擇餘地，因為我的確太愛她。我從來不想要把愛延伸至肉體方面，那並不是她的錯，你知道她的命運變得比我自己的更重要了。在那一刻以前，我總是先考慮我自己，覺得我比她重要，因為我是個聖職者，而她是個比較渺小的人物。但我認為我是因為她才……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應該離開她，但我沒有這麼做。我仍然愛著她，而她也知道，如果我把她從心中連根拔除而且也讓她知道，她就會變成我不能去影響的人了。」他笑了，「你看我要懺悔的事太多了。」

　　「是你說過的『玫瑰』嗎？」

　　大主教洛夫抬頭仰視著裝飾華貴的天花板，有鍍金的鑄飾品和巴洛克式的燈架。「還可能是別人嗎？她是我從開始以來唯一接近過的女孩。」

　　「她以後會沒事嗎？你這樣做比拒絕她對她的傷害更大嗎？」

　　「我不知道，維多里奧，我希望如此！在那時這好像是唯一的辦法，我沒有普羅米修斯的遠見，而且捲入感情中的人就會失去判斷力，所以就是那樣……發生了！可是我想她可能最需要我所給予她的，使她感覺自己是真正的女人，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她不知道自己是女人，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如果我開始遇到她的時候她是個女人，那麼情況也許就不同了，但是我認識她幾年一直把她當孩子。」

　　「你簡直是假道學，洛夫，你還不能受到寬恕。這使得你難過，是嗎？但你應該承認那是人的弱點，難道你真的有那種自我犧牲的高貴精神嗎？」

　　他吃了一驚，在那一對澄明的黑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映影，像兩個微小的侏儒。「沒有，」他說。「我是一個男人，做為一個男人我從她身上找到了夢寐以求的快樂，我以前從來不知道撫愛一個女人的感覺是那樣的美好，也不知道那是一種無盡喜悅的泉源。我要一輩子不離開她，那不僅僅是因為她的身體，而且我喜歡跟她在一起，跟她談話、吃她燒的飯、對她笑、分享她的思想。在我有生之年我會一直想念她的。」

　　在那蒼白禁慾者的面貌中，使他不自覺地回想起麥姬和他分別時的面容；一旦負起了精神上的擔子，個性中的果斷力便可使人勇往直前，不顧一切負擔、憂傷與痛苦，那個穿著絲袍子的樞機主教，他的唯一人性嗜慾不過是那頭懨懨無生氣的阿比西尼亞貓，他能知道些什麼呢？

　　「我和她的事情不能用那種方法懺悔，」洛夫見樞機主教沒說話又繼續說了。「對於我的打破誓願，我要以最嚴肅的方式懺悔，我永遠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熱心於我的神職職守，對此我也要痛心懺悔。但麥姬又怎麼辦？」他吐出這些名字時的臉部表情使樞機主教背過臉去整理他自己的思緒。

　　「為麥姬懺悔等於是殺了她。」他疲倦地用手揮過眼睛。「我不知道對我所表白的你是否很能了解，或者了解得與我的原意相去不遠，我對麥姬的感覺似乎一輩子都不能說得清楚。」他把身子向前傾，樞機主教也轉回頭來，他看到自己那兩個小影子變大了一點。維多里奧的眼睛就像鏡子一樣，它所看到的東西都會反射回來，不能讓人看到那眼睛的背後是什麼。而麥姬的眼睛剛好相反；可以一直深入再深入，一路可以通到她心靈深處。「對我而言，麥姬是神聖的，是另一種聖蹟。」

　　「我了解，」樞機主教嘆息說，「你有這種感覺是好的，在天主的眼中，我想這可以減經你的罪惡。你最好找吉奧爾其歐神父懺悔，不要找紀勒莫神父，吉奧爾其歐神父不會對你的感覺和解釋會錯意，他可以發現真正的情況。而紀勒莫神父的洞察力比較差，他可能會認為你的懺悔理由不充足。」一個淡淡的笑容像一抹陰影掠過他薄薄的嘴。「他們那些聽大人物懺悔的也都是人，洛夫，在你有生之年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祇有在履行聖職時，他們才權充一個上帝駐在裡面的人，在別的時候他們都是凡人。他們施予的寬恕是來自上帝，但那聽取並判斷懺悔的耳朵是屬於凡人的。」

　　一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樞機主教維多里奧靜靜地坐在那兒看著茶盤送上來，放置在精巧的桌子上。

　　「你瞧，洛夫，自從我在澳洲住過一陣以後，我就沾染上喝下午茶的習慣，我的廚師做得蠻好，雖然開始時他們不太會做。」大主教起身要去動茶盤的時候，他伸出手說：「不要動！我自己來倒，我喜歡來做做『媽媽』。」

　　「我看到熱那亞和羅馬街上有很多穿黑襯衫的人，」洛夫主教說，一面看維多里奧樞機主教倒著茶。

　　「那是義大利的特種步兵隊，以後的日子不好過了，洛夫。我們的天父堅持義大利教會與世俗政府之間絕對不能有裂縫，祂是對的，祂主張的一切事情都是對的，不論發生什麼，我們必須爭取侍奉我們自己子民的自由，甚至要以戰爭來分裂我們的子民也在所不惜，在天主的名義下雙方對戰。不管我們心裡怎麼想，我們一定要使教會遠離政治意識和國際糾紛的影響。我要你來這裡是因為我信任你的人格，你不會放棄你的意志，不管你的眼睛看到什麼，你是我所遇到的最有外交策略的人。」

　　洛夫主教苦笑著。「我的一生事業由你開導，不是嗎？如果我沒遇到你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

　　「哦，你會變成雪梨大主教，一份好差事，」樞機主教開朗地笑了。「但我們的命運並不是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中，我們相遇那是註定的，就好像我們一起要為天主工作是註定的一樣。」

　　「我不認為這樣做會成功，」洛夫主教說。「最後的結果是沒有人會喜歡我們，每個人都會詛咒我們。」

　　「我知道，在天之父也知道。但我們沒有別的辦法。我們私下祈禱時沒有不祈求義皇和德皇快點垮臺的，不是嗎？」

　　「你真的認為會有戰爭嗎？」

　　「我以為勢所難免。」

　　樞機主教的貓從睡過的陽光的角落悄悄靠過來，跳到那深紅色光閃閃的膝蓋上，動作不太靈光，牠巴經老邁了。

　　「來，喜巴！跟你的老朋友打個招呼，你以前喜歡他不喜歡我。」

　　牠那兇惡的黃眼睛傲氣地望著洛夫主教，然後閉起來。兩個人都笑了。

　　十五

　　卓吉達有一臺收音機，澳洲廣播電臺的廣播，給基倫朋這地方帶來了進步。那收音機本身並不起眼，裝在胡桃木箱子裡，他們把它放置在客廳一個精緻櫃子上，它的電源是軍用電瓶藏在櫃子下面。

　　每天早晨，史密斯太太、費和麥姬都打開收音機來聽聽吉倫朋地區的新聞和天氣報告，而傍晚費和麥姬打開來聽澳洲廣播電臺的國家新聞，能立刻與外面世界接觸是多麼奇妙的事；國內什麼地區發生了水災、火災、降雨都收聽得到，歐洲的不安情勢和澳洲的政治都可以明瞭而不需要藉助老布魯和他那成為歷史的報紙了。

　　九月一日星期五，國家新聞中播出希特勒侵入波蘭的消息，祇有費和麥姬在家裡聽到了，但兩人都不在意，因為好幾個月來就在傳言著這個消息，而且歐洲遠在地球的另一半，這與卓吉達又有什麼關係？這裡才是宇宙的中心。到了九月三日星期天，所有的男人都從牧場回來，在湯姆士神父主持下望彌撒，他們對於歐洲的事都很關心。但費和麥姬都沒想到要告訴他們禮拜五所聽到的消息，湯姆士神父也沒說起這件事就匆匆趕到拿隆格去了。

　　像平日一樣，到了傍晚收音機打開來收聽國家新聞。但收音機裡傳出的不是那播音員清脆的標準牛津腔，而是首相羅伯特優雅而道地的澳洲口音。

　　「各位澳洲同胞們，我沉痛地向大家宣布，由於德國繼續其對波蘭的侵略，大英帝國已向德國宣戰，所以我們澳洲也進入戰爭狀態……」

　　「希特勒的野心並不止於要將德國人民置於他的獨裁統治之下，而且要以武力儘量征服其他國家並置於其獨裁統治之下，如果長此以往，歐洲將沒有安全保障，世界也沒有和平……毫無疑問地，大英帝國所採取的立場，就是整個不列顛世界人民的立揚……」

　　「我們澳洲與祖國的實力必須依賴我們繼續生產，發展工商業，維持就業來使它更強大。儘管我們有不同的想法，但澳洲堅持到底。」

　　「願上帝以祂的慈悲與憐憫，使這個世界早日脫離苦難。」

　　客廳裡沉默了很久，然後透過短波傳出張伯倫從擴音器中對英國人的演說；費和麥姬望著屋子裡的男人。

　　「如果把法蘭克算進去，我們一共有六個，」巴伯打破了沉寂。「除了法蘭克以外我們都在做耕作，也就是說他們不會讓我們去當兵。在我們現有的牧人中，我想有六個人要去，兩個人要留下。」

　　「我要去！」傑克說，眼睛閃亮起來。

　　「還有我！」賀吉也熱切地說。

　　「還有我們兩個！」吉姆代表他自己和不愛說話的佩西說。

　　可是大家都望著巴伯，他才是作主的人。

　　「我們大家都要理智一點，」他說。「羊毛是一種戰略物資，它不但是做衣服的原料，還可以用來包裝彈藥和爆炸物品，還有我們沒聽說過的許多用途。還有我們當做食品的牛肉、老閹羊和母羊可做皮革、膠、油脂和羊毛脂，這些都是戰爭物資。」

　　「所以我們無論想去做什麼，也不能留下卓吉達於不顧而一走了之。在戰爭期間？要補充失去的牧人是極困難的。旱災已經繼續到第三年了，我們必須有人手割草，兔子簡直把我們整慘了。現在我們的工作是在卓吉達這裡，這聽起來雖然沒有上戰場那樣令人興奮，但這是必要的，我們應該在這裡努力。」

　　男人們的臉都沉了下去，但女人們卻浮出了光彩。

　　「如果戰爭持續得比『老銑鐵巴伯』所想像的還要久，那該怎麼辦？」賀吉問，他用綽號稱呼澳洲首相。

　　巴伯思慮著，他那飽經風霜的面容滿是皺紋。

　　「如果局勢轉壞而且又拖得很久，那我想祇要我們有兩個牧工，就可以多出兩個柯立瑞家的人，不過還得要麥姬肯出來照料，在牧場裡工作才行。在好年頭的時候我們無須等機會，但在乾旱時，我想五個男人加上麥姬，每週工作七天可以弄好卓吉達，不過這完全得看麥姬，她有兩個小孩子。」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罷，巴伯，」麥姬說。「讓史密斯太太照管一下賈絲汀和但恩，她一定不會介意的，祇要你認為我必須參與卓吉達的生產行列，我立刻就騎馬往牧場工作。」

　　「那就是說我們兩個可以多出來了。」吉姆笑著說。

　　「不是，應該是賀吉和我，」傑克馬上說。

　　「按理應該是吉姆和佩西，」巴伯慢慢說。「你們最年輕，做牧工經驗最少，但去當兵大家都一樣是沒經驗的，不過你們現在才十六歲呢，小傢伙。」

　　「到情況變壞的時候我們就十七歲，」吉姆說。「我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祇要有一封你的推介信由海利．高夫公證，我們入伍一定沒問題的。」

　　「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去。我們要看看有沒有辦法提高卓吉達的生產，即使有旱災和兔子的騷擾。」

　　麥姬悄悄地離開，走到樓上的育兒室，但恩和賈絲汀都睡著了，各自睡在一個白色的小搖籃內，她先走過女兒那邊，再走到兒子這裡，對他俯視良久。

　　「感謝上帝！你還祇是個嬰兒。」她說。

　　※※※

　　幾乎一年以後，戰爭才侵入這小小的卓吉達世界，在這一年牧工們一個個地走了，兔子仍繼續不斷地繁殖，而巴伯奮勇努力使牧場的成績能配合戰時要求。但一九四〇年六月初，消息傳來，英國遠征軍在敦克爾克從歐洲大陸撤離；第二批澳洲皇軍的志願入伍者紛紛湧向徵兵中心，吉姆和佩西也在其中。

　　在牧場四年風吹日曬的磨練，使這對雙胞胎的面貌和身體超過了少年時代。眼角的皺褶使人看不出他們的年紀。他們把推薦信拿出來，立即就接受了入伍召集，來自澳洲叢林區的人，極受歡迎，因為他們大多數的射擊都很準確，並且服從命令，體格也都很健壯。

　　吉姆和佩西是在杜本入伍的，但駐紮地是在雪梨以外的英格勒本，所以每個人都乘夜間郵車歡送他們。卡麥克的最小兒子柯馬克．卡麥克也搭乘同一班火車，因為他也是前往同一營區。兩家的人都把他們的孩子舒服地安置在頭等車，然後不自然地站在四周，雖然大家都想大哭一場，親吻即將離別的人，好讓他們有溫暖的回憶，但卻被那種不願表露情感的英國怪習性給抑制住了。那巨大的蒸汽機車頭悲悽地呼號起來，站長也開始吹起了哨子。

　　麥姬俯身向前，有點不自在地輕吻了她弟弟們的臉頰，然後對柯馬克也做了同樣的動作，他像極了他的大哥康諾。巴布、傑克和佩西分別緊握著他們三個年青人的手。史密斯太太哭泣著，祇有她跟壯丁們親吻和擁抱，其實大家都很想這麼做。伊登．卡麥克、他的太太以及那年紀不小但卻很漂亮的女兒，也都做完同樣的儀式，然後大家走出車廂，站在基倫朋月臺上，火車拉動著緩衝器向前駛動。

　　「再見，再見！」大家呼喊著，揮動著大白手帕，直到火車在閃耀餘暉的遠處變成了一條煙束。

　　吉姆和佩西如願的一起被編入第九澳洲師，那一師全都是受過半訓練的新兵，在一九四一年初遣運埃及。當英軍在非洲部隊之先就屈辱地撤回埃及的時候，第九澳洲師被分遣佔據托布洛克，這是軸心國佔領區的前哨，此一計劃可行的唯一原因是這個地方可經由海線到達，所以祇要英國船艦可通行於地中海，就可以繼續獲得補給。托布洛克的盟軍藏匿了達八月之久，眼見隆美爾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們掃射攻擊，但又不準備驅逐他們。

　　「你知道為什麼我們在這裡？」一等兵寇爾．史都華問，一面懶懶地舐著香煙上的紙。

　　士官巴布．馬洛埃將他的澳洲帽推高一點，以便從帽簷下看得到問話的人。「狗屎，我不知道。」他說完冷笑了一下；這是個老問題。

　　「不過這總比關在禁閉室打綁腿好一點。」一等兵吉姆．柯立瑞說，把他雙胞兄弟的短褲拉低一點點，使他的頭可以舒服地枕在肚皮上。

　　「可是在禁閉室裡不會受到攻擊，」寇爾反駁他，把熄掉的火柴彈向一條在曬太陽的蜥蜴。

　　「這個我曉得，小伙子，」巴布說，把他的帽子重新戴好，不讓太陽射到眼睛。「我寧願被槍彈擊中也比他媽的窮極無聊死得好。」

　　他們四個人被舒服地安置在一個乾燥的碎石舖的地窖裡，剛好面對切斷西南角並且滿佈地雷和倒鈎鐵絲網；在那一區，隆美爾頑強地在守著托布洛克的唯一一片土地，地窖裡架著一挺五十口徑的伯朗寧機槍，旁邊整齊地放著一箱箱的彈藥，但似乎沒有人對攻擊的可能性有興趣，大家也沒精力去管它。他們的來福槍倚牆而立，刺刀在明亮的托布洛克陽光下閃耀，蒼蠅在四處嗡嗡叫、，好在他們四個都是來自澳洲的叢林區，托布洛克和北非的炎熱、沙塵、或蒼蠅對他們來說，都算不了什麼。

　　「你們是雙胞胎，吉姆，」寇爾一邊說，一邊向著蜥蜴丟石子，牠好像不會動了。「一天到晚黏在一起。」

　　「你是嫉妒罷，」吉姆笑了笑，摸著佩西的肚皮，「佩西是托布洛克最好的枕頭。」

　　「你夠舒服，可憐的佩西可苦了，說話，哈勃，說話啊！」巴布逗著。

　　佩西露出了白牙齒，可是他還是像平常一樣保持沉默。每個人都想盡方法讓他說話；但他最多也祇開口說聲是或不是；所以大家都叫他哈勃，那是馬克思弟弟的名字，哈勃是個啞子。

　　「聽到消息嗎？」寇爾突然問。

　　「什麼消息？」

　　「第七師的麥提爾達斯在哈爾發亞被八〇八圍剿，在沙漠裡光用槍就足夠把他們消滅殆盡了。爬蟲般的大坦克車像一把鹽一樣化掉。」

　　「哦，是嗎？」巴布疑惑地問。「我是個士官，一點風聲都不知道，你是個一等兵，卻什麼都曉得，我告訴你，小傢伙，傑瑞消滅了一旅麥提爾達斯的軍隊也算不了什麼。」

　　「我是在莫爾希的帳篷聽到的消息，從鐵絲網那邊傳過來，這的確是真的呢！」寇爾還堅持說。

　　好久都沒人說話；在一個被包圍的前哨裡，每個人都必須有一種信心，相信己方有足夠的軍力突圍，寇爾的消息很令人不快，尤其托布洛克的每一個兵士都不把隆美爾看得輕鬆。

　　澳洲戰士除了格爾卡人可與倫比以外，其他人都不是他們的對手，即使隆美爾想要把他們殲滅，也被他們抵擋過去，如果信心是靠十分之九的力量，他們已經證明了自己是能抵擋得住一切攻擊的。

　　「我們北非所需要的是更多的澳洲人。」吉姆說。

　　大家都同意這一點。突然地窖的出口一聲爆炸，把那隻蜥蜴炸得不知去向，四個兵士急忙潛入洞裡取機槍和他們的來福槍。

　　「他媽的義大利手榴彈，全是碎片，沒有洞，」巴布鬆了一口氣說。「如果那是希特勒的拿手好戲，我們乾脆來彈彈豎琴好了。你不是很喜歡嗎，呃，佩西？」

　　第九澳洲師在那段疲憊不堪的圍守其間，可說一事無成，後來經海線撤至開羅。不過就在第九師躲在托布洛克地裡的這段時間，逐漸增大的駐北非英軍組成了英國第八師陸軍，由新任的蒙哥馬利將軍統率。

　　※※※

　　費別上一只小銀胸針，形狀是澳軍的旭日初升的徽章；一條銀棒接在兩條垂鍊下面，銀棒上有兩個金星，每個金星代表她從軍的兒子。這樣使每個遇到她的人都知道她也在為國家盡力量。麥姬的丈夫不是軍人，兒子也不是，所以她沒有資格帶這種胸針。路克來了一封信，說他要繼續砍甘蔗；他想她一定想知道他已無意再跟她在一起。在信中他顯然已完全不記得那天早晨在英格韓旅社她對他說的話了。她疲倦地笑著搖搖頭，把那封信扔在費的廢紙簍裡。她心裡想費會不會擔心她那兩個去打仗的孩子。她對於戰爭的想法到底是什麼呢？可是費從來不說，儘管她每天都一直別著那枚胸針。

　　有時候從埃及會寄來一封信，打開時都已破損不堪，因為檢查人已在每個地方或軍團名稱上剪了個長方形的洞。這些信的內容大都沒什麼，祇不過使大家知道，有信來就表示兩個孩子還活著。

　　一直沒有下雨，好像連上蒼也想破滅人們的希望似的。一九四一年已是旱災的第五個年頭了。麥姬、吧伯、傑克、賀吉與費都拼命的幹活。卓吉達銀行的存款雖然多得足夠買必要的飼料把羊養活，但大部分的羊都不肯吃。羊群中有個天生的帶頭者猶大；他們以為祇要想辦法能讓猶大吃，其他的羊都會跟著吃，但有時連這種方式也不能奏效。

　　所以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卓吉達必須要做殺戮的工作。草全都光了，大地成了黑色而呈乾裂的廢物，祇剩下一些灰色和暗褐色的樹木。他們帶著刀子和來福槍；祇要看到動物就立刻射殺牠，使牠不會有慢慢死亡的痛苦。為了增加卓吉達的戰時生產，巴伯多養了許多牛，並用人工飼養，但由於飼養的價錢很貴，所以幾乎沒有利潤。遠近的農作地全都遭到旱災的侵害，農作物的收穫低得不能再低。不過羅馬方面來的消息說，不論多大的代價他們也要前來援救危機。

　　麥姬最不高興的是，她每天在牧場工作的時間太長了。卓吉達的牧工祇剩下了一個，到目前為止還找不到替手；澳洲一直最感缺乏的莫過於人力。巴伯發現她不高興又疲倦，想讓她禮拜天休息。不過如果巴伯讓她休息就等於加重自己的工作，所以她儘量不表露出她的不愉快，她可以用照顧孩子們做藉口拒絕做牧工的事，但她從來沒有想到要這樣做。孩子們都有人好好照管，巴伯比孩子們更需要她。所以她總認為想要和孩子們在一起是一種自私的行為，她毫無怨尤地天天騎著馬上牧場，有時好幾個禮拜，祇有到晚上孩子們睡著了才看得到他們。

　　每次麥姬看到但恩就會感到心花怒放，他是個漂亮的孩子；甚至費帶他到城裡，基倫朋街上的陌生人都會讚美他。他有一種習慣性的笑咪咪的表情，他的個性天生是安寧與樂天的混合，很少令人感到不高興，自己也從不氣憤或感到困擾。在他母親的眼中，他簡直太酷似洛夫了，但別人顯然沒注意到這點。洛夫離開基倫朋已經很久了，雖然但恩和他有同樣的特徵，同樣的體型，但有一樣最大的不同處，因此沒有受到別人注意。但恩的頭髮不像洛夫那樣黑，而是一種淡金色；那不是小麥或日落的金色，而是卓吉達草原那種帶有銀灰的金色。

　　從一開始賈絲汀就喜愛她的小弟弟，但恩什麼都是最好的，祇要是他要的，都毫無問題的可以得到。他一開始學走路，賈絲汀就從不離開他身邊，這點麥姬很感激，因為她怕史密斯太太和女傭們年紀大了，眼睛不夠靈敏，無法照顧那麼小的男孩。有一次麥姬難得在禮拜天休息，她便把女兒抱在膝上，一本正經地告訴她要照顧但恩。

　　「我沒辦法自己在家裡照顧他，」她說，「所以一切都要靠你了，賈絲汀，他是你的小弟弟，你應該一直看好他，絕不要讓他發生什麼差錯。」

　　那對淡灰的眼睛聰明極了，完全沒有四歲小孩那種茫茫然的眼神。賈絲汀自信地點著頭。「不要操心，媽，」她爽快地說，「我會一直替你照顧他的。」

　　「我要是可以自己照顧多好。」麥姬嘆了口氣。

　　「不必，」她的女兒自以為是地說。「我喜歡但恩完全是我的，你不用太操心，我不會讓他出事的。」

　　麥姬覺得這種保證並不能帶給她安慰。這個早熟的小傢伙把她的兒子搶走，而且她根本無法防範，因她遠在牧場，而讓賈絲汀全權呵護著但恩。她覺得自己已被這個怪物女兒驅逐。這傢伙像誰呢？不像路克，不像自己，也不像費。

　　至少她現在是笑口常開了，她長到四歲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事好笑。她笑也許是因為但恩的關係，他從開始就是個笑面娃娃。看到他笑，她也笑。麥姬的兩個孩子一直是互相模仿學習的。母親不在，兩個孩子也可以玩得很好，這很使她難過。等到戰爭結束的時候，麥姬想，他已經大得可以不要我了，他老是喜歡接近賈絲汀，而且每下愈況。為什麼每次我以為自己一生有了著落的時候，就會發生事情呢？我不喜歡戰爭和旱災，偏偏它們就臨頭了。

　　卓吉達的艱苦說不定是件好事。如果情況好一點，傑克和賀吉馬上就會入伍。現在情形如此，他們也就完全沒有選擇了，祇能盡力而為抵禦旱災。這次的旱災就是所謂的「大旱荒」，澳洲約有一百萬平方哩的農牧地區全都受到侵害，從南維多利亞一直延伸至北方地區的密契爾草原。

　　但是戰爭分散了人們對災荒的注意力。由於雙胞胎在北非，所以家裡的人無不熱切地注意那邊的戰爭發展。他們都是勞動階級的人，因此極力支持勞工黨而不滿當前名義上是自由派而實際是保守派的政府。一九四一年八月，羅伯特下臺，自認無法領導政府，他們都很高興。十月三日，勞工黨領袖約翰．寇爾汀上臺重組內閣。這可說是幾年以來卓吉達所聽到的最令人高興的消息。

　　一九四〇年和四一年兩年間，日本野心一直在擴大，尤其羅斯福和邱吉爾切斷了對日本的石油供應以後。歐洲戰場離這裡非常遠，如果希特勒要侵略澳洲，必須要進軍一萬兩千英里，可是日本卻近在亞洲，它像是在澳洲這塊肥沃、空曠、人口稀少的土地上一塊逐漸降落的擺錘，所以當日本襲擊珍珠港時，澳洲沒有人會感到驚奇；他們知道總有一天會在某個地方發生的。一下子戰爭已迫在眉睫，澳洲和日本之間沒有大海洋分割，而祇相隔了幾個島嶼和小海。

　　一九四一年耶誕節，香港失守；但人人都說日本人永遠無法攻下新加坡，這種論調使人鬆了一口氣。後來消息傳來日本人登陸馬來亞和菲律賓。一九四二年二月八日，日本穿越窄狹的麻六甲海峽，登陸新加坡北部，新加坡在毫無反抗下就失陷了。

　　更大的消息來了！所有駐在北非的澳洲軍隊都要撤回來。寇爾汀首相不顧邱吉爾的憤怒，堅持必須先召回澳洲軍隊。第六與第七澳洲師接著立刻從亞歷山大港啟程歸國；第九師由於受到托布洛克的摧殘，仍然留在開羅整補。等到有船接應也要儘快趕回澳洲。費笑了，麥姬也欣喜欲狂，吉姆和佩西就要回家來了。

　　祇是他們並沒有回來。第九師在等船回澳洲的時候，情況又有了改變；第八師英軍從班納齊整個撤退。邱吉爾首相與寇爾汀首相商量過後，第九澳洲師仍然留在北非，而以一個美國軍師派駐澳洲防守做為交換。可憐的士兵們，甚至要聽從別國家上級的決策和支配到外地穿梭往來。

　　※※※

　　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三日晚上，沙漠中十分平靜。佩西輕輕地移動著，在黑暗中找到他的哥哥，像個小孩子一樣靠在他的肩窩裡，吉姆的手臂繞過來抱住他，他們兩個在那兒靜靜地伴依著。士官巴布．馬洛埃用肘推了一下一等兵寇爾．史都華，笑了笑。

　　「好一對親熱的，」他說。

　　「你他媽的，」吉姆說。

　　「說，哈勃，說話啊，」寇爾喃喃地說。

　　佩西天真的笑容在黑暗中祇能看到一半，他張開嘴巴模仿哈勃馬克思的號角聲，聲音學得很像，數碼距離內的人都發出噓聲要佩西停止，因為現在正在戒備中。

　　「老天，這樣等下去真煩死人了，」巴布說。

　　佩西大聲喊著：「死沉沉的才讓我受不了！」

　　「你他媽的耍花腔騙人，我非解決你不可！」寇爾粗聲謾罵著，伸手過去要抽出刺刀。

　　「看在上天份上不要吵了！」尉官低聲說。「剛剛是那個不要命的傢伙大喊大叫的？」

　　「佩西。」六、七個人齊聲說。

　　那哄然笑聲，無疑地會傳到地雷網的另一邊，尉官低聲罵了一陣，笑聲才逐漸平息。士官馬洛埃瞄了一眼他的二手貨手錶，九點四十分。

　　八百八十二柄英國機槍和榴彈砲一齊開發，頓時天旋地動，在震人心弦的喧噪中，彈幕分秒不停的一個接一個的射出。用手指堵塞著耳朵根本就不管用；那種來自大地的龐然巨響，似乎可經由骨頭長驅直入人的腦子裡。

　　整個沙漠好像被火光燃燒起來，灰沙捲起，像巨浪般的高達數千英尺，爆炸的彈殼和地雷在騰躍的火燄中閃跳。蒙哥馬利將軍把一切都投向地雷區，而且愈快愈好；機槍殼發燙，彈回去和裝填彈藥之間的時間越來越短，礮兵們都已魂飛魄散似地在做著無意識的動作。

　　蒙哥馬利將軍這十五分鐘的緊迫攻擊將使礮兵們永遠難忘。

　　然後是一片沉寂，令人難以忍受的死寂。現在是十點差十分，剛好第九師的弟兄們都從戰壕中起來，繼續向沙漠前進，在火光中他們整理行囊，並檢視一切裝備。他們現在很安全，因為在敵人和他們之間，隔著一片沙塵。但是來到地雷區的邊緣地方，他們停住了。

　　十點整，士官馬洛埃把哨子放在唇上，一聲尖叫震撼了全隊伍的人；尉官呼喊著前進的命令。在兩英里的前方，第九師踏近了地雷聲，槍砲聲又在他們的後面轟然大作。他們可以看得清自己的路像白晝一樣。榴彈砲以最短射程投過來，爆裂的彈殼就在他們前面數碼之遙。每隔三分鐘，射程增高一百碼。在這以前還有德軍和義大利軍、機槍前哨站、五十米小型砲和迫擊砲。有時候一個兄弟踏在沒有爆炸的Ｓ地雷上，他還看到它從沙中跳上來，一剎那間把人炸成兩半。

　　沒有時間去想，沒有時間去做任何事，在巨響聲、閃光、沙塵、煙霧和摧肝裂膽的恐懼中只能急速地蟹行。地雷區似乎沒有盡頭，延伸至敵方的兩三英里。有時在彈幕與彈幕的極短的歇息中遠遠傳來陰森森的風笛之聲；在第九澳洲師的左面，五十一師的蘇格蘭軍隊用一支風笛隊帶領每個連脫離地雷區。對一個蘇格蘭人，風笛的聲音引領他們走向戰場，這是世上最甜蜜的誘惑，對於澳洲人，那聲音是友善而令人安慰的，而德國或義大利聽了卻會引起起雞皮疙瘩，感到毛骨悚然。

　　這場仗打了十二天，可以說是一場很長的戰爭。第九師還相當幸運，通過地雷區的傷亡人數相當輕微。

　　「你知道，我情願在我的職務上中彈斃命，也不願做個挖掘地道的工兵。」寇爾．史都華靠在鋤鏟上說。

　　「我不知道；我想他們是坐享其成，」他的士官嘟噥著。「在他媽的後面等著我們把一切都給弄好，然後才不慌不忙用掃雷器清出一條通路來給他媽的坦克車用。」

　　「那不能怪坦克車，巴布；那是上級的計劃，」吉姆說，用鏟子的背面拍打新壕溝四周的泥土。「上帝，我希望他們讓我們能在一個地方待久一點！這五天以來，我挖的泥土恐怕比那食蟻獸挖得還多。」

　　「繼續工作，小傢伙。」巴布毫不同情地說。

　　「嘿，瞧！」寇爾叫了出來，手指天空。

　　十八架英國皇家空軍輕型轟炸機以最完美的飛行隊伍飛下山谷，一枚枚炸彈絕對準確地投入德軍與義軍的陣地。

　　「太美了。」士官巴布．馬洛埃說，他的長脖子將頭部斜伸在天空。

　　三天以後他死了；一塊大榴彈片在剎那間切斷他的手臂和半個側身，沒有人來得及做什麼，除了把他那含在嘴裡的哨抽出來。兄弟們都很疲乏，無法維持當初那種活力與勇氣，他們仍然必須死守這塊荒瘠的土地，他們目前的情況變成祇是頑強地拒絕戰敗而已。

　　隆美爾終於打敗了，十一月八日，他正想進軍埃及邊界之外，蒙哥馬利已統有整個區域，這是一場重要的戰略性勝利；隆美爾不得不將很多坦克、槍砲和裝備留下來。雖然跟那「沙漠之狐」還有很多仗要打，但在北非戰線上最大和最有決定性的戰役都算是打完了，蒙哥馬利統帥是這次戰爭的勝利者。

　　「防拉緬第二」是第九澳洲師在北非的最後一仗。他們終於遣回至新幾內亞大陸來抵抗日本人。自從一九四一年三月以來，他們可以說都是派在最前線，而且當時他們的訓練和裝備都很差勁，可是他們卻帶著極高的榮譽歸來，僅次於第四印度師。隨著第九師回來的是吉姆和佩西，兩人安好無恙。

　　※※※

　　當然，他們有特別假可以回到卓吉達的家鄉。巴伯開車到基倫朋接他們。他們搭的是姑地溫地火車，因為第九師駐紮在布利斯班，軍隊受過叢林訓練以後，要再度遣往新幾內亞。車子開近農莊車路時，家裡所有女人全都到牧場來迎接，傑克和賀吉站在後邊稍遠處，都在引頸張望著要看他們的弟弟。卓吉達的羊即使全都死了也祇好由牠們去了，因為今天是休假日。

　　一直等到車子停下來，他們才下了車，卻沒有人走向前去。他們變得太多了。兩年待在沙漠裡，使原來的制服全磨壞了。所以穿上新的深綠色制服，看來像個陌生人。他們似乎長高了幾英寸。過去兩年來他們是在卓吉達以外的地方生活，所以比他們的哥哥們都成長得快。他們已不再是孩子而是成人了，但不像巴伯、傑克和賀吉那一型的成人；艱辛、戰場生活和死亡使他們獲得在卓吉達永遠不能獲得的體驗。北非的陽光使他們的皮膚曬成帶紅光的桃心木色，每層屬於孩童的皮都脫盡了。這兩個穿著制服、帶著澳軍旭日徽章的男人曾經打過仗、殺過人是不難令人相信的，從他們的眼睛裡就可以看出，雖然他們的眼睛仍然像派迪一樣的藍，但卻帶著憂鬱，也缺乏他那種溫柔。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史密斯太太向他們跑過去，眼淚從臉頰滾下。不管他們做了什麼，不管他們改變了多少，他們仍然是她洗過澡、換過尿布、餵過、擦過眼淚，醫過創傷的小嬰孩，祇是他們現在內心中的創傷，已不是她的能力所能醫治的了。

　　然後每個人都上前去把他們包圍著，大家已不顧英國式的保守作風，笑著哭著，甚至費也拍著他們的背部要笑出來了。親完了史密斯太太，親麥姬，然後是米妮，和凱。他們不好意思地擁抱媽媽，和傑克握著手。卓吉達的人從來不知道久別家園、重逢故人的感覺是如此令人嚮往而又令人懼怕。

　　他們兩人的胃口真是好！軍隊伙食從來沒像家中這麼豐盛，他們說個不停，高興地笑著。奶油蛋糕、巧克力薄餅、椰子布丁、卓吉達的牛油，如果是他們以前的肚子，史密斯太太相信他們一定要生病一個禮拜，不過現在祇要有喝不完的茶把這些好東西送下去，消化好像完全不成問題。

　　「這和窩格麵包有點不同吧，佩西？」

　　「是啊。」

　　「窩格是什麼意思？」史密斯太太問。

　　「窩格是阿拉伯文，窩普是義大利文，對罷，佩西？」

　　「是啊。」

　　他們把北非的事談了好幾小時：那些城市、人、食物、開羅的博物館，軍艦上的生活、營帳中的生活。不過當大家問到他們真正的戰爭場面是如何時，他們的回答不是含糊其詞，就是以改變話題來迴避，每當戰爭結束以後，真正在槍林彈雨中打過仗的男人從不願再談起這些，拒絕加入退伍軍人俱樂部和社團，因為他不喜歡與永遠擺脫不了戰爭記憶的團體發生關聯。

　　卓吉達還特別為他們開宴會。阿利斯托．麥昆也是第九師的，他也回來了，當然羅德納哈尼斯要開個宴會。多米尼．歐魯克家的兩個最小的兒子是在新幾內亞的第六師，即使他們不能來參加，迪班迪班也要開宴會。在這個地區的每個莊家，祇要有兒子從軍的，都開宴慶祝他們安然歸來。婦女和小姐們紛紛聚過來跟他們談天，但柯立瑞這對雙胞胎每次見到這種場合就溜開，他們覺得這比任何戰場都使他們害怕。

　　事實上吉姆和佩西都不願和女人打交道；他們喜歡跟巴伯、傑克和賀吉在一起，等到夜深，女人們都上床去睡了，他們才開始跟在身後的哥哥促膝談心，打開他們那飽受創痛的心。他們很高興能穿著便服，騎馬在乾焦的卓吉達牧場遨遊，旱季已進入了第七年。

　　即使草原已飽受打擊和摧殘，但對吉姆和佩西而言，這裡有說不出的可愛，那些羊群看起來令人欣慰，那院子裡的遲開玫瑰發出的芬芳，使人心曠神怡。他們要儘情地享受這一切，讓它永遠不能忘懷。他們採了卓吉達的玫瑰和幾片少有的草葉壓在皮夾子裡。

　　他們那樣地喜愛但恩，最使麥姬欣慰，他們往往跟他玩上好幾個鐘頭，帶著他去騎馬，逗他笑，在牧場上把他滾來滾去。但賈絲汀卻使他們敬而遠之。賈絲汀看到他們獨佔了但恩覺得妒火中燒，因為這樣一來就沒有人跟她玩了。

　　「他真是個俊俏的小傢伙，麥姬，」有一天吉姆說，麥姬剛好走到陽臺上；他正在籐椅上看佩西和但恩在草院裡玩。

　　「他是個小美男子，不是嗎？」她笑著說，坐在她能看到吉姆的地方。她的眼中充滿了憐惜的溫柔；嬰兒的時候她也照顧過他們。「你心裡在想什麼，吉姆？能告訴我嗎？」

　　他的眼睛抬起來看她，帶著一種痛苦的神色，但他搖著頭。「不，麥姬，這種事，我不能告訴女人。」

　　「戰爭結束以後你們要做什麼，結婚嗎？你會不會告訴你的太太呢？」

　　「結婚？我看不可能。戰爭使一個男人的理想破滅。當初我們渴望去打仗，現在我們變得聰明多了。如果我們結了婚就會有兒子，幹嘛？看著他們長大，然後被趕出去做我們所做過的，看那些我們所看過的？」

　　「不要這樣說，吉姆，快別這樣！」

　　他的視線隨麥姬投向咯咯笑個不停的但恩，佩西正把他倒吊著逗樂。

　　「不要讓他離開卓吉達，麥姬。祇要在卓吉達，他就不會受到傷害。」吉姆說。

　　※※※

　　洛夫主教從漂亮的迴廊跑下來，不顧旁邊那些驚異的眼光；他衝進樞機主教的房間；然後停住。樞機主教正在接待巴貝先生，波蘭流亡政府派駐梵蒂岡的大使。

　　「怎麼啦，洛夫！什麼事？」

　　「是這樣，維多里奧。墨索里尼已被推翻了。」

　　「我的耶穌！教宗知道這件事嗎？」

　　「我自己打過電話給甘多佛堡，不過收音機很快就會播出來。德國總部的一位朋友打電話告訴我的。」

　　「我希望教宗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巴貝先生帶著點幽默說。

　　「如果我們把他化裝成苦行僧，也許可以逃得出來，否則沒別的辦法，」洛夫說。「克瑟爾運已將整個城市封鎖像一面鼓一樣嚴密。」

　　「他不會走開的，」維多里奧樞機主教說。

　　巴貝先生站起來。「我得走了，閣下，我是德國敵人的政府代表，如果教宗不安全，我也不安全。我的公事房裡還有公文要等著我去辦呢。」

　　這個謹慎而實在的人，從頭到腳都是個外交家，他離開了房間剩下兩個神父在那兒。

　　「他來這是替那些受迫害的波蘭人說項的罷？」

　　「是的，他真的關心他們。」

　　「難道我們不關心嗎？」

　　「當然是，洛夫！但情況比他所想像的更糟。」

　　「真正的問題是別人不信任。」

　　「洛夫！」

　　「難道不是這樣嗎？早年教宗住慕尼黑，他愛上德國人，而且現在他還愛他們，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如果把那些被犧牲的人的屍體擺在他的眼前做為證明，他會說那一定是俄國人幹的，他所熱愛的德國人，受過高度文化洗禮的，永遠不可能去做那種事！」

　　「洛夫，你並不是『耶穌會』會員，你在這裡祇是因為你已經發了效忠教宗的誓願。你有著愛爾蘭和諾曼第祖先的熱血，但是，我請求你，理智一點！自從去年九月，我們就等待軸心國打敗，希望義皇護佑我們不致受到德國的報復。希特勒在他的個性裡有一種矛盾，他既認英國和羅馬教庭為敵人但又希望他們能保存，但到不得已的時候，他要摧殘英國，難道你認為他不會來摧殘我們嗎？如果我們逼他太甚？我們祇要說一句責備他關於波蘭事情的話，他不會來摧殘我們，那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我們沒有軍隊，沒有士兵，他們報復是很容易的，教宗會被遣送往柏林，那是他最怕的事了。你難道想看到我們的教宗變成柏林的傀儡嗎？」

　　「對不起，維多里奧，我的看法不是這樣。我們必須譴責希特勒，站在屋頂上叫喊他的暴行，如果他要殺我們，就讓我們做殉難者罷。這樣才能得到更好的效果。」

　　「你不是泛泛之輩，洛夫！他根本不會殺我們，他像我們一樣了解殉教所能造成的影響。教宗會被送往柏林，我們也會被偷偷地送往波蘭。洛夫，波蘭！你願意無聲無息地死在波蘭嗎？」

　　洛夫主教坐下來，在雙膝間緊緊合攏雙手，憤恨不平地瞪著窗外升空的鴿子，在落日的照射下，牠們的羽毛都變成了金色。

　　「洛夫，我們要認清自己，做一個人不過是我們的次要考慮，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做個神父。」

　　「當我剛從澳洲回來的時候，你並不是這麼說的，維多里奧。」

　　「那時候我是指不同的情況，你是知道的，那時候你有困難。可是我現在是說我們不能站在人的立場，我們要站在神父的立場，那才是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環。不管我們怎麼想怎麼做，我們要效忠的是教廷，而不是現世權威！我們祇要對教宗盡忠就行了！你也立過服從的誓願，洛夫。難道你又要打破？教宗對於所有影響天主教廷安危的一切事情看得最為確切。」

　　「他錯了！他的判斷有了偏差，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反抗共產主義上面，他把俄國當成最大的敵人，唯一的原因是要阻止共產主義蔓延至西方。他要希特勒穩固地坐在德國馬鞍上，也希望墨索里尼一直統治義大利。」

　　「相信我，洛夫，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他是教皇，他是絕對不會錯的！如果你否認，就是否認你的信仰。」

　　房門小心而急速地打開了。

　　「閣下，克瑟爾運將軍駕臨。」

　　兩位神父站立起來，剛剛兩人的意見糾紛已從臉上平息下來，並浮起了笑容。

　　「榮幸之至，閣下，請坐，你用茶嗎？」

　　談話是用德文，梵蒂岡的高級人員大都會講德文，因為教宗喜歡講也喜歡聽德語。

　　「謝謝，閣下，在羅馬沒有別的地方能喝到這樣精緻的英國茶。」

　　維多里奧主教坦誠地笑著。「這是我在澳洲擔任教皇使節期間所養成的習慣，而且以我天生的義大利個性，我已經積習難改了。」

　　「您呢，閣下？」

　　「我是個愛爾蘭人，將軍閣下，愛爾蘭人也都有飲茶的習慣。」

　　克瑟爾運將軍是個直爽，沒有心眼也不狡詐的人，覺得跟這兩位謙和的義大利神父在一起十分舒暢。

　　「閣下，您能說一口純正的德國口音，我很驚奇。」他讚揚著。

　　「對於語言我學得很快，將軍閣下，其實這不過是雕蟲小技，不值得誇獎的。」

　　「不知有什麼可效勞的？閣下。」樞機主教客氣地問。

　　「想必你們已經聽到有關墨索里尼命運的消息了？」

　　「是的，閣下，我們聽說了。」

　　「那麼你們就知道我為何而來了，我是來向你們保證一切沒事的，還有不知你們是否要將消息傳達給在甘多佛堡避暑的人？目前我太忙沒辦法親自去甘多佛堡。」

　　「這消息要傳達，你那麼忙嗎？」

　　「當然，你們一定能了解，對於我們德國人來說，現在這裡已經變成敵國了。」

　　「這裡？將軍，這裡並不是義大利國土，除了惡人這裡沒有敵人。」

　　「對不起，閣下，當然我是指義大利，不是指梵蒂岡，對於義大利我必須遵照我的最高統帥的意願。義大利將被佔領，我的軍隊將變成警察。」

　　洛夫主教舒服地坐著，讓人看來他好像心中從來沒有過觀念上的掙扎，他仔細地打量這位客人。他知道他的最高統帥在波蘭做了什麼嗎？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維多里奧主教臉上表情憂慮，「將軍，不要在羅馬城內，可以嗎？羅馬有它的歷史、它的無價珍品，如果你把軍隊帶進來，一定會發生爭鬥和毀壞，我請求你，不要這樣！」

　　克瑟爾運將軍看起來有點不安，「我希望不會到那地步，閣下。但我也是立過誓的人，我必須聽從命令，遵從最高統帥的意願。」

　　「你願意為我們而不去做嗎？將軍閣下？我們請求你不要去！幾年以前我去過雅典。」洛夫主教立刻接下去說，他的身子前傾，眼睛張大著，十分溫和迷人，一小束花白的頭髮掉在前額上；他了解自己對於這位將軍的影響力，因此毫無考慮地加以利用，「你去過雅典嗎？先生？」

　　「我去過，」將軍冷淡地回答。

　　「那我想你一定已經知道那個故事了，現代的人怎麼會去把亞克羅波里斯城上的建築毀壞呢？如何下得了手？將軍，你知道羅馬從古到今一直存留著，她是用兩千年的呵護、照顧和愛去造成的一塊碑石。我請求你，不要使羅馬遭劫。」

　　將軍用極羨慕的眼光瞪著他；洛夫主教那身帶有權貴氣息的法衣穿在他身上是多麼相稱，他也有著軍人的威武和難得的漂亮體型。還有他那張像天使般的臉，使人想起「大天使米迦勒」；但他並不是稚嫩的文藝復興期少年，而是一個成熟儒雅，使人一見難忘的紳士。

　　「我將盡力而為，閣下，我答應你。其實有一部份是由我決定的。你知道我是文明人，但你們的更求太過份了。如果我將羅馬宣佈為不設防城市，那就表示我不能把橋樑炸毀，也不能把建築物改成碉堡，這對於德國方面來說是不利的。但是我保護羅馬，又怎能保證羅馬不會對我不利呢？」

　　維多里奧主教縮攏了嘴唇，親吻著他的小貓發出嘖嘖之聲，他現在換了一隻纖細的暹羅貓；他輕聲地笑著，望一望洛夫，「羅馬永不會以怨報德的，將軍閣下，我相信你如果去看在甘多佛堡避暑的人，他們也會給你同樣的保證。過來，『堪喜』，我的寶貝兒！啊，你是多麼可愛的貓咪兒！」他用雙手把她按在他深紅色袍覆蓋著的膝蓋上，撫摸著牠。

　　茶來了，當修女安置妥貼走出去以前，大家都安靜下來。

　　「你決定宣布羅馬為不設防城市，你不會後悔的，閣下。」洛夫對這位義大利的新主人說，他又轉向樞機主教，「閣下，這次你來做『媽媽』，還是讓我來當？」

　　「『媽媽』？」克爾瑟運將軍摸不清地發問。

　　樞機主教笑了起來。「這是我們開開玩笑的，我們這些單身漢。誰倒茶就叫做『媽媽』這是英國習慣，將軍閣下。」

　　那天晚上洛夫主教很疲倦而且心燥不安。對於讓戰爭提早結束他似乎沒有出力，祇不過在喊著保護古蹟的口號，對於梵蒂岡這種辦事不力的做法，他極端不滿。雖然他自己是保守個性，但有時候教廷中位居高職者那種蝸牛般的小心謹慎使他難以忍耐。幾個禮拜以來，他很少跟別人說話，而近來甚至連祈禱也提不起勁，上帝好像遠在好幾個光年以外，祂似乎一切都不管了，讓人類去隨心所欲地毀滅祂所創造的世界。他所需要的，他想，是和麥姬和費她們在一起，或者和一個不關心梵蒂岡或羅馬之事的人在一起。

　　他走下私人樓梯，無意間來到聖彼德的巴西里佳大教堂，近來天一黑教堂的大門就上鎖了，這種跡象比一群群穿灰衣的德國人出現在羅馬街上，更能使羅馬城蒙上一層不安的陰影，他的腳步在石板地上發出空洞迴聲，他停了下來，在聖壇前行了個跪拜禮，然後走開，就在腳步的間歇聲中，他聽到了一聲喘息。他打開手電筒，尋找聲音的方向，他的好奇多於害怕，這是他的世界，沒有什麼可恐懼的。

　　手電筒照到一座漂亮的米開蘭基羅雕像，但在這個雕像的下面卻是另一張臉，那不是大理石而是肉做的臉，表情森然。

　　「嘿。」主教笑著說。

　　沒有回答，不過他看到那衣服是德軍步兵最低級兵士穿的，那是德國人無疑了。

　　洛夫主教把手電筒放在地上，走向前來。

　　「怎麼回事？」他用德語笑著說，「哦！你不知道我一生的工作就是問人家怎麼回事，而且告訴你，我這個問題往往給我自己找來好多麻煩。」

　　「我是來祈禱的。」那孩子的聲音很低沉，帶著濃重的巴伐利亞口音。

　　「怎麼啦，門鎖了你不能出去了嗎？」

　　「是的，但那不關緊要。」

　　主教撿起手電筒。「你不能整夜待在這裡，我也沒有開門的鑰匙，跟我來罷。」他向私人樓梯走回去，那樓梯通至主教廳，一面用溫和而低沉的聲音說話。「事實上我自己也是來祈禱的。都怪你們的總司令，今天真是倒霉透了。我們到了，就在上面……但願教宗的職員不會以為我被拘捕了。」

　　然後他們沉默地走了十分多鐘，穿過走廊，走出院子和花園，又走進廳道，然後上樓，這位年輕德國人一直挨近他的保護人，生怕他走開似的。最後主教打開了一扇門，把這位流浪孩子帶進一間小房間，裡面陳設簡陋，他扭開了燈又把門關起來。

　　他們站在那裡互相注視著。那德國兵的眼中，主教是個高高的，臉端正，有敏銳的藍眼睛的人。在主教的眼裡，他是個孩子，穿著一件全歐洲的人都望而生畏的衣服，這孩子絕不會超過十六歲，普通高度。他的體型削瘦，但骨架好，以後會是個大塊頭，手臂很長。他的臉是義大利模樣，黝黑而有貴族相，可說長得漂亮異常；大而黑棕色的眼睛上有長長的黑睫毛，一頭波狀濃黑的髮，使他顯得異乎常人。雖然主教一直希望找到普通人談一談，但他對這個孩子還是很有興趣。

　　「坐下來，」他對那孩子說，從一張櫃子裡找到一瓶馬沙拉酒，倒在兩個杯子裡，給了那孩子一杯，自己拿一杯，然後在一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張美好臉孔的位置坐下。「他們強迫孩子們去打仗嗎？」他問，一面翹起腿。

　　「我不知道，」那孩子說。「我是孤兒院的，所以很早就應召了。」

　　「你叫什麼名字，孩子？」

　　「雷納．摩林．海珊。」那孩子很驕傲的說。

　　「這名字真好。」主教也正正經經地說。

　　「是嗎？這是我自己取的，在孤兒院裡他們都叫我雷納．施密特，當兵以後我就改了這個我一直想要的名字。」

　　「你是個孤兒？」

　　「修女們都說我是個可愛的孩子。」

　　「你剛剛為什麼那麼害怕，雷納？」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淺酌著酒，很滿意地抬起頭來，「真好喝，」他開始顯得有點自在了。「我是要來看聖彼得大教堂的，因為孤兒院的修女們經常談起它，而且拿照片給我們看。知道他們要把我們遣往羅馬的時候我好高興。今天早上我們才到我一抽空就趕忙來了。」他皺皺眉頭，「但這教堂並不是我所想像那樣的，我以為我會覺得更接近天主，既然這是祂自己的教堂。但它祇是龐大而冰冷，我不能感覺到祂的存在。」

　　洛夫微笑著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聖彼得實際並不是一個教堂，你知道，不是一般所謂的教堂。聖彼得是『教廷』，記得我以前自己也是搞不清楚。」

　　「我要祈求兩件事情，」那男孩說，一面點頭表示他聽到主教說的話，但他並不想要知道這些。

　　「讓你害怕的事情嗎？」

　　「是的，我以為到聖彼得來會獲得幫助的。」

　　「什麼事情讓你害怕呢，雷納？」

　　「他們要把我當成猶太人，還有我的軍團要派遣到俄國去。」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會害怕。他們真的會認為你是猶太人嗎？」

　　「你看看我就知道了！」那孩子天真地說。「他們把我的特徵記錄下來的時候就說，他們還要檢查，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決定，可是孤兒院的修女們一定知道關於我的一切，不過沒跟我說罷了。」

　　「如果她們知道，她們也不會傳出去的，」主教安慰他說。「因為她們知道別人來問的時候一定有原因的。」

　　「你真認為如此嗎？哦，我希望如此才好！」

　　「你覺得有猶太人的血統使你不安嗎？」

　　「我的血統是什麼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是土生土長的德國人。」

　　「祇是他們並不這麼以為，對嗎？」

　　「對。」

　　「還有俄國？你現在不必擔憂到俄國的事，真的，你現在在羅馬，剛好相反的方向。」

　　「今天早晨我聽我們的司令說，我們以後可能會派到俄國去。那邊的情況不好。」

　　「你是個孩子。」洛夫主教突然說。「你應該還在上學。」

　　「現在已經不必了。」那孩子笑著。「我已經十六歲了，所以我要工作。」他嘆了口氣，「我倒是喜歡繼續升學，讀書是重要的。」

　　洛夫主教笑了，然後站起來，再把兩個杯子酌上一點酒。「不要管我的話，雷納，我是想到就說的。我大概招待不週吧，是嗎？」

　　「還好啦。」那孩子說。

　　「那麼表明你自己的立場罷，雷納．摩林．海珊。」主教又坐下去說。

　　那年青人的臉上出現了一種不尋常的驕傲，「我是個德國人，並且是天主教徒。我要使德國成為一個沒有種族與宗教迫害的國家，在我有生之年，我將以此為我的努力目標。」

　　「我將為你祈禱，願你活下去並且成功。」

　　「你會嗎？」那孩子羞怯地問著，「你真的願意為我個人祈禱，並唸出我的名字？」

　　「當然，事實上我也從你那裡學到了不少，在我的職務內我唯一可使用的武器是祈禱，我沒有其他的長處。」

　　「你是什麼人？」雷納問道，酒力已經使他疲倦地霎著眼睛。

　　「我是洛夫．德．布利卡薩大主教。」

　　「哦！我還以為你是個平常神父呢！」

　　「我的確是個平常神父，不算什麼。」

　　「我要跟你打個商量！」那孩子說，雙眼閃亮起來。「你為我祈禱，神父，如果我能活下去達成我的目標，我將會回到羅馬來讓你看看你祈禱的結果。」

　　那藍色的眼睛溫和地笑了。「好罷，就這麼決定。等你來羅馬的時候，我會告訴你我以為我的祈禱效果是什麼。」他站起來。「不要走，小政治家，我來找些東西給你吃。」

　　他們一直談到曙光照射在拱門和鐘樓上，鴿子的翅翼在窗外颼地飛過。這時主教才帶著他的客人走出教廷的廳房，呼吸外面清新的空氣。然後這位有個好名字的孩子終於被派往俄國，只不過他帶著一個甜美而實在的記憶而去：在羅馬，天主自己的殿堂裡有一個人每天在為他祈禱，並且唸出他的名字。

　　※※※

　　第九師澳軍正要遣往新幾內亞的時候，日本侵佔澳洲的希望已完全破滅。日軍像德軍一樣開始撤退，但卻一點也不乾脆，雖然他們的資源少得可憐，軍隊也由於缺乏補給和增援而潰散，他們仍要設法使美國人和澳洲人為爭回每一吋土地而付出代價。

　　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五日第九師澳軍從海線到達雷伊的東部。天氣炎熱，濕度極高，雖然雨季還要兩個月才到，但卻每天下午都下雨。瘧疾的威脅使每個人都得吞服那黃色的小藥丸，在高濕度下，靴子和襪子永遠是濕的，腳腫脹得像海綿一樣，腳趾間的肉都爛了。

　　雷伊是個沿海城市，夾在濃密樹林的草原中，遠離海拔一萬二千英尺高的內陸。這裡祇有幾棟歐式房舍、一座石油井，還有一些土人茅屋。第九師澳軍在北非已經習慣於那些巨大的武器和機械化作戰，而在這兒卻根本看不到一臺迫擊砲或野砲；祇有歐文式步槍或來福槍，而且一直上著刺刀，當然這要比在北非戰場上落魄得多了，但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第九師到達雷伊以後兩個禮拜，就已看不到日本兵了。到了春天，新幾內亞的氣候轉好了。濕度下降很多，陽光已將天空照成藍色，而不再是那種蒸氣般的白色和水氣映成的青紫色。軍紀已經放鬆，每個人都像在度假，玩著板球，或者到處遊蕩，逗逗土人讓他們大笑，露出血紅而無齒的牙齦，那是嚼檳榔的後果。吉姆和佩西在城外的高草叢中散步，那些草使他們想起卓吉達，同樣都是泛白的黃褐色。經過了一季的大雨，卓吉達的草也會那麼長。

　　「我們不久就要回家了，佩西，」吉姆說。「我們已經把日本兵和德國兵都趕跑了。噢，回家，佩西，回到卓吉達的家！我簡直等不及了。」

　　「是啊！」佩西說。

　　他們肩併肩地走，靠得很近，他們有時會不自覺地碰到對方的身體，但好像是碰到自己的一樣，使自己知道身體一切都是完好的。感覺那實實在在的太陽照在臉孔上是多麼快樂的事啊，再也看不到那種在土耳其浴中的融化的球似的太陽了。每隔一會兒他們就把臉抬向天空，掀開鼻孔以吸入陽光照在像卓吉達青草一樣的那種氣息，夢想他們已經回家，在中午眩目的太陽下走向一棵樹蔭，天不管地不管地躺下來讀一本書或打個瞌睡。在地上打個滾，用他們的皮膚去感覺那熟悉而美麗的大地，去感覺那下面有一顆巨大的心在跳動，就像欲睡的嬰兒感覺母親的心一樣。

　　「吉姆！瞧！那是道地的卓吉達鸚哥呢！」佩西說，嚇了一跳。

　　也許這種鸚哥也是雷伊地方天生的鳥，但這一天的心情再加上這個不期而遇的發現，突然使佩西狂喜起來，他大聲笑著，脫了鞋子，讓高高的草葉刺癢他的光腳，抓起他的破舊軟帽捕捉那隻鳥，好像他真的能抓住似的。吉姆站在那裡笑了起來。

　　他約跑到二十碼外的地方，一陣機槍聲把草叢爆成碎屑在他四周飛散；吉姆看到他的雙手揚起，他的身體旋轉著，舉起的手像是在求救，從腰部至膝蓋全是鮮血。

　　「佩西，佩西！」吉姆喊叫著，他自己身體的每個細胞似乎都在感受那子彈的刺痛，覺得自己快要昏死過去。

　　他跨開兩腿正想跑過去，但機槍聲音又響了起來，他的軍事訓練意識使他連忙伏下身去在草中匍匐前行。

　　「佩西，佩西，你沒事罷？」他愚蠢地喊叫起來，雖然他已經看到了那些血。

　　令人不敢相信地，他發出了微弱的回答：「是啊。」

　　吉姆一點一點地拖著身子前行穿過那些香味撲鼻的草，聽著風聲和自己前進的颼颼之聲。

　　他找到了佩西，靠在他光裸的肩上哭了起來。

　　「不要哭，」佩西說，「我還沒死。」

　　「情況嚴重嗎？」吉姆問，把浸著血的短褲扯下來看到那血肉模糊的樣子，他抖索著。

　　「無論如何，我好像不會死掉。」

　　弟兄們全都跑過來，打板球的人還仍然帶著腿墊和手套；有些人去取擔架，其他人開始出動去制止來自空地遠處的槍聲。這次的任務執行得比平常都更賣力，因為大家都很喜歡佩西。一旦他有個三長兩短，吉姆必然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好美的一天；那隻鸚哥早就飛走了，其他的鳥還在毫無畏懼地叫著，雀躍著，祇有在槍聲響起時才靜下來。

　　「佩西真算幸運。」後來軍醫對吉姆說，「他的身體裡面大約射進了一打的彈片，不過大都在大腿裡面，兩三顆似乎打進骨盤的骨內或肌肉內。就我所判斷，他的內臟全部都完好，膀胱也無恙，祇是……」

　　「祇是，怎麼樣？」吉姆不耐地追問；他身體仍在抖著，嘴都變紫了。

　　「在目前的情勢很難說，而且我也不是醫術極精的外科醫生。尿道已受到破壞，還有會陰裡的許多細小的神經。但我相信可以把受傷的部份全部縫好像原來一樣，除了那些神經，神經很難縫得好，這是很可惜的事。」他清了嗓子。「我的意思是，他的生殖部位可能會沒有什麼感覺了。」

　　吉姆低下頭，透過一道透明的眼淚望著地上。「至少他還活著。」他說。

　　他被准假與他哥哥飛往莫瑞斯鼻港就醫，直到佩西被宣布脫離險境為止。那些傷勢並沒出現什麼奇蹟，子彈遍佈下腹部，祇是沒穿過去。第九師的那位軍醫的看法不錯；下陰部神經傷害得很嚴重，至於以後能痊癒的程度如何，沒有人敢說。

　　「那不要緊，」佩西躺在擔架上說，他就要搭機去雪梨了。「我從來就不很想結婚的。你得好好照顧自己，吉姆，你聽見了嗎？我真不想離開你。」

　　「我會照顧自己的，佩西。」吉姆咧嘴笑著，緊緊握著弟弟的雙手。「沒有你做伴，我還得去打仗，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我會寫信告訴你一切，向史密斯太太、麥姬、和媽媽以及哥哥們問好，呃？真算你運氣，可以回卓吉達去。」

　　費和史密斯太太飛到雪梨去接從唐氏威爾載著佩西回來的美國飛機；在威爾斯王子醫院附近的一家藍德維克旅社，費祇留了幾天就回去了，由史密斯太太留著照應佩西，佩西在醫院休養了三個月，他在團場的任務是結束了。史密斯太太雖然為他流了許多眼淚，但，一切是不幸中的大幸。雖然他已不能過完整的生活，但其他什麼都能做：騎馬、行走、跑動。結婚生子似乎並不是柯立瑞這對雙胞胎所熱衷的事。他離開醫院的那天，麥姬從基倫朋一路開車到雪梨城來接他。兩個女人把他安置在汽車後座，圍著他的是毯子和雜誌。她們祇求上帝再能賜予另一個恩惠：吉姆也能回來。

　　十六

　　直到日本天皇終於簽了降書，基倫朋居民才相信大戰終於結束了。消息是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傳到的，距離戰爭開始恰好六年。

　　六個苦痛難挨的年頭啊！景物已改，人物也全非了：歐魯克家的洛利、賀普頓家的約翰、卡麥克家的柯馬克再也無法見到；安格斯．麥昆、大衛．金已成殘廢；佩西．柯立瑞永不能再有子嗣。同時更有那些無形的且更深的創傷如一層陰影般罩在這批返鄉的兵士心上。那些滿懷熱望外出從軍的人，回來時卻再也沒有愉悅、希望，一個個意志消沉、沉默寡言，當初戰爭開始時，誰又能想得到這一仗要打這麼久，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基倫朋並不是很迷信的地方，但是對於九月二日這一天，即使最不信邪的人也會有些驚懼。因為大戰既在這天結束，澳洲有史以來最大的乾旱也恰好結束。

　　幾近十年，這裡滴雨未落，但二日這天，雲層卻在空中堆積幾千呎厚，翻滾、推擠，而傾注了十二吋的雨水到饑渇的大地上。

　　一吋的雨水並不能解救乾旱，但十二吋的雨水，卻能帶來珍貴的青草。

　　麥姬、費、巴伯、傑克、賀吉和佩西都站在走廊上，在陰暗的天色中，深吸著雨水的芳香。馬羊牲畜拍打著稀爛的地面，讓雨水傾注到牠們扭動的身體上，因為牠們大多數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雨。

　　雨水將墓園的灰塵洗淨，沖掉波提伽利【譯註：十五、六世紀義大利畫家。】式溫柔天神像背上翅膀的灰塵，每樣東西都被洗白了。溪水漲了波，怒吼的洪水和雨水的打擊聲混合一起。雨，雨，雨！像是某隻不可思議的大手所做的祝禱，先前有些猶疑，最後卻已是施與了。而受到祝福的就是這場美妙的雨。因為有雨就有青草，有青草就有生命。

　　一根淡青色的茸毛出現在地面，它的小葉片朝天，接著就分枝、發芽；等到長高變粗了以後就變為暗綠顏色。這就是今日卓吉達那一片銀灰色、及膝深的卓吉達青草。家園牧場看起來像片麥田，隨風波動，園中色彩繽紛，碩大的花苞待放，而經過九年塵灰積聚的橡膠樹又露出鮮綠清新的色澤了。雖然邁可．卡森不斷增加水槽的嗜好仍保留下來，蔬果得以活命，每片葉子上卻都是灰頭土臉的。傳說中，卓吉達的確有足夠應付十年乾旱的水，不過這些水只夠田園使用。在這個時候，這句話得到了證實。

　　巴伯、傑克和佩西回到牧場，開始知道進貨是件多好的事！費扭開一瓶黑墨水，又魯莽地把蓋子扭到紅墨水瓶上；麥姬覺得後半生要消磨在馬鞍上了，因為要不多久，吉姆就會回來，男人們就要開始四處找尋工作了。

　　經過九年之久，羊群和牛隻所剩無幾，除了珍貴的種羊、種牛一向都關在欄內仔細餵養外，只有冠軍種的公羊和公牛。巴伯向東到西坡，買上好血統的母羊。吉姆回到家。薪水冊上已經多了八位牧人。麥姬可以收起馬鞍了。

　　過不多久，麥姬收到路克寄來的信，這是她離開後收到的第二封信。

　　「要不了好久了。」他說：「再過幾年砍甘蔗的日子就成了。背又開始酸了，但是我的成績還是能打敗他們最好的工人，一天八到九噸。另外十二個一夥的人幫我和阿恩剪，都是些好傢伙。錢可真好賺，歐洲人要糖要得緊。每年我都能賺上五千多鎊，而且差不多都能存起來。麥姬，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到開努那。也許我把事情搞好以後，你會回到我身邊。你要的孩子我不是給你的嗎？說來好笑，女人怎麼會那麼喜歡小孩？我想就是因為這點我們才分手的，呃？告訴我一些你的近況，卓吉達怎麼熬過這場乾旱的？路克上。」

　　費走到走廊。麥姬坐著，心不在焉地盯著田園燦爛的綠色，信拿在手上。

　　「路克怎麼樣？」

　　「跟以前一樣，一點也沒變。還在搞那些鬼糖，又說總有一天要在開努那買塊地方。」

　　「你想他能不能成功呢？」

　　「我想總有那麼一天吧！」

　　「你要不要到他那裡去，麥姬？」

　　「這輩子是不去了。」

　　費坐在女兒身邊的一把椅子上，挪近了一些好仔細看看女兒。遠方人聲喧嚷，鎚聲澎澎，終於他們的走廊和樓上窗戶要裝紗網了。費多年堅持絕不用紗窗，現也退讓了。因為乾旱越久，蒼蠅群聚越兇，所以費在旱災結束前兩個星期僱了個包工，把牧場上所有建築，包括職員宿舍、營房，都裝上紗網。

　　但電氣化是她絕不願的，雖然從一九一五年起就有可供剪羊毛小棚照明的電力。卓吉達竟沒有燭火的閃耀？簡直是她想都不會想到的事！不過他們這裡倒是有一個用滾筒瓦斯的煤氣爐，和一打煤油的冰箱。澳洲工業並非處於和平時期的狀態，但補給品終究還是會來的。

　　「麥姬，為什麼你不和路克離婚，再找個人嫁？」費突然問道。「伊諾克．戴維斯會馬上跟你結婚，他從來不看別的女人。」

　　麥姬美麗的眼睛困惑地審視母親，「天哪，媽，這真不像母女之間講的話！」

　　費並沒有笑，她仍不常展顏。「是啊，如果你現在再不看清楚，你永遠也不會是個成熟的婦人，我認為你已經很夠格了。我想我是老了，越來越嘮嘮叨叨。」

　　麥姬笑了。「是雨的關係，一定是的。噢，媽，看到卓吉達又能青草茂盛真好！」

　　「是的。可是你岔開我的問題了。為什麼不和路克離了再結婚？」

　　「因為教會不許。」

　　「鬼扯！」費輕輕地叫道。「你身體有一半是我，我又不是天主教徒，麥姬，別對我來這一套。如果你真想結婚，還是會和路克離婚。」

　　「對啦，我想是的，可是我不想再結婚了。有了孩子和卓吉達，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天花草叢中間傳來一陣低笑聲，但發出聲音的人卻被花叢擋住。

　　「聽。那就是他，但恩！你知道他那麼小，卻可以騎馬騎得跟我一樣好？」她傾身向前喊：「但恩！你想幹什麼，馬上給我出來！」

　　他從樹叢下爬了出來，滿手黑土，嘴巴四周是黑色污印。

　　「媽，你知不知道泥土很好吃？真的不騙你！」

　　他站在她面前，七歲的他高瘦強壯，臉孔像瓷器般柔滑美麗。

　　賈絲汀也出現，站在他旁邊。她也很高，但卻細細瘦瘦，長滿雀斑，幾乎難看出她的相貌，那驚恐的雙眼像嬰兒時期一樣無光，淺茶色的眉和睫淡得在雀斑中幾乎看不出。如派迪般的紅髮在她頑皮的臉孔四周成一團團小鬈髮。沒有人會說她漂亮，但誰也忘不了她，並不只因為她的眼睛，也由於她的個性有種驚人的力量。才只八歲的賈絲汀嚴肅、直率、絕頂聰明，對任何人都不在意，跟她嬰兒時的作風一樣。只有一個人和她最親近，但恩。她仍然很寵愛他，認為他是她的私產。

　　因此她和母親經常爭論不已。眼見母親掛上鞍具，回復一個母親的地位，賈絲汀簡直驚得非同小可。因為賈絲汀似乎不需要有媽媽，她總覺自己什麼事都對；她也不需要心腹或別人的同意。在她看來，麥姬只是個打斷她和但恩之間快樂時光的人。和外婆相處倒好得多，外婆是賈絲汀喜歡的類型，她和任何人都保持一段距離，並且認為別人都是無知無識。

　　「我告訴他不准吃土！」賈絲汀說。

　　「反正也吃不死他，賈絲汀，但是吃了也不好。」麥姬轉向兒子：「但恩，你為什麼要吃土？」

　　但恩認為這個問題很嚴肅，「土就在那裡，所以我吃了。如果吃了對我不好，那不是應該很難吃嗎？可是很好吃呢！」

　　「那倒未必。」賈絲汀高傲地說。「但恩，我不管你了，真的。很多最好吃的東西，都是有劇毒的。」

　　「你說說看！」他挑戰似地說。

　　「糖蜜。」她得意洋洋地說。

　　有一次但恩在史密斯太太那兒找到一罐糖蜜。吃光了以後卻生了場大病。他承認這個答案，但反擊道：「可是我現在好好的，所以那也沒有什麼毒。」

　　「那是因為你都吐了。如果你沒有吐，早死了。」

　　沒什麼好辯了。他們倆高度差不多，但恩把手插到姐姐手臂中，兩人親親愛愛地跑過草坪，往小房子跑去。小房子是舅舅們按照他們指示，在一棵胡椒樹下垂的枝葉中搭成的。大人們因為怕他們被蜜蜂叮了，都很反對這個地方，但是小孩和蜜蜂都能相安無事，和平共存。

　　「但恩和賈絲汀差得好遠，可是卻處得很好。」麥姬說。「我總是十分驚奇。從沒看過他們打過架，可是真不懂但恩怎能不和像賈絲汀那樣頑固的人吵架！」

　　費卻有另一套想法。「天哪，他是他老子的再版！」她看著但恩蹲到胡椒樹葉中，旋即失了身影。

　　麥姬一陣心寒，多年聽別人說這句話，到現在每次聽到仍不能自制。當然那是她自己的罪惡感作祟。別人總指的是路克，怎麼不會呢？路克和洛夫兩個人是有些根本上的相似處。但是當別人一提到但恩和他爸爸相像時，她總是不能泰然自若。

　　她小心吸了口氣。「媽，你認為是嗎？」她邊問邊不在乎地擺動著腿。「我自己看不出來。但恩天性一點也不像路克。」

　　費又笑了，聽起來像嗥聲，不過確是笑聲。她的白內障眼在上了年紀後變得呆滯，現正盯著驚恐的麥姬，目光是冷酷、嘲諷的。「你以為我是傻子嗎？麥姬？我不是說路克．歐尼爾，我說但恩是洛夫的再版！」

　　她的腳如鉛般沉重，落在地磚上。承受重負的身體下沉，下沉，沉重的心像和心跳掙扎。跳啊，你這鬼心臟，跳！為了我的兒子，你非得跳下去不可！

　　「什麼，媽？」她的聲音也那麼沉重。「呃，媽你怎麼會說出這麼奇異的話？是洛夫神父嗎？」

　　「你還認識幾個洛夫？不是他還有誰？路克不是那孩子的爹，洛夫才是！我一為他接生下來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為什麼要等到他都七歲了才指責我這種沒有根據的罪狀？」

　　費伸出雙腿，再交叉起來。「麥姬，我已經老了，有些事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傷我的心，年紀大真好！看到卓吉達回復原樣更讓我高興，心裡也覺得好多了。好多年來，我頭一次想講講話。」

　　「你真會挑個好題材來開金口。可是你沒有權利說這種事，這根本不是真的。」麥姬說道。她不知道母親聽了這話會受折磨還是心生憐憫。

　　突然費伸手放在麥姬膝上，面帶奇異的同情笑容。「麥姬，別撒謊了。去騙別人，但是別唬我。什麼都不能使我相信路克是那孩子的爹，我不是呆子，我有眼睛。他身上沒有一點路克的影子，因為不可能有。他是洛夫神父的化身。看看他的手，他的頭髮、臉型、眉毛、嘴巴，甚至，他走路的樣子。麥姬，他父親就是洛夫，洛夫！」

　　麥姬終於屈服了，她反倒輕鬆地坐著，可以看出心頭重擔消除後的愉快。「兩眼距離是我最注意的。是不是真那麼明顯。每個人都知道了嗎，媽？」

　　「當然不是。」費肯定地說，「別人了不起看看眼睛的顏色、鼻子的形狀和體格。這些地方倒還像路克。我會知道是因為我看你和洛夫看了好多年了。他只要勾個小指頭，你就連走帶跑的過去。所以你說『教會不許』離婚，那可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已經破壞過比離婚還要嚴重得多的規定。無恥，麥姬，你無恥之至！」她的聲音裡有一些嚴責。「但他是一個頑固的人，一心只想作個完美的神父，你只是他的第二志願。愚蠢！他那樣做又有什麼好處？東窗事發是早晚的事！」

　　走廊一角有人掉了一把鐵鎚，傳來一串謾罵。費縮了縮身子，發著抖。「天，他們搞完紗門紗窗，我會真的感激不盡！」她又回到原先話題：「你以為你不讓洛夫替你們證婚能騙得了我嗎？只有我知道，你只要他作你丈夫，那願意要他做證婚人，然後他去雅典以前回到卓吉達，你卻不在，我知道他遲早會去找到你。他在雪梨皇家復活節展上四處閒蕩，像個小孩。麥姬，你和路克結婚是最聰明的一著棋，洛夫知道你為他憔悴，他不會要你；但是你變成別人的太太以後，他就急得什麼事都做出來。當然他會說對你的愛慕像雪一樣白，但是他還是需要你。你對他，比任何別的女人都必需，也許他從沒有需要過別人。真是奇事。」費迷惑地說著。「以前我總不知他到底看上你那點。但是我想作母親的總不能認清自己的女兒，一直要到女兒大到不再使母親嫉妒。你對賈絲汀就像我對你一樣。」

　　她靠回椅子上，輕輕搖動，半張的眼睛望著麥姬，像科學家檢視標本般。

　　「不管他看上你那一點，」她繼續說：「他一定是第一次遇見你就看上了，而且對你的迷戀始終不斷。最使他無法面對的事，是你已長大，但在那次他找你，而你已嫁走了以後，他終於正視了。可憐的洛夫！他除了去找你外別無選擇，結果他不是真就找到你了嗎？你來那時候，就是但恩還沒生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一旦你有了洛夫，就沒必要和路克再待在一起了！」

　　「是的。」麥姬嘆了口氣。「洛夫找到我了，可是那也解決不了事，對不對？我早就知道他絕不肯放棄他的天主，為了這個原因，我才決定擁有他的一部分，他的孩子，但恩。」

　　「這就像回音一樣，」費生硬地笑著。「那個回音說，你可能是我。」

　　「法蘭克，對不對？」

　　椅子吱呀了一聲，費起身在地磚上走了幾步，又走回來緊盯著女兒。「好哇，一報還一報嗎，麥姬？你又知道多久了呢？」

　　「小時候我就知道了，從法蘭克離家出走那時候。」

　　「他的爸爸是個有婦之夫，比我大很多，也是個有名的政客，如果我說出他的名字，你一定會認得。紐西蘭到處都有為他取名的街道，也許一兩個城鎮都是。為了方便起見，我就叫他『巴奇哈』好了，那是毛利語，意思是『白人』。他早就死了，當然啦。我有毛利族血統，而他是半個毛利人。在法蘭克身上可以看得出來，因為他承襲我們兩個身上的毛利血統。咦，我真的愛那人！不知道，也許是我們有共同的血緣。他長得很英俊，個子高大，一頭烏黑的亂髮，兩隻最最漂亮的黑眼。派迪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他──世故、有教養，非常迷人。我愛他愛得發狂，當時覺得再也不會去愛任何人了！我沉迷在這幻想裡太深，等到醒來時已經太遲了！」她中斷了一會，轉頭凝視院子。「麥姬，相信我，大部份的事都是我自食其果。」

　　「所以你愛他比我們其他人要深。」麥姬說。

　　「我想是的，因為他是巴奇哈的兒子，而其他的人都是派迪的。」她坐了下來，發出奇異而悲傷的聲音。「所以歷史真是不斷地重演。告訴你，我見到但恩時，真的好好的笑了一頓。」

　　「媽，您真是個不尋常的女人！」

　　「是嗎？」椅子吱吱作響，她往前傾了身子。「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麥姬。不尋常也好，普通也好，反正我是一個不快樂的女人。自從遇見巴奇哈以後我一直都不快樂。當然大部分要怪我，誰教我愛他呢？但他對我的事根本不應該發生在任何女人身上。法蘭克生下來了！我一直忙著照顧他，卻忽略了你們。我更無視派迪的存在，遇見他是我的大幸，可惜當時我一點也不覺得。我忙著把他和巴奇哈比。我很感激他，也不能忘記他是個多麼好的人……」她聳聳肩說道：「唉，反正也都過去了。我只要說，那種事是不對的，麥姬。你也知道，不是嗎？」

　　「我不覺得，照我看來，錯的是教會，她希望奪走自己的神父快樂。」

　　「奇怪，我們總把教會看作女性。麥姬，你是從一個女人身邊偷了個男人，正像我以前做的。」

　　「洛夫對任何女的都沒有義務忠誠，只除了我。媽，教會不是女的，它是個東西，一個制度。」

　　「別再辯解了，你說什麼我都知道，你想的我那個時候也都想過了。他根本不可能離婚，因為他是他們族中第一個獲得如此高的政治地位的人，所以他得在我和他族人中選一樣，能夠功成名就，那個男人抗拒得了它的誘惑？就像你的洛夫選擇了教會，對不對？所以我想，管他的，我不在乎，能從他身上得到什麼，我就要什麼，最起碼我可以愛他的孩子。」

　　突然間，麥姬恨起母親，也恨起自己竟搞出這一團糟的事來了，她不再同情，所以她說：「不過我比你略勝一籌，媽。我兒子的名字沒有人能搶走，甚至路克也不能。」

　　費口中發出絲絲喘氣聲。「齷齪！噢，麥姬，你這騙人的傢伙，故作害羞狀是嗎？告訴你，我爸爸給我買來了一個丈夫，讓法蘭克有個姓名，然後再趕出家門。你絕對不知道這個吧？你怎麼可能知道？」

　　「那是我的事。」

　　「麥姬，你會嘗到報應的，相信我，你會得到報應。你和我一樣逃不掉。我失去了法蘭克，現在竟連看看他都不行，而我真想……你等著！你的但恩遲早也會失去。」

　　「要是我有辦法，自然不會。你失去法蘭克，因為他和爸爸處不來。我可以確定但恩不會有個爸爸控制他，我自己來控制他，我們要回卓吉達。你想我為什麼現在就要訓練他成牧人？只在卓吉達，他才安全。」

　　「爸爸安全嗎？史都安全嗎？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如果但恩想走，你留也留不住。爸爸並沒有想控制法蘭克，法蘭克根本不是誰能控制得了的。而你如果認為以女人之身，竟能馴得了洛夫的兒子，你得先想想，如果我們兩個人都沒有抓住老子，又怎可能留得住兒子？」

　　「媽，唯一會使但恩離開我的，是您的口，恕我不敬，如果他知道了，我第一個就跟你拼了。」

　　「別麻煩了，我不值得你因為殺我被判絞刑，你的秘密在我這兒安全得很，我只是個好奇的旁觀者罷了。是的，我只是個旁觀者。」

　　「噢，媽，是什麼事使你成這樣子？為什麼你要這麼吝於施予別人？」

　　費嘆了口氣。「由於你生下來前發生的種種事件！」

　　但是麥姬猛烈地揮著拳。「不，你別想，你跟我說那些事以後，還想再說些什麼廢話嗎？都是廢話、廢話！媽，聽到沒有？你大半生都沉進去了，像泡在糖漿裡的蒼蠅！」

　　費開懷的笑了。「我以前總覺得女孩子沒男孩子好，現在才知道我錯了。麥姬，我很喜歡你，這種喜歡是不會發生在男孩身上的，女孩子可以匹敵，而男孩子卻不行，他們只是打發我們閒暇的無助玩偶。」

　　麥姬瞪著母親說：「你毫無悔意。那麼，我們到底錯在那裡？」

　　「錯在生到人世。」

　　※※※

　　男人們成千地回返家鄉，脫下軍裝，換上便裝。工黨政府很重視西部平原的幾個大牧場。那麼大一塊地方，面積和美國一樣大，卻屬於少數幾個人擁有，實在不公平，尤其對那些為澳洲盡了力，而希望有塊屬於自己的土地的人而言。因此最大的財產應該分給那些從戰場退役回家的兵士。

　　布吉拉因此從十五萬英畝減到七萬英畝，兩位退役軍人各從馬丁．金手上得到四萬英畝。羅斯．麥昆的牧場只剩得十二萬英畝，也就是說他損失了六萬英畝，分給兩位退役軍人。當時就是這樣的情形。當然政府對業主都有補償，但是都比市價低，這當然有損業主，而且損失得還不小呢。這事並沒有引起坎培拉的爭辯，像布吉拉和麥昆的羅德納哈．尼斯這麼大的牧場，遲早會被分割，因為很顯然沒有人需要那麼大塊地。基倫朋就有許許多多繁榮的牧場，面積都不到五萬英畝。

　　最慘的是，這次看來退役軍人會堅持不讓了。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也曾有過這種措施，但結果奇差，因為這些新業主既無經驗，更乏訓練，於是他們分得的牧場又漸漸被原業主低價買回去。這次不同，政府已經準備好好訓練，教育這些新的墾殖者。

　　幾乎所有的牧場借用者都是鄉村黨的忠實分子。所以基本上就憎惡工黨政府，並和工業城市的藍領工人、工會、馬克思主義的知識份子打成一片，共通聲氣。遭受他們猛烈攻擊的是柯立瑞一家，他們一向投工黨的票，而在這次土地重劃中，卓吉達的土地未動半畝。其實也是因為這塊地屬於天主教會，自然免於瓜分。坎培拉雖有人出怨聲，但沒被政府理會。這對於那些新的牧場借用者而言，自然很難堪，因為他們一向自認為是國家的中堅分子，而現在發現控制坎培拉的人卻可以為所欲為。澳洲是聯邦制，各州政府幾乎毫無任何權力。

　　因此，卓吉達就像個小人國中的巨人，仍然完整無缺，繼續經營下去。

　　※※※

　　雨來了又走了，雖然時多時少，但，感謝天，像上次那種大旱卻沒有再來。羊隻增多，羊毛的質地比乾旱前還要好。羊毛價格上升，猛漲。歐洲、美國、日本都渴求澳洲的上好羊毛。其他國家所產的棉花比較粗，適合作地毯、毛氈；但只有澳洲麥利諾羊的長絲狀纖維才能製出上好的羊毛料，細滑柔軟。而這種羊毛的最大產地，是新南威爾斯西北，和昆士蘭西南。

　　卓吉達似乎在多年受患後，終於得到報償。它的利潤高得無法想像，每年高達幾百萬鎊。費心滿意足，巴伯又僱了兩個牧人。要不是兔子為害，田裡的情況會更理想，可是兔子的為害和猖獗，還跟以前一樣。

　　田園的生活突然間相當愉快了。紗窗紗門把所有的蒼蠅隔到屋外，人們過了屋內沒有蒼蠅的日子，現在才對以前那麼習慣於這些髒東西感到驚奇。青蛙也喜歡紗門呢！牠們伏在外面，一本正經地看著紗門裡吃飯的人。突然會有隻青蛙一躍而起，攫起一隻和牠差不多大的飛蛾，塞進口中。但恩和賈絲汀每次都喜歡為青蛙抓飛蛾計時，看他要多久才能再捉到一隻飛蛾。飛蛾在蛙口中仍然活了相當長的時間，時常翅膀被吃了，還不住掙扎。

　　「哇！看看牠們的命運！」但恩笑著說：「想想看，你的一半還活著，可是另一半都已經被消化了，那是什麼滋味？」

　　熱愛讀書──卓吉達嗜癖──使這兩個小傢伙很小時就知道很多字。他們聰明又機警，對一切事都感興趣。他們的日子才有趣呢！自己的小馬和自己一樣一天天長大，史密斯太太在綠色廚房桌教他們寫信。他們在胡椒樹下小屋玩耍，養了一大堆小動物，貓啊、狗啊，甚至還有隻粉紅色的小豬，叫做伊格匹格。

　　由於住處適宜，他們很少生病，也從沒有感冒、生肺炎。麥姬很怕他們得小兒麻痺、白喉這類使他們無處可投醫的病，所以只要能得到什麼樣的疫苗，她都給他們弄了回來。這種生活實在是最理想的，充滿身體的活動和心智的刺激。

　　但恩十歲賈絲汀十一歲的時候，兩人進了雪梨的寄宿學校，但恩遵傳統，進了河景，賈絲汀進金柯柏。麥姬送他們搭平生第一次飛機時，看著他們蒼白的小臉從窗子裡看向外面，手中手帕不住揮著。這兩個小孩從來沒有離開過家，她真想跟他們一起去，替他們料理，可是眾人卻堅決反對，她也只好作罷。從費到吉姆、佩西，大家都認為讓他們自立會比較好。

　　「不要寵得他們變軟弱了。」費嚴峻地說。

　　可是眼見ＤＣ─三客機在雲中起飛，升上天空，她覺得自己已經變成兩個人了：一個她因為失去但恩難過痛苦，另一個她卻由於送走賈絲汀而高興。她對但恩的情感並不矛盾：因為他的歡愉、平靜的性情能將愛的施受視為如呼吸般自然的事。而賈絲汀卻是個可怕的小怪物、不由得你不愛：她的堅強、正直、自信等許多地方，都是可愛的。問題是她不像但恩那樣接受愛，也從沒有讓麥姬覺得自己被需要。她不喜歡嬉鬧，也不是很親切，而且她有使人失望──尤其她母親──的習慣。麥姬在她身上發現很多路克的性情，那曾使她憤恨的性情。但起碼賈絲汀還不小氣，倒還謝天謝地。

　　由於航運發達，孩子們只要放假，都可以回卓吉達渡候。但是沒有過多久，他們都喜歡住校生活了，但恩只要回卓吉達，回到學校就要思家好一陣，但賈絲汀卻把雪梨當家，回到卓吉達她就念念不忘回去。河景學校因為但恩這個好學生的表現相當得意，他不但在課堂裡是個好學生，在操場上也能活活潑潑地玩耍。金柯柏學校卻並不以賈絲汀為榮。任何像她那樣一個眼尖口利的人都不可能受人歡迎。兩人中她的成績可能要比但恩好，但只限課堂裡。

　　※※※

　　一九五二年八月四日的「雪梨先鋒晨報」相當有意思。通常它的頭版只有一張位於中間或上面一點的照片，是當天最引人注目的題目。四號那天的照片，赫然是英俊的洛夫總主教。

　　※※※

　　現任羅馬教廷國務卿助理的洛夫總主教，今日被教宗庇護十二封為樞機主教。

　　洛夫．羅爾─布利卡薩樞機主教─長時以來即與澳洲天主教會有光榮顯赫的關係。此項關係自他於一九一九年七月被任命以來，直至其一九三八年三月赴梵蒂岡為止。

　　洛夫主教為愛爾蘭人，生於一八九三年，為家中次子。其先祖隨同征服者威廉到達英國。洛夫樞機主教根據傳統，信奉天主。十七歲時他進入神學院，晉升聖職後被派至澳洲。最初幾月在溫拿穆拉轄區為故邁可．克拉比主教服務。

　　一九二〇年七月，洛夫被調至新南威爾斯西北部基倫朋任教區神父，直至一九二八年十二月。自此，他成為克魯尼．達克的私人秘書，後為教皇使命康丁尼．維齊斯總主教之私人秘書。在此時期，他被封為主教。當康丁尼．維齊斯調回羅馬，就任其梵蒂岡之職位，洛夫主教亦晉升為總主教，並自雅典回返澳洲。他仍保有梵蒂岡之重要任命，直至一九三八年被調回羅馬，自彼時起，他在羅馬教廷的中央階級中晉升迅速。現年五十八歲的洛夫主教，是傳言教皇人選中最活躍的人之一。

　　本報記者曾於昨日，在基倫朋區和洛夫主教之教民談到他，當地人都相當懷念他。這塊富有的牧羊區居民絕大多數信奉羅馬天主教。

　　「布利卡薩神父創建了『聖十字叢林聖經會』。」基倫朋市長海利．高夫說：「當時確是一項偉大的貢獻，最先是由故瑪麗．卡森太太贊助，自其死後，便由主教本人捐助。他從沒有忘記我們，也總記得我們的需要。」

　　「布利卡薩神父是我所見過最漂亮的人。」費．柯立瑞太太說道，她是新南威爾斯最大的牧場──卓吉達──現任業主。「他在這裡的時候，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尤其對卓吉達的人。洪水時他幫我們搬東西；大火時，他及時趕來援助，即使沒有什麼結果。事實上，他在各方面都是極不同凡響的人，他也是我見過的最具迷惑力的人。誰都看得出來他天生就是要有成就的。雖然他已離開二十多年，我們仍然懷念他。是的，我想在基倫朋這地方，真的有人非常想念他。」

　　大戰期間，布利卡薩總主教仍忠實地侍奉上主，並因保持羅馬為不設防城市有功，而受到讚揚。佛羅倫斯也曾作過同樣要求，但被拒，而損失大量資產，直至德國戰敗後方得恢復。大戰剛結束，他曾幫助成千流離失所的人們到新興國家尋求新生活，尤其對於澳洲移民計劃，更是積極贊助。

　　布利卡薩神父雖身為愛爾蘭人，雖將無暇顧及澳洲之事，但我們仍認為澳洲人依舊將他視為自己的一份子。

　　※※※

　　麥姬把報紙還給費，悲慘地對她笑了笑。

　　「誰都會恭喜他的，我就是這樣對記者說，可是他們沒有登出，對不對？可是你的歌功頌德卻一字不漏地登出來。你的舌頭可真帶刺啊！現在我知道賈絲汀的伶牙利齒是從那兒來的了。不曉得有多少人能看得出你的話外意思？」

　　「反正洛夫看到的話，他一定看得出來。」

　　「可是他還記不記得我們了？」麥姬嘆氣道。

　　「當然記得，他還是找時間管理卓吉達的事，當然他記得我們，麥姬。他怎麼可能忘掉？」

　　「對。我都忘了卓吉達了。我們是他在卓吉達賺的第一筆，不對嗎？他一定高興極了。市場拍賣我們的羊毛一磅一鎊，今年的收入一定要比金礦都高。這不是金羊毛嗎？四百萬鎊！只要剪咱們小小羊兒的毛就賺來了！」

　　「別冷嘲熱諷的，麥姬。你也不常這樣。」費說道。這些天來她對麥姬，雖然還有些輕責，但常帶有尊敬和情愛。「我們還不是搞得不錯，對不對？別忘了每年多多少少我們總能拿到錢。他不是給巴伯十萬塊錢紅利，我們每人五千塊嗎？即使他明天把我們趕出卓吉達，我們也可以買下布吉拉，雖然地價漲了。何況他不是成千成千地給你孩子錢？公平點！」

　　「可是我孩子並不知道，而且他們也不會發現。但恩和賈絲汀長大後，必須自己去闖天下，而不是由那位親愛的洛夫樞機主教處佔便宜而來。」

　　費起身走到火旁，把報紙首頁扔到火焰中。洛夫主教抖動了，向她瞬目，然後蜷縮了起來。

　　「如果他回來了，你怎麼辦，麥姬？」

　　她嗤之以鼻地說：「他不會回來！」

　　「很可能噢！」費神秘地說。

　　果真他回來了，那是在十二月。他獨自駕著跑車，自雪梨悄悄回來。因為報上對他的行蹤沒有透露分毫，因此卓吉達沒有人想到他會回來。車子停在大房一邊，附近沒有一個人，顯然也沒有人聽到聲音，因為沒有人到走廊上。

　　洛夫的體內每個細胞都能感覺到離基倫朋的哩數，他聞到矮叢、羊群、太陽下閃亮的乾草味。袋鼠、鴯鶓、百萬種昆蟲嗡嗡叫著、撲撲動著；螞蟻成群結隊穿越馬路；矮肥的羊隻到處都是。他真喜愛這裡！因為這裡的一切，和他愛萬物的某種方面是一致的；即使年華逝去也不可能抹煞。

　　只有紗網是不同的東西。但他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費不讓面對基倫朋去路的大屋走廊和其他的一樣，也都圍上紗網，那上面只有幾個窗子開口。她沒錯，這麼美麗的喬治亞式建築正面，如果弄上一大堆紗網，就會毀了它的美觀。那些遠方來的橡膠樹活了多久？這些樹一定是八十年前才從別處移植來的。高枝長藤的九重葛是一團黃和紫，在空中不住晃動。

　　這時已是夏天，距聖誕節還有兩個星期。卓吉達玫瑰怒放各處，粉紅的、白的，黃的；深紅有如血，猩紅似主教的黑色法衣。紫藤花叢中，攀緣的玫瑰粉白相間，從走廊頂上爬下，依附在一堆電線上，再蔓延到二樓黑色窗板，小小的捲鬚伸向天空。水槽架和水槽都不太容易看到。在玫瑰花叢中，到處都有淡紅灰色出現。玫瑰灰燼？是的，這種顏色就叫這名字。一定是麥姬種的，非是她不可。

　　他聽到麥姬的笑聲，嚇了一跳，好久都不動，然後才向聲音的方向走去，走向那甜美的輕笑聲。那是她還是個小女孩時的笑聲。那就是了！胡椒樹附近，一堆淡紅灰花叢旁邊，就在那裡，他把花堆撥到一旁，他的心暈眩了，因那香味，因那笑聲。

　　但麥姬並不在，只是一個小男孩在草坪上逗弄一隻胡衝亂撞的粉紅色小豬，男孩沒看到這個不速之客，只仰頭高興地大笑。那是麥姬的笑聲！雖然發自另一人的喉嚨。他不自覺地穿越花叢，不顧花刺扎人。那個年約十二三歲的男孩抬頭一看，嚇了一跳；小豬尖嗥了一聲，捲起尾巴跑掉了。

　　男孩只穿了一件黃卡其短褲，赤著腳。金棕色平滑的皮膚，細長的身子已經露出雙肩寬闊、勻稱的腿部肌肉，和偏腹窄臀的跡象。他的頭髮長了些，鬆鬆鬈鬈的，正如褪了色的卓吉達草；在濃密的睫毛下的雙眼澄藍。真像個從天堂裡逃出來的天使。

　　「嗨！」男孩笑著說。

　　「嗨！」洛夫說道。他發現男孩的笑容具有不能抵抗的魔力。「你是誰啊？」

　　「我叫但恩．歐尼爾。你是誰呢？」

　　「我叫洛夫．德．布利卡薩。」

　　但恩．歐尼爾。那他就是麥姬的兒子囉！原來她還是和他在一起，她又回去找他，生下這個本該是我的兒子的男孩，只要我沒有和教會結婚。我和教會結婚是幾歲的事？好像那時我還沒這小孩大，也沒這麼懂事。如果我等一等，說不定這小男孩會是我的。胡扯些什麼你？布利卡薩樞機主教！如果你不和教會結婚，你現在還在愛爾蘭養馬，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命運如何，更不知道卓吉達，也不會認識麥姬．柯立瑞了。

　　「是有什麼事嗎？」男孩有禮貌地問道，態度溫雅地立起身來。他的動作洛夫認得，但他以為是麥姬的一向態度。

　　「但恩，你爸爸在嗎？」

　　「我爸爸？」他黑眉凝了起來。「他不在，他一直都不在這裡。」

　　「喔，我知道了。那你媽媽在嗎？」

　　「她在基倫朋，但是她馬上就回來。我外婆在。你要不要看她？我可以帶你去。」矢車菊般的藍眼盯著他，睜大又縮小。「洛夫．德．布利卡薩。我聽過這個名字。啊？布利卡薩樞機主教！您好，主教。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小心。」

　　雖然他換下主教的華服，穿著白襯衫、長褲、長靴，可是手指上還戴著紅寶石戒，這是他絕不能摘下的。但恩跪了下來，手握著樞機主教的手，在戒指上輕吻了一下。

　　「沒關係，但恩。我並不是以主教的身份來這裡。我是你媽媽和外婆的朋友。」

　　「對不起，主教，我一聽到你的名字，就應該認出你的。我們這裡常常提到你，只是你自己發音有些不一樣，我又搞不清。我知道媽一定很高興看到你。」

　　「但恩！但恩！你在那兒？」一個很不耐煩的聲音叫著，異常深沉沙啞。

　　胡椒樹的彎葉被分開，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女孩出現，挺直了身子。由她那驚人的眼中，他立刻就看出她是誰了，麥姬的女兒。但她滿臉的雀斑，嚴苛的面孔，不太引人注目，實在不像麥姬。

　　「噢，嗨，對不起。我不知道有客人來。我叫賈絲汀．歐尼爾。」

　　「賈絲汀，他是布利卡薩樞機主教！」但恩的低語很大聲：「快去吻他的戒指！」

　　她那不加思索的雙眼露出一股嘲諷的味道。「你信教信呆了，但恩。」她連聲音也不降一點。「吻戒指是一件很不衛生的事，我不幹。而且，我們怎麼知道他是布利卡薩主教？我看他就像個古代的牧工，你知道嗎？就是那個高登先生！」

　　「他是主教，就是主教，」但恩堅持。「拜託你，賈絲汀，你乖一點好不好？就算是為了我，好嗎？」

　　「我會乖一點，但是那是因為你的緣故。可是我不吻這個戒指，即使你說我也不。噁心死了。我怎麼知道上一個吻它的是誰？說不定他們都得感冒了。」

　　「賈絲汀，你不必吻我的戒指。我是來度假的；現在我不是主教。」

　　「那很好，因為我老實說，我是個無神論者。」麥姬的女兒平靜的說。「我在金柯柏學校裡讀了四年，覺得宗教根本胡說八道。」

　　「那是你的權利。」洛夫說，極力想讓自己和她一樣一本正經。「我可不可以去找你外婆？」

　　「當然可以。要不要我們帶你去？」賈絲汀問。

　　「不必了，謝謝你們。我認得路。」

　　「那好。」她轉頭看弟弟，但恩張著嘴，仍呆呆地望著訪客。「快來，但恩，來幫我一下嘛！」

　　雖然賈絲汀死勁拉他手臂，但恩還待在原處，看著洛夫主教那高直的身形消失在玫瑰花叢後。

　　「你真是信迷了，但恩。他有什麼特別？」

　　「他是個樞機主教！」但恩說。「想想看！一個真真正正的主教到卓吉達！」

　　賈絲汀說：「樞機主教是教會的王子。我想你是對的，真有點不平常。但是我不喜歡他。」

　　費除開在她書桌旁以外，她還會跑到那兒去？他從窗子爬進會客室，這些天來，這裡也需要開個紗門。她一定聽見他的聲音，但她仍彎身工作，那頭可愛的金髮已轉為銀絲。他好不容易才想起來，她已經七十二歲了。

　　「嗨，費。」他說。

　　她抬起頭時，他覺得她變了，一種他也不確定的性情變了。雖然還是漠不關心的樣子，但卻增多了些東西。她彷彿同時軟化也硬化，更具人性，但是這種人性是瑪麗．卡森型。天，這些卓吉達的女族長！輪到麥姬時，她也會這樣嗎？

　　「嗨，洛夫。」好像她覺得他每天都是這麼進來的。「能看到你真是高興。」

　　「我也是。」

　　「我不曉得你到澳洲來。」

　　「沒一個人知道。我有幾星期的假。」

　　「你能不能和我們住在一起？」

　　「不住這，能住那？」他眼光瀏覽了華麗的四壁，最後停在瑪麗．卡森的畫像上。「你知道嗎？費，你的格調實在太好了。這個屋子可以和梵蒂岡任何一間屋子比。用玫瑰搞出來的黑色蛋形簡直是驚人之舉。」

　　「噢？謝謝！我盡量去做。其實我倒喜歡餐廳，你上次來，走了以後，我又重新裝修過。房裡是粉紅色、白色、綠色。聽起來很可怕，可是看了你就知道了。其實我為什麼要搞，自己也不知道，這房子是你的，對不對？」

　　「只要柯立瑞家還有人就不是。」他平靜地說。

　　「那可真好！你在這裡待過以後，可真是有現成的東西了，對不對？你看了那篇先鋒報講你升官的文章沒有？」

　　他縮了縮身子。「看了。費，你的嘴已經厲害了。」

　　「對，而且我也很高興自己嘴厲害。這麼多年我封閉起來，從來沒說過一件事！結果我還不知道自己少了什麼。」她笑道。「麥姬到基倫朋，一下子就回來。」

　　但恩和賈絲汀也爬過窗子進了來。

　　「外婆，我們可不可以騎馬到溫泉去？」

　　「你知道的。除非你媽媽答應，不然不准騎馬！你的禮貌到那兒去了？過來見見我們的客人。」

　　「我已經見過了。」

　　「噢。」

　　「我以為你還在寄宿學校。」他微笑著對但恩說。

　　「十二月是我們的暑假呢，樞機主教閣下。」

　　離開太久了，他早已忘記南半球的學生是十二月和一月放假。

　　「您會在這裡停留很久嗎？」但恩熱切地問他。

　　「樞機主教閣下會儘量留得久一點，」他的祖母說：「是不是，洛夫舅舅？」

　　「舅舅？」賈絲汀嚷了起來，「奶奶，我們的舅舅是巴伯、傑克、賀吉、吉姆和佩西。他怎麼會是我們的舅舅？」

　　「別這麼無禮，賈絲汀！你怎麼一點都不懂禮貌？」費責備她。

　　「沒關係，費。我寧可每個人叫我洛夫。」主教很快地說道。但他心裡想，這一對姊弟怎會如此不同？

　　「我不能這樣稱呼您。」但恩說。

　　洛夫主教伸手搭在他的肩上，眼裡流露出慈愛的光輝，「你可以的，但恩，這也不是罪惡。」

　　「走吧，但恩，我們回房間去。」賈絲汀命令著。

　　「去吧，但恩，到外面去玩。」費說。

　　孩子跑出去了，費繼續看她的書。洛夫告訴費，他要到廚房去。洛夫在那裡和史密斯太太還有其他女傭談了一會兒。自從他離開這裡以後，她們都長大了，看得出來她們這一向過得很愉快。可憐的費，她是真的不快樂。他突然渇望著趕快看到麥姬，看她是否快樂。

　　他離開廚房時，麥姬還未回來。於是他向溪邊去了。墓地裡一片靜寂，仍然是他上次離開時的景色、安寧、祥和。他暗暗地告訴自己，回到羅馬後他一定要指示他們在他死後讓他長眠此地。他不願意葬在梵蒂岡，和那些與他一樣的人埋在一起。他要在這裡，與這些真正生活過的人共享一坏黃土。

　　他突然看到麥姬向著這邊走過來。仍然是那樣的纖弱，金色的秀髮迎風飄逸著，一對大眼還是像以前一樣美麗。

　　她走到他跟前，伸手環住他的頸子。她又來到他的世界裡了，好像他不曾離開過她。他吻了她，感覺到她的唇如此的饑渴，如此的真實，這不是夢，不是夢。

　　「麥姬，麥姬。」他的臉埋在她的髮裡喃喃地說著。

　　「一切都沒改變，是不是？」她閉著眸子低語著。

　　「沒有，一切都沒有改變。」

　　「這裡是卓吉達，我警告你，在卓吉達，你是屬於我的，不是上帝的。」

　　「我知道，所以我來了。」他拉著麥姬坐到草地上，「為什麼，麥姬，你為什麼又回到路克身邊，替他生了兒子，為什麼？」

　　「他強迫我的，」她柔聲地說著，隱住了眼睛裡的思想。「他強迫我，只有一次。但是我懷了但恩，所以我不後悔，但恩就值得一切了。」

　　「對不起，我沒有資格問你。是我使你回到路克身邊的。」他躊躇了一會兒，又說：「他是個很好的孩子。他長得像不像路克？」

　　她偷偷地微笑著，把手伸進他的襯衫裡，撫著他的胸膛。「不很像。我的孩子都長得不像路克，也不像我。」

　　「我愛他們，因為他們是你生的。」

　　「你還是和以往一樣的感情用事，洛夫，年齡在你身上並沒有留下痕跡，我認識你三十年了！就像三十天一樣。」

　　「三十年，有那麼久？」

　　「我四十一歲了，親愛的，所以是有那麼久，」她站了起來，「走吧，史密斯太太為你留了一壺好茶，等一會兒還有一些剛出爐的點心。」

　　他也站起來伴著她慢慢走著。「你的兒子笑起來就和你一模一樣，麥姬。他的笑聲是我到達卓吉達時聽到的第一個人的聲音，我順著聲音去找，結果看到了他。」

　　「那麼，他就是你在卓吉達看到的第一個人。」

　　「是的，麥姬。」

　　「你認為他怎麼樣，洛夫？」麥姬熱切地問著。

　　「我喜歡他。他是你的兒子，我怎麼會不喜歡他？但你的女兒就不若他對我有吸引力。當然，她也不喜歡我。」

　　「賈絲汀應該是我的女兒，但她是個狂妄的……母狗。我在這個年紀學會罵人，大部分得自她所賜。還有你，你也有一份。還有路克，還有這場戰爭。」

　　「你變了很多，麥姬。」

　　「是嗎？」那張柔軟豐潤的唇勾起一抹微笑，「我倒不這麼想。我還是一樣的麥姬，只是更口沒遮攔。」她望著洛夫，「但是，你改變了。」

　　「在那一方面，麥姬？」

　　「就像一座雕像，在每一陣拂過的微笑裡搖擺著。」

　　「是的。」他乾笑著，「想到有一次我鹵莽地說，你不過是個平凡的俗物！我收回這句話。你是我的女人，麥姬。」

　　「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發現即使教會的偶像也有一雙人的腳？我是不是為了暫時的小利而出賣自己？我是不是抓著滿手的空虛？」他的眉頭皺成一團，似乎滿腔痛苦，「簡單的說，我只是一堆陳腔濫調的代表。梵蒂岡的世界，根本就是一個陳腐麻木的世界。」

　　「我是更真實的，只是你沒有看到而已。」

　　「我沒有辦法，真的。我知道我應該往那裡去，但我不能。與你在一起，我可能會是一個更好的人，但是麥姬，我不能。噢，我真希望我能讓你瞭解。」

　　她挽著他的手臂柔聲地說：「洛夫，我瞭解。真的，我瞭解。我們每個人的內在，都擁有一些無法否認的東西，雖然它有時會使我們禁不住地狂喊。我們就是我們，這是不變的事實。像那個古老的塞爾特傳說一樣，那隻鳥讓尖刺穿過自己的胸膛，一直唱到死為止。因為這是註定的命運，誰也逃不了。有時我們甚至在做一件事之前就知道它是錯的，但即使有這種先見之明，也改變不了結果。每個人唱著他自己的歌，讓自己相信那是世界上最動聽的歌。你不明白嗎？我們創造了我們自己的刺，永遠不會停止計算它的代價，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受著這種痛苦，而告訴自己這是值得的。」

　　「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痛苦。」他低頭望著她的手，如此溫柔地挽著他，讓他感到一陣陣心痛。「為什麼，麥姬？為什麼是痛苦？」

　　「去問上帝，洛夫，」麥姬說：「祂是萬物的主宰，是祂創造了這個世界。」

　　※※※

　　星期六晚上，巴伯、傑克、賀吉都來一起吃晚餐。三個柯立瑞家的男人，看起來更像派迪了，老了些，講話慢吞吞的，像大地一樣地堅毅耐勞。他們每一個都很喜歡但恩，直到他走進臥室之前，他們的眼光沒有離開過他身上。他們一直在等待著但恩長大與他們一起經營卓吉達的日子來臨。

　　洛夫同時也發現賈絲汀對他懷著敵意的原因。但恩對他太著迷了，使得她滿懷嫉妒。

　　孩子們都上床以後，他望著這一家人。他們靜坐著，似乎預期到他將要宣佈一件重要的事。

　　「是關於法蘭克。」他終於先打破沉默。

　　「什麼事？」費泰然自若地問著。

　　「法蘭克在監獄裡服了將近三十年的徒刑。你們知道他的獄中生活嗎？你們想像過他的孤獨和絕望嗎？我本來以為法蘭克在幾年以前就該出獄，但他在獄中幾次發生的暴力事件，使他根本沒有獲釋的機會。」

　　「那是因為他的壞脾氣。」費毫無表情地說。

　　洛夫似乎找不到適當的話來回答。在他思索的當兒，這一家人交雜著畏懼和希望的心情注視著洛夫，雖然他們關心的並不是法蘭克的幸福。

　　「你們一定覺得非常詫異，經過了這麼多年，為什麼我又回到澳洲來，」洛夫沒有望著任何人，「我並沒有經常惦念著你們的生活，從我認識你們的那天起，我一直把自己擺在第一位，先為自己打算。當教宗為了獎賞我的辛勞，把我提昇為樞機主教的時候，我問自己，我是不是可以為柯家做一點事，讓他們瞭解我多關切他們。」他深吸了一口氣，望著費說：「於是我回到澳洲來，看看能為法蘭克幫上什麼忙。費，你還記得派迪和史都去世後，我對你說話的那一次嗎？雖然過了二十年，我仍然沒有忘掉當時你眼裡的神色。充滿了那麼多的生機和力量。」

　　費不作聲。

　　「法蘭克獲得假釋了，」這位樞機主教說：「這是我唯一能讓你們知道我多麼關心的方法。」

　　費淡淡地一笑，「謝謝你。」

　　「你們會歡迎他回卓吉達嗎？」他望著柯家的男人們說。

　　「這裡是他的家，是他應該來的地方。」巴伯回答了他的話。

　　除了費以外，每個人都同意地點點頭。

　　「他不再是以前的法蘭克了，」洛夫繼續說：「在我來這裡以前，我到監獄去探望他，告訴他這個消息。我必須讓他知道，卓吉達的每一個人都不會忘掉他發生過的事。假如我告訴你們他並不很在乎，你們就會明白他改變了多少。他只是……很感激，他急著想再看到他的家人，特別是你，費。」

　　「他什麼時候能夠出獄？」巴伯問道。

　　「大概在一、兩個星期之內，」洛夫說：「他會搭火車回來。」

　　「賀吉和我會去接他，」傑克熱心地提出意見，然後他的臉沉了下來，「噢！我們不知道他長得什麼樣子？」

　　「不，」費說：「我自己去接他。我一個人去，我還沒老到走不動，可以自己開車去基倫朋。」

　　「媽說的對，」麥姬堅定地說：「讓她一個人去接他。她應該是第一個看到他的人。」

　　「好了，我要去看書了。」費說著走到她的書桌去。眾人紛紛站起來向洛夫道了晚安，各自回去睡覺。洛夫望著麥姬進入房間後，向費說：「晚安，我要出去散一會兒步。」

　　夜已深了，點點繁星散佈在夜空裡。洛夫仰望著天空竚立良久，傾聽著樹梢的風聲。

　　為了不驚擾仍在看書的費，他走上後面的樓梯。麥姬的房門開著。她穿著睡袍靜靜地坐在窗前。洛夫走進去，關上房門，走到她的床緣坐下，她轉過頭來。

　　「來，讓我替你脫掉靴子。」她慢慢站起身走過來。

　　「你經常穿這種顏色，麥姬？」

　　「玫瑰的灰燼？」她微笑著，「這是我最喜歡的顏色，和我的頭髮很相配。」

　　「你為什麼這麼確定我會來找你，麥姬？」她替他脫下靴子後，他問。

　　「我告訴過你，在卓吉達，你是屬於我的。如果你不來，我會去找你。」她替他脫掉襯衫，然後關掉了燈。在黑暗裡，傳來她脫睡袍的聲音。麥姬，他在心裡說著，我要你。

　　※※※

　　聖誕節快來臨了，卓吉達充滿了一片歡騰的氣氛，連費都快樂起來。路威和安妮也將和以往一樣來這裡度聖誕節。洛夫住了幾天，卓吉達豐盛的食物、新鮮的空氣和大家對他的歡迎，似乎使他豐潤了不少。

　　麥姬是卓吉達最快樂的人，但唯一的困擾是，她和洛夫在一起的時候，心裡仍然有一點兒惦念著但恩；而她和但恩在一起的時候，同樣揮不掉洛夫的影子。只有這兩個人同時在她身邊，她才感到滿足。

　　不過，她的快樂裡仍有一點美中不足；洛夫沒有看出來但恩的真正父親是誰。所以她緊閉著嘴，把秘密埋在心底。如果他自己看不出這件事？他應該想想，麥姬是為了什麼原因才會再回到路克身邊的？假如他連這一點都沒有想到，他又有什麼權利知道事實的真相？

　　有時候，她發覺費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她，她立刻毫不畏懼地回望過去。費是明白的，她瞭解她要補償那段孤寂日子的欲望。

　　電話鈴響，麥姬拿起話筒。「請費．柯立瑞太太聽電話。」一個男人的聲音飄了出來。

　　她把話筒遞給費，望著她聆聽著電話，臉上的血色漸漸消失。「謝謝你。」她終於把話筒掛上。

　　「什麼事，媽？」

　　「法蘭克出獄了，他要搭今天下午的火車回來。」她看看手錶，「我得走了，已經兩點多了。」

　　「讓我跟你一起去。」

　　「不，麥姬，我可以應付的，你在家裡照顧一下，等我回來再開飯。」

　　「媽，這不是很好嗎？法蘭克要回來和我們一起度聖誕節。」

　　「是的，」費說：「非常好。」

　　基倫朋的火車站冷清清的。這年頭能搭飛機的話，沒有人願意坐火車從六百哩外的雪梨來這裡。她孤獨地站在月臺上，一身過時的裝扮，卻還保持著很好的身材。歲月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深刻的痕跡。

　　法蘭克很快就認出他的母親。他離家的這些年頭，使他從青年跨入了半百的年齡。站在基倫朋的夕陽下，這個五十二歲的男人顯得太瘦了，加上蒼白的面容和半禿的前額，無助地抓著手上的一頂灰呢帽，似乎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費控制著自己，快步地向他走過去。「法蘭克。」

　　他睜大了那一對不再像往昔一般精光閃爍的眼睛。他變得完全不一樣了，疲憊的面容顯出耐心的神態。但是當他望著她時，眼神裡突然湧上了受傷、無助，像垂死者一樣的懇求。

　　「啊，法蘭克！」她把他擁進懷裡，輕撫著他的肩膀，「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她柔聲地說：「一切都沒事了。」

　　車子停下來時，法蘭克提著箱子下了車，呆望著闊別已久的家。

　　「你要在大房子裡住，還是要自己住一間客房？」他的母親問他。

　　「我住客房好了，」疲倦的眼睛落在她的臉上，「能避開別人或許比較好一點。」

　　「我也同意你的話，」她帶著他走到畫室裡，「大房子目前都住滿了，樞機主教來我們這裡，但恩和賈絲汀也回家來，後天路威和安妮也要來過聖誕節。」

　　「路威和安妮？」他問道。

　　她望著他，「你離家太久了，法蘭克。路威和安妮．穆勒是麥姬的朋友。」她坐在她的轉椅上，「一小時後就開飯，但我們先喝杯茶。路上的灰塵太大，我滿嘴都是砂子呢。」

　　法蘭克侷促地坐了下來，望望四周說：「這裡和瑪麗姑姑在時完全不一樣了。」

　　麥姬走了進來，法蘭克很難一下子就接受面前這個成熟的婦人就是他的妹妹的事實。麥姬吻他的時候，他把臉別過去，不安地縮在椅子上。費溫柔地望著他，眼裡好像在說：沒關係，一切很快就會正常，慢慢來吧。過了一分鐘，他仍然在思索怎麼向面前這個陌生婦人開口的時候，麥姬的女兒也走進畫室裡。一個高瘦的女孩，比他離家時的麥姬還要大一點，他心裡想著。然後麥姬的兒子跟著樞機主教走進來，坐在他姊姊旁邊的地板上。法蘭克望著他，一個俊秀沉靜的男孩子。

　　「法蘭克，太好了，」洛夫主教走過來握著他的手，然後轉向費，他的左眉揚了起來說道：「不是嗎？他回來真是太好了。」

　　柯家的男人們是一起走進來的，從他們的態度看得出來，他們還是沒有完全原諒他。法蘭克知道原因，是因為他傷害了他們的母親。但他不想向他們解釋，也不想向他們訴說他的痛苦和孤獨，乞求他們的寬恕。他唯一在乎的，只是他的母親，而她根本不覺得有什麼需要她原諒。

　　晚餐桌上，洛夫主教盡力使氣氛愉快，不斷地找話題打破尷尬的場面。飯後回到畫室裡，他仍然繼續著他的努力。

　　※※※

　　很明顯的，法蘭克盡力適應卓吉達的生活，只是為了感謝費。他的表現，就像他只離開了很短的一段時間似的，他不讓母親感到難過，和弟妹們也能和睦相處。但是，費心裡很明白，她儘量讓他遠離她的其他幾個兒子，也不鼓勵他再變成往日那樣生氣勃勃。她在基倫朋車站看到他時，她就已經明白了：那段日子已永遠消逝了。她能做的是儘可能讓他快樂，最好的辦法是，把現在的法蘭克當作往日的法蘭克來接受。

　　他的弟弟們不要他到牧場去工作，他自己也不願意接受這種一向憎恨的生活。費知道生長中的東西能使他愉快，所以派他去整理花園，讓他安寧地過日子。漸漸地，柯家的男人瞭解了法蘭克不會威脅他們的幸福；在他們母親的感覺裡，不論法蘭克在監獄裡或是在卓吉達，一切都沒有改變。重要的是，法蘭克在卓吉達，能使她快樂。他不會干擾到他們的生活，他和以往完全沒有兩樣。

　　但是對費來說，法蘭克的回家並沒有使她快樂。看著這樣一個被毀滅的人，一個被毀滅的生活，只不過把法蘭克離家時她的痛苦轉變成另一種悲哀而已。他是她最疼愛的兒子，她怎麼能忍受他在這種心境當中生活？

　　法蘭克回家後六個月的一天，麥姬走進畫室，發現她的母親望著窗外，靜靜地看著法蘭克在整理路旁的玫瑰花，她轉過身時，臉上的表現使麥姬忍不住地跑了過去。

　　「噢，媽！」她無助地推著她。

　　費望著她微笑著，「沒關係的，麥姬。」

　　「我能替你幫上什麼忙嗎？」

　　「可以的。就像你往常一樣地生活吧，我會很感激的。」

第六部　但恩　一九五四──一九六五

　　十七

　　「媽，」賈絲汀對她母親說：「我決定我要做什麼了。」

　　「我以為你早已決定了。你不是要進雪梨大學去修藝術嗎？」

　　「噢，那只是為了使你有安全感才這樣告訴你的。但現在我卻準備好了，所以我可以說了。」

　　麥姬在廚房裡做餅乾，她抬起頭來望著賈絲汀。像她這樣的人，又有誰能管得了她呢？假如她宣佈要去雪梨的妓院學習當妓女，麥姬很懷疑自己能不能使她改變主意。可怕的賈絲汀，一個叛徒，一個怪物。

　　「說吧，我很想聽聽。」她說著，繼續調著麵粉。

　　「我要去當演員。」

　　「什麼？」

　　「演員。」

　　「老天！」她又把手上的工作放下，「聽著，賈絲汀，我不想做個掃興的人，我也不想傷你的感情，但是，你想為你──嗯，你的材料足夠當演員？」

　　「嗯，媽！」賈絲汀厭惡地說：「不是當電影明星，是當演員！我才不想在銀幕上扭著屁股，挺著大胸脯，噘著濕潤的嘴唇。我要表演！我有足夠的錢供應我自己去受任何一種訓練，對不對？」

　　「對，感謝洛夫主教。」

　　「那不就結了嗎。我要到高樂登劇院去參加艾伯特．瓊斯劇團，在那裡研究表演，並且我也寫信到倫敦的皇家戲劇藝術學院，請他們准我入學。」

　　「你真的確定嗎，賈絲汀？」

　　「確定。我有這個計畫已經很久了。」

　　麥姬把麵盆遞給她，「把它放到烤爐裡。聽著，我承認你使我大吃一驚。我認為小女孩常常會想去演某一個角色，但是我看過你扮演的唯一的人是你自己。」

　　「噢，媽，你又來了，你又把電影明星和演員搞混在一起。老實說，你真是無藥可救。」

　　「難道電影明星不是演員？」

　　「差得太遠了，除非他們先上過舞臺。我的意思是說，即便是勞倫斯．奧立佛偶然也會拍一部電影。」

　　「我還是不明白，」麥姬搖搖頭，「當演員！」

　　賈絲汀聳聳肩，「好吧，除了舞臺以外，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亂叫亂嚷，大聲咆哮？我在家裡不准這樣，在學校裡也不准！但是，我喜歡嚷，喜歡叫！他媽的！」

　　「但是你對藝術這麼有天份，你為什麼不做個藝術家？」

　　賈絲汀用憐恤的眼光望著她母親，「你是個不切合實際的人，媽，只有小孩子才有那種幼稚的念頭。讓我告新你，我不想在一間小閣樓裡活活餓死以後，我的名氣才被人注意。我要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就能享受把畫圖當嗜好，把演戲當工作。如何？」

　　「你從卓吉達就可以得到一份收入，賈絲汀，」麥姬絕望之餘，違背了保守秘密的誓言，「假如你願意選擇當畫家，你也不會在閣樓裡餓死。」

　　賈絲汀帶著興趣望著她，「我能得到多少，媽？」

　　「假如你不太奢侈的話，夠你用的了，你根本不需要去工作。」

　　「多無聊！我最後會變得每天不是打電話聊天，就是打打橋牌；至少我同學的母親們大部分都是這個樣子。但是我要住在雪梨，不是卓吉達！我喜歡雪梨勝過卓吉達太多了。」她的眼裡忽然閃出希望的光芒，「我的錢夠不夠讓我去接受最新的電療治法，除掉我臉上的斑點？」

　　「我想夠的。但為什麼？」

　　「因為以後就有人要看我的面孔了。」

　　「我想容貌和演戲沒有關聯吧？」

　　「媽，我的斑點是我的一種痛苦。」

　　「你真確定你不想當藝術家？」

　　「非常確定，謝謝你。」

　　「你怎麼進入高樂登劇院的？」

　　「試演。」

　　「他們接受你了？」

　　「你對女兒的信心實在令人感動，媽。他們當然接受我！我是一個天才，你知道。有一天我會成名的。」

　　「名望對你很重要嗎，賈絲汀？」

　　「我應該說是。我下定決心要名聞世界。」

　　「你不想結婚？」

　　賈絲汀露出輕蔑的表情，「鬼才想呢！把我的生命浪費在替小把戲擤鼻涕、洗尿布上？向一個自以為了不起的男人鞠躬做奴才？我不幹！」

　　「婚姻有什麼不好？」

　　賈絲汀模仿著她外婆的冷笑。「媽！真的！你是問這個問題的最佳人選！」

　　一陣紅潮湧到麥姬臉上，「就算你十七歲了，也不該這麼不懂禮貌！」

　　「奇怪？一個人只要侵犯到父母的權力領域，就會變成無禮了。我只是說，你是問這個問題的最佳人選。絕對沒錯，承認吧！我不需要暗示你是個失敗者，或一個罪人，或者更糟糕的。我真的認為你和丈夫分開是很聰明的舉動。你要個丈夫幹什麼？這裡有這麼多舅舅給你的孩子男性影響力，你有足夠的錢過活。我同意你！婚姻是為鳥兒預備的！」

　　「你就跟你父親一樣！」

　　「又是一句逃避的遁辭。每次我讓你不高興，我就變得和我父親一樣。」

　　「你什麼時候去？」麥姬絕望地問。

　　賈絲汀笑了，「等不及要把我趕走？沒關係，媽，我不會怪你的。但是我就是忍不住，我就是喜歡讓別人吃驚，特別是你。明天送我到機場怎麼樣？」

　　「後天吧。明天我帶你去銀行，你最好知道你自己有多少錢。還有，賈絲汀……」

　　賈絲汀正把餅乾翻了一個面，聽倒母親的聲音有異，立刻轉過領來。「什麼事？」

　　「如果你遭到麻煩，回家來吧。我要你記住，我們在卓吉達一直為你準備了一個房間。無家可歸是最可憐的事。」

　　賈絲汀的眼光放柔了下來。「謝謝你，媽。你不是個老怪物。」

　　「老？」麥姬喘了一口氣，「我不老！我才四十三歲！」

　　「上帝，才那麼年輕啊？」

　　麥姬把一塊餅丟到賈絲汀鼻子上。「你這個小淘氣！」她笑了，「真是個精靈鬼怪！讓我覺得自己像一百歲似的。」

　　她女兒也笑了。

　　這時候，費走進廚房來。麥姬看到她，立刻鬆了一口氣。「媽，你知不知道賈絲汀剛剛對我怎麼說？」

　　「我怎麼可能知道她說些什麼。」費和善地笑了笑。

　　「因為有時候我有一種感覺，你和賈絲汀之間有秘密。現在，我女兒一對我說完話，你就走了進來。」

　　「唔，這些餅的味道至少比外表好多了。」費嚐了一塊餅說：「麥姬，我向你保證，我絕沒有鼓勵你的女兒在你背後耍什麼陰謀。」她轉向賈絲汀，「賈絲汀，你對你媽說了什麼？」

　　「我只告訴我媽說，我要去當個演員，奶奶。」

　　「只有這樣？你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

　　「是真的。」

　　「哦！」費靠在桌上，向自己的女兒說：「小孩子們有他們自己的打算，不是很讓人吃驚嗎？」

　　「你不贊成嗎，奶奶？」賈絲汀準備著迎接一場戰鬥的來臨。

　　「我不贊成？你想幹些什麼事，其實跟我沒有一點關係，賈絲汀。何況，我認為你可以當一個演員。」

　　「你真這樣想？」麥姬抽了一口冷氣。

　　「她當然可以，」費說：「賈絲汀是聰明的女孩，對不對？」

　　「對。」賈絲汀笑了，拂開掉落在前額的一綹頭髮。麥姬發現她的女兒對祖母流露出一股她這做母親的從未見過的情感。

　　「你是個好女孩，」費嚼著餅說：「把茶壺放到火爐上，賈絲汀。」

　　麥姬也坐下來，「媽，你真認為該讓賈絲汀去當演員？」她焦慮地問道。

　　「為什麼不？」費回答說，望著他的孫女兒在準備茶具。

　　「這可能只是她一時的念頭。」

　　「賈絲汀，是這樣嗎？」費問道。

　　「不是。」賈絲汀說著，把茶杯和碟子放在餐桌上。

　　「拿一個盤子來放餅乾，別把那個大餅乾端上來，」麥姬機械似的說：「再幫個忙，不要把整瓶牛奶放在桌上，你應該先把它們倒到小罐裡。」

　　「是的，媽，對不起，」賈絲汀咕噥著，「真不懂在廚房裡搞這些繁文縟節做什麼！最後我又得把沒有吃過的東西再擺回原處，還得多洗一些碟子。」

　　「照我的話做！」麥姬瞪了她一眼。

　　「再回到剛才的話題，」費繼續著，「我覺得沒有什麼需要討論。我的意見是，賈絲汀應該去試試，她可能會出人頭地。」

　　「我要能像你這樣確定就好了。」麥姬悶悶地說。

　　「媽，你別擔心了吧。」賈絲汀說。

　　「賈絲汀，」費喝了一口茶，「你知道這不只是名望與財富的問題，是與你的自我有關。」

　　「自我，奶奶？」

　　「當然。演戲對你有很重大的意義，對不？」

　　「是的。」

　　「那你為什麼不向你母親解釋呢？你為什麼要用些胡言亂語使她生氣呢？」

　　賈絲汀把杯裡的茶喝盡。「我不知道。」

　　「你絕對適合上舞合，我相信，」費說：「但你要當演員是為了尋找自我，對不對？」

　　「我想是的。」賈絲汀勉強地回答。

　　「唉！你這種頑固倔強的傲氣，真是標準的柯家人。但是，賈絲汀，除非你能控制它，否刻它也會毀滅你。這種害怕被人嘲笑的恐懼，是多愚蠢，還有你那喜好嘲諷的個性。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會認為你母親待你很殘酷。」費拍拍賈絲汀的手背，「好孩子，稍微合作一點。」

　　但賈絲汀搖搖頭說：「我不能。」

　　費嘆了一口氣，「好吧，全由你自己決定，孩子，我祝福你成功。」

　　「謝謝奶奶。」

　　「如果你要表示謝意，去找你法蘭克舅舅，告訴他廚房裡有茶。」

　　賈絲汀跑了出去。麥姬望著費說：「媽，你真令人吃驚，真的。」

　　費微笑了，「你得承認，我從不曾告訴我的任何一個孩子他應該做什麼。」

　　「是的，你從來沒有這樣過。」麥姬溫柔地說：「我們也很感激你。」

　　※※※

　　賈絲汀回到雪梨後，第一件事就是開始把斑點除掉。這種手續很麻煩，不幸的是她長得又多，可能要花上一整年的時間，並且從此以後她必須躲開陽光，否則雀斑又會再長出來。第二件事，她替自己找了一間公寓；這在當時是一件驚世駭俗的事。一般人都住在獨門獨院的住宅，總認為許多人一起住在一幢房子裡總是有點不正經。賈絲汀住的公寓是在中立灣旁一幢維多利亞式的大廈裡，有兩個房間，租金每星期五鎊十先令，浴室和廚房是公用的。不過，賈絲汀對這樣的環境已經很滿意了。

　　住在巴斯威爾園的生活，比她在高樂登當戲劇練習生要有趣多了。在高樂登的生活，總是躲在佈景後面看別人表演，偶然上臺走兩步亮亮相，還要背上一大堆莎士比亞、蕭伯納和薛利金的劇本。

　　巴斯威爾園一共有六層。房東蒂凡太太是個六十五歲的倫敦人，長著一對銳利的鷹眼，打心底裡就瞧不起澳洲人。她唯一關心的是瓦斯和電的價格是多少，而她的最大弱點是賈絲汀隔壁的鄰居，一個年輕的英國人，愉快地利用他的國籍所佔的便宜。

　　「我不在乎偶爾聽聽老太婆的嘮叨，至少可以讓她高興，」他告訴賈絲汀：「所以呢，雖然你們這些女孩子在冬天都不許開暖氣，她卻准我隨時享有這個權利，即使整個夏天我都開著暖氣，她也不會嚕囌。」

　　他的名字叫彼德．威金斯，是一個旅行推銷員。「那天你有空時過來坐坐，我請你喝杯咖啡。」他色迷迷地望著賈絲汀說。

　　賈絲汀選了一個不會引起蒂凡太太忌妒的時間，去了他那裡，結果卻費盡力氣抗拒著威金斯的糾纏。她在卓吉達的少女時代，長年的騎馬和工作，使她養了一身氣力，一腳踢在威金斯的小腹上，才逃過麻煩。

　　「去你的，賈絲汀！」他痛得眼淚都流了下來，「算了吧，你總要失去貞操的，你自己明白！這裡不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你也不用守著等到結婚。」

　　「我並沒打算守到結婚，」她整理著衣服回應著，「我只是不能確定誰有這份光榮。」

　　「你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個跑龍套的！」彼得．威金斯惡毒地罵著，

　　「我是沒什麼了不起，彼得，你的話傷不了我。何況，守身如玉的男人還是很多。」

　　「是啊，這種女人也不少，看看對面那一對吧！」

　　住在對面的兩個女孩是同性戀者，也曾引誘過賈絲汀加入她們，但她毫無興趣。起先，她還不懂她們的暗示，等她們大膽的說出來時，她聳聳肩膀，掉頭就走。但過了一段時期以後，她卻成為她們的朋友，她們的避風港。她把畢莉保釋出獄，芭比和畢莉吵架被打傷了，也是她送去醫院的。但她常想，那是一種非常不安全的情感生活。男人夠壞的了，但至少他們有另一種異性的味道。

　　賈絲汀的朋友不少，人緣也很好。她從不抱怨別人帶給她的麻煩。但她的朋友最欽佩的，是她極端自律，似乎她打從孩提開始，就受過訓練絕不讓環境影響她自己的幸福。賈絲汀要使自己成為一個滿足的女人，但是她並不急。

　　亞瑟．賴斯壯是那伯特．瓊斯劇團裡最受歡迎的當家小生。他已四十出頭，但身體健壯，演技出眾，他那張線條分明的男性面孔和一頭鬈髮，最讓觀眾著迷。賈絲汀來到高樂登的第一年他並未注意到這個沉默寡言，謹守規矩的小女孩。等到這年結束時她的雀斑都消失了，她也開始在臺上活躍起來。

　　雀斑的消失加上化粧有術，她出落得更美麗了。但是在舞臺上，她就完全不同，她可以使人想起特洛伊的海倫，也會讓人聯想到巫婆。

　　亞瑟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次授課時間，她用不同的腔調唸了一段康拉德的劇本「吉姆爵士」裡的臺辭，表演得非常出色。亞瑟看得出阿伯特．瓊斯心裡的興奮，他終於才瞭解阿伯特為什麼這樣熱心栽培她。她是個天賦極高的演員，模倣力很強，唸出的臺辭句句都像有生命似的，尤其是她的聲音，沉厚有力，具備了一個優秀演員的先決條件。

　　因此，當亞瑟看到端著一杯茶，膝頭上擱著一本書坐在那裡時，他走到她身旁。

　　「你在看什麼書？」

　　她抬起頭微笑了一下，「蒲魯斯特的小說。」

　　「你不覺得寫得有點沉悶？」

　　「沉悶？不會！除非你是個不在乎閒言閒語的人。」

　　他感到有點不悅，但原諒了她，畢竟她還太年輕了。

　　「我剛才聽到你唸的康拉德，非常好。」

　　「謝謝。」

　　「或許我們可以找個時間一起喝杯咖啡，討論一下你的打算？」

　　「只要你喜歡。」她說完又繼續看她的書。

　　他很高興提出了喝咖啡，而沒有邀請她吃晚飯。他的妻子總是控制他的用錢，並且他還不能確定賈絲汀願不願意為這頓晚餐表示某種程度的感謝呢。不過，他馬上兌現了他的邀請，帶著賈絲汀到了伊麗莎白街的一家簡陋陰暗的小咖啡店，他相信他的妻子不會找到這裡來。

　　賈絲汀為了自衛學會了抽煙，她已經倦於因為拒絕抽煙而老是被人認為她是個小乖乖。他們坐下來以後，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包香煙，細心地撕開頂端，使下半部的玻璃紙仍然完整地包在煙盒上。亞瑟感興趣地望著她細膩的動作。

　　「假如我是佛洛伊德……」

　　「假如你是佛洛伊德？」她抬起頭來，發現女侍站在她身旁。「請給我一杯純咖啡。」

　　看到她只點了她自己的一份，亞瑟有一點兒不悅，但他又拋開了這種感覺，「我要一杯維也納咖啡。」他吩咐了女侍，繼續說道：「我們再談佛洛依德，我在想，他會說……」

　　她打開了煙盒，拿出一支自己點上了火，根本不給他找火柴的時間。「他會怎麼說？」賈絲汀噴了一口煙問道。

　　「他會說，你喜歡保持完整的本質。」

　　她發出了一串笑聲，引得幾個男人好奇地往這邊看。「這是不是你想問我是否仍是處女的迂迴戰術？」

　　他被激怒了，「賈絲汀！我想我該教你許多事，包括搪塞的最佳藝術。」

　　「許多什麼事，亞瑟？」她把手臂擱在桌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閃爍著。

　　「你需要學些什麼？」

　　「我受過很好的教育，真的。」

　　「包括每一件事？」

　　「老天，你真懂得怎麼樣強調你的話，是不是？很好。我一定牢牢記住。」

　　「有些事只能從第一手的經驗才學得到。」他柔聲說著，伸出手順了一下她耳後的一綹亂髮。

　　「真的？我一向認為，用觀察就很足夠了。」

　　「哦？那麼在愛情方面又怎麼說？」他懷著深意說道：「你如果不懂得愛是什麼，你又怎麼能扮演茱麗葉？」

　　「好觀點。我同意你。」

　　「你愛過嗎？」

　　「沒有。」

　　「你知道任何有關愛情的事？」他在說「任何」兩個字時，特別加重了口氣。

　　「一點都不懂。」

　　「那麼，佛洛伊德說對了，嗯？」

　　她拿起煙盒注視著，微笑著說：「在某方面，或許是。」

　　他突然伸手把煙盒的玻璃紙扯下，用戲劇化的動作揉成一團丟在煙灰碟裡，玻璃紙團又呻吟著慢慢張開。「假如你肯的話，我想讓你知道做一個婦人是什麼滋味。」

　　有一會兒她默不作聲，望著煙灰碟裡的玻璃紙，然後劃了一根火柴點燃它。「為什麼不？」她注視迅即熄滅的火花，「為什麼不呢？」

　　「你要月光、玫瑰花和熱情的求愛，還是要快刀斬亂麻？」他把手擱在心上。

　　她笑了，「說真的，亞瑟，我倒希望慢刀斬亂麻。但請別來月光、玫瑰花這一套。我對熱情的求愛可沒胃口。」

　　他帶著些微的哀傷望著她，搖搖頭說：「噢，賈絲汀，每個人都有接受熱情求愛的胃口，即便是你──你這個冷血的小處女。總有一天，你等著瞧吧，你會渴求它。」

　　「呸！」她站起身，「來吧，亞瑟，在我改變主意之前，讓我們趕快把這件事辦完。」

　　「現在？今天晚上？」

　　「不可以嗎？如果你袋裡缺錢，我還付得起旅館的房間錢。」

　　首府旅舍並不遠，他們挽著臂穿過沉寂的街道。只有幾個美國水兵在尋樂子，一些少女一面逛櫥窗一面偷瞄著那些水兵，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使亞瑟感到比較放心。他突然闖進一家藥店，讓賈絲汀在外面等待著。

　　「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我的愛人。」

　　「你買了什麼？保險套？」

　　他扮了一個鬼臉，「我不會用那玩意兒，我不喜歡那種感覺。我只是替你買了一些潤滑膏。你怎麼知道保險套？」

　　「你以為我讀了七年天主教學校是在幹什麼？祈禱？」她笑了，「我承認我們沒有付諸行動，但是我們無所不談。」

　　就雪梨的標準而言，這個旅館房間還不算太差。窗口正俯瞰著雪梨港大橋。室內後有浴室，設備也很簡陋，但至少房間很大。

　　「我現在該怎麼做？」她問著，拉開了窗簾，「景色真美，是不是？」

　　「是的。至於你問我你該怎麼做，當然，你應該把褲子脫掉。」

　　「還有沒有？」她淘氣地問。

　　他嘆了口氣，「全都脫掉，賈絲汀！假如不能肌膚接觸，感覺就不夠好。」

　　她脫得一絲不掛爬到床上，張開了腿，「這樣對嗎，亞瑟？」

　　他細心地摺好衣服，因為他的妻子常檢查褲子有沒有皺紋。然後他爬上床，老練地親吻她的臉、頸和胸部。「你真不錯，」他伸手環住她，「這種感覺很好吧？」

　　「我想是的。」

　　室內靜默了下來，只有親吻的聲音和偶而的呢喃。過了一會兒，亞瑟爬到了她的身上，開始了動作。她的胸部起伏著，突然之間她的頭向後仰，發出一聲痛苦的長嚎，一聲接著一聲，漸漸轉變成刺耳的狂笑。亞瑟的動作越猛，她笑得越瘋狂，手指無助地指向床腳，臉上淌滿了泉湧的淚水，整個身體抽搐著，但並非可憐的亞瑟所想像的那一種方式。

　　※※※

　　在許多方面，賈絲汀比母親還接近但恩。從小他們就常在一起，媽媽一直忙於操作；無暇顧及他們，因此他們互相尋求慰藉早成為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慣。

　　雖然在個性上極不相似，他們卻共享著對方的喜樂，同時也容忍著對方獨有的嗜好。他們之間的瞭解，根本不需要言詞的解釋。她深痛別人人性上的弱點，卻總忽略了自己的；而但恩的天性傾向於瞭解與寬宥別人的弱點，對自己卻嚴格要求；她總認為自己非常堅強，他卻深知自己危險的弱點。

　　這種個性的配合，卻使他們的友情近乎完美。賈絲汀愛說話，但恩就成為一個好聽眾。她的道德觀念較低，心目中沒有神聖不可侵犯的事，他卻時時提醒她言行謹慎。從他懂事開始，賈絲汀完全毫無保留地把心裡的各種事都向他傾訴。

　　「你猜我昨晚做了什麼事？」她調整著頭上的大草帽，以免陽光照射到臉上和頸部。

　　「第一次當主角。」但恩說。

　　「笨蛋！要是這樣，我不會告訴你，我要讓你自己來看。再猜！」

　　「替畢莉打了芭比一頓。」

　　「差遠了。」

　　「我猜不著。」他聳聳肩。

　　他們坐在聖瑪麗教堂前的草地上。但恩因為要到教堂參加一項特別儀式，所以打電話約她來這裡見面，她急著把昨夜的插曲告訴他，就馬上趕來了。

　　但恩快從河景學校畢業了，他是班長、也是板球、手球和網球隊隊長。才十七歲，已經長到六呎二吋，臉上未刮的鬍子，要不是穿著校服，看起來就像個青年人。

　　天氣很晴朗，陽光溫煦地照射著，但他脫下了帽子，躺在草地上伸展著四肢，賈絲汀為了躲避陽光，環抱著膝頭躲在大草帽底下。他懶洋洋地睜開一隻眼望著她。

　　「你昨天晚上做了什麼事？」

　　「我失去了貞操。至少我這麼認為。」

　　他的兩眼張得大大的。「你胡說。」

　　「是真的。假如我對男女之間的事完全不懂，我怎麼有希望當個好演員？」

　　「你應該為你將來要嫁的人守住。」

　　她的臉上浮現憤怒的表情。「老實說，但恩，有時候你那種過時的老古董觀念真讓我難為情，假如我到了四十多才遇到我要嫁的人呢？是不是還應該照你的想法去做？為了婚姻而守身如玉？」

　　「我想我不會結婚。」

　　「是啊，我也不會。假如是這樣，何必要替自己豎立一個貞節牌坊？我可不願帶著好奇心到墳墓裡。」

　　他笑了，「至少你現在不會了。」他翻過身，兩手托著面頰，溫柔而關切地望著她。「你覺得好不好？我的意思是，可不可怕？你恨不恨它？」

　　她咬著唇回憶著，「我一點都不恨，也不可怕。相反的，我不瞭解別人為什麼要言過其實？我要追求的就是快樂，何況我不是隨便挑個人。我選了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人，並且他知道他自己做的是什麼事。」

　　他嘆了一口氣，「你是個蠢人，賈絲汀。如果我聽到你說：『他沒什麼出色，但我們相遇了，我情不自禁。』我會快樂多了。我不能接受你不願意守貞到結婚為止的觀念，但至少你這樣做時，不是為了這個行動，而是因為對方使你覺得值得這樣做。」

　　她臉上勝利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去你的，現在被你這樣一講，使我覺得可怕了。要是我不瞭解你，我還以為你故意讓我失望呢。」

　　「你瞭解我，我從來沒有故意引你生氣過。但是，你的動機實在是愚蠢得欠考慮。」但恩正色地說：「賈絲汀．歐尼爾，我是你的良心之聲。」

　　「你也是個笨蛋。」她忘記了不能照射陽光，也躺在他身旁的草地上，使他看不到她的面孔。「你知道為什麼嗎？你知道的。」

　　「噢，賈絲汀……」他哀傷地說，但被賈絲汀蠻橫地打斷了：「我永遠、永遠、永遠不會愛上任何人！你愛上了任何人，他們就會殺掉你。你需要任何人，他們就會殺掉你。他們會這樣做，我告訴你！」

　　每次她有這種缺乏愛的感覺時，都會傷害到他。她對他太重要了，她從未因忌妒或怨恨而減少一絲對他的愛。但有時她又似乎與她這個弟弟保持著一段不可及的距離，在她自己畫的小圈子裡打轉；她裝出笑容，使她自己相信她過得愉快，但他卻能感覺到姊姊的痛苦。她不知道自己是多麼值得讓人愛！至少，麥姬對她的關切，超過她所承認的。但恩的生活比她幸福多了，因為他是個男孩子，大家都愛他，而賈絲汀給他的信心和友情，不是任何人能比得上的。他想著，總有一天我要補償她。

　　突然他坐了起來看看手錶，「我得走了，賈絲汀。」

　　「你和你的鬼教堂！你什麼時候才能離開它的糾纏？」

　　「我希望永遠不會。」

　　「我什麼時候才見到你？」

　　「今天是星期六，明天可以，十一點鐘，在這裡。」

　　「好的。做個好孩子。」

　　他走了幾步，回頭向她微笑著，「我什麼時候不是好孩子？」

　　她也笑了。「沒有。你太好了，不像是真的，我倒是常惹麻煩，明天見。」

　　但恩打開教堂的門走了進去。

　　※※※

　　「媽，你很沉默，」但恩說：「你在想卓吉達嗎？」

　　「不是，」麥姬回答：「我在想我老了。今天早上我發現了幾根白頭髮，並且骨頭也痛。」

　　「你永遠不會老的，媽。」但恩安慰她說。

　　「我希望是真的，但不可能。我開始需要溫泉，就是上了年紀的證明。」

　　他們躺在卓吉達的草地上，享受著溫暖的冬陽。旁邊是一池溫泉，滾沸的礦水散發出濃烈的硫磺味。在溫泉裡游泳，是冬天最大的樂趣，麥姬身上的疼痛與酸楚似乎都消失了。她翻了一個身，挪到山頭的陰影裡；多少年了，她曾經和洛夫神父坐在這裡，而現在她居然想不起一點當時洛夫吻她時的感覺。

　　她聽到但恩站起來，於是睜開眼睛。他一直是她的小寶貝，她懷著獨享的驕傲看著他長大，如今稚氣的面孔已添上了成熟的味道，她卻未曾發覺到他不再是個孩子了。

　　但就在這一刻，望著但恩挺立在蒼芎下的身形，她突然感到時光不再。童年消逝了、少年也消逝了，他已經長大了。他的傲氣、他的憤怒，能使一個女人在片刻間溶化。創造出一個男人是件可怕的事，尤其是像這樣的一個男人，混身散發著男性的氣味。

　　這是她和洛夫的綜合啊！看到這樣一個摻和著她的愛的年輕男性身體，她怎能不動心？她閉上了眼，憎恨著自己居然把兒子看作一個男人。而他呢？他是不是把她看作一個女人？或者她仍是他親愛的媽媽？去他的！他怎麼敢長大？

　　「你知不知道有關女人的任何事，但恩？」她突然睜開眼問道。

　　他微笑著，「你的意思是指男女之間的事？」

　　「有賈絲汀這種姊姊，那你一定都知道了。當她發現生理教科書裡的天地以後，她就到處與人津津有味地談論。不，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把賈絲汀的任何臨床診斷付諸實行？」

　　他猛搖著頭，坐下來望著她，「你居然提出這個問題，媽。很久以來我就想跟你談這個問題，但是我不知如何啟口。」

　　「你才十八歲，乖兒。把理論付諸實行不嫌太早嗎？」但她心裡在想，才十八歲？他已經是個男人了呢。

　　「這正是我想跟你談的，我絕不會去實行。」

　　從大分水嶺以下來的風冷颼颼的。奇怪，她一直到現在才感覺到。浴袍到那兒去了？「絕不要去實行。」她麻木地說著。

　　「是的，我從來就不想去做。倒不是我沒想過這種事，沒想過娶妻生子。我想了，但我不能。我沒法愛一個人像愛上帝一樣，我心裡已經容納不下了。我很早就明白了這件事，年齡越長，我對上帝的愛也越增加。愛上帝，其中有多少奧秘啊。」

　　麥姬望著他寧靜深遠的藍眼。那是一對洛夫的眼睛，但眼裡閃爍的光輝卻與洛夫完全不同，是不是因為他的眼神裡隱藏著只有十八歲的人才能體驗的某種感覺？而她闖入洛夫的生活時，他已經二十八歲。但她一向知道，她的兒子在心裡上與上帝多麼接近。他的生活任何一個層面，都與洛夫的傾向迥然不同。她吞嚥了一口口水，把袍子擁得更緊。

　　「於是我問自己，」但恩繼續說：「怎樣做才能讓上帝知道我多麼愛祂。為了尋求這個答案，我掙扎了很久，因為我也很想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但我知道該怎麼做，只有一個辦法讓祂知道，在我心裡除了祂之外容納不下任何人；我要做祂的僕人，這是祂要求我做的犧牲。我必須做這個選擇。」他嘆了一口氣，「我要讓祂知道，我感激祂賜予的一切，我也要祂知道，我瞭解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是多麼微不足道。」

　　「你不能這樣做！我不准許！」她喊叫著，緊緊抓住他的手臂。觸摸起來多麼光滑啊！隱藏在皮膚下的力量，就像洛夫的一樣！有沒有那個青春的少女，有過撫摸它的榮幸？

　　「我要當神父，」但恩說：「我要當祂的僕人，貢獻我所有的一切。祂對所選的僕人要求很嚴，貧窮、守節、順從，這不容易做到，但我願去做。」

　　她眼中的表情，好像他已殺死了她，把她踩到腳下的泥土裡。他將要受苦卻不自知，還夢想著她會為他感到驕傲。她望著他的樣子，就像聽到自己被判了死刑。

　　「這是我一直想做的，」看到母親的眼神，他絕望了，「噢，媽，你不能瞭解嗎？除了當神父，我從未想過要做任何事。我一定要當神父！」

　　她的手從他的手臂上落了下來。但恩低頭望著自己的手臂，現出深陷的指甲印。她忽然抬起頭，瘋狂似地發出一連串刺耳的慘笑。

　　「多麼諷刺啊！」她用顫抖的手擦拭著眼角的淚水，「那天晚上我們騎馬的時候他說，玫瑰灰燼。我聽不懂他的意思。塵歸塵，土歸土。漂亮！太漂亮了！去你的上帝！該死的混帳！祢是女人最終的敵人！祢專和我們作對！」

　　「別這樣！媽，別這樣！」他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為她哭了，但他並不瞭解母親的痛苦。他的胸口感到一陣抽痛，犧牲已經開始了，卻不是他期望的方式。雖然為她哭了，他還是抱定了決心，阻力越大，在上帝的瞭解中他的犧牲越有價值。

　　她使他哭了。在他一生當中，他還不曾為母親哭泣過。她從不把自己的憤怒和哀傷加諸他身上，他是她的兒子，她生命中的光輝，他絕不能因為她而受苦。

　　「別哭了，但恩，」她輕撫著他手臂上留下的指痕，「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因為你嚇壞了我。我當然為你驕傲，我怎能不驕傲呢？只是你出乎我意料地嚇到了我。」

　　他的眼睛清亮了起來，懷疑地望著她。他為什麼會想像自己殺死了母親？她的眼睛一向是他熟悉的，充滿著愛、充滿了生命。他健壯的手臂擁住了麥姬，「你真的不在意？」

　　「我會在意？一個信天主教的母親會在意她的兒子去做神父？不可能！」她站了起來，「好冷，我們回家吧。」，

　　他們沒有騎馬，開了一輛吉甫車似的「蘭路佛」。但恩爬上駕駛座，他的母親坐在他旁邊。

　　「你知道要去那裡嗎？」麥姬深吸了一口氣，拂開額前的亂髮。

　　「我想應該進聖派崔克神學院，然後也許會加入耶穌會。但我還不能確定。」

　　麥姬望著擋風玻璃說：「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但恩。」

　　「哦？」但恩漫應了一聲。路況不好，時常有斷木橫在路當中，但恩得全神貫注地開車。

　　「我送你到羅馬去，去找洛夫樞機主教。你還記得他吧？」

　　「記得他？真是個好問題，媽。就是過一百萬年我也不會忘掉他，他是我做神父最好的榜樣。我假如能成為像他那樣的神父，我會很快樂。」

　　「我要把你交給他管，我知道他看在我的份上會好好的照顧你。你可以進羅馬的一間神學院。」

　　「你是說真的，媽？」他的臉上流露出興奮的神色，「家裡有足夠的錢嗎？假如我留在澳洲，花費可能要節省多了。」

　　「你應該感謝洛夫主教，你絕不會缺錢用的。」

　　在廚房門口，她把他推了進去。「告訴女孩子們和史密斯太太，」她說：「他們一定很高興。」

　　她走進圖畫室裡，驚奇地發現費居然沒有在工作，她正和安妮．穆勒飲下午茶聊天。麥姬走進去時他們抬起頭來，從她臉上看出發生了嚴重的事情。

　　十八年來，穆勒家的人常來卓吉達拜訪。但去年夏天路威．穆勒突然過世，麥姬立刻寫信給安妮，邀請她在卓吉達長住。反正他們的房間多得很，而且她如果為了自尊心，也可以付租金，雖然他們並不在乎這點錢。麥姬是想藉此機會報答在昆士蘭的那些孤苦的年頭，而在安妮眼中這卻是個福音。希米霍奇少了路威，變得格外孤寂。但她並沒有出售它，她請了一個人來管理。等她去逝以後，將交由賈絲汀繼承。

　　「什麼事，麥姬？」安妮問道。

　　麥姬坐下來說：「我受到一場電擊。」

　　「什麼？」

　　「你們兩位說對了。你們說我失去了他，我不相信，我真以為我能夠擊敗上帝。但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可以擊敗上帝，因為祂是男人。」

　　費替麥姬倒了一杯茶。「來，喝下去，」她說得就像茶有白蘭地的復元作用似的。「你怎麼失去他的？」

　　「他要去當神父。」她又哭又笑地說。

　　安妮抬起手杖走到麥姬身旁撫著她的頭髮。「親愛的，這並不壞啊！」

　　「你曉得但恩這個人嗎？」費問安妮。

　　「我一直就解瞭他。」

　　麥姬啜泣著。「這並不壞？這是世界末日的開端，你看不出來嗎？這是因果循環的報應！我從上帝那裡偷了洛夫，結果要拿我的兒子去賠償。媽，你曾經說過我是『偷』的，記得嗎？我不想相信你的話，但是你說對了。」

　　「他要去聖派崔克神學院？」費認真地問道。

　　麥姬笑得比較正常了。「那就算不得是賠償了，媽。我要送他到洛夫那裡去，他有一半是屬於洛夫的，最後還是讓洛夫享有他吧。」她聳聳肩，「他比洛夫重要多了，並且我知道他想去羅馬。」

　　「你有沒有把但恩的事告訴過洛夫？」安妮問道。這個問題以前從未討論過。

　　「沒有，並且我也永遠不會告訴他！」

　　「他們那麼相像，他一能會猜到的。」

　　「誰？洛夫？他永遠猜不到！我送去的是我的兒子，不是他的兒子。」

　　「小心諸神的忌妒，麥姬，」安妮輕輕地說：「祂們可能還沒開始呢。」

　　「祂們還能對我怎麼樣？」麥姬咆哮著。

　　※※※

　　雖然賈絲汀心裡早就有這個預感，但是當她聽到這個消息時還是憤怒得不得了。對麥姬來說，這件事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但對賈絲汀，它像是一盆預料之中的冷水。

　　第一個原因，賈絲汀曾在雪梨和他一起上學，聽他談過許多他不曾向母親提起過的事。賈絲汀知道，宗教在但恩的心目中有多重要，他不僅景仰上帝，天主教的儀式對他也有神秘的意義。他雖出身基督教，卻轉從天主教裡滿足了他的靈魂。他心目中的上帝，不是喀爾文清教徒式的，他的上帝是住在富麗堂皇的教堂裡，披裹著金色的錦袍，浸浴在莊嚴的聖樂當中，受優雅動聽的拉丁祈禱詞尊奉著。

　　另一個原因，他對自己俊秀的外貌，卻有一種反常的邪惡感，他對任何人提及他的容貌都感到憎恨。賈絲汀甚至知道，他寧可自己長醜陋一些。賈絲汀多少體會一點的這種觀念，或許是因為她的職業是一種自我崇拜的生涯。但她所不能瞭解的是，為什麼他會如此耿耿於懷自己的容貌。

　　他對男女之事毫無興趣，但她不能確定是什麼原因；或許他使自己的慾念昇華到最高境界，也或許是他的性腺有毛病。前者是比較可能的原因，因為他每天都作一些最激烈的運動，使自己上床睡覺的時候已經精疲力盡。賈絲汀很明白他的傾向絕對「正常」，他絕不是同性戀者。她也知道那一種類型的女孩子能吸引他：高個子，黑頭髮，加上肉感的體態。但他就像個無知無覺的人，他對握在手裡的東西，飄在空氣裡的芳香都沒有任何感受，對形狀與顏色都沒有好惡。只有在極少的時候，他才對深埋在心底深處的呼喚略有所覺。

　　與羅馬安排好了的那一天，他迫不及待的趕到高路登告訴賈絲汀，雖然他知道她不會高興聽到這個消息。賈絲汀表演完一場戲，在後臺和他見面。

　　他一向不敢把自己的宗教野心全部向她傾吐，那會引得她發怒。但這天晚上，他實在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

　　「你是個笨蛋！」她嫌惡地說道。

　　「這是我願意的。」

　　「白癡！」

　　「你罵我也不會改變任何事，賈絲汀。」

　　「你以為我不知道？只不過這樣可以讓我稍微發洩一下。」

　　「我想你在臺上應該發洩夠了。你演得真好。」

　　「聽到你的這個消息，我會演得更好！」她憤慨地說。「你要進聖派崔克神學院？」

　　「不，我要去羅馬，到洛夫主教那裡。是媽安排的。」

　　「但恩，不要去，羅馬太遠了。」

　　「你為什麼不也一道去呢？至少可以到英國。以你的背景和才能，你應該能到一個沒有太多麻煩的地方。」

　　她正坐在鏡前卸粧，化過粧的眼睛看起來更奇怪。她緩緩地點著頭說：「是呀，我可以的，是不是？」她思索地自言自語，「澳洲太小了……對！我應該去！我應該去英國！」

　　「太好了！想想看，神學院和大學一樣，也有假期。我們可以一起度假，到歐洲旅行，也可以回卓吉達。噢，賈絲汀，有你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她的臉上放出光彩，「是的，太好了。如果我沒有你跟我講話，生活就不再一樣了。」

　　高路登只有兩間化粧室，目前的賈絲汀還不到使用它的資格，因此她得在公共化粧室裡。演員們川流不息地進進出出，但恩只好坐在她身邊的地上，免得不時有人從他們之間穿過。

　　「那個混帳的洛夫主教？」賈絲汀啐了一口，「我只要一看到他就滿肚子氣。」

　　但恩格格地笑了，「你不會的，你自己明白。」

　　「我討厭他！我討厭他！」

　　「你不會的。有一次聖誕節晚上，安妮阿姨告訴我一件事，我打賭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麼事？」她問道。

　　「你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洛夫主教用奶瓶餵你，搖你睡覺。安妮阿姨說，你是個壞脾氣的寶寶，不喜歡別人抱你，但是他抱你的時候，你就很高興。」

　　「無恥的謊言！」

　　「不，我沒說謊。」他笑著說：「你現在為什麼那麼恨他？」

　　「我就是恨他。他像隻皮包骨的老兀鷹。」

　　「我喜歡他。他是個十全十美的神父。」

　　「去他的蛋！」

　　「賈絲汀！」

　　「嚇壞你了？我打賭你從來沒有想到我知道那個字。」

　　他的眼睛閃耀著，「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告訴我，賈絲汀，告訴我。」

　　她永遠無法抗拒他的懇求。她的眼睛亮了起來，「你將要當神父了，笨蛋，如果你還不知道那個字的意思，你最好不再追問。」

　　他的態度嚴肅起來，「不用擔心，我不問了。」

　　一雙修長的玉腿停在但恩的身旁，他抬起頭來，馬上臉就紅了，眼光轉到別處，小心地說：「你好，瑪莎。」

　　她是個很美麗的女孩，缺乏演戲細胞，但卻是個很好的活動道具。她正是最能吸引但恩的那種類型，賈絲汀不止一次聽過但恩對她的讚美。套用電影雜誌的術語，她是個「性感」的女孩，高高的個子，黑色的秀髮和大眼睛，皮膚白皙，長著一對高聳的大胸脯。

　　她坐在賈絲汀的桌子的一角，一隻大腿在但恩的鼻端前逗弄地晃著。她毫不掩飾地用欣賞的眼光望著手足無措的但恩。上帝，他長得還真不錯呢！像賈絲汀這種庸庸碌碌的女孩，怎麼會有一個這樣的弟弟？他可能才十八歲，一付毫無經驗的樣子，但又有什麼關係？

　　「到我那裡去喝杯咖啡怎麼樣？」她望著但恩說。「你們兩個一起去。」她勉強地加上一句。

　　賈絲汀搖搖頭，但眼裡突然閃出一絲光芒。「謝了，我不能去。但是但恩或許可以去。」

　　他也搖著頭，但心裡卻對自己的動作有點後悔。「謝謝你，瑪莎，我也不能去。」他像看著救星似的望望手錶，「老天，我來不及了。你還要多久，賈絲汀？」

　　「大概十分鐘。」

　　「我在外面等你，好不好？」

　　「膽小鬼！」她嘲弄著說。

　　瑪莎的眼睛尾隨著他。「他長得真不錯哩！他為什麼不看著我？」

　　賈絲汀苦笑了一下。她總算把臉弄乾淨了，雀斑又長出來了。或許倫敦是個好地方，太陽很少出現。「別擔心，他喜歡看你的。但是他不敢。」

　　「為什麼？他怎麼回事？別告訴我他是個同性戀者！他媽的，為什麼每一個我遇到看得順眼的男人都是這貨色？我真沒想到但恩居然有這種嗜好，他看起來根本不像。」

　　「說話當心一點！他絕對不是同性戀者。要是他敢來這一套，我會割斷他的喉嚨。」

　　「好，如果他不是，他既然喜歡我，為什麼不接受？他沒有看到我的暗示嗎？還是他認為我配他太老了？」

　　「甜姊兒，你配任何人都不會太老的，不用擔心。但恩那個傻瓜，他不會有性生活的。他要做神父。」

　　瑪莎張大了嘴，把頭髮甩到腦後。「亂蓋！」

　　「真的，是真的。」

　　「你是說他那付身體都要浪費掉了？」

　　「大概是這樣。他把它獻給了上帝。」

　　「那麼上帝就是同性戀之王了。」

　　「你可能對，」賈絲汀說：「祂真的不喜歡女人。我們是二流的。」

　　「哦！」

　　賈絲汀換好衣服，溫柔地拍拍瑪莎，「別擔心，上帝對你很好，祂沒有給你腦子。相信我，這樣更好，你永遠不用和造物者競爭。」

　　「我倒想和上帝為你的弟弟競爭一番。」

　　「忘掉它吧。你在和頑固作戰，你不會贏的。倒不如去找個同性戀者試試看，相信我的話。」

　　※※※

　　一輛教廷的汽車開到機場來接但恩，載著他向梵蒂岡疾駛。他興奮地望著窗外，只有在圖畫上看過的景物都變成真實的了！古羅馬的圓柱、鬥獸場、聖彼得大教堂。

　　洛夫主教穿著紫色的聖袍，伸手歡迎他，手上的戒指閃閃生輝。但恩跪下來吻著戒指。

　　「起來，但恩，讓我看看你。」

　　他站起來，微笑地望著面前這位幾乎與他一樣高的樞機主教。他的身上散發著一種精神力量的氣息，使但恩想到了教宗；但他那對極度哀傷的眼，卻與教宗不同。他到達這個地位，受過了多少苦，但他卻超脫了痛苦的束縛，才有今天的成就，這是多麼高貴的情操。

　　洛夫主教注視著面前這個他並不知道是自己的兒子的年輕人，心裡想著，要好好地愛他，因為他是麥姬的孩子。他與自己多麼相像啊！高挺的個子，俊秀的容貌，優雅的態度。但他更滿意的，是他的靈魂上單純的美。他具有天使的力量，一種超俗的氣質。他自己在十八歲的時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樣？他試著回憶，不，自己遠比不上他。

　　「坐下，但恩。你有沒有按照我的要求，開始學習義大利文？」

　　「我可以講得很流利，但不夠道地。閱讀能力也還不錯。可能是因為這是我的第四種語言，所以學起來比較容易。我似乎有語言方面的才能，只要在這裡住上幾個星期以後，我應該能學會標準的腔調。」

　　「你可以的。我自己也有語言的才能。」他傾身向前注視著他。

　　麥姬信上這樣寫著：「我把對他的責任交給你，洛夫。我以他的良好教養、他的快樂來抵償你。我所偷的，我歸還了。答應我兩件事：第一、在你接受他之前，確定這是他真正想做的事；第二、假如這真是他所追求的，請你注意他，確定他能持之以恆。如果他不再有這份心，我要他回來。因為他原屬於我，是我把他交給了你。」

　　「但恩，你能確定嗎？」樞機主教問道。

　　「絕對可以。」

　　「為什麼？」

　　但恩的眼光避開了。「因為我對上帝的愛。我要做一個神父，終我一生為祂服務。」

　　「你瞭解了做祂僕人要負擔些什麼，但恩？」

　　「是的，主教閣下。」

　　「在祂與你之間，不能存有別的愛，祂是你獨一無二的主人。做祂的僕人必須埋葬你的個人、你的性格。你自己不再重要，必要的話，你必須面對死亡、牢獄、飢餓。你不能擁有或重視任何將減少你對上帝之愛的東西。你明白了嗎？」

　　「明白。」

　　「你夠堅強麼，但恩？」

　　「我是個人。我知道很困難，但我祈禱在祂的幫助之下找到力量。」

　　「但恩，假如你改變了主意，你會怎麼做？」

　　「我會要求離開，」但恩對這個問題似乎有點吃驚，「假如我改變了主意，必是因為我的選擇錯了，因此我會請求離去。我對上帝的愛不會減少分毫，但我知道這不是祂要求我為他服務的方式。」

　　「一旦你作了最後誓言，被任命了聖職，你永遠不能回頭，不能免除聖職，不能離開教會。你瞭解嗎？」

　　「我瞭解，」但恩耐心地回答，「假如我做了決定，我必然會下定決心。」

　　洛夫主教靠回椅背，嘆子一口氣。他真能這樣確定嗎？他有這種力量嗎？「為什麼弄來我這裡，但恩？你為什麼要到羅馬來？為什麼不留在澳洲？」

　　「媽建議我來羅馬，這也是我夢想已久的。我從未想到有足夠的錢。」

　　「你的母親非常明智。她沒有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事，主教閣下？」

　　「你每一年有五千鎊的收入，還有許多錢已經用你的名義存在銀行裡。你不知道？」

　　「不知道。媽從未告訴我這件事。」

　　「非常明智。你為什麼要來我這裡？」

　　「因為你在我的觀念中是最完美的神父。」

　　洛夫主教的面孔扭曲了。「不，但恩，你不能以這樣看我。我曾經打破我的誓言，你知道嗎？我曾以最痛苦的方式去學習你似乎已經知道的事──我打破了誓言，因為起初我拒絕承認自己是個平凡的人。」

　　「這並沒有關係，」但恩輕輕地說：「您剛才的話，並沒有減少一分您在我心目中的印象，我並非指人類的本能、人性上的弱點。我的意思是，你受過苦，然後才成長。我的話冒犯了您？我不是有意的。如果我太過僭越，請您原諒，實在是因為我很想表達我的想法。我的意思是，做一個完美的神父必須花許多年，受許多苦，但在我面前總有一個理想讓我去追尋。」

　　電話鈴響了。洛夫主教微顫的手拿起聽筒，用義大利語講了一會兒，然後掛上電話站起來。

　　「下午茶的時候到了，你跟我去見一個老朋友。除了教宗之外，他可能是教會裡最重要的人。我曾經告訴他你要來這裡。他很想見見你。」

　　他們穿過曲折的迴廊，走了約十五分鐘，進入一個金碧輝煌的大廳，再登上大理石的樓梯。維多里奧樞機主教高齡六十六歲，因為風濕而不良於行，但他的心靈仍充滿著睿智。他因為不能起身迎客，所以露出一個歡暢的笑容代表他歡迎的熱忱。他向洛夫一點頭，就把眼光定在他身旁的年輕人身上。太像了，簡這就是洛夫的翻版。他突然感到心悸，雙手立刻本能地捧住胸口。

　　「維多里奧，你怎麼了？」洛夫主教焦急地上前，執起他的手腕替他量脈搏。

　　「沒事，不過稍微有點痛罷了，已經好多了。請坐，請坐。」

　　「首先，讓我為你引見但恩．歐尼爾，他是我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的兒子。但恩，過來見過維多里奧樞機主教閣下。」

　　但恩跪下來吻了他手上的戒指。他又望望洛夫的臉，心裡鬆了一口氣；顯然她沒有告訴洛夫。可憐的洛夫，他毫無疑心。他從來沒看過自己走路的姿態，沒注意過自己臉上的表情，也不自覺自己經常上揚的左眉，這些都在但恩身上維妙維肖地顯露出來啊！感謝上帝，祂使人這麼盲目。

　　「請坐，茶馬上送來。你也請坐，年輕人。你想要當神父，並且到梵蒂岡來，尋求洛夫主教的助力？」

　　「是的，主教閣下。」

　　「你的選擇很聰明。在他的照顧下，你不會受到傷害。但是你看起來有一點兒緊張，是不是因為環境陌生的緣故？」

　　但恩露出和洛夫一模一樣的笑容，「我被嚇壞了，主教閣下。我一直不知道樞機主教的地位這麼高，我也沒想到會有汽車到機場來接我，更沒想到能和您一起喝茶。」

　　「是的，很不尋常……或許它還是煩惱之源。但是，孩子，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不論你進入任何一所神學院，你和洛夫樞機主教的長期友誼，可能會為你帶來困擾。你要每次都向別人解釋你們之間的關係，你會受不了的。不過，有時候上帝會容許些微善意的謊言──」他笑了，嘴裡的金牙閃閃發亮，「要讓別人獲得滿足，我希望你能把這種關係解釋為血統上的緣故。因此，我們將告訴任何人，洛夫主教是你的舅舅。」

　　但恩吃了一驚。

　　「不用失望，孩子，他們也曾從善意的謊言中尋求安慰過。你剛上的這一課，將對你非常有用，但看你的神情，我懷疑你會不會利用這種方式。不過，你必須瞭解，在神學院，忌妒與憎恨的存在並不比塵世的社會少。你會因為他們認為洛夫主教是你的舅舅而受到一些苦頭，但如果他們認為你和他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你吃的苦頭就會更多了。我們原本是平凡的人，而你在這世界上面對的就是這種人。」

　　但恩鞠了一個躬，然後隨著洛夫主教一起告退。

　　※※※

　　賈絲汀要像但恩那樣快地把自己和所有的東西搬到歐洲是不可能。目前高樂登的戲劇季節剛剛結束，她毫無依戀地搬出了包斯威爾園。但恩到羅馬已經兩個月了。

　　「我怎麼會積聚了這麼多東西？」她坐在一大堆雜亂無章的衣服、紙盒、皮箱當中嘆著氣。

　　麥姬笑著說：「我們在卓吉達時，一直想把整潔的觀念灌輸給你。看來我們是失敗了。」

　　桌子角落上堆著一大疊未清洗的盤子，像一座搖搖欲墜的高塔。「你從來不洗盤子？」麥姬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一切收拾好以後，麥姬駕著從基倫朋開來的旅行車，把賈絲汀送到澳洲大飯店。麥姬在那裡租了一間套房。七年來她只來過雪梨兩次，上一次是為但恩送行，這次是送賈絲汀上船。

　　賈絲汀把行李搬進套房，望著窗外說：「你為什麼不在這裡買幢房子？在卓吉達那個小天地裡待了那麼久，你為什麼不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卓吉達，我恨那個地方！它會使我瘋掉！」

　　麥姬嘆了一口氣，「相信我，賈絲汀，總有一天你會渴望回到卓吉達。」

　　「你認為但恩也會這樣？」

　　麥姬不答腔了。她把皮箱拿起來，默默地整理衣物。

　　三天後，喜瑪拉雅號在達令港升火待發。這是一艘老船，與今天快速的新式輪船相比，樣子很可笑。但是在懷舊的人們心中，它仍然是很可愛的。

　　「真好玩，」賈絲汀笑著說：「居然有一隊足球員搭頭等艙呢。這次旅行大概不會像我想像的那麼枯燥了。他們有幾個傢伙長得還真不賴。」

　　「現在你總該感謝我堅持要你搭頭等艙了吧？」

　　「我想是應該的。」

　　「賈絲汀，你把我最壞的都學會了，」麥姬突然對女兒的不孝發起脾氣，難道在這最後時刻，她也不能至少裝出一點兒心裡難過的樣子？「固執！頑愚！我被你氣壞了！」

　　賈絲汀望著繁忙的碼頭，比對她母親的話更感興趣。「我知道我使你生氣，」她的神態仍然很愉快，「別在意，我們就是我們。就像你常說的，我和爹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

　　她們互擁了一下，麥姬就下了船梯，消失在熙攘的人群裡。賈絲汀走到甲板上，俯著欄杆向碼頭望著，看到了那個穿著灰色衣服的身形。真奇怪，在這麼遠的距離，居然看得出來媽已快五十歲了。雖然還有一段路要走，但已經註定在固定的模式裡。她把手裡的長彩帶拋下去，麥姬立刻敏捷地抓住彩帶的另一端。

　　船欄邊也擠滿了人，紛紛拋下彩帶讓送行的人抓著。碼頭上人潮洶湧，都抬頭仰望著即將遠去的親友。船上大部分是年輕人，他們將到世界的彼端去探索一個新的生活，在那裡讀書，在那裡工作，或許兩年後會回來，或許就此一去不返。

　　蔚藍的天空中飄著白雲，溫暖的太陽照射在這些仰望的面孔上和俯瞰的肩膀上。汽笛發出一聲長鳴，船身漸漸離開了碼頭。空氣裡突然充滿著叫聲與啜泣聲，幾千條彩帶終於斷開，分離了各執一端的人們。

　　※※※

　　賈絲汀發現，金錢使倫敦變成一個最有誘惑力的地方。澳洲人在英國的典型命運，是在工廠、醫院、辦公室、學校裡孜孜矻矻地工作著，辛勤地賺取一份微薄的待遇，每天精疲力盡地回到一個陰暗冷寂的小房間裡。這不是賈絲汀要追求的，在她心目中，她的世界應該是倫敦的上流社會。

　　夏天來臨時，她搭了火車到達羅馬。在橫越法國、義大利的長途旅程當中，她的心全被她要告訴但恩的事佔據住了，她不停地記憶著，絕不能把肚裡的話忘掉。她要說的話太多了。

　　站在月臺上那個英俊的高個子就是他？他就是但恩？他的外表並沒有什麼改變，但他就像個陌生人，不再屬於她的世界了。她原本想用以引他注意的叫聲，也吞回了肚子裡。她靠在椅背上，默默地望著那碧藍的眼睛焦慮地搜索著每一面車窗。她現在已經了解，他不會再熱切地分享她所經驗的事。他媽的！他不再是她的小弟弟了，他的生活不再與她息息相關，也遠離了卓吉達的世界。噢，但恩！

　　「哈！你不認識我這個姊姊了？」她溜到他身後說。

　　他轉過身，抓起她的手微笑著凝視著她。「賈絲汀，」他接過她的箱子說。

　　但恩已經擁有一輛紅色的跑車。他一向是個跑車狂，一到了可以領取執照的年齡，他立刻就買了一輛車。他帶著她走到車旁，「看到你真高興。」

　　「我也很高興看到你。希望你已經替我找了一家好旅館，我寫信時已經告訴過你了。我可拒絕讓你把我塞到梵蒂岡的一間平房裡，與一大堆和尚相處。」她笑著說。

　　「別擔心，我在離我住處不遠的地方替你找了一間小公寓，房東也會講英語，所以我不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你也不用擔心。在羅馬更沒有問題，到處都有人會說英語。」

　　「在這種時候，我真想像你一樣有語言天才。不過，沒關係，我應付得了。」

　　「我有兩個月的假期，賈絲汀，我們可以先到法國和西班牙玩一段時間，剩下的一個月再回卓吉達。我想家想死了。」

　　「真的！」她轉過頭望著他熟練地在繁亂的羅馬街頭駕駛著汽車，「我可一點都不想，倫敦太有趣了。」

　　「你別騙我，」他說：「我知道卓吉達和媽對你的意義。」

　　賈絲汀沒有回答。

　　「你在不在意今天下午和我的幾個朋友喝下午茶？」他在到達目的地以後說：「他們很想見你，而我到明天以前行動都不自由，所以我答應了他們。」

　　「笨蛋！我怎麼會在意？假如這裡是倫敦，我也會讓你見見我的朋友。」賈絲汀說：「我倒很高興你讓我有機會看看修道院的那些傢伙，雖然對我來說不太公平。」

　　她走到窗前，望著下面一個小小的方場，在兩棵樹下擺著三張桌子，對面是一座形式很普通的教堂，牆壁上刷著單調的灰泥。

　　「但恩，我瞭解，真的瞭解。」

　　「我知道。」他的微笑消失了，「我希望媽能瞭解。」

　　「媽變得不一樣了，她認為你和她最親近，她卻沒想到你沒有這種想法。別擔心她，過些日子她就會好的。」

　　「希望如此，」他笑了，「順便告訴你，今天下午和你見面的不是神學院的學生；我可不敢建議他們來試試你的誘惑力。是洛夫主教，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但答應我，你要表現得好一點。」

　　她的眼裡閃著奇異的光芒。「我答應你！我甚至會吻他的戒指。」

　　「你還記得！那時候我真氣你，你居然在他面前羞辱我。」

　　「從那以後，我吻過許多比戒指更不衛生的東西。在藝術學校裡，有一個長滿青春痘的傢伙，真夠可怕，滿嘴口臭，我就和他吻過二十九次，老師還不滿意。我可以向你保證，在此之後沒有不可能的事。」她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轉過身說：「我有沒有換衣服的時間？」

　　「別擔心，你看起來好得很。」

　　「還有誰參加？」

　　「維多里奧樞機主教。」

　　她聽過那個名字，眼睛張得大大的，「但恩，你真混到高階層裡去了，是不是？」

　　他們到達得很準時。穿著紅袍的主教洛夫微笑地站起來，「親愛的賈絲汀！」他伸出戴著戒指的手，臉上的表情明顯地看得出他記得上一次的經歷，「你看起來和你母親不太像呢。」

　　她跪下吻了戒指，微笑地站起身，「對，我和她不太像，假如我像她一樣漂亮，我在劇院裡也派不上用場。你知道的，容貌與表演是兩回事；觀眾欣賞的是我的演技。」

　　旁邊另一位白髮蒼蒼的樞機主教朝著她微笑著。他的膝頭上，伏著一隻藍灰色的貓。她也跪下去吻了他手上的戒指，但她抬起頭時，驚奇地發覺在他眼裡看到了愛的流露；對她的愛，對一個與他素未謀面者的愛。她感到一陣溫暖。

　　「請坐。」維多里奧主教指著他身旁的椅子說。

　　門打開了，一個穿著便服的男人走進來。

　　「雷那，你來得正好，」維多里奧主教指著他另一旁的椅子說。他是個高大壯碩的人，但動作很敏捷，濃厚的黑髮像波浪似地輕覆在前額上。維多里奧等他吻了戒指後，轉向賈絲汀，「請你見見我的一位好朋友，雷那．摩林．海珊閣下。雷那，這位是但恩的姊姊賈絲汀。」

　　他咯的一聲併攏腳跟鞠了一個躬，客氣地牽了一下嘴角，然後坐下來。三個男人開始談話。賈絲汀坐在一旁百般無聊，伸手去撫摸維多里奧膝上的貓。他轉過頭來，對她的動作感到很有趣。

　　「牠閹割過嗎？」

　　「當然。」

　　「我真不懂，你何必閹割牠？只要住在這種地方，已經足夠讓任何東西失去性能力了。」

　　「相反的，」維多里奧微笑著說：「是我們自己在心理上閹割了自己。」

　　「我可不願意這樣，主教閣下。」

　　「所以你認為我們的小世界和你勢不兩立？」

　　「嗯，應該這樣說，我覺得自己有點兒多餘。這個地方很值得參觀，但我不願意住在這裡。」

　　「我不會責怪你。我也懷疑你喜不喜歡來參觀。但是請你常來，你會習慣我們的。」

　　賈絲汀笑了，「我不喜歡強迫自己做個守規矩的乖女兒，它會把我最壞的一面顯露出來。我即使不看著但恩，也感覺得到他對這個地方的害怕。」

　　一直默不作聲地坐在洛夫主教身旁地板上的但恩，進入這房間後第一次開口了。「賈絲汀一向是個叛徒，但她是個好姊姊。我雖然沒有叛逆性，但我欽佩這種個性。」

　　茶送來了，賈絲汀驚奇地發現倒茶的人居然是海珊閣下。他把她的杯子遞給她，態度比剛才友善多了。

　　「在英國社會裡，」他對她說：「下午茶是一天當中最重要的時刻。任何事情都可以在茶桌上解決。我猜想它所以在下午兩點到五點半之間進行，是因為人們談話談多了，自然會口渴。」

　　隨後的半小時，似乎證明了他的觀點。話題從教宗的健康談到冷戰和經濟蕭條，四個男人輪流發言。賈絲汀沒有開過口，全神貫注地探索著他們共有的性質，即使但恩，也變得讓賈絲汀覺得他像個陌生人。他很積極地談論著，三個男人帶著謙卑的態度聆聽他的意見，似乎懷著敬畏的心情。是因為他的神聖使得他們如此注意他？是因為他的氣質使他們欽佩？還是因為這種情況很少發生？三個如此不同的人，卻表現出一致的神情。

　　「如果你希望繼續發表你的觀點，我送你姊姊回旅館去。」海珊閣下未詢問任何人的意見，就向但恩說道。

　　※※※

　　步出梵蒂岡大聖堂，他們沐浴在羅馬的夕陽裡。海珊閣下挽著她走到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旁，司機立刻立正。

　　「請上車。你不想獨自度過在羅馬的第一個晚上，而但恩又走不開，」他隨著她進入車裡，「你又累又困惑，所以你最好有個同伴陪你。」

　　「你似乎不給我選擇的餘地，海珊閣下。」

　　「請叫我的名字，雷那。」

　　「你一定是個重要人物，有這麼一輛漂亮的汽車，還有你自己的司機。」

　　「等我成為西德大使，我會更重要。」

　　「我很奇怪你居然還不是。」

　　「我太年輕了。」

　　「是嗎？」她仔細端詳著他，發現他黝黑的面孔上毫無歲月的痕跡。

　　「我的身材從我有足夠的食物開始就保持這個樣子。事實上，我現在才三十一歲。」

　　「我相信，」她把鞋子踢掉，「但對我來說你還是太老了。我才二十一歲。」

　　「你是個怪物。」他微笑著說。

　　「我媽也這樣說我。但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這樣認為？」

　　「令堂告訴過你她的觀點嗎？」

　　「如果我問她，她會尷尬死了。」

　　「難道你就不會使我尷尬嗎？」

　　「我很懷疑。海珊閣下，你也是個怪物，所以我懷疑有任何事會使你尷尬。」

　　「好吧，歐尼爾小姐，我試著解釋看看。怪物就是驚世駭俗，無視於一切，只有上帝能擊垮，毫無顧忌，沒有道德觀念的人。」

　　她格格地笑了，「對我來說，你講的就像是你自己。至少我還有顧忌與道德觀念。我是但恩的姊姊。」

　　「你和他沒有一點兒相像之處。」

　　「你說得很對。要是我有他的那一付容貌，我可能就會發展成另一種個性。」

　　「把鞋穿上，」海珊閣下說：「我們要走路了。」

　　羅馬街頭的夜晚，到處都是人潮。他們散步了一會兒，他把她帶進一家餐館。

　　「我可以為你點菜嗎？」

　　「你怎麼知道我想要什麼？」

　　「告訴我你喜歡那一類的食物，我保證能使你吃得滿意。魚？牛肉？」

　　「好，我提一個折衷的方式，我要披薩餅、沙拉、一大碟魚子醬，最後再來一道甜點和咖啡。如果你願意的話，叫幾個樂手來拉琴。」

　　「我應該打你一頓。」他笑著說。他用快速的義大利語吩咐了侍者。

　　她太餓了，食物一端上桌，她就無暇講話。一直到最後喝咖啡時，她才再度開口。「你說我和但恩沒有一點相似之處。難道我就真的一點都不像他嗎？」

　　他替她點上香煙，然後靜靜地望著她，回想著一個月前第一次和那個孩子見面時的情景：他就像洛夫主教年輕四十歲的模樣。以後他才知道他們是舅甥的關係。

　　「是有一點像他的地方，表情更像。」他說：「眼和嘴的動作都跟他一樣。很奇怪，你和你的洛夫舅舅就完全不像了。」

　　「洛夫舅舅？」她霎著眼問道。

　　「洛夫樞機主教。他不是你的舅舅嗎？我確定他是這樣告訴我。」

　　「那個老兀鷹？謝天謝地，他跟我們沒有一點關係。多年以前他是我們教區的神父，在我出生很久以前。」

　　她是個聰明的人，但她太疲倦了。可憐的小女孩，是的，她還是個小女孩，他們之間雖然相差十歲，但似乎就像一百歲似的。

　　「但是但恩和洛夫主教無處不像，高度、身材、膚色，都是一模一樣。」

　　「噢，我外婆告訴我，我們的父親長得和洛夫主教很像。」賈絲汀說。

　　「你沒見過你父親？」

　　「我甚至沒見過他的相片。在但恩出生以前，他就和媽分居了。」她向侍者招招手，「請再給我一杯咖啡。」

　　「賈絲汀，你是個野蠻人！讓我替你叫！」

　　「不，他媽的，我不！我能夠自己思想，我不需要那一個混帳男人老是告訴我我要什麼或我什麼時候才能要，你聽到沒有？」

　　「但恩說得不錯，你是個叛徒。」

　　「我承認。唉，你不知道我多恨被人當個小孩子指東指西。我要自己行動，我不需要別人告訴我怎麼做！我不要求恩惠，但我也不給別人恩惠！」

　　「我看得出來。」他乾澀地說。「你怎麼會這樣呢？是你家的傳統嗎？」

　　「是嗎？我真的不知道。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們家裡女人一向不多，每一代有一個，媽媽、我。不過男人倒是不少。」

　　「但是你們這一代，男人可就沒有一堆，只有但恩了。」

　　「我想，大概是因為媽媽離開爸爸。真可憐，她好像從不對其他任何人感興趣。其實，媽是個很顧家的女人，她倒是很願為丈夫操心的。」

　　「她喜歡你嗎？」

　　「我想是不喜歡。」

　　「更重要的是，你們彼此喜歡嗎？」

　　「媽和我？」她笑了，笑得並不怨恨，就好像別人問她母親是否愛女兒時，她母親的那種神情。

　　「我也不敢確定我們彼此到底喜不喜歡，反正，我覺得我們之間有樣東西隔著。也許我們只是一種生理上的關聯，誰知道！」她的眼睛像燃燒的火，發出熊熊的光輝。

　　「我總是希望，她能像對但恩說話那樣的對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但恩跟她相處那麼自然，但是，這其中，好像我少了些什麼，也像她缺點什麼。大概是我短少一點吧！因為她實在是個好人，比我好多了。」

　　「我沒見過她，所以我既不能同意你的說法也不反對。不知我這麼說能不能給你一點安慰，親愛的？其實我就是喜歡你表現的樣子，我絕不改變你的態度，即使是你這種不可理喻的好鬥個性。」

　　「這對你有好處嗎？甚至我也侮辱你一番後，你還會說這種話嗎？我實在不像但恩的，告訴我，是不是？」

　　「但恩不像世界上任何人。」

　　「你是說，他太不屬於這個世界，所以不像世界上任何人？」

　　「我只是這麼猜想。」他向前一屈，身形從黑暗中出現在紅葡萄酒桶上的燭光下。

　　「我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雖然我失敗過無數次，但我的宗教信仰，卻是這一生中，唯一沒有讓我失敗的。我不喜歡談到但恩，因為我的心靈告訴我，有些事還是不提出來討論比較好。當然啦！你的生活態度跟他絕不相同，甚至跟上帝也無關。好了！我們不要再說那些了，好嗎？」

　　她好奇的看了看他。

　　「假如你願意，當然好呀！雷那。我們來立個約定──不管討論什麼問題，不再提到但恩或宗教了。」

　　※※※

　　自從一九四三年七月，雷那遇見了洛夫，發生了不少事。一個星期後，他的軍隊在東邊的戰線被追趕到，他只好把戰爭剩餘物在那兒花掉。他一身狼狽得像個無舵的船，在戰爭未開始時，他也太年輕了，根本不能進希特勒少年營接受訓練；他看到過希特勒踩過的雪地所受的影響，前方戰線軍火缺乏，軍力薄弱得幾乎每一百碼才有一位士兵。

　　他帶著兩樣回憶離開軍隊，一是嚴冬裡的苦戰，另一個便是洛夫的面孔。那些苦戰介於美麗與害怕、上帝與惡魔之間，是半瘋狂狀態，半冰凍的，他等著赫魯雪夫的游擊兵們，在低飛的飛機裡，未穿降落傘直衝而下，他拍打著胸部，制止喃喃的禱詞，直到什麼也沒有。他甚至不知道他祈禱什麼：為槍上的子彈？為逃避俄國兵？或是為他那已無人性的靈魂？或是為德國巴西里佳教堂裡的人祈禱？或是為逐漸減少的悲傷？

　　在一九四五年春天，他跟著俄國人之後，橫越波蘭而撤退，就像他身邊那些兵士一樣，只有一個願望──趕快到英國人或美國人佔領區的德國境內。因為若是俄國人抓到他，必會把他槍斃。他把身上的文件撕碎並燒毀，埋掉制服，並且去偷了些其他的衣服來穿，然後出現在英國政權統治的丹麥境內。他們把他當作放逐的難民，用船載到比利時的難民營去。他在這裡住了一年，吃麵包及稀粥過日子。其實，那些東西已是精疲力盡的英國人所能供給的最佳食物了，因為他們必須供養成千上萬關在集中營的平民。直到最後，英國人還是得釋放他們。

　　兩位集中營的行政官，把他召喚去，叮嚀他一些最後的話。他們跟他說，有一艘船正停靠在奧斯汀港口，要載移民去澳洲。他們會給他新的證件，而且到了新地方後，他就可自由了，而澳洲政府卻可挑選他的任何一樣專長，用他兩年，以後，他便完完全全自由了。當然不是奴隸般的做工，他們也會給他工資的。但是，在兩種情況下，他會試著告訴自己離開這種移民區，他曾經痛恨過希特勒，但是，並不恨德國，而且也不以自己是德國人為恥。德國是他的家，這個念頭在他腦中已盤桓三年了。當這種想法佔據他腦中時，他會感到自己在這個不說他自己國家語言的地方，真像個被放逐的人，一個純然的異鄉人。所以在一九四七年初，他發現他在艾肯街道上，真是一貧如洗，而他已準備在這地方過另一種渇望已久的生活。

　　他和他的靈魂安然度過了難關，但是，不再貧窮，也不再困頓了。因為雷那比任何一個男人還有野心，他甚至是個天才。他為古龍迪格工作，學習那種他第一眼看上便嚮往的工作：雷達和電子。他腦中的構想很多，但是不管古龍迪格付出多少代價，他也不願意把它貢獻出來。然而，他卻始終注意著市場上的狀況。最後他終於和一位自己經營兩家收音機工廠的寡婦結婚。其實他也不過二十出頭。可是外貌與心境卻蒼老得多了。戰後德國的破亂，為年輕人造就了更多的機會。

　　由於他的婚姻根本就是一項罪惡，一九五一年，教會批准他跟太太離婚，他付給安娜麗絲的瞻養費，恰好是她前一任丈夫兩家工廠總值的兩倍，也就是付了那些，他才得以離婚的。從此以後，他便沒再結婚了。

　　那個當年害怕俄國人、嚇得全身僵硬的男孩怎麼樣了呢？他並不因此成為一個沒有靈魂的人；相反的，他的遭遇遏止了心中柔順溫柔個性的滋生。他重新換取了另一種資質──智慧、無情、決心。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男人，他便有機會得到一切；一個無情的男人，便永遠不會被傷害。他常常如此的告訴自己。而事實上非常奇怪的，他竟和一九四三年在羅馬碰到的洛夫很相像，明知是錯事，還要去做；不是因為他注意到他的罪惡，而阻止了他一些時候，主要的原因在於事前他已為這痛苦及自我折磨付出了實質代價。也許對許多人來說，他付出的這種代價是不值得的，但對他來說，這代價是兩倍於那種痛苦的。總有一天，他會去改善德國，使它合乎他的夢想，他將要去建立另一種更廣泛的宗教形式。他有幾次因為不能擔保自己不去犯罪，而使告解室的神父拒絕為他赦罪。但是，在那當兒，他和他的宗教總能容易的結為一體，一直到所有的錢和權積聚的力量壓抑了他的罪惡感。

　　一九五五年，他已成為西德最有錢有勢的人，同時也是波昂議會裡的新面孔。這年他回到羅馬，設法尋得布利卡薩主教，告訴他有關他的禱詞的結果。起先想像的會面情形是什麼，事後卻一點也不記得，因為從頭至尾，他只感到一件事：洛夫對他太失望了。他知道為什麼，也不需去問，他真不希望聽到洛夫的話：

　　「我曾經祈禱，希望你做得比我好些，因為你這麼年輕。其實，沒有一個目標值得你用任何方法去追求。但我想，我們毀滅之種，早在我們出生前，就已播下了。」

　　在旅館房間裡，他哭泣了：不管過去如何，未來我一定要如他所願的做。有時候他成功了，有時候他也會失敗；他總是試著在做。他和梵蒂岡的人所建立的感情，變成他這一生裡，最可愛、貴重的東西了，而羅馬這地方的慰藉也成為他最佳的避難所了。對他們來說，安慰不是伸出雙手，也不是溫柔的慰藉，而是一種從性靈散發出來的芳香，就好像這些人都了解他的痛苦。

　　※※※

　　當他送賈絲汀回到她的公寓之後，他走在溫暖的夜羅馬街道上，邊走邊想著；他永不會停止對她的感激。他心中激起了無限的溫柔，因為他看到她在整個下午的嚴厲審問中，仍能有良好的表現。她是個殘暴、不屈服的小東西。她原本可以委屈自己配合他們的，他們了解這些嗎？他有了這種感覺，便決定他要為她感到驕傲，就如同她是他的女兒一樣，雖然他並沒有女兒。

　　他個人心中的上帝，有一點最大的好處，就是這個上帝可以原諒每一件事，他可以原諒賈絲汀的無神論，也可以原諒他自己緊閉感情的門扉，而願意等到他方便再打開這道心靈之門的時候，他只慌亂了一會兒，擔心他開啟這扇門的鑰匙丟掉了。他笑了笑，把香煙扔掉，想著，鑰匙……其實，有些時候，鑰匙也有奇怪的形狀的。也許他需要那一頭紅色髮捲，來鬆動胸中混亂；也許在一門猩紅色的房間裡，他自己的上帝會給他一把猩紅色的鑰匙。

　　這一天過得真快！可是他看看錶，時間還很早。垂死的教皇現在一定還沒睡。跟他的愛貓娜泰莎一樣。在甘多佛堡的小屋中充滿嚇人的打鼾聲，那張蒼白的修道士臉扭曲著。他要死了，但他算得上是個偉大的教皇。不管別人怎麼說，他確是個偉大的教皇。但如果他愛德國同胞，如果他仍然喜歡附近人說德語，事情是否會有些轉變呢？這一點是雷那無法判斷的。

　　但是雷那現在就得知道的事絕不是甘多佛堡。他現在應該走上大理石樓梯，到深紅及豔紅色參雜的房間，跟康丁尼．維齊斯大主教談談。他也許是下一任羅馬教皇，也許不是。大約有三年了，他看著那對充滿智慧與愛心的黑眼睛。因此從他這兒找答案，會比從布利卡薩那兒找答案好多了。

　　※※※

　　「我從沒想到，我竟會聽到自己說這樣的話，但感謝上帝，我們都要回卓吉達了。」賈絲汀這樣說著，卻並沒有拋個銅板到特瑞威噴泉裡去。「我們本來應該去法國在西班牙轉一圈，結果仍然留在羅馬，而我覺得很多餘，和肚臍眼一樣沒用。」

　　「喔，你認為肚臍眼沒用？蘇格拉底也這麼說。」雷那說著。

　　「蘇格拉底也這麼說？我倒是不知道，那真好笑，我把整本柏拉圖看完了，卻不知蘇格拉底的一切了。」她扭頭看著他，心想著，這件度假的便服實在比為梵蒂岡群眾穿著的那件保守。

　　「他絕對相信肚臍眼是不需要的。為了證明他這論點，他甚至挖掉自己的肚臍眼。」

　　她微張著嘴，「然後呢？」

　　「他的袍子掉了下來。」

　　「哈！」她吃吃笑了起來，「反正那時的雅典沒有人穿寬袍子的，只是我有一種可怕的感覺，在你的故事中一定有某些教訓。」她板起臉來說：「你為什麼要來麻煩我呢，雷？」

　　「頑固！我告訴你多少次我的名字是雷那不是雷。」

　　「這你不會了解。」她注視著閃耀的水流，髒水池中堆滿了髒兮兮的銅幣。「你到過澳洲沒有？」

　　他沒有出聲，然後聳聳肩說：「我曾經兩次幾乎去了，還好我盡量逃掉了。」

　　「如果你曾去過你就會了解，對澳洲人而言，你有一個奇妙的名字，當這名字是以我的方法唸出時。雷是雨之源，是沙漠中的生命。」

　　他因訝異而掉了煙。「賈絲汀，你不會愛上我吧？」

　　「你實在太自負了，我不願讓你失望，但答案是否定的。」為了緩和她話語中的不友善，她把手放進他手中說：「那是一種比愛更好的事！」

　　「什麼事會比愛更好呢？」

　　「我認為任何事都是，我是不再須要人家愛我了。」

　　「也許你是對的。太早就戀愛實是一種缺陷。那麼什麼東西還會比愛更好呢！」

　　「朋友！」她摩擦他的手，「你是我的朋友，對吧？」

　　「是的。」他微笑著，在水池裡丟入一個銅板。「那裡面，這幾年中我一定丟入了上千個馬克，只是為了確信我能不斷得到來自南方的溫暖。可是有時候在惡夢中醒來，我還是覺得寒冷。」

　　「你應該去體會真正南方的溫暖，在陰涼的地方仍有一百一十五度，那是說如果你能找得到陰涼處的話。」

　　「難怪你不覺得這裡的熱度了。」他像平常一樣無聲的笑，這種笑法是自古代遺留下來的，因為古時人認為大聲的笑也許會冒犯命運之神。「難怪你很冷靜，不為感情所動。」

　　「你的英文很流暢，但卻是美國式的。要是我我會認為你是從那個英國鬼大學學來的。」

　　「不是的，最初我是從比利時集中營裡，向科威尼、蘇格蘭或密德蘭的英國兵學來的。除了和教我的人說話以外，我無法了解別人的話。一個『也許』卻有各種不同唸法。所以當我回到德國，我看遍所能看的每一部電影，還買了一捲當時唯一一種英文錄音帶，是美國諧星錄的。我在家聽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說得夠好了，再繼續學習。」

　　她像往常地脫了鞋子。他很服她，因為他曾看過她赤足走在火熱足以煎蛋的行人道上，也走過到處是石頭的地方。

　　「頑皮！趕快穿上鞋子！」

　　「我是澳洲人，我們的腳掌都很寬，不適合穿鞋。那裡沒有冷日子，我們盡量打赤腳。我能走過到處是有果實的練馬場，還能一顆顆地從腳底拔出這些果實，毫無刺痛的感覺。」她很驕傲地說：「也許我能走在燒熱的煤炭上呢！」她突然轉移了話題，「你愛你太太嗎，雷那？」

　　「不愛！」

　　「她愛你嗎？」

　　「是的！否則她沒有理由嫁給我！」

　　「可憐的人！你利用了她而後拋棄了她！」

　　「這使你覺得失望嗎？」

　　「不，我不認為如此。事實上，我還會因為這而仰慕你。只是我很替她婉惜。而且這更使我堅決地不重複她曾做的事。」

　　「仰慕我？」他的聲音是空洞而訝異的。

　　「為什麼不？我並不像她一般地期待你，我喜歡你因為你是我的朋友，而她愛你因為你是她的丈夫。」

　　「也許。有野心的男人並不一定對他的妻子很好。」他帶點悲傷地回答。

　　「那是因為他們已習慣一般女人的反應，他們總是對著妻子說：『是的，親愛的，不是的，親愛的，這裡有三大袋東西，你想放在那裡？』等。乾酪一批。如果我是你太太，我會叫你到繩子上撒泡尿，可是我打賭她一定沒有要你這樣做，是吧？」

　　他的嘴唇顫抖著：「不，可憐的安娜麗絲，她是那種能忍受苦難的人，所以不會這麼直率地表示她的意見。我希望有人拍點澳洲影片，讓我了解你們這地方人的特性：這種我所得到的『是的，親愛的』之類的回話。對了『乾酪』是什麼意思？」

　　「是一種比喻，運氣不太好之類的意思。」她寬擴的大腳指像手指一樣有力的依附在水池邊的牆上，很容易地來回搖擺著身子。「到底，你仍是對她不錯的，你離開了她，對她更好。只是她也許不這樣認為。相反的，我能保有你，因為我永遠不會讓你深入我心中。」

　　「賈絲汀，你實在是鐵石心腸。只是你如何發現這些有關我的事？」

　　「我問過但恩。自然啦，因為是但恩，他只告訴了我一些事實，而是我自己導出這個結論。」

　　「無疑是從你過去豐富的經驗中導出。你實在是騙子。人家說你是個很好的演員，我認為你是太了不起了。只是你如何假裝出你未曾經歷過的感情。你是個人，可是比一個十五歲的小孩還更加畏怯感情。」

　　她跳了下來，坐在矮牆上穿上鞋，帶點悲傷地擺動她的腳指。「可惡！我的腳腫了。」沒有任何生氣跡象，或表示她曾聽到他最後部份的話。就好像是當她遭到誹謗或批評時，很自然停止她內在的聽覺。她曾經有過很多次這種經歷，奇蹟地是她並不恨但恩。

　　「那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她說：「我一定要能答得出，否則我不會這麼好，不是嗎？這就好像是──一種等待，像我舞臺下的生活。我們就只有這麼一點點能給別人了！不是麼？在舞臺上，我不是我，而是一連串的別人。一個演員必能融合很多個性的，是麼？對我而言，表演最重要的是理智，其次才是感情。它們彼此鍛鍊發揮，比單純地裝扮喜怒哀樂要豐富得多。這是很奇妙的，你知道媽？把自己想為另一個人，一個我很可能是的人。這就是秘密所在。我不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只是把這角色融入自己，裝做自己是她，所以她就成了我。」她太激動，無法維持安靜，跳了起來。「想想看，雷那！在二十年中我能告訴自己：我曾經謀殺過人，曾經自殺過、瘋過、救過人或毀滅過人。喔！可以扮演的人物是無窮無盡的。」

　　「這些人都會是你。」他站起來，重新握著她的手。「是的，你是對的，賈絲汀。你是不能把生命在舞臺下度過的。如果是別人，我就不會這樣認為。只是對你，我不敢這樣確定。」

　　十八

　　假使卓吉達的居民用心的話，他們便能想像，羅馬和倫敦對他們而言，並不比到雪梨遠；也會認為但恩與賈絲汀仍是將要住校的孩子。不可否認的，他們僅僅是回家過數日的短期假日，但是每隔一年，通常是在八、九月中，他們至少會出現一個月之久，當然看起來還是和往常一樣，總是那麼年輕。因而，他們是否是十五、六歲或二十二、三歲，又有什麼關係呢？同樣的，假使卓吉達居民在初春時住上一個月，他們也一定不會來來去去的說著：「一切都一樣」或是「噢！僅僅只剩幾個星期了」、「親愛的上帝，自他們離開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呢？」但是，在七月左右，每一個人的腳步都變得比較輕快，而恆久的微笑也停留在每個人的臉上。從炊事房到牧場、到客廳，人人都在計畫著宴會與禮物。

　　這時候有許多的信件，大多數的信件反映出寫信人的性格，但有時也是矛盾的：例如別人可能會認為但恩寫信寫得過度勤快、而賈絲汀卻不愛寫信、費可能從不寫信、而柯立瑞家的男人一年寫兩次信、麥姬也會天天寫信──至少寫給但恩。史密斯太太、米妮、凱只有寄生日卡與聖誕卡，而安妮．穆勒會時常寫給賈絲汀，卻不給但恩。

　　但恩原先的想法不錯，而他也的確勤於寫信。唯一的麻煩是他總忘記把信寄出，而造成了二、三個月沒有片紙隻字，然後突然卓吉達卻同時收到幾十封信的現象。好辯的賈絲汀所寫的長信，是純粹的意識流，但卻很令人激賞。麥姬每兩星期只有一封信給她的兩個孩子。雖然賈絲汀從未收到外婆的來信，但恩卻時常收到：他得到舅舅們的規律性的字句：關於土地、羊群、以及卓吉達婦女健康的話，向但恩保證家中一切都安好無恙。然而，他們並未把這種關懷也加諸賈絲汀身上。

　　讀信是件很有趣的事，而寫信卻是一種負擔。但這只是對賈絲汀以外的人而言。她因為沒有收到她希望的那種長信──充實而坦白的──常忿忿不平，卓吉達居民從賈絲汀那得到關於但恩的消息，因為但恩的信，從未使讀信人進入情況中，而賈絲汀卻做到了這點。

　　※※※

　　今天，雷那飛到倫敦（她曾經寫過一次），而他告訴我曾在上星期在羅馬見過但恩。噢！他看但恩的次數比看我的次數多，因為羅馬在他旅程表的上端，而倫敦卻在最下面。所以我得承認，每一年在我們回家前，先在羅馬和但恩會合的主要原因是為了雷那。但恩喜歡到倫敦，但是如果雷那在羅馬時，我不會讓他來。這是很自私的，你一定沒有想到我有多喜歡雷那，所以我希望我們能時常見面。

　　雷那比我幸運，因為他能夠碰見但恩的同學，而我卻不能。我想但恩認為我會把他同學當場強暴，再不然就是他們會當場強暴我。哈！這種鬼事只有在他們看見我穿劇裝時才會發生。兩塊圓形銅片遮著胸部，大堆大堆的鐵鍊和我想是個貞操帶的東西──你還得用一對開罐器才穿得進去。我戴著黑色長假髮，身子塗上褐色油彩，再打場架，就轟動會場了。

　　我寫到那裡了？喔！是的！雷那上星期在羅馬碰到但恩和他的朋友，雷那堅持付帳，這免除了但恩的困窘。那真是一個很棒的晚上，沒有女人，卻有一切別的東西。你想想看，但恩屈膝在一間破爛的羅馬酒吧中，對著一瓶水仙花說：「美麗的水仙花呀！我們匆匆地看著你們迅速地枯萎！」他想要正確的引用這句話，費了十分鐘，仍無法想出來。然後他放棄了，而將一朵水仙花夾在上下牙間，開始舞著！你們能想像但恩的樣子嗎？雷那說沒有什麼關係，老是工作，沒有遊戲也是不好的：女人不在，最好的事就是灌黃湯了，你們千萬不要認為我們常常這樣子！我推論：當這種情形發生時，雷那是禍首，所以他才會注意他們那些天真的傢伙。但是，我一想到但恩竟銜朵水仙花大跳其舞，我就想笑。

　　※※※

　　但恩在羅馬花了八年的時間，才得到神父的職位：每一年都是那麼的冗長，似乎永無終止之時。然而這八年過得卻比卓吉達居民想像要迅速得多。他被任命後要做些什麼，卓吉達居民並不知道，但是他們卻相信他會回澳洲；只有麥姬和賈絲汀猜想他會留在義大利。無論如何，當麥姬回憶起每一年他回家時的滿足表情，她就能平息她的懷疑。他是澳洲人，當然應該回家的。對賈絲汀而言，卻不一樣了！沒有人會想到她會回家定居。她是位演員，她的事業可能會敗在澳洲，而但恩的事業，卻可以以相當的熱誠在任何地方發展。

　　於是在第八年，孩子們的假期並沒有什麼特別計劃，反而是卓吉達的居民正計劃往羅馬的旅程，為了去看但恩受命為神父。

　　※※※

　　「我們完蛋了！」麥姬說。

　　「親愛的！你說什麼？」安妮問。

　　他們坐在走廊的一個溫暖的角落看書，但是麥姬的書本已落在兩膝上，而她正心不在焉的注視草地。這一年雨量豐富，到處都是小蟲，和肥胖、快樂的小鳥。從黎明到黃昏的最後一刻，空氣中都充滿了小鳥的歌聲。

　　「我們完蛋了！」麥姬重複著，「所有的預期！我們一九二一年到卓吉達時，有誰會想到是這樣的呢？」

　　「你是什麼意思？」

　　「我們全部是六個孩子！一年後，又生了兩個，你會怎麼想？看看我們現在吧，豪與史都已經死了！剩下的沒有一個有結婚的打算；而我，唯一沒有資格繼承這名字的人，卻是唯一能給卓吉達繼承人的人。即使這樣，我們祖先都不會高興的。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你可能會認為我至少會有幾個孫子。但是你看看，我的兒子作了神父、女兒是一個老小姐。這不是另一次卓吉達香煙的中斷嗎？」

　　「這有什麼奇怪？」安妮說道：「畢竟，你能夠期望這些男孩怎麼樣？他們害羞極了，從來不出去找女孩子。對吉姆和佩西而言，除此而外還有戰爭呢！如果吉姆知道佩西不能結婚時，你想他還會去結婚嗎？他們彼此實在是太喜歡對方了！此外，土地也是一個重要原因。他們幾乎把所有時間精力都耗在上面。麥姬，你有沒有想過，你們家的人都不是那種風流型的人？但恩和賈絲汀也是一樣。我的意思是說，有些人成天尋花問柳，可是你們家人都不是，也許賈絲汀會結婚。有個德國佬叫雷那，她似乎非常喜歡！」

　　「你真是一針見血！」麥姬憂傷的說：「她似乎很喜歡他，但也只是喜歡而已。他們已認識了七年，假如她想嫁給他，幾年前就結婚了！」

　　「是嗎？我對賈絲汀清楚得很！」安妮很誠懇的接話。因為她比卓吉達的任何一個人認識賈絲汀都要清楚，包括麥姬與費在內。「我想，她怕使她自己受制於那種戀愛結婚，而我必須說，我很欣賞雷那，他看來非常瞭解她！喔！我不能說他一定愛上了她。但是，若他真愛她，至少會等她，直到她準備好結婚時。」她傾身向前，書本不知不覺的掉在磚上，「啊！你聽聽看那隻鳥叫！我相信連夜鶯唱的都沒牠好聽。」然後，她訴說數星期來想要說的話：「麥姬，你為什麼不去羅馬看看但恩的任職禮呢？那不是很與眾不同嗎？但恩被任命為神父呢！」

　　「我不去羅馬！」麥姬咬緊牙，話由齒縫中擠出來：「我再也不要離開卓吉達。」

　　「麥姬，不要這樣，你不能讓他失望，去吧！求你。假使你不去，卓吉達再也不會讓一個單身婦女待在羅馬了！因為你是唯一年輕到可以乘飛機的女人。但是，我告訴你，若我再多考慮一分鐘，我能不能受得了，我馬上就會搭上那架飛機了！」

　　「去羅馬！看洛夫．布利卡薩得意洋洋的笑？我寧願去死！」

　　「喔！麥姬！麥姬！為什麼你一定要把你的挫折算在他頭上、也算在你兒子頭上？你自己曾經說過，那是你一個人的錯。所以，減點你的驕傲，去羅馬吧！求你！」

　　「那不是驕傲的問題！」她顫抖著說道：「喔！安妮！我怕去，因為我不相信這事！我就是不相信呀！我一想到就覺得提心吊膽！」

　　「那麼，他當上神父後，萬一不回來又怎麼辦呢？你想到過嗎？他將不會是那在神學院的矮壯樣子，假如他決定留在羅馬，你要去看他，就得自己去！去羅馬吧！麥姬！」

　　「我不能去，你該知道我有多害怕。不是驕傲，也不是怕洛夫罵我。天知道。我有多想念這兩個人，假使我知道他們需要我的話，我會雙膝匍匐著去看他們！喔！但恩可能會高興見到我，但是洛夫呢？他一定早就忘了我還存在呢？告訴你！我怕，我知道得清清楚楚，若我去羅馬，一定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我不去！」

　　「會有什麼事發生呢？」

　　「我不知道，……如我知道，我就會有個目標可以奮鬥了，只要一種感覺，我又如何能和感覺相鬥呢？因為它只不過是一種感覺，一種預感，好像眾神正在集合！」

　　安妮笑道：「你真要變成一個真正的老女人了，麥姬！停停吧！」

　　「我不能，不能，而且我就是一個老女人！」

　　「胡說！你正在盛年，健康又年輕。」

　　「喔，別管我！」麥姬野蠻的說，並且撿起書本。

　　※※※

　　偶而會有一群人懷著一個目的擁向羅馬，不是觀光，在現代的聖徒遺骸上，檢查過去的榮耀：不是填滿兩點間的一點點時間，這群人有著同一的驕傲情緒，為的是去看他們的兒子、侄子、堂兄弟及朋友在一座偉大的皇宮、一座世上最受崇拜的教堂裡，被任命為神父。這些人寄居在微賤的公寓中、豪華的旅館中，或是親朋的家中，但他們是完全團結的。彼此之間，甚至與世界，都是和平相處的。他們盡責式地參觀幾個固定的地方：西斯汀教堂的梵蒂岡博物館、古羅馬集會場、圓形大劇場、亞平大道、西班牙階梯、特瑞威噴泉，白天的時間全被填滿。他們更有覲見教皇的殊榮。對他們而言，羅馬和這比起來簡直沒什麼了。

　　這次不是但恩在月臺上等著賈絲汀了，雖然，一向都是如此。但是但恩奉派避靜去了，不能夠來接。雷那．海珊在骯髒的人行道上徘徊著，他沒有以熱吻迎接她，因為他從來不曾這麼做過，他只將手臂緊緊環抱著她的肩。

　　「真像隻熊。」賈絲汀說。

　　「熊？」

　　「當我第一次遇到你時，我總想你是人與猿猴間的動物，但我終於還是決定，你比較像隻熊，而不是大猩猩。大猩猩不是個很好的比喻！」

　　「難道熊又是很好的嗎？」

　　「噢！也許熊和猩猩致人於死是同樣迅速，但是熊更喜歡別人擁抱。」她將手臂伸入他的手臂中，而且能趕上他的腳步前行，因為她幾乎與他一般高。「但恩如何了？他去避靜以前，你看過他嗎？我真該殺了克萊，他不讓我早點來！」

　　「但恩還是那個樣子。」

　　「你沒有引誘他入歧途吧！」

　　「我？當然沒有。你看來很不錯？親愛的！」

　　「當然，我行為端莊，高貴優雅。你喜歡我的這條新短裙嗎？這種裙子叫做『迷你裙』。」

　　「你走到我前面，我會告訴你！」

　　這件全絲裙子的邊幾乎只到大腿的一半，她旋轉了一圈，再回到他的身邊：「雷那，你認為怎麼樣？會不會有傷風化？巴黎現在還沒有誰穿這種長度的裙子呢！」

　　「它證明了一點，親愛的──像你那樣美麗的腿，穿比這再長些的裙子，才是有傷風化的，我敢肯定，羅馬人會同意我的。」

　　「那表示我的大腿只要在一小時內，就會被別人捏得青黑，用不著等上一天了，去他的！你知道嗎，雷那？」

　　「什麼？」

　　「我從來還沒有被一個神父捏過，這些年，我在梵蒂岡進進出出，還沒有碰到誰捏我大腿。所以我認為我穿條迷你裙，也許會毀滅一個定不下心的可憐神父！」

　　「你可能會毀滅我。」他微笑道。

　　「不，真的嗎？就用我這一身的橘紅色衣服？我還想你會討厭我又是橘紅色頭髮，又穿橘紅色衣服。」

　　「這種熱鬧的顏色，會使人撩起一些念頭。」

　　「你在開我玩笑。」她覺得很厭惡，鑽入他的賓士轎車裡。那轎車有一面德國小旗在飄揚，「你那時得到這面小旗的？」

　　「當我在政府中得到新職務時。」

　　「我在『世界新聞』中看到一則消息，你看過嗎？」

　　「你知道我從不讀那些破東西的，賈絲汀！」

　　「噢！我也不看，是有個人指給我看的。」她說，然後故意提高了聲音說：「某位有野心的澳洲紅髮女演員和某一西德內閣要員之間有種親密的關係。」

　　「他們不可能知道我們彼此瞭解了多久。」他平靜的說道，同時伸出兩腿，好使他自己舒服些。賈絲汀以滿意的眼光掠過他的衣服，非常有義大利味。他大膽的穿了一件能證明義大利男性胸膛多毛的魚網式襯衫。

　　「絕對不要穿西裝打領帶！」她突然說。

　　「不？為什麼不？」

　　「雄糾糾的男子氣概就是你的風格──在胸前掛著金鍊子！這套衣服使你看來好像腰圍突出，而事實上一點也不。」

　　他驚異的注視她好一會兒，眼中的表情變得機警了，而後審慎地說道：「第一次。」

　　「什麼第一次？」

　　「在我認識你的七年中，你從來沒有誇讚過我的穿著，除了批評以外。」

　　「哦，親愛的，是嗎？」她問，有點慚愧的樣子，「天呀！我常常想過這事，但從不是憎惡，」為了某種原因，她又急忙補上一句，「我的意思是：關於你穿上一套衣服的樣子之類的事。」

　　他沒回話，只是微笑，像在非常滿意的思索。和雷那乘車似乎是這幾天來最不平靜的事。他們拜訪布利卡薩神父和康丁尼．維齊斯大主教回來後不久，雷那租的轎車將卓吉達來的人送到他們的旅館中，賈斯汀由她的眼角注意到雷那對她家人的反應，特別是舅舅們，直到她的眼睛找不到她母親的臉時才止。別人曾經跟她說，她母親一定會改變主意，到羅馬來。可是她卻沒有來，對賈絲汀而言，這是個殘酷的打擊，她不知道是否她是為但恩傷心得多，還是因為她自己，但是這裡有一大堆舅舅，而她毫無疑問的得負責招待他們。

　　喔！他們是如此的害羞！他們中到底那個是那個？他們越老越相像。在羅馬他們顯眼得就像──噢，就像澳洲畜牧業者到羅馬渡假一樣，每一個人一付有錢牧場老板進城的樣子：褐色的騎馬靴、厚重的褐色羊毛運動衫──邊上開叉，上有一片片皮革──白襯衫、羊毛的領帶、平頂寬邊的灰色帽在皇家復活節展覽期間，這種場面雪梨街上並沒有什麼新鮮，但在羅馬的晚夏中，卻非常特殊。

　　並且，我真誠地為雷那感謝上帝！他和他們一起是多好呀？我不相信還有誰會激使佩西說話，但他卻做到了，祝福他吧！他們嘰嘰咕咕談論著，咦？他從那兒為找來澳洲啤酒？他喜歡他們，並且也感興趣，我猜。每一件事情對一個德國政客來說，都是足以獲益的事，不是嗎？以他的身份，他怎能堅持他的信仰？你，雷那．海珊──教皇與樞機主教的朋友、賈絲汀．奧尼爾的朋友。噢！若你不是這麼醜，我會吻你的，我，上帝，想想看，如果我和舅舅們待在羅馬，卻沒有雷那在旁，那多悽慘！

　　他靠著椅背坐著，聽巴伯告訴他關於剪羊毛的事，他沒有什麼更好的事可做，因為別人把他照顧得好好的，賈絲汀好奇地看著他。大部份時候，她會即刻地注意到有關人們外表上的任何一件事，但是偶而她的觀察力會失去，而讓人在她還沒有評估以前就闖進她的生活中。

　　如果他沒有闖入她心中，等到她幾乎記起來時，他已又成為一個陌生人了。就像現在這樣，注視著雷那。當然，主要原因是第一次見面時，身旁圍了一大堆教會人士，嚇都嚇壞了。當時她只注意一些明顯的事情：他強壯的軀體、他的頭髮、他的膚色。然後，當他帶她離去吃飯時，可糾正錯誤的機會也失去了，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對她該當何種態度。而她卻顧此忘彼了。

　　她現在發現他實在一點也不醜，他看來就像他是什麼一樣，或許是最好與最壞的混合物吧！像一位羅馬皇帝，無疑問的。他愛這個城市，這是他精神上的家鄉。一張帶著高而寬的顴骨，和小鈎鼻的寬臉，濃而黑的眉，直而不彎的眼眶，非常長而像女性的黑睫毛，以及相當可愛的黑眼睛，大部分時候卻隱藏了他的思想。而他最美的部份卻是他的嘴，不厚不薄的唇不小也不大，卻有著非常美麗的輪廓，上下唇的界限，有明顯的縫隙，當他閉著時，特別的堅毅，好像他一鬆開口，就會洩露他心中的秘密一樣。將這張熟悉又不熟悉的臉部分開來看，真是件有趣的事！

　　她不出神了，卻發現他也在注視她，覺得好像剝光身子被一群拿石塊的人圍住，有一會兒他凝視著她驚奇睜大的眼睛，帶點迷惑卻不是驚嚇的表情，然後他平靜地轉問巴伯其他事情。賈絲汀提下神禁止自己胡思亂想，這太有趣了！多年的朋友突然可能變成情人，而且自己也不覺得這想法討厭。

　　繼亞瑟．賴斯壯後她有好幾個繼任追求著。她不想笑，那晚到現在好些日子了，到底我是否真有了進展？有個男人是很好的，管他但恩說從一而終，我才不要只有一個男人，所以我絕不要和雷那上床。不！那會改變太多事情，而且會叫我失去這個朋友。我需要朋友，我不能失去他，我應和他交往，就好像但恩一樣，是個異性友伴，但絕沒有生理上的關係。

　　※※※

　　這教堂能容納二千人，毫不擁擠。世界上從未有任何神的殿堂是由如許多的時間、思緒與天才建造起來的。它能使得古代異教徒的作品失色，因它充滿了愛與血汗，布拉曼提斯的聖彼得教堂，米開蘭基羅的圓頂，貝尼尼的柱廊，、獻給上帝和人類的紀念碑，聖彼得本人就葬在小石屋內，查理曼大帝曾在此加冕，亮光中，古老的人聲似乎仍在迴響；是死者的枯指將高高的祭壇後面所射出的青銅光拭亮，也輕拂著扭結的教堂巨柱嗎？

　　他躺在階梯上，臉朝下，死了一般。他在想什麼？因他母親不能來，他就感到不該有的痛苦嗎？洛夫主教望著他含淚的眼睛，明白了他並不痛苦，以前會，將來會，但現在不會。他整個人都投注於此刻奇蹟中，他全身為天主充滿，這是他最光輝的日子，一心誓為上帝奉獻，無論什麼重要的事都不能叫他放棄。或許他辦得到，可是究竟有那些人曾做到？洛夫主教不行，雖然他封神職時確也洋溢著神聖的喜悅。他曾盡力嘗試無保留的奉獻，可是畢竟他仍留下一些。

　　我封神職時並不如此嚴肅，藉他我又經歷了一次。儘管我們怕他會超越我們，但大家愛他，他也喜愛大家，他從未想到這種情況是非常難得的，然而他當初剛來時並未如此自信，也許我們給了他信心。這兒出過好多神父，成百成千的，但他有點特別，噢！麥姬，你該來瞧瞧你獻給上帝的禮物，那是我向來做不到的。我想必然是這樣，他現在一無痛苦，我本是來解脫他的痛苦，為他哭泣，替他哀傷，事情本該如此。

　　他轉過頭，注視著深色衣服的人們，巴伯、傑克、賀吉、吉姆、佩西和麥姬該坐的空椅子、然後是法蘭克。賈絲汀的紅頭髮在黑紗下變暗，她是柯立瑞家唯一來的女性。雷那坐在旁邊。還有許多他不認得，但是也和卓吉達人們共同分享這時刻的人。今天是不同的，是特別的一天。今天他覺得自己好像也有個兒子要託付給天主。他笑了，嘆了口氣。不知維多里奧對他主持但恩的授職有何感想？

　　或許因母親不能到場，但恩在維多里奧主教和洛夫主教給他的接待會中第一個就把賈絲汀帶到一邊。他穿著白領黑袍，她覺得很高貴，一點都不像個神父。彷彿演員扮演神父一般，除非別人注視到他的眼神，否則不會知道。現在他眼神中就有那種內在的光輝使他變得非常獨特。

　　「歐尼爾神父！」她叫道。

　　「我還不習慣這種稱呼呢。」

　　「我能了解，不過我從沒有過這種經歷，自然你的感覺我就不能想像了。」

　　「噢！我想你會明白的。如果你不能，你就不會是個好演員了。對你來說，那是出自無意識，除非你需要用它，它不會從腦中冒出來。」

　　他們坐在房間另一角的躺椅上，沒有人會打擾。

　　片刻後，他說：「我很高興法蘭克來了！」一面朝法蘭克望去。他正和雷那談話，臉上有他侄子姪女所未曾見過的活潑表情。但恩繼續說：「我認識一位羅馬尼亞神父，他能用憐憫的聲音說『可憐人！』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這樣想著法蘭克。賈絲汀，這是為什麼呢？」但賈絲汀毫不理會，只咬牙切齒地說：「我真該殺了媽，她不該不來的！」

　　「我了解，你必須試試看。如果那是出自惡意，我可能會受傷害。但你和我一樣清楚，絕不是這回事，我馬上就會到卓吉達去，我和她談談，看看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女兒大概絕對沒辦法跟兒子一樣對母親有那麼大的耐心。」她懊惱地撇撇嘴角，聳聳肩，「也許我獨來獨往慣了。」絕不想去扮演母親的角色。他的藍眼睛極溫柔和善，賈絲汀覺得但恩在同情她，怒氣不禁大增。

　　他突然問：「你為什麼不嫁給雷那？」

　　她張開嘴，微喘著說：「他沒向我求過婚。」

　　「那是因為他以為你不會答應，事情是可以安排的。」

　　她想都不想就擰住他的耳朵，就跟小時候一樣。

　　「你敢去講！聽到沒有？不准說一個字。我不愛他，他只不過是一個朋友，我想這樣保持下去。如果你去多管閒事，我發誓我會坐下來，用我的眼瞪你而且咒你，記不記得你以前嚇得要命？」

　　他仰頭大笑。

　　「行不通的，我現在道行比你高了。但是不需要這麼麻煩，算我錯了。我還以為你跟雷那有些什麼。」

　　「不，沒有，都已經認識七年了，還有些什麼？」

　　「算了，不可能的！」她停下來找話說，然後有點害羞的看著他。

　　「但恩，我太為你高興了，如果媽在這裡，她也會這樣覺得，她只要看你這樣就夠了，等著吧，她會來的。」

　　他很溫柔的用手捧起她瘦削的臉，滿懷愛意的對她笑，她雙手握住他的手腕，緊緊捏著。童年時光好像又回來了。

　　然而在他的眼底，她感到有一種懷疑的陰影。或許應該說是焦慮較為適當，他幾乎有把握母親終究會了解他。可是他畢竟是人，雖然盡力想忘掉他也是凡人這個事實。

　　他放開她而且問：「你幫個忙好嗎？」

　　她很誠懇的說：「任何事都可以。」

　　「我有一段假期，可思考我將要做什麼。兩個月時間，我將要和母親討論之後，在卓吉達牧場上好好考慮。我覺得跟她談過之後，就可以把事情弄清楚。首先我必須鼓起勇氣回家，如果你辦得到的話，跟我一起到伯羅奔尼撒島住一兩星期，好好罵我一頓，一直到我受不了你的聲音，搭飛機離去為止。」他對她笑了，「此外，我不願你以為我將把你摒出我的生活之外，我更不會對母親這樣。一個人偶爾也會需要有人在旁提醒他。」

　　「噢！但恩，當然我會去。」

　　他說：「太好了。」他有些惡作劇地對她笑。

　　「我的確需要你。就像以前一樣，要有個人擰我耳朵。」

　　「噢！噢！噢！歐尼爾神父，不得褻瀆。」

　　他用手臂抱著頭，舒服的往後靠在椅子上。

　　「這不是很奇妙嗎？也許見過母親後，我可以集中心思再想天主，我想我天生志趣在此，只要一心想著天主，維護祂的旨意。」

　　「但恩，你應該跟一個神職人員結婚。」

　　「我還是可以的，也許我會這麼做，反正不用急，我有一輩子時間。」

　　※※※

　　賈絲汀隨雷那離開，她提了要跟但恩到希臘的事以後，他說要到波昂的辦公室。

　　「至於時刻呢，」她說：「你作內閣部長，好像也不做什麼事嘛！所有的報紙都稱你花花公子。說你和紅頭髮的澳洲女演員窮混，你這老狗呀，你！」

　　他向她揮起拳頭，「我花錢找樂子的方法，比你知道的多多了。」

　　「我們走路好嗎，雷那？」

　　「隨便你，只要你穿著鞋子。」

　　「這幾天我必須這樣，迷你裙也有它們的不方便處，一個人可以輕易脫襪子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他們發明了一種極薄的誇張的襪帶，任何人不可能在公共場所中脫落了而不引起一場自哥蒂瓦女士【註】以來的最大風暴。所以，除非我想毀掉一雙五個金幣的襪帶，我還是穿上鞋吧！」

　　【註】哥蒂瓦（Lady　Godiva）女士：一位盎格魯─薩克遜貴族婦女，依據傳說，她為了爭取減免丈夫強加於市民們的重稅，裸體騎馬繞行考文垂的大街。

　　「至少你教了我一課女人的裝飾、內衣和外衣。」他粗野的說。

　　「繼續呀！我打賭你有一打情婦光著身子等你。」

　　「只有一個，而且就像所有的好女人一樣，她穿著規矩的晨衣等我。」

　　「你知道嗎，我相信我們以前從未討論過你的性生活？真有趣，她什麼樣子？」

　　「美麗，略胖，四十歲而且愛做作。」

　　她無趣地停住，「哦，你開我玩笑，」她緩緩地說，「我不能想像你和這樣一個女人在一起。」

　　「為什不呢？」

　　「因為你的格調太高了。」

　　「每人看法不同。我親愛的，我並不值得看。為什麼你認為我能吸引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因為你能！」她正色地說：「哦，當然你能！」

　　「你是說用我的錢？」

　　「不，不是錢，你在笑話我，你總是這樣！雷那，你非常知道自己多有吸引力，否則你不會戴著金牌，穿網衫，外表不能代表一切──如果能，我仍然很懷疑。」

　　「你的關心真令人感動！」

　　「為什麼我和你在一起總覺得我好像一直忙於追上你，而我從沒有趕上過？」她的刺不見了，不確定地看著他，「你這話並不是真的吧？是不？」

　　「你認為是嗎？」

　　「不，你不是在騙人，但你真的不知道你多有吸引力嗎？」

　　「我是或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認為我吸引人。」

　　她要說：當然我是，我不久前曾在精神上試著以你為愛人，但是我發現那不可能，我情願繼續讓你作我的朋友，如果他讓她說了出來，可能他會說時辰未到，因此對她就不像以前了。但在她說出那些字前，他已把她摟進臂彎裡，親吻著她。至少有一分鐘的時間，她站著，瀕死的，分裂開來，粉碎了，她的叫聲裡有狂野的力量。他的嘴──噢，那真美！還有他的頭髮，濃厚、充滿生命，被她的指頭牢牢握住。然後他把她的臉捧在手間，看著她，笑著。

　　「我愛你。」他說

　　她的手握住他的手腕，但卻不是溫柔的環繞；像對但恩一樣，她的指甲緊緊摳進他的肉裡。她退後兩步，雙手搓揉著手臂，眼睛睜大而驚嚇，胸部不住起伏。

　　「不能的。」她喘息：「永遠不能的，雷那！」

　　她脫下鞋子，撿起來轉身跑走，三分鐘內，她漸遠去的腳步聲就消失了。

　　不是他沒有跟上去的念頭，雖然她以為他會。他的一隻手腕已流血了，而且很痛。他先用手帕壓住一腕，再去壓住另一隻，聳聳肩，把沾血的手帕丟開。一會兒後他打開了香煙盒，拿出一支煙，點燃，開始慢慢地踱起步子。沒有一個經過的人能夠從他臉上知道他的感覺。所有他要的都失去了。傻女孩，她什麼時候才能長大？才能感覺、反應，而且不拒絕他。

　　但他是個賭徒，是贏一些、輸一些的那種。他已經來了長長的七年才嘗試他的運氣，並且覺得在這被任命為聖職的時候，她有了一些改變。然麗很明顯的，他操之過急了，哦，好吧？總有機會的，要認識賈絲汀，明年、後年，都可以。當然他還不願放棄，如果他仔細盯住她，總有一天他會有運氣的。

　　他低唸著美麗、略胖、四十歲、愛做作。他不知道為什麼那些字眼會從口中冒出，除了很久前他的前妻曾經對他這樣說。這些字眼，道出了膽結石患者的典型。她就是個膽結石患者，可憐的安娜麗絲！雖然她又黑又瘦，高齡五十，我現在想她幹什麼？我多年耐力抗爭下來已經潰敗，比可憐的安娜麗絲好不到那兒去。所以，我們等著瞧吧。

　　在殿上的窗中有燈光，他將上去，和洛夫主教談幾分鐘。他看起來老了，身體也不太好。也許他應該去作身體檢查。雷那很痛苦，但不是為賈絲汀，她還年輕，還有時間。他為洛夫主教痛心，因為他已看到自己唯一的兒子被授聖職，卻毫不知道。

　　※※※

　　仍然很早，所以旅館的走廊上人還很多，賈絲汀穿上鞋子快速地低頭爬上樓梯。然後，好一會兒她顫抖的手不能從袋子中找出房間鑰匙，她想她可能非得再下去，面對桌邊一大群人。但是鑰匙找到了，她的手指一定已經摸了不止十次卻沒發覺。

　　她終於進來了，走向床舖，坐在床邊，讓那些一貫的思想漸漸回來。告訴自己是攪亂了受驚了，而且從迷夢中醒來。這一會兒她恐懼地望著窗外的夜空，想詛咒，想哭。他們兩個再也無法正常交往了，她已失去一個最親近的朋友了。

　　突然，她知道了讓她如此害怕而逃離雷那的原因。那是她不願意回家，卻想回家的一種感覺；就如同她不願承擔愛情的義務，卻想要擁有愛情的滋味。家是挫折，愛情也一樣。不只是這，甚至去愛也是屈辱，她沒有把握她能去愛。如果她能，偶爾她的警覺心就會消失，偶爾她也會經歷一些愛情的痛楚。她從未想到她每次都是選些無關緊要的人去愛。她生平第一次失了依據。過去的經驗，無法幫助她。卓吉達的人也無能為力，因為她一直都和他們隔得老遠。

　　她必須離開雷那。要說是的，向他傾吐，然後眼見他因她之不適合而退縮，簡直無法忍受！他會知道她究竟是怎麼樣的人！這種了解會扼殺了他對她的愛。如果忍受不了去承認然後遭到拒絕，那遠不如自己先拒絕他好。這樣至少傲慢可以滿足，賈絲汀繼承了她母親全部的傲慢。絕對不能讓雷那發現她堅強的外表下的真正面目。

　　他已經愛上了他看到的賈絲汀，而她還不給他任何機會去發掘出她內心的懷疑，這些只有但恩才感覺得到──不，知道──的疑慮。

　　她把前額抵住冷冷的床頭櫃，流下眼淚，這是為何她如此深愛但恩的原因。但恩知道真正的賈絲汀是什麼樣子，但是仍然愛著她，也和她分享了生命的記憶、困難、痛苦和喜悅。而雷那還只是個陌生人，不能像但恩一般地彼此有默契。雷那並沒有什麼義務去愛她。

　　她吸吸氣，把手摀著臉，肩膀顫動著，開始困難地把她的麻煩推到心靈一個角落裡，不再記起。她知道她可以做到，她花了一生來增進這種技巧，只是這種事是永無休止的。她開始繼續專注於身外之事，伸手扭亮了燈。

　　必定是那個舅舅把信送進房中，因為它正在旁邊的桌上，一個淺藍的信封，上角有伊麗莎白女王的像。

　　「親愛的賈絲汀，」克萊寫著：「快回來吧，我們需要你！立刻！這一季的戲目有一個好角色，聽說你可能要它。演戴斯德蒙娜，怎麼樣？馬克．辛浦森作你的奧賽羅，下禮拜開始預演，如果有興趣的話，請速回。」

　　如果她有興趣的話？戴斯德蒙娜！戴斯德蒙娜和馬克．辛浦森同臺演出！這是一個終身不再的機會。她的情緒立刻高漲。此時雷那的事已失去了它的重要性，也不再讓她傷心了。也許如果她十分十分地小心，她還可以維持住雷那的愛情。一個聲望高而成功的女演員是忙碌得不能和她愛人共享生命的。這值得試一試，只要他稍能窺見真正的她，她就再退後一些。要在生命中保有雷那，特別是這個新的雷那，她願意做任何事，除了揭開自己的面罩。

　　同時，這消息值得慶賀，她還不能面對雷那，但是有其他的人在身邊要分享她的勝利，所以她穿上鞋，走下去在大廳中找到舅舅們。佩西站著伸開兩臂迎接她，燈光亮著。

　　「大家開啤酒慶賀吧！我要演戴斯德蒙娜啦！」她以銀鈴一般的聲音宣布。

　　好一會兒沒人回答，然後巴伯熱切地說：「那很好，賈絲汀。」

　　她的快樂並未消失，而且更加難以控制的擴張了。她笑著，坐進了一張椅子，注視著她舅舅一家人。他們是多麼可愛的人，當然她的消息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他們不知道戴斯德蒙娜是什麼；如果她告訴他們，她要結婚了，巴伯的反應也還是會差不多。

　　從有記憶開始，他們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但她卻對他們誤解了很久，就像她不了解卓吉達的每一件事那樣。她覺得那些舅舅和賈絲汀．奧尼爾什麼關係也沒有，只是一個複雜家族裡的成員，會對她羞怯地看著，在她有意和他們聊天時逃掉。不是他們不喜歡她，她現在知道了，只是他們感覺是不同的外地人，這使他們不舒服。但在此處羅馬，她開始更為了解他們了。

　　賈絲汀感到對他們的溫馨後，便開始審視一張張笑臉。巴伯，他是這個集團的主力、卓吉達精神的老闆。傑克，他只是跟著巴伯轉，這也許是他們處得那麼好的原因。賀吉，比較調皮的一個，但仍然很像他們兩個。吉姆和佩西，是一個自足的小單位裡的一正一反。還有可憐的法蘭克，是唯一好像耽於恐懼和不安的人。除吉姆和佩西外，他們頭髮都灰了，而巴伯和法蘭克已是一頭白髮，但是他們和她作小女孩時的印象並沒有什麼真正的不同。

　　「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給你一罐啤酒，」巴伯手持一瓶酒，懷疑地說。

　　這種話也許半天前會令她十分生氣，但現在她因為太愉快而不會採取任何反擊。

　　「親愛的，我們跟雷那在一起的時候，你從不肯讓我喝酒，可是我已是一個大女孩了，我可以喝下一罐，我保證這不是罪惡。」她笑著說。

　　「雷那那兒去了？」吉姆問，他從巴伯手中拿了一滿杯酒遞給她。

　　「我和他打了一架。」

　　「和雷那？」

　　「嗯！是的，但這都是我的錯。我待會兒去看他，向他道歉。」

　　舅舅們都不抽煙。雖然她以前從未要求過一罐啤酒，但她曾經在雷那面前抽過煙，現在她的勇氣超過於此，所以她將啤酒一仰而盡，不過她還儘量保持一點淑女喝酒的風度，因為舅舅們在一旁看著呢。

　　「雷那是個很棒的傢伙？」賀吉眼睛閃著。

　　賈絲汀突然明白為什麼他們忽然如此重視她，她已使自己成為他們家族中的一份子了。「是的，他真的是呢。」她簡短的說，又轉變話題：「好可愛的天氣，是不是？」

　　所有的頭搖著，即使法蘭克也一樣，但他們並不像想討論這事。她可以看出他們多疲倦了，然而她不後悔自己這番來打擾，舅舅們是最好的試金石。每個人如海上孤島的最大問題就在於：他們無法知道別的孤島上的動靜。

　　「戴斯德蒙娜是什麼？」法蘭克從陰影中問。

　　賈絲汀作了一番清晰的描述。在他們知道她每晚都會被扼死一次而驚訝萬分時，她高興了。只記得在半小時後，佩西打個呵欠，而他們都面露倦容。

　　「我得走了。」她說，放下手中的空杯子。「謝謝你們聽我胡說八道了一番。」

　　她吻了巴伯道晚安，他十分意外而且困擾。接著她又分別吻了其他的舅舅們，但他們從未有過這種殊榮，所以都羞紅著臉，靦覥地接受了。但到法蘭克面前時，他只轉過頭去。可憐的法蘭克，他為什麼這樣子呢？

　　走出門外，她靠在牆上一會兒。雷那愛著她的。但當她打電話到他的房間時，接線生說他已搬出去，回波昂了。

　　沒關係，在倫敦再見他，說不定比較好。一封鄭重道歉的航空信，再邀請他晚餐。很多事上她還不了解雷那，但有一點她從不懷疑、他會來的，因為他不是硬骨頭。因為外國事務佔據了他，英格蘭更是他最常去的一站。

　　「你等著看吧。」她說，盯著鏡子，鏡中出現的彷彿是他的臉孔。「我會讓你永難忘懷英格蘭，不然我就不叫賈絲汀．歐尼爾。」

　　但她卻沒想到，就雷那而言，她的名字卻真是問題所在。她的行為早已固定，而她也絕不會想結婚。可是她似乎從沒有想過，雷那希望讓她冠上他的姓──海珊，成為他的妻子。她只忙著回憶他的吻，和夢想別的事。

　　她只剩告訴但恩，說不和他去希臘了。但這一項她毫不覺麻煩。但恩會了解，他一向都會。只是她不認為她會告訴他原因。雖她愛她弟弟，但她卻不喜歡聽訓。他一定會要她嫁給雷那，因此如果告訴他她的計畫，他會把她架去希臘。但恩聽不到的話，也就不會去心煩了。

　　※※※

　　「親愛的雷那，」條子上寫：「抱歉那晚我像隻山羊般跑走了。你能想像我怎麼了？我想是因為那天太緊張了，請原諒。我小題大作，自己也覺得很不好意思。而且我敢說，那天也不全是你的錯。所以我跟你說，你原諒我，我也原諒你。讓我們作朋友吧！我不能忍受和你相處不愉快。下次你去倫敦，來我住處晚餐，我們講和。」

　　她像往常一樣，只簽上「賈絲汀」。她從不用深情的字眼。他蹙著眉，看著這些簡明的字句，彷彿他能看透它們，深入她心中了解她到底寫了什麼，當然有友誼，但還有什麼？

　　他只知道已經驚嚇了她，只知道她還要和他做朋友。他對她意義重大，可是她到底了不了解她真正對他的感受？畢竟現在她知道他愛她了，如果她也能知道自己也在愛他，她會在信上直接說出。然而為何她不和但恩去希臘，而改到倫敦？他知道不可能因為自己，但他卻開始充滿希望地幻想起來了。於是他按鈴喚來秘書，那時正是格林威治時間上午十時，是找她最好的時間。

　　「給我接歐尼爾小姐在倫敦家的電話。」他在等待的時候眉心緊蹙著。

　　「雷那，」賈絲汀說，顯然他很高興。「你收到信了嗎？」

　　「剛剛。」

　　在一陣停頓後她說，「你會不很快來吃晚餐？」

　　「我將在這禮拜五和週六去英格蘭，停留是否太短？」

　　「不，我要飾演戴斯德蒙娜，所以週五沒空。週六晚上可以陪你。」

　　「戴斯德蒙娜？」

　　「對！你不知道！克萊經羅馬寫信給我，給我這角色。馬克．辛浦森演奧塞羅。克萊本人導演。是不是好極了？我是搭第一班飛機回倫敦的。」

　　他用手摀著眼睛，感謝秘書已經走了，沒有坐在那兒看到這一幕。「賈絲汀，這真是好消息！」他極力表現熱心地說。「我正在奇怪你為何回倫敦？」

　　「哦，但恩了解的。」她輕輕地說，「而且我想他更喜歡一個人去那島上。他編了一個故事說需要我激勵他回家，但我想第二個理由已不成立，他不要我感覺從他的生活中被挑出，現在他是個神父了。」

　　「可能，」他禮貌的同意。

　　「那麼週六晚上。」她說，「六點左右，然後我們可以喝一兩瓶酒，訂個和約。等到達成和談我再餵飽你，好嗎？」

　　「當然。再見！」

　　電話突然中斷了，她的話筒有放下的聲音。他坐了一會兒手上還拿著話筒，然後聳聳肩把它放回去，可惡的賈絲汀！她開始介入他和他的工作中了。

　　好幾天都這樣，雖然也許沒有人知道，週六晚六點過一會兒，他已在她的公寓中出現了。他空著手來，因為她是個挑剔禮物的人。她不喜歡鮮花，也不吃糖果，而且會不經意地甩掉一個很昂貴的東西，然後就忘了。賈絲汀唯一珍視的禮物都是但恩送給她的。

　　「飯前來點香檳？」他問，驚訝地看著她。

　　「我想在這個場合是必須的，對不對？這是我們第一次吵嘴，也是我們第一次和好。」她半認真地說，指著一個舒服的椅子叫他坐下，自己則坐進一個袋鼠皮的沙發裡，張著嘴，似乎已準備好回答他將要冒出的話。

　　但是他並不說話，至少在他使她鎮靜下來以前不想。所以他安靜地看著她。在他上次吻她以前，他很容易與她離得遠遠的，但是這次看見她，他得承認將來還想和以前一樣，會難多了。

　　可能當她成為一個老婦時，她還會保留一些臉上和態度上的不成熟；就像那些女性的特質一向不在她身邊一樣。冷淡的、自我中心的、邏輯的腦袋似乎完全主宰了她。然而對他而言，她具有一種蠱惑他的力量，使他懷疑有無任何其他女人可以代替她。他仍未想過這種長期奮鬥是否不值得，也許從一個哲學的觀點她看來不值得，這要緊嗎？她是個目標，一個令人振奮的力量。

　　「你今晚看起來很不錯，親愛的。」他終於說了，並向她舉起香檳，一半是敬酒，一半是承認她的敵手。

　　一團炭火在小爐中熾熱了，賈絲汀並不在乎熱度，她縮在旁邊兩眼注視著他。然後坐向前，她的手臂環抱著膝蓋，裸露的雙腳藏在黑色長袍下面。

　　「我不能忍受兜圈子，」她說，「是不是真心的？雷那？」

　　他突然鬆下來，坐回他的椅子，「什麼意思？」

　　「你在羅馬說的……說你愛我。」

　　「就是為這些嗎，親愛的？」

　　她望向別處，聳聳肩，又回望他點點頭：「當然是的。」

　　「但為何又談到它呢？你已經告訴我你的想法，而且我以為今晚的邀請不是要提過去，而只是要計畫將來。」

　　「哦，雷那！你這樣說好像我在小題大作。即使我真是小題大作，你也一定能知道為什麼。」

　　「不，我不能。」他放下杯子，彎前去更仔細看她，「你語氣強硬地告訴我，你不要我的愛，而我希望你至少維持不再討論它的禮貌。」

　　她從來沒想到這次的會面會這樣令人不舒服。最初他自己是個懇求者，必須謙遜等待她的決定。而現在他似乎已經整個扭轉了，此時她覺得像個無知的女學生，被叫起來詢問一個愚蠢的把戲。

　　「瞧，是你轉變了情況，不是我！我並未要你今晚來使我能獲得諒解，為了傷害了偉大的海珊的自尊心。」

　　「反擊了，賈絲汀？」

　　她沒好氣地扭動著身體。「是的，可惡鬼，你怎能這樣對待我，雷那？哦，我希望你能讓我佔上風！」

　　「如果我這樣，你會把我像隻狗一樣的踢開。」他說，笑著。

　　「我還是可以這樣，伙伴！」

　　「胡說！如果你現在還這樣，你永不會。你將會繼續看著我，因為我讓你莫測高深──你永不知道可以從我這期望些什麼。」

　　「這就是你說你愛我的原因嗎？」她痛苦的問，「這只是個消遣嗎？」

　　「你覺得呢？」

　　「我說你是個雜種！」她從口中迸出話，而且走向前去，近得可以狠狠地把自己的憤怒壓在他身上。

　　「再說你愛我，你這混帳，看我唾你的眼睛！」

　　他也很生氣。「不，我不再說了，這不是你要我來的原因，是嗎？我絲毫不在意你，你叫我來使你自己可以重溫你的感受，而根本沒想過對我是否公平。」

　　在她能動之前，他已向前抓住她的手臂，而且把她夾在兩腿間，緊緊地環抱著她。她的憤怒一下子消失了。她把手平放在他的腿上，抬起臉孔，但他並未吻她，他放開她的手臂，把燈關掉，然後放鬆她，把頭靠著椅子。因此她無法肯定他是否在開始作愛前，就已把房裡的炭火弄熄了，或只是要隱藏他的表情。她無法確定，又害怕拒絕不當，只有等著他告訴她如何做。她早該知道雷那那種人是不能去玩弄的。他們像死亡一樣難以克服。她為何不能把頭枕著他的膝蓋，對他說：「雷那，愛我，我是這樣需要你，我抱歉？」哦，她當然可以使他和她溫存，使某種感情之鑰可以打開，一切將會混亂、解脫……

　　他仍然退後著，遙遠地，而讓她脫去他的夾克和領帶，但是當她開始解他襯衫的扣子時，她知道不行了。這種本能的能夠激起興奮反應的性技巧，並不在她的範圍內。這是如此重要，而她卻又攪糟了。她的手指顫抖著，她的嘴唇皺起來。她開始哭了。

　　「哦，不！親愛的，不要哭！」他把她推向膝頭，轉過她的頭枕在他臂頭，他的手臂圍繞著她，「我很抱歉，親愛的，我並非有意使你哭。」

　　「現在你知道了。」她啜泣地說：「我是個不幸的失敗者，我告訴你那不行的！雷那，我如此糟糕地想要保有你，但我知道如果我讓你知道了我有多糟後，一切都不行了。」

　　「當然不行了，有我在旁邊幫你倒忙怎麼可能行？」

　　他撫摸她的頭髮，把她的頭轉向自己，吻她的眉心、濕的面頰、她的唇邊。「都是我的錯，親愛的，不是你。我在報復你；我要看你在沒有鼓勵下自己能夠走多少，但我想我是估錯了你的動機，不是？」他的聲音變樣了，更有德國的口音。「而且我說，如果這些是你要的，你應得到它，但是也只在這種情形下你才可以得到。」

　　「求你，雷那，讓我們停止吧，我還沒有準備好，我只會使你失望！」

　　「哦，你已經知道了，親愛的，我剛看到了，當你和我在一起你怎能懷疑自己？」

　　對呀！她的眼淚乾了。

　　「像你在羅馬那樣吻我。」她呢喃著。

　　雖然並不像在羅馬那一吻，這次是不熟練的、驚懼的、爆炸的；非常低沉而深刻的。這是一個去嚐、去嗅、去感覺的機會。她的手仍回到他的鈕扣上，他的手則伸向她衣服的拉鍊，然後他覆住她的手，而把它們放入衣衫中，觸過皮膚上一叢軟軟的胸毛。突然間他的唇緊壓著她的，她感覺了一種無助的反應，微弱的，她發現自己正和他平躺在絲墊上，他壓著她。他的衣服敞開，別的她全看不見，只看到他雙眼中的濃情，和他線條美麗嚴肅的唇。為了破壞這張嘴的美麗線條，她扣著他的頭髮，讓他再吻她，更深，更重。

　　他給她的是什麼樣的感覺啊！她用唇、手和身體去認識他的每一部分。驚奇的、又是神妙的。當世界沉入火光和黑暗緊挨著的夾縫時，她讓自己完全敞開，任他的要求，而且知道了她在他身上從沒發現的一些隱藏的東西。他必定在幻想中已向她作愛了一千次，她自己的經驗和新生的直覺告訴她是這樣。她整個伸張開來，和其他任何男人，這種親密的行為將會令她震駭，但他促使她認清所有這些只有她有權去做。而她做了。直到她叫著要他停止，她繞著他的手臂是如此緊，她可感覺他的肌骨輪廓。

　　時間過去了，進入一陣靜止。他們的呼吸旋律已趨一致，緩慢而且安逸。他的頭靠著她的肩膀，她的腿伸過他。慢慢地她抓著他背的手放鬆了，開始像夢一般，不斷地愛撫。他嘆口氣，轉身到他們先前的臥姿，十分無意識地要求她再深入他的愉快裡。她把手放在他腰上去感覺他的皮膚，手伸過他柔軟、溫暖的凹處肌肉。感覺到好奇，這獨立的動作對她來說是嶄新的感受。她過去的愛人從未如此引發她全部的興趣。然而現在，她忽然不再無精神，也不待請求，她在極度興奮下，要他再來一次。

　　真是令人窒息的驚訝，雖然她想假裝無動於衷，當他的胳臂從她的背上滑下，輕輕地托住她的臉，讓她瞧著他準備著的唇，因著她的緣故而輕啟著的，一種溫柔的、期待的情感在這時湧上了她的心頭，她的臉上一定顯現出了這種表情，因為他的眼睛閃亮地望著她，使她幾乎不能逼視，只能低下頭來輕輕地用雙唇含住了他的上唇。所有的意識、感覺，頃刻間都被吞噬了，只有無聲的窒息下她輕微的喘聲，一種說不出的惆悵的快樂深深地震撼著她，除了此刻的激情外，她已渾然無覺於身外的任何事物，每一秒都是這樣茫然的喜悅，這個世界似乎濃縮、蜷曲，終至完全消失了。

　　※※※

　　雷那一定沒有滅了火爐，因為當倫敦溫和的白日悄悄地侵上了窗簾時，屋子裡卻仍是溫暖的。雷那動了一下，賈絲汀發覺了，近乎恐懼地抓住他的胳臂。

　　「不要走！」

　　「我不會的。」他從沙發上扯來一個枕頭墊在頭下，然後將她拉近身畔，溫柔的嘆息著。

　　「還好嗎？」

　　「嗯。」

　　「你覺得冷嗎？」

　　「不冷，但是如果你覺得冷，我們就到床上去。」

　　「都已經在地毯上跟你作愛了幾個鐘頭了，還要上床？唉，別令人洩氣了，即使你的床單是黑絲織的！」

　　「床單是白色棉製的。這樣卓吉達的東西還不錯噢？」

　　「什麼樣卓吉達的東西？」

　　「這塊地毯啊！它是由卓吉達袋鼠皮做的。」她解釋著。

　　「沒什麼新奇華麗的嘛，我送你張印度老虎皮。」

　　※※※

　　「這使我想起聽過的一首詩：

　　你喜歡

　　和伊娜葛萊茵

　　在虎皮上偷情

　　或者，你更喜歡

　　在其他的皮上

　　和她溫存？」

　　※※※

　　「哎，這倒是你打退堂鼓的好時辰啊，半天裡你都不伶牙利齒了。」

　　「我並沒有感覺這種需要啊！」她笑著回答，把她的頭舒適地枕在他雙腳間。「這首老虎皮的歪詩，突然的跳出來，而且實在太好了，令人無法不唸出來。但是我並沒有取笑你啊！所以也算不得伶牙利齒，對不對？」她吸吸鼻子正說著，卻突然聞著了空氣間漂浮著腐魚的味道。「天啊！你昨晚沒吃，現在已經是吃早餐的時候，我不能期望你只靠愛活著！」

　　「是不能，除非你熱心地去證明它。」

　　「那你繼續去享受愛的每個時刻吧！」

　　「可是我已經享受了啊！」他輕輕地嘆息著，伸伸四肢，打著呵欠，「你可知道我有多快樂？」

　　「我知道的。」她很平靜地回答。

　　他支起一隻胳臂望向她，「告訴我，你回倫敦來是為了『戴絲德孟娜』嗎？」

　　她抓住他的耳朵，用力扯著。「現在輪到我來審問你：你認為是怎樣呢？」

　　他很容易就擄住她的手指，笑了笑，「你若不回答我，我要比馬克更厲害的捏扁你。」

　　「我到倫敦來演戲，實在是為了你，自從你在羅馬吻過我後，我就無法自主自己的生活了，你當然也知道，你是個聰明人，雷那。」

　　「是啊，聰明得足夠第一眼見到你就決定要你作我的妻子。」他說道。

　　「妻子？」她很快地坐起來。

　　「是的，妻子，如果我要你作我的情婦，早在幾年前我就要求了。而那是很容易達到。我之所以沒有要求你的唯一理由，就是因為我要你成為我的妻子，而且我相信你當時對『丈夫』這樣的概念還不能接受。」

　　「我不曉得我現在怎麼想了。」她咀嚼著他的話。

　　他站起來，拉起她來面對著。「我想，你可以先練習給我作早餐。如果這是我的房子，我會樂意效勞，但若是在你的廚房，你就得掌廚了。」

　　「我不介意替你準備早餐，但是理論上，如果我一生都得這樣要求自己……？」她搖搖頭，「雷那，我不以為我適合。」

　　雷那臉上帶著羅馬帝王一樣的面容，一種不易為暴亂所威脅的面容，「賈絲汀，這並不是遊戲，而我更不是玩遊戲的對象，我們還有很多時間，而且你也應該相信我的耐心，但是你一定要去掉除婚姻之外仍有解決我們彼此關係方式的想法。除了作你的丈夫外，我不願作其他的角色。」

　　「我不願放棄演戲。」她帶著侵略的語氣說。

　　「我要求你了嗎？你應該長大了，賈絲汀，其他人也許會認為我正把你的生活局限到廚房以內，但是你應知道的，我們不必靠救濟過日子，你可以有眾多的僕役使喚，足夠的奶媽來照顧小孩，任何你需要的，都可得到。」

　　「天哪！」賈絲汀說，她還沒想過小孩的問題。

　　他的頭往後仰，大笑起來。「噢！這就叫做嚴重的後果。我真是傻瓜，這麼早就把你引到現實問題上來。但是要把這問題好好地想一想。我同時也要給你一個勸告，在你做決定時切記著，如果我不能使你做我的太太，我也不要你了。」

　　賈絲汀雙臂緊緊的攀住他說：「噢，雷那，不要把一切弄得那麼困難。」

　　※※※

　　但恩獨自駕著車，經過波露吉耳、弗瑞日、波隆那、菲拉那、波多瓦，並在崔斯特住了一晚。這是他最喜愛的城市之一，所以在出發往魯比雅那山路之前，他在亞得里亞海岸又多停留了兩天，另一晚停留在查格瑞布，然後沿著田野間的沙瓦河谷中一色藍色的菊苣一直到波格拉德，一直到里斯，又住了一晚。麥西多尼阿和斯哥介自從兩年前的地震以來，還停留在剝落的毀壞中，度假的好場所特多威利斯充塞著有趣的土耳其人和他們的回教寺院與尖尖的塔頂。一路到南斯拉夫，他都吃得很節省，因為面前擺著一大盤的肉食，而當地的居民卻津津有味的啃著他們的麵包時，總讓他覺得羞恥。

　　希臘邊境在伊芙拉恩，過了它就是西薩羅尼加，義大利的報紙充滿了蘊釀於希臘的革命新聞。站在他旅館寢室的窗邊，望著西薩羅尼加的夜晚，黑暗中，閃著千朵不息的火炬的光芒，他很高興賈絲汀沒有和他一起來。

　　「拍──安──得瑞──奧──拍──安──得瑞──奧！」火炬中，人群在那叫著、讚美、擁擠著，直到午夜。但是革命是城市、人民和窮困密集的現象，西薩利受驚的居民一直在密切注意著，恰如古時注意凱撒的軍隊橫越斷垣殘壁向龐貝進軍，牧羊人在帳篷下睡著，白鸛在古老白色建築物頂上牠的巢中，立著一腳站著，各處都有乾燥的恐慌，這高而清澈無雲的天空，令人聯想起了澳洲光禿禿的褐色荒原，他深深地吸一口氣，閃過一絲回家的念頭，他笑了起來，「我如果告訴媽，媽一定會了解的。」他想道。

　　在拉利薩上方，他看見了海，便停下車從車內走出來，荷馬詩裡似酒一樣的海洋啊！靠近海灘邊是清澈細緻的碧綠，在接近彎曲的地平線時，卻是似葡萄般的紫色。在他下方的綠色草地處，矗立著一座有圓柱的小神廟，在太陽下，顯得耀眼的白，他背後的山坡起處豎立著嚴峻的樹林。希臘啊，你是如此的美麗，遠比義大利為甚，雖然我最愛義大利，但你卻是永世的搖籃。

　　因著對雅典的渴望，他加快跑車的速度，開上多莫哥新通道的Ｚ形路軌，然後往另一邊的下坡開去，就到了包其亞，一個令人驚訝的橄欖色樹林的全景，鏽色的山坡與山脈。雖然他在匆匆趕路，他仍停下來看著里爾尼達斯和他的斯巴達人在石上所刻著：「陌生人，告訴斯巴達人我們躺在這兒，永遠服從他們的命令。」這些話震撼他心中的某根弦，好似在其他的環境他曾聽過這樣的句子。他顫抖了一下很快的走開了。

　　在卡麥拉花拉他停了下來看逐漸沉落的夕陽，在清澈的水中游過窄峽，望向幽波衣，那兒曾有上千的船隻從歐利斯出發，航向特洛伊，這是一條不馴的河流，充滿了漩渦，一直到海。但是他們卻不需要很費力氣就能使用他們的雙槳。穿著黑袍的老太婆在浴室裡的話語聲，使得他心神一震，頓覺窘迫，卻無法及時快速的離開，人們已經很少再提及他容貌的英俊了，因此大部份的時候，他自己也忘掉。他繼續沿著阿提克海岸駛，最後終於在太陽完全西沉時到達雅典，金黃色的陽光正為岩石圓柱鑲上了美麗的金光。

　　雅典是緊張的，也充滿著邪惡，當地對女人公開表示仰慕的風尚使他很覺得羞辱，羅馬女人更世故、細膩。群眾浮動著一種感覺，有成群的暴動，有主張強佔巴潘祖的人民殘酷的決心。不，雅典已不再是舊日的它，或者雅典更適於存在其他的地方了，他把車停在車庫裡，然後乘著渡船到克里特島去。

　　最後，終於在橄欖色的樹林，狂野的旋律和山脈中，他尋到了他的平靜，在一段雞仔尖叫和蒜臭撲鼻相伴的巴士旅程後，他找到了間白色的客棧，有著彎曲的廊柱，三個有遮陽傘的桌子，華美的希臘袋子紮了花彩，像燈籠一樣掛在那兒。從南島移植而來的胡椒樹和澳洲的橡膠樹，歐洲的土壤對它們而言似嫌乾燥了些，蟬聲震耳，塵沙滾滾，如朵朵紅雲。

　　晚上，他睡在一間像監獄的小屋裡，百葉窗全部敞開。在寂靜的黎明時分，他作次孤獨的彌撒。白天他到處走著，沒有人騷擾他，他也不去打擾他們，不過當他經過時，農夫們黑色的眼睛總是跟隨著他，帶著緩緩的好奇，露出帶著皺紋的笑容。天氣是這樣熱，大地這樣地安靜，令人昏昏欲睡。真是完美的寂靜，日子一天隨著一天，就像一串串豆子從這些居民強韌的手中一粒粒滑下一樣。

　　他無聲的禱告著，突然感覺到所有四周的一切。思想像顆顆豆子，日子也像顆顆豆子。上帝，我是屬於祢的，為了祢的福佑我要感謝祢。為了偉大的樞機主教、他的幫助、他深切友誼與從不消失的愛；為了羅馬、為了能住於祢心內以膜拜於祢的教堂中、感覺我心中祢的教堂的支持，我感謝祢，祢所佑福我的實多於我所值得的，我能為祢做什麼呢？表示我的感謝？我所受的痛苦實在太少了。自從服侍祢以後我的人生旅程變成長而甘美，受過苦的祢必知我需接受更多的苦難以了解祢，而人生就是通往了解祢的途徑吧！用祢的矛刺入我的心吧！並且深藏它使我永不能拔起，請讓我受難呵……為了祢，我能原諒所有的人，甚至我的母親和我的姊姊和樞機主教，唯有祢是我的痛苦、我的快樂。卑視我，而我將讚美祢的名；摧毀我，而我將獲致喜樂。我愛祢！唯有祢！

　　他來到他喜歡游泳的海邊，一輪黃色的新月隱在凸起的懸崖間，他站立一會兒眺望地中海尋找利比亞的所在，那黑的地平線遠方。他輕輕地踩入沙裡，踢掉他的運動鞋，拿起來，踏過柔軟溫馴的海岸線，一直到他經常置放鞋子、襯衫及外衣褲的地方。兩個英國人操著做作的牛津口音閒談著，像不遠處兩隻炙熱的龍蝦一般的躺著。他們之後是兩位婦女，用德文懶洋洋地聊著天。但恩注視著她們。故意拉拉泳衣以引起她們的注意。果然她們發覺停止了閒談，對著他微笑，一邊輕撫她們的秀髮。

　　「海水怎麼樣呀？」他問那兩個英國人，雖然在他的心裡正輕蔑地用澳洲土話罵他們。他們看來像物品一樣的不動著，或者因為他們每日都來海灘吧。

　　「棒極了，老兄，看看那海流，多兇猛，也許風暴就在不遠處呢。」

　　「謝謝。」但恩笑了笑，跑入看來平靜而捲曲的小浪中，像專家般俐落地潛入淺水中。

　　真令人驚異啊，多麼欺騙人的平靜海水，海流充滿著邪惡，他甚至可以感覺到海水正把他往下拉著，但是他是個高明的泳者，不會因此憂慮。他潛下頭，輕柔地穿過海水，耽溺在全然的清涼和自由中。當他停下來注視著海灘時，那兩個德國婦女正拉著她們的帽子，笑著衝進海浪中。

　　他兩隻手圈住嘴，對兩個德國婦女喊道，要她們留在淺水邊，因為深處有海流。她們笑著揮揮手表示知道了，他再潛下頭游泳，突然好像聽到呼叫聲，但是他仍然往前方游去，然後停止在一處踩著水，這兒退回來的潮水並不凶猛，而後，他又聽到喊叫聲，當他回過頭時，正巧看見那兩個女人在海水裡掙扎，扭曲著臉呼叫著。其中一個，伸著雙手，身子卻往下沉，在岸邊的兩個英國人站了起來，很不情願的跑向海裡去。

　　他擺動腹部，閃入水中，逐漸地接近她們，那雙驚恐的臂向他伸來，緊緊地攀住他，把他往下拉去，在那婦人措手不及中，他快速在她的下顎擊了一拳，然後緊緊地握住她的腰，而後他抓住另一個的游泳衣，推開雙腿，握住她的脊柱，因著嗆住水的緣故，他咳嗽著，翻轉身來，拉曳著她們。

　　兩位英國人站在海水及肩的地方望著，因為太恐懼而不敢作任何冒險。但恩倒是一點也不責怪他們。他的腳踏上了沙地，如釋重擔的喘了口氣，他已盡了他的努力來拯救她們。逐漸恢復意識之後，兩個婦人開始尖叫亂踢。但恩抓住她們，想要咧嘴對她們笑，他實在已經盡了力，現在這兩個英國佬該可以接替了。在休息的當兒，他痛苦的喘著，彷彿又被拖入了海水中，雙腳往下踏卻無法踩到底似的。如果不是那呼喊聲這樣接近，如果不是他離得這樣近，她們早就沒命了。那兩個英國佬既無能力也無技術去救她們倆。他的心裡這時響起個聲音：如果不是為了接近你，她們也不會下水游泳。她們原無意下水的，直到她們看見了你。這都是你的錯，你的錯！

　　當他浮在水面時，胸口突然一陣劇痛，就像一根矛猛然刺入的感覺一樣。突然間他叫了出來，雙臂抱在頭上，他的肌肉痙攣而僵硬，痛苦愈來愈劇，逼使他又放下雙臂，把他的拳頭推入腋下，提起他的膝蓋，「我的心臟，我的心臟麻痺了，但是我不要死啊！我不要死！親愛的天主救救我啊！我不要死啊！」

　　他痛苦的身軀靜止，逐漸鬆弛了。但恩翻過身來，讓四肢伸展而漂浮著，他望著拱形的蒼穹。這就是了，這就是上帝的矛，是我一個鐘頭前還驕傲地要求著的痛苦，我說讓我有個機會痛苦，結果它真來了我卻抵抗它，我的愛並不完美啊！天主啊，祢賜的苦痛我應該接受，我不應和祢的意志對抗，祢萬能的雙手啊！這是祢給予的苦痛，而我是屬於祢的，我願像嬰兒一樣將自己託付於祢手中，祢所為對我而言都是太好了；我曾作過什麼而值得祢這樣的寵幸、值得另一些人對我特別的鍾愛呢？對於這樣一個並不值得的人，祢如何能給予我這麼多？痛苦啊！痛苦啊！祢所為對我都是太好了，我現在只要求讓這一切不要長久下去吧，那麼我的痛苦也將縮短，而且很快地過去，但是，就在此刻，我還是要謝謝祢，謝謝祢賜予的痛苦，我愛祢。

　　一陣顫慄穿過這平靜的、等待著的肉體。他的嘴唇動了，喃喃的唸著一個名字，他很想笑一笑，但他不能……兩個婦人安全了，那兩個英國佬弄得滿頭大汗後，站起來想尋找他，但是深藍的海上空無一人，海波衝上又退下，但恩已經不見了。

　　有人想到美國空軍站就在附近；於是馬上去求援。在但恩不見後不到半個鐘頭，一架直升機出現了，逐漸擴大搜尋範圍，在海灘上尋找著，但是沒有人指望它能找到什麼，因為沉到水底的人經常很多天後也不見浮上來。一個小時過去了，在離海岸十五哩處，他們發現但恩平靜地浮在水面，四肢展開，臉望著天空。有段時間，他們以為他還活著而無限高興。但是當飛機低飛下來，激起許多嘶嘶的水泡聲時，他們卻發現他已經死了。直升機上的人把這個消息通知地面的人員，飛機再度起飛，三個鐘頭後又再折返回來。

　　消息傳了開去，克里特島的人都喜愛這個過路客，喜愛和他談天。他們愛他，雖然並不真正清楚他。他們群聚在海邊沉默地等著，婦人們身著黑衣，男人穿著古式破舊的褲子，白色的襯衫，領口敞開而袖子捲起。

　　飛機再度返回時，從機內跳下一位結實的上士，轉過身去接一條像毯子的東西，沿著海岸走了幾步，然後在其他人的幫助下，把毯子放了下來，平舖開來。克里特島的居民，這時響起了沙沙的低語聲。他們都圍上前來，在他們飽經風霜的唇上畫十字，婦女們跪了下來，口裡喃喃唸著「噢噢……」，從這些悲傷、有耐性的婦人中發出來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帶著旋律。

　　大約是下午五時，太陽已經隱到突起的岩峰後去了，但是晚霞的餘暉仍然照亮著海灘，海灘上覆蓋著但恩的毯子，彷彿罩上了一層金光，但恩的睫毛由於鹽水變乾，硬結成條，而嘴邊彷彿還帶著隱約的微笑，海灘上來了幾個抬擔架的人，但恩終於被搬離海灘。

　　雅典正處於騷亂中，憤怒的群眾擾亂所有的秩序，美國空軍基地的上校，手裡拿著但恩的澳洲護照，透過特別的頻率與他的上級聯絡，護照並沒有任何資料可循，只有職業欄簡單的填著「學生」，背後，最親近的親屬上填著賈絲汀，還有她倫敦的地址。在但恩小小的旅店房間，那口黑色四方的皮箱一直沒有打開，正等著被送往它應該去的地方。

　　※※※

　　電話在早晨九時響了起來，賈絲汀睜開惺忪的睡眼，一邊詛咒，一邊滾過身來，埋怨著世人在早晨九點的「打擾」，他們自以為是合適而應該的，怎麼能肯定賈絲汀也如此認為？

　　電話繼續響著，或許是雷那打來的想法，使得賈絲汀逐漸地醒過來了，她起身，走出起居室；德國的議會正進行到緊張的階段，她已經一個禮拜沒有見到雷那了，而且是否下個禮拜能見到他，也實在不樂觀，但是，她又想著，或者危機已經告一段落了，或者他正打電話告訴她，他正往這兒來了。

　　「喂！」

　　「賈絲汀小姐嗎？」

　　「是的。」

　　「這兒是阿德依去的澳洲中心，你知道這地方嗎？」賈絲汀實在沒有興趣去聽他叫什麼名字，她仍在懊喪著聽到的不是雷那的聲音。

　　「是的，澳洲中心。」賈斯汀一隻腳立著，打著呵欠，用另一隻腳騷著腳背。

　　「你是不是有個弟弟叫但恩．歐尼爾。」

　　賈絲汀的眼睛霍然睜開來了。「是的。」

　　「但恩．歐尼爾先生目前正在希臘，是不？」

　　賈絲汀兩隻腳都立到地上來了，「是的，不錯。」她一點也沒想到要更正說話的人，告訴他但恩是神父，不應被稱做先生的。

　　「歐尼爾小姐，我很抱歉我將告訴你個不幸的消息。」

　　「不幸的消息？不幸的消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很抱歉通知你，你的弟弟昨天在克里特島因意外而溺死了，他因為救人而遇難。不過，希臘那兒目前正蘊釀著革命，因此這消息只是大約如此，或者可能是不正確的。」

　　電話在靠近牆的地方。依著這堅固物的支撐，賈絲汀的雙腳開始軟了，順著牆沿踡曲成一團，坐了下來。不是哭，不是笑，卻是介於這兩者之間的聲音，賈絲汀喘著，但恩溺死了。喘著，但恩溺死了。喘著，死了，死了。

　　「歐尼爾小姐你還在聽嗎？你還在聽嗎？」電話機那頭聲音在叫喚著。

　　「歐尼爾小姐，請回答我。」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噢，上帝啊，我在這裡。」

　　「我們知道你是他最親近的人，我們需要你關於他遺體的指示，歐尼爾小姐，你還在聽嗎？」

　　「是的，是的！」

　　「你準備怎麼處置他的遺體，歐尼爾小姐？」

　　遺體啊，但恩已經變成遺體了啊，無生命的遺體，但恩，我親愛的但恩，「最親近的人？」她想起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我並不是但恩最近的親人，我母親才是。」

　　這會兒有了短暫的沉默。「如果你不是他最接近的親人，這就很困難了，我們似乎正在浪費寶貴的時間。」有禮貌的同情，突然間轉成了不耐煩。「你似乎不了解目前的情況，雅典正在騷亂中，甚至聯絡都很困難，我們急需他最近的人關於遺體的指示，你的母親在嗎？歐尼爾？」

　　「我的母親不在，她住在澳洲。」

　　「澳洲！我的天啊，這更糟了。我們只好打電報去了，如果你不是他最親近的人，護照上為什麼這樣寫著？」

　　「我也不知道。」賈絲汀說著，發現自己竟然笑了，

　　「請給我你母親在澳洲的地址，我們會立刻打電報聯絡她，我們必須知道她的指示，打電報去要多費十二個小時，我們希望你能了解。」

　　「打電話給她吧，不要浪費時間在電報上了。」

　　「我們的預算不包括國際電話費的，歐尼爾小姐。」電話那頭的聲音又響起：「麻煩你給我你母親的地址。」

　　賈絲汀把她母親的地址告訴了他。

　　「最後，歐尼爾小姐，謹致我最深的歉意。」

　　電話掛斷了，只餘嗡嗡的聲音，賈絲汀跌坐在地板上，這一定是假的，但恩溺死了？冠軍一般的游泳好手？不，這不可能是真的。但是，這卻是真的，賈絲汀，你沒有同他前往，沒有保護他，他因此溺死了，你一向知道的，從小你就是他的守護神。你即使不能救他，也應和他一起溺死，你留在倫敦沒有回去的唯一理由，只是為了和雷那作愛，賈斯汀啊！

　　這樣想真難過，每件事看起來都令人難過，她動彈不得了；似乎永遠也站不起來了，她的心裡現在只想著但恩，但恩，但恩，直至她想起了她母親，噢，上帝，這消息將傳到母親那兒，她甚至連他最後的一眼都沒有見到，我想他們會把電報送到基倫朋警察局去，然後老下士恩將坐進車子，開上幾里路去告訴我母親這個消息，告訴她她唯一的兒子死了，不，不，恩不是個合適的人，全然的陌生人啊！「歐尼爾太太，致我最深的歉意，您的兒子死了。」多麼空虛的話。不，我不能讓他們這麼做，這樣對待我的母親，至少不能是我想像的這個樣子。

　　賈絲汀把電話從桌上移到膝蓋上，拿起耳機。

　　「總機？請接長途臺，喂？我要撥澳洲緊急電話，基倫朋一二一二，請你務必快點。」

　　麥姬接的電話，費早早就上床去了。

　　「喂！」

　　「倫敦電話，歐尼爾太太。」

　　「喂，賈絲汀。」麥姬說道，一點也不心慌，或者以為這個不尋常的電話只是問問家裡可好。

　　「媽，是你嗎？媽。」

　　「是啊，我在這兒。」麥姬溫和的回答，感覺到賈絲汀聲音裡不尋常的悲哀。

　　「噢，媽，噢，媽媽！」哭泣抽搐的聲音。「但恩死了，媽媽！」

　　一個坑洞好似突然間在她腳上開展起來，麥姬一直往下沉溺，不知那兒是底，感覺冷冷的蓋輕闔在她的頭上，只要她活著，她永遠不能從這惡夢裡出來了，上帝，你還能再做什麼？當她這樣問時她一樣不了解，她怎麼可以這樣問呢：她又怎能不了解？不能試驗神，但恩能在他生命最美的時刻去見神，不是很好嗎？她應該感謝的，感謝但恩完全的自由，即使她無法再見到但恩最親愛的臉龐，她也應該感謝的。那坑洞逐漸的消失無形，麥姬知道一切的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賈絲汀，我親愛的，冷靜一點，」麥姬堅強的說道，「靜下來，告訴我這是千真萬確的嗎？」

　　「澳洲中心打電話給我，他們以為我是但恩最親近的人。那是一個可怕的男人，只想知道對遺體怎麼處置，他只會說屍體、屍體，好像但恩沒有名字似的。」麥姬聽到不斷的嗚咽聲。「上帝，我想那個人一定很憎惡做這件事，噢，媽媽，但恩死了。」

　　「怎麼死的？在那裡死的？羅馬嗎？為什麼洛夫沒有打電話給我？」

　　「不是在羅馬，主教大概一點也不知道，是在克里特島，他們說他是在海難中溺死的，他正在度假，媽，他曾邀我同往而我拒絕了，倘若我跟他去了，這件事一定不會發生，上帝啊，我怎麼辦？」

　　「不要說了，賈絲汀。」麥姬很嚴峻的打斷她，「不可以這樣想，你聽到了嗎？但恩不喜歡的，你曉得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最重要的是你要好好的，我不能同時失去你們倆，我現在只有你了。噢，賈絲汀，賈絲汀，這世界太大了，你離的這麼遠，回到卓吉達來吧，我要好好的看看你。」

　　「不行，我要工作，我如果不工作，我就要瘋了，我不需要朋友，我也不需要安慰，噢，媽，沒有他我們怎麼活？」賈絲汀哭的更厲害了。

　　這就是生活嗎？從上帝來的，歸回上帝去，從塵土來的，歸回塵土去，這樣的生活是為失敗的我們預備的，貪婪的上帝啊，你攫走了所有好的，只把剩下的世界留給我們。

　　「我們誰也不曉得自己能活多久的。」麥姬說道，「謝謝你打電話給我，賈絲汀。」

　　「我不能讓一個陌生人把這消息帶給你。你能怎麼辦呢？」

　　麥姬盡力的安慰著千里外柔腸寸斷的女兒，她的兒子死了，而她的女兒還活著，她將把她視為一切了。賈絲汀這一輩子只管但恩一人，甚至超過愛她自己。

　　「親愛的，不要哭了，不要再悲傷了，但恩不喜歡你這樣的，回家來，忘掉這一切吧，我們將把但恩接回家來，在法律上他又屬於我了，而不再屬於教會，誰也不能阻止我，我會打電話給澳洲中心，但恩一定要被接回來，我不願想到他躺在遠離家鄉的地方，這兒才是他歸屬的地方，他一定要回來，帶他回來吧，賈絲汀。」

　　但是賈絲汀卻坐在地上，搖著她的手，好似她的母親看得見似的。回家去，她永遠也不能回家去了，如果她曾和但恩去了，他也不會死了。而回家去，一輩子望著母親的臉孔，噢，她無法想像這一切。

　　「不，媽媽。」她說道，眼淚潸潸的流了下來，熱得可以熔化金屬，誰說最感動的人不會哭的？他們真是什麼也不懂。「我要不待在此工作，我會接但恩回去，然後我要回來，我沒法住在家鄉。」

　　三天了，他們在虛空的狀態下等待著，賈絲汀在倫敦，麥姬和家人在卓吉達等著；官方的沉默使得她們產生一線希望，這麼久了，這個消息大概是錯誤的吧，如果是真確的，應該來了啊，也許賈絲汀和但恩一起回來，打開前門微笑著說，這只是個嚴重的錯誤，希臘正在鬧革命，什麼錯誤都可能發生啊，但恩會走進房來，取笑她們所有的那些傻念頭，他站在那兒，又高又壯，而且活生生的，大笑著。希望因此隨著他們的等待而滋長著，不可能的，但恩不可能溺死的，他是這樣的游泳好手啊，他能馴服任何海洋。因此，他們等待著，一點也不知道她們的期待都是不真實的，時間終會讓他們了解吧。

　　在第四天早晨，賈絲汀得到消息，她拿起電話像個老婦人似的，打到澳洲去。

　　「媽？」

　　「賈絲汀！」

　　「噢，媽！他們已經埋了但恩了，我們沒法帶他回家了，我們現在怎麼辦？他們只會說克里特是個大地方，那小村落很難查到，當電報終於發到時，他們已經把但恩埋在個不知名的地方了，我沒法拿到希臘的通行證，那兒現在一團混亂，沒有人能幫忙。媽，我們現在怎麼辦？」

　　「賈絲汀，到羅馬會我。」

　　除了安妮．穆勒外，每個人都圍在電話邊，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這三天裡大家幾乎都老了二十歲。費，像隻鳥兒一樣的畏縮著，在室內不停的踱來踱去，一直說著：「為什麼不是我呢？為什麼要帶走但恩呢？我已經這樣老了，我不會在乎離開人世的，為什麼要帶走但恩呢，為什麼不是我啊，我已經這樣老了。」安妮早已崩潰，史密斯太太、米妮、凱來回走著，臉上流著淚。

　　麥姬放下話筒沉默地望著他們。這就是卓吉達，只剩一群年邁的老人和老婦人，無用而且虛弱。

　　「但恩消失了。」她說：「沒有人找得到他，他被埋在克里特上一個不知名的地方，距離這兒是如此的遙遠，他如何能夠安息？我將去羅馬，去找洛夫，只有他能幫助我們了。」

　　※※※

　　在布利卡薩主教的辦公室，他的秘書推門走了進來。

　　「閣下，我很抱歉打攪你，外面有位女士想見你，雖然我一再解釋你為了開會，現在非常忙碌，沒有時間見她，但是她堅持要坐在前廳等你，直到你有時間。」

　　「她是不是有什麼麻煩，神父？」

　　「閣下，看來是很大的麻煩呢，她說我只要告訴你她的名字叫瑪姬．歐尼爾。」因為神父用外國口音拼的，以致聽起來像瑪姬．歐尼爾。

　　洛夫主教一下子站了起來，臉色蒼白得像他的頭髮一樣。

　　「閣下，您不舒服嗎？」

　　「沒有，我很好。神父，請取消我所有的約會，直到我另外通知你，麻煩你帶歐尼爾女士進來，除了大主教之外，請不要打擾我們。」

　　神父彎了彎腰，退了出去。歐尼爾，這是小但恩的名字，他應該記得的，他犯了一個多麼大的錯誤，竟然讓她在那兒等著！如果但恩是他親愛的外甥的話，那麼麥姬應是他親愛的妹妹了。

　　當麥姬走進來時，洛夫幾乎不認得她了，自從最後一次見她，已經過了十三年，現在她五十三，而他已七十一歲了，他們都老了，不過，她的臉龐並不如他所想像的改變得那麼多，不過，甜美漸為精明銳利，溫柔漸為嚴峻所替代，她看來雖然上了年紀卻充滿活力，一個虔誠的獻身者，遠比他所想像的沉思的聖人為甚，她的美麗仍令人心動，眼睛亮著銀灰色，只是看來都顯得剛毅多了，原來閃亮的頭髮，變成了灰褐色而沒有生氣。但是最使洛夫困惑的是，她並沒有如他所想的熱切而長久的望著他……

　　洛夫不知如何自然的招呼她，呆板的指指身旁的椅子。

　　「坐吧！」

　　「謝謝。」她說著，很高傲的模樣。

　　當她坐下後，洛夫可以很仔細的觀察她：他發現她的雙腿和足踝腫脹得很厲害。

　　「麥姬，你從澳洲直飛這兒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我一路沒有停留。」她說，「過去二十九小時裡，我一直坐在基倫朋到羅馬的飛機中，瞪著窗外的雲想著。」她的聲音聽起來冷淡而苦澀。

　　「到底是怎麼回事？」洛夫重複的問著，急躁而恐懼。

　　她把眼光從腳上移開，直直的注視著他。

　　她的眼睛裡閃著痛苦和黑暗，洛夫突然感覺脖子癢癢的，他不自覺的用手去抓。

　　「但恩死了。」麥姬說道。

　　他的手滑落下來，癱瘓在椅子上，「死了？」他慢慢地問道。「但恩，死了？」

　　「是的，他六天前淹死的，在克里特島為了救兩個女人而溺死的。」

　　洛夫往前靠去，雙手遮住了臉，「死了？」她聽到他喃喃的說著，「但恩死了，我美麗的孩子，噢，親愛的上帝啊！」

　　「不要去打擾你的主吧！」他對面的陌生人冷冷的說著，「你還有更重要的事做呢，我來是為了求你的幫助，不是來看你悲傷的，我在飛機裡想了幾個鐘頭，承受著，你的悲傷已經無法使我更難過了。」

　　但是當他的臉慢慢地離開他的手時，她已經冷卻的心卻猛然的震動起來了，扭曲而痛苦著。多麼像但恩的一張臉啊，但是他臉上的悲傷，但恩卻永遠沒法感覺到了。感謝上帝，他死了，永遠不必承受這種相同的痛苦，他能去世也是好的，這樣的話痛苦就可以永遠離開他了。

　　「我怎樣幫忙你，麥姬？」他平靜的問道，雖然他識破了麥姬隱藏的情感，他卻盡量的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希臘現在很亂，他們把但恩埋在克里特某處，而我們不知確切的地點、時間，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埋在那地方。也許我希望他被送回的指示因為內戰而被耽誤了，而克里特就像澳洲一樣熱的，也許他們以為沒有人來認他，就把他埋了，」她傾身往前坐著，「我要我的孩子，洛夫，我要他回來埋在屬於他的地方，即使我必須用雙手，跪著尋遍所有的墳墓，即使我必須因此停止一場戰爭，只要我活著，我就一定要把他帶回來。」

　　「沒有人會反對你的。」他溫和的說道：「那是天主教管轄的地方，即使我自己也會要求死後葬在家鄉的。」

　　「可是我行不通。」麥姬繼續說著，好似沒有聽到洛夫剛剛說了什麼。「我不懂希臘語，而且又沒有影響力，因此我來找你，準備借助你把兒子送回家來。」

　　「不要耽心，我們會找得到的，雖然不是立刻，現在左派當權，處處和天主教作對，不過，我在希臘有朋友，這件事一定可以辦到的，我們馬上就開始行動。他是天主教的神父，我們一定可以把他送回來的。」

　　他去拉叫人的鈴繩，但是麥姬冷峻銳利的目光緩緩地看著它。

　　「洛夫，你不了解，光是準備『行動』對我是不夠的，我要我的兒子，不是下個禮拜或下個月，而是現在，你會說希臘文，而且又可以弄到你和我的通行證，我要你和我一起去希臘，幫助我把兒子帶回來。」

　　一時間，溫柔、憐憫、震驚、悲哀的情感出現在洛夫的眼睛，但是，他馬上又恢復了理智。「麥姬，我對但恩視如己出，你也知道。但是，此刻我無法離開羅馬，我現在已不是自由身了，你應該最了解的，不管我如何關切你，關切我，我也不能在重要會議的中途離去，我是教皇的助理啊。」

　　她站了起來，充滿驚訝和憤怒，用力搖著頭，半露著微笑，她全身顫抖著，舐了舐她的唇，終於像下了決定似的站的又硬又直，「洛夫，你真的愛但恩好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嗎？」她說：「如果是你的兒子發生了這事你會怎麼做，只是靠在椅背裡告訴孩子的母親你很抱歉，你實在撥不出時間？你能對你孩子的母親說這樣的話嗎？」

　　但恩的眼睛──不，實際上不是的──凝視著她，迷惑，痛苦而無助。

　　「我沒有兒子。」洛夫說道。「但是我曾從你那兒學到，不管情況多麼艱難，我所應謹守的第一件事乃是對天主的忠誠。」

　　「但恩也是你的兒子。」麥姬說。

　　他呆呆地望著她。「你說什麼？」

　　「我說，但恩也是你的兒子，當我離開梅婁克島時，我已經懷孕了，但恩是你的兒子，而不是路克．歐尼爾的。」

　　「這……不是……真的。」

　　「我原不打算讓你知道的，即便是此刻。」她接著說：「我曾對你說過謊嗎？」

　　「我們這就去把但恩帶回來。」洛夫無力的說著。

　　她站起來，走到他紅色錦緞的椅座旁，把他清瘦得有如羊皮的雙手握在自己手裡，彎下身來吻他的戒指，紅色的寶石在她呼吸的水氣中，模糊成乳色。「以神聖主之名。洛夫，我發誓但恩是你的兒子，他根本不是路克的，我以已死的但恩之名為誓。」

　　室內發出一陣地獄中遊魂的泣聲，洛夫前傾著身子低低地飲泣著，淚水滴在猩紅的氈上好像鮮紅的血，他的臉隱在他的雙臂裡，他的手緊緊地揪著頭髮。

　　「哭吧！」麥姬接著，「哭吧，你終於知道了，你是他的雙親之一，應該哭的，哭吧，洛夫，二十六年來，我帶著你的兒子而你毫不知情，你甚至不知道他是你兒子，當我生下他時，我母親就知道了，同樣的雙手、足、臉龐、眼睛、體格，除了頭髮的顏色，完全酷似你，而你卻全然不知，你現在都了解嗎？記得我遣送但恩來這兒時，曾在信裡寫著『我所竊取的，現在還給你。』你還記得嗎，實在他是我們倆共同竊取的，洛夫，他是你從對上帝的誓約中偷取的，而現在我們要為它共同付出代價了。」

　　她坐在椅子裡，敵對而無情的敘說著；眼望著猩紅色的地毯。「我愛你，洛夫，但你永不能屬於我，為了得到你，我驅使自己去偷取，但恩是我的一部份，也是我唯一能得到的你，我曾經發誓，發誓你將永遠不能從我身邊帶走他，但是他卻依著他自己的意願，自動奉獻於你，因你是他完美神父的偶像，完美的，他這樣稱呼你，而我還曾因此偷偷地笑過，我告訴你這個事實不為別的，只為要你幫我這個忙，我什麼都告訴你了，我想這也沒什麼關係了，但恩畢竟已不屬於我們，他已經歸到上帝那兒了。」

　　※※※

　　大主教乘著私人直升機飛往雅典，他、麥姬和賈絲汀終於把但恩帶回卓吉達，活著的人默默地坐著，死去的人在棺木裡無聲地躺著，他對這個世界已無任何要求了。

　　我必須主持這場彌撒，為我的兒子，我骨肉的一部份。是的，麥姬，我相信你，只要我能喘過氣來，即使你不發那重誓我也會相信你，維多里奧第一眼看見那男孩時就明瞭了，而在我心底，我想，我也是知道的，你的眼睛從玫瑰花後帶笑地望著男孩，而我卻望著自己，想著我的清白與無辜，費、安妮．穆勒，都知道的，你們女人偷偷地想著，隱藏著這個秘密，拿你們的背阻著我們，上帝沒有按照祂的肖像來創造你們，維多里奧也知道的，但卻緘默不言，這一切是多麼緩慢的報應啊。

　　說話吧，洛夫主教，張開你的嘴，伸出你福佑的雙手，為著離去的靈魂唸著拉丁的禱詞吧，誰是你的兒子？這人你愛他甚於愛他的母親，更多的愛，是的，因為他是另一個你，一個比你完美的存在體。

　　教堂裡都就緒了，能來的人都來了，金氏一家、歐魯克全家、大衛全家、卡麥克全家、賀普頓全家，還有柯立瑞一家人，以及卓吉達當地的人。希望破滅了，光芒消失了。棺木前面，歐尼爾神父隱在玫瑰花中，為什麼他來時卓吉達的玫瑰花總是怒放？現在是九月，最適宜的時間！玫瑰都盛開的季節吧！

　　注意啊，神聖已加諸於你，我的但恩，我親愛的兒子，我並不希望你承受這一切的，但是這是我的職責，唉！我為什麼告訴你這一些呢？我也不知道？你也不需了解的，而且是永遠不需要了，我在摸索些什麼呢？你必然知道的，不快樂的不是你，是在這兒哀悼的人們，憐憫我們啊，當我們的時辰來到時，請幫助我們。

　　越過一片青草地，經過雜亂的橡膠樹、玫瑰叢、胡椒樹，直到小教堂，一切都昏昏欲睡著，我們在悲悼什麼？小但恩的死亡嗎？但恩啊，你真幸運，能夠及早離開這個苦惱人世，也許這世界就是個煉獄，一生的束縛，也許我們人世正是地獄裡的痛苦……

　　這一天過去了，前來慰弔的人們也離開了，卓吉達的人們在屋裡踱著，避免相互望著。洛夫卻注視著麥姬，而無法移開他的目光，賈絲汀和珍與波爾．金趕搭飛雪梨的飛機離去了，晚上再轉機至倫敦，但是她為什麼不叫雷那陪伴她一塊來呢？她應當知道他有多愛她的，而且了解他會希望在這樣的時刻伴在她的身旁，但是這樣的想法並沒在洛夫心裡駐留很久，他在離開羅馬時就已不再想起它了，卓吉達的人是很奇怪的，他們在悲傷時不喜歡別人的陪伴，寧願和他們的悲傷單獨一起。

　　只有費和麥姬在客廳裡陪伴著洛夫主教，在一頓誰也沒有胃口的晚餐後，沒有人說一句話，大理石上的鐘擺動的格外響，費和麥姬同坐在奶油色的沙發上，肩膀微微地相觸著，洛夫從不曾在過去的日子裡看見她們如此親近，她們一言不發，既不互相對望，也不看洛夫。

　　他試著去想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但是太多錯事了，這或許就是困難的地方，驕傲、野心、沒有節制。而對麥姬的愛就在這三者間流動著，而他卻無法了解這愛情是如此地榮耀。現在知道了但恩就是他的兒子又有什麼區別了呢！他可能比以前更加疼愛他嗎？即使他早先知道但恩是他的兒子，他會不會因此選擇另一條路？他的心熱情的喊著：「是的，」他的理智卻譏諷地回答：「不！」

　　他跟自己作著激烈的對抗。傻瓜，你早應曉得麥姬是不願回路克懷裡的，你早應了解但恩到底是誰的兒子，她是這樣地以他為榮，這是唯一能從你身上得到的東西，這是她在羅馬告訴你的。啊，麥姬，得到但恩你還是得到了最好的，親愛的上帝，洛夫，你竟然不知他是你的兒子，當他長大去見你時，你應該能夠聯想到啊，即使你以前不能。她實在是等待著你去發現，渴望著你去發現，如果你早了解，她會重回你的身旁的，但是啊，你卻這樣盲目，因為你不願去發現這一切，洛夫啊，布利卡薩主教才是你渴求的，多於渴求麥姬和你的兒子，你的兒子……。

　　屋子裡突然充滿著低低的喊聲，沙沙聲和私語聲，時鐘的嘀嗒聲一度隨著他的心一起擺動，不知不覺地消失了，麥姬和費跪在他身側，他只能模糊的瞧見她們驚恐游移的臉龐，或者正在對他說些什麼吧，他實在聽不清楚。

　　「啊啊……啊……」他叫了出來，突然間了解了。

　　他幾乎不感覺到痛苦，只注意著麥姬的雙臂正環繞著他，而他的頭枕著她，他試著轉身，直到他能瞧見她的眼睛，凝視著她，他想對她說「原諒我」。卻發現很久以前她就原諒他了。麥姬知道，她事實上得到了最好的一部份，洛夫想說些能夠安慰她的話，卻發現一切都不需要了，麥姬是堅強的，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她都能堅強的承擔下來。終於，他閉上了他的眼，讓自己最後一次感覺到，麥姬已經永遠寬恕他了。

第七部　賈絲汀　一九六五──一九六九

　　十九

　　雷那坐在辦公室裡，讀著晨報，喝著咖啡，突然看到了布利卡薩主教逝世的消息。過去幾個禮拜裡的政治風暴已經漸漸平復了，他終於可以好好地坐下，沉浸在賈絲汀即將來到而替他帶來快樂的想法中，對於賈絲汀這幾個禮拜毫無音訊，他一點也沒有感覺不對勁，反倒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或許賈絲汀對於委身於他還沒有十足的心理準備。

　　但是，看到主教逝世的消息時，他所有關於賈絲汀的思緒都停頓了。十分鐘後，他已開車在高速公路了。他想著可憐的維多里奧此刻一定非常寂寞，即使在最好的日子裡他的負擔也是很重的，雷那開得更快了。隔不久，他已在機場坐著，搓著雙手等著飛往梵蒂岡的飛機：有件事他非辦不可，可以使他冷靜下來，對於像他這樣的人那是尤其重要的。

　　從維多里奧那裡，他知道了整個事件，對於賈絲汀竟然沒有想到聯繫他，他起初真是很驚訝。

　　「洛夫來見我，並且問我知不知道但恩是他的兒子。」維多里奧溫和的說道，輕撫著娜泰莎灰藍色的背。

　　「你怎麼跟他說呢？」

　　「我只說我曾這樣猜想過，我也不敢跟他說得更多，你沒有看到他的臉色，我看了都忍不住要哭了。」

　　「這個真相是促使他死亡的主要原因，最後一次我去看他時，他看來已不太好了，不過他對於我建議他看醫生的想法，仍然取笑了一番。」

　　「這是上帝的意志吧，洛夫主教真是一生坎坷，死亡可以使他得到現世所沒有的安息。」

　　「維多里奧，但恩也是另一悲劇。」

　　「你這樣想嗎？我倒寧願把它想得很美好，但恩對死亡只有歡迎沒有恐懼，我想上帝是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接到祂那兒去，我雖然也覺得悲哀，但不是為了但恩，而是為了他的母親──她必需承受這麼多──還有他的姐姐、舅舅和外婆。我是不為但恩的死悲悼的，他已經進入了純淨的世界，永生的安息。對於我們，這樣的過程或者不會這樣順利的。」

　　雷那在旅館裡拍了封電報到倫敦，電文裡充滿了憤怒、傷心和失望。

　　※※※

　　必回波昂，但週末留在倫敦，

　　為什麼不告訴我一切？

　　　　　愛你的雷那

　　※※※

　　在雷那辦公室的桌上是一封賈絲汀寄來的限時信，和一個掛號包裹。秘書告訴他包裹是羅馬布利卡薩主教的律師寄來的。他先打開包裹，發現在洛夫主教的遺囑中，他被指定再接管一家公司，麥克公司，而卓吉達也屬他掌管。他有種被激怒的感覺，卻也有種異樣的感動，因他了解到這是主教表示他在天秤上還是很重要的一種方式，並且也證明了大戰中的祈禱已經結出了果實。他已把麥姬．歐尼爾和她家人的未來交到了雷那的手中。或者這只是雷那自己的解釋，因為主教的遺囑指示是這樣的就事論事，使人不能作他種想法。

　　他把包裹丟入不重要信函的檔案中，立刻回了信，然後打開賈絲汀的來信。開頭的氣氛就很糟，沒有任何的稱呼。

　　※※※

　　「謝謝你的電報，你不會了解這幾個禮拜來我們沒有聯繫使我有多高興，因為我不會喜歡你在身畔的。我想到關於你的只是：謝謝上帝你不知道這一切，你可能會發現這很難了解，但我的確希望你不要在那時候接近我，痛苦是一點也不美麗的，雷那。即使有你陪伴，也不能減輕我的痛苦，或者你會說這證明了我愛你多麼不夠，如果我真的愛你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找你相伴，對不對？但我卻發現自己獨自掉頭而去。

　　我寧願我們兩人都停止再這樣下去了，雷那。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我也不想向你要什麼，這次事件使我了解到，如果兩人在一起了二十六年，其間的意義會有多大，我永遠也無法忘記這樣的創傷，你不也曾說過嗎？不是結婚就是再見。而我選擇了「再見」。

　　母親告訴我洛夫主教在我離開卓吉達幾小時後逝世，奇怪的是母親對他的死似乎很平靜，她什麼也沒說，但是我了解她的。母親、但恩和你一直那麼喜歡主教，總使我奇怪，我永遠也做不到。我總認為他太善於說奉承話了，即使在他死後的現在我也無意改變我的看法。

　　好了，這就是全部了。我所說的是很認真的，雷那。我對你再沒有什麼要求了，好好照顧自己。」

　　※※※

　　像平常一樣的，她簽了黑而明顯的賈絲汀三字，用的是他送她的新筆，他還記得他送給她時她多麼高興地大叫說，這樣黑而筆尖細的工具使她多麼滿意。

　　他沒有折起信放進皮夾裡，也沒有毀了它，就像所有不準備有任何回音的信件的下場一樣，他一看完就把信丟進了自動銷毀機。一想到因但恩的死而使得賈絲汀逐漸甦醒的情感突然結束，他感到非常的不快意，這樣多麼不公平！畢竟他已等待了這麼久。

　　週末他仍飛往倫敦，但是沒有去看賈絲汀，雖然他還是去看了那舞臺上的她──摩爾的愛妻，戴斯德蒙娜。所有他能為她做的似乎舞臺也都能夠。雷那想道。我的好女孩，在舞臺上好好發揮吧！

　　但是賈絲汀卻無法在舞臺上好好發揮，她無法克制自己的創痛。舞臺只是提供她平靜和遺忘的地方罷了！她只能告訴自己，時間能治療所有的創傷──但是她自己卻無法相信。只是不停的問自己為什麼苦痛延續要這麼久；當但恩還活著的時候她是很少想到他的，只除了他們共同生活的那個時候；長大之後，他們相聚的時間是如此地受限制，而且彼此的假期又不在同一時候。但是他們之間從不曾像現在一樣，阻隔了一條永不可橫越的鴻溝。

　　但是最使她感覺創痛的是，當她在不自覺的浮起「我要得告訴但恩，他一定會覺很有趣。」的念頭時，她會突然震驚地回到現實。這情形不停地重現著，因之她的苦痛也一直延續著，如果但恩的死亡不是這樣的驚嚇的過程的話，或者她會復原的快些，但是那幾天的夢魘總是那麼清晰，以致她幾乎無法忍受的想念他，她的思緒重複回到但恩已死的事實上，但恩永遠不能重返人間。

　　然後她開始自責她不曾盡力地幫助但恩。除了她，每個人似乎都認為但恩是完美的，不曾經歷其他人所有的若惱，但是賈絲汀了解但恩一直為懷疑所苦。他懷疑自身除了容貌與體格之外一無可取，因此折磨著自己。可憐的但恩，他似乎並不曾了解人們愛他是因他善良的天性。但是現在想再去協助他卻已經太遲了。

　　她也為她的母親哀傷，如果但恩的死已使她悲哀至此，那麼對她的母親又將如何？這樣的想法使她幾乎想尖聲大叫，想逃離所有的記憶與意識。她想起了但恩在羅馬接受教職的典禮中，那些舅舅們個個挺起他們驕傲的胸膛，好像一群凸胸鴿，最使她難過的是記憶起她的母親與其他卓吉達的人臉上的空虛與寂寞。

　　誠實一些吧，賈絲汀！難道這些真是最糟的嗎？騷擾你的真是這些事嗎？她無法不想到雷那，想到她對他的背叛；她因為個人的私欲，讓但恩獨自前往希臘，如果她和他一同去了，他可能會保住生命。只為了自己自私地想和雷那一起，但恩付出了他的生命。沒有其他的想法可以代替這樣的自責、但是一切都太遲了，但恩不可能復生了。但是如果她以不再與雷那見面作為一種贖罪，思念和渴望的痛苦或者也很值得。

　　因此幾個禮拜過去了；然後是一個月、一年、兩年，她演過了戴斯德蒙娜、奧菲利亞、波希爾、克麗奧佩特拉。從開頭她就不停假裝沒有什麼事發生可以摧毀她的世界，在與通常人的交往中，她變得刻意注意她的談笑。如果這裡有什麼改變，那就是她變得比以往仁慈多了，他人的痛苦常常感動她好像她自己親身承受一樣，但是，即使如此，她還是往日那個外向的賈絲汀，碎嘴、精神充沛、急性子，超然的，而且言詞尖刻。

　　曾有兩次她動了回卓吉達的念頭，第二次她甚至連車票都買好了。每次到最後總有一個理由阻止她成行，但是她自己了解真正的理由出自罪惡感和怯懦，她實在沒法面對母親，那將使得那件悲哀的事再現，也使得她處於她逃避了許久的苦痛的風暴中心。如果她不回去，卓吉達的人一定會繼續相信，賈絲汀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會很好的，尤其是她的母親，所以最好還是離卓吉達遠一點，遠一點。

　　※※※

　　麥姬想要深深地嘆口氣，卻又忍了下來，如果不是她的骨頭今天痛得這麼厲害的話，她已經裝上馬鞍騎馬去了。但是今天她所能想到的就是痛苦，其他的日子裡，她的關節炎是不會痛得這樣厲害。

　　她聽到車聲，銅製的車頭碰到前門的撞擊聲，又聽喃喃地自語聲，是母親的聲音，然後進門的腳步聲。不是賈絲汀，那麼是誰來也沒什麼關係了。

　　「麥姬！」費從陽臺的門口叫著。「有客人來了，你進來一下好嗎？」

　　來客是個面孔很特別的壯年人，看來卻比他實際的年齡老，但是與她所認識的人相較起來仍是很不相同，只除了他具有像逝去的洛夫一樣的力量與自信，洛夫，那已經完結的一切！

　　「麥姬，這是雷那．海珊先生。」站在椅子旁的費說道。

　　「啊！」麥姬幾乎不自覺地叫了一聲，對於見到雷那！這個過去曾在她女兒的信中佔有極重份量的男人萬分驚訝。然後記起了禮貌，麥姬說道：「請坐下，海珊先生。」

　　他也正凝視著她，很唐突的說：「你看來一點也不像賈絲汀。」

　　「的確不像。」她坐下面對著他。

　　「你和海珊先生單獨談談吧，他想私下跟你會個面，如果你們要茶，請搖一下鈴。」費說著然後就退出了。

　　「你一定是賈絲汀的德國朋友了。」麥姬有些心神不屬地說著。

　　他拿出他的煙盒說道：「您介意嗎？」

　　「沒有關係。」

　　「你也抽煙嗎？歐尼爾太太？」

　　「謝謝，我不抽煙。」她整整衣服接著說：「這兒離你家相當遠呢，海珊先生，你是因公來澳洲嗎？」

　　他微微笑了，一邊猜測，如果她知道他是卓吉達的主人的話，她不知會說什麼，但是他並不想告訴她，因為他寧願卓吉達的人以為他們的利益是交在一個與他們完全無關的人身上。

　　「歐尼爾太太，我叫雷那。」他用著與賈絲汀相同的發音方式說道，同時惡作劇的想到這個婦人將會有段時間不會自然地使用這名字。她不是一個能在陌生人前泰然自若的人。「我不是因公來澳洲的，我倒是為了其他更重要的理由而來的，我想見你。」

　　「見我？」她有點驚訝的回答，為了掩飾她的迷惑，她馬上轉到了一個比較沒有關係的話題上。「我哥哥們也常提起你，說到但恩在羅馬的授職典禮上，你非常親切地招待他們。」她提到但恩的名字而沒有任何悲傷，好似她常常使用它似的。「希望你能多留幾天，看看我的哥哥們。」

　　「好的，歐尼爾太太。」他很容易地回答。

　　對麥姬而言，這樣不期而來的時候令她很尷尬，他是個陌生人，而且還明說了不遠千里而來只為了看她，而且很明顯的不願意說明為什麼。她想或者慢慢地她會喜歡他的，但是卻覺得雷那有些威嚇人的味道，也許是因為這樣的人從不曾進入過他們的生活圈裡，因此使她覺得有些不自在。一時，她對賈絲汀產生了很戲劇化的想像，她的女兒和這男人之間或者已有極不尋常的關係吧！

　　即使她頭髮已白而且上了年紀，麥姬看來仍是十分動人，當她坐著有禮貌地看著他時，他也正在想著，他很驚訝她們母女長相如此不同，而但恩卻如此地酷似主教，這個母親必然是十分寂寞的了。但是他無法為她感到難過，像他對賈絲汀一般同情，很明顯地，她能夠完全控制自己了。

　　「賈絲汀好嗎？」她問道。

　　他聳聳肩：「我恐怕無法告訴你，自從但恩死後我就沒有見過她。」

　　她沒有表示任何驚訝，接著又說：「自從但恩的葬禮後我也不曾看過她。」她說道，深深地嘆口氣，「我衷心希望她能回來，現在看來好像是不可能了。」

　　他緩緩地吸口氣，但是她似乎渾然無覺，她繼續自言自語般地說著。

　　「這些日子來，卓吉達像個老人之家了。我們需要年輕人，而賈絲汀是僅剩唯一的年輕人了。」

　　他傾身向前很同情地望著她，目光閃爍：「你這樣說她，好像她是你們的財產似的。」他說道，聲音裡帶著嚴厲：「希望你能了解，她可不是。」

　　「你有什麼權利來判斷是或不是呢？」她憤怒地問道：「畢竟你自己說的，你已經兩年沒有見到她了。」

　　「不錯，你說的對，我已經整整兩年沒有見到她了。」他的聲音轉為柔和，因為想到她一向生活的樣子。「歐尼爾太太，你真是勇氣可嘉！」

　　「是嗎？」她問，勉強想擠出笑容。她的目光不曾離開他。

　　突然間他明瞭了洛夫主教所愛她的是什麼，而這東西在賈絲汀身上是沒有的。不過，畢竟他不是洛夫，他尋找的是另外的東西。

　　「是的，你真是勇氣可嘉。」他重複地說。

　　她立刻明白了，有些膽怯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洛夫和但恩的事情？」她有些不安了。

　　「我是猜想的，不必耽心，歐尼爾太太，沒有其他的人知道，我這樣猜是因為我很早以前就認識主教，早在但恩之前。羅馬每個人都以為主教是你哥哥，是但恩的舅舅，但是我第一次碰到賈絲汀，就知道這個想法是錯的。」

　　「賈絲汀？不，不是賈絲汀！」麥姬叫了起來。

　　他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敲擊著她的膝蓋。「不，不要誤會，歐尼爾太太，賈絲汀並不知道，我也希望老天讓她永遠不要知道。她不是故意失言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確定嗎？」

　　「我可以發誓。」

　　「那麼她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不回來見我？為什麼不願來見我一面？」

　　她的聲音和她的痛苦都使他了解到，這兩年來因為賈絲汀的不歸，她受到了多大的折磨。他來此的目的和重要性變小了，減輕麥姬的恐懼變成他的新任務。

　　「我想你應該怪我。」他很堅定的說

　　「你？」麥姬有些疑惑地問道。

　　「賈絲汀本來計畫和但恩一起去希臘的，而且她相信如果不是因為她，但恩必然還活著。」

　　「真是胡說。」麥姬說道。

　　「的確是這樣，雖然我們曉得她這樣想很無稽，賈絲汀可不，這要靠你來讓她了解了。」

　　「靠我？你不了解，海珊先生，賈絲汀這一生從不曾聽我的話，我曾有過的影響力也已完全消失了，她甚至不願再見到我。」

　　她的聲音裡有著氣餒、但不需別人憐憫的味道：「我掉進了和我母親相同的陷阱中。」她平淡地說著：「卓吉達、這些房子、書，就是我的生命，這兒是需要我的地方，也是我活下去的目的。這裡的人依賴我，但是我的兒女卻從不曾需要我。」

　　「這不是真的，歐尼爾太太，如果是真的，賈絲汀早就回來了，而不會有任何良心的責備，你應了解她對你的愛。我說這事該怪我，因為她留在倫敦是為了我的緣故，她希望和我一起。但是她是為了你而受苦，不是我。」

　　麥姬語調又變得強硬了：「她沒有權利為我受苦。如果她堅持的話，讓她為自己受苦吧，但不是因為我，絕對不要為我。」

　　「那麼，你相信我說她不知但恩與主教關係的話了？」

　　她的態度改變了，他使她想起了他們原先中斷的話題，她幾乎忘掉它了。「是的，我相信你。」她說。

　　「我來見你是因為賈絲汀需要你的幫助，而她不能向你要求。」他說明著：「你一定要相信她希望能接起她中斷了的生命線，但不是卓吉達的生活，而是她自己的生活，和卓吉達毫不相關的。」

　　他靠到椅背上去，交叉著腿又燃起另一根煙：「賈絲汀現在受折磨，是為了錯誤的理由，只有你能使她了解這一點，但是我要忠告你的是，如果你真這麼做，她是永遠也不會回來了；而如果她依照著自己的方式，她可能到最後會回到這兒來永遠待下。」

　　「舞臺對賈絲汀而言是不夠的。」他繼續說：「而她了解這一點的日子就要來臨了，然後她會回到人群或者是她的家庭、卓吉達、或者是我。」他含有深意的微笑著：「但是人群對賈絲汀也是不夠的，歐尼爾太太，如果賈絲汀選擇了我，她仍可以保有舞臺事業，這是卓吉達所不能給她的。」他堅決地望著她，好像面對著敵手：「我來是希望你能幫助她選擇我，這樣說或許很殘酷，但是我的確比你更需要她。」

　　麥姬的表情又變得不自在了：「卓吉達並不見得是個多壞的選擇。」她反對的說：「你這樣說，好像卓吉達是她的末日似的，但是事實並不是如此；她也可以保有舞臺事業，我們是一個真誠相待的團體，如果她嫁了波爾．金──就像她祖父和我一直希望的──她的孩子在她離開時也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顧，就如同你能給她的一樣。這是她的家，她了解這兒的生活方式，如果她選擇了它，她無疑的會處理得很好，你能說你也可以提供給她同樣的生活嗎？」

　　「不，」他木然地回答：「但是賈絲汀需要新奇刺激才過得快活，在卓吉達她會枯萎。」

　　「你的意思是，她在此地會不快樂？」

　　「也不盡然。我不懷疑她回到這兒，和波爾．金結婚──對了，波爾．金又是誰？」

　　「是附近一個布吉拉牧場的繼承人，也是青梅竹馬的玩伴。他的祖父是因為子嗣的原因希望結下這門親事，我贊成是因為這是賈絲汀需要的。」

　　「哦，我懂了。如果她回來，嫁了波爾．金，她就會變得快樂。但是快樂是相對的，我不認為她跟他一起會滿足，因為，歐尼爾太太，賈絲汀愛的是我，不是波爾。」

　　「那她表現方式就很奇怪了。」麥姬一邊說，一邊拉鈴叫人送茶。「此外，海珊先生，就像我剛才說過的，我認為你高估了我對她的影響力。賈絲汀從來不聽我的話，更別說會關心我的需要了。」

　　「你並不是這樣的。」他回答道：「你知道只要你想要，就能夠做得到，我也只能要求你仔細想想我所說的話。」

　　「慢慢來，不用急，我是個有耐心的人。」

　　麥姬微笑著：「你真少見。」她說。

　　他沒有再回到這話題上，她也沒有。在他留下的這週內，他的行為與其他客人無異，雖然麥姬有種感覺，覺得他想讓她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她的兄弟們有多麼喜愛他是很明顯的，從牧場中傳出他已到來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全來了，並且也都待到他回返德國。

　　費也喜歡他，她的視力已經損壞到不能夠再看書，但是她並不老。史密斯太太去年冬天在睡眠中去世了。於是不再請管家了，米妮和凱雖然上了年紀，卻仍很強壯。費已將記事本完全交給麥姬，也多少取代了史密斯太太的位置。費首先了解到雷那和但恩之間的密切關係，於是她請求他談些有關他的事。他滿懷喜悅地從命了。卓吉達的人都諱言但恩，但傾聽雷那訴說他的往事時，他們卻能得到極大的樂趣。

　　在禮貌的面罩之後，麥姬無法忘懷雷那告訴她的話，也無法不去想著他所給予她的選擇。她早就放棄了賈絲汀會回來的希望，而有他的話則無異保證這件事，她也只得承認如果賈絲汀回來，她將會快樂。另一件事她也應該大大地感激他，他打破了她心中的恐懼──那害怕賈絲汀發現但恩與洛夫之間關係的恐懼。

　　至於結婚，麥姬看不出來她能做什麼，好使賈絲汀去做她所不願意做的事，她雖喜歡雷那，但是他的幸福當然比不過她女兒的幸福、卓吉達人的幸福、和卓吉達本身的幸福重要。主要的關鍵在於，關係著賈絲汀未來幸福的是雷那嗎？雖然他說賈絲汀愛他，但麥姬不記得她女兒曾表示過雷那對她的重要性，而這種情形卻曾在她和洛夫之間出現。

　　「我想你遲早總會看到賈絲汀的。」麥姬在送他前往機場時這麼說。「當你遇到她時，我希望你不要提到來卓吉達的事。」

　　「如果你願意這樣，那當然。」他說：「我只請求你考慮一下我對你說的話，不必急。」但是甚至就在他提出他的請求時，他也強烈地感覺到麥姬自他身上所獲得的，遠比他所獲得的更多。

　　※※※

　　但恩死後兩年半的四月中旬，賈絲汀突然渴望離開這成排、成群的沒有生氣的人，去看些別的東西。郊區的倫敦在這充滿春天氣息及淡淡陽光的美麗日子裡，突然間變得不可忍受起來。於是，她搭乘一輛火車到達倫敦西郊的柯幼園。她很高興這天是星期二，不會受到遊人的打擾。晚上她也不必工作，所以她能夠儘情遊樂，即使精疲力竭也沒有關係。

　　當然，她對公園很熟，倫敦對任何卓吉達人而言都是一個愉快的場所，因為它有大片花園，但是柯幼園卻自成一格。過去她都在四月到十月末之間常去那兒，因為這兒每個月都有不同的花盛開，四月中是她最喜愛的時間；這是水仙、杜鵑及花樹的鼎盛時期。有一處她認為可以算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一景，於是她在潮溼的泥土地上坐下來，享受這片美景。盡目力所及，可以見到一片延伸的水仙花，在距離不遠處，大片黃色鐘形的花園繞著開滿花的杏樹，它的樹枝負載著沉重的白花而下垂成拱形，美麗、靜止得像一幅日本畫。寧靜。幾乎走過它都十分困難。

　　然後，她的頭向後，記下這片滿是金色花海的杏樹美景。但一個不甚美好的東西闖入了。雷那小心地穿過了杏樹叢，他巨大的軀體所著的德國皮外套擋住了微風，太陽光在他的銀色頭髮上閃爍。

　　「你會著涼的！」他說，一邊脫下了衣服舖在地上以便坐下。

　　「你怎麼找到我的？」她問道，一邊移動身體坐在衣服上有棕色緞面的一角。

　　「凱利太太告訴我你來柯幼園。其餘的就好辦了，我一直走著直到找到你。」

　　「我想你以為我會滿懷興奮地看到你？」

　　「你是不是呢？」

　　「仍舊是原來的雷那，總是以問題回答問題。不，我並不高興看到你，我以為我已經把你永遠趕走了。」

　　「要讓一個好人永遠被趕走實在很難。你好嗎？」

　　「我還好。」

　　「你的創傷舐夠了嗎？」

　　「還沒有！」

　　「我想那是可以想得到的。但我開始了解到，一旦你打發了我，你永遠不會再低頭重修舊好。而我夠聰明，知道驕傲只會使人非常寂寞。」

　　「不要想撇開我的驕傲，為你自己找個容身之所，雷那，因為我警告你，我不準備把你放在我心中的特別地位上。」

　　「我再也不要你心中的那個特別地位了。」

　　他急速的回答激怒了她，但她緩和了一下，說：「真的？」

　　「如果我還是對你別有企圖，你認為我可以忍受了這麼久離開你？你是不可捉摸的東西，但是我依然把你當作一個好朋友，而且像想念好朋友一樣地想你。」

　　「哦，雷那，我也是的。」

　　「那很好，你承認我是個朋友了？」

　　「當然。」

　　他向後躺在外套上，把手臂枕在頭後，懶懶地向她微笑。「你多大了？三十歲？在這些不合稱的衣服下，你看起來像個女學生。就算你不為其他理由而需要我，賈絲汀，你也應該需要我做你的儀態指導專家。」

　　她笑了。「我承認如果我想到你可能會突然出現在這兒，我會更關心我的衣著。如果我都三十歲了，你也至少有四十了。三十、四十，已經不再像有那麼大的差距了，是嗎？你瘦了，你還好嗎？雷那？」

　　「我從來都不胖，只是塊頭大，整日坐在桌前只是使我萎縮了，而不是使我變胖。」

　　她把臉朝近他，微笑著：「哦，雷那，看到你真好，別人都不會和我辯嘴！」

　　「可憐的賈絲汀，而你這些日子來著實嚐得夠多了，不是嗎？」

　　「你是說錢嗎？」她點點頭，「奇怪，洛夫主教竟把他全部的財產遺留給我。本來是應該一半屬我，一半屬但恩，不過當然我是但恩的唯一合法遺產繼承人。」她迅速轉過臉去，假裝在看一朵水仙花，直到她能夠控制自己的聲調後，才繼續說：「你知道，雷那，我真想知道主教和我們家有什麼關係。是世交？不，絕對不止，一定是有什麼神秘的關係，但究竟是什麼？我卻不知道，但願我能夠知道。」

　　「反正你也不知道。」他站起身，伸長了手臂。「來吧，我請你吃午餐，到你認為會引起人注意的任何地方。我那花花公子的頭銜自從你拋棄我後就一蹶不振了。」

　　「你要小心點，我的朋友，沒人再說我是紅髮的澳洲女演員了──這些日子來我已經是那個燦爛、華麗的英國女演員。多虧不朽的克麗奧佩特拉。你不知道這些年來，藝評家都稱我為最奇特的克麗奧佩特拉嗎？」她豎起她的手臂及手成為埃及式的姿勢。

　　他的眼睛閃爍著。「奇特的？」他懷疑地問。

　　「是的，奇特的。」她肯定地說。

　　※※※

　　主教死了，因此雷那不再急切地要去羅馬。相反地他卻來到倫敦。剛開始時，賈絲汀太高興了，所以沒有仔細審查一下他獻出的友誼，但是當時光過去，他不能實踐以前所提及的純友誼關係時，她開始煩心了。她時常提醒自己，並非她願重拾另一種友誼。實在是她已經受夠了這類事情，再也不想參與了。連雷那的影像，在她心目中都已經完全被埋葬，只除了在午夜夢迴中偶而會闖入她的心靈，其他時間，她的腦中幾乎已成空白一片。

　　在但恩剛死的幾個月裡，日子是可怕的，她一直抑制著依附雷那的念頭。她十分清楚如果她願意的話，雷那會依著她的。但她又不願看到但恩的陰影附在他臉上。放棄他是對的，她應該消滅自己任何一絲想要他的念頭。只要時日漸逝，他將會永遠退出她的生命，她的肉體會遁入麻痺，她的心靈也會逼著她遺忘。

　　但是現在雷那回來了，使所有的努力都加倍艱難起來。她渴望著問他是否他仍然記得那另一種關係──他怎麼可能忘得了？當然，對她而言她早已心如止水，但知道他並沒忘記時，她仍然禁不住心底的高興。

　　雷那並不像是因精神或肉體的片面之愛而受打擊的人，他也從未表示想重新打開他們的生活面。他只是想交她這個朋友，想獲得她的友情罷了。太好了！這也正是她所希望的。只是……他可能忘記過去那一段嗎？不，不可能的──如果他忘了，他真該受到天譴。

　　那晚賈絲汀思緒如是開展著，她這一季飾演馬克白夫人的角色，完全不符合她平日對這角色的認識。這夜她未睡好，次日清晨接獲母親的來信，使她感到些微的不安。

　　母親不再常寫信了，一種長期離別的跡象影響到她們，所通的信函也都只是些浮飾誇張之語。但是這封信不同，它是老年人的絮叨，是一種隱含在冰山似的空虛表面下的虛弱。賈絲汀不喜歡這樣。老了，母親老了。

　　到底在卓吉達發生了什麼事情？母親是否想隱瞞一些嚴重的問題？是外婆病了？還是那個舅舅？天保佑，該不會是母親自己吧？她已三年沒有看到他們，而三年的時間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即使不是發生在她身上。因為她的生活是停滯的、遲鈍的，她不能假設每個人的生活都如同她一樣。

　　那晚賈絲汀休假，她只剩一場馬克白的戲。白天勉強地捱過，甚至連想到可以和雷那共進晚餐時都不能像往常那般快樂。他們的友誼是無益、徒勞與靜態的！她把自己塞進她最討厭的橘紅色衣服裡時，這樣想道。老古板！如果雷那不喜歡她這身打扮，他可以忍耐，然後，她將覆在她扁平胸部上的低胸衣的皺邊反褶進去。看到鏡子裡的雙眼，她悲慘的笑了起來。幹什麼小題大作？她正在扮演自己最輕視的那類女人的角色。很簡單，她的精力已經用盡，她需要休息了。感謝老天，「馬克白」的上演已經接近尾聲！但，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最近雷那耽擱在倫敦的時間越來越長，而賈絲汀驚異地發現他往返波昂和英國的自在。他顯然擁有一架私人飛機，但這種跋涉也夠累人的。

　　「你為什麼這麼常來看我？」她憂鬱地問：「歐洲每一個好管閒事的專欄作家都認為這是了不起的，但我承認我有時會認為，你來倫敦並不只是單純地為了我的緣故。」

　　「確實，我是不時地利用你作掩護，」他平靜地承認，「事實上在很多人眼中，你是個低賤的人物。但是跟你在一起並不是苦事，因為我喜歡和你在一起。」他深邃的雙眼深沉地注視著她，「今晚你很沉默。有什麼事煩擾著你嗎？」

　　「不，沒什麼。」她玩弄著她的那份甜食，然後原封不動地推到一邊去。「只不過是一件小事罷了。母親和我現在不再每星期通信了。我們離開太久，彼此之間，似乎沒有什麼可談的。但是今天我突然接到她一封信，口氣和平常完全不一樣。」

　　他的心往下沉；麥姬已在慢慢考慮這件事，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她行動的開始，這將會對他不利。她正設法使她的女兒回卓吉達去繁衍後代。他踱到桌對面，握住了賈絲汀的手；他覺得她看來更有幾分成熟的美，即使是穿了那件該死的衣服。微微隆起的曲線，已經使她為了維持尊嚴，不再以不修邊幅的姿態出現。但她表面的成熟到底到了何種程度呢？那是賈絲汀最大的困擾；她甚至不想去正視它。

　　「親愛的，你的母親很寂寞。」他下定了決心。如果這是麥姬所希望的，他怎能再認為他自己是對的而她錯了？賈絲汀是她的女兒；她應該比他更瞭解她。

　　「也許是的，」賈絲汀皺了皺眉頭，「但是我禁不住會想到還有其他緣故。我是指，她既然已經寂寞了這麼多年，這次為什麼會這麼突然呢？我一點都幫不上忙，雷那，也許這就是我最擔心的。」

　　「她正在一天天變老，也許你想忘掉這件事。從前她很容易就能應付的事，現在都很可能使她苦惱。」他的眼光突然變得猶疑起來，似乎他正聚精會神地在想著某件和他正說著的話無關的事。「賈絲汀，三年前她失掉了唯一的兒子。你以為這痛苦會隨時間的消逝而沖淡嗎？我認為只有更加深她的哀痛。他走了，而她現在必定覺得你也走了似的。畢竟，你甚至不曾回去看望過她。」

　　她閉上了眼睛。「我會的，雷那，我會的！我保證我很快就會回去看她！你是對的，你一向是對的。我從未想到過我會懷念卓吉達，但最近我卻瘋狂地思戀著它，彷彿我是它的一份子似的。」

　　突然間他看了看腕錶，慘然地笑了笑。「恐怕今晚又要像我利用過你的那些個晚上一樣了，親愛的。我實在不願你自己回去，但是在一個小時之內我必須在一個高度機密的地方，接見一些重要的人物，而我必須坐我自己的車子，由我的保鑣司機駕駛。」

　　「不用找藉口了！」她打趣著，隱藏起受創的心靈。「現在我明白那些突然而來的轎車是怎麼回事了！我可以被別人交託給一個計程車的司機，卻不被共同市場的高階層所信任，嗯？好了，我現在告訴你，我根本不需要車或你的保鑣司機，我要搭地下火車回去，時間還早。」他的手指柔軟地纏繞著她的；她捧起他的手抵在她面頰上吻著，「噢，雷那，我真不知道如果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他站起來走過去，拉開她的椅子。「我是你的朋友，」他說：「朋友就是這樣的，患難相助。」

　　離開了他，賈絲汀一路深思地回到家中，沉思很快轉變成沮喪的情緒。今晚是和他的私人討論中最密切的一次，而談話的要旨是她的母親太寂寞，正逐漸變老，她應該回家去。探望，這是他用的字眼，但她懷疑他的意思是否讓她永遠留在那邊。這已很明顯地指出，不論過去他對她有著什麼樣的感覺，如今卻已如過眼雲煙，他再也不想去恢復那感情。

　　過去她從未懷疑過他是否會認為她是一個麻煩，或想將她放逐到像卓吉達般默默無聞的地方，以便他埋葬掉那段過去；但也許他正是如此想法。但為什麼九個月前他要再度闖入她的生命？因為他為她感到難過？他覺得有咎於她？或是他為了但恩的緣故，認為需要某種力量來推動她回到母親身邊？他一直很喜歡但恩，天知道在他們共赴羅馬的長途旅行中她不在場時他們都談了些什麼？也許但恩要求他照顧她，而他現正履行他的諾言？他極可能是尋到了一個適當的時機，確定她不會拒絕他時，再度進入她的生命以便實踐諾言。當然他不再愛她了。她從前所具備對他的魅力，也早已消逝無疑；畢竟她曾惡劣地待他，一切只能怪她自己。

　　她不禁哭泣起來，隨後她克制住自己的傻念頭，蜷曲著跌在枕頭上想進入夢鄉，最後卻無助地躺著想去研讀一篇劇本。讀了幾頁之後，字體開始不聽話地模糊成一堆，她想用老方法威脅自己忘掉絕望，但最後絕望的情緒完全控制了她。終於，當倫敦清晨的曙光透過窗隙時，她坐到桌邊，感覺得冷冽的寒氣，聽著遠處汽車的喧鬧，聞到陰濕酸腐的味道。忽然間，卓吉達變得如此美好起來，那兒有甜蜜清純的空氣，亙古以來的寧靜，祥和。

　　她拾起筆開始給她母親寫信，淚水也逐漸乾逝。

　　※※※

　　「我很希望你諒解但恩死後我不曾回過家的事，但不管你怎麼想，我知道你都會很高興地獲悉我將永遠矯正我的疏忽。

　　是的，媽，我將永遠留在家裡了。你說對了──我渴望回卓吉達的那天已經來臨。我心煩意亂，卻不知所為何事。在舞臺上度過餘生，對我而言又有什麼意義？而離開舞臺我又能在這兒做些什麼？我想要一些安全、永恆且持久的東西，所以我將回卓吉達，那兒總是充滿著那些東西的。我不再要迷離的幻夢。誰知道呢？也許我會嫁給波爾．金，如果他還要我的話。我要利用我的生命做些有價值的事情。我很累，媽，我太疲倦了以致於不知所云起來，但我希望我能寫出我的感受。

　　我會再努力的。『馬克白』已演完了，而下一季我尚未決定做什麼，因此我的退隱不會影響到任何人。倫敦多得是女演員，克萊兩秒鐘內就能找到適當的人代替我，但是你不能，是嗎？真遺憾竟然化了我三十一年的時間才體驗到這點。

　　如果不是雷那的協助，我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去領悟這點。他是個敏感的人，他從未見過你，但似乎比我更瞭解你。人們常說旁觀者清，就他而言真是對極了。我已受夠他總是以奧林匹克的水準來監視我的生活。他似乎認為他欠了但恩什麼，而總是不時的來探望我，我最近才發現原來我就是他煩擾之因，如果我平安地回到卓吉達，他就可卸下這道義的擔子了，不是嗎？無論如何，他該很感謝我使他不需再風塵僕僕於空中旅行中。

　　待我將這兒的一切料理妥當後，我會告訴你何時歸去。同時請記住我確是深愛著你，以我自己那種奇特的方式。」

　　※※※

　　她簽了名，不是用的花體字，倒很像她在雪梨讀書時在修女的鷹眼監視下在一些應付信的末端所簽的名。隨後她摺起信紙放進信封裡填上了地址。在去戲院演出最後一場「馬克白」的路上，她寄出了信。

　　她積極的進行離開英國的計劃。克萊的勃然大怒使她深為震驚，但是一夜之間他就完全讓步。她離開劇團的消息傳出後，每五分鐘就受到一次電話干擾，逼得她不得不把聽筒取下。從她初到倫敦就一直伺候她的凱莉太太，悲哀地在一屋子的箱籠當中穿梭著。一面嘆息著她的命運，一面偷偷把聽筒放回機座上，希望有人會打電話來能說服她改變心意。

　　在這陣騷亂中，有這種份量的人確曾打過電話來，但並不是勸她改變心意的，雷那根本不知道她將離開，他只是問她是否願意在他公園巷的寓所晚宴中客串女主人。

　　「你說的什麼公園巷的寓所？」賈絲汀驚奇地嚷著。

　　「為了增加英國加入歐洲共同市場的可能性，我花了不少的時間在英國，我必須有個駐足點，因此我租下了公園巷的寓所。」他解釋著。

　　「噢！上帝。雷那，你這個深藏不露的雜種！你租下這寓所多久了？」

　　「將近一個月。」

　　「而你竟在我前夜百思不得其解時不透露半點？你這天殺的！」她憤怒到幾乎說不出話。

　　「我是想告訴你，但是你以為我奔波兩地來看你的想法，使我想多瞞你一段時間。」他的聲音裡透著笑意。

　　「我要殺了你！」她擦著淚從齒間迸出這句話。

　　「不，親愛的，請勿生氣，來做我的女主人，你會發現一切都會使你滿意的。」

　　「雜在五百萬個賓客當中？當然。怎麼回事，雷那？是你不信任自己能和我單獨相處？還是不信任我？」

　　「你不是客人，」他回答她第一部份的指責。「你將是我的女主人，那是不同的。你願意嗎？」

　　她用手背擦去眼淚，沙啞地說：「好的。」

　　事情進展得比她想像中更加愉快，因為雷那的寓所是如此的豪華，並且他的好脾氣使賈絲汀不知不覺間已被感染。她翩然地盛裝出席，雖然他覺得她穿著得太過豔麗，但在乍看到她令人厭惡的粉紅色緞鞋而使他臉上起了一陣不經意的痙攣後，他挽起她的手在賓客來到前巡視著寓所的四處。整個晚上他都表現得非常溫柔體貼，在賓客面前以一種不拘禮節的親密態度對她，這是她所需要的。他的客人在政治上都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因此她不願去想他們所必須做的決定。他們也不過是如此平凡的一群人，這使得事情更糟。

　　「假如其中任何一人曾顯示出他的地位重要的跡象，我也不會如此介意了。」在賓客們離去後她對他說，她很高興現在可以和他獨處一室，心裡卻猜測著她何時將被送回去。「就像拿破崙或是邱吉爾，如果一個人是政治家，他就必須相信命運。你相信命運嗎？」

　　「在你詢問一個德國人之前最好三思而言，賈絲汀。不，我不相信命運，對政治家來說，相信命運並不是件好事。也許它對極少數的人有效，但是這種人存在得太多的話，定會為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國家帶來無窮的困擾。」

　　她無意和他爭論這點。她已達到和他開啟一段談話的目的，她可以不露痕跡地轉變話題。「那些貴婦們真是三教九流的一群，不是嗎？」她沒有技巧地問著：「她們之中大部份比我都更見不得人，雖然你不贊成我穿的這身粉紅色。瓦西夫人還不太糟，胡加夫人的穿著在壁紙的陪襯下根本顯不出來，而鞏夫勒夫人更使人難以忍受。她的丈夫怎麼能夠和她共同生活？噢！男人們在選擇妻子時竟是這般愚蠢！」

　　「賈絲汀，你什麼時候才記得清別人的名字？你也同樣拒絕我做一個好政治家的妻子。我聽見你想不起來時，就含混不清地亂叫別人的名字。很多妻子可厭的人，在事業上都相當成功；相反的，妻子太完美的人，事業卻往往不順利。但畢竟這並不重要，因為受到考驗的是人的才幹。很少人會為了純政治的緣故而結婚。」

　　這個老問題的逼問仍使她震驚；她朝他行了個鞠躬禮來掩飾她臉上的表情，然後坐到地毯上。

　　「噢！站起來，賈絲汀！」

　　她反而反抗地蜷曲起雙腿，靠近壁爐邊去撫弄娜泰莎。她一踏入屋裡就發現他接收了已故的維多里奧樞機主教的貓；雖然這貓又老醜又古怪，他似乎很喜歡牠。

　　「我告訴過你我要回卓吉達去定居了嗎？」她突然問。

　　他正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他的雙手並未因而顫抖，繼續漂亮地進行取煙的動作。「你該知道你並未告訴過我。」他說。

　　「那麼我現在告訴你了。」

　　「什麼時候決定的？」

　　「五天前。我希望能在這個週末走。」

　　「我明白了。」

　　「你就只說一句話嗎？」

　　「除了祝福你的決定會為你帶來幸福，還有什麼可說的？」他鎮定的態度反而使她畏縮了。

　　「噢，謝謝你！」她輕描淡寫地說著，「你難道不高興我不會再給你惹麻煩了？」

　　「你並未給我惹麻煩，賈絲汀。」

　　她放掉了娜泰莎，拾起了撥火的鐵棒開始恣意地攪弄著已被火燒透的木頭空架，空架化做一陣火花，火的熱量，立刻減低了。「一定是我們體內的破壞慾在作祟，使我們去撥弄火苗。這只加速火的熄滅而已。但這樣何嘗不是一個美麗的結束呢？是不是，雷那？」

　　他顯然無心去注意火被攪動的事，只問道：「就這週末，嗯？你一點也不耽擱時間。」

　　「耽擱又有什麼意義呢？」

　　「但你的演員事業怎麼辦？」

　　「我已煩透了我的事業。而且在『馬克白』演完後還有什麼可做的呢？」

　　「快些長大吧，賈絲汀！我可以根本否定你的託辭！你為什麼不乾脆表明，你不敢肯定戲劇對你是否具挑戰性，並且你想家呢？」

　　「好了！好了！好了！隨你怎麼想都可以！我是個一向無禮的傢伙。抱歉冒犯了您！」她跳了起來。「他媽的，我的鞋子呢？我的外套呢？」

　　雷那的司機拿來了她的衣物，開車送她回去。雷那藉口另有要事而沒送她。當她離去後他只呆坐在重新生起火的壁爐邊，娜泰莎蜷在他膝上，注視著靜止的四周。

　　※※※

　　「唉，」麥姬對她母親說：「我希望我們做的是對的。」

　　費看著她點了點頭。「我確信我們是對的。賈絲汀的困擾在於她自身無法做這個決定，因此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必須為她做決定。」

　　「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歡扮演上帝的角色。我想我知道她真正想做什麼，但即使我能使她自己面對這個問題，她也會支吾不言的。」

　　「典型的柯立瑞家驕傲。」費微微的笑著說：「終究出現在最預料不到的人身上。」

　　「也不完全是柯家人的驕傲，我認為多少也包含一些阿姆斯壯家血統在內。」

　　但費不表同意。「不論我為什麼做一件事，我從不會驕傲。那是由於年歲漸長的緣故，麥姬。讓我們『老年』是在死前有一個喘息的機會，好回顧與瞭解我們所做過的事。」

　　「如果衰老並不使人變得無能，」麥姬乾澀地說：「那麼我們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也許衰老對那些不敢回顧過去的人來說，是一種憐憫。再說，你至少還需再經二十年才能真正地克服衰老。」

　　「再二十年！」麥姬沮喪地重複著，「還要那麼久！」

　　「但你可以安排自己，使那二十年過得不寂寞，對不對？」費一邊說著，一邊不停地編織。

　　「當然我可以。但這並不見值得，是不是，媽？」她用一根織針的一節輕敲著賈絲汀的信，聲調裡有些許的懷疑。「我已經誠惶誠恐的夠久了。自從雷那來過以後，我就希望我不必再做任何事或任何決定了。然而被他說定了，這所有的事最終仍要由我來做。」

　　「但你必須承認我也做了很多。」費受傷害地抗議著，「就在每次當你克服了自尊來向我求教的時候。」

　　「是的。你確實幫了很大的忙。」麥姬溫柔地說。

　　古老的鐘滴答的響著；兩雙手都繼續不斷地揮動著織針。

　　「告訴我，媽。」麥姬突然問道：「為什麼你對但恩的死悲傷過度，而對爹或法蘭克或史都的死卻並不如此呢？」

　　「過度？」費停止了編織，放下了針。她現在仍舊能像從前兩眼看得清楚時一樣地編織東西。「你說悲傷過度是什麼意思？」

　　「但恩的死就像要你的命一樣。」

　　「他們每個人的死都像要了我的命，麥姬。但當他們三個人死時，我還年輕也較理智，因此我能隱藏住自己的悲哀，正如同你現在的情形。但洛夫卻知道當你爹和史都死時我的感受如何。你那時還太小，不會明瞭我的感覺。」她微笑著，「我崇拜洛夫，他是個不平凡的人，就像但恩一樣。」

　　「是的，他確是個不平凡的人，我不曉得你也看出了這點，我是指他們的天性。真好玩，你對於我就像是非洲的黑人一樣高深莫測，你有那麼多我不瞭解的地方。」

　　「我希望真是如此。」費爆出一陣笑聲。她的雙手停止編織。「現在回到原來的問題，假如你也能為賈絲汀這樣做的話，你從你的困擾中所學得的收穫就比我的多得多了。我並不願意照洛夫所說的來照顧你，我只要生活在回憶裡。但現在你別無選擇，你所有的只有回憶。」

　　「當痛苦逝去，回憶便是一種享受，你難道不這樣想？我已經擁有但恩整整二十六個年頭，我已學會告訴自己，所發生的一切事都可能是最好的安排，他必是遭遇到某種可怕的經驗而本身卻不夠堅強去承擔。也許就像法蘭克一樣，但情形不同。有許多事情比死更可怕，我們都瞭解這點的。」

　　「你一點都不感覺痛苦嗎？」費問。

　　「噢，起初我很痛苦，但為了他們的緣故，我必須堅強起來。」

　　費又開始編織。「所以當我們死後就再也沒有人了，」她輕輕地說：「也不再存在了。人們會在歷史上添上一行，而那些想要寫一本關於卓吉達的年輕人，會跑到基倫朋去問看誰還記得這兒的事，這偉大的新南威爾斯的最後一塊土地上發生的事。但是沒有一個讀者會瞭解這兒真正的情形，除非他們曾是這兒的一份子。」

　　「是的，」麥姬說著，一面不停的編織。「除非他們曾是這兒的一份子。」

　　※※※

　　賈絲汀寫信跟雷那告別，在被悲傷和震驚籠罩過後，她覺得舒坦許多，甚至有一種報復的快感，因為她已反擊回去──我痛苦時，你也應該痛苦。但這封訣別信對雷那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他們在最喜愛的餐廳共進晚餐。他並未提起他在公園巷的寓所，這使她有些失望，但並不驚奇。無疑他將在他的司機保鑣溫和的注視下向她告別。當然他不會冒任何險。

　　她曾有一度注意自己的容貌，以便能取悅於他；現在她卻不再如此。並且因為雷那喜歡樸素的式樣，她就故意穿起高達頸部、袖子長窄、裙幅拖及地上的緊身服裝，並且配上飾著柘榴石和珍珠的金邊大耳環，帶起手鐲，最後梳了個爆炸型似的髮型，一點也不迎合他的口味。她用比平常更濃的化粧來遮掩她的沮喪，他若不靠她太近的話就看不出來。

　　他似乎是沒看出她的沮喪；至少他沒向她叮嚀旅途中可能遭遇的疾病、疲倦，甚至沒提到趕緊準備行李的事。這一點也不像他的作風。她感覺他們之間已完全結束了，他不再是從前的他了。

　　他並沒有把這次晚餐的氣氛弄得很好，以便將來可有愉悅的回憶。可是她又不以為這是因為她的離去而使他沮喪的緣故，他絕不是那種情緒。他距她越來越遙遠，就彷彿和一個飄浮的紙人坐在一塊一樣，她益發不瞭解他。他早已和她道別過，這次的聚會成為多餘。

　　「你可接到令堂的信？」他禮貌的問道。

　　「沒有，而且我不認為她現在會寄信給我。她拙於言詞。」

　　「你要我的司機明天送你去機場嗎？」

　　「謝了，我會搭計程車，」她鹵莽地回答。「我不希望剝奪他對你的服務。」

　　「我明天一整天都要開會，所以你一點也不會耽誤我用車的時間。」

　　「我說過我要搭計程車！」

　　他揚起眉毛。「不要對我咆哮，賈絲汀。你要怎麼做都可以。」

　　他現在不再叫她「親愛的」了；近來她注意到他這樣稱呼她的次數越來越少，而今晚他竟不曾用過這親暱的字眼。這真是個多麼寡歡沮喪的晚餐！快些結束吧！她注視著他的雙手，竟記不起它們的觸摸是什麼感覺。為什麼生活總不能過得十分順意呢？為什麼類似但恩的意外會發生？也許是她突然憶起了但恩，她不能忍受再在這兒耽擱一秒鐘，於是她把手放在椅背上。

　　「我們走好嗎？」她說：「我的頭痛得厲害。」

　　在大路和賈絲汀的小屋的交叉口，雷那扶她下了車，吩咐司機在附近打轉，然後溫柔地挽著她的腰。在倫敦陰濕的細雨中，他們緩慢地挪動著腳步，被踐踏的石頭回聲在他們四周迴響。多麼哀傷寂寞的腳步聲。

　　「那麼，賈絲汀，我們再見了。」他說。

　　「反正只是暫時的，」她開朗地說：「我會不時地來看你，我希望你也能抽空去卓吉達玩。」

　　他搖搖頭。「不，這是永別了，賈絲汀。我不認為我們在一起有什麼好處。」

　　「你是說你跟我在一起沒什麼好處？」她說著刻意地笑了笑，「沒關係的，雷那！不要安慰我，我承擔得住的。」

　　他握住她的手，彎腰吻了一下，對她笑笑然後離開了。

　　地上有一封她母親的來信。賈絲汀彎腰拾起，把她的袋子放好，鞋子脫在旁邊，然後進到客廳。她重重地跌坐在捆好的行李箱上，咬著嘴唇，眼光呈現一片迷亂，就如同她在參加但恩的葬禮時同樣的表情。她看到她的光腳趾正撫弄著捲起的袋鼠毛做的地毯，她厭惡地皺皺眉立刻站起身來。

　　她快步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了乳酪，又拿一罐咖啡。她一面用手壓著飲水機取水沖咖啡，一面張大眼睛看著四周，彷彿她從未看過這個房間。她看著壁紙上的裂縫，看著垂吊在天花板上籃子裡的黃蘗花，看看那個黑色的貓形鐘隨著易逝的光陰搖擺著尾巴、轉動著眼珠。黑板上用大寫字母寫著「收拾毛刷」。桌上放著一張她幾週前畫的雷那的素描和一盒香煙。她取了一根煙點上，把水壺放在爐子上，然後記起了仍抓在手裡的母親來信。她正好利用煮開水的時間看信。她坐在廚房的桌邊，把雷那的畫像摔到地上，雙腳擱到桌上。去你的雷那．海珊閣下！看我在不在乎你這個假道學的德國傻瓜！我對你沒什麼用了是不是？哼！你對我也沒什麼用了。

　　麥姬的信寫著：

　　※※※

「賈絲汀：

　　無疑的你現正以你一貫的急性子進行你決定的事，因此我希望你能及時收到此信。若是我上封信上說了些什麼使你做了這個突然決定的話，請原諒我。我原無意去引發你這強烈的反應。我只不過想獲得一些同情罷了，但我疏忽了在你堅強外表的掩護下，你的內心仍是十分脆弱的。

　　是的，我非常非常的寂寞，然而就是你回來也不會使我好過一點。若你靜靜地想一會兒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你期望你的歸家能帶給我什麼呢？你無法使我重新獲得我所失去的，你也無法彌補我的損失，況且這也不是我個人的損失，這也是你、外婆和其他所有人共同的損失。你似乎覺得你應對我負某些責任，這個念頭是不對的。你的舉動在我看來有贖罪的味道。那是不合理的，賈絲汀，但恩是個成人，不是無助的嬰孩。我讓他去了，不是嗎？如果我也跟你同樣想法的話，我可能整天怪自己不該讓他去過獨立生活而最後進了精神病院。但我並不怪我自己。我們誰也不是上帝，可以決定一切，這點我比你體驗的多得多。

　　你若回家就彷彿為我犧牲，我不要也從來不想讓你為我犧牲。你不曾真正屬於卓吉達過，從來沒有。如果你到現在還搞不清楚你是屬於那裡的話，我建議你趕快好好想一想。有時候你實在笨得很。雷那是一個很好的人，正如你所認為的，大概再沒有人比他更不自私的。為了但恩的緣故，賈絲汀，快長大吧！

　　親愛的，對我們每一個人來說都已失去了一線希望。任誰也無法補償這個損失的，是不是？我不想欺瞞你說我現在是多麼快樂，這是不可能的；但你千萬別以為我們在卓吉達整日以淚洗面。我們仍舊過得很好，因為你還是我們的希望。但恩已經永遠的走了。親愛的賈絲汀，接受這個事實吧！

　　總之，回家一趟吧！我們都想見見你，但是不要永遠留下來。你長久待在這兒不會快樂的，這對你不只是不必要，也是無益的犧牲。以你那種行業來說，離開一年都可能造成重大的損失，所以乖乖的留在真正屬於你的世界裡做個好公民吧！」

　　※※※

　　她感到痛苦，就像但恩剛死的那幾天一樣，那是一種絕望的、無益、但又不可避免的痛苦。當然她是無法可想，那是根本沒有辦法補償的，根本沒有。

　　尖叫吧！水壺的水已開始沸騰了。噓！水壺！噓！不要吵到媽。你可知道身為獨子的感受嗎，水壺？問賈絲汀去，她知道。是的，賈絲汀最清楚做一個獨子的感受。但她卻不是那退隱在農場上可憐衰老的母親所鍾愛的孩子。噢！媽！噢！媽！只要我能夠，難道我會不願意嗎？拿新燈換舊燈，用我的生命換他的生命！為什麼是但恩死呢？這是不公平的。她是對的，我回卓吉達去一點用也沒有。他雖然永遠躺在那兒，他卻永遠不能再活起來了。一線希望已經破滅，而我無法重燃起這線希望。但我還仍舊是她的希望，只是我不該在卓吉達發展。

　　※※※

　　雷那的保鑣來應門，不是穿他那套漂亮的海軍司機服，而穿一身晨裝。但當他以一種標準老式德國習慣微笑、行禮、併攏腳後跟時，賈絲汀突然想到他在波昂是否也是雙重身份呢？

　　「你只是海珊先生的忠僕，還是監視他的看門狗？」她說著，一面把外套遞給他。

　　他一點也不動容。「海珊先生正在他的書房裡，歐尼爾小姐。」

　　雷那身體微傾著坐在那兒全神貫注的看著書，娜泰莎蜷睡在爐邊。門開時他抬起頭，沒說什麼，似乎她的來臨並不使他高興。

　　賈絲汀穿過房間，跪著把頭埋在他的膝蓋裡。「雷那，我為這些年來抱歉，我要怎麼補償你？」她呢喃著。

　　他沒有站起來，只把她拉向他，兩個人一起跪在地上。

　　「奇蹟！」他說。

　　她微笑著，「你一直都是愛我的，是不是？」

　　「是的，親愛的，我一直都愛著你。」

　　「我一定傷害你很深。」

　　「沒有那麼嚴重。我知道你愛我，我可以等，我一直相信有恆為成功之本。」

　　「所以你要讓我自己去想通。當我說我要回卓吉達時，你一點也不擔心，是不是？」

　　「不，如果是另外一個人的話，我不會擔心。但是你要回卓吉達去，那我就鬥不過了。」

　　「我還沒告訴你之前，你已曉得我要離開了，是不是？」

　　「克萊打電話到波昂問我有沒有辦法可以留住你。我告訴他，儘量和你拖延一兩個禮拜，看我能想出什麼辦法。不是為了他，親愛的，是為了我自己，我仍然是自私的。」

　　「那正是母親所用的字眼。但是這幢房子，你真在一個月前就租下嗎？」

　　「不，事實上它也不是我的。不過如果你要繼續你的事業的話，我們就需要在倫敦有一座房子。我最好想辦法把它買下來，當然，要是你喜歡它的話。我願意讓你重新裝飾它，只要你保證不用粉紅色和橘紅色。」

　　「我沒想到你竟這麼迂腐。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你仍然愛我呢？我希望你說。」

　　「不，我要你自己去觀察，去想通。」

　　「我恐怕早就瞎了，我自己看不清事情，我需要別人的幫助。母親最後扳開了我的眼睛，我今晚收到她一封信，叫我不要回去。」

　　「你的母親是個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你一定見過她，雷那，什麼時候？」

　　「我一年前去看過她。卓吉達太美了，可是你卻不屬於它，親愛的。當時我試著讓你母親瞭解這點，我很高興她懂了，雖然我那時並沒有講得很清楚。」

　　她用手指去撫摸他的嘴唇。「我懷疑自己的能力，雷那，我一直都在懷疑自己，也許我將永遠如此。」

　　「噢，親愛的，我希望不！除了你，我不可能再愛別人。全世界的人都早就知道這一點。但是對你『我愛你』毫無意義，我可以一天對你叫喊一千遍，卻絲毫不影響你的感覺。因此我並不講出我的愛情來，賈絲汀，我是生活在愛情裡。你怎可懷疑我這最忠實的愛人對你的感情？」他嘆了口氣，「至少這不是我的錯，也許你慢慢會發現你母親的話有道理。」

　　「請不要這麼說，可憐的雷那，我大概已經傷透了你的心。不要在意母親的事，那不重要，我不是卑微地伏在你的腳下了嗎？」

　　「感謝天，你只有今晚是卑微的，」他興奮地說：「明天你又將活躍起來。」

　　她已不再緊張，最壞的局面已過去了。「我最喜歡，不，最愛你的一點，是你可以供給我揮霍不盡的金錢。」

　　他聳聳肩。「讓我們這麼說，親愛的，和我生活在一起會讓你學著如何量入為出的。」他吻著她的眉、她的雙頰、她的睫毛。「我要你永遠保有現在的樣子，甚至連你臉上的一顆小痣或腦子裡的一個細胞也不准你改變。」

　　她用雙臂環繞著他的頸子，把手指插入那討人喜歡的頭髮裡。「你可知道，我曾多經麼盼望能這樣？」她說：「我從未忘記過從前的那段日子。」

　　※※※

　　電報文寫著：

　　「已成為雷那．海珊閣下之妻。教廷私人儀式。天主教式祝福。確已完婚！將儘速乘蜜月之便回家。將定居歐洲。與雷那同上，賈絲汀。」

　　麥姬將電報稿放在桌上，楞望著窗外花園裡開得正茂盛的秋季玫瑰。玫瑰的香味，玫瑰的花叢。還有芙蓉、天竺葵、橡皮樹、爬得老高的九重葛、辣椒樹。這花園多美，多富有生氣。眼見小生命成長、茁壯、凋萎；然後新的生命又開始成長、茁壯、凋萎，如此生生不息。

　　卓吉達的日子已逝去。是的，逝去的不只是日子。讓新的一群重新開啟另一種新的生活。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我不能埋怨別人，而我也沒什麼好後悔的。

　　一隻鳥在胸膛裡插入了一根刺，牠仍舊不停的歌唱，終至穿胸而死。在刺剛插進去的當兒，牠渾然不覺死亡的陰影，只是不停的繼續歌唱，直至再也唱不出一個音符。但是在我們把刺插入胸膛時，我們卻十分清楚會發生什麼事，我們仍舊像那鳥兒般毫不遲疑把刺插入胸膛。為了某種理想，我們仍會這樣做。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