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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和解》約翰．諾爾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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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不久前我回到了德文學校，我發現，比起十五年前我在此上學的時候來，它顯得更新了，這有點怪怪的。窗戶更狹窄了，木製品更明亮了，彷彿為了更好地保存，而在任何器物上都塗了一層清漆，它似乎比我記憶中的樣子更為穩重，更為聳立，更為拘謹。但是，當然了，十五年前在打仗。也許那個年代學校沒有很好修繕，也許那時清漆與其他所有的東西一道，都被戰爭用掉了。

　　我不太喜歡這種閃閃發光的新外表，因為這使得學校像是一座博物館。儘管對我來說，它就是一座博物館，可這並不是我希望它會成為的樣子。在內心深處，以那種思想服從於情感的心有靈犀的方式，我總是感覺，德文學校的存在，始自我跨入德文校門的那一天。當我是那兒的一名學生的時候，它的存在曾是那種充滿活力的真實；我離開它的那一天，它又像一根蠟燭般熄滅了。

　　而此時此刻，它到底還是被某隻周到體諒之手塗了清漆上了蠟，保存了起來。與它一道保存、像門窗緊閉的房間中凝滯的空氣一樣的，則是那環繞並充斥於當年每一天的著名的恐懼，那恐懼太巨大了，我當時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因為，我不熟悉沒有恐懼的感覺，不曉得沒有恐懼會是什麼樣子，所以我那時無法辨別出恐懼的存在。

　　如今回首，視線穿越十五年的歲月，我可以極為清晰地看到那時我曾經生活於其中的恐懼。想必這意味著，這麼長時間後我終於明白了：我當時要是知道那恐懼，我一定會拼命地逃離。

　　我感覺，恐懼是有回聲的。伴隨著恐懼，我體會到了那種混亂的、無法控制的喜悅，這喜悅是恐懼的伴隨物，是恐懼的另一個面孔。當年的喜悅是時而迸發的，就像突然劃過黑暗天空的北極光。

　　有兩個地方我現在想看一看。兩個都是恐懼的場所，這也是我之所以想看它們的原因。於是，在德文旅館吃過午飯後，我朝學校走去。將近十一月底，這是一年中一個無法描述的陰冷時段，就在那種潮溼而自憐的日子裡，每一個汙點都顯得那麼清晰。幸好在德文這樣的天氣並不多──它更為顯著的特點在於，要麼是冰封雪蓋的寒冷冬季，要麼是熱氣炙人的新罕布夏之夏──但是今天在我身邊刮起的，卻是一陣陣夾雜著細雨的喜怒無常的陰風。

　　我沿著吉爾曼街行走，這是鎮裡最好的街道。這兒的房子與我記憶中的一樣漂亮，一樣與眾不同。街道兩邊是進行了巧妙的現代化改建的美國初期十三州風格的舊宅邸，用維多利亞木進行過擴建、寬敞的希臘復古式教堂，它們與以前一樣壯觀森嚴。我幾乎看不到有人進入這些建築，也看不到有誰在草地上玩耍，甚至看不到一扇打開的窗戶。在這藤蘿垂落、樹葉飄零的日子，這些房子顯得比以前更為優雅，也比以前更沒了生氣。

　　與其他所有的老牌名校一樣，德文沒有被高牆大門所包圍，而是自然地從這個創建了它的城鎮中顯現出來。所以，在我向它走去時，並沒有那種偶遇的突然。吉爾曼街上的房子開始呈現出更為防禦的姿態，這意味著我接近了學校；當街上的房子顯得更為疲憊時，我已經身在其中了。

　　現在剛到下午，校園裡和房子裡都沒有人，因為所有人都在運動。當我走過那個叫做「遠公共草地」的寬闊空場、朝一棟建築走去時，沒有任何東西吸引我。這棟建築與其他主要建築別無二致，都是紅磚砌就，和諧平穩，只不過它有一個大圓頂，還有一口鐘和一個錶，門口的上方用拉丁文寫著：第一教學樓。

　　穿過一個個擺動的房門，我來到一個大理石門廳，在一段長長的白色大理石樓梯下面駐足。雖然樓梯老舊，可每一級臺階中央部位磨出的月牙形痕跡卻並不很深。大理石一定異常堅硬。這似乎非常可能是，極為可能是，儘管這些臺階在我的腦海中念念不忘，但在此之前，我卻沒想到它們有這麼堅硬。令人彌足驚奇的是，我竟然忽略了這一點，忽略了這極其重要的事實。

　　沒有別的東西值得注意，這樓梯當然就是我在德文生活時每天至少上下一次的樓梯。樓梯依舊。而我呢？啊，我自然覺得年齡大了些──這一刻，我開始心潮澎湃地自省，注意到自己的變化有多大──我更高了，相對於這些臺階而言，也更大了。我有了更多的錢，更多的成功。比起當年似乎有幽靈伴隨我上下這些臺階，我現在也有了更多的「安全感」。

　　我轉身走回外邊。遠公共草地仍然空蕩蕩的，小徑兩旁林立著極具共和黨、有幾分銀行家意味的樹木，新英格蘭【註：即美國東北六州，是早期移民集中的地方。】榆樹，我獨自走過寬寬的礫石小徑，朝學校的遠處一端走去。

　　德文有時被認為是新英格蘭最為美麗的學校，即使在這個陰鬱的下午，它的力量也是昭然的。這是那種由幾小塊區域所組成的秩序井然之美──一個大院子、一片樹林、三個相似的宿舍區、一圈老房子──以那種的在爭論中的和諧之態居於一起。你或許會覺得辯論隨時都會開始，而事實也確實如此：辯論發自教務長宅邸，這是一棟純粹、名副其實的美國初期十三州風格的房子。這棟房子現在派生出了一個側房，這個側房有一個沒有任何裝飾的大觀景窗。終有一天，教務長大概會完全生活在一個玻璃房子裡，會像磯鷸一般深感快樂。德文的一切都在慢慢地變化，慢慢地與那些逝去了的東西相協調。所以懷有這樣的希望是符合邏輯的，因為這些建築、一任任的教務長以及那些課程表，可以做到這種成長與自我協調，我也可以做到，也許不知不覺中已經做到了。

　　待我看過來此要看的第二個地方後，我就會對這知道得更多了。於是我漫步走過和諧平穩的紅磚宿舍，宿舍的牆體上爬滿了沒有葉子的藤蘿網。我穿過城鎮那破落的突角，這個突角侵入了學校一百來米。我走過堅固的體育館，此時此刻，體育館裡滿是學生，但它的外表卻與紀念碑一樣，靜無聲息。我走過那個叫做「籠子」的田徑館（我現在想起剛來德文上學的幾週中，「籠子」這個叫法充滿著怎樣神祕，我原以為它一定是個用作嚴厲懲戒的場所），我來到了那一大片叫做運動場的場地。

　　德文的學生既愛學習也愛體育，所以運動場非常之大，一年中除這段時間，運動場一直在使用。現在運動場潮溼而空曠，在我面前向遠處展開，左邊是無人的網球場，中間是巨大的橄欖球場、足球場和曲棍球場，右邊是樹林。運動場的彼端是一條小河，從這兒望去，憑著河岸邊幾棵禿禿的樹木，可以辨別出小河的存在。今天的天氣如此灰暗，如此霧濛濛，以至於我無法看見小河的對岸，那兒該有一個小體育場。

　　我開始了穿越運動場的長途跋涉，走了好一會兒，我才注意到那柔軟而泥濘的地面，我的「都市鞋」這回肯定是完了。我沒有停下腳步。接近運動場中央部位時，出現了一片片的泥水窪，我不得不繞行。當我走出「泥潭」時，我那已經沒了模樣的鞋子發出難聽的聲音。由於一無遮攔，風一陣又一陣地把細雨拋向我；要是換了任何別的時候，我都會覺得僅僅為了看一棵樹，就這麼櫛風沐雨地蹚過泥濘，真像個傻子。

　　河面上籠罩著一團薄霧，所以，當我接近小河時，我覺得自己與一切都隔絕開了，只有這條河，以及河邊不多的幾棵樹。風在這裡更為一陣緊似一陣，我開始覺得冷了。我從不戴帽子，又忘記了戴手套。有幾棵樹蕭瑟地籠罩在霧中，它們當中的任何一棵都有可能是我尋找的那棵。這兒的其他樹竟也與它一個模樣，簡直難以置信。在我的記憶中，它曾像一根孤獨且大的長釘一般，赫然聳立在河岸上，槍炮似的令人生畏，豆莖似的高挺。然而，這裡稀稀拉拉生長著幾處樹木，它們當中卻沒有一棵顯得特別雄渾。

　　我在溼漉漉亂蓬蓬的草地上行走，開始仔細檢查每一棵樹，最後終於根據樹幹上某種向上排列的一連串小疤，並且根據伸向河面的一根樹杈，以及挨著這根樹杈生長的另一根細些的枝椏，認出了我所尋找的樹。就是這棵樹，我似乎覺得，它站立在這裡，實在就像是那些人，那些你童年時代的巨人。許多年後，你再與他們相遇時，會發現他們不僅由於你的成長而顯得小了，而且也由於它們自己上了年紀而絕對地縮小了。通過這種雙重的降級，昔日的巨人變成了侏儒，而你的樣子則恰恰相反。

　　這棵樹不僅被寒冬掠去了樹葉，而且似乎因為年齡而疲憊不堪，它虛弱而乾枯。我非常慶幸，慶幸自己見到了它。所以，事物越要保持自己，變化就越大──事物越變化，它們就越保持了自己。沒有東西是恆久不變的，一棵樹不會恆久不變，愛不會恆久不變，甚至暴死都不會恆久不變。

　　全都會變。我穿越泥濘，往回走去。我渾身溼透；任何人都看得出，該避避雨了。

　　這棵樹是可怕的，活脫是聳立在河邊的一座怒氣沖沖的鐵灰色尖塔。我絕不會爬它，連想都不要想。只有菲尼亞斯才會產生如此瘋狂的念頭。

　　他當然一點都沒膽怯。他不會膽怯，或者，如果他膽怯了，他也不會承認。菲尼亞斯不會。

　　「我最喜歡這棵樹的是，」他用他那特有的聲音說，就像是一個催眠術士在用眼睛說話，「我最喜歡這棵樹的是，爬上去不費吹灰之力！」他睜大他綠色的眼睛，狂熱地看著我們。他的大嘴巴上綻開得意的笑容，上唇滑稽地稍稍突出，只有這笑容使我們相信，他並不真是在說傻話。

　　「這就是你最喜歡的？」我譏諷地說。那個夏天我說了許多譏諷的話；那是我的譏諷之夏，一九四二年。

　　「哦喔，」他說。這個表示肯定的新英格蘭詞語總使我發笑，這一點菲尼知道，於是我只好笑了起來，這使我感覺不那麼譏諷，也不那麼害怕了。

　　還有另外三個人和我們在一起──那段日子菲尼亞斯幾乎總是同一小夥人結伴活動，這夥人與一個曲棍球隊的人數差不多──他們和我站在一起，用極力掩飾的畏懼目光，看看他，又看看樹。在那高聳的黑色樹幹上釘著粗陋的木釘，木釘依次向上一直通向一根粗壯的樹杈，這根樹杈遠遠伸向河面。站在這根樹杈上，你可以奮身一躍，安全地跳入河中。我們是這樣聽說的。至少那幫十七歲的小夥子們可以做到這個；但是他們比我們大了關鍵性的一歲。這不是我們三年級者嘗試過的。菲尼自然要第一個嘗試，他也自然要哄騙其他人，哄騙我們大家，和他一道嘗試。

　　我們那時還不完全算是真正意義上的三年級。因為這是夏季學期，設立這個學期就是為了跟上戰爭的步伐。那個夏天，我們正緊張不安地從奴顏婢膝的二年級學生變成幾乎是受到尊敬的三年級學生。上面的一級，四年級學生，徵兵局的誘餌，幾乎就算是士兵了，他們在我們前頭奔向戰場。他們一邊忙於完成加快了進度的課程，一邊學習著急救、加強著體能訓練，這種訓練就包括從這棵樹上跳下來。而我們，則仍在安靜而麻木地讀著維吉爾，擺弄著小河遠遠的下游處假釣餌旁的金屬絲。直到菲尼想起這棵樹來。

　　我們站在那裡，抬頭朝樹望去，四個人顯現出驚恐不安之態，一個人則滿臉興奮。「你們誰想第一個試試嗎？」菲尼巧舌如簧地問我們。我們只是默默地回視著他，於是他開始扒去身上的衣服，脫得只剩下一條褲衩。儘管還只是低年級學生，菲尼已經是全校最優秀的運動員了，然而，雖然他是出色的運動員，可他並不魁偉。他的個頭和我一般高──一米七四（他與我同屋之前，我一直聲稱自己一米七五，但是他卻用他那簡單而自信得驚人的口吻，當眾說：「不，你與我一樣高，一米七四。我們都屬於矮個子陣營。」　）。他體重一百五十磅，比我重出了惱人的十磅，這十磅肉以一種充滿力量的協調，不顯山不露水地長在了他的腿上、軀幹上、肩膀上、胳膊上以及結實的脖子上。

　　他開始攀登那些釘在樹幹上的木釘，他背上的肌肉聳動著，就像是一隻豹子。木釘的結實程度似乎並不足以承受他的重量。最後，他終於踩在了那根伸向河面的樹杈上。「他們就是從這根樹杈上跳的吧？」我們大家都不知道。「如果我跳了，你們也都跳，對吧？」我們並沒有清楚地說出什麼。「好吧，」他喊道，「就算我對戰爭作出貢獻！」他跳了出去，跌落過下方的一些枝杈，濺落進水裡。

　　「太爽了！」他立刻冒出水面，說道，他的溼頭髮成了滑稽的瀏海，貼在前額上。「這是本週我做的最有趣的事情。誰是下一個？」

　　我是。這棵樹令我產生了一種恐慌感，這種驚恐彌漫全身，一直到我的手指尖。我的頭開始覺得不自然的輕飄，附近樹林傳來隱隱的窸窣聲，這聲音彷彿被捂住卻又滲漏出來。我一定是在進入一種輕微的驚呆狀態。心中只有驚恐的我，脫去衣服，攀上木釘。現在我已不記得當時自己有沒有說些什麼。他跳下去的那根樹杈比從地面上看要細一些，也更高一些。順著它走過去，走到河面上方，這是不可能的。我必須冒著落入岸邊淺水的危險，向前猛跳。「別愣著呀，」菲尼在下面拉長聲音說，「別老站在那兒瞎擺姿勢。」我懷著不由自主產生的緊張，意識到，站在這裡看，風景很美。他喊道：「敵人向運兵船發射魚雷時，是不能站在那兒欣賞風景的。跳！」

　　我跑到這麼高的地方究竟想做什麼？我為什麼讓菲尼把我說得去做如此愚蠢的事情？他是在控制我嗎？

　　「跳！」

　　我懷著一種把自己的生命拋開的感覺，縱身跳向空中。一些樹枝的尖梢嗖嗖劃過，隨後，我重重地落入水中。雙腿碰上河底柔軟的河泥，我立刻浮出水面，受到祝賀。我感覺很好。

　　「我覺得你跳得比菲尼強。」埃爾溫說，人們都叫埃爾溫為萊珀──萊珀．萊佩利爾，他在為自己所預見到的不和而拉攏同盟者。

　　「好了，哥們兒，」菲尼用他那具有穿透力的熱情的聲音說，這聲音就像是他胸腔中的洪鐘，「先別急著頒獎，先完成本訓練課程。樹在那兒等著呢。」

　　萊珀閉上了嘴，彷彿永不再開口。他沒有爭辯，也沒有拒絕。他沒有退卻。他蔫了。但是另外兩個人，切特．道格拉斯和博比．贊恩，卻喋喋不休，尖聲抱怨著校規，抱怨著胃痙攣，抱怨著他們以前從未提起過的身體上的毛病。

　　「你，哥們兒，」菲尼最後對我說，「就你和我。」他和我走過運動場，像兩個貴族似的走在其他人前面。

　　那一刻我倆是最好的朋友。

　　「我一激你，你就出彩兒。」菲尼愉快地說。

　　「你誰也沒激，什麼也沒激。」

　　「啊，我激了。我這麼做很管用。否則的話，你比較容易選擇退卻。」

　　「這輩子我從沒退卻過！」我喊道，我對於這一指責的憤慨自然更為強烈，因為這確實說到了點子上。「你是個傻瓜！」

　　菲尼亞斯只是繼續安靜地行走著，或說飄行著。他足蹬白色運動鞋，以如此難以想像的協調動作流暢前行，「行走」一詞已不足以對其進行描述。

　　我與他一道走過巨大的運動場，朝體育館走去。腳下茁壯的綠草皮沾滿了露水，前方，我們可以看見一層淡淡的綠霧籠罩在草地上方，落日的餘暉將其穿透。菲尼亞斯頭一回停止了說話，於是現在我可以聽見蟋蟀的聲音，還有薄暮中的鳥鳴。一輛體育館的貨車在四百米外空蕩蕩的田徑場路上突突地開著，從體育館的後門隱隱傳來一陣孤立的笑聲，然後，壓過一切的，冰冷而女家長般的，是教學樓圓頂上發出的六點鐘鐘鳴。這是全世界最為平和最為感人的鐘鳴，文明、平靜、不可戰勝、不可更改。

　　鐘聲越過所有榆樹展開的樹冠，越過宿舍樓的大斜屋頂和龐大的煙囪，越過一個個狹窄而不結實的老房頂，越過新罕布夏的開闊天空，來到從河邊返回的我們這裡。「咱們最好快點，否則就趕不上晚飯了，」我一邊說，一邊邁著我那被菲尼稱之為「西點步伐」的腳步。菲尼亞斯並不是真的不喜歡具體的西點或泛指意義上的權威，只不過認為權威是必要的邪惡，而通過反作用來對抗權威，便能獲得快樂。權威是籃板，它把他拋向它的所有冒犯一一彈回。我的「西點步伐」就是他無法容忍的；他的右腳飛插進我的快步之中，我向前摔倒，一頭栽在草地上。「把你那一百五十磅臭肉給我挪開！」我喊道，因為他坐在了我背上。菲尼站起身，親切地拍了拍我的腦袋，繼續朝前走去。穿過運動場，絲毫不會屈尊回頭看一看我的反擊，而是依賴過人的聽力，他能夠從空氣中感覺到背後有人襲來。當我撲向他時，他輕鬆地朝邊上一閃，而我從他身邊衝過時只來得及朝他飛起一腳。他一把抓住我的腿，草地上出現了一場短暫的摔跤賽，他贏了。「快點吧，」他說，「否則他們會關你禁閉。」我們又行走了起來，走得更快了。博比、萊珀和切特在前方催我們趕緊走，隨後菲尼用他那最有效的詭計再次讓我上了圈套，那便是，我突然變成了他的同黨。當我們一路快步行走時，我忽然痛恨起了這鐘聲和西點步伐，痛恨起了這匆忙和聽命。菲尼是對的。只有一種方法能夠向他表明這一點。我用髖部猛地撞向他的髖部，出其不意地將他擒住，他立刻倒下，樂不可支。這就是他這麼喜歡我的原因。當我撲在他身上、雙膝壓住他胸膛時，他高興得不能再高興了。我們這麼不分勝負地打鬥了好一會兒，後來，當我們確信已經趕不上晚飯時，才相互鬆了手。

　　我和他走過體育館，朝第一組宿舍走去，宿舍黑乎乎、靜悄悄的。這個夏天，德文只有我們兩百名學生，不足以把學校的絕大部分填滿。我們走過校長那占了一大片地的房子──房子空空的，校長正在華盛頓為政府做什麼事情；我們走過小教堂──也是空空的，這個教堂只是在早上才會被短暫地使用一下；我們走過第一教學樓，它許許多多的窗戶中，有一些窗戶閃著暗淡的燈光，教師們正在教室裡工作；我們走下短短的坡地，走進寬闊而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公共草地，四周高大的喬治王朝風格的建築將燈光灑在公共草地上。十幾個吃完晚飯的男孩子在草地上閒混，伴隨著他們的談話聲，一棟建築一側的廚房裡傳出亂糟糟的聲音。天色越來越暗，這使得宿舍樓和舊房子紛紛打開電燈；遠處一臺留聲機大聲播放著《不要坐在蘋果樹下》，歌聲戛然而止，改放《他們要麼太年輕要麼太老》，然後變成更為做作的《華沙協奏曲》，然後是甜美些的《胡桃鉗組曲》，然後全部停下。

　　我和菲尼來到我們的房間。在黃色的檯燈下，我倆讀老師佈置下的課外閱讀哈代的名作；我的《苔絲》讀了一半，而他則繼續苦讀《遠離塵囂》，自得其樂地尋思竟然有人名叫加布里埃爾．奧克和拔示巴．埃弗登。我們那聲音調得低到別人聽不見的非法收音機正在播送新聞。外面，初夏的清風徐徐，四年級的學生可以比我們在外面待到更晚，大鐘莊嚴地敲了十下，他們相當安靜地返回。小夥子們蹓躂著走過我們的門口，朝浴室走去，接著，傳來一陣持續不斷的淋浴聲。然後，全校的燈紛紛關閉。我們脫下衣服，我穿上一件睡衣；菲尼亞斯聽說穿睡衣是不符合軍規的，他沒有穿。一片寂靜之中，我們在祈禱，這一點心照不宣。隨後，又一個校園夏日結束了。

　　二

　　我們晚飯的缺席受到了注意。第二天早上──北方那洗滌得乾乾淨淨閃閃發光的夏天早晨──普魯多姆先生在我們房間門口停下。他肩膀寬闊，嚴肅陰沉，身穿一套灰西服。他並不像大多數德文教師那樣，一副英國人大都具有的漫不經心的樣子，因為這個夏天他是臨時替補。他執行著他所知道的校規，晚飯缺席便是違規之一。

　　我們在河裡游泳來著，菲尼解釋道然後又摔跤來著，然後是人人都想看的日落，然後有幾個朋友必須去看看，有事情要談──他東拉西扯，他的聲音一會兒高亢，一會兒急轉而下，好似發自那顫動著的音箱。他的眼睛時不時睜大，發出綠色的光亮，穿過房間。他站在陰影處，背對著明亮的窗戶，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被陽光炙晒過的健康。普魯多姆先生看著他，聽他口若懸河胡謅亂扯。看得出來，普魯多姆先生正在迅速地失去自己的嚴厲。

　　「如果你們不是在最近的兩個星期中已經九回沒有吃飯的話……」普魯多姆先生突然插話道。

　　但是菲尼不失時機。這並不是因為他想使這回沒吃飯的事情被寬恕──他對寬不寬恕根本不感興趣，假如懲罰是以某種新奇和未知的方式進行的話，他倒很樂意接受。他不失時機，因為他看出，普魯多姆先生愜意了，情不自禁地被說動了。這位教師正在暫時地滑離自己的官方立場。很有可能，菲尼亞斯再努力一下，一種單純的、不受控制的友誼就會在他倆之間流動起來，而這種流動正是菲尼生活的動力之一。

　　「真正的原因是，先生，我們只是必須得從那棵樹上跳下來。您知道那棵樹……」我曉得，菲尼清楚，假如普魯多姆先生停下來想一想的話，他肯定會想明白，從樹上跳下來甚至比沒吃一頓飯更為不可寬恕。「自然了，我們必須這樣做，」他繼續說，「因為我們全都在準備上戰場。如果他們把徵兵年齡降到十七歲怎麼辦？過了這個夏天我和吉恩就都該十七歲了，這個夏天是個非常合適的時間，因為新學年剛好開始，該歸哪個班級一清二楚。萊珀．萊佩利爾已經十七歲了，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本學年結束之前，他就可以參軍了，所以，他完全應該在更高的年級，他現在本應該是四年級，希望您明白我的意思，那樣他就要畢業了，準備應徵入伍了。但我們是沒有問題的，我和吉恩都完全沒有問題。毫無疑問，無論是現在要我們上戰場還是將來要我們上戰場，我們都要務必符合條件。這完全是一個生日的問題，除非您想弄得更確切，那就要從性的觀點來看它了，我本人還從沒這樣看過，因為那是我老爸和我老媽的問題，我從沒覺得自己想要過多地考慮他們的性生活。」他所說的話都是實話，也都是真摯的；菲尼一向是想起什麼就說什麼，如果這會使聽者震驚，那麼他反而會感到更為驚異。

　　隨著一聲令人驚異的大笑，普魯多姆先生鬆了一口氣，他凝視了菲尼一會兒，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這就是這個夏天老師們想要對待我們的方式。他們似乎在修正自己通常的態度，不再像以往那樣沒完沒了地指責。而在冬季，大多數老師則都用懷疑的態度來看待任何涉及一名學生的出格之事，似乎我們所說的任何話、我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很有可能是非法的。現在，在新罕布夏六月這些晴朗的日子裡，他們顯現出了緩解之意，他們似乎相信我們有一半時間是聽他們話的，只有另一半時間在試圖糊弄他們。可以覺察出一絲容忍的意味；菲尼斷定，他們在開始表露出值得讚賞的成熟跡象。

　　這一定程度上是由於他的所作所為。德文學校的老師們以前從未遇到過這樣一個學生，他既平靜地無視校規，又迫切地想成為優秀，他似乎真心地深愛著這個學校，可一旦破壞起校規來，卻也是任何人都無出其右的，一個受罰時極為若無其事的模範男孩。老師們放鬆了菲尼亞斯，於是也就放鬆了我們大家。

　　但是還有另一個原因。我認為，我們這些十六歲的男孩使老師們想起了和平是什麼樣子。我們沒有在徵兵局登記，我們還沒做過任何體檢。沒人檢查過我們是否有小腸疝氣或色盲。膝蓋無力和耳膜穿孔都不是什麼大毛病，還不足以算是殘疾，而把其中的幾個人與其他人的命運分開來。我們無憂無慮，我們瘋狂，我想我們可以被認為是一種生命象徵，打這場仗的目的就是為了使我們這樣的生命存活下去。不管怎麼說，老師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對我們更為遷就；他們跟在四年級學生後面忙著，驅趕他們、磨煉他們、為戰爭而把他們武裝起來。他們寬容地注視著我們的遊戲。我們使他們想起了和平是什麼樣，想起了不與毀滅聯繫在一起的生命。

　　菲尼亞斯徹頭徹尾就是這無憂無慮的和平。這並不是說他不關心戰爭。普魯多姆先生走後，他就開始穿衣服，也就是說他伸手去拿離他最近的任何衣物，其中一些是我的。然後他停下來考慮，走到梳妝臺前。他從一個抽屜裡拿出一件精細紡織的絨面呢襯衫，這件襯衫裁剪精緻，顏色是鮮豔的粉色。

　　「那是什麼？」

　　「一塊檯布。」他嘴角中滑出這幾個字。

　　「不對，拉倒吧。是什麼？」

　　「這個，」他隨後用有幾分驕傲的口吻答道，「將成為我的標誌。老媽上週郵寄來的。你見過這樣的玩意兒嗎，見過這樣的顏色嗎？甚至它的鈕扣也不是一通到底。你得把它從頭上套進去，像這樣。」

　　「從頭上套？粉色！你穿上它會像是小仙女！」

　　「是嗎？」當他在思考某種比你所說的話更有趣的東西時，他就會使用這種若有所思的語氣。但是他的頭腦卻總是記錄下你所說的，待到有時間了，再重放給他。所以當他在鏡子前面繫上高領子上的鈕扣時，他淡淡地說：「我想知道，如果大家都覺得我像小仙女，會怎樣。」

　　「你瘋了。」

　　「啊，萬一求愛者們開始在門口嚷嚷，你可以告訴他們，我是把它作為標誌來穿的。」他轉過身，讓我欣賞。「我在報紙上讀到，前兩天我們首次轟炸了中歐。」只有像我這樣了解菲尼亞斯的人才能意識到，他並沒有在改變話題。我默默地等著他做出任何荒誕離奇的連繫，把這番話與他的襯衫聯繫在一起。「啊，咱們得做些什麼來慶祝慶祝。咱們沒有旗子，咱們無法在窗口驕傲地揮動一面國旗。所以我要穿這個，作為一個標誌來穿。」

　　他真的穿了它。學校中再無他人穿了它而會不冒被人從背上扯下來的危險。歷史課後，夏季學期最嚴厲的老師老帕奇─威瑟斯先生來找他，詢問此事。我眼看著，隨著菲尼禮貌地解釋著這件襯衫的意義，老先生那拉長了的粉紅面孔變得更為粉紅了。

　　這是催眠術。我開始看出，菲尼亞斯任何事都能絕處逢生。我不禁為此而有點嫉妒他了，這非常正常。稍稍的嫉妒，哪怕是嫉妒自己最好的朋友，並無大害。

　　下午，這個夏季學期充任代理校長的帕奇─威瑟斯先生請三年級的學生們參加傳統的任期茶會。茶會在無人居住的校長宅邸舉行，茶杯每叮噹一下，帕奇─威瑟斯先生的太太就哆嗦一下。我們身處一個兼作溫室的陽光門廊，寬敞，潮溼，沒有多少花草。但是卻有一些不開花的高大莖類植物，生著肆無忌憚的大葉子。褐如巧克力的柳條家具伸出威脅的細枝，我們三十六個學生緊張地站立著，在柳條與葉子之間晃蕩著自己的茶杯。四位出席的老師和他們的太太在與我們說話，當他們向我們發表見解時，我們都竭力把持著自己，別說出蠢話來。

　　為了這個茶會，菲尼亞斯弄溼了頭髮，用刷子刷理了一番。這使得他的腦袋看上去非常光亮，而這副模樣又與他臉上的那副既驚訝又誠實的表情極為矛盾。他的耳朵，我以前從沒注意到過，非常小，緊挨在腦袋上，再加上那黏在一起的頭髮，現在襯托得他那輪廓鮮明的鼻子和顴骨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生氣勃勃的船頭。

　　只有他一個談吐自如，他在談轟炸中歐的事。恰好別人都沒讀到這則消息，由於菲尼亞斯無法準確地記起究竟是哪個國家的哪個目標被炸，他也記不起實施轟炸的究竟是美國空軍，還是英國空軍，或者甚至是蘇聯空軍。他更記不起是在哪天的哪家報紙上讀到的，所以，談話是單方面的。

　　這沒什麼關係。重要的是事件本身。但是過了一會兒，菲尼覺得他應該把討論擴展到其他人。「我認為應該把他們炸懵，只要別炸到女人、孩子和老人，對吧？」他在對帕奇─威瑟斯太太說話，她神經質地坐在她的茶壺後面。「也別炸到醫院，」他繼續說，「自然還有學校。以及教堂。」

　　「也必須小心藝術品，」她插話道，「只要是有永久價值的。」

　　「簡直是廢話，」帕奇─威瑟斯先生咕噥道，他滿面通紅，「你們怎麼能指望我們的小夥子們在數千英呎高空把幾噸重的炸彈投得那麼精確！看看德國人對阿姆斯特丹做了些什麼吧！看看他們是怎麼炸科芬特里的！」

　　「德國人不是中歐人，親愛的。」他太太非常溫和地說。

　　他不喜歡被人打斷。但是打斷他的是他妻子，他似乎還能夠容忍。過了一小會兒，他粗魯地說：「中歐才沒有什麼『永久的藝術』呢。」

　　菲尼喜歡這種爭執。他解開自己泡泡紗外衣的扣子，彷彿為了這討論，他需要更多的身體自由似的。帕奇─威瑟斯太太的目光恰好落在他的腰帶上。她用猶猶豫豫的聲音說：「這不是……我們的……」她丈夫的目光跟著看了過來；我嚇壞了。這天早上匆忙之中，菲尼並非心血來潮地用一條領帶代替了皮帶。但是這天早上他手邊的第一條領帶竟是德文學校的領帶。

　　這一回他可逃不過去了。我可以感覺到，我自己對這一狀況出乎意料的興奮。帕奇─威瑟斯先生的臉在變得通紅，他太太的腦袋垂了下去，彷彿上了斷頭臺。就連菲尼的臉色似乎都有點變了，除非那是由他粉襯衫映襯而致的。但是他表情鎮定，他用他那洪亮的聲音說：「我繫它，您看，因為它和我的襯衫顏色相配，成為了一體──我這麼做並沒有什麼雙關的寓意，我覺得這並不特別好笑，特別是在這彬彬有禮的場合，您說呢？──它與咱們剛才談論的話也完全一致，轟炸中歐，因為細論起來，學校是與戰爭中發生的一切都息息相關的。戰爭是同一場戰爭，世界是同一個世界，我認為德文也應該置身其中。我不知道您是否認同我對此的態度。」

　　帕奇─威瑟斯先生臉上的表情在繼續改變，臉色也在繼續改變，現在定格成為驚訝。「我這輩子從沒聽到過如此不符合邏輯的道理！」不過，他的聲音並不是特別憤慨。「在本校一百六十年的歷史中，這大概算得上是最為奇怪的頌詞了。」他心中的某個不為所知的角落似乎感受到了愉悅或有趣。就連這樣的險境，菲尼亞斯也要逃過去了。

　　他那睜大了的眼睛發出具有魔力的閃光，他繼續用更為強制性的聲音說：「不過我必須承認，今天早上我繫它的時候，我並沒想到這些。」提供完這個有趣的補充信息後，他愜意地微微一笑。帕奇─威瑟斯先生對這話真的是無言以對，於是菲尼添加道：「我很高興我拿一件東西當腰帶繫了！我當然不願意在校長家的茶會上把褲子掉下來，造成尷尬。當然了，校長不在家。但是在您和帕奇─威瑟斯太太面前一樣會造成尷尬。」他禮貌地朝她頷首微笑。

　　帕奇─威瑟斯先生的大笑使我們全都大吃一驚，包括他自己。對他的面孔，對這個面孔的陰晴我們常常加以分類，現在達到了一個新色調。菲尼亞斯非常高興；乖戾而嚴厲的帕奇─威瑟斯先生破天荒發出了由衷的大笑。他成功了！他打破了一個人所表現的那種施了魔法般的沒有思想的嚴峻。

　　他事事都能全身而退，我感到一種突然產生的失望。這是因為我只想看到某種更為激動的場面；準是這樣。

　　我們倆離開了茶會，感覺良好。我一路上與菲尼一起開懷大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天下無雙的，任何事情都能夠絕處逢生。這並不是因為他是什麼陰謀家；這一點我可以肯定。他事事都能絕處逢生，是因為他是那種了不起的人。事實上，這樣一個人選擇我做他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榮幸。

　　菲尼從不放下沒有做好的事情，哪怕這件事情已經做得足夠了，只要還沒做到盡善盡美，他就不會放下。「咱們到河邊跳水去。」當我們走出陽光走廊時，他輕聲說。我們一路行走，他用靠在我身上、改變我方向的辦法來強迫著我；就像一輛警車在把我擠到路邊似的，指引著我不情願地朝體育館和河邊走去。「咱們必須把這個茶會從頭腦中趕走，」他說，「還有那些談話！」

　　「是的，那當然很無聊。是誰在侃侃而談啊？」

　　菲尼凝神思索。「帕奇─威瑟斯先生真夠誇誇其談的，還有他老婆，還有……」

　　「是的，還有？」

　　他故作震驚地看著我，「你不會是說我話說的太多了吧？」

　　看著他那張口結舌的驚異樣子，我饒有興致地反唇相譏，「你？話說太多？你怎麼會指責我這麼說你！」正如我前面說過的，那是我的譏諷之夏。只是過了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譏諷是弱者的抗議。

　　我們在陽光明媚的下午一路前往河邊。「我並不真的相信咱們轟炸了中歐，你呢？」菲尼思緒重重地說。我們途經的那些宿舍非常龐大，在一層層厚厚的藤蘿後面面目難辨，這些藤蘿的葉子又大又老，你會覺得它們一年四季都長在這裡，真可謂永久的新罕布夏空中花園。在樓與樓之間，榆樹在那麼高的地方彎曲著，你都會不再記得它們的高度，直到你的目光望到那熟悉的樹幹以上的部位，看到那最矮部分的葉傘，意識到它們在此之上還高舉著極高的複合體，樹枝，樹枝，還是樹枝。一個樹枝的世界，有著無窮無盡的樹葉，這時你才會想起它們有多高。它們似乎也是永久的，永不變化的，一個高空中不被碰到、無法搆到的世界，就像是大教堂那裝飾性的塔尖，高得無法享用，高得派不上用途，偉大，遙遠，一無用處。「是的，我也不相信。」我答道。

　　我們前方遠處，有四個男孩子在朝網球場走去，在那沒有盡頭的綠色運動場上，他們看上去就像是白色的旗子。他們的右邊，體育館在灰牆後面沉思，那又高又寬、上方呈橢圓形的窗戶，反射著陽光。體育館彼端，運動場開始變成樹林，我們德文學校的樹林，在我的想像中，這個樹林就是北方大森林的開始。我思索著，從德文樹林起，樹木形成一個越來越絲毫不間斷的走廊，遠遠地通往北方。誰都看不到它另一端的盡頭，有些地方一直通到遙遠的加拿大那荒蠻的最頂端。我們似乎是在這最後、最大的荒野那被馴服了的邊緣上遊戲。我從沒查出來是否就是這樣，也許是的。

　　對於身處此地的我們來說，轟炸中歐完全是不真實的，這並不是因為我們無法想像它──一千多張報紙照片和新聞短片已經給了我們有關這一景象的相當準確的概念──而是因為德文這個地方對我們來說太美好了，我們無法接受那樣的事情。我們在全然的自私中度過了那個夏天，我現在高興地說。一九四二年夏季世界上可以自私的人為數不多，我很高興我們利充分用了那個夏季。

　　「第一個說討厭話的人屁股上要挨一腳。」當我們來到河邊時菲尼條件反射地說。

　　「好吧。」

　　「你仍然害怕從樹上跳下來嗎？」

　　「這個問題有些討厭，對吧？」

　　「這個問題？不，當然不。這取決於你如何回答。」

　　「害怕從樹上跳下來？我會覺得跳下來非常有趣。」

　　我們在河裡游了一會兒泳後，菲尼說：「你先從樹上跳，好嗎？」

　　「好啊。」

　　我開始僵硬地攀登木釘，因為有菲尼緊跟在我後面而稍稍感到一點踏實。「咱們將用一起跳水來增強夥伴關係，」他說，「咱們將組成一個自殺社，而入社的條件就是從這棵樹上往下跳一回。」

　　「自殺社，」我緊張地說，「夏季學期自殺社。」

　　「好！夏季學期超級自殺社！這怎麼樣？」

　　「很好，行啊。」

　　我倆站在一根樹杈上，我比菲尼站得稍稍更往外一些。我轉身說些別的話，說句拖延時間的話，哪怕再拖上幾秒鐘，這時我意識到我反而在開始失去平衡。出現了一個全然的、與人格無關的恐慌瞬間，這時菲尼猛伸過手，一把抓住我胳膊，隨著我恢復平衡，恐慌立刻消失了。我重新轉回身，面向小河，沿著樹杈又朝前走了幾步，縱身一躍，落入深水之中。菲尼也漂亮地一躍，夏季學期超級自殺社正式成立了。

　　只是到了吃過晚飯後，我朝圖書館走去的時候，我差點從樹杈上滑下來的全部危險才再度令我害怕。假如菲尼沒有在我後面緊跟過來……假如他沒有在那兒……我可能就會掉在河岸上，摔斷脊梁骨！假如摔得不巧，我可能就會喪命。菲尼實際上是救了我一命。

　　三

　　是的，他實際上是救了我一命。他實際上也差點要了我的命。要不是他，我本是不會站在那根該死的樹杈上的。要不是他在那兒，我也本不會轉過身，從而失去了平衡。我不必對菲尼亞斯抱任何強烈的感激之情。

　　夏季學期超級自殺社從一開始就很成功。那天晚上，菲尼概要地談了談它，彷彿它是德文學校一個歷史悠久、值得尊敬的機構似的。六個同學在我們房間中聽他講，並開始就細節提出小小的問題，誰都沒說自己從未聽說過這樣一個俱樂部。學校總有一些祕密社團和地下兄弟會，他們認為，這就是其中之一，只是才剛剛公開而已。他們立即加盟，成為了它的「受訓者」。

　　我們開始每晚集會，帶他們入門。我和他作為創始成員，必須以身作則，用我們自己的跳水來開始每晚的集會。這個夏天菲尼不知不覺中創造了許多規則，而這就是其中的第一個。我討厭這樣做。我從沒習慣過這種跳水。每次集會，那根樹杈都似乎更高，更細，水面也變得更遠，難以觸及。每一回，當我做好跳躍的姿勢時，我都飛快地感覺到這簡直難以置信，我不相信自己是在做如此危險的事情。但是我總是跳下去。否則的話，我就會在菲尼亞斯面前丟臉，而這是不可想像的。

　　我們每天晚上都集會，因為主導菲尼生活的是靈感和無政府狀態，所以他珍視這一套規則。他自己的規則，而不是其他人，比如說德文學校的老師們，強加給他的規則。夏季學期超級自殺社是個俱樂部；俱樂部就要按規定定期集會；我們每天晚上集會。再沒有什麼比這更定期的了。一週集會一次對他來說似乎不夠定期，完全是太隨意了，幾近於散漫。

　　我跟著去，從未缺席任何一次集會。在那個時期，我從沒想到過要說「我今晚不想參加了」，而這其實正是每個晚上我最為真實的想法。我聽命於自己的心靈，而心靈則總是千方百計地約束我。「咱們出發，哥們兒，」菲尼常常這樣喊叫，我違背自己所有的天然本能，想不起發出半點抗議，就跟著他走了。

　　我們就這樣打發著這個夏天，每天雷打不動地約會──課可以逃，飯可以不吃，小教堂可以不去──我注意到菲尼本人的某種心態，這種心態與我的心態完全相反。他的心態並不是完全放任自流。我注意到，他確實遵守某些規則，他似乎把它們當成了聖訓。「當你一米七四時，絕不要說自己一米七五。」──這是我第一次遭他數落。另一句話是：「每天晚上都要祈禱，因為通過祈禱，上帝就會出現。」

　　但是對他的生活具有最為直接影響的一句話則是：「你們在體育比賽中要永遠獲勝。」這個「你們」是集合名詞。人人都在體育比賽中獲勝。打一場球，要獲勝；同樣道理，坐下來吃飯，要把飯吃掉，如此推而廣之。菲尼從不允許自己意識到，你們獲勝，他們就輸了。意識到這個，體育的完美性就被破壞了。體育上從沒發生過壞事；體育是絕對好的。

　　他不喜歡這個夏季的體育活動──一點點網球、幾場游泳、笨拙的壘球、羽毛球。「羽毛球！」當按計劃開始打羽毛球那天，他發作道。他別的什麼話都沒說，但是他說這個詞時的那種震驚、憤怒、失望的痛苦語調卻道出了所有其他的一切。「羽毛球！」

　　「至少還不像四年級的那麼糟，」我一面說，一面將似乎稍一使勁就會弄壞的球拍和球遞給他。「他們在做柔軟體操。」

　　「他們想幹什麼？」他一拍子將球打到更衣室盡頭。「想毀掉我們嗎？」他那憤怒的聲音中透出一絲幽默，這說明他在琢磨一個解決問題的法子。

　　我倆走出到下午那明媚的陽光中。我們面前的運動場一片碧綠，空空蕩蕩。網球場上滿是人，壘球場上也很熱鬧。幾個羽毛球網在清風中搖蕩地擺來擺去，菲尼用相當驚異的目光打量著它們。運動場遠遠的彼端，小河的方向，有一個三米多高的木塔，教練曾經站在那兒指導四年級學生練柔軟體操。現在那兒卻是空的。四年級同學要麼是跑去了樹林，參加在那裡臨時設置的障礙訓練，要麼又去量血壓了，要麼去了「籠子」，進行一種狡猾的訓練，這包括登上一個箱子，再下來，快節奏連續做五分鐘。他們去了某個地方，為參加戰爭做著準備。運動場全歸我們了。

　　菲尼開始漫步著朝木塔的方向行走。也許他在思考著我們可以一路走到河邊，跳進去；也許他只是對看它一眼感興趣，就像他對一切事情都感興趣一樣。不管他想的是什麼，他走到塔跟前時就把頭腦中想著的事情給忘掉了。有人在塔旁邊丟下了一個又大又重的皮球，一個實心球。

　　他拾起它來。「喏，這個，你看，就是咱們所需要的全部體育運動。當人們發現圓時，就創造了體育。至於這玩意兒，」他左臂抱住球，高舉起右臂，右手中拿著那個髒兮兮的羽毛球，「這個讓人癢癢的破玩意兒，它唯一配做的就是禿和尚。」他扔下皮球，開始反感地拔去羽毛球的羽毛，彷彿是給一隻狗抓扁虱。然後，他向前一衝，把光禿禿的橡膠塞遠遠地扔到了運動場上目光所不及的地方。他的這個動作以手腕向下猛甩而結束，羽毛球打不成了。

　　他站在那裡，掂著實心球，感受著球在手中的感覺。「你所需要的只是一個圓球。」

　　菲尼亞斯就像天氣一樣，總是受到人們的觀察，儘管他自己沒怎麼意識到這一點。運動場上其他打羽毛球的人覺察出「風向」變了；他們的聲音傳到我們這裡，他們在喊我們。見我們沒過去，他們就逐漸朝我們走來。

　　「我認為現在咱們應該在這兒開始一個小小的鍛鍊了，對吧？」他一面說，一面腦袋朝我一歪，然後以他那副使人迷亂的決絕表情，環視其他人。當他的目的是讓人們聽從他剛剛想出來的主意時，他的臉上就會出現這種表情。他眨了兩下眼，然後說：「就從這個球開始吧。」

　　「索性和戰爭連繫起來，」博比．贊恩建議，「比如說閃電戰之類的。」

　　「閃電戰。」菲尼用懷疑的口吻重複道。

　　「咱們可以搞出某種閃電戰棒球。」我說。

　　「咱們叫它閃電戰球。」博比說。

　　「或者就叫閃電球，」菲尼悟道，「對，閃電球。」隨後，他用期待的目光環視大家，「啊，咱們開始吧，」他把這個重重的大球拋給我。我用雙手把它緊抱在懷裡。「啊，跑啊！」菲尼命令。「不，不是那個方向！朝河邊跑！跑！」我在其他人猶猶豫豫的包圍下，朝河邊跑去；他們覺察出，在閃電球中幾乎可以肯定他們就是我的對手。「甭老捂著它！」菲尼高喊，「把它扔給別人。否則的話，」他一邊不停說話，一邊在我身邊奔跑，「我們圍住了你，自然就有人會把你撞倒。」

　　「來撞吧！」我改變方向，躲開他，懷裡仍然抱著那個大笨球。「這是一種什麼遊戲？」

　　「閃電球！」切特．道格拉斯喊道，他一頭撲上來，抱住我的腿，將我撞倒。

　　「這當然是犯規的，」菲尼說，「撞持球者時不準用胳膊。」

　　「不準用？」切特在我身上咕噥著。

　　「不準。雙臂必須這樣抱在胸前，你只能衝撞持球者。用胳膊肘也不行。好了，吉恩，重新開始。」

　　我連忙開口，「這樣的情況發生後，球不會歸別人吧……」

　　「不會，因為你是被違規撞倒的。在這樣的情況下，球仍歸持球者所有。所以沒有一點問題，球仍是你的。繼續進行吧。」

　　我只好再次開始奔跑，其他人則懷著更為強烈的意志大踏步跟在我身邊。「扔球！」菲尼亞斯命令。博比．贊恩身邊沒啥人，於是我將球扔給他；球太重了，他不得不彎下腰從地上撈我所扔的球。「非常好，」菲尼一面評論，一面以最快的速度飛奔，「傳球時球觸地，這非常好。」博比彎下的脊背越來越近，幾乎躲不開了。「撞倒他。」菲尼朝我喊。

　　「撞倒他！你瘋了嗎？他是我一邊的！」

　　「閃電球中誰都不和誰一邊，」他有點不耐煩地喊道，「大家全都是對手。撞倒他！」

　　我將他撞倒。「好了，」菲尼一面說，一面分開我們大家。「現在，球仍然歸你。」他把鉛一般沉重的球遞給我。

　　「我本以為球已經算是傳給了……」

　　「你把他撞倒了，球自然要歸你。跑！」

　　於是我又開始奔跑。萊珀．萊佩利爾在我周邊之外的地方邁著悠閒的大步，毫不注意這遊戲，只是一路跟隨，就像是一艘護衛艦在護送一條經過的船隻。「萊珀！」我把球從幾個人的頭頂上方扔給他。

　　萊珀吃了一驚，痛苦地抬頭一看，一縮脖子，躲開了球，張口說出他頭腦裡的第一個念頭，一個典型的屬於他的念頭。「我不想要它！」

　　「停，停！」菲尼以裁判員的語調喊。大家全都停了下來，菲尼揀起球；講解持球規則。「萊珀剛才的做法對這一遊戲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細則。接球者如果自己不願意接，是可以拒絕接球的。由於我們大家相互都是敵人，所以我們始終都可以而且應該相互攻擊。我們把這稱作『萊珀拒球』。」我們大家都一言不發地點著頭。「給你，吉恩，球當然還歸你。」

　　「還歸我？天哪，除了我，誰還都沒持過球呢！」

　　「大家都會有機會。從木塔跑到河邊的途中，如果你被拒三次，那麼你自然就要回到塔那裡，從頭開始。」

　　閃電球是這個夏天的奇蹟。人人都玩它；我相信，它的某種形式現在仍在德文盛行，但是誰都不能像菲尼亞斯那樣玩它。他無意識中發明了一種遊戲，這種遊戲將他的運動天賦發揮到了最高狀態。在這一遊戲中，規則對持球者極為不利，於是菲尼亞斯每天持球時都不得不千方百計提高球藝。為了擺脫其他所有參與者所形成的狼群，他發明了反方向運動傳球和虛晃過人，以及純然的迷惑眾人的動作，他的動作簡直太絕了，就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他這麼耍弄過一番之後，我常常注意到他自己在那兒偷偷樂，流露出一副愉快的難以置信的表情。在這樣一場一口氣玩到底的遊戲中，他還具有那種渾身是勁兒的天然優勢，我從沒看到過他的精力有所中斷。我從沒看見他覺得累，從沒看見他真正鬆懈下來，從沒看見他體力不支，從沒看見他不安。從黎明開始，一整天，到午夜，菲尼亞斯的身體始終充滿隨時都可以使用的旺盛精力。

　　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再沒有誰能像菲尼適合閃電球那樣適合一項體育運動。我立刻就看出了這一點。為什麼不呢？不是他發明的它嗎？他非常擅長於它，而我們其他人則以不同的方式多多少少顯得有點笨，這並不值得驚訝。我認為，我們讓他來做所有的統籌部署非常明智。我自己並不在意這個。這又有什麼呢？這只是一種遊戲。菲尼能夠擅長它，這很好。他也能夠擅長許多其他事情，比如說與人搞好關係，與我們宿舍的其他人、與全體教師都搞好關係；事實上，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菲尼可以和所有的人都搞好關係，他吸引著遇見的每一個人。我自然也對此感到高興。他是我的室友和最要好的朋友。

　　每個人都有一個特屬於自己的歷史時刻，是那種他的情緒強有力地控制著他的時刻，在那以後，當你對此人說起「今日世界」，或「生命」，或「現實」，他都會以為你說的是那一時刻，即使已經過去了五十年。世界，通過他那全然放縱的情緒，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頭，他永遠攜帶著這過往時刻的印記。

　　對我來說，這個時刻（四年只是歷史的一刻）就是戰爭。戰爭對於我，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是現實。我仍然本能地在它的氛圍中生活和思考。下面就是它的一些特徵：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是美國總統，他永遠是。另外兩位始終不變的世界領袖是溫斯頓．邱吉爾和約瑟夫．史達林。美國現在不是，過去也不曾是，將來也永遠不會是歌裡和詩中所稱之為的富饒之土。尼龍、肉、汽油和鋼鐵，都很稀缺。有太多的工作，卻沒有足夠的人手。掙錢容易花錢難，因為沒有多少東西可買。火車永遠晚點，永遠擠滿了「軍人」。戰爭總是在遠離美國本土的地方打，而且永遠不會結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在美國長久不變，包括人，人們總是要麼離去，要麼在休假。美國人常常哭。十六歲是一個人關鍵的、決定性的自然年齡，其他年齡段的人都在你前面和後面有秩序地依次排列，給這個十六歲世界充當和諧的背景。當你十六歲時，成人們會對你有些印象，甚至有點被你震懾住。這是一個謎，最終由現實來解開，現實就是，他們預見到你的軍隊生涯，預見到你為他們而戰。你自己沒預見到這個。在美國，浪費任何東西都是不道德的。繩頭、線腦和錫箔都是寶貝。報紙上總是登滿陌生的地圖和陌生城鎮的名字，每過幾個月，當你在報上看到什麼消息時，人世似乎都在它行進的道路上蹣跚一下，比如說那回刊登墨索里尼的照片，這個看起來幾乎是永恆領袖的人，竟然被人倒掛在了肉鉤子上。大家每天都收聽五、六回廣播。所有愜意的東西，所有的旅行和體育，以及娛樂和好吃的好穿的，都十分短缺，過去總是短缺，將來還將永遠短缺。世界上只有零零碎碎的快樂和奢侈，而享用它們就會不愛國。所有的海外之地都去不了，只有軍人能去；它們模糊、遙遠、被塵封起來，彷彿在一個塑膠布幕後面。美國生活的主流色彩就是乏味的暗綠色，它被稱作橄欖綠。這個顏色總是值得尊敬，總是很重要。大多數其他的顏色都有不愛國的危險。

　　這是一個特殊的美國，我想，也是一個非象徵性的美國。在大多數人的記憶中它是一團不熟悉的變幻的迷霧，而對我來說，這就是真正的美國。在這短暫而特殊的國度裡，我們度過了德文的這個夏季，在這個夏季，菲尼在體育上獲得了相當的成就。在這樣一個時期，沒人會注意或獎賞任何涉及身體的成就，除非這成就導致的是在戰場上對身體的殺戮或拯救。所以，只有我們幾個人鼓掌，驚異於他所能做到的。

　　有一天，他打破了學校的游泳紀錄。我和他在游泳池裡戲水的時候，旁邊有一個大銅匾，標記著各項校紀錄──五十碼、一百碼、二百二十碼。在每一項下面，都有一個槽溝，槽溝裡裝有標牌，標明紀錄保持者的姓名、創紀錄的年代，以及所用時間。在「一百碼自由泳」項下，寫著的是「A．霍普金斯．帕克──一九四〇年──五十三．〇秒。」

　　「A．霍普金斯．帕克？」菲尼眯起眼睛看這個名字。「我不記得有叫A．霍普金斯．帕克的。」

　　「咱們來這兒之前他就畢業了。」

　　「你是說咱們在德文的全部時間中這項紀錄一直保持著，還沒有人重新整理它？」這是對班級的汙辱，菲尼是非常忠於班級的，就像他非常忠於他所屬於的任何組織一樣。從他和我開始，朝外擴散出人類的界限，直到精神、雲彩和星辰。

　　游泳池裡恰好沒有其他人。四下裡閃亮著的是白瓷磚和玻璃磚；看上去像是假的一般的綠水在閃閃發光的池中輕輕蕩漾，散發出淡淡的化學氣味以及那種許多管子和過濾器隱敝四處的感覺。憋在這個高屋頂上的封閉房子裡，就連菲尼的聲音都失去了自己特殊的共鳴，混入那聚成一體朝屋頂升去的總體的噪音之井中。他含含糊糊地說：「我覺得我能夠游得比A．霍普金斯．帕克快。」

　　我們在辦公室找到一塊碼錶。他登上跳臺，腰身前傾，他曾見過游泳比賽運動員的這種姿勢，但他自己從沒機會嘗試過──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和胳膊上出現一種預備時的放鬆，他的姿勢中有一種控制著的輕鬆，這種輕鬆是不應該出現在任何試圖打破紀錄之人身上的。我說：「預備──跳！」剎那間，他的身體伸展開來，彈簧般躥了出去。他在游泳池裡向前衝行，他的肩膀在水中翻滾，而他的腿和腳則低低地移動著，我都分辨不出它們來了，他攪起一串尾流；然後，在游泳池盡頭，他收攏身體，放鬆，潛水，片刻的攪動，隨後，他那突然像彈簧般緊繃的身體朝游泳池的另一方躥回。又一個橫渡──我注意到他的速度並沒怎麼降低──又一個橫渡，游過泳池，他的手碰到了終點，他抬起頭，用沉著而饒有興致的表情看著我。「啊，我游得如何？」我看了看碼錶；他打破了A．霍普金斯．帕克紀錄〇．七秒。

　　「天哪！這麼說我做到了。你猜怎麼著，我就知道我會做到。我覺得碼錶就在我腦袋裡，我自己可以聽見我游得就比A．霍普金斯．帕克快那麼一點點。」

　　「最糟糕的是沒有任何見證者，我不是正式計時員。我認為這不算數。」

　　「當然不算數。」

　　「你可以再試，再次打破它。明天。咱們把教練叫來，還有所有的正式計時員，我讓《德文人》報派一名記者和一名攝影師……」

　　他爬出游泳池。「我不會再游的。」他輕聲說。

　　「你當然會！」

　　「不，我剛才只是想看看我是否能做到。現在我知道了。但是我並不想在公開場合做。」其他一些游泳者陸續走進門。菲尼用銳利的目光瞟了他們一眼。「順便說一句，」他用更為壓低的聲音說，「咱們別再談論這事了。這件事你知我知就行了。不要對……任何人說起它。」

　　「不要說起它！可你打破了校紀錄！」

　　「噓──！」他目光炯炯地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停了下來，上下打量他。他並沒有正面回視我。「你太善良了，善良得都不像真的了。」片刻後我說道。

　　他瞟了我一眼，然後用一種稍顯無動於衷的聲音說了聲「謝謝」。

　　他是想讓我覺得他了不起還是怎麼的？不告訴任何人？在他沒經一天訓練就打破學校紀錄的時候？我知道他這話是認真的，於是我沒告訴任何人。也許由於這個原因，他的成就在我心中紮下了根，並且在我強把它隱藏進去的黑暗之處迅速生長。德文學校的紀錄冊含有一個錯誤，一個謊言，這一點只有我和菲尼知道。A．霍普金斯．帕克無論現在身居何處，他都是生活在一個傻瓜的天堂。他那已被擊敗的名字仍然赫然於學校紀錄的大銅牌上，而菲尼卻故意躲避一項體育榮譽。不錯，他已經有過許多榮譽了──溫斯洛．加爾布雷思橄欖球錦標賽一千九百四十一─一九四二年賽季最具基督教體育精神獎、瑪格麗特．杜克．博納萬圖拉設立的在曲棍球運動中作風最像她兒子的學生運動員綬帶獎、德文學校身體接觸性運動獎（每年授予被體育評委認為在任何身體接觸性體育項目中其體育風範超過其同伴的學生）。但是這些都屬於過去，它們是獎項，不是校紀錄。菲尼正式參加的運動──橄欖球、曲棍球、棒球、長曲棍球──並沒有校紀錄。突然轉向一項新運動，一天之間，便立刻打破它的紀錄──這就像是變戲法，讓人眼花繚亂，說實話，我簡直無法想像。這裡面有某種令人振奮的東西。當我思考它的時候，我的頭腦感覺一點點暈眩，我的腸胃開始刺痛。一句話，這極具魅力，絕對的男生魅力。我低頭看碼錶，意識到自己差一點就要用臉色表露出或用聲音宣布道菲尼打破了一項校紀錄，這時候，我體會到一種也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的情感──震驚。

　　對這驚人之事保持沉默，這加重了我的震驚。這使得菲尼太不同尋常了，這不同尋常不是就友誼而言，而是就競爭而言。在德文，不屬於競爭的關係寥若晨星。

　　「在游泳池裡游泳總覺得怪怪的，」當我們朝宿舍走去時，在沉默了不同尋常的好一會兒之後他說，「唯一真正的游泳是在大海裡。」然後，他又用平日裡的那種普普通通的聲調（當他建議幹某件極為出格的事情時他就使用這種聲調）補充道：「咱們去海濱吧。」

　　去海濱騎自行車也要用好幾個鐘頭，在校生是絕對不准去的。去那兒要冒被開除的危險，還會毀掉我為第二天上午的一次重要測驗所做的複習。這極大程度地破壞我一生中都想要置身其中的秩序，而且還有那我所討厭的費力的自行車長途跋涉。「好吧，」我說。

　　我們蹬上自己的自行車，沿著一條小路離開了德文。菲尼既然拉上了我，他就覺得自己有必要讓我一路快活。他講述著他童年時瘋狂的故事；當我氣喘吁吁地拼命騎上陡峭的山坡時，他輕鬆地在我身邊騎行，不斷開著玩笑。他分析我的性格，他堅持說他知道我最不喜歡他什麼（「你太守規矩了。」我說）。他倒轉車把手騎，他坐在車把上騎，他在行進的自行車上跳下跳上，模仿他在電影中看到過的騎師在馬背上做的那些動作。他唱歌。菲尼儘管說起話來富有音樂底氣，可他唱歌卻總跑調，他記不住任何歌的曲調或歌詞。但是他喜歡聽音樂，任何音樂，他也喜歡唱歌。

　　下午晚些時候，我們抵達海濱。潮高浪大。我一頭扎入水中，游過兩道波浪，但是波浪已經達到了某種能量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你可以感受到整個海洋的力量。第二道波浪捲著我衝向海邊時，把我推在前面，衝速極快；突然之間，這個波浪變得無比巨大，衝得相形之下渺小不堪的我喪失了地球引力的控制，而完全被它左右；波浪把我向下一拋，拋入無底深淵，後來，終於有了底，是硌人的沙子，我衝到了岸上。波浪猶豫起來，在岸邊輕輕搖擺，然後嘶叫著向深水區退回，並沒興趣再把我一道拖走。

　　我走到海灘上，躺下來。菲尼走過來，彬彬有禮地摸了摸我的脈搏，然後回到海裡。他在海裡待了一個鐘頭，在此期間每隔一會兒就回我身邊說上幾句話。沙子由於整日的日晒而極為燙人，我不得不把表面上的一層扒開，躺在下面的沙子裡，菲尼在海灘上的行走也變成一連串高高的驚跳。

　　大海把泛著泡沫、閃著陽光的海浪拋向附近的礁石，海水是冰涼的。這種陽光和大海，再加上那不斷增加著呼嘯強度的拍岸浪，以及海上刮來的陣陣具有冒險意味的鹹鹹的海風，總是令菲尼亞斯陶醉。他到處跑，充分享受著，他朝飛過的海鷗放聲大笑。他為我做任何他所能想到的事情。

　　我們在一個熱狗攤吃晚飯，背對著大海和它那現在涼了一些的海風，我們面對著烤爐架發出的熱氣。然後我們向海濱的中心地帶走去，那裡是一小片新英格蘭夜總會。木板路上的燈光映襯著漸漸暗下來的藍天，產生了一種群星璀璨般的完美的美麗。夜總會、射擊場和啤酒花園灑出的燈光與閃亮薄暮中的寧靜純淨交相輝映。

　　我和菲尼穿著膠底運動鞋和白褲子在木板路上行走，菲尼身穿一件淺藍色的馬球牌襯衫，我穿了一件Ｔ恤衫。我注意到，人們都目不轉睛地看他，於是我自己也看了看，看是為什麼。他的皮膚散發著一種太陽晒過的紅銅般的光亮，他那棕褐色的頭髮被太陽晒得顏色變淺了，我注意到，被陽光晒黑的皮膚襯得他的眼睛閃耀著一種藍綠色的冷光。

　　「人人都在看你，」他突然對我說，「因為今天下午你把自己晒成了電影明星的膚色……又顯擺上了。」

　　這個晚上的違規已經夠多了，不必再多了。我倆都沒建議進入任何一家夜總會或啤酒花園。我們倆確實在一家模樣相當得體的酒吧一人喝了一杯啤酒，亮出假徵兵證來讓酒保相信或似乎相信了，我倆已是成年人了。然後我倆在海濱偏僻盡頭的沙丘中間找了一個好地方，躺下來，睡覺過夜。菲尼通常有一段睡前獨白，這回他獨白的最後一段是：「希望你在此睡個好覺。我知道我把你拉出來，有點強拉硬拽的意味，但是畢竟，你無法跟任何人來這個海邊，你無法自己來這個海邊，在你生命的這個青春期，最適合和你在一起的人就是你最鐵的鐵哥們兒。」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補充道：「你就是這樣的。」說罷，他的沙丘上一片沉寂。

　　說這番話是需要勇氣的。在德文學校，像這樣赤裸裸袒露自己的情感，僅次於自殺。我當時本應告訴他，他也是我最鐵的鐵哥們兒，用此來將他所說的話圓滿結束。我張口欲說；我幾乎要說了。但是某種東西阻止了我。也許阻止我的是那感情，它比思想更深，包含著真實。

　　四

　　第二天早上，我頭一回看見了破曉。它的開始並不是我所期待的那種大海上美麗的大張旗鼓，而是一個怪怪的灰東西，就像是陽光透過粗麻布。我抬頭看菲尼亞斯是否醒了。他仍在睡覺，不過在蒙蒙的光亮中，他看上去不像是睡覺，而像是死了。大海的樣子也像是死的，冷漠的灰色波浪在海灘上尖利嘶叫，而海灘也是灰色的，死氣沉沉。

　　我翻了個身，試圖再睡，但是睡不著，於是我平躺著，張望著這個灰麻袋片一般的天空。漸漸的，就像一件接一件樂器小心練習，顏色開始篝火般刺穿天空。大海在天空那鑲了金邊的銀灰色的映襯下，稍稍活躍起來。浪尖上閃耀著明亮的亮光，在波浪那灰色的表層之下，我可以看出潛蘊著午夜的深綠。海灘擺脫掉了死氣，變成鬼魅的灰白，然後變得白多於灰，最後變成一塵不染的全白，就像伊甸園的海濱一般純淨。菲尼亞斯仍在他的沙丘上睡覺，他使我想起拉撒路【註：耶穌的門徒與好友，經由耶穌，奇蹟式的復活。】，是主的觸摸使之復活。

　　他慢慢醒轉。我並沒有長時間凝視著他。從能記事起，在我頭腦裡就有一臺不斷嘀嘀嗒嗒的生理時鐘。我看著天空和大海，知道差不多六點半了。騎車回德文至少要三個鐘頭。我那重要的測驗，三角，將在十點鐘進行。

　　菲尼亞斯醒來說：「這是我睡得最香的一夜。」

　　「你哪回兒不香過？」

　　「我打橄欖球摔斷腳腕那回。我喜歡海濱現在的樣子。咱們游一回晨泳吧？」

　　「你瘋了嗎？現在沒時間了。」

　　「究竟幾點了？」菲尼知道我是塊活鐘錶。

　　「快七點了。」

　　「還來得及短游一小會兒。」還沒容我說話，他就已經跑過海灘，邊跑邊脫衣服，跳入大海。我在原地等他。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渾身發著冷颼颼的光亮，但精力還依然充沛，不住嘴地說著話。我沒有什麼話好說。「錢還在嗎？」我問了一句，突然懷疑他在夜裡把我倆共有的那七十五美分給弄丟了。在沙地上一通毫無希望的尋找，於是我倆沒吃早飯空著肚子騎車往回趕，抵達德文時剛好趕上我的測驗。我沒及格；我一看試題就知道自己沒戲唱。這是我第一次測驗不及格。

　　但是菲尼沒給我多少時間為此難過。吃過午飯就有一場閃電球，打了差不多整整一下午，剛吃完晚飯，又是夏季學期超級自殺社的集會。

　　這天晚上在我們房間裡，儘管我已被那麼多的體育活動給累壞了，可我還是試圖補上自己的三角。

　　「你太用功了，」菲尼說，他隔著我倆讀書的桌子，坐在我正對面。檯燈在我倆之間灑下一個黃圈。「你的歷史、英語、法語，以及其他所有功課全都很好。還在三角上費哪門子力？」

　　「首先，通過了它我才能畢業。」

　　「少來，德文沒人比你更有把握畢業。你用功為的不是這個。你想當班頭，當畢業典禮上的學生代表，這樣你就可以在畢業典禮上發表講演了──大概是用拉丁文或其他與其同樣乏味的語言──成為本校的奇蹟少年。我還不知道你？」

　　「別說傻話，我才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那樣的事情上呢。」

　　「你從不浪費自己的時間。所以我才不得不為你浪費我的時間。」

　　「不管怎麼說，」我恨恨地補充道，「學生代表總得有人當呀。」

　　「瞧，我就知道你是衝著這個來的。」他靜靜地總結道。

　　「呸！」

　　那又怎樣。對我來說，這似乎是一個非常好的目標。畢竟，他應該說。他贏得了，他滿懷驕傲地贏得了加爾布雷思橄欖球錦標賽獎和接觸性運動獎，而且今年或明年他肯定還可以獲得兩三項其他體育獎。如果我當了畢業典禮上的學生代表，發言講話，獲得學業特別成就獎狀，那麼我倆就會雙雙出人頭地，我倆就不相上下了，這就是全部的道理所在。我倆就不相上下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將目光從書本上抬起，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我這越過燈光的突然一瞥了嗎？似乎沒有；他仍然埋頭用菲尼亞斯速記對托馬斯．哈代做著怪怪的花體字筆記。這就是為什麼！他在檯燈的燈光中低著頭，我可以辨別出他眉毛上方額頭上那小小的隆起，這一不太明顯的隆起通常被認為是思維能力的體現。菲尼亞斯將是第一個有大智力而棄之不用的人。但是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如果我是學生代表，贏得那份榮譽，我倆就不相上下了……他的頭猛然抬起，我趕緊低下自己的頭。我盯著課本。「休息會兒吧，」他說，「你要是老這麼繃著，腦袋就會爆炸。」

　　「你不必為我擔心，菲尼。」

　　「我沒擔心。」

　　「如果我……」我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控制提出這個問題──「最終當了學生代表，你不會介意吧？」

　　「介意？」他用他那兩個清澈的藍綠色眼睛望著我，「不管怎麼說，就憑對手是切特．道格拉斯，你很有機會當上。」

　　「可你不會介意，對吧？」我用低一些、更為清楚的聲音重複道。

　　他朝我發出他那種特有的冷笑，這種冷笑曾給他帶來無數糾紛。「我會嫉妒得殺死自己。」

　　我相信他的話。玩笑之態是一種表象；我相信他的話。眼前的三角課本模糊成一團。我什麼也看不見了。我的大腦爆炸了。他介意，他鄙視我有可能會當學生代表。我的頭腦裡飛快地發生著一連串爆炸，一個接一個的確信被接連炸碎──什麼最好的朋友，這個想法被轟的炸毀；什麼情感、什麼夥伴關係、什麼在男校的叢林中與某人息息相依、對某人絕對依賴，還有那希望，希望這個學校裡──這個世界上──有某個我可以信任的人，這些也全都被一一炸毀。「切特．道格拉斯，」我不確定地說，「肯定想當。」

　　我的痛苦太深了，無法再說下去。我盯著課本；我喘不上氣來，彷彿氧氣在流出房間。在頭腦的大破壞之中，我的腦海裡閃現過一個又一個念頭，我的頭腦絕望地搜尋著某種留下來的可依賴之物。絕對不依賴那已被消滅掉的可能性，只依賴那在廢墟中存留下來的某種小小的安慰物。

　　我找到了它。我找到了那個僅有的且一向繼續存在的想法。這想法是，你和菲尼亞斯已然不相上下。你倆作為敵手而不相上下。你倆都是為了自己而冷靜地向前衝。你確實因為他打破了那項校游泳紀錄而恨他，那又怎樣？他也因為你門門功課都得Ａ而恨你，除了最後這門。要不是他，你這門功課也會得Ａ的。

　　隨後，第二個頓悟就像海灘上的黎明一樣清晰而蒼白地出現。菲尼故意設圈套，讓我無法複習。這也解釋了閃電球，解釋了超級自殺社每晚的集會，解釋了他每回出去玩都一定拉上我。我竟然還相信他那喋喋不休的「我們是最好的朋友」的說法！如果我不和他去，他就拉下臉！他本能地想要與我分享一切嗎？他當然想與我分享一切，特別是每門功課那一連串的Ｄ。這就是他，了不起的運動員，比我高明之處。全都是冷靜的欺騙，全都算計好了，全都是敵意的。

　　我覺得好些了。是的，我感覺到這就像是噁心過去之後如釋重負地出了一頭汗；我感覺好些了。我倆畢竟是不相上下的，作為敵手而不相上下。這致命的敵對畢竟是雙向的。

　　我畢竟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學生。我一直是好學生，儘管我並不像切特．道格拉斯那樣對學習本身真感興趣或真激動。我面前只有切特．道格拉斯這一個對手，我不僅成為了優秀的，而且是特殊的。但是我開始看出，切特聰明反被聰明誤，他對學習太感興趣了。他常常被某些事情給吸引住；比如說，他對立體幾何的斜面就太著迷了，結果弄得他的三角幾乎和我一樣差。我們讀伏爾泰的《老實人》，這本書給切特開啟了一種看世界的新方式，於是他繼續大量閱讀伏爾泰的法文原著，而班上的其他同學則在學別的。這是他的死穴，因為對我來說，無論是伏爾泰和莫里哀，還是提案法和《大憲章》，或者是感情誤置和《苔絲》，全都一樣重要，我對它們全都不加區別地學習。

　　菲尼根本不懂得這個，因為這一切學業上的事都遠遠發生在他的前面。上課的時候，他總是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他那警覺的面孔呈現出一副理性的理解的表情，跟蹤著討論。當他不得不自己發表見解時，他聲音中的催眠力量就與他那奇特的頭腦結合在一起，作出常常不正確但卻很少能被定性為錯誤的回答。書面測驗他總是鎩羽大敗，因為在這種測驗中答案是無法用嘴說的，結果，他的成績總是剛好及格。這並不是說他從不用功，因為他確實也用功，時不時幾個鐘頭臨陣磨槍突擊用功。隨著這個關鍵性的夏季一點點過去，隨著我嚴格了對自己的要求，菲尼亞斯也增加了他的學習時間。

　　我可以看出究理。我在越來越確切地成為全校最優秀的學生；菲尼亞斯毫無疑問是最優秀的運動員。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倆是難分伯仲的。但是他在學習方面非常差，我在體育方面卻還算行，把一切因素都考慮進去之後，天平最終還是絕對向我傾斜。這新一輪的猛用功是他拯救自己的緊急措施。我也加倍努力起來。

　　令人驚異的是，這些個星期之中我倆相處得非常好。有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很難記起他的奸詐，有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又不假思索地滑回到對他的愛慕之中。那些不愉快之事是很難記起的，因為，我們頭頂著冷冷的光亮開始著一個又一個夏日，清晨的空氣中有一種將生命擴展開的氣息──某種難以描述的東西──一種氧氣的麻醉，一種閃亮的北方的異教味道。某種氣味，某種情感，這種情感是那麼充滿希望，以至於我會仰倒在自己床上，來提防這種感情的出現。在這些令人陶醉而充滿肉體快樂的清澈早晨，是難以記起那些不愉快的；我忘記了自己恨誰、誰恨我。我想放聲大哭，因這毫無辦法的快樂，因這承受不起的希望，因這些對我來說充滿太多美麗的清晨，而放聲慟哭。因為我知道太多的仇恨，多得這樣一個世界盛都盛不下了。

　　夏天懶懶散散地繼續著，沒人注意我倆。有一天我發現自己竟對普魯多姆先生描述起我和菲尼亞斯如何在海灘上睡覺的事兒來，他對此似乎非常感興趣，對所有的細節都那麼感興趣，以至於他都忘掉了正事：我倆絕對違反了一條基本的校規。

　　沒人在乎，沒人遵守加在我們身上的真正的紀律；我們隨心所欲。

　　八月隨著新罕布夏夏季之美的日益濃鬱而終於來臨。月初下了兩天小雨，持續的雨水使得所有地方都最終繁茂起來。就拿那些老樹的樹枝來說，我們非常熟悉德文的冬季學期裡它們那要麼半裸、要麼憔悴的樣子，現在它們則似乎要因為那暴雨般紛飛的葉子而折斷。一片片不起眼的小土地露出了真面目，它們竟然一直是花園。體育館周圍長滿了叫不上名字來的矮樹叢，小河突然變了顏色。空氣中有一種潛在的清新，彷彿春天又回到了仲夏。

　　但是考試臨近了。我還沒有像我想要的那樣完全成竹在胸。自殺社每晚繼續集會，我繼續參加，因為我不想讓菲尼像我弄明白他一樣弄明白我。

　　我也不想讓他在這件事上超過我，儘管我知道無論他帶不帶我上樹都無所謂。因為，人心底裡的東西才是重要的。我已經察覺出，菲尼的心底充滿了孤獨而自私的野心。不論誰贏得了所有的比賽，總體上衡量，他都並不比我更優秀。

　　法文考試定在八月底的一個星期五進行。星期四下午我和菲尼在圖書館複習法文；我背單詞，他把法文和英文混雜在一起寫小條──我才不在乎法文呢，法國的女孩不穿長褲──極為認真地把小條作為備忘錄遞給我。我當然還沒複習好。吃過晚飯，我去我們房間再度複習。幾分鐘後菲尼亞斯走了進來。

　　「起立，」他快活地說，「創始成員資深監督員！埃爾溫．萊珀．萊佩利爾宣布說，今晚他要從那棵樹上跳下，以便達到入社條件，最終保住他自己的面子。」

　　有那麼會兒我不大相信這話。萊珀．萊佩利爾在任何一艘下沉的運兵船上還沒容得往下跳就會嚇得動彈不了。是菲尼攛掇他這麼做的，好讓我的考試徹底砸鍋。我以煞費苦心裝出的順從之態轉過身，「如果他從樹上往下跳，我就是聖雄甘地。」

　　「好吧，」菲尼心不在焉地迎合著我。他這麼做有點舊瓶裝新酒的味道。「好，咱們走。咱們得到場。誰知道呢，說不定這一回他真願意跳呢。」

　　「啊，看在上天的分上。」我合上法文課本。

　　「怎麼了？」

　　多好的表演！他臉上一副疑問的表情，那麼誠懇。

　　「學習！」我咆哮著，「學習！你知道的，課本。功課。考試。」

　　「是的……」他等著我繼續說下去，彷彿沒看出我意指什麼。

　　「啊，看在上天的分上！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不，當然不。你當然不知道。」我站起身，用力把椅子往桌邊一推。「好吧，咱們走。咱們去看膽小的小萊珀不敢從樹上跳，讓我考試砸鍋。」

　　他用饒有興致的驚奇表情看著我。「你想學習？」

　　我開始對他這溫和的口氣有點不自在，於是我重重嘆了一口氣。「沒關係，忘掉它。我知道，我加入了俱樂部，我去。我還能怎樣？」

　　「別去。」他用極為簡單隨便的口吻說，彷彿在說「再見」似的。他聳聳肩，「別去。算了吧，這只是遊戲。」

　　我在房間中已走到一半，停住腳步，現在我只是看著他。「你什麼意思？」我喃喃道。他的意思很清楚，但是我卻在探尋他話語之外的東西，探尋他會在想什麼。我差點問：那麼「你是誰？」我面對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面孔。

　　「我不知道你需要學習，」他簡簡單單地說，「我沒以為你需要。我以為你天生就會。」

　　他似乎把我的學習和他的運動看成是一樣的了。他大概認為人所擅長的任何東西都可以不經努力，輕鬆掌握。他還不知道他自己是無雙的。

　　我無法用正常的聲音說話。「如果我需要學習，那麼你也需要。」

　　「我？」他淡淡一笑。「聽著，我就是永遠學下去，成績也不會超過C。可你就不同了，你是出色的。你的的確確是出色的。如果我有你這個腦子，我就……我就把自己腦袋瓜劈開，讓大家都瞧瞧它。」

　　「且慢……」

　　他雙手扶在椅背上，向我傾過身。「我知道。咱們到處瞎玩瞎鬧，可你有時得認真一下，做點正經事。如果你確實擅長什麼，我是說如果沒有人，或者很少有人像你這麼擅長於此事，那麼你就該認真對它。別瞎混，拜託拜託。」他譴責地朝我皺著眉。「你以前怎麼沒說你得學習？別離開這張桌子。你必須門門都得Ａ。」

　　「等一等。」我不由自主地說道。

　　「好吧。我去給老萊珀監跳，我知道他跳不下來。」說著他已經走到了門口。

　　「等一等，」我更為厲聲地說，「稍等片刻，我去。」

　　「不，你別去，哥們兒，你應該學習。」

　　「甭為我的學習瞎操心。」

　　「你認為自己已經複習得足夠好了？」

　　「是的。」我讓這個回答斷然落下，阻止他告訴我我應該怎樣學習。他順其自然，在我前面走出房門，跑調地吹著口哨。

　　我倆跟隨著自己巨大的影子，走過校園，菲尼亞斯開始大說法語，好使我得到一些額外的練習。我一句話都沒說，我心中盤算著自己的隔絕狀態現在變得有多大。與其相比，我以前對那棵樹的恐懼，簡直什麼都算不上了。受到威脅的不是我的脖子，而是我的恍然大悟。他從沒有嫉妒過我半刻。現在我明白了，我倆之間沒有也不會有任何競爭。我與他不同。

　　我無法忍受這個。我倆到達時其他人正在樹底下閒待著，菲尼亞斯開始大動作地扔掉自己的衣服，漸暗的薄暮、這棵樹的挑戰、我們大家全都具有的競爭的緊張，這一切使他快活。在這樣的時刻，他生氣勃勃如魚得水。「走，咱們倆，」他喊道。他突然萌生出一個新念頭。「咱倆一起，來個雙人跳！漂漂亮亮，呃？」

　　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我會冷漠地同意他所說的一切。他開始攀上木釘，我跟在他後面攀，爬到那根高居於河岸的樹杈上。菲尼亞斯沿著樹杈朝前走了一小段，扶著旁邊一根細樹枝作支撐。「過來一點，」他說，「然後咱倆並肩跳。」從這裡遠眺過去，鄉野的景色十分宜人，運動場一片深綠，邊上是灌木叢，白色的校體育場在河對岸看去是那麼小。我們身後，最後幾抹長長的日光照耀著校園，加重了大地上每一點微小的起伏，突出了每一叢灌木的獨立。

　　我緊扶著樹幹，朝他邁出一步，隨後，我彎下膝蓋，晃動樹杈，菲尼失去了平衡，猛回過頭，用極為詫異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後側著摔了下去，跌落過下方細細的樹枝，掉在河岸上，發出一聲令人難受的不自然的聲響。這是我見到他所做過的第一個笨拙的肢體動作。我以一種沒經頭腦思考的確信，沿著樹杈走過去，跳進河裡，對此恐懼的全部念頭兒都被我忘得一乾二淨。

　　五

　　第二天誰都不許去醫務室，但是我卻聽到各種各樣關於此事的謠傳。一個事實最後終於被透露了出來：他的一條腿「粉碎性骨折」。我無法判斷出這個詞意味著什麼，是否意味著一處或幾處骨頭徹底而嚴重折斷，我沒有問。我沒有獲得進一步信息，儘管這一話題沒完沒了地被大家談論。在我不在的場合，大家一定也談些別的，但是人人都和我談菲尼亞斯。我認為這也是自然不過的。出事時我恰好和他在一起，我還是他的室友。

　　他的受傷對老師們的影響似乎比我所記得的其他任何災難所帶來的都更為嚴重。彷彿他們覺得，事故發生在一個十六歲者身上，發生在一個少有的能在一九四二年夏天自由快樂的少年男孩身上，這特別不公平。

　　我不能再這麼聽人說下去。如果有人懷疑我，我會全力為自己辯護。可什麼也沒發生，沒人懷疑。菲尼亞斯一定太難受了，或者太高尚了，沒有告訴他們。

　　我盡可能多地獨自待在自己房間裡，試圖倒空頭腦中所有的思想，忘掉自己身在何處，甚至忘掉自己是誰。一天晚上，當我懷著這種麻木的心情穿衣服準備去吃晚飯時，忽然萌生了一個念頭，這是菲尼從樹上掉下後，我頭腦中萌生的第一個背後有力量作支撐的念頭。我決定穿他的衣服。我倆穿同樣的尺碼，儘管他總是批評我的衣服，可他卻常常穿它們，並迅速忘掉哪些衣服是屬於他的，哪些衣服是屬於我的。我從未忘記，這天晚上，我蹬上他的科爾多瓦皮鞋，穿上他的褲子，我尋找，並終於在一個抽屜裡找到了他的粉襯衫，襯衫洗得很乾淨。它那高高的、有點硬的領子摩著我的脖子，寬大的袖口碰著我的手腕，那精美的布料貼在我皮膚上，激起一種陌生而與眾不同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位貴族，某位西班牙大公。

　　但是一照鏡子，我卻發現自己根本一點都沒變成貴族，我並不是白日夢裡的人物。我就是菲尼亞斯，菲尼亞斯復臨了。就連我的臉都掛著他的幽默表情，掛著他那生氣勃勃的樂觀機警。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想法會使我如此輕鬆，但我身穿菲尼的這件華麗襯衫站在這兒，似乎永遠不會再為自己的角色困惑了。

　　我沒有去吃晚飯。整個晚上，這種變化感始終跟隨著我，即使在我脫下衣服上床睡覺之後。這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實，只是在醒來的時候，這一幻覺才消失，我面對自己，面對我對菲尼所做過的事情。

　　要發生的遲早都會發生，這天早晨它發生了。「菲尼好些了！」斯坦普爾大夫在小教堂的臺階上對我喊，風琴正在我們身後彈奏著退場樂曲。我猶豫地穿過唱詩班，唱詩班成員的黑袍子在早晨的清風中飄蕩，醫生的話在我身邊迴響。他本可以在這裡，當著全校人的面揭發我。可他卻親切地把我領進一條通往校醫室的小路。「現在他能見一兩個探視者了，這幾天他可受了不少罪。」

　　「你認為我不會打擾他嗎？」

　　「你？不，為什麼？我不想讓那些老師們在他身邊瞎慰問。但是一兩個哥們兒來探視，對他卻有好處。」

　　「他仍然很難受吧？」

　　「骨折確實嚴重。」

　　「但是他……他感覺如何？我是說，他是否快樂，或者……」

　　「啊，你了解菲尼。」我不了解，我十分肯定我根本不了解菲尼。「骨折確實嚴重，」他繼續說，「不過我們終會把他治好，他將再次行走。」

　　「再次行走！」

　　「是的。」醫生並沒有看著我，只是稍稍改變了一點語調。「這樣一場事故之後，體育當然是搞不成了。」

　　「可他一定還能做到，」我喊道，「只要他的腿還在，只要你不給他截肢──你不會給他截肢吧？──只要沒截肢，骨頭就仍在那裡，那麼就會慢慢長起來，不是嗎？當然會長起來。」

　　斯坦普爾大夫有些猶豫，我認為有那麼一刻他瞟了我一眼。「體育搞不成了。作為朋友，你應該幫他面對並接受這一事實。越早接受，他的情況就越好。假如還有哪怕一丁點兒希望，除了走路他還能做些別的事情，那麼我也會竭盡全力的。沒有這樣的希望。我很遺憾，當然人人都很遺憾。這是個悲劇，但卻是事實。」

　　我抓住自己腦袋，指頭按緊頭皮。也許覺得應該和善些，醫生把一隻手放在了我肩膀上。他這麼一來，我失去了對自己的全部控制。我捂著臉痛哭起來；我為菲尼亞斯痛哭，為自己痛哭，為這位認為應該面對現實的醫生痛哭。最主要的，我是因為那和善而哭，這一點是我始料未及的。

　　「喏，這樣沒用。你得打起精神，充滿希望。他需要你那樣。他特別想見你，你是他唯一問起的人。」

　　這使我止住了眼淚。我把捂著臉的手放開，望著校醫室外牆的紅磚，那是一所喜氣洋洋的房子，覺得它離我越來越近。我當然是他第一個想見到的人。菲尼亞斯不會在背後說我任何壞話；他會當面指責我。

　　我們走上校醫室樓梯，一切都那麼飛快，片刻間我就在斯坦普爾大夫的引領下，走進樓道，朝一扇門走去。「他在裡面。你先進去，我過一會兒進去。」

　　房門虛掩著，我將門推開，呆呆地站在門口。菲尼亞斯躺在枕頭與被單之中，他的左腿纏著白繃帶，非常大，稍稍懸在病床上方。一根管子從一個瓶子通往他右臂。我內心的某個通道開始關閉，我知道自己要後退了。

　　「進來，」我聽見他說，「你的樣子比我還難看。」他仍然快活地說話，這一事實把我拉回了一點點，我在他床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過去的幾天中，他的身材似乎縮小了，也失去了日晒的顏色。他的眼睛審視著我，彷彿我才是病人。這雙眼睛裡沒有了那種敏銳的幽默，而是變得朦朦朧朧，夢幻一般。過了一會兒，我意識到他打過麻藥。「你怎麼這麼病歪歪的？」他繼續說。

　　「菲尼，我……」我所說的話毫無控制，字詞完全出於本能，就像是陷入絕境者的反應。「那棵樹上怎麼回事？那棵該死的樹，我要把它砍倒。有誰在乎誰能從上面往下跳？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你怎麼掉下去的，你怎麼就那麼掉下去了？」

　　「我只是掉下去了，」他目光模糊地望著我的臉，「有什麼晃了一下，我就掉下去了。我記得我轉身看你，時間好像非常漫長。我以為我可以伸出手，抓住你。」

　　我猛地躲離他。「把我也拉下去！」

　　他繼續用模糊的目光看著我的臉。「抓住你，這樣我就不會掉下去了。」

　　「是的，當然。」我拼命在這封閉的病房中呼吸著空氣，「我試過，記得吧？我伸出手，可你已經不見了，你跌過下面的小樹枝，我伸手，什麼也沒抓到。」

　　「我只記得自己看著你的臉，看了一小會兒。你的表情非常可笑。極為震驚，就像現在這樣。」

　　「現在？啊，當然了，我現在的確震驚。看在上天的份上，誰能不震驚？那麼可怕，全都那麼可怕。」

　　「但是我不明白你的震驚為什麼那麼自我。瞧你這樣子，就像事情發生在你自己身上。」

　　「幾乎就算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我在場，就在你身邊，就在那根樹杈上。」

　　「是的，我知道。我全都記得。」

　　一陣沉重的沉默，然後我用非常輕的聲音說話，彷彿我的言詞會把這間病房炸毀似的，「你記得是什麼使你掉下去的嗎？」

　　他的目光仍在我臉上徘徊。「不知道，我一定僅僅是失去了平衡。一定是這樣。我確實有那種想法，我感覺到，你當時站在我身邊，你……我不知道，我有一種感覺。但是光憑感覺是無法確定的。那種感覺毫無道理。那是一個瘋狂的念頭，我當時一定神經錯亂了。所以，我只是不得不把它忘掉。我就是掉了下去，」他轉開臉，在枕頭中間摸找東西，「就這些。」然後他又看了我一眼。「對不起，我竟然會有那樣的感覺。」

　　對於他的這種真誠，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麻藥勁兒還沒過去的他竟然為自己懷疑真相而道歉。他絕不會指責我。他只是有一種感覺，此時此刻，他一定是在給他本人的《十誡》制定一條新戒律：切莫只憑自己的感覺而指責朋友幹了壞事。

　　而我竟還以為我倆是競爭對手！這太荒唐可笑了，我簡直想哭。

　　如果換了菲尼亞斯，換了是他心懷愧疚地坐在這裡，他會怎麼想，他會怎麼做？

　　他會告訴我真相。

　　我驀地站起身，弄翻了椅子。我驚異地瞪著他，他也瞪著我，片刻之後，他的嘴巴咧成了笑容。「啊，」他終於用他那會意的聲音友好地說，「你想做什麼，催眠我？」

　　「菲尼，我有話要告訴你。說出來你會恨我，可這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天哪，多麼雄壯，」他一面說，一面靠回枕頭上，「聽起來就像是麥克阿瑟將軍。」

　　「聽起來像誰我不在乎，等我告訴了你，你就不這麼想了。這是頂頂糟糕的事，我很難過，不想告訴你，可我卻必須告訴你。」

　　但是我沒有告訴他。沒等我傾吐心聲，斯坦普爾大夫就走了進來，然後一名護士也走了進來，我被打發走了。第二天，醫生認為菲尼的狀況還不適宜接受探視，即使我這樣的老朋友也不成。不久一輛救護車就把他拉走，把他送回在波士頓郊外的家中。

　　夏季學期走向尾聲，正式結束了。但是對我來說，它似乎是搖擺不定地待在那裡而被奇怪地提前叫停的。我回南方老家休了一個月假，在白日夢與不真實的氣氛中度過了這段假日時光，彷彿此前也曾這樣過過，這次也是我頭一回對假期趣味索然。

　　九月底，我坐上一九四二年九月份的那種擁擠而無確定時間的火車，啟程返回德文。我抵達波士頓時晚點了十七個鐘頭；在德文，這樣的經歷會是一種談資。一個假期之後，我們這些長途跋涉過的學生會一連好幾天滔滔不絕地講述或編造自己在旅途中的歷險。

　　我很幸運，在南站攔到了一輛計程車，我沒對司機說「北站」，也沒穿越波士頓去趕開往德文的末班火車，以完成這個旅程的最後一短段，而是靠在座位上，不由自主地說出了菲尼家在郊區的地址。

　　我們很容易就在一條街上找到了他家，老榆樹的樹枝在街道上方搖曳。房子本身很高，白色的，作為菲尼亞斯的家，它看上去確實很合適。房子鄰街的一面非常優雅，不過在廂房和側房的後面，房子以得體的比例迅速縮小，最後以一個毫無裝飾的大穀倉而結束。

　　什麼事情都不會使菲尼亞斯驚訝。一名女清潔工來開門，當我走進他所坐著的房間時，他看上去非常高興，卻一點也不吃驚。

　　「這麼說你終於肯大駕光臨了！」他的聲音熱情而高亢，高亢得有一點點變了音，「你從南方給我帶好吃的來了吧？忍冬和糖蜜，或者是別的好吃的？」我試圖想起什麼好笑的事。「玉米麵包？你準帶來了東西。你不會大老遠的回南方，然後一路返回，什麼都不帶，只露一下你這張無精打采的臉。」他滔滔不絕，不顧我的震驚和笨拙，他的話語也蓋住了我的震驚和笨拙。看見他靠在大扶手椅中的醫院款式的白枕頭上，我說不出話來。儘管在德文校醫室他也很狼狽，可那時他還似乎是一名在運動中暫時受傷的運動員；彷彿教練員隨時都會過來，給他包紮繃帶。而現在，在這安靜的老街上，面對著新英格蘭大壁爐，蜷在那裡，我覺得他就像是一個出不了屋的病殘者。

　　「我帶來……啊，我忘記給任何人帶任何東西。」我掙扎著把這喃喃的自責說得聲音稍大一些。「我回頭給你郵寄些來，花之類的。」

　　「花！你在南方究竟怎麼了？」

　　「啊，」我在頭腦中一句輕鬆的調侃也找不出來，「那我就給你郵寄幾本書吧。」

　　「書就算了，我更想跟你聊聊天。南方有啥新鮮事？」

　　我盡可能拿出一副快活的語調，「事實上，引起了一場火災。就在我家房子後面，草地著了火。我們……拿起掃帚去撲火。我想，我們其實是在煽火，因為火越燒越大，直到消防隊終於趕來。他們看得出哪兒在燒火，因為我們在空中揮舞著熊熊的掃帚，試圖把掃帚上的火弄滅。」

　　菲尼喜歡這個故事。但是它把我倆放在了那種熟悉的友誼平臺上，相互講故事的哥們兒。我怎麼開口去談那件事呢？那不僅是一個霹靂。它甚至似乎就不是真的。

　　我無法在這次談話中談，無法在這個房間裡談。我希望自己是在一個火車站遇上他，或者是在某個公路路口，而不是在這兒。這裡，窗戶上的小玻璃由於辛勤擦拭而亮晶晶，牆上掛著袖珍畫和老肖像。椅子要麼是鋪著厚厚的坐墊、舒服得令人坐在裡面就打瞌睡，要麼是早年的「美國製造」，從不使用。有幾張結實的方桌，上面擺滿了家人照片和隨手放在那兒的書和雜誌，還有三張小桌子，優雅而沒有任何用途。這是房間的一種折衷，有幾件像樣「物件」供客人觀看，其餘的則供人使用。

　　但是我卻是在沒有個人特點的宿舍裡、在體育館裡、在運動場上認識的菲尼。德文那間我倆共同居住的房間，在我們之前很多陌生人都曾經住過，在我們之後還會有許多陌生人住。我是在那兒幹的那件事，可我卻得在這兒告訴他。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剛剛跌跌撞撞走出叢林的野人，要把這地方弄個底兒朝天。

　　我坐回到那把早期「美國製作」的椅子中，它那直挺的靠背和高高的扶手立刻迫使我正襟危坐起來。如果它想的話，我的血液可以開始悸動了；悸動吧。我單刀直入，「這趟回家我老是想著你。」

　　「哦？」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我的眼睛。

　　「我想你……想這次事故。」

　　「你很夠哥們兒，放假了還想我。」

　　「我想它……想你，因為──我想你，想事故，因為事故是我引起的。」

　　菲尼目不轉睛地看注視著我，他那極為英俊的面孔上沒有一絲表情。「什麼意思，是你引起的？」他的聲音與他的目光一樣鎮定。

　　我自己的聲音卻很輕很輕，像是在說外語。「我晃動了那根樹杈。我引起的事故。」我又加上一句，「我故意晃動那根樹杈，好讓你掉下去。」

　　他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年長，「當然不是你弄的。」

　　「是我。是我弄的！」

　　「你當然沒弄。你這個傻瓜。坐下，傻瓜。」

　　「我當然弄了！」

　　「你要不坐下，我可要揍你了啊。」

　　「揍我！」我看著他，「揍我！你站都站不起來！你甚至都走不到我跟前！」

　　「你要是不住嘴，我就宰了你。」

　　「哈！宰我！現在你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吧！我晃動樹杈，因為我想那樣！現在你自己明白了吧！」

　　「我什麼也不明白。走吧。我累了，你讓我難受。走吧。」他以一種絕不像他的樣子，疲倦地捂住自己的前額。

　　這時我突然想到，自己又在傷害他。我意識到這有可能是一種比上回我所做的更深的傷害。我必須從中退出，我必須對其加以否認。莫非有可能他是對的？我真的是明確而故意地那麼做的嗎？我記不起來了，我無法思考。然而，讓他知道這個，卻是雪上加霜。我得把話收回。

　　但不是在這兒。「幾個星期後你就回德文了，對吧？」我倆一言不發地坐了一會兒後，我喃喃道。

　　「當然，感恩節之前怎麼說也回去了。」

　　在德文，沒有一件適合菲尼的家具，我可以給他彌補。

　　現在我得離開這兒了。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這樣做；我得使我的一言一行都像是假的。「這次長途跋涉糟透了，」我說，「我在火車上根本就沒怎麼睡覺。也許我今天有點胡說八道。」

　　「沒關係。」

　　「我覺得我該去車站了，到德文我已經遲了一天。」

　　「你該不會又要開始遵守那些清規戒律了吧？」

　　我朝他笑了笑。「不，我才不呢，」這是最假不過的話，最大的謊言。

　　六

　　和平遺棄了德文。不過不是在校園和村莊的模樣方面；校園和村莊仍保有著自己大部分夢幻般的夏季寧靜。秋天幾乎還沒怎麼觸及那些茂盛挺拔的樹木，正午的時候，太陽仍短暫地保有著自己夏季的能量。空氣中僅有一絲涼意，暗示著冬季即將來臨。

　　但是一股新的勁風，就像是帶來第一陣落葉時那樣，席捲了所有的一切。夏季學期開始──幾十個男孩子被強迫上學，多數老師都不在時只得依靠臨時的教工，也不得不依靠以往積累的大多數傳統來苦戰悶熱──夏季學期結束了。雖然開辦夏季學期在本校還是第一次，但現在開始的卻是這個學校的第一百六十三個冬季學期，為它而集合起來的力量把悠閒的夏天精神打得粉碎，就像片片落葉一般。

　　教師們出席了小教堂裡的第一次儀式，他們坐在我們前面的幾排，和我們的座位形成直角，他們那疲憊的表情和懶散的姿勢表明了他們從未離開過學校。

　　在小教堂東部的半圓形後殿裡，坐著他們的老婆孩子，在沉悶的冬季月份中，他們成了我們在教堂儀式上不斷進行推測的目標（他為什麼娶她？她究竟為什麼會嫁給他？他們兩個怎麼製造出這些小怪物？）。在這個新學期和暖的第一天，老師們喜歡穿泡泡紗衣服，他們的太太們則都展示起了自己的帽子。五位年輕些的教師沒露面，因為上了戰場。派克先生身穿海軍少尉軍服到場；海軍軍官學校想必還不算緊張，使他得以回德文參加今天的活動。他的面孔與往常一樣平和而無望，正襯在時髦而筆挺的外套上方出神冥想著，這使他看上去就像是個招搖撞騙者。

　　連貫性是主基調。讚美歌是原來的讚美歌，布道是原來的布道，宣講也是老一套的宣講。唯有一個驚奇；由於是「非常時期」（這在當時還是一個新詞），女傭們不見了。但是連貫性還是得到了強調；不是重新開始，而是根據德文那不間斷的傳統，繼續青少年的教育。

　　我知道，也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是假的。在那溫暖而放任的幾個月中，德文已從他們的手指縫裡溜走。傳統已被打破，標準在降低，規則被忘掉。在那些逃學曠課的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我們從沒像這個開學日的布道所規勸我們應該做的那樣，想過「我們欠德文什麼」。我們一直想的都是我們自己，想的是德文欠我們什麼，我們索取了所有的東西，而且索取得比應得的更多。今天的讚美歌是《親愛的主和人類之父寬恕我們的愚蠢行為》，在夏天，我們從未聽過它。我們所聽的一直是一種離經叛道的吉普賽音樂，引導我們按照吉普賽的方式去幹各種各樣不可寬恕的蠢事。我樂此不疲，我幾乎跟上了它的韻律，夏季裡它那跳躍的、叮噹作響的聲音。

　　然而，在那棵樹上最後一抹長長的日光中，隨著菲尼亞斯的跌落，它到底還是結束了。我渾身發冷地坐在小教堂裡經歷這些儀式時，不由自主地想到，這大概證明了德文的校規畢竟是正確的，冬日的德文。你破壞了校規，校規就懲罰你。我認為，這就是開學第一天早上布道的要旨。

　　典禮儀式結束後，我們七百多名學生（這是德文學校冬季學期的常規人數），熙熙攘攘地按照表上的內容一一去各處報導。所有的教室都擁擠不堪，斑馬線上人流如織，宿舍有如工廠般熱鬧，每一塊布告牌上都貼滿了通知。

　　我們在夏天曾經是一個有特性卻無領袖的幫派，除了菲尼亞斯那別出心裁的想法外，我們不受任何指揮。現在，但見正式的班級領袖和政客們在接手掌管，他們當然認為這些曾經僅屬於我們的人行道和運動場理所當然要由他們來控制。我仍然擁有著夏季與菲尼共住的那個房間，但是走廊對面的那個大套間，萊珀．萊佩利爾曾在它七、八兩月的日照和塵埃中做過白日夢，藤蘿的觸角小心穿過它的窗戶，進入室內，現在布林克爾．哈德利已在裡面安營紮寨。密使們已然來訪，與他磋商會談。萊珀在自己的最後一年與其他人一樣不走運，搬至一所舊樓中的一個房間，而舊樓則在體育館方向的樹林裡。

　　上過上午的課程，午飯之後，我過去看望布林克爾，剛要邁步進屋，又止住了腳步。突然間，我不想看見萊珀夏天積攢的那一盤盤蝸牛被布林克爾的文件所取代。且慢，儘管過去看上一眼，這是本年度的優異生應該做的一件事情。一般來講，他對我來說應該是一塊磁石，他可是班上全部激動與影響的中心啊。通常情況下，我是應該被他吸引過去的──如果那個夏季，那些個吉普賽的日子沒有被發明的話。現在，布林克爾，這個心思縝密、總有新計劃的布林克爾，在萊珀那滿是塵埃、藤蘿和蝸牛的地方，卻什麼吸引我的東西也拿不出來。

　　我沒有進去。無論如何，下午的活動我已晚了。我過去一向都很準時。但是今天卻晚了，甚至比我不得不到達的時間還要晚。我應該去河下游的划艇之家報到。德文有兩條河，被一個小堤壩隔開。去划艇之家的路上，我在跨越堤壩上方的步行橋上停下，往上游望去，望著細小的德文河蜿蜒穿越周邊密密麻麻的松樹和樺樹，朝我流來。

　　正如我看到這條河就隱忍不住想到的那樣，我想起了菲尼亞斯。我想起的不是那棵樹和痛苦，而是他最喜歡的一個花招，得意洋洋的菲尼亞斯，像河神一般在一條獨木舟的船首金雞獨立。他高舉雙臂，讓空氣來支撐自己，臉上一副美輪美奐的神態，身體保持著優美的平衡，每一塊肌肉都與其他肌肉完美排列，來保持著這異想天開的優美姿勢。他的皮膚由於濺於其上的水而閃著光，他的整個身體懸掛在河與天之間，彷彿已脫離了地球引力，只要那隻腳輕輕一抬，整個人就會飄起來，飄浮在空中，一把抱起夏天的全部榮耀，把它奉獻給天空。

　　隨後，獨木舟稍稍改變方向，他身體的平衡被突然打破，高翔的雙臂垂了下來，一條控制不住的腿向上彈起，菲尼亞斯就會跌入水中，憤怒地咆哮。

　　我在這天的匆忙之中停下，這樣回憶他，然後，覺得精神重新振作了，便繼續前往堤壩下面潮水河畔的划艇之家。

　　夏天我們從未使用過低處的那條河流，納瓜姆斯特河。它醜陋，含有鹽分，兩旁都是沼澤、泥漿和海藻。它在幾英哩之外流入大海，所以它的運行是受到諸如墨西哥灣流、北極冰蓋和月球之類無法想像的因素主宰的。它完全不同於此壩前方的德文河，那條我們在整個夏天有著無窮樂趣的淡水河。德文河的河道由幾座我們所熟知的略為內陸些的山嶺所限定；它流經高山農場和我們所知道的森林，在流程的結尾部分穿過學校運動場，然後有幾分壯觀地在分水壩旁形成一個小瀑布，流入渾濁的納瓜姆斯特河。

　　德文學校橫跨這兩條河。

　　在划艇之家，我剛一走進潮溼的主房間，亂哄哄的划槳手中間夸肯布希就用他那毫無表情的黑眼睛一眼瞥見了我。夸肯布希是划艇隊領隊，他身上有種不對勁的東西。我弄不清這不對勁究竟是什麼。德文的那些個冬季學期中，班上的同學看問題都處於極端的對立，據我所知，夸肯布希名聲不好卻是眾口一詞的。一個小小的線索就是從沒有人叫他教名──我甚至不知道他的教名是什麼──他也沒綽號，甚至連不友好的綽號都沒有一個。

　　「遲到了，福里斯特，」他用他那已然成熟了的嗓音說道。他屬於那種結實的男子漢類型；也許只是因為他比我們其他人都早熟，所以才不招人喜歡。

　　「是的，對不起，我有事耽擱了。」

　　「划艇隊不等任何人。」他似乎並不認為這麼說很好笑。我卻認為好笑，只好笑了起來。

　　「啊，如果你認為這是笑話的話……」

　　「我並沒說這是笑話。」

　　「必須有人在這兒實實在在地給我打下手。本划艇隊一定要在新英格蘭校際賽中勝出，不然我就不叫克利夫．夸肯布希。」

　　這麼一番開場白後，我就開始自己划艇隊領隊資深助理的工作。雖然並沒有這樣的正式職務，但是有時出於需要，就設置它，絕對不是個閒職。這是一項只幹活沒好處的工作。正式的領隊助理是一名低我一級的學生，下一年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當領隊了。一名已是四年級的助理則不會有任何升遷，但我申請了這樣一個沒用的職位，與我不了解他一樣不了解我的夸肯布希終於明白了。

　　「去拿些毛巾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指著一扇門說。

　　「要幾條？」

　　「誰知道？去拿。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諒你也拿不動太多。」

　　我所從事的這類工作通常是由身體有毛病的孩子來幹的，由於人人都得參加體育運動，身體有毛病的孩子便只能幹這樣的活。我向門口走去時，我估計夸肯布希審視著我，看是否能發現腿瘸什麼的。但是我知道，他那無神的黑眼睛絕對挑不出我有什麼毛病。

　　下午的訓練結束時我們站在划艇之家前面的筏臺上收毛巾，夸肯布希快活了一些。

　　「你從沒划過船對吧。」他這樣主動攀談，句子中間沒有停頓，全句也沒有問號。他的聲音聽起來幾乎太成熟了，彷彿他故意拿腔作調；彷彿他在透過一根管子說話。

　　「沒有，我從沒划過。」

　　「我划過兩年輕量級槳手。」

　　一眼就可以看出，在那緊繃繃的汗衫底下，他有一副強健的最輕量級運動員體格。「我冬天摔跤，」他繼續說，「你冬天做什麼？」

　　「不知道，管理些別的項目。」

　　「你四年級了吧？」

　　他知道我四年級。「是的。」

　　「現在才開始管理體育隊有些晚吧？」

　　「是嗎？」

　　「當然他媽晚了！」他的言詞中有一種憤怒的深信不疑的口氣，以此來敲打我這剛剛冒出頭來的自負。

　　「啊，沒關係。」

　　「有關係。」

　　「我覺得沒關係。」

　　「去你媽的福里斯特。你他媽算老幾。」

　　我心中發出一聲呻吟，轉身看他。夸肯布希不會像我自己希望的那樣讓我就這麼為他工作，我倆勢必相鬥。現在很容易看出這是為什麼。要知道夸肯布希自打踏入德文校門，就自然而然為眾人所討厭，從一開始，他就飽受擠兌，這些年他自己想要的職務一個沒撈到，只是一味地選舉別人當班級領袖，為人家喝采叫好。我不想再給他徒添羞辱；我甚至同情他那無法再保持下去的顫抖的、受刺激的傲慢自尊，甚至同情他這種狂暴的妄自尊大，現在僅僅因為某個他終於發現可以將其視作低於自己的人的一點反對的暗示，他狂暴的妄自尊大便勃然而發。我意識到，這一切解釋了他，令我生氣的並不是他所說的話不中聽。只是因為他太無知了，他根本不了解那吉普賽之夏，根本不了解我努力忍受的損失，根本不了解隨心嬉戲、水花飛濺和飄著花瓣的清風，他從沒見過萊珀的蝸牛或超級自殺社的憲章，他從沒像菲尼亞斯那樣去分享、了解和感知。

　　「你，夸肯布希，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誰。」這句話脫口而出，我不得不繼續說下去，「你也不知道別的事情。」

　　「聽著，你這個狗娘養的廢物點心……」

　　我的拳頭重重打在他臉上。一時間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彷彿我真廢物了。隨後我意識到是因為有人罵我。

　　夸肯布希以摔跤的手法用胳膊緊勒住我的脖子，我很高興此刻自己不是殘疾。我胳膊後伸，抓住他後背上的汗衫，用力猛拽，汗衫從我手中掙脫。我試圖甩開他，他正好也猛往前頂，我倆一塊兒掉入水中。

　　浸水澆滅了夸肯布希的怒火，他鬆開了我。我爬回到筏臺上，仍然為他所說的話而憤慨。「下回你叫別人廢物點心的時候，」我嚴厲地將這話一字一句說出，以便他全聽明白，「最好先弄清楚對方是誰。」

　　「滾，福里斯特，」他在水中洶洶地說，「這兒不需要你，福里斯特。從這兒滾開！」

　　我打了這場架，這是為菲尼而打的一個長長戰役中的頭一場小仗。直到我的拳頭啪地打在夸肯布希臉上，我才明白我已把自己當成了菲尼的捍衛者，我想，他現在並不會因此而感謝我。他太忠實於與他自己有關的任何事物──他的室友、他的宿舍、他的班級、他的學校，並且大面積地向外擴張著自己的忠誠範圍，直到我想像不出誰會被排除在外。但是我並沒真的感覺自己彷彿是為菲尼亞斯打這場架。我感覺，我彷彿是為自己而打這場架的。

　　如果是這樣，那麼當我渾身淌水、迷路一般朝宿舍走去時，我就沒有什麼收益可炫耀了。我想要的工作沒有了，脾氣也沒有了，我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這個砸了鍋的下午。我現在知道了此刻確實是秋天。我可以感覺出秋天黏糊糊地貼在我的溼衣服上，它是空中一種不友好不舒服的呼吸，是冬季寒冷天氣的邊緣，是導致萬物枯萎的空氣，很快就會熄滅的鄉野間的生命之光。我的一條腿無法停止哆嗦，這哆嗦究竟是由於寒冷還是由於憤怒，我也說不清楚。我希望自己揍他揍得更狠些。

　　有人沿著這條彎曲的坑窪通往宿舍的小路朝我走來，這是一條來自舊倫敦的小路，路兩邊都是老舊房子，它們歪歪斜斜，彷彿很快就會倒在路上，卵石在腳下隆起，就像是一場磚石造就的海洋風暴──一個極高的身影順著小路朝我走來。只會是盧茨伯里先生；再沒有誰會在這些石頭上如此健步如飛。

　　路兩邊房子裡居住著的人我不認識，非常可能是一些瘦弱的老太婆。我不能一頭鑽進一幢房子。路上倒也不乏角度、起伏和彎曲，但是都不夠大，不足以隱藏住我。盧茨伯里先生赫然行進，就像是這顛簸航道上的一條高桅杆的快速帆船，我試圖穿著自己水淋淋吱吱響的膠底運動鞋，悄悄從他身邊走過去。

　　「等一下，福里斯特。」盧茨伯里先生的男低音充滿英國腔，他說話時，他的喉結似乎與他的嘴巴一樣大幅度地動著。「你所在的那個地方下了一場暴雨嗎？」

　　「沒有，先生，對不起，先生，我掉進河裡了。」我本能地為這只會使我本人不舒服的不幸事件向他道歉。

　　「你能告訴我你怎樣和為什麼掉進河裡的嗎？」

　　「我滑下去了。」

　　「沒錯。」停頓了一下他繼續說，「我認為自去年以來你事事都往下滑。比如說，我就知道，這個夏天你們住在我的宿舍裡時就聚眾賭博。」他負責宿舍管理；我現在意識到，我們之所以得到那段解脫的日子，原因之一就是他當時沒在。

　　「賭博？什麼賭博，先生？」

　　「紙牌，骰子，」他揮了揮他的長手，表示不願再多說，「我就不追究了。沒有關係。以後不許再玩了。」

　　「我不知道誰玩過。」我的心中想起那些晚上的二十一點、撲克，以及菲尼亞斯發明的各種各樣的遊戲；萊珀套間的裡屋，燈上包了毯子，所以只有一小圈燈光刺眼地落在遍布四裡的黑暗的中間；菲尼亞斯即使在自己所發明的遊戲中也總是輸，他總是為應該贏的下注，要不是他手裡的牌太臭，他的下注本會是最輝煌的成功。菲尼最後終於用自己的冰箱下注，把這奇異的玩意兒輸給了我。

　　我想到這個，因為盧茨伯里先生此時正說：「我在把宿舍恢復原狀，我要告訴你，你最好把那個破冰箱弄走。這種東西當然是不准進宿舍的。我注意到，夏天期間什麼都弄得亂七八糟，你們這些很了解標準的大男孩誰都沒動動手指頭，幫普魯多姆先生維護秩序。他是夏季學期臨時代理工作的老師，無法指望他立刻就全都知道應該知道的事情。你們這些大男孩僅僅是利用這一形勢從中取巧。」

　　我足蹬溼鞋站在那裡，渾身發抖。但願我真的利用了那一形勢，從中取了巧，抓住、把握、珍惜那個夏天所賦予我的大量機會；要是那樣就好了。

　　我什麼話也沒說，滿臉漠然表情，就像是一名被告，明知法庭絕不會因為他所擁有的對他有利的證據而有所動搖。這是一種男生的表情，盧茨伯里先生非常了解它。

　　「有你一個長途電話，」他繼續使用著法官告知被告權利的口氣，以此來盡自己的職責，儘管這職責不符合他本人的口味。「我在我書房電話旁邊的本子上寫下了接線員的號碼。你可以去打。」

　　「謝謝您，先生。」

　　他沒再多告訴我進一步的信息，便沿著小路一路遠去，我心中詫異著，不知家裡誰病了。

　　但是當我來到他的書房時──天花板低低的，由於書籍、黑皮椅、菸斗架、磨損的棕褐色地毯，而幽暗陰沉，一間學生們除了受罰外很少進入的房間──我看到本子上寫著的並不是我老家接線員的號碼，而是一個似乎要令我心臟停止跳動的電話號碼。

　　我撥了這個接線員的號碼，滿懷詫異地聆聽著，而她則例行公事地從事著自己的工作，彷彿這僅僅是任何一個長途電話而已。隨後，他的聲音離開了線路，線路是預先占有並收了費的，菲尼亞斯的聲音取而代之。「新學年開學快樂！」

　　「謝謝，太謝謝了，你的聲音──我很高興聽到了你的……」

　　「別淨說些沒用的，打這電話我得花錢。你和誰住同一個房間？」

　　「沒人，他們沒在咱房間安插任何人。」

　　「給我留著地兒！我的老德文喲。但是無論如何，你不能讓他們再在咱房間安排其他人了，行嗎？」我在他聲音中聽出的只是友好，還有就是簡單開朗的愛。

　　「當然不讓他們安排。」

　　「我就知道你不會讓，室友就是室友，即使偶爾打打架。你來我家時一定是瘋了。」

　　「也許是吧，我想我一定是瘋了。」

　　「完全瘋了。我想確定你已經恢復過來了，所以我給你打電話。我知道，如果你允許他們在咱房間安排其他人，取代我，那你就真瘋了。但是你沒有，我就知道你不會那樣。啊，我當時確實有一絲懷疑，因為你在我家那麼瘋言瘋語。我必須承認，我曾經詫異了那麼一秒鐘。我對此感到抱歉，吉恩。我當然是完全錯誤的。你沒讓他們在我的地方安排任何人。」

　　「是的，我沒讓他們安排。」

　　「竟然想到你也許會讓他們安排，我真該死。我就知道你不會。」

　　「是的，我不會。」

　　「我花自己的錢打長途！完全是無緣無故。啊，這也花你的錢。所以趕緊說話吧，哥們兒。最好乖乖的。參加體育運動。你準備參加哪個項目？」

　　「划艇。啊，準確地說並不真是划艇。是划艇隊管理。划艇隊領隊助理。」

　　「划艇隊領隊助理？」

　　「我想我可能沒得到這份工作……」

　　「划艇隊領隊助理？」

　　「今天下午我打了一架……」

　　「划艇隊領隊助理？」沒有誰的聲音能夠像菲尼的聲音這樣困惑。「你真瘋了！」

　　「聽著，菲尼，我並不想當什麼學校名人。」

　　「什……麼？」他的面孔比我此刻在盧茨伯里先生的書房中看到的任何東西都更為清晰，一副憂心忡忡大驚失色的怪相。「誰說過他們是什麼了！」

　　「啊，那你幹嘛這麼激動？」

　　「你想管理划艇隊什麼？你想管理什麼？這和體育運動有哪門子關係？」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這就是它的好處，它與體育運動毫無關係。因為我不想再搞什麼體育運動了。體育把我排除在外了，彷彿當斯坦普爾大夫說「體育當然是搞不成了」時，他是在說我似的。我在體育方面不相信我自己，我也不相信別的人。好像橄欖球運動員都一心要彼此把命給撞出來，好像拳擊運動員都要打到死，好像就連網球都會變成一顆子彈。在一九四二年，這似乎並不是什麼瘋狂的想像，那時候，從樹上往下跳都代表著放棄一艘被魚雷擊中的艦船。後來，在學校的游泳池裡，又讓我們做了第二階段練習：跳入水中時要用雙手猛打水花，以分散海面上著火的油料。

　　於是我對菲尼亞斯說：「我太忙了，參加不了體育運動。」他發出他那種支離破碎的呻吟和混亂的語言，我認為，直到最後他說了一番話，問題才得以解決，他說：「聽著，哥們兒，如果我搞不成體育了，你就要替我搞。」這時，我已經把自己的一部分輸給了他，一種在胸中湧起的自由感說明，這一定從一開始就是我的目的：成為菲尼亞斯的一部分。

　　七

　　傍晚時分布林克爾．哈德利過來看我。我已沖過淋浴，洗去了納瓜姆斯特河黏糊糊的鹽漬──跳進德文河本身就像是沖個清爽的淋浴，事後你根本不用再清洗，但是納瓜姆斯特河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以前從沒跳進過它；冬季學期開學第一天我用它來洗禮，我在打架之中被扔進它的水中，這似乎也是恰當不過的。

　　我洗去身上的水漬汙痕後，穿上一條深棕色褲子，這條褲子菲尼亞斯不穿它時特別愛批評它，穿上一件藍色法蘭絨襯衫。然後，五點鐘法文課之前沒啥事可做，我便在心中思考起體育的問題來。

　　但是布林克爾進來了。他大概認為有必要在這新學期的第一天拜訪所有的左鄰右舍。「啊，吉恩，」他容光煥發的臉出現在門口。布林克爾身穿灰色華達呢西裝，西裝上有著像是手工縫製的方口袋，繫一條保守的領帶，足蹬深棕色科爾多瓦皮鞋，儼然一副標準的預備學校學生模樣。他的臉上全都是直線──眉毛、嘴巴、鼻子，所有的一切──他那一米八三的身板也挺拔筆直。不過他的樣子單單不像運動員，他太忙於權術、捭闔和公共活動。布林克爾毫無特性，除非你從背後看他；他轉身隨手關門之際，我就從背後看了他。華達呢上衣的下襬在他健康的臀部上方稍稍分開，這就是，我毫無奚落感地想起，這就是布林克爾的突出特點，他那健康、果敢、毫不過分誇張但卻非常結實的屁股。

　　「一個人好自在啊，」他親切地繼續說，「看得出來你很有些影響。這個大房間全都歸你自個兒。我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樣人情練達。」他露出一副信任的笑容，在我的小床上坐下，斜倚在自己的胳膊肘上，一副隨隨便便的放鬆派頭。

　　布林克爾．哈德利，這位全班的核心，竟然稱讚我有影響，這似乎不太像他。我剛要說他同房間的膽戰心驚的布朗尼．珀金斯，這傢伙絕不會使布林克爾不舒服，他倆有兩個房間，外面那間還有壁爐。我並不吝嗇對他說這番話。我喜歡布林克爾，儘管他在冬季學期很有實力。幾乎人人都喜歡布林克爾。

　　但是在回答之前，我停頓了一會兒，他又開始用他那輕鬆自如的方式說了起來。他這人是只要能做到，就絕不會讓談話出現冷場。

　　「我敢打賭，你早就知道菲尼這個秋天回不來。所以你挑他做室友，對吧？」

　　「什麼？」我在椅子中迅速轉過身，轉離桌子，面對他。「不，當然不對。我怎麼能事先知道這樣的事情呢？」

　　布林克爾飛快地瞟了我一眼。「你設計好了的，」他臉上綻開笑容，「你始終都知道。我敢說，全都是你的傑作。」

　　「別胡說，布林克爾，」我轉回身，面向桌子，毫無目的地快速移動著桌上的書本，「你這麼說，簡直瘋了。」我的聲音，即使在我自己血液悸動的耳朵裡聽起來，都顯得過分緊張。

　　「啊──。真相很難受，呃？」

　　我以最為犀利的目光看著他，他已擺出了一種指責的架勢。

　　「當然，」我乾笑一聲，「當然。」隨後，一句話脫口而出，「但是真相自會大白。」

　　他的手重重拍在我肩上。「放心吧，小夥子。在我們自由的民主之中，真相自會大白，哪怕為其而戰。」

　　我站起身。「我想抽支菸，你呢？咱們去吸菸室吧。」

　　「好，好吧。跟你去地牢。」

　　吸菸室是個像是地牢的去處。位於地下室，或曰宿舍樓最深的內臟。這兒已經有十來個吸菸者了。在德文，人人都有許多副公眾面孔；在課堂上，我們即使不能說完全是一副好學不倦的樣子，卻至少臉上掛滿值得稱道的全神貫注；在運動場上，我們的樣子全都天真外向；在吸菸室，我們則極像罪犯。為了不鼓勵吸菸，校方的政策是把地下室的房間弄得盡可能壓抑。挨近房頂的窗戶又小又髒，舊皮家具袒露出裡面的東西，桌子殘破不全，牆是菸灰的顏色，地面是水泥的。一臺接觸不良的收音機播放了一會兒，聲音響亮刺耳，然後突然停下，說起了啞語。

　　「犯人給你們帶來了，先生們，」布林克爾宣布道，他抓住我脖子，把我在他前面推進吸菸室，「我把他交給合適的當局。」

　　煙霧繚繞的吸菸室中高漲的情緒凝固住了。在那臺此刻恰好又響亮起來的收音機旁，一個萎靡的身形終於站起身，說：「什麼罪？」

　　「陷害自己的室友，以便自己獨占整個房間。極端的背信棄義。」他加強效果地停頓了一下。「實乃弒兄殺弟。」

　　我猛地一扭脖子，掙脫他的手，緊咬牙關，「布林克爾……」

　　他抬起一隻手，示意我安靜。「別說話，別開口。你是在法庭上受審。」

　　「見鬼！住口！我向上帝發誓，你的玩笑太長了，太過分了。」

　　這是一個錯誤；收音機突然靜了下來，我的聲音在這驟然出現的播放間隙中顯得格外響亮，使大家全都感到震驚。

　　「這麼說你殺了他，對吧？」一個男孩子緊張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啊，」布林克爾明斷地形容道，「並沒真殺，菲尼現在半死不活地待在家裡，身處悲傷不已的老母親的懷抱中。」

　　我必須加入進去，否則就會冒完全失控的危險。「我也沒做什麼，」我盡可能輕鬆地開口說道，「我……我只是……在他早晨喝的咖啡裡放了一小撮砒霜。」

　　「撒謊！」布林克爾怒視著我，「想用假口供來避重就輕，呃？」

　　我對此哈哈大笑，不可控制地笑了好一會兒。

　　「我們知道犯罪現場，」布林克爾繼續說，「在樹上……河邊那棵陰森的樹上。沒有什麼毒藥，根本沒那麼縝密。」

　　「啊，你知道那棵樹，」我試圖負罪地垂下自己的臉，但卻覺得臉彷彿被往下拉。「是的，嘿，那棵樹上確實有一起小小的不幸意外。」

　　並沒有人因我努力裝出的可笑的法語發音而對事件本身分神。

　　「把一切都說出來，」桌邊的一個歲數小些的男孩嘶啞地說。他的聲音中有一種不穩定的趨向，有一種地地道道的陰謀語氣，彷彿他對所說的一切都從字面上深信不疑似的。我覺得他的態度幾乎是猥褻的，彷彿某人發現了你的性祕密，答應只要你向他詳細描述，他就不告訴任何人。

　　「啊，」我用強烈些的聲音說，「我先偷了他所有的錢。後來我發現他德文的入學考試是作弊的，便拿此事敲他父母竹槓，後來我在盧茨伯里先生的書房與他妹妹做愛，後來我又……」效果良好，房間各處都出現了小小的笑容，就連那個歲數小些的男孩都懷疑自己對一個笑話有些「實誠」了，將會在德文犯一個不好的錯誤，「後來我又……」我只需補充「把他推下樹」，這一連串似乎不可能的事情就會完整，「後來我又……」只用幾個字，也許這場地牢噩夢便會結束。

　　但是我覺得喉嚨梗塞住了；我絕對無法把這幾個字說出來，絕對無法。

　　我驀地轉向那個歲數小些的男孩。「後來我又做什麼了？」我問道，「我敢說你有許許多多的想法。來，再現罪行吧。我們在樹上，後來發生了什麼，歇洛克．福爾摩斯？」

　　他的目光愧疚地閃來閃去。「後來你把他推下去了，我敢打賭。」

　　「糟糕的打賭，」我立刻說，一屁股坐進一把椅子裡，彷彿對這遊戲失去了興趣。「你輸了。我看你充其量是華生醫生【註：福爾摩斯的助手。】。」

　　大夥朝他笑了幾聲，他輾轉不安，顯得更為愧疚了。他在吸菸室的這群人中本來就沒啥地位，我這麼一擠兌，他愈發丟面子。受挫的他閃著眼睛瞟了我一眼，我驚異地看出，我對他的小小取笑給自己招來了他真心真意的仇恨。為了我自己的脫身，這是我情願付出的代價。

　　「法文，法文，」我驚呼道，「這個不幸的意外講得夠多的了。我得去複習我的法文了。」我走了出去。

　　上樓梯的時候，我聽見一個聲音在吸菸室中說：「真夠逗的，他大老遠的跑到這兒來，連一口菸都沒抽。」

　　但是這是一條他們似乎很快就會忘記的線索。我在他們中沒發現歇洛克．福爾摩斯，甚至也沒發現一名華生醫生。沒人表現出想要跟蹤我的意思，沒人盯著我，沒人冷嘲熱諷。每天的活動隨著秋天日光的減弱而變長，到了十月中旬的時候，那個夏天、開學日，甚至昨天，全都變成了某種完成了的東西，被忘掉，因為明天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除了上課、體育和俱樂部，還有戰爭。布林克爾．哈德利只要願意，可以寫出他「有史以來最短的戰爭詩」。

　　戰爭是洶湧的波濤但是我們大家全都得從事比寫詩更費力氣的活動。首先，當地的蘋果園裡，果子就要爛了，因為果農全都要麼當了兵要麼進了軍工廠。我們花了幾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採摘蘋果，並因此而掙到了現金。這激發了布林克爾寫他的「蘋果抒情詩」。

　　我們從事著戰爭的核心工作──摘蘋果──的新奇性和掙到的錢使我們興奮。德文的生活展現出，它仍然很接近於和平的方式；正如布林克爾說的，戰爭頂多是洶湧的波濤，對我們來說，並不比我們花在果園中的一天更艱鉅。

　　沒過多久後，下起了雪，這甚至對新罕布夏來說，都太早了。一天傍晚，雪戲劇性地到來；我從書桌上抬起頭，但見突然之間雪花旋轉著落進方院子裡，降落在斑馬線旁精心修剪過的灌木叢上，降落在那三棵仍然有很多葉子的榆樹上，降落在仍是綠色的草地上。雪迅速地越積越厚，就像是侵犯者悄無聲息地攻城略地，因為它們的占領是如此溫柔。我望著它們旋轉著飄過我的窗口──不要把這太當回事，它們這種嬉戲的降落方式似乎暗示著，這是一場小小的作秀，一個無害的把戲。

　　似乎真是這樣。這天晚上學校被薄薄地覆蓋住了，但是第二天早晨，一個明亮的，幾乎是溫和的日子，所有的雪花都消失了。然而，週末的時候，雪又下了起來，兩天後，雪下得更大了，到了這一週結束時，大地被冬雪蓋了個嚴嚴實實。

　　戰爭也是如此，最初幾乎是幽默地以宣布新學期取消女傭而開始，然後是連續幾天的採摘蘋果，它就這樣侵入了學校。這場初雪成為了戰爭的先導。

　　萊珀．萊佩利爾沒有懷疑這場雪。事實上，一開始沒有任何人懷疑。但是我覺得，萊珀在這方面是與眾不同的，同學們當中，常常是他突然一下子最為深刻地感受到這種事情，感受到德文生活中所有的其他變化。

　　大雪使位於我們南邊波士頓─緬因鐵路上的一個大城鎮的火車調車場陷入癱瘓。大雪過後的那天，在小教堂裡，我們兩百名志願者被呼籲把這天的時間用於清理鐵路，來實踐校方在這個秋天所提出的「緊急使用」政策。這回仍然是付我們錢的，所以我們全都自願參加，我、布林克爾、切特．道格拉斯，我注意到，甚至還有夸肯布希。

　　但是卻沒有萊珀。在教堂裡，他一般會在自己筆記本的背面畫些小小的素描，畫鳥和樹，所以他大概沒聽見這一宣布。接我們去南邊幹活的火車直到午飯過後才到，我去火車站時，抄近道走離小河不遠的草地，遇上了萊珀。我整個秋天都沒怎麼見他，現在幾乎認不出他來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一個小坡的坡頂，遠遠望去就像是夏天留下的一個稻草人。當我在雪地上邁著沉重的步伐朝他走去時，我開始辨別出他的衣物──一頂暗綠色的獵帽、褐色的護耳、一條厚厚的灰色毛圍脖──最後，我終於在這些物件中認出了那張臉，萊珀那張粉紅色的尖臉，他的目光透過鋼邊眼鏡，好奇地凝視著遠處的樹林。我走得更近些時，注意到，在那有著下垂口袋的棕黃色帆布長大衣下面，在那紅黑相間方格花呢的燈籠褲和綠色綁腿下面，他足蹬一對滑雪板。滑雪板非常長，木質的，很破舊，有兩個裝飾：滑雪板的尖上一邊一個老式圓球。

　　「你說有路從樹林中穿過嗎？」當我走近時，他用他那溫和而小心的聲音說。萊珀的腦筋不太容易從一個念頭迅速轉向另一個，儘管我是他好幾個月都沒彼此交談過的老朋友，可此刻他卻把我的出現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哪怕是在這寬廣空曠的野外雪地裡的不大可能的相遇中，對此我並不介意。

　　「我說不好，萊珀，可我認為坡底下有一條路。」

　　「啊，我想是的。」我們總是當面叫他萊珀；對其他名字他想不起來答應。

　　我無法不注視著他，無法不注視著他這滑稽的探索者模樣。「你幹嘛呢，」我終於問他，「喂，你究竟在幹什麼呢？」

　　「我在周遊。」

　　「周遊。」我審視著他手中長長的竹滑雪杆，「什麼意思，周遊？」

　　「周遊。這是冬天在鄉野四處蹓躂的方式。滑雪周遊。下雪天就這樣在陸地上行走。」

　　「你要去哪兒？」

　　「啊，我哪兒也不去。」他彎腰繫緊在綁腿上的帶子，「我只是四處轉轉。」

　　「河對面有個地方，你可以在那兒滑雪。就是火車站對面陡峭山坡上有纜索的那個地方。你不妨去那兒。」

　　「不，我不想去那兒。」他再度審視起樹林來，儘管他的哈氣已把他眼鏡弄得結滿了霜。「那不是滑雪。」

　　「當然是滑雪。那是一條很好的小坡地滑雪道，在坡上你可以滑得很快。」

　　「是的，但是正因為這個，所以不能算滑雪。滑雪不應該太快。滑雪是為了有用的移動。」他把他那探尋的目光轉向我。「從坡上往下滑，會摔斷腿的。」

　　「那麼小的坡，不會。」

　　「啊，沒區別。這是整個錯誤觀點的一部分。它們在毀掉鄉間滑雪，纜索、纜椅，以及所有那些勞什子。你被運到上面，然後再颼地一下滑下來。你根本看不見樹之類的東西。啊，你看見許許多多樹從身邊飛過，但你卻絕無法真的去看樹，看某一棵樹。我只喜歡一路前行，看我所經過的東西，自得其樂。」他的思想到了盡頭，現在他開始慢慢地接受我，注意到我身上一件又一件的厚衣服。「你在幹嘛？」他溫和而好奇地問。

　　「去鐵路上幹活。」他繼續溫和而好奇地凝視著我，「給鐵路鏟雪。今早在小教堂裡說過這個活的。你應該記得。」

　　「祝你愉快，」他說。

　　「會的。也祝你愉快。」

　　「我也會的，只要我找到要找的東西──一隻母水獺。牠過去常在德文河上游一段地方的一個小支流裡。看水獺怎樣使自己適應冬天，這很有趣。你以前見過嗎？」

　　「沒有，我從沒見過。」

　　「啊，我要是找到了那地方，你以後也許想去看看。」

　　「找到了告訴我。」

　　如果你十七歲，在一個激動的、充滿競爭的學校裡生活，那麼和萊珀在一起，卻避免取笑他，這確實是很不容易的，得與自己做一番激烈的鬥爭才行。但是隨著我對他逐漸了解，贏得這種鬥爭也就容易些了。

　　他不慌不忙地用他長長的竹棍一戳，向前滑去，慢慢地滑離我，滑下緩緩的坡地，他身體筆直，兩個雪橇寬寬地岔開著，以防自己的平衡受到威脅，他的滑雪杆從兩側探出，彷彿要擋開任何干涉。

　　我轉過身，跋涉著前去為戰爭而把新英格蘭從雪中鏟出。

　　我們把這半天的時間全用在了調車場的辛苦勞作上。我們抵達那裡時，雪已經變成了黑褐色，又溼又黏。我們分成班組，每個班組都受一名老鐵路工人指揮。我和布林克爾、切特分到了同一組，但是果園裡的那種嬉戲氣氛沒有了。我們所能看到的城鎮，只是一些暗紅色磚頭的磨坊，以及包圍著調車場的庫房。我們在老鐵路工人的指揮下奮力幹活，周圍盡是些所謂的「滾車」──來自全國各地、在這場大雪中動彈不了的猙獰的貨車車皮。布林克爾問老工人現在是否應該稱它們為「死車」，老工人有幾分反感地看了看他，沒有回答。這天有趣的事情乏善可陳，工作變得艱苦而單調；我穿的衣服太多，開始出汗。到了下午三點來鐘的時候，我們已經失去了志願者的新鮮模樣，鐵路的骯髒和體力勞動的疲勞在我們身上全部顯現了出來；我們似乎與調車場、磨坊和庫房是同一性質的。老工人對我們不滿，或者是我們使他緊張了，或者也許是他與之看上去的一樣身體有病。不論是什麼原因吧，反正他又是嘟囔又是吐痰，一會兒嚷嚷著下命令，一會兒揉他那虛胖的大肚皮。

　　四點半的時候，出現了片刻的歡呼。主線路被清理了出來，第一列火車緩慢地隆隆通過。我們望著它開過來，機車噴著團團蒸汽，給頭頂的厚雲增加了陰沉。

　　我們全都站在鐵路兩側，做好向機車長和乘客歡呼的準備。車廂的窗戶敞開著，乘客們令人驚異地探出著身子；他們全都是男性，我可以看出，全都很年輕，全都一個樣子。這是一車軍人。

　　在車輪和連接器的隆隆聲和鏗鏘聲中，我們歡呼，他們也朝我們喊叫，雙方都有些吃驚。他們的歲數並不比我們大多少，儘管大概是新兵，可他們一路行駛過我們這單調的行列時，卻給我們一種印象：他們就是精英。他們像是要去度一段快活的時光，軍裝嶄新精緻，人也乾淨而充滿活力，他們在外出尋樂。

　　他們走了之後，我們這些幹活的人相當空虛地隔著剛清理出來的鐵軌相互張望，看別人，看自己，就連布林克爾都想不起合乎時宜的妙語來了。我們走開。老工人讓我們去調車場的其他部分，但是這個下午再沒幹出多少實際的活來。我們站在這座磨坊鎮的鐵路調車場裡，而整個世界卻正在另外的地方匯合，我們似乎只不過是一些在英雄的男子漢們中間嬉戲玩耍的孩子。

　　白天終於結束了。從一開始它就是灰色的，它的結束則是由更深的灰色來宣告，灰色的天，灰色的雪，灰色的面孔，灰色的精神。我們魚貫走進等著我們的舊車廂，車廂裡燈光昏暗，我們重重地坐在不舒服的綠座位上，誰都不怎麼說話，直到開出了好幾英哩。

　　當我們真的開口說話時，我們說的是飛行訓練計劃、軍中的哥哥們、入伍的條件、上學的不重要，以及我們將絕對沒有戰爭故事可講給自己的孫子們聽。還有就是戰爭將會持續多久，誰聽說過在這樣的時刻竟然還要學習些什麼已然死亡的語言。

　　夸肯布希抓住談話中的一個間隙，宣布說他肯定會在德文將這個學年上完，然而沒做好準備的其他人則也許會倉促跑掉。他不需要別人鼓勵便侃侃而談，大講德文強身項目的種種好處，以及按時完成基本訓練得到一張中學畢業證書的種種好處。就他個人而言，他要一步一步地走入軍隊。

　　「就你個人而言。」有人輕蔑地模仿道。

　　「就你一個人吧。」另一個人說。

　　「哪支軍隊，夸肯布希？墨索里尼的吧？」

　　「不，他是個德國佬。」

　　「他是個德國間諜。」

　　「你今天破壞了多少鐵路，夸肯布希？」

　　「我還以為偷襲珍珠港後他們就扣押了所有的夸肯布希呢。」

　　對這句話，布林克爾補充道：「他們沒找到他。他把自己藏在了一簇夸肯布希下面【註：這話是雙關語，「Quackenbush」名存中的「bush」在英語中意為「灌叢」，即「夸肯布希」，可做「夸肯灌叢」解。】。」

　　這一天結束時我們全都厭煩了。

　　我們在漸濃的黑暗中從車站步行回學校，途中遇上了一個沿著蓋滿雪的街邊滑行的身影。

　　「快看萊珀，」布林克爾煩躁地開口道。「他以為自己是誰，雪人？」

　　「他只不過是出來四處滑滑雪，」我趕緊說。我不想看到今天緊繃的火氣發洩在萊珀身上。隨後我們來到了他身邊，我說：「你找到那隻母獸了嗎，萊珀？」

　　他緩緩轉過頭，沒有停下自己交替杵下的滑雪杆，滑雪板在噌噌向前的行進，他繼續著那節奏分明但卻軟弱無力的動作，就像是一個自製的活塞引擎。「你猜怎麼著？我真找到了牠，」他的笑容在臉上綻開，卻漫無目標，彷彿他不是在朝我一個人笑，而是朝任何希望與他分享這份快樂的人和物笑，「非常值得一看，我照了幾張照片，洗出來後拿給你看。」

　　「什麼母獸？」布林克爾問我。

　　「一隻……啊，河上游的一隻他知道的母獸，」我說。

　　「我怎麼不知道河上游有什麼母獸。」

　　「啊，不是在德文河上，是在它的一條……支流上。」

　　「支流！流入德文河的？」

　　「要知道，是一條小溪。」

　　他困惑地皺起雙眉。「究竟是什麼母獸？」

　　「啊，」他是無法被這樣模稜兩可地對付過去的，「是一隻母水獺。」

　　布林克爾聞聽此言後像是挨了一巴掌，肩膀垂了下來。「世界大戰正在進行，我卻在這麼個地方。一個給母水獺照相的攝影學校！」

　　「水獺很少露面的。」萊珀表示。

　　布林克爾痛苦地轉向他。「是嗎？」

　　「是的。但是我靠近牠時有些笨手笨腳，所以它完全有可能會聽見我，被嚇著。」

　　「啊，」布林克爾那興高采烈令人迷惑的語氣說明，這是一個巨大的反語。「到了！」

　　「是的，」萊珀若有所思地停頓了一會兒，應和道，「到了。」

　　「我們走，」我一邊說，一邊拉著布林克爾拐過我們抵達的通往我們宿舍的街角。「再見，萊珀。我很高興你找到了它。」

　　「啊，」他在我們身後提高自己的嗓音，「你們今天怎麼樣？活幹得如何？」

　　「就像是男人的晚會，」布林克爾朝身後咆哮，「那是冬日的仙境，每一分鐘都是。」他透過嘴角朝我說：「這地方的人要麼是企圖逃避兵役的德國佬，要麼是……是……」他語氣中的輕蔑力量使得這個詞變成了詛咒，「自……然……主……義……者！」他激動地一把抓住我胳膊。「我要退學，我要去報名參軍。明天。」

　　他說這話時我感到一陣激動的顫抖。這是這可鄙的一整天合乎邏輯的高潮，也是德文這整個支離破碎的學期合乎邏輯的高潮。我覺得，很長時間了，我一直在等著有人說這話，這樣我自己就可以因這果敢的詞語而感到愉快了。

　　報名參軍。衝動地猛關上通往過去的大門；脫掉所有的衣服，直到最後一片布；打碎我的生活模式──那個自從我出生就用其所有的黑線編織的複雜圖案，在這個圖案中，那無法解釋的符號被家庭「白」和男校「藍」的背景所襯托，還有它那需要藝術家的靈巧來保持其流暢的糾纏的絲絲線線──我渴望對它舉起巨大的軍隊剪刀，咔嚓！一下子剪斷，手中剩下的只有幾軸黃線，它們只能編織樸素、平坦的卡其布，不論這些線多麼扭曲。

　　並不是說參軍就是一種好生活。戰爭畢竟是你死我活的。但是我習慣於在吸引我的事物中去尋找你死我活的東西；任何我想要的事物中，任何我所愛的事物中，都總具有某種你死我活。如果裡面沒有，比如說與菲尼亞斯的關係，那麼我就親手把它加進去。

　　但是在戰爭中，毫無疑問會有你死我活，它就在那兒。

　　我在四方院子裡與布林克爾分手，因為他所屬於的一個俱樂部要開會，他尚不能回宿舍──「我今晚要主持金羊毛辯論社的一個聚會，」他用令人吃驚的輕蔑口吻說，「金羊毛辯論社！我們這些人全都瘋了。」他在黑暗中語無倫次地嘟囔著走開。

　　這是一個專為艱難思考而設置的夜晚。一顆顆寒星獨自刺穿黑暗，它們不像南方有可能看到的星星那樣，是一片片的，或一簇簇的，或形成銀河，而是一個個單獨、寒冷的亮點，就像刀鋒一般缺少浪漫。星光之下，大雪覆蓋的德文靜無聲息；新英格蘭的寒星主宰著這個夜晚。這裡的寒星並沒有像在老家時滿天繁星的夜空會令我萌生遐想那樣，讓我思考上帝，或想起站在桅杆前迎風破浪，或想起某種偉大的愛；在這冷冷的亮點之中，我想到的是我所面臨的決定。

　　為什麼要按部就班地接受教育，而眼看著戰爭慢慢地把我在此所深愛的和平，德文之夏那無憂無慮的無限和平，一點點地奪走呢？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夸肯布希之流，可以平靜地看著這場戰爭向他們接近，並最終在一個最佳時點跳入戰爭，彷彿是在證券市場上買進股票。可我不能。

　　沒人能阻止我，除了我自己。把稍顯保守的「我欠德文什麼」，以及我對父母的責任之類的陳腔濫調放在一邊，我藉著這並不傷感的夜空光亮設想著我的責任，我知道自己不欠任何人任何東西。我認為自己應該在自己所選擇的時間，去迎接自己生命中的這一危機，現在我選擇了。

　　我快樂地跳躍著上了宿舍的樓梯。也許因為我心中仍保存著對夜空中寒星的想像，保存著對那不多的幾個黑暗中一動不動的亮點的想像，或者是因為從我房門底下透出的溫暖的黃光太具震撼性了。這是一個原有預期發生變化的簡單案例。燈應該是關了的。可彷彿它又自己點亮了，房門底下灑出一片淡淡的黃色光亮，照亮了樓道地板上的塵土和裂縫。

　　我一把抓住門柄，猛地將門打開。他坐在書桌旁我的椅子裡，低頭調整著自己粗大而累贅的腿，所以我只能看見那對緊貼著腦袋的熟悉耳朵，以及他那剪得短短的褐色頭髮。他抬起頭，臉上綻開挑釁的笑容，「嘿，哥們兒，樂隊呢？」

　　這天所發生的一切都消退了，就像是入冬的第一場假雪。菲尼亞斯回來了。

　　八

　　「我算看出來了，我絕對不該把你一個人丟下，」我還未能從發現他在這兒的衝擊中恢復過來，菲尼亞斯便繼續說著，「你從哪兒找到的這些衣服！」他那明亮的眼睛憤慨地從頭到腳打量我，目光從我的破灰帽子，轉到那磨損的厚運動衣和沾上了油漆的褲子，又轉到我腳上那雙笨重的鞋。「不必這樣給自己做廣告，我們大家全都知道你是全班穿著最不講究的人。」

　　「我一直在幹活，僅此而已。這些全都是工作服。」

　　「在鍋爐房？」

　　「在鐵路上鏟雪。」

　　他坐回到椅子上。「鐵路鏟雪。這還說得通，頭一學期咱們總幹這個。」

　　我脫下厚運動衣，運動衣下面是一件賽船時穿的雨衣，一種帆布的寬大上衣。菲尼亞斯默默地凝神審視著它。「我喜歡它的式樣，」他終於低聲說。我把它脫掉，露出我哥哥給我的軍用襯衫。「非常切合時局。」菲尼亞斯從牙縫中說。脫掉它之後，就只剩下滿是汗漬的內衣了。他微笑著看了我的汗衫一會兒，然後一面費力地從椅子中站起，一面說：「瞧，你應該一整天都穿它，只穿它。它才真的有品位。你其他的衣服配這件汗衫全都是多餘。」

　　「很高興你這麼說。」

　　「不客氣。」他一面含糊其辭地回答，一面伸手去拿靠在桌上的一對拐杖。

　　我平心靜氣地看著這一幕，去年他打橄欖球摔斷腳踝骨時我見過他架拐。在德文，拐杖幾乎成了與墊肩一樣常用的體育物品。我從沒見過一個病殘之人的皮膚閃耀著如此健康的光澤，這愈發突出了他眼睛的清澈明亮；我也從沒見過有誰這樣使用自己的腋窩和胳膊來架雙拐，彷彿是在玩雙槓，彷彿只要他想做，他就會在上面翻個筋斗似的。菲尼亞斯跳躍著走過房間，來到自己的小床旁，一把掀起被罩，呻吟道：「啊天哪，床都沒鋪。好端端的取消哪門子女傭？」

　　「女傭沒有了，」我說，「畢竟是在打仗啊。這算不上什麼犧牲，想想那些忍受飢餓和轟炸的人，以及所有其他的事情。」我的無私很好地反映了一九四二年的潮流。過去的幾個月中，我和菲尼亞斯在這一點上逐漸產生了分歧；我覺得自己不太贊同他那種抱怨，抱怨失去了享受，現在可是在打仗啊。「畢竟，」我重複道，「在打仗。」

　　「打仗？」他心不在焉地嘟囔著。我根本不理會他這個，當他的思想在別的地方的時候，他總是說話、反問、重複別人的詞語。

　　我找出幾條被單，給他鋪了床。受人幫助，他對此一點都不敏感，根本不像病殘人那樣努力顯得獨立。這天晚上躺在床上祈禱的時候我把這列入了祈禱內容，這是很長時間以來的頭一次祈禱。既然菲尼亞斯回來了，似乎就應該重新開始祈禱了。

　　熄燈後我的這種特殊的靜無聲息使他知道我是在祈禱，他安靜了大約三分鐘，然後便開始說話。他一向都是不先說說話就睡不著覺，他似乎覺得，祈禱超過三分鐘就是作秀。上帝在菲尼的宇宙中從來都不是空閒無事的，要隨時準備好傾聽。任何人三分鐘內沒聽明白他的要旨，就像我有時為了逗他而故意的那樣，菲尼亞斯就不再嘗試，只有對我例外。

　　他仍在說著話我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空氣冰冷，我們的一扇窗戶留了一道一寸高的縫隙，使得冷氣灌進了房間，他那極為憤慨的喊聲把我吵醒，「好端端的取消哪門子女傭！」他坐起在床上，彷彿準備跳下來，他精神飽滿，完全醒了。我不得不笑這位憤慨的運動員，他在用五個人的力氣，抱怨著服務。他扔回自己的被子，說：「把我的拐杖遞給我。」

　　直到現在，無論有任何事情，我一直歡迎著每一個新的一天，彷彿每一個新的一天都是一個新的生活，在這個新生活中，所有以往的失敗和問題都被抹去，而所有未來的可能性和快樂都在打開，都可以得到，大概在夜晚降臨之前就能得到。現在，從這個雪冬和菲尼亞斯的拐杖中，我開始明白，每一個早晨都再次重申著前一個晚上的問題，睡眠擱置了所有的事情，但什麼都有沒改變，你無法在黎明與黃昏之間使自己脫胎換骨。然而，菲尼亞斯卻不相信這個。我確信，每天早上他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自己的腿，一想起它來就看，看它是否在他睡覺期間完全恢復了。他回德文後的第一個早晨，當他發現它仍然是瘸的，仍然打著石膏時，他用他通常的那種自制的神氣說：「把我的拐杖遞給我。」

　　隔壁布林克爾．哈德利的醒來總是像一列快車般熱鬧。牆那邊會稀哩嘩啦傳來一大堆聲音，布林克爾跳下床，粗聲粗氣地咳嗽，腳丫子在地板上砰砰作響，咚咚地穿過寒冷的空氣，去壁櫥拿衣服，大聲地跑過走廊，去浴室。然而，今天他卻改變了方向，沒去浴室，徑直闖進了我們的房間。

　　「準備好報名了？」他還沒進門就喊，「你準備好啊──菲尼！」

　　「你準備好啊──什麼？」菲尼在自己的床上追問。「誰準備好報名了，還有那個啊什麼？」

　　「菲尼。天哪，你回來了！」

　　「沒錯，」菲尼證實道，臉上綻開一絲淡淡的愉快笑容。

　　「這麼說，」布林克爾朝我一撇嘴，「你的小小陰謀並不是太成功啊。」

　　「他在說什麼？」我把拐杖放在菲尼腋下時他說。

　　「扯閒篇唄，」我簡短地說，「布林克爾還能說什麼？」

　　「你完全知道我在說什麼。」

　　「不，我不知道。」

　　「啊，你知道。」

　　「你在告訴我我知道什麼嗎？」

　　「沒錯。」

　　「他在說什麼呀，」菲尼問。

　　房間裡非常冷。我渾身發抖地站在菲尼亞斯前面，仍然攥著那對已經就位的拐杖，無法轉身面對布林克爾和他念念不忘的玩笑，這個毀滅性的玩笑。

　　「他想知道我是否和他一起去報名，」我說，「入伍。」這是這一年所有十七歲青年的終極問題，這句話把布林克爾的暗諷從每個人的心頭驅趕開，除我之外。

　　「是的，」布林克爾說。

　　「入伍！」菲尼同時喊道。他那明亮的大眼睛轉向我，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眼神。我以前從沒見過他的這種眼神。他仔細打量過我一番之後，說：「你要入伍？」

　　「啊，我只是想到──昨天晚上幹完鐵路的活以後……」

　　「你想到你可以報名參軍？」他一面繼續說，一面小心地將目光轉開。

　　布林克爾吸了一口他那種參議員式的深呼吸，但卻發現沒什麼可說的。我們三個站在新罕布夏淡淡的晨光中發抖，我和菲尼穿著睡衣，布林克爾穿一件藍色法蘭絨浴袍和一雙裂開口子的軟皮拖鞋。「你們什麼時候去？」菲尼繼續問。

　　「啊，我不知道，」我說，「這只是昨晚布林克爾恰好說起來的，僅此而已。」

　　「是我說的，」布林克爾一面用一種不同於往常的戒備語氣開口道，一面飛快地瞟了菲尼亞斯一眼，「是我說的今天報名參軍。」

　　菲尼一瘸一拐地走到梳妝臺前，拿起自己的肥皂盒。「我先淋浴。」他說。

　　「你不能把石膏弄溼，對吧？」布林克爾問。

　　「是的，我把腿放在簾子外邊。」

　　「我幫你。」布林克爾說。

　　「不，」菲尼說，看都沒看他一眼，「我自己就可以。」

　　「你怎麼可以？」布林克爾不屈不撓地堅持著。

　　「我自己就可以。」菲尼陰著臉重複。

　　雖然我幾乎無法相信這個，可它卻那麼明確地印在他臉部那僵硬的表情上，一點都不會有錯，他那平淡語氣下面的東西也太容易察覺了：菲尼亞斯因為我想走而震驚。出於某種原因，他需要我。他需要我。我是他所遇到的最不值得信任的人。我知道這點，他也知道或應該知道這點。我甚至告訴過他。我告訴過他。但是他的臉上和聲音中卻毫無疑問有一種冷漠。他需要我在他身邊。這時，戰爭離我遠去，當兵、逃離現實、重新乾乾淨淨地開始，這一連串夢想對我失去了它們的全部意義。

　　「你當然自己能淋浴，」我說，「可這又怎麼樣？好了。布林克爾總是……布林克爾總是事事搶先。報名參軍！多瘋癲的想法啊。這只是布林克爾又想搶第一罷了。即便你是邁克阿瑟將軍的大公子，我也不跟你一起報名參軍。」

　　布林克爾自大地挺直身子。「你以為我是誰！」但是菲尼沒有聽他這句話。他的臉已經對我所說的話綻開炫目的微笑，整個臉都亮了起來。「報名參軍！」我不停口，「即便你是艾略特．羅斯福【註：狄奧多．羅斯福總統的弟弟；富蘭克林．Ｄ．羅斯福總統妻子的父親。】，我也不和你一起報名參軍。」

　　「堂弟，」布林克爾揚著下巴說，「總統的遠房堂弟。」

　　「即便你是蔣介石的夫人，」菲尼加入進來，「他也不和你一起報名參軍。」

　　「啊，」我小聲說，「他真的就是宋美齡。」

　　「不會吧，」菲尼喊道，向我們呈現出一副完全被嚇呆了的驚異表情，「誰會想到這個！中國人，『耶魯．派瑞爾』，就在德文。」

　　就德文學校一千九百四十三級的歷史而言，這是我們的談話中僅值得保存的部分。布林克爾．哈德利給別人起外號起了四年，自己卻巧妙地逃避，一個外號都沒被起，現在終於被安上了一個。「耶魯．派瑞爾」哈德利以流行性感冒的速度傳遍全校，必須要說，這個外號牢牢地跟隨著布林克爾，只不過在需要簡稱的時候，大家有時叫他「耶魯」，而不是叫他「派瑞爾」。

　　但是一個星期後，我就把這個忘在了腦後，而從那以後我卻從沒忘卻過菲尼以為在他回德文的頭一天我就想拋棄他時，他臉上的那種目瞪口呆表情。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選擇了我，為什麼他只能向我展示他殘疾的最為自慚形穢的一面。我不在意。因為戰爭已不再腐蝕那和平之夏的平靜，那平靜曾是我在德文最為珍視的。儘管運動場在一尺厚的冰雪下凍成了硬殼，小河變成了枯樹之間的一條灰白色冰道，可是對我來說，和平又回到了德文。

　　所以，戰爭像海濱鋪天蓋地的浪頭，聚集著能量和體積，衝向我們，把我們淹沒在它洶湧的席捲之中，似乎無法逃避，隨後在最後關頭，菲尼亞斯的一句話卻使我們躲了過去。我只是低頭一閃，僅此而已，波濤那強大的力量在我們頭頂毫無傷害地打了個旋，無疑把其他人狠狠地甩倒在海灘上，卻留下我們像以前一樣平靜地蹚水。我並沒有停下來想，漲潮的時候，浪頭是不可避免地一個接一個的，而且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更有力量。

　　「我喜歡冬天。」這天早上我們從小教堂回來時，菲尼第四次要我放心。

　　「啊，可冬天不喜歡你呀。」為了便於行走，學校裡的許多路段都用木板鋪上了人行道，但是木板上也到處有著一片片的結冰之處。拐杖一下沒杵對地方，他就會摔倒在冰封的板材上，或跌進結著冰殼的積雪裡。

　　即使德文的室內，對他來說也到處都是陷阱。幾年前學校用一個石油家族的巨額饋贈，以一種特定的清教徒式雄偉風格對校舍進行了大規模重建，彷彿把凡爾賽宮搬了過來，再根據主日學校的需要進行修改。這種華麗與端莊的混合暴露出了學校那不統一的性質，就像它所橫跨的那兩條河的不同一樣。從外面看，校舍是由直線條的紅磚與白隔板構成的，含蓄而樸實，每一個窗戶旁都有百葉窗在站崗，屋頂上東一處西一處散布著幾個毫不張揚的白色圓頂，因為它們的存在是意料之中的，不漂亮，就像是香客的帽子。

　　但是一旦你穿過那些具有十三州風格特點的門道，門道裡只星星點點地有一些扇形窗或低矮的浮雕柱，暗示著某種低調的裝飾是可允許的，這時你就會進入一場具有龐巴度夫人【註：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著名情婦、交際花。】式奢華的鬧劇。粉紅色大理石牆和白色大理石地面的上方是拱形和穹隆狀的天花板；一個會議廳裝飾成義大利文藝復興最興盛時期的風格，另一個會議廳則被枝形吊燈上的水晶球發出的光焰照得通明；一整面牆都是易碎的落地窗，落地窗俯瞰著一個義大利花園，花園裡點綴著大理石裝飾；一樓的圖書館是法國普羅旺斯風格的，二樓是洛可可風格。除了宿舍，所有的地面和樓梯都是用光滑的大理石製成的，它們甚至比結冰的人行道更暗藏危險。

　　「冬天也愛我，」他反駁道，然後，他不喜歡這古怪的聲音，又補充說，「我是說，你幾乎可以說季節也是懂得愛的。我的意思是，我愛冬天，當你真的愛什麼東西時，那麼這東西也會反過來愛你，以任何它自己的方式來愛。」我並不認為這是對的，我十七年的經驗已告訴我，這番話裡面的錯遠遠大於對，但是它卻像菲尼對其他事物所產生的想法和信念一樣：那應該是對的。於是我沒爭辯。

　　木板路結束了，當我們走下一個通往我們教室的坡路時，他稍稍走在我前面一點。他以驚人的小心，挑著路走。他是一個以前把這地面主要用作起點的人，這地面只是他跳向空間時一個虛懸世界中的特定元素，如今此人走起路來竟如此小心翼翼，確實不可思議。現在我記起了以前從沒特別注意的東西：菲尼亞斯曾經是怎樣走路的。在德文，我們有形形色色的步法：那種一個突然長高了三十公分的男孩子笨拙的拖著腳的走法，那種覺得自己肩膀變得有多寬者搖搖晃晃的牛仔大步，有悠然的緩步，有蹣跚而行，有輕快靈活的腳步，也有巨人的健步如飛。但是菲尼亞斯卻是以一種流暢的平衡來持續行走，極為輕鬆，以至於他似乎是在毫不費力地一路飄行。現在他則一瘸一拐地在一片片的冰地之間跛行。斯坦普爾大夫下的定論有一點是確定了──菲尼亞斯可以重新走路。但是另一個想法卻在我面前揮之不去：他再不能那樣走路了。

　　「你有課嗎？」當我們抵達教學樓的臺階時他問。

　　「有。」

　　「我也有，咱們不要去。」

　　「不要去？可拿什麼來當藉口呢？」

　　「咱們就說我從小教堂回來累虛脫了，」他看著我，朝我幽幽一笑，「你得照顧我。」

　　「這是你返校的第一天，菲尼。你不應該曠課。」

　　「我知道，我知道。我要學習。我真的要學習。雖然主要是你幫我把功課給補上，可我也要盡可能地努力用功。只不過不是今天，這不是首先要做的。不是現在，我不想在我連學校還沒看的時候就學什麼連接動詞。我想看看這個地方，除了咱倆的房間和小教堂，我還什麼都沒看。我不想看教室，不是現在，現在還不想看。」

　　「你想看什麼呢？」

　　他開始轉過身去，於是他的背朝著我。「咱們去體育館。」他簡短地說。

　　體育館位於學校另一端，至少有四百米遠，一路上全是冰。我們別的什麼話也沒說，就出發了。

　　我們到達那裡時，汗水像油一樣從菲尼的臉上往下淌，他暫停下來時，手和胳膊都不由得發著抖。那條打著石膏的腿像個海錨似的拖在身後。這天早上我在宿舍房間所看到的那力量的假象，一定就是他在家時用來欺騙醫生和家人允許他回德文的同一個假象。

　　我倆站在體育館前結滿冰的草地上，他在準備著走進去，先歇息一會兒，這樣他就可以在走進去的時候表現出精力來。後來，這成為了他的習慣；我常常撞見他站在一幢建築物前，假作思考，或假作審視天空，或摘下手套，不過這種障眼法從來都騙不過我。菲尼亞斯是一個差勁的騙子，缺少實踐。

　　我倆走進體育館，一路走過大廳，使我驚異的是，我倆經過了獎品室，獎品室裡他的名字已然刻在一個獎杯上，繡在一面錦旗上，銘寫在一個橄欖球上。我確信這就是他的目的，思考這些逝去的輝煌。我已對此做好了準備，我甚至想起了幾句積極向上的勵志格言，來鼓舞他。但是他不假思索地走過了獎品室，走下一段陡陡的大理石臺階，走進更衣室。我一直困惑地跟在他身邊。角落裡有一疊髒毛巾。菲尼用一根拐杖扒拉它們，微笑著發牢騷道：「好端端的，取消哪門子女傭？」

　　這個時間更衣室裡空空如也，一排又一排暗綠色的存衣櫃被寬寬的長木凳隔開。房頂上懸掛著管道。這是德文的一個沉悶的房間，暗綠色、棕褐色和灰色，只是在盡頭處有一個大理石的大拱廊，白光閃閃，它通向游泳池。

　　菲尼在長凳上坐下，掙扎著脫掉他羊皮裡子的冬季大衣，深深地吸了一口體育館裡的空氣。沒有哪個更衣室會比德文的更衣室氣味更刺鼻；最顯著的是汗味，但是汗味裡面還混雜著大量的石蠟味、糊橡膠味、浸透的羊毛織品味、塗抹油味，對那些知根知底的人來說，還有疲勞的氣味、失去希望與失去勝利的氣味，以及身體相搏的氣味。我認為這是一種不好的氣味。這主要是人的身體被用到極限之後所發出的氣味，這種氣味對任何運動員的意義和刺激都像它對任何情人的意義和刺激一個樣。

　　菲尼亞斯東看看西看看，他看著牆旁邊一個沙坑上方的單槓，看著地上的一套舉重槓鈴，看著捲起來的摔跤墊，看著一雙踢到存衣櫃底下的釘鞋。

　　「還是那個老地方，對吧？」他一面說，一面轉向我，輕輕地點著頭。

　　過了一會兒，我輕聲答道：「並不完全是。」

　　他並沒有假裝沒聽懂。頓了一下，他用樂觀的語氣說：「你現在要當大明星了，」然後又有些尷尬地補充道，「你可以急追直上。」他拍了一下我後背，「去那兒，做幾十個引體向上。你最後究竟參加哪項運動的選拔賽了？」

　　「哪項都沒參加。」

　　「沒參加，」他那輕蔑的臉上，眼睛如炬般地盯著我，「還在當划艇隊領隊資深助理？」

　　「不，這個差事我辭了。我只是一直來體育館上課，上那種專門給不參加任何選拔賽的人開設的體育課。」

　　他在長凳上費力地扭轉過自己。玩笑過去了，他的嘴惱怒地大張著。「你究竟他媽，」他的聲音在這個詞上突然大幅度降低，「為什麼這麼做？」

　　「太晚了，無法再報名參加任何其他項目，」看到他臉紅脖子粗，要對我這個託詞大發雷霆，我吞吞吐吐地繼續講，「不管怎麼說，現在在打仗，體育隊也沒有多少外出比賽。怎麼說呢，戰爭期間，體育運動似乎並不那麼重要。」

　　「你全然相信了所有的那些戰爭廢話？」

　　「不，我當然……」我太一心於反駁他，以至於我反駁之語說了一半時，才弄明白他的這句話；現在我的眼睛飛快地轉回到他臉上。「所有的那些戰爭廢話？」

　　「所有的那些關於現在在打仗的廢話。」

　　「我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確實認為美利堅合眾國與納粹德國和日本帝國處於交戰狀態嗎？」

　　「我確實認為……」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站起身，身體的重量放在好腿上，另一條腿輕輕擺在他前面的地板上。「別犯傻了，」他冷靜而泰然自若地注視著我，「沒有任何戰爭。」

　　「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說，」我說著，努力跟上他的思路。「現在我明白了。你仍然處於某種藥物的影響之下。」

　　「不，那是你。那是所有的人。」他扭轉過身體，這樣他就直接面朝著我了。「這就是這整個的戰爭故事。一劑藥。聽著，你聽說過『沸騰的二〇年代』嗎？」我非常緩慢非常謹慎地點了點頭。「那時人們全都狂喝杜松子酒，每一個年輕人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是的。」

　　「啊，他們不喜歡這樣，那些牧師、老女人，以及所有那些自命不凡的人不喜歡這樣。於是後來他們嘗試了「禁酒令」，結果人人都喝得更醉了，於是再後來他們索性鋌而走險，推出了大蕭條。這使得三〇年代的年輕人不敢越軌。但是他們無法將這個把戲永遠玩下去，所以對咱們四〇年代的年輕人，他們就編造出了這場假戰爭。」

　　「『他們』究竟是誰？」

　　「那些不想讓咱們搶走飯碗的胖老頭，他們編造了所有的一切。比如說，並沒有任何真正的食品短缺。現在這幫傢伙讓人把最好的牛排全都送到他們的俱樂部去了。你注意到沒有，最近他們越來越胖了？」

　　他的口氣完全認定我肯定是注意到了。有那麼一會兒，我幾乎信以為真。後來我的目光落在那伸向我的白繃帶和白石膏，與往常一樣，這使我脫離開菲尼所杜撰的世界，像這天早上醒來時那樣，我回落到現實中，回落到事實上。

　　「菲尼亞斯，你說的這一切都很有趣，不過我希望你不要過多地自己玩這種遊戲。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反正我得在精神病院給你訂個床位。」

　　「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心於辯論的時候，他的目光絕不在我的目光下動搖，「這整個世界現在就是在精神病院裡，但是只有那些胖老頭們懂得這個玩笑。」

　　「還有你。」

　　「是的，還有我。」

　　「是什麼使你如此特殊？為什麼你懂得它，而我們其他人卻稀裡糊塗？」

　　辯論的勢頭猛然突破了他的控制。他的臉凝固住了。「因為我痛苦。」他大聲喊叫道。

　　我倆驚詫地從這個問題上退卻。在寂靜之中，我倆之間這個早上所有的發狂情緒都結束了。他坐下來，把他那潮紅的臉轉離開我。我一動不動地坐在他身邊，只要我悸動的神經撐得住，我就一動不動，後來我站起身，緩緩向前走去，毫無目的地走向任何一件東西，結果是那架單槓。我向上一躍，抓住杠子，然後，在一種笨拙的，也許是滑稽可笑的想要向菲尼亞斯示好的心態之中，我引體向上。我什麼其他事情都不想，不想正確的話語，不想正確的姿勢，我做我能想到的。

　　「做三十個。」他用不耐煩的口吻嘟囔道。

　　我以前從沒做過十個。做到十二個時，我發現他一直在默默地數數，因為現在他已開始用一種不明確的、隱隱可以聽見的聲音出聲地數了出來。十八個時，他的聲音有某種放大，二十三個時，聲音中的最後一絲不耐煩消失了；他站了起來，他數下一個數字所帶出來的迫切語氣就像是一股看不見的助力，把我的身體拉過胳膊的距離，直到他突然快樂地大聲喊「三十！」

　　那一刻過去了。我知道，菲尼亞斯發現了自己的憤世嫉俗，他比我更為震驚。我倆都再沒提這事，我倆也都沒忘掉它的存在。

　　他坐下來，審視著自己緊攥在一起的雙手。「我告訴過你嗎，」他開口用沙啞的嗓音說道，「我曾經志在奧林匹克？」若不是他剛才說出了那番他不得不說出的非常個人的、某種深藏於心底的話，他本是不會提這個的。做些不同的事，說個笑話，這些本都是一種偽君子式的對發生過的事情的否認，可這樣的事菲尼亞斯做不出來。

　　我仍然吊在杠子上；我覺得我的雙手彷彿離不開它了。「沒有，你沒告訴過我這個。」我對著自己的胳膊喃喃道。

　　「啊，那曾經是我的志向。現在我無法肯定，無法百分之百肯定，自己到一九四四年是否能完全恢復好。所以我要訓練你去替我參加。」

　　「可四四年是不會有奧運會的。只有兩年了。戰爭……」

　　「別再念叨你那想入非非的生活了。我們在為一九四四年的奧林匹克運動會而訓練你，哥們兒。」

　　我雖然不相信他的話，也沒忘記全世界的軍隊都在穿梭於戰場，可我還是像曾經的那樣，跟隨著菲尼的任何新發明。樹立目標是沒什麼壞處的，即使這目標是一場夢。

　　但是由於我們離火線實在是太遠了，所以任何戰爭感的主要維持都是精神上的。我們看不出它的任何真實性；我們對戰爭的全部印象都是來自兩維的虛假媒介──報刊、雜誌、新聞簡報以及海報上的照片──或者收音機裡矯揉造作灌輸給我們的聲音，或者是報紙上方的通欄大標題。我發現，我只有通過不斷發揮自己的想像力，才能抵擋住菲尼那傾向於和平的咄咄逼人的進攻。

　　現在，當我們晚飯吃著雞肝的時候，我的心頭不禁浮現出一幅景象：羅斯福總統、我父親、菲尼的父親，以及許多其他的胖老頭們正坐在某個精緻但卻隱蔽的男人俱樂部房間裡，吃上等腰肉牛排。當家裡來信告訴我，由於汽油定額，探望親戚的旅行取消了，這時我就很容易想像出父親無聲地微笑著，一副會意的眼神──想像這個，至少與想像美軍匍匐穿越一個名叫瓜達康納爾【註：瓜島戰役，是同盟國部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太平洋戰區中，於一九四二年八月七日和一九四三年二月九日期間在瓜達康納爾和周圍的島嶼進行的戰役。】的地方的叢林一樣容易──正如菲尼亞斯說的，「那地方究竟在哪兒？」

　　一天又一天，我們在小教堂裡，以戰爭的名義，被要求節衣縮食，努力用功，這時候，是不可能看不出老師們是在使用這個口實來驅使我們的，就像他們一向都想驅使我們一樣，根本無所謂什麼戰爭或和平。

　　假如菲尼是對的，那麼這將是多大的一個笑話啊！

　　但是我當然不相信菲尼。我太抵制男校生活的巨大恐懼了，這巨大恐懼便是「聽信流言蜚語」。除了幾個萊珀之流的徹頭徹尾的傻瓜外，我與其他所有的人一起，抵制任何含有懷疑戰爭的哪怕是最小的可能性的東西。所以我當然不相信菲尼。不過有一天，當我們的牧師卡哈特先生對自己在小教堂所做的「上帝在散兵坑裡」的布道感動不已後，我離開教堂時想到，如果菲尼關於戰爭的觀點是不真實的，那麼卡哈特先生的觀點至少也同樣不真實。但是當然了，我不相信菲尼。

　　不管怎麼說，我太忙了，根本無暇思考這些。除了抓緊自己的功課，我還要把剩下的時間劃分為給菲尼補課和由他來教我體育。由於學習任何東西很大程度上都要依賴學習的氣氛，我和菲尼，使我倆雙倍驚訝的是，都開始在以前薄弱的環節上取得著飛速進步。

　　我倆早上六點鐘起床跑步。我穿一套健身房厚運動衣，脖子上繫一條毛巾，菲尼穿一條寬大的睡褲、一雙滑雪靴和他那件羊皮裡子的大衣。

　　聖誕節假期之前不久的一天早晨，我終於得到了回報。我在跑菲尼給我佈置的練習，在一個圍繞校長宅邸的橢圓形道路上跑四圈，校長宅邸是一幢鋪得很開的大白房子，它那美國初期的十三州風格很值得懷疑。房子旁邊有一棵老榆樹，菲尼就靠在它的樹幹上，在我跑大圈時，對我高喊。

　　早上，這個雪原閃耀著粉末般的白光，太陽在地平線的什麼地方冷冷地照耀著，它太低了，無法直接著見，但是它那潔淨的光線卻在我們周圍散發著藍白色的微光。北方的日照似乎要拾起浮於空氣中的模糊的白色粒子，給光澤的藍天施以粉黛。萬籟俱寂。榆樹那禿禿的拱形樹枝似乎植入了這一動不動的天空。隨著我的跑步，我落足的聲音在這廣袤而死寂的黎明中顯得那麼短促，彷彿在如此多的閃亮的景色中，已經沒有地方可供任何聲音侵入了。菲尼亞斯的身形映襯在大樹的樹幹上；他時不時喊上一嗓子，但是這些聲音也迅速被吸收，被消釋。

　　這天早上他不必做任何指導。跑了兩圈後，所有的力量都像以往一樣全部用盡，在我驅使著自己繼續跑下去的時候，遍布周身的疼痛像往常一樣匯集於側脅，變成一片巨大的痛楚。我的肺也像往常一樣，被這工作弄得完全厭煩了，從現在起，它只能痛苦地忍受著運動。我的膝蓋又變得沒了骨頭，任何時候都準備將小腿縮進大腿中去。我的腦袋，感覺就像是頭蓋骨的不同部位在相互摩擦。

　　然後，無緣無故之中，我感覺到了崇高。彷彿我的身體在此時之前一直都是懶散的，彷彿那疼痛和精疲力竭全都是想像出來的，是為了阻止我真正發揮自己的潛力而無中生出來的。現在我的身體似乎終於要說：「啊，如果你一定要做到，行！」力量開始流遍我全身。我振作起來，忘記了自己平時精疲力竭時的自憐，我把自己拋在了腦後，把壓抑的心靈與疼痛的身體一道全都拋在了腦後；所有的困惑都消失了，我無羈無絆。

　　跑完第四圈，我在菲尼亞斯前面停下，就像是坐到一把椅子上。

　　「你甚至不氣喘吁吁。」他說。

　　「我知道。」

　　「你找到了自己的韻律，對吧，第三圈。就在你進入那邊那個直道的時候。」

　　「是的，就在那兒。」

　　「你一直太懶散了，對吧？」

　　「是的，我想我一直太懶散了。」

　　「你甚至對自己一無所知。」

　　「我想是的，在某種意義上。」

　　「啊，」他合攏起喉嚨上的羊皮領子，「現在你知道了。別再像個喬治亞州的白人窮小子似的說話──『我想是的！』」儘管這是嘲笑，可他的話卻並不怎麼是針對我個人的。這天早上他似乎一下子長大了幾歲，他裹著自己的大衣，靜靜地倚在大樹上，他的身材也似乎變小了。或者也許是，我，在這同一個身體裡，感覺到自己的身材一下子長得更大了。

　　我倆漫步走回宿舍。踏上宿舍樓的臺階時，我們碰上了正往外出的盧茨伯里先生。

　　「我一直在窗口看你倆，」他用他那貓頭鷹叫一般的嗓音說，話語中少見地出現了一絲個人的興趣。「你要做什麼，福里斯特，為當突擊隊員而訓練嗎？」雖然並沒有校規明確禁止在這樣的鐘點進行鍛鍊，但是校方卻並不鼓勵此類行為；所以一般情況下盧茨伯里先生本會指責的。然而戰爭甚至改變了他的標準，一切形式的體育鍛鍊在非常時期都變成常規的了。

　　我囁嚅著窘困的回答，但是做出明確反應的卻是菲尼亞斯。

　　「他在練習成為真正的運動員，」他實事求是地說，「我們想參加四四年的奧運會。」

　　盧茨伯里先生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乾笑，然後他的臉瞬間變成了磚紅色，他採用了他慣常的格言。「適當的體育是好的，」他說，「我不想侈談什麼伊頓公學的運動場精神，可今天的所有鍛鍊當然都是為了向滑鐵盧進軍。你們時刻都要以此為目標。」

　　菲尼的臉色變得異常堅決，臉上的神情是那種我剛剛察覺出的年長了幾歲的神情。「不。」他說。

　　我不相信以前曾有哪個學生對盧茨伯里先生斷然說過「不」。這話使他不可控制地慌亂起來。他的臉又變成了磚紅色，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他要跑開。然後他說了一句極快，極沙啞，極短促的話語，我們倆都沒聽懂，他迅速轉過身，大踏步走過方院子。

　　「他真的很實誠，他認為現在在打仗，」菲尼純然驚訝地說，「為什麼他就不明白呢？」我們望著盧茨伯里先生的背影逐漸遠去，即使裹著冬天的行頭，這背影仍然那麼細高，這時菲尼默想著的是盧茨伯里先生是被排除在了胖老頭們的陰謀之外的。隨後他恍然大悟了。「啊，當然了！」他喊道，「他太瘦了。當然了！」

　　我站在那裡為盧茨伯里先生致命的羸瘦而遺憾，想到，人畢竟總有輕信的一面。

　　九

　　這是我第一次但不是最後一次滑入菲尼的和平幻覺。一連幾個小時，有時一連幾天，我無意識地跌入這種對世界的純屬私人的解釋。並不是說我就相信製造出第二次世界大戰完全就是一幫精明胖老頭的障眼法，儘管這個觀點那麼引人入勝。使我發生誤解的是我自己的快樂；要知道和平是不可分割的，周圍世界的困惑並沒有在我內心引起反應。所以我不再體會到真正的戰爭感。

　　甚至萊珀的入伍都沒撼動我的這一心態。事實上，這使得這場戰爭比以往更不真實了。沒有什麼真正的戰爭能夠使萊珀自願離開他自己的蝸牛和母水獺。萊珀的入伍似乎只是他又一場異想天開罷了，就像那回他睡在緬因州卡塔丁山山巔一樣，那地方是每天清晨美國領土上最早被陽光照耀之處。那天早上，萊珀．萊佩利爾實現了自己的一個夙願：融入自然。他成為旭日在美國所照到的第一件東西。

　　一月初，我們大家剛剛從聖誕假期返回，美國滑雪部隊的一名徵兵官便在文藝復興會議廳給四年級的學生放了一部電影。對萊珀來說，電影展現了我們大家全都在追尋的東西：戰爭的一張可辨別的友好面孔。滑雪戰士身披白斗篷，順著潔淨的山坡翱翔而下，就像是寂靜的天使，然後，雪橇呈倒八字形，真真實實地滑上山坡，不過這卻是快樂的上坡，被日光晒黑的手，明亮的眼睛，潔白的牙齒，以及那吸滿山間新鮮空氣的胸膛。這是我曾經看過的最為潔淨的戰爭形象；就連以高高地遠離步兵泥土著稱的空軍，相比之下都顯得一身機油，而海軍就毛病更多了，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當這些潔白的冬季勇士在一塵不染的山坡上飛身而下時，沒有任何東西汙染他們，這種對戰爭出色而乾淨的反應立刻滑入了萊珀的佛蒙特【註：美國東北部一州，人口稀少，多山多雪，以山地滑雪著稱，是萊珀的家鄉。】之心。

　　「怎麼樣！」放映這些場景時他用驚異的聲音小聲對我說，「怎麼樣！」

　　「要知道，我認為這些都是芬蘭滑雪部隊的照片，」菲尼亞斯在我另一側小聲說，「我想知道他們何時向我們的盟友布爾什維克開火。除非他們之間的那場戰爭也是假的，我非常確信如此。」

　　電影結束後，燈光開啟，照亮托斯卡納壁畫和環繞著我們的經典畫廊，萊珀仍驚異不已地坐在自己的折疊椅上。通常情況下，他很少說話，而現在發自他口中的詞語數量表明，這是他人生的一個轉折點。

　　「你猜怎麼著？現在我算是明白速滑是怎麼回事了。儘管匆匆之中，看不見樹木、鄉野和所有的其他東西，但是沒關係。打仗的時候，必須得快。對吧？所以我想速滑運動員並不是在辱沒體育運動。他們是在做準備，但願你明白我的意思，為日後做準備。任何事物都得進化，否則就會滅亡。」我和菲尼已經站了起來，仍坐在椅子上的萊珀誠摯地看看我又看看菲尼。「就拿家蠅來說，假如牠沒有發展出自己的那種瞬間反應，牠早就絕種了。」

　　「你是說牠令自己適應了蒼蠅拍嗎？」菲尼亞斯質問。

　　「一點不錯。滑雪必須學會盡可能快地移動，否則就會被這場戰爭消滅。是的，先生，你猜怎麼著？我幾乎很高興發生了這麼一場戰爭。它就像一次試驗，對吧，只有正確進化的物和人才能存活下來。」

　　萊珀輕聲說話時，人們一向都是聽得心不在焉，但是他的這一論斷卻引起了我的高度注意。這一論斷如何應用在我身上，如何應用在菲尼亞斯身上呢？尤其是，它如何應用在萊珀身上呢？

　　「我要報名參加滑雪部隊。」他繼續和緩地說，語氣中毫無強調，以至於我的思想又開始心不在焉起來。這個冬天布林克爾之流常常慷慨激昂地揚言入伍，說起入伍便咬牙切齒，兩眼放光；他們的這種話我已經聽多了。但是只有萊珀的話是認真的。

　　一週後，他走了。他還有幾個星期才滿十八歲，隨著十八歲生日的到來，所有報名參軍、選擇一個兵種而不是被徵入一個兵種的機會，就會消失。那部滑雪電影為他做出了決定。「我一向認為，戰爭會在它需要我的時候來找我，」最後一天他來向我告別時說，「我從沒想過我會主動去找它。我確實高興我及時看了那部電影，真的。」然後，作為德文學校的第一名參加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新兵，他走出了我的房門，他的圓錐形針織帽在腦後跳動。

　　假如第一個當兵的是布林克爾之類的人，對我們大家來說情況也許會更好一些。他肯定會做出一種更加熱鬧的戲劇性告別，這樣一來，事後學校就會一連好幾個星期都迴響著「布林克爾的臨別之言」、「布林克爾的軍人風采」、「布林克爾的責任感」。我們大家所有的人，受到他不在我們中間的那種空落落的影響，都會體會到戰爭作為日常事實那具體的觸摸。

　　可萊珀帽穗的消失卻一點都沒激起這個。有那麼幾天，戰爭比以往更為無法想像了。我們沒提起它，我們沒提起萊珀，直到布林克爾終於發現一個可挖掘的觀點。有一天在吸菸室裡，他大聲朗讀報紙上的一則關於企圖暗殺希特勒的傳聞。他放下報紙，夢幻般地凝視著前方，然後說：「那是萊珀，沒錯。」

　　這確立了我們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聯繫。突尼西亞戰役變成了「萊珀解放」；轟炸魯爾被布林克爾以一種自尊心受到傷害的驚訝口吻呼為：「他怎麼沒告訴咱們他已離開了滑雪部隊」；「擊沉沙恩霍斯特」號【註：德國巡洋艦，一九四三年十二月被英國皇家海軍的約克公爵號擊沉。】則是：「又出手了。」萊珀在全世界各地出現，處於每一個盟軍成功戰例的核心。我們大談萊珀在史達林格勒的位置，大談萊珀在緬甸公路上，大談萊珀的護衛艦前往蘇聯的阿爾漢格爾；我們推測著自由法國領導權的危機靠任命戴高樂或任命吉拉爾都是解決不了的，只有萊珀出面；我們比報紙更明白，主宰這場戰爭的不是三巨頭【註：指邱吉爾、羅斯福和史達林。】，而是四巨頭。

　　在不拿萊珀的輝煌戰績說笑的間隙，我們都思忖著我們自己是否符合軍隊那最為微小的標準。我本人對軍中應該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一無所知，我也明白自己不知道；在不拿萊珀說笑的時候，我思忖著自己那仍然隱藏著的部分，不知它是否包含著可憐的麻袋【註：二次大戰期間美國漫畫家喬治．貝克所創的美國兵形象。】、流浪漢，或懦夫。我們全都最大程度地用萊珀取樂，我們全都祕密地希望這個懦弱的萊珀像我們所說的一樣英勇。

　　人人都給這個傳奇添油加醋，只有菲尼亞斯除外。從一開始，暗殺希特勒的那件事，菲尼就說：「如果有誰給萊珀一支上了膛的槍，並且把槍抵在希特勒太陽穴上，他都會打不中。」這引來了一片憤怒的喊叫，後來我們紛紛在布林克爾鋪墊的基石上給萊珀的凱旋門增磚添瓦。菲尼亞斯不參與這種事，由於吸菸室裡除此之外幾乎不談別的，所以他很快就不去那兒了，並且也勸阻我去那兒──「如果你抽菸像煙囪，你還怎麼成為運動員？」他拉我越來越遠地離開吸菸室的那幫人，遠離布林克爾和切特，以及所有的其他朋友，把我拉進一個只有他和我居住的世界，這個世界裡沒有戰爭，只有我和菲尼亞斯兩個人，身處全世界人民當中，為一九四四年的奧運會做著訓練。

　　在一所男校，星期六下午是可怕的，特別是在冬季。沒有橄欖球；不可能像春天那樣，騎自行車到附近的鄉野去遊玩。就連最用功的學生都覺得沒必要埋頭於書本，因為後面還有星期日，漫長、懶散、安靜的星期日，來做任何作業。

　　冬末的這些星期六則至糟不過，這時候雪已失去了它的新奇和閃亮，學校似乎已淪落成為僅僅是一個下水道的網路。中午過後冰雪短暫地融化一會兒，汙水滲入管道，順著排水溝流走時發出令人壓抑的汩汩聲。雪殼底下但見一串骯髒的灰色在移動，雪殼開裂著，露出下面一塊塊凍泥。灌木叢失去了自己明亮的雪帽，赤裸而脆弱地站立著，它太營養不良了，無法掩蓋本想要它掩蓋的排水。有些日子，進入任何建築時，你都要走過一層你前面之人所帶進來的土和灰渣，它們就像是一張墊子，越來越薄，最後逐漸消失在走廊裡。天空是空洞而無望的灰色，讓人覺得這灰色就是它永恆不變的色調。冬天的占領似乎已經征服、侵占、毀掉了一切，所以現在大自然中不再留有任何的抵抗運動；所有的汁液都乾涸了，所有蘊含著生命力的小枝都折斷了，現在冬天自己，一個老邁、腐朽、疲憊的征服者，放鬆了對荒蕪的扼抓，縮回了一點點，它的監視也變得漫不經心；它厭倦了勝利，因缺少挑戰而變得衰弱，它自己開始主動從狼藉的鄉野中撤退。唯有排水是活躍的，在這些星期六，它們的噪音聽起來就是冬季那單調的退場曲。

　　只有菲尼亞斯看不出這種沮喪。正如他的哲學中沒有戰爭一樣，也沒有令人意氣消沉的天氣。就像我曾經說過的，所有的天氣都使菲尼亞斯愉快。「你知道下星期六咱們最好做什麼嗎？」他用他的一種嗓音開始說道，這是一種旋律平和的低音，不知怎麼的，它總使我想起一輛勞斯萊斯正在公路上行駛。「咱們最好組織冬季狂歡。」

　　我倆坐在我們的房間裡，兩側的單扇大窗戶都勾勒出一方毫無特色的灰色天空。菲尼亞斯在把自己打著石膏的腿放在桌上，現在這石膏已變得小多了，他用一柄折疊刀思緒重重地在石膏上劃刻著圖案。「什麼冬季狂歡？」我問。

　　「就是冬季狂歡唄。德文冬季狂歡。」

　　「根本沒有什麼德文冬季狂歡，以前也從來沒有過。」

　　「現在有了。咱們就在納瓜姆斯特河畔的那個公園裡搞。主要內容當然是體育，特色內容我希望是跳臺滑雪……」

　　「跳臺滑雪！那個公園平坦得像煎鍋。」

　　「……以及某種障礙滑雪賽，我想應該有一條小跑道。但是咱們也得堆些雪人，來點音樂，弄些吃的。喏，你準備負責哪個籌委會？」

　　我朝他冷若冰霜地微笑，「雪人籌委會。」

　　「我知道你就會。你在內心裡總自命為藝術家，對吧？我組織體育賽事，布林克爾可以管理音樂和食品，咱們還需要有個人來美化場地，弄上幾個冬青花環之類的東西。這應該由一個擅長於植物和灌木叢的人來搞。我知道誰合適。萊珀。」

　　我正看著他在石膏上刻的星星，聞言迅速抬起頭，看著他的臉，「萊珀走了。」

　　「啊，是的，他是不在了。萊珀竟然走了。啊，那就別人吧。」

　　因為這是菲尼的想法，所以事情便像他說的那樣發生了，儘管並不像他最初靈感突發時設想的那麼容易。要知道，隨著時間一個星期接一個星期地過去，我們宿舍樓的同學們幾乎對任何事情都越來越缺少熱情了。就拿布林克爾來說，自從那天早上我對他的報名參軍計劃打退堂鼓後，他便開始了一種長期的、決絕的、連續的從學校活動中退出。他並沒有因為我的變心而憤怒，事實上他也立刻經歷了自己的變心。如果他不能參軍（儘管布林克爾非常自立，可他沒人陪伴卻什麼都難做成），那麼他卻至少可以停止參加如此多的平民活動。於是他辭去了金羊毛辯論社的社長職務，停止給校報的學校精神專欄寫稿，放棄了樂善好施友愛會本地被剝奪基本權益兒童分會主席的頭銜，不再在小教堂的唱詩班唱他的男中音，甚至，在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不負責任的衝動之下，竟然辭去了學生諮詢委員會和校長樂善基金等組織中的一切職務。他那筆挺風度的服裝不見了；近些日子他穿卡其布褲子，繫一條軍用皮帶，腳蹬一雙走起路來嘎嘎響的皮靴。

　　「誰想要什麼冬季狂歡？」當我提出這一動議時他用最近才有的一種覺醒口吻說，「慶祝什麼呢？」

　　「冬天，我想是。」

　　「冬天！」他凝視著窗外空蕩蕩的天空和滲水的地面，「坦率地講，我看不出有什麼可慶祝的，不管是冬天，還是春天，或是任何別的季節。」

　　「這是菲尼第一次想要做事，自打他……他回來。」

　　「他一直無所事事，對吧？他沒有陰鬱地沉思吧？」

　　「沒有，他不會陰鬱地沉思。」

　　「是的，我想他就不會。啊，如果你認為這是菲尼確實想做的。不過，這兒以前可從沒辦過冬季狂歡。我想也許會有校規禁止這樣做。」

　　「原來如此，」我說，我說這話的口氣使布林克爾抬起了眼睛，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先對視在了一起。在我倆這種陰謀家的一瞥中，他的懷疑全部冰釋，因為立法者布林克爾已經變成了非常時期的叛逆。

　　星期六的天色灰得像戰艦。整個上午，冬季狂歡的設備都在從宿舍運出，運到納瓜姆斯特河畔的那個尚不完善的小公園裡。布林克爾監督著運輸，他在樓梯上跑上跑下，喋喋不休，下達著命令。他使我想起一位海盜船長在分贓。他從低年級學生那兒訛詐來的幾罐很烈的蘋果酒是最要小心保護的寶藏。它們被埋在了公園中心一簇常春藤旁邊的雪裡，布林克爾指派他的室友布朗尼．珀金斯以自己的生命來守護它們。這個命令必須毫不走樣地嚴格執行，布朗尼明白這一點。於是他一個人渾身發抖地在公園中心一連守衛了好幾個鐘頭，思忖著如果自己闌尾炎犯了可怎麼辦，想到自己有可能昏厥便頓失勇氣，意識到自己也許不得不割去闌尾而恐懼不已，直到我們終於到來。後來布朗尼悄悄溜回宿舍，他實在精疲力竭了，根本無法享受狂歡。在這極度非法的競爭之日，沒人注意到這個。

　　掩埋的蘋果酒在有意無意之間被陰謀地視為了狂歡的核心。它的周圍堆起了又大又滑的雪人，用雪人模仿各種人物，這很容易，因為雪是黏溼的。附近，皚皚的白雪中極不協調地擺放著一張沉重的圓形課桌，它就像是沙龍中的一位富孀。這張課桌是頭天晚上在菲尼的堅決要求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來的，菲尼堅持說他必須有件東西陳列獎品。課桌上放著獎品：有菲尼的冰箱，近幾個月它一直藏在宿舍地下室；有一本《韋氏大學詞典》，上面寫著極為鼓舞人心的話語；有一部荷馬的《伊利亞德》【註：又譯《伊利昂紀》，是古希臘詩人荷馬的敘事史詩。】，書中每個句子的上方都寫有英語譯文；有布林克爾的一本葛蘭寶【註：美國電影女明星。】的相冊；有從本鎮職業美女黑澤爾．布魯斯特頭上強剪下來的一束頭髮；有一個手工編織的繩梯，得到它的附加條件是獲獎者必須居住在三樓或三樓以上的房間；有一張偽造的徵兵登記證；還有一筆校長樂善基金的四塊一毛三的美元。布林克爾極為莊嚴地默默將最後這個獎品放在桌上，弄得我們大家全都覺得最好不要對此提任何問題。

　　菲尼亞斯坐在這張桌子後面的一把通體都是雕刻的黑胡桃木椅子裡；椅子兩個扶手的頂端是獅子頭，而椅子腿最下面那抓著輪子的爪子，現在則陷在雪中。這是他這天早上剛買來的。菲尼亞斯購物只憑衝動，也只在他有錢的時候，由於這兩種狀況鮮能碰到一起，所以他很少購物。

　　切特．道格拉斯手持小號站在他身邊。菲尼十分遺憾地放棄了請校樂隊來演奏的計劃，因為那樣一來，我們狂歡的消息就會傳遍校園的每一個角落。不管怎麼說，切特終究會改善一下這裡的刺耳聲音。他是一個皮膚白皙的細瘦男孩，球狀的金棕色捲髮彎曲在前額上方，他專心於兩樣課外活動，網球和小號。這兩樣他都駕輕就熟，彷彿天生就會，以至於我觀察過他之後也開始以為自己只要練上一個週末便能熟練掌握其中的一樣。正如我們其他人什麼都表現在外表上一樣，切特則以同樣的程度具有一種潛藏於心的樂於助人和為別人著想的特點，這妨礙了他成為班上的重要成員。要想讓人覺得你「有個性」，你就必須至少偶爾粗魯一下，並經常發發脾氣，不來這一套，沒有誰會在德文出人頭地。沒有誰，當然了，菲尼亞斯除外。

　　獎品桌的左邊，布林克爾跨在他藏的蘋果酒上；他身後是一簇常春藤，常春藤後面到底還是有著一個緩緩隆起的小坡，跳臺滑雪委員會正在那兒奮力將雪堆起在一個斜面跳臺上，跳臺的邊緣大概比隆起的小坡高出一尺。再往後是一排雪人，雪人雖說面目難辨，但卻是藝術性地在拿校長、盧茨伯里先生、帕奇．威瑟斯先生、斯坦普爾大夫、新來的營養學家，以及黑澤爾．布魯斯特開心，它們彎曲地排列成一個封閉的半圓形，通到多冰、泥濘、口齒不清、汩汩作響的納瓜姆斯特河，然後拐回到獎品桌的另一端。

　　跳臺堆好後，四下裡出現了一定程度的混亂；二十個在冰天雪地中準備就緒的男孩，現在站在那裡，彷彿牙齒中間都緊銜著嚼子，只等著一聲令下。菲尼亞斯本應該宣布開賽，但他卻忙於給獎品編目錄。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旁邊的布林克爾。他一直在他的蘋果酒上方擺出一副直布羅陀固若金湯的架勢；他繼續用挑戰的目光注視著周圍，直到他開始意識到，無論他往哪兒看，算計的目光都回視著他。

　　「好吧，好吧，」他沙啞地喊道，「咱們開始吧。」

　　可以察覺出，包圍圈一點點縮緊。

　　「開始吧，」他喊，「喂，菲尼。首先是什麼？」

　　菲尼亞斯那一心多用的頭腦可以記錄下背景中所發生的事情，卻對其聽之任之，因為他在忙於別的事。他似乎更深地陷進自己的目錄中了。

　　「菲尼亞斯！」布林克爾咬牙切齒地叫出這個名字，「下面該做什麼？」

　　那顆有著光澤棕色頭髮的腦袋仍然低垂著，沉浸在目錄中。

　　「急什麼呀，布林克爾，」收緊的包圍圈中有人用危險的和氣口吻問。「有什麼可催的？」

　　「咱們不能一整天都在這兒乾站著，」他脫口說道，「如果咱們要真想做，就得開始。接下去該做什麼？菲尼亞斯！」

　　菲尼頭腦中的記錄終於達到了高潮。他茫然抬起頭，審視著布林克爾那陷於困境的騎馬蹲襠式身形，包圍他的男孩子們的平靜已經臨近變化點，菲尼猶豫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後用他那風琴般的聲音愉快地說：「接下去？這不明擺著嗎，就是你啊。」

　　切特用他的小號吹奏出野蠻的鬥牛開始號令，那圈男孩們狂野地衝向布林克爾。他揮著雙臂退到常春藤上，那幾罐蘋果酒從雪中露出。「見鬼，」他一面不停地喊叫著，一面在常春藤的藤枝中失去平衡。「見……鬼！」此時此刻，那些他顯然指望按照自己的統治興致而施捨的蘋果酒，正在消失。在這個德文的星期六，不會有什麼統治，更別說按興致，按布林克爾的興致了。

　　混亂之中，我從一個搶奪者的手中搶到了一罐酒，我用胳膊肘擋開反攻，打開蓋子，品嘗了一口，嗆住了，然後，實施我最初的計劃，用它堵住布林克爾的嘴。他的眼珠子凸了出來，喉嚨上的血管開始搏動，直到我終於放下罐子。

　　他朝我投過一個長長的深思目光，他臉上的表情僵死而專注，而這表情後面的大腦則顯然是搖擺於暴怒與歡鬧之間；我覺得如果我眨一下眼睛，他就會給我一拳。狂歡正在爆裂成一場暴亂，就像是懸於我倆之間的一顆炸彈。我不動聲色地繼續回視著他，直到他的嘴在他那堆滿怒容的陰沉面孔上張開得足夠大，噴出一句話：「我受到了侵犯！」

　　我猛地將罐子舉到嘴上，暢快地喝了一大口，潛伏於這一天的暴力逐漸遠去；也許納瓜姆斯特河把它帶往海上的退潮之中了。布林克爾大步走過紛亂的男孩們，來到菲尼亞斯身邊。「我鄭重宣布，」他吼道，「比賽現在開始！」

　　「你不能這麼做，」菲尼指責道，「誰聽說過沒有奧林匹克聖火就開始比賽的？」

　　我覺察出自己必須扮演歌舞班，我的臉上表現出一種表情，沒有聖火開運動會，這在全天下都是聞所未聞的。「火，火。」我在黏溼的白雪上方說。

　　「咱們就犧牲一件獎品吧，」菲尼亞斯一面說，一面抓起那本《伊利亞德》。他把蘋果酒灑在紙頁上，使它們更易燃燒，然後把一根火柴點到上面，一股小小的火焰旋轉著向上竄起。被荷馬和蘋果酒照亮的運動會開幕了。

　　切特．道格拉斯靠在獎品桌的一側，繼續自顧自地盡興吹奏著樂符。他完全忘掉了我們大家，忘掉了菲尼現在啟動了的體育賽事，他東走走，西溜溜，時而來到跳臺滑雪賽的起點，吹奏出一支恰如其分的號令，更為經常的則是展現出海頓那安詳的情懷，或者是呈現出一個高高的、遙遠的、妄自尊大的西班牙世界，或新奧爾良的那種快活而世俗的無憂無慮。

　　烈性的蘋果酒開始在我們身上發生作用。我詫異著，也許發生作用的並不是蘋果酒，而是我們自己那慷慨激昂的言行，它使我們陶醉，並拋開束縛，它令布林克爾將橄欖球板拋在校長的雪人上。當我穿上雪橇、滑下小坡、在小小的跳臺滑雪中感受翱翔的滋味時，它使我高高地飛起到空中；它激發得菲尼亞斯在切特發明的一支西班牙曲子中，爬到了獎品桌頂上，只用一條腿在獎品中間創造出了一支滑稽舞，他跳躍著，旋轉著，從一個空處跳到另一個空處，擦著黑澤爾．布雷斯特頭髮的邊，絕不誤踩壞葛蘭寶的照片。我知道，菲尼亞斯並不是受到烈性蘋果酒的影響，影響他的是他內心中所一時感覺到的那種生活之快樂。這快樂是應該的，原本就是他天性中具有的，在這快樂的影響下，他重新獲得了那魔術般的懸於空間的才能，一隻腳短暫地沾一下兒桌面，然後便再次旋轉著躍起在空中。這是他在最為狂野地表現自己，在他所熱愛的那種世界中表現自己；這是他的和平之舞。

　　當他停下來，在獎品中間坐下時，他說：「現在我們要進行十項全能運動。大家都安靜，我們的奧林匹克選手吉恩．福里斯特下面要做資格認證。」這一刻，並不是蘋果酒使得我奮力去做他所命令的一切：奔跑，彷彿我就是抽象的速度本身；倒立，頭朝下沿著那排雪人爬一圈；倒立，在獎品桌的冰箱頂上用頭保持著平衡；跳遠，如果他的命令是躍過納瓜姆斯特河，我就會咔嚓一下落在納瓜姆斯特河的船庫中央；結束時在一片掌聲中（要知道，在這一天，就連德文男孩子們的自負都被魔法般地驅散了）接受菲尼亞斯放在我頭上的一個用常春藤枝條編成的花環。使我超越我自己的並不是蘋果酒，而是在一九四三年即要灰濛濛地降臨之際，我們對它的逃離，以及因此而得到的自由，是這個短暫的下午裡，那虛幻的、特殊的、獨自的和平。

　　就是因為這個，我沒有注意到布朗尼．珀金斯從宿舍走來，走到我們當中，我沒有聽見他在說些什麼，直到菲尼歡鬧地喊道：「一封吉恩的電報？奧林匹克委員會來的。他們要你！他們當然要你！把它給我，布朗尼，我要向全體人員宣讀。」我望著菲尼的臉色經歷著從喧鬧到震驚的全部變化，隨著這變化，我頭腦中的歡樂也漸漸消失了。

　　我從菲尼亞斯手中接過電報，橫下心來面對前面的不論何種的毀滅。這就是這個冬天我學會要做的。

　　我逃出來了，需要幫助。我在聖誕地點。你明白。沒必要冒險在此寫地址。我的安全依賴你立刻前來。

　　（簽名）你最好的朋友，埃爾溫．萊珀．萊佩利爾

　　十

　　這天晚上我頭一次進行了這樣的旅行，這種旅行後來變成了我生活中單調的常態：穿過一個不了解的鄉野，從一個不了解的地方跑到另一個不了解的地方。爾後的一年這成為了我的主要活動，或者說我軍隊生涯中相當被動的行為，不是打仗，不是行軍，而是這種夜間的快速移動；因為最後，我根本沒參戰。

　　我穿上軍裝的時候，我們的敵人已開始迅速撤退，所以上級不得不對我們匆匆實施一個簡略了的軍訓計劃。原打算長達兩年的培訓，六個月就結束了，大量為這些計劃而在一個地方集結起來的人員被遣往其他二十個地方。一種新式武器出現了，我們這些跑了三、四個基地掌握那些舊武器的人，被打發到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基地，學習掌握新的武器。勝利越近，我們就越快地在全美國穿梭奔跑，追求在一齣戲劇中扮演一個角色，這齣一開始只有很少人登臺的戲劇現在突然之間演員太多了。或者看上去是這樣。在現實中，這種演員過多的現象一向是難得出現的，若不是這最後一幕，對採取自殺式抵抗的日本進行大規模強擊，這種情況本是不會發生的。我和我的同齡人──不是「我的同代人」，因為命運現在把那個老詞雕刻得過於精美了──我和我的同齡人是非常符合這一條件的。據估計，我們中的大多數都會被殺死。但是那些稍大我們一點的人比所預期的更為快速地將敵人合圍，然後出現了決定性的原子彈大爆炸。這似乎救下了我們的性命。

　　所以，這些穿越美國那些我所不了解地區的旅行成為了我戰爭的主要記憶，我把夜奔萊珀家看作了它們當中的第一個。去哪兒能找到他，這並不成為問題：「我在聖誕地點」，這意思就是他在家裡。他家遠居北邊的佛蒙特州，在一年當中的這個季節，那地方即使鋪了路面的主要公路，都因寒冷的天氣而坑窪變形，每一幢房子都單獨地實施著一場抵抗寒冷的堅持戰。一切東西的自然狀態都是冰冷，房屋是脆弱的天堂，堅守在死一般的景色中，僅僅通過它們本身，僅僅因為它們的溫暖，而舒服得令人難忘。

　　萊珀家就是這樣一個獨自棲於冰冷山坡上的溫暖房子。在這個預示著我未來戰爭的一整宿奔波之後，我於凌晨抵達那裡；坐火車的時候，車廂八面透風；潮溼的火車站似乎孤立著，哪個城鎮都挨不上；汽車站裡，沒有一個工作人員是完全睡醒了的，沒一個看上去是乾淨的，彷彿他們都四海為家；汽車上，乘客在荒無人煙的黑魆魆的地點上車下車；這是一宿寒冷的漫遊，在這個漫遊之中，我試圖在一次次昏昏欲睡的間隙裡，破解出萊珀電文的意思。

　　黎明時分，我抵達了那個小鎮，在日光再現和一個又大又厚的白杯子裡的咖啡的鼓舞下，我接受了一個充滿希望的解釋。萊珀「逃出來了」。人是不能「逃出」軍隊的，所以他一定是從別的什麼事情中逃了出來。一名士兵最符合邏輯的「逃出」是逃出危險、死亡和敵人。由於萊珀還沒被派往海外，所以這敵人一定就在國內。而這個國家裡僅有的敵人就是間諜。萊珀逃過了間諜。

　　我得出了這個結論，並且不想再做更深一步的分析。大概是因為我們吸菸室中那些關於他大鬧全世界的故事，我有些想姑且相信這樣的結論。產生這個念頭時，我感覺到一種巨大的寬慰。這場戰爭畢竟還是有一些特點，有一些希望，有一些活氣的。我熟識的朋友剛一進入戰爭就立刻與間諜攪在了一起。我開始希望，這終究還不會是一場那麼乏味的戰爭。

　　我被告知，萊佩利爾家出鎮不遠就是。我還被告知，沒有計程車；沒人會主動開車送我去那兒，這一點我不必被告知就知道。這兒是佛蒙特。但是如果說這意味著對陌生人苛刻，那麼它也意味著今天這樣的美麗清晨。在這樣的清晨中，白得近乎於藍的雪像柔軟的被子一樣覆蓋在山坡上，樺樹和松樹不屈地堅守著自己的陣地，它們是雪與天映襯下的剛硬線條，非常細，非常堅韌，就像是佛蒙特人。

　　太陽是這個清晨的恩惠，一個值得慶祝的因素，一個除了發射光芒外沒有任何目的的審美主義者。其他的一切都是凜冽而嚴酷的，唯獨這個希臘的太陽從所有的角度來喚起快樂，並且用明亮來緩和鄉野那死板的面孔。當我快步上路時，寒風像刀子一般割著我的臉，可這個太陽卻愛撫著我的後脖頸子。

　　這條路沿著一道山脊的一側延伸，大約走了一英哩，我看見了坐落在坡頂上的房子，那一定是萊珀的家。這是又一幢表情生硬的佛蒙特房屋，當然是白色的，像新英格蘭的其他房子一樣，前面有著長而窄的窗戶。一扇窗戶的後面懸掛著一顆金星，宣布這家的一個兒子在為國盡忠，而另一扇窗戶的後面，則站立著萊珀。

　　雖然我徑直向他家的前門走去，可他卻幾次用手招呼我，他的目光一刻也沒從我身上移開，彷彿是這目光使我保持在這條路徑上。我走到門口時，他仍站在一樓的窗前，於是我自己開門，跨入門廳。萊珀已來到右邊房間的門口，這個房間是飯廳。

　　「進這個房間，」他說，「我主要的時間都待在這兒。」

　　與往常一樣，沒有開場白。「為什麼在這兒，萊珀？這兒並不太舒服，對吧？」

　　「啊，這是一個有用的房間。」

　　「是的，我看它也很有用。」

　　「身處飯廳不會為做事而困惑。在客廳，人就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人在客廳裡會有問題。」

　　「臥室也一樣。」我說這話，是試圖緩解他舉止中的那種不祥之兆，但結果卻適得其反。

　　他轉過身去，我跟隨他走進一個沒有多少家具的飯廳，地上沒鋪地毯，有一些高靠背的椅子，壁爐也沒生火。我以虛假的誠摯，開口說道：「如果你想待在一個真的具有功能的房間，那你就應該在浴室打發自己的時光。」

　　他看著我，我注意到，他左邊上唇朝上牽動了一兩下，彷彿他要咆哮或哭泣。隨後我意識到，這與他的情緒毫無關係，這是不由自主的。

　　他在桌子首座處的唯一一把帶扶手的椅子上坐下，我想，這是他父親的椅子。我脫下大衣，在桌子中部的一個座位坐下，背對著壁爐。坐在這兒我至少可以看見皚皚白雪上那快樂的太陽。

　　「在這兒，不必思考會發生什麼。比如說，你知道一日會送來三餐。」

　　「我敢說，你媽媽做好一頓飯，可不會太快活。」

　　力量頭一回跳入他的表情中。「幹嘛要她快活！」他挑戰性地瞪著我吃驚的面孔，「我自己快活就行！」他熱烈地喊道，我看到淚水在他眼中顫動。

　　「啊，她大概是快活的。」說些話，越不著邊際、越膚淺，就越好，說些任何可以阻止他話語的話；我不想看到他這樣。「你又回家了，她大概很快活。」

　　他的面孔重新恢復了那種木然的表情。由於我一定要讓這談話是膚淺的，所以把談話繼續下去的責任便落在了我身上。「你要在家待多久？」

　　他聳聳肩，臉上浮現出一副討厭我這個問題的神色。他已沒有那種他所一向具有的小心翼翼的禮貌。

　　「啊，如果你是在休假，那麼你必須知道自己該何時歸隊。」我是用我認為比我當時更為年長的口氣說這番話的，口氣中有一點點事務性，有一點點老道。「軍隊不會發給你准假證，然後說：『歇夠了再回來，聽見了嗎？』」

　　「我根本就沒有准假證。」他呻吟道；絕望在他臉上滑動，他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這就是他的樣子──呻吟。

　　「我知道你說過，」我用短短的、呆板的音節說，「你是『逃出來』的。」我不再想讓我的推測是真的了，我不再想繼續把此事與間諜、與逃兵、與任何不同尋常的事情聯繫起來了。我原來以為事情會是那樣，現在我不再想讓它是那樣了。

　　「我逃出來了！」逃出來一詞是以一種不屬於萊珀的聲音和強度噴湧而出的。他滿臉狂怒，但是他的眼睛卻並不狂怒；反之，這雙眼睛看到了眼前的現實。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逃出來了？」我厲聲說，「你並沒有逃離軍隊。」

　　「讓你說著了。不過你是胡說八道蒙著的。」現在他的眼睛也狂怒了起來，盲目地瞪著我。「這件事你知道些什麼？」這種話本來根本不會從那個熱愛母水獺的萊珀口中說出。

　　「啊，我……要我回答嗎？我知道軍隊中什麼是正常的，僅此而已。」

　　「正常，」他恨恨地重複道，「多他媽傻蛋的一個詞啊。我看這就是你所想的，對吧？這就是你會想的，像你這樣的人。你在想我不正常，對吧？我可以看出你在想什麼──我看出了許多我以前從沒看出的東西」──他的聲音降低為一種乖戾的低語──「你在想我神經了。」

　　我推斷出了這個詞的意思。我立刻討厭起了它的發音。它打開了一個我並不知道但卻真正地存在著的世界──「癲」、「瘋」、「古怪」，這些都是些熟悉的詞。「神經」一詞卻有一種突然的精神病院的味道在裡面，一種有條不紊的、診斷性的聲音。彷彿萊珀是在被俘期間學會的這個詞，那裡遠離德文或佛蒙特，遠離我們共有的任何經歷，彷彿那是日本。

　　恐懼使得我胃裡一陣痙攣，胃像是被一柄鉗子給緊緊夾住。現在我並不在意我對他說什麼了；我擔心的是我自己。要知道，如果萊珀神經了，那麼使他神經的就是軍隊，而我和我們所有的同學都即將參軍。「你讓我難受，你和你那該死的軍隊詞彙。」

　　他幾乎是在大笑，哪兒都在笑，除了他的眼睛，這雙眼睛繼續與他所說的話分庭抗禮，「他們想要除我的名，按照美國陸軍條例第八款【註：美國陸軍規定將精神失常者開除軍籍的條例。】。」

　　作為最後的抵抗，我總是在一種毫無根據的輕蔑的優越感中尋求庇護。我坐回椅子，揚起眉毛，聳了聳肩。「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的話我完全聽不懂，我覺得全都是日語。」

　　「陸軍條例第八款，這是軍中對瘋子的處置方式，精神病患者，要送瘋人院的病號。現在你明白我說什麼了吧？陸軍條例第八款，這就像是開除軍籍，甚至更糟。從此後你就甭想找到工作。人人都想知道你被除名的原因，當他們知道你是根據陸軍條例第八款而被除名時，他們就非常可笑地看你──就是你臉上剛才的那種表情，彷彿你看著一個滿臉鼻涕的人，但卻不想讓對方知道你覺得噁心──他們就這麼看著你，然後說：『啊，眼下這兒好像沒啥空缺。』你一輩子遭人白眼，這就是陸軍條例第八款所意味的。」

　　「你不必朝我大喊大叫，我聽力沒問題。」

　　「然後就輪到你倒霉了，小鬼。接下去他們就抓住了你。」

　　「誰也沒抓住我。」

　　「啊，他們已經抓住你了。」

　　「別跟我說誰抓住了我、誰沒抓住我之類的話。你以為自己在對誰講話？玩你的蝸牛去吧，萊佩利爾。」

　　他又開始大笑了起來。「你一向是高高在上的莊園主，對吧？一個心高氣盛的傢伙，除了在關鍵時刻。你骨子裡從來都是殘忍的。這我早就知道，只不過我從沒承認罷了。但是在最近這幾週，」絕望又出現在了他臉上，「我向自己承認了許多事情。不是關於你，你不必洋洋自得，我沒想你。我為什麼要想你呢？你有一點點想到過我嗎？我想的是我自己，還有媽媽，還有我老爹，我一直在取悅他們。啊，現在不必費心這樣了。現在我說話的對象恰好是你。一個骨子裡殘酷成性的人。就好像，」現在他的眼睛裡又出現了那盲目的困惑，他的嘴邊浮現出一種野性的頑皮，「就好像那回你把菲尼從樹上推下來。」

　　我從椅子中跳起。「你這個瘋狂的蠢蛋……」

　　他仍然大笑著，「就好像那回你把他弄得一輩子瘸腿。」

　　我的腳掃向他椅子腿，一腳踢去。萊珀連人帶椅翻倒在地。他躺在那裡又笑又叫，頭枕著地板，膝蓋揚起，「……一向是一個骨子裡殘酷成性的人。」

　　我快步下樓，他的母親，高大，和藹，樣子文雅，在門口發抖。「究竟出什麼事了？埃爾溫！」

　　「我非常──那是一個錯誤，」我客觀地聽著自己的說話聲，「他說了些瘋話。我失去了控制──我忘記他，他的神經有問題，對吧？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啊，天啊，這孩子有病。」我倆快步跑去扶起咯咯笑的萊珀，「你是來欺負他的？」

　　「非常抱歉，」我囁嚅道，「我最好走吧。」

　　萊佩利爾太太扶著萊珀向樓梯走去。「別走，」他咯咯笑著說，「留下來吃午飯。這一點是靠得住的，不管是戰爭還是和平，這個房間裡一天總開三頓飯。」

　　我真的留了下來。有的時候，人太慚愧了，就走不了了。這種情況現在就是真的。有的時候，你太想知道事實了，你就會非常謙卑非常愚蠢地留下來。這種情況現在也是真的。

　　這是一頓豐盛的佛蒙特午餐，更像是晚宴，一開始它並不比一頓戲劇裡的餐飯更為真實。萊珀幾乎什麼都沒吃，但是我自己的食欲卻使我愈發丟人。我吃我所能拿到的一切，然後不得不滿臉尷尬地要求再給我遞過來一些。但是這導致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變化：萊佩利爾太太開始對我改變印象，因為我喜歡她的廚藝。飯快吃完的時候，她已能用她那高高的但卻文雅而抑揚頓挫的嗓音直接對我說話了，我的吃相太難看了，太笨拙了，我也太尷尬了，以至於我貫穿於整個午飯的舉止就相當於一個漫長而繁複的道歉。當她給我布第二塊甜點時，我看出來她已接受了我的這種道歉。她一定是想：「這孩子其實心地不錯，脾氣不好，不會克制，可他感到抱歉了，他骨子裡是個好孩子。」萊珀則更為率真。

　　她建議午飯後我和萊珀出去走走。萊珀現在似乎極為恭順，只不過他從來不看自己的母親，真是個孝順的乖兒子。於是他披上一件碎布片縫成的東西，帆布、毛織品、法蘭絨，拼在一起形成的一塊抵禦刺骨寒風的衣物，我們出了後門，進入一個陽光漸弱的美景之中。我心裡感受到的並不是新英格蘭；我是這個鄉野的一位客人，儘管現在已經是一位熟悉的客人，可我每逢看到一片荒蕪肅殺的冬季原野時，就會不禁覺得它不自然。我喜歡沿著它一路跋涉，試圖判斷出夏季這裡是否生長過莊稼，或者是否曾有過一個牧場，或者這裡曾經會是什麼樣，在心靈的深處，在那一切都是由五種感覺和基本的預期來評判的地方，我知道這裡什麼都不會再生長了。我們漫步走過其中的一片荒地，我所邁出的每一步都踩碎薄薄的冰殼，踏進冰殼底下的軟雪之中，我在這萊珀所喜愛的冬季室外，等待著他重新恢復理智。正如我知道這片土地無法再長莊稼一樣，我也知道萊珀在佛蒙特的山裡跋涉時是不會狂野、懷恨或發神經的。

　　「佛蒙特有駐軍嗎？」我問，我錯覺地確信，我應該冒險讓他說話，甚至要冒險讓他談論軍隊。

　　「我想沒有。」

　　「應該是有的，他們本應該把你派到這兒來。那樣一來，你就不會緊張了。」

　　「是的，」他一聲乾笑，「我就是他們所說的『服役緊張症』。」

　　我誇張地大笑，「他們這麼叫它？」

　　萊珀不屑做出回答。換了在以前，他總是會用這樣一句話來禮貌作答的：「是的，他們就是這麼叫它的。」──但是今天，他思緒重重地瞟了我一眼，什麼話都沒說。

　　我們繼續行走，冰殼在腳下嘎嘎響著輕鬆破裂。「服役緊張症，」我說，「這聽起來就像是布林克爾的一句詩。」

　　「那個狗雜種！」

　　「你還不知道，近來布林克爾變化很大……」

　　「狗雜種就是變成白雪公主我也知道他是怎麼回事。」

　　「啊。他沒變成白雪公主。」

　　「太糟糕了，」他的聲音中又出現了那種緊張的笑聲，「生有布林克爾臉的白雪公主，一張多好的照片。」說著，他哭了起來。

　　「萊珀！怎麼了？怎麼回事，萊珀？萊珀！」

　　他發出一陣陣嘶啞刺耳的哭聲；再多一點點悲傷，他就會撕扯他那鄉村雜貨店的衣服了。「萊珀！萊珀！」這一情感的暴露把我倆猛烈地拉到了一起；現在，我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他也是我最親近的人。「萊珀，看在上天的分上，萊珀。」我自己也快要哭了，「別哭了，別再哭了。別這樣。千萬不要這樣，萊珀。」

　　後來他變得安靜了些，這安靜並不是因為他不那麼絕望了，而是因為他太累了，無法再繼續這樣哭下去，這時，我說：「對不起，我提起了布林克爾。我不知道你這麼恨他。」萊珀的樣子並不像能夠如此深仇大恨的人。特別是現在，他急速地吐著一圈圈哈氣，就像是一臺吃力的蒸汽火車頭，他的鼻子和眼睛都哭紅了，他的面頰也是紅的，不規則的大片紅斑──萊珀生來是那種脆弱的白皙皮膚，很容易著上顯得不健康的顏色。他滿臉紅色，像是瞎塗胡抹上去的，但是任何一片紅色都沒突出他的悲傷。他並不顯得絕望和滿腔仇恨，反而，身穿格子衣服，一臉紅斑，他的模樣倒像是個化了一半妝的小丑。

　　「我並不真恨布林克爾，我並不真恨他，並不比恨別人更恨他。」他溢滿淚水的眼睛謹慎地探查著我。風捲起一片雪粉，從我們身邊灑過。「這只是因為……」他急吸一口氣，吸得太猛了，發出了哨音──「他使我想起了他的臉生在一個女人的身體上。就是這個使我發的神經。諸如此類的念頭。我不知道。我想他們一定是對的。我想我是神經了。我想我一定是。我一定是。你有過這樣的念頭嗎？」

　　「沒有。」

　　「如果你有過，如果你恰好不斷想像一個男人的頭生在一個女人的身體上，或者有的時候，你看椅子扶手看得太久了，這個扶手就變成了人胳膊，諸如此類的，你會因此而心裡發慌嗎？會嗎？」

　　我什麼話都沒說。

　　「也許，每個人離開家鄉，頭一回遠離家鄉，都會產生類似的想像。你說呢？我頭一回進入的軍營，他們叫它『接收中心』，我們每天早上天還漆黑就起床，那兒的飯菜難吃極了，放在我們這兒都得扔掉。我所有的衣服都被收走了，穿上了這身軍裝，它的氣味我甚至都不熟悉。開始新兵訓練後，我整天都想睡覺。我整個白天都打瞌睡，我們上課的時候，打靶的時候，在所有的其他地方。但不是在晚上。我旁邊有個人，他老是咳嗽，那聲音就像是他的胃都要翻上來。有一回，那聲音就像是他要把他的胃直接從嘴裡咳出來，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他總是臉朝我。雖說我們睡覺是頭對腳，但是我知道他的胃會掉在我跟前。我夜裡從不睡覺。白天我無法吃那本應該扔掉的食物，所以我總是餓，除了在食堂。食堂，軍隊的任何東西都有一個很好的字眼兒，你想到過這個嗎？」

　　我難以察覺地點點頭，又搖搖頭，模稜兩可。

　　「對我的很好字眼兒是，」他用一種失真的聲音補充道，就跟他的舌頭腫了似的，「神經。我想我是神經了，我一定是。不過，究竟是我神經呢，還是這個軍隊神經？因為他們搞亂了一切。我無法在床上睡覺，我只好在其他一切地方睡。我無法在食堂吃飯，我只好在其他一切地方吃。所有的東西都開始亂了套。夜裡睡在我旁邊的那個人，咳嗽得天翻地覆。就是這個時候，情況開始發生變化。一天，我辨別不出下士的臉上怎麼了。這張臉不斷變成我在別處認識的臉，隨後我開始想，他長得像我，隨後他又……」萊珀的聲音越來越厚重，已經聽不出來是他的了，「他又變成了一個女人，我緊緊地盯著他，就像我現在緊緊地盯著你一樣，他的臉變成了女人的臉，我開始朝大家高聲喊叫，我開始高聲喊叫，這樣，大家也都會看見，我不想當唯一一個看見這種事情的人，我的喊聲越來越大，好讓每一個在我聲音範圍之內的人都能夠聽見──你可以看出，我思考問題的方式並沒有任何的瘋狂，對吧，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大有道理的，對吧──但是我喊得不夠快，或者是喊聲不夠大，結果真有人終於來到我跟前時，竟然是睡在我旁邊床上咳嗽的那個人。他拿著一把掃帚，因為我們正在打掃兵營，但是我馬上看出，那不是掃帚，而是一個被切下來的人腿。我記得當時我想，他一定是正在醫院幫忙做截肢手術，忽然聽見了我的喊聲。你可以看出，我的分析是很有邏輯的。」我們腳下的冰殼繼續被嘎嘎踩裂，當我們抵達田野邊緣時，那些冰冷的樹也因寒冷而嘎嘎作響。這兩組尖銳的噪音在我耳中就像是步槍在遠處射擊。

　　我什麼話也沒說，說得太多了的萊珀繼續說著，在這風和嘎嘎聲中說著話，彷彿他的故事永無結尾。「後來他們抓住我，到處都是胳膊，到處都是腿，到處都是腦袋，我都無法弄清究竟是什麼時候……」

　　「住口！」

　　聲音輕柔了些，小心了些，「……究竟是什麼時候……」

　　「你以為我想聽這些毛骨悚然的細節！住口！我不屑聽！我不屑聽你後來怎樣了，萊珀。我才不管呢！這話你明白嗎？這和我沒關係！毫無關係！我不屑聽！」

　　我轉過身，開始笨重地跑過田野，沿著一條避開他家房子、朝向公路的直線奔跑，公路通回鎮裡。我丟下萊珀，丟下他一個人給風講他的故事。他也許會永遠講下去，我不在乎。我一點都不想再聽了。我已經聽得太多了。他給我講這樣一個故事，什麼意思！我一點都不想再聽了。現在不想聽，以後也永遠不想聽。我不屑聽，因為這與我毫無關係。我一點都不想再聽了，永遠不。

　　十一

　　我想見菲尼亞斯，只想見菲尼亞斯一個人。與他在一起，沒有衝突，除了體育上的，那是希臘精神激起的衝突，是奧林匹克式的衝突，在這種衝突中，勝利是屬於任何身心最強健的人的。這是他一直信奉的唯一的衝突。

　　返回學校時，我發現他正在一個叫做「外場」的地方打雪仗。在德文，建築物之間的開闊場地都被仔細地起了英國式名字──中央公共草地，遠公共草地，運動場，外場。最後這個地方經體育館、網球場、小河、樹林邊上的體育場，位於這些地方以外。不管外場這個名字多英國式，可在我心中，它卻是早期美國的，它依綿延的森林一直向北延伸，匯入廣袤的北方莽原。我發現菲尼在樹林邊上又玩又打（這兩個詞對他來說幾乎是同樣的），我站在那裡思忖著，在這片綿延千里匯入莽原的樹林的北部邊界，情況是否會更簡單，更好。那裡將是北極的深處，這片始於德文的樹木半島，最終會以一片人跡未至的小松林的形式結束，簡樸而美麗。

　　沒有這樣的小樹林，我現在知道，但是在我返回德文的早晨，我想像它也許就在看得見的地平線上，或者在那地平線之外的地平線上。

　　打雪仗的人中有幾個暫停下來，朝我高喊著打招呼，卻沒人停下來詢問萊珀的情況。但是我知道我待在這兒是錯誤的，隨時都會有人問起。

　　這場遊戲顯然是菲尼發起的。除他之外還有誰能誘使二十個人來到學校這最為偏遠之處，彼此拋擲雪球呢？我只能想到他，在他十點鐘那堂課結束時，他用他那從容不迫的權威，組織了這場雪仗，當他想起來要搞一件特別荒謬的事情時，他的舉止中就總會出現這種從容不迫的權威。現在他們全都在這兒，本校的精英，四年級的領袖人物們。布林克爾說得好，高智商，穿著昂貴的皮鞋；大家相互拋擲著雪球。

　　我在戰場的邊緣，也即樹林的邊緣，猶豫著。我的心裡太亂了，不知道究竟是應該加入這一方呢，還是那一方。於是我看了一眼手錶，然後戲劇性地把一隻手放到嘴上，彷彿記起什麼緊急而重要的事情，我一連重複了幾次這個手勢，以防有人沒看見，隨著這個無言的解釋，我快速往回，向學校中心走去。一個雪球打在我後腦勺上。跟著是菲尼的聲音：「你和我們一邊，即使你打不準。我們需要另加一個人。即便是你。」他朝我走來，這會兒沒拄手杖，他腿上新打的石膏小多了，也輕多了，要是換成個普通人，幾乎就看不出瘸來了。然而，菲尼的身體卻太協調了，以至於任何微小的缺陷都顯得很扎眼；在他那行雲流水般的行走中，有一種中斷，這中斷短暫得就像是一個鼓點，彷彿隨著每邁出一步，他一瞬間忘記自己要去哪兒了。

　　「萊珀怎麼樣？」他隨口問道。

　　「啊，萊珀──他還會怎麼樣？你知道萊珀……」戰鬥朝向我們移來；我拖延了一小會兒，一個雪球打在菲尼面頰上，他回擲了一個，我從地上抓起「彈藥」，我倆投入了戰鬥。

　　一個人把我撞倒；我把布林克爾趕上一個小坡；一個人試圖從背後抓住我。衣服裡處處都是生命的氣息，那掙開的毛料裡、法蘭絨裡、燈芯絨裡，都有某種充滿活力的東西。我都已經忘記這東西的存在了，對我來說，報春的就是它，而不是第一隻鶇鳥、第一個蓓蕾，或第一片樹葉。我一向歡迎這種從又厚又結實的冬季服裝中散發出的活力、精力和熱力。它使我快活，但是我不斷地思忖著這即將來臨的春天，思忖著卡其布、棕黃布，或那個季節的任何軍裝，它們的裡面是否也存有這種充滿希望的氣味。我覺得相當肯定，不存在。

　　戰場上風雲變幻。菲尼招了我和其他人做同盟，所以一決雌雄的雙方陣勢已在成型。突然之間，他把火力轉向了我，他背叛了他的朋友們；他暫時投奔到另一方，布林克爾一方，但他這短時間的背叛已足以加大混亂。忠誠變成了絕望的混戰。沒人能贏，也沒有人會輸。混亂之中，布林克爾也不再想當什麼領軍統帥了，他變得像阿拉伯人一樣狡猾，像太監一樣詭計多端。我們的戰鬥以唯一可能的方式結束；大家全都攻擊菲尼亞斯。逐漸地，他臉上的笑容越綻越大，在一陣暴雪般的雪球下，他被打倒。

　　當他投降後，我快樂地俯身將他扶起，抓住他手腕，阻止他狡詐地將準備好的最後的雪球扔出去，他說道：「啊，我看這個還是留著哪天送給出遊的希特勒青年團吧。」我們全都笑了。回體育館的路上，他說：「一場痛快的戰鬥。我覺得很有趣，你說呢？」

　　幾小時後，我想起來問他：「你認為自己應該參加這樣的雪仗嗎？畢竟，你的腿……」

　　「斯坦普爾的確說過別再摔，可我非常小心。」

　　「天哪，千萬別再把它折斷！」

　　「不，我當然不會再把它折斷。骨頭在斷裂處重新長在一起，不是會更結實嗎？」

　　「是的，我想是。」

　　「我想也是。事實上，我認為我可以感覺到它在變得更結實。」

　　「你認為你可以感覺到？你真感覺到了？」

　　「是的，我想是的。」

　　「謝天謝地。」

　　「什麼？」

　　「我說的是這很好。」

　　「是的，我想是的。我想這確實很好。」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布林克爾來我們屋正式拜訪我倆。到了一年中的這個時候，我們的房間已顯露出一副疲憊之態，這是那種兩個不喜歡打掃的人住了太久的地方。房間裡，我倆的小床一邊一張，粉色和棕色的床罩底下，小床都塌了腰。變了色的白牆表達著兩種忘卻了的興趣：菲尼的小床上方是用透明膠帶貼上的羅斯福和邱吉爾會面的報紙照片（「這兩個最重要的老頭，」他曾這樣解釋，「聚在一起來編造接下去該告訴我們什麼有關戰爭的事情」）。我的小床上方則早已貼著一些照片，這些照片放在一起就相當於有關我出身背景的厚顏無恥的謊言──浪漫得令人流淚的種植園宅邸、月光下長滿青苔的樹木、蜿蜒穿越黑人小房子的土路。當別人向我問起這些照片時，我已經學會了一種比我老家還往南三個州的一個城鎮的口音，我並不實際說出什麼來，而是傳遞出一種印象，這就是我的老家。但是到了現在，我已不再需要這種生動的假身分了；我感覺得到，我現在正在獲得一種屬於自己的真正的權威感和價值感，我已擁有了許許多多新的經驗，我在長大。

　　「萊珀怎麼樣？」布林克爾一進門就問。

　　「是啊，」菲尼亞斯說，「我剛才就想問你。」

　　「萊珀？啊，他……他從部隊回來了。」但是我已經越來越討厭那種不得不誤導別人的做法了。「事實上，萊珀是『非休假離隊』，他只是自己離開了部隊。」

　　「萊珀？」他倆一起驚呼了起來。

　　「是的，」我聳聳肩，「萊珀。萊珀不再是那個我們過去認識的小兔子了。」

　　「沒人會發生如此大的變化。」布林克爾用他那種冷酷的新神態說。

　　菲尼說：「我敢說，他只是不太喜歡軍隊。他怎麼會喜歡呢？他憑什麼喜歡？」

　　「菲尼亞斯，」布林克爾義憤地說，「此時此刻請不要給我們講你那幼稚的世界形勢。」他對我說：「萊珀太恐懼了，不敢待下去，對吧？」

　　我眯起眼睛，彷彿在對此用心思索。最後我終於說：「是的，我想你可以這麼解釋。」

　　「他嚇破了膽。」

　　我什麼話也沒說。

　　「他一定是神經錯亂了，」布林克爾雄赳赳地說，「竟然做出了這樣的事情。我敢打賭，他垮掉了，對吧？這就是事情的真實情況。萊珀發現自己受不了軍隊。我聽說過這樣的人。早上他們不和別人一道起床。只是躺在那兒哭。我敢打賭，萊珀的情況就是如此。」他看著我。「對吧？」

　　「是的，是這樣。」

　　布林克爾如此精力十足，他幾乎是熱情地，接近了這個我並無多少擔憂就洩露給他的真相。真相一到手，他就把它碾成齏粉。「該死。我真他媽該死。老萊珀。小個子萊珀。佛蒙特的小個子萊珀。他根本就打不了仗。他要求入伍的時候就應該有人想到這一點。可憐的老萊珀。他怎麼個表現？」

　　「哭個不停。」

　　「啊，天哪。咱們班這是怎麼了？還沒到六月份就已經有兩個人因為這非常時期而退出。」

　　「兩個人？」

　　布林克爾短暫地猶豫了一下。「菲尼不也算一個嗎。」

　　「是的，」菲尼亞斯用他那最為低沉最為音樂感的聲音表示同意，「我也算一個。」

　　「菲尼並沒有退出。」我說。

　　「他當然退出了。」

　　「是的，我退出了。」

　　「你沒有退出什麼！」我不知道自己的面孔是否與自己聲音中的真摯相一致，「你退出的只是這個稀裡糊塗的戰爭，這個冒牌貨，這個由老頭們編造的……」我說話的時候不由自主望著菲尼，所以有些不夠自信。我等著他把話接過去，再次闡明他那陰謀詭計的政客和飽受蒙蔽的公眾的故事，他的那個大笑話，他在這個世界上所堅持的自己一個人的立場。他坐在自己的小床上，胳膊肘支在腿上，低著頭。他抬起他那雙距離很開的眼睛，臉上迅速綻開笑容，笑容又逐漸消失，然後他喃喃道：「沒錯，根本沒有什麼戰爭。」

　　這是菲尼亞斯所說的為數很少的反語中的一個，隨著這句反語，他靜靜地結束了他那將我們帶過這個冬季的特殊發明。現在事實重新確立，而所有的空想都煙消雲散，就像一九四四年的奧運會，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在德文，幾乎沒剩下什麼與報名參戰無關的事情了。僅有的偏離此題的活動和未捲入其中的想入非非者都被布林克爾有條不紊地一網打盡。每天在小教堂裡，都宣布著「V─十二」的條件，這是海軍在許多大專院校開辦的軍官培訓班。它聽起來非常安全，幾乎就像是和平年代，幾乎就像僅僅是正常地繼續升入大學。它也是很受歡迎的；一群又一群相當於坦克登陸艇艇員那麼多的人加入，幾乎每一個夠條件的人都在加入，除了一些「想飛」的人、選擇空降兵的人，或參加某個名叫V─五培訓計劃的人。還有一些特殊的人，他們能力很大的父親希望把他們送到安那波利斯海軍軍官學校，或西點軍校，或海岸警衛隊軍官學校，或者甚至──這個選擇出乎意料的結結巴巴──商船學校。德文在傳統上和選擇上都是最為非軍事化的學校，不論是教師還是學生，與不斷在校園出現的彪悍的徵兵官打交道時，都存有一種緊張的殷勤。我們身上並沒有潛在的勢利性格；我們在他們身上也沒發現。這只是因為，我們可以感覺出，我們與他們之間有一種深深的、毫不摻假的不同，一種人人都試圖以笨拙地努力來彌合的不同。這彷彿就是雅典人和斯巴達人試圖不僅停戰，而且建立起同盟來──儘管我們不如雅典人愛好和平，他們也不如斯巴達人英勇。

　　我們也不如斯巴達人英勇。沒有那麼一往無前的湧向戰場，似乎沒人覺得需要當步兵，只有一些人在談論海軍陸戰隊。需要的是小心謹慎，以及把自己保存下來。這將是一場持久戰。我聽說，夸肯布希有兩個進軍校的機會，並且充分準備了加入V─十二，如果需要的話，還有一個牙科學校等著他。

　　我自己沒採取任何行動。我並不覺得自己可以不受牽制地去做，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布林克爾正在加速從絕對的美德變成相對的美德，他提出一個又一個計劃，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遠離戰鬥。但是我什麼都沒做。

　　一天早上在小教堂，當一位海軍軍官用在護航艦上服役式的講話扭開了許許多多的腦袋之後，在外面的門廳，布林克爾把手放在我後脖頸上，將我拉進門口附近的一個用作鋼琴練習的房間。這個房間是隔音的，他隨手猛關上那地窖似的門。

　　「你一直在拖延加入某個兵種，只是出於一個原因，」他立刻說，「你自己心裡清楚，對吧？」

　　「不，我不清楚。」

　　「啊，我清楚，我來告訴你是怎麼回事。是為了菲尼，你可憐他。」

　　「可憐他！」

　　「是的，可憐他。你要是不小心些的話，他也要可憐自己了。除我之外，沒人向他提起過他的腿。這樣下去，說不定哪天他就會陷入自憐之中。大夥都躲躲閃閃，這有什麼用？他瘸了，事實就是如此。他得接受這一點，除非咱們開始非常自然地對待這個，甚至偶爾拿它來開他的玩笑，否則他是絕不會接受事實的。」

　　「你大錯特錯，我甚至無法……我甚至無法聽懂你的話，你大錯特錯。」

　　「啊，我反正是要這麼做的。」

　　「不，你不能這麼做。」

　　「算了吧。我不必讓你批准，對吧？」

　　「我是他的室友，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事情發生時你就在場，這我知道。我對此並不關心。別忘了，」他犀利地看了我一眼，「你本人在這裡面有利害關係。我的意思是，如果關於菲尼事故的全部疑問都被澄清，並且被忘掉，要知道，這對你只有好處。」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似乎被扭曲了一般，就像菲尼真生氣時那樣。「你這話啥意思？」

　　「我不知道，」他聳聳肩，很克制地咯咯笑道，「沒人知道。」然後板起面孔，補充道：「只有你知道。」他的嘴巴以毫無表情的直線閉攏，便不再說話。

　　我不知道布林克爾會說什麼，會做什麼。他永遠明白並且去做任何他所想到的事情，因為他確信，任何他所想到的事情都是對的。在金羊毛辯論社和樂善好施友愛會本地被剝奪基本權益兒童分會那兩個閉塞的世界中，這沒惹出任何問題。但是現在，我卻擔心起這種簡單化的辦事方式未免太直接了。

　　我從小教堂走出，發現菲尼在我們的宿舍樓裡，擋在樓梯口上，想上樓的人都必須在他的指揮下唱《強大的堡壘是我們的上帝》。不曾有過哪一個不善於分辨音調的人是如此的熱愛音樂。我認為，他的缺點反而擴大了他的欣賞範圍；他不分青紅皂白地喜歡所有的一切──貝多芬、最新的愛情小曲、爵士樂、頌歌──在菲尼亞斯耳朵裡，它們一律悅耳動聽。

　　「……我們的拯救者上帝，在洪水之中，壓倒人間的一切災難！」這個聲音以一首橄欖球進行曲的節奏飄蕩過公共草地。

　　「全都很好，」菲尼最後說，「樂節、節拍，所有的一切。但是我無法確定你們的音高。應該是差了半個音調，要是讓我當場做出評價的話。」

　　我倆回到我們的房間，我坐下來，幫他翻譯凱撒，因為他今年必須最終通過拉丁文，否則就無法畢業。我自認為我翻譯得很不錯。

　　「現在有什麼令人激動的事情發生嗎？」

　　「這一部分很有趣，」我說，「如果我理解得正確的話。講的是一次突襲。」

　　「念給我聽。」

　　「啊，咱們來看。是這樣開始的，『凱撒注意到，敵人在營中，好幾天都按兵不動，敵營受到沼澤和自然地形的保護，於是他就給特雷波尼烏斯送去一封信，命令他』──『命令他』這幾個字其實並沒寫在文中，不過這是可以理解出來的；這你知道。」

　　「當然，往下唸。」

　　「『命令他率長途急行軍，盡快趕到他這兒來』──這個『他這兒』當然指的是凱撒這兒。」

　　菲尼極感興趣地看著我，說：「當然。」

　　「『命令他率領三個軍團，長途急行，盡快趕到他這兒來』；他本人──也就是凱撒──『命令騎兵，抵擋住敵人的任何突襲。高盧人得知情況後，便將一支精選的步兵，分散埋伏；這支步兵襲擊了我們的騎兵，殺死領兵的維耳蒂庫斯後，追隨潰軍到我方營地。』」

　　「我覺得霍恩先生會把這個叫做一篇『模糊翻譯』。這是什麼意思呢？」

　　「凱撒打得並不太好。」

　　「可他最後還是勝了。」

　　「當然。如果你指的是整個戰役的話……」我突然停下來，「他打勝了，如果你真的認為有過一場高盧戰爭的話……」凱撒，從一開始，就是菲尼亞斯絕對拒絕相信的一個歷史人物。沉迷在兩千多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中，掌握一門已經死亡了的語言，了解一個死去的帝國，男校學生的禍害與枯燥，他認為凱撒與其說是羅馬的暴君，還不如說是德文的暴君。菲尼亞斯體驗到一種對凱撒的個人的真心嫉妒，他相信，凱撒、羅馬和拉丁語就從沒存在過，因此他格外氣憤……「如果你真的認為有過一個凱撒的話。」我說。

　　菲尼從小床上站起，又馬後炮般拿起他的手杖。他怪怪地看著我，我認為他的臉上就要爆發出大笑了。「我自然是不相信書本，不相信老師的，」他向前走了幾步，「可我卻相信──相信你，對我來說，相信你，這很重要。天哪，我至少必須相信你。我比了解任何人都更了解你。」我什麼話都沒說，等待著。「你給我講起萊珀，說他瘋了。就算是吧，我們姑且承認這個。萊珀瘋了。我聽到萊珀之事時，我就知道戰爭是真的了，這場戰爭和所有的戰爭。如果一場戰爭能夠把人給逼瘋，那麼它想必就是真的了。啊，我想我心裡從來都是清楚的，但是我卻不肯承認。」他把腳放在我所坐的小床上，放在我旁邊，他的腳上打著小小的石膏，底部墊有走路用的金屬條。「實話告訴你吧，當你告訴我萊珀之事時，就是對你，我也不完全確信。我當然相信你，」他趕緊補充道，「但是要知道，你是那種神經質的人，我以為也許你的想像力在佛蒙特被點燃了一點點。我以為他也許並不像你所描述的那麼一塌糊塗。」菲尼的面孔試圖在讓我對他下面要說的做好準備。「後來我親眼看見了他。」

　　我難以置信地扭過臉，「你看見萊珀了？」

　　「今天早上我在學校看見了他，從小教堂出來以後。他……啊，可沒有任何東西激發我的想像力，我看見萊珀藏在小教堂旁的灌木叢中。我從側門溜出，就像我經常做的那樣──悄悄地──我看見了萊珀，他也一定看見了我。他一句話沒說。他看著我，那眼神就像我是一隻大猩猩，然後他一頭鑽進卡哈特先生的辦公室。」

　　「他一定是瘋了。」我的話脫口而出，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與菲尼的目光碰在一起。我倆一起突然大笑起來。

　　「咱們對此無能為力。」他悲哀地說。

　　「我不想見到他，」我喃喃道。然後，試圖更負責任地說，「還有別人知道他在這兒嗎？」

　　「我想沒有。」

　　「咱們做不了什麼，也許卡哈特或斯坦普爾大夫可以做些事情。這事咱們不要告訴任何人，因為……因為他們只會嚇著萊珀，萊珀也會嚇著他們。」

　　「不管怎麼說，」菲尼說，「隨後我便知道了真的是在打仗。」

　　「是的，我想也真的是在打仗。但是我更喜歡你所說的。」

　　「我也是。」

　　「我真希望你還沒發現。你幹嘛要發現！」我倆又大笑了起來，並稍有愧疚地相互瞟了一眼，就像是兩個曾經經歷了一場大狂歡的人，在教區牧師家的茶會上相遇，又一起大笑起來一樣。「啊，」他說，「你奧林匹克做得相當不錯。」

　　「你是有史以來最了不起的新聞分析家。」

　　「你意識到你贏得了奧運會每個項目的每一塊金牌嗎？歷史上從未有人取得過如此的成就。」

　　「你搶先全世界所有的報紙，發表了每一條新聞。」陽光在懸於我倆之間的數百萬個塵埃間嬉戲，在地板上灑下不穩定的耀眼光亮。「以前從未有人成功做過這樣的事。」

　　這天晚上十點零五分，布林克爾和他的三個同謀喧鬧地來到我們房間。「跟我們走一趟。」他斷然說道。

　　「時間太晚了，」我說，「去哪兒？」菲尼饒有興致地同時說。

　　「到地兒就知道了。帶他倆走。」他的朋友們連拉帶拽，推搡著我倆下了樓梯。我認為這一定是某種好戲在後頭的惡作劇，我們畢業班要熱熱鬧鬧地離開德文。我們是要去偷學校大鐘的鐘舌，還是要在小教堂裡拴一頭母牛？

　　他們帶我們前往第一樓──幾度燒毀又重建，但仍被稱為德文學校第一樓。樓裡面只有教室，所以在這個鐘點，樓內完全是空的，這使得我們愈發鬼祟了。當我們抵達大門時，布林克爾當班幹部時留下的鑰匙串輕輕地叮噹作響。我們的上方，用拉丁文流利地書寫著：男孩子們在此變為有成就之人。

　　鎖被打開；我們走進去，進入大廳那可疑的現實中，這個大廳只是在白天和喧鬧的氣氛中為我們所熟悉。我們的腳步負疚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我們繼續走過門廳，來到一排夢幻般的窗戶前，向左轉，登上一段灰白色大理石臺階，再向左轉，穿過兩道門，進入會議廳。高高的天花板上，懸掛著一盞德文著名的枝形吊燈，所有閃亮的水晶珠球都各自散發著淡淡的光亮。一排又一排早期美國的黑色長凳，空蕩蕩地在後面排列開，穿過陰影，一直通到模糊的長窗戶。會議廳的前部，有一個高起的檯子，檯子前有道欄杆。大約十名四年級的同學坐在檯子上；他們全都身穿自己的黑色畢業袍。這將是某種男生化裝舞會，我想到，某種戴著面具手持蠟燭的化裝舞會。

　　「你們都看到菲尼亞斯瘸了。」我們一面走進，布林克爾一面高聲說。他的聲音太嘶啞了，太響亮了，不禁嚇了我一跳，我想給他一拳。菲尼亞斯神情困惑。「坐下，」布林克爾繼續說，「坐下來。」我們在第一排長凳就座，這排長凳上還坐著其他八、九個人，他們不安地朝檯子上的學生們傻笑著。

　　不管布林克爾打算做什麼，我想他反正是選擇了一個糟糕的地方來做。會議廳沒有任何好玩之處。我可以記起自己曾上百次麻木地看著這些窗戶外面中央公共草地上的榆樹。這些窗戶現在都呈現出夜晚那聚攏的黑暗，死氣沉沉，一副又瞎又聾的模樣。大面積的牆壁因畫布而失去了光亮，全都是油畫肖像：歷任故去的校長、一兩位學校的創建者、一些被人遺忘的教師領袖、一名我們從未聽說過的受人愛戴的體育教練、一位我們不知是何許人的淑女──她的財產大大地重建了本校；一位無名詩人，據認為，在校方的保護下，他註定基本上只能被未來幾代人所理解；一位現已無名的英雄，身穿他所犧牲於其中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軍服，顯得像是在演戲。

　　我想到，任何惡作劇在這個地方都會變得索然無味。

　　這個會議廳是被用於上大課、辯論、演戲和音樂會的；在整個學校，這裡的音質最差。我無法聽清楚布林克爾在說什麼。他站在我們前方鋥亮的大理石地上，但卻面對著檯子，對欄杆後面的男孩子們說話。我聽見他對他們說「調查」一詞，還有什麼「陪審團傳喚……」

　　「嘮叨什麼呢？」我在這模糊不清中說道。

　　「不知道，」菲尼亞斯簡短地回答。

　　布林克爾轉向我們時他正在說：「……歸咎於責任方。咱們以一個短短的祈禱來開始。」他停頓了一會兒，他用卡哈特先生在這種時候一向會用的睜大眼睛推測的神態，打量著我們，然後用卡哈特先生那種文質彬彬的低語補充道：「祈禱吧。」

　　我們立刻不假思索地陷入一種不雅觀的蜷縮，身體前傾，胳膊肘支在膝蓋上，在德文，我們就是這樣向上帝傾訴的。布林克爾已經在一個為時過晚無法逃脫的關頭抓住了我們，因為他迅速地唸起了《主禱文》。假如布林克爾說「祈禱吧」時，我說「見鬼去吧」，也許一切都會被拯救。

　　祈禱的結尾是一陣猶猶豫豫、強作嚴肅的沉默，然後布林克爾說：「菲尼亞斯，請。」菲尼聳聳肩，站起身，走到中央，身處我們與檯子之間。布林克爾從欄杆後面拿過一把扶手椅，禮貌地請菲尼坐在上面。「現在就用你自己的話來陳述吧。」他說。

　　「什麼我自己的話？」菲尼亞斯說，他用他那最為出色的「你是個大傻瓜」的表情，向布林克爾做著鬼臉。

　　「我知道你還沒有形成自己的看法，」布林克爾仁慈地微笑著說道，「那就用吉恩的話來說吧。」

　　「要我說什麼？說你？這個話題我可有許許多多自己的話可說啊。」

　　「我沒什麼可談論的，」布林克爾莊重地環視整個房間，尋求認可，「受傷的是你。」

　　「布林克爾，」菲尼用一種我辨別不出來的壓抑聲音開始說道，「你是神經錯亂了還是怎麼的？」

　　「不，」布林克爾平和地說，「神經錯亂的是萊珀，我們的另一個不能參戰者。今晚我們調查的是你的事。」

　　「你究竟在說什麼！」我突然插話道。

　　「調查菲尼的事故！」他說，彷彿這是最為自然、最為不言而喻、最為不可避免需要做的事情似的。

　　我覺得熱血往頭上湧。「畢竟，」布林克爾繼續說，「現在在打仗。我方已經損失了一名戰士。我們必須查出事情的原委。」

　　「記錄在案，」檯子上的一個人說，「你同意吧，吉恩？」

　　「今天早上我告訴過布林克爾，」我用一種心虛的顫抖聲音開口道，「我認為這場戰爭是最大的……」

　　「我說過，」布林克爾的聲音充滿了權威，也控制得非常好，「這是為了菲尼好，」然後增加了些許真摯的音色，「順便說一句，也是為了你好，吉恩，我們應該把一切都說開。我們不想在這一年的結束時留下任何的神祕、謠言，或懷疑，對吧？」

　　對這番話的集體贊同聲在會議廳模糊的氣氛中隆隆作響。

　　「你在說些什麼！」菲尼那音樂般的聲音中充滿了輕蔑，「什麼謠言，什麼懷疑？」

　　「不要在乎這個，」布林克爾說，臉上一副負責任的莊重神態。他喜歡這樣，我恨恨地想，他在想像自己是司法的化身，執掌著天平。他忘記了司法的化身不僅要執掌天平，而且還要蒙住眼睛。「你何必不用自己的話語來告訴我們所發生的事情呢？」布林克爾繼續說。「哪怕是幽我們大家一默，如果你想要那樣的話。我們並不是在試圖讓你難受。只是告訴我們。要知道，我們若沒有一個很好的理由……許多很好的理由，是不會詢問你的。」

　　「無可奉告。」

　　「無可奉告？」布林克爾敏銳地看著菲尼小腿上的小石膏和他夾在雙膝之間的手杖。

　　「啊，當時，我從樹上掉了下去。」

　　「為什麼？」檯子上的一個人說。音質是那麼差，燈光是那麼昏暗，我幾乎都無法辨別誰在說話，除了菲尼和布林克爾，他倆單獨位於那條寬闊的大理石地上，處於坐在長凳上的我們與檯子上的其他人之間。

　　「為什麼？」菲尼亞斯重複道，「因為我失足了。」

　　「你失去了平衡？」那個聲音繼續問。

　　「是的，」菲尼陰鬱地回答，「我失去了平衡。」

　　「你比全校任何人都更善於保持平衡。」

　　「謝謝。」

　　「我說這話並不是誇你。」

　　「那麼，就不謝了。」

　　「你有沒有想過，你並不僅僅是掉下樹去。」

　　這觸及了一個有趣的觀點，菲尼亞斯曾對這個觀點長時間地仔細思考過。我可以察覺出這點，因為當他的頭腦首次忙碌起來的時候，那種固執、對抗的神態從他臉上消失了。他說：「雖然非常可笑，但是自從那以後，我一直有一種感覺，是那棵樹自己那樣做的。這是我的一種印象，彷彿那棵樹自己把我晃了下去。」

　　會議廳的音質太差了，安靜本身變成了一片嗡嗡。

　　「樹上還有別的人，對吧？」

　　「不，」菲尼自發地說，「我認為沒有。」他望著天花板，「有嗎？也許有什麼人在順著樹幹上的木釘往上爬。我記不清了。」

　　這一回安靜的嗡嗡聲持續到了一個臨界點，在這個臨界點上，如果這安靜不結束，我就不得不用某種聲音來填補它了。這時另一個人在檯子上發話：「有人告訴我，吉恩．福里斯特當時在……」

　　「菲尼在現場，」布林克爾威嚴地打斷他，「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情況。」

　　「你也在場吧，吉恩？」檯子上的這個新聲音繼續說。

　　「是的，」我饒有興致地說，「是的，我也在場。」

　　「你在……樹附近？」

　　菲尼轉向我。「你在樹底下，對吧？」他問道，不是用他方才所使用的正式的法庭聲調，而是用一種朋友的聲音。

　　我一直在仔細審視著自己的手緊緊絞在一起時所起的皺紋，但是我還是能夠抬起頭來，回視他探詢的目光。「在樹底下，是的。」

　　菲尼繼續問：「你看到樹晃了一下嗎？」他提出了這個他似乎自認為荒唐的問題，有些臉紅。「我一直想問你，只是為了好玩兒隨便問問。」

　　我考慮著這個問題，「我不記得有這種事發生……」

　　「愚蠢的問題。」他嘟囔道。

　　「我認為你在樹上。」檯子上的聲音插話道。

　　「沒錯，」菲尼誇張地咯咯笑道，「我當然在樹上──啊，你是說吉恩？──他沒在──你是這個意思嗎，或者……」菲尼以一種困惑的誠實在我與我的盤問者之間不知所措。

　　「我是說吉恩。」那個聲音說。

　　「菲尼當然在樹上，」我說。但是我卻沒法將這種混淆持續下去，「我在樹下面，或者也許是在攀木釘……」

　　「他怎能記得起來？」菲尼厲聲說，「隨後那兒就亂成了一鍋粥。」

　　「我十一歲的時候，有一回，一個常和我一起玩的孩子被車撞了，」布林克爾認真地說，「我記得這起事故的全部細節，我在哪兒站著，天空是什麼顏色，汽車剎車時發出的聲音──這一切我都永遠不會忘記。」

　　「我和你是兩種不同的人。」我說。

　　「誰也沒指控你什麼。」布林克爾用一種怪怪的語氣作答。

　　「當然沒人指控我……」

　　「不要爭論不休，」他的聲音試圖贏得一種艱難的妥協，充滿了警告，卻也努力不引起其他人注意。

　　「是的，我們並沒指控你。」檯子上的一個男孩平緩地說。這時我已被指控。

　　「現在我記起來了！」菲尼突然大聲說，他的眼睛明亮而寬慰。「是的，我記起來看見你站在岸上。你抬頭張望，頭髮貼在額頭上，所以你是一副你下過水後總有的那種呆傻樣子──你當時說什麼來著？『別老站在那兒瞎擺姿勢』，或者是一句你總說的鐵哥們兒俏皮話。」他非常高興。「我認為我正要擺個姿勢，好讓你更為惱火，我說，我說什麼來著？好像是關於咱們兩個的……對了，我說『咱倆來個雙人跳，』因為我想，如果咱倆一起跳了，那麼那將會是從未有人做過的，手拉手的一跳……」隨後，彷彿有人突然拍了他一掌。「不，我對你說這話時是在地上。我是在地上對你說的這話，然後咱們兩個就一起往上爬……」他突然停了下來。

　　「你們兩個，」檯子上的男孩嘶啞地接著他的話往下說，「開始一起往樹上爬，對吧？而他剛才說他站在地上。」

　　「或者是站在木釘上！」我大聲喊叫，「我說過，我也許是在木釘上！」

　　「還有誰在場？」布林克爾輕聲說，「萊珀．萊佩利爾也在場，對吧？」

　　「是的，」有人說，「萊珀也在場。」

　　「萊珀一向是那種能記住細節的人，」布林克爾繼續說，「他可以告訴大家誰站在什麼地方、誰穿什麼衣服、那天的所有談話，以及天氣如何。他可以澄清一切，太可惜了。」

　　沒人說任何話。菲尼亞斯一直一動不動地坐著，身體微微前傾，與我們在德文祈禱的姿勢差不太多。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不情願地看著我。我沒回視他的目光，也沒動，沒說話。隨後，菲尼終於從他祈禱的姿勢中緩緩挺直身體，彷彿這對他來說很痛苦。「萊珀就在學校，」他說，他的聲音那麼輕，但卻充滿了他自己所沒意識到的恬靜的高貴，我突然間覺得他非常陌生。「今天早上我看見他進卡哈特博士的辦公室了。」

　　「就在學校！把他找來，」布林克爾立刻對那兩個和我們一起來的男孩子說，「如果他還沒回家，就一定在卡哈特的房間裡。」

　　我繼續沉默著。然而，我心裡卻在飛快地做出幾個自動的推斷：萊珀不會造成威脅，沒人會相信萊珀；萊珀瘋掉了，他神智不健全，神智不健全的人無法表達自己的意願，所以也就無法在這樣的事情中作證。

　　兩個男孩子離開，氣氛立刻明快了。已經採取了行動，所以這整樁事情現在就可以放一放了。有人開始拿橄欖球隊的頭兒「奇蹟隊長」開心，說他身穿這身畢業袍顯得多麼娘娘氣。腳穿十二號鞋的「奇蹟隊長」為我們扭扭捏捏地走起了碎步，他的袍子在他的大屁股上喝醉酒似的前後甩動。有一個人用紅天鵝絨窗簾把自己裹起來，像個外國間諜似的從中向外窺視。有一個人在發表一篇長篇講演，列舉今天晚上我們每一項違犯校規之舉；還有一個人也在講演，在表明通過精心的策劃我們如何可以在天亮之前弄垮其他人。

　　但是雖然會議廳的音質不好，可房間外面的聲音卻聽得相當清楚。當第一個人，那就是我自己，聽到腳步聲沿著大理石樓梯和走廊向我們接近時，幾秒鐘之內所有的談話和胡鬧就全都停了下來。人還沒進門，我就絕對弄清楚了，走過來的是三個人的腳步。

　　萊珀在其他兩個人前面走進。他的樣子出奇的好，他滿面紅光，眼睛明亮，舉手投足都精神抖擻。「怎麼？」他用清晰的聲音說，這聲音甚至在這個房間裡都引起了迴響，「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他這滿懷信心的話語差不多就是對仍獨自坐在中央的菲尼亞斯說的，雖說也並不完全是。菲尼嘟囔了些什麼，他的話對萊珀來說太猶豫了，於是萊珀以極為雄赳赳的姿勢轉向布林克爾。布林克爾開始以一種受人關注者那故意裝出的漫不經心神態對他講話。逐漸的，三個人進來時房間裡重新掀起的嘈雜聲再次消退了。

　　布林克爾做到了這個。他並不提高嗓音，反之，他讓四下裡的嘈雜聲逐漸平息，這樣一來，他的聲音不用自己這一方的任何加重，便在這接踵而至的寂靜中突出了出來──「這麼說你站在河邊，看著菲尼亞斯爬樹？」他在說，並且等待著，我知道，他在等待著寂靜來發揮作用。

　　「是的。就在樹幹邊上。我抬頭張望，太陽幾乎沉下去了，我記得陽光如何照在我眼睛上。」

　　「所以你無法……」我忍不住開口道。

　　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停頓，在這停頓中，所有的耳朵而不是眼睛，都轉向了我，隨後布林克爾繼續說：「你看見了什麼？陽光照在你眼睛上，你還能看見什麼嗎？」

　　「啊，當然能，」萊珀用他那新的信心十足的假聲音說，「我稍稍遮住了一點眼睛，像這樣，」他演示如何在眼睛上方手搭涼棚，「然後我就能看見了。我可以清清楚楚看見他們兩個，因為陽光照亮了他倆的全部輪廓，」他的聲音中出現了某種唱歌般的真摯，彷彿他在試圖吸引住小孩子們的興趣似的，「陽光從他倆身邊射出，數百萬根光芒從他倆身邊射出，就像……就像金色的機關槍射擊。」他停頓了一會兒，讓我們去琢磨這句話語那極具揭示性的準確。「就是那個樣子，如果你想知道的話。他們兩個黑得就像是……黑得就像是高高站在上邊的死神，周邊烈焰熊熊。」

　　人人都能夠聽出來，不是嗎？他聲音中的那種前言不搭後語。人人都一定能夠看出他的自信有多虛假。連傻瓜都看得出來。但是不論我說什麼，都會是一種不打自招；其他人都不得不為我接下去說。

　　「高高地站在哪兒？」布林克爾粗魯地說，「高高地站在上邊，這上邊是哪兒？」

　　「樹杈上啊！」萊珀生氣了，這種「這不是明擺著的嗎」的口氣將會使他所說過的話在他們心中大打折扣；他們會知道，他以前絕不是這樣的，他已經變了，他是不負責任的。

　　「誰在樹杈上？他們倆是一前一後嗎？」

　　「當然是。」

　　「誰在前面？」

　　萊珀滑稽地微笑。「這我可看不出來。只有兩個身影，那麼多火焰從他倆身邊射出，他倆黑得就像是……」

　　「這你已經告訴過我們了。你看不出誰在前面？」

　　「是的，我自然看不出。」

　　「但是你看得出他倆是怎麼站著的，他倆具體在什麼位置？」

　　「其中的一個挨近樹幹，扶著樹幹。我絕不會忘記這個，因為這棵樹也是一個大黑影，他的手扶在黑樹幹上，穩住自己，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在他們高高站立的明亮火焰中，扶住某個固體的東西。另一個人在樹杈上稍遠些的地方。」

　　「然後怎樣了？」

　　「然後他倆都動了。」

　　「怎麼個動法？」

　　「他倆動了，」現在萊珀在微笑，一個迷人的、有點拱形的微笑，就像是一個知道自己要說出更為聰明的話的孩子，「他倆動得像一臺機器。」

　　在令人困惑的寂靜中，我開始緩緩地挺直身體。

　　「像一臺機器！」布林克爾的表情就像是在驚訝與憎惡之間掙扎。

　　「我想不起來那種機器的名字。但是它有兩個活塞。這是什麼機器來著？啊，不管怎麼說，在這種機器中，第一個活塞降下來，然後第二個降下來。那個扶著樹幹的人降下來片刻，上上下下像個活塞，然後另一個人降下來，掉了下去。」

　　檯子上有人驚呼：「先動的那個破壞了另一個人的平衡！」

　　「我想是的。」萊珀似乎在迅速失去興趣。

　　「掉下去的那個人，」布林克爾緩緩地說，「是菲尼亞斯嗎，或者換句話說，掉下去的人是第一個動的，還是第二個動的？」

　　萊珀的臉變得狡黠起來，他的聲音平板而毫無個人特點。「我不想把自己牽扯進去。要知道，我不是傻瓜。我不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然後你再用它來對付我。你總拿我當傻瓜，對吧？可我不再是傻瓜了。當我掌握了有可能是危險的信息時，我是知道的。」他在努力做出一副憤慨的樣子。「為什麼我要告訴你們！只是因為這恰好對你們合適！」

　　「萊珀，」布林克爾懇求道，「萊珀，這非常重要……」

　　「我也重要，」他聲音微弱地說，「我也重要。你們從沒意識到這一點，但是我也重要。你才是傻瓜，」他狡黠地注視著布林克爾，「任何人任何時候想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你現在才是傻瓜，狗雜種。」

　　菲尼亞斯在沒人注意之中已從自己的椅子中站起。「我不在乎，」他用一種平緩的聲音插話道，這聲音是那麼厚重，壓過了其他所有的聲音。「我不在乎。」

　　我從長凳上站起身，朝他走去。「菲尼亞斯──！」

　　他劇烈地搖搖頭，閉上了眼睛，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我，英俊的面孔漫無表情。「我並不在乎。沒關係，」他走過大理石地面，朝門口走去。

　　「等一等！」布林克爾喊道，「我們還沒聽證完畢呢。我們還沒掌握全部事實呢！」

　　這些話震驚了菲尼亞斯，使他清醒過來。他猛轉過身，彷彿背後受襲。「你已經掌握了其餘的事實，布林克爾！」他喊道，「你掌握了全部事實！」我從沒見過菲尼亞斯哭喊，「你收集到了一切他媽的事實！」他衝出門去。

　　外面那出色的音質效果記錄下了他奔跑的腳步，手杖快速地沿著走廊和最初幾級大理石臺階篤篤作響。然後這手杖聲混入總體的騷亂聲中，他的身體笨拙地滾下白色大理石樓梯。

　　十二

　　每個人都舉止鎮定。布林克爾高喊，千萬別移動菲尼亞斯；另一個人意識到，校醫室只有一名夜班護士，不要去那兒瞎耽誤工夫，還是趕緊跑去斯坦普爾大夫家，把他叫來。其他人則記起了摔跤教練菲爾．萊瑟姆，他是位急救專家，就住在公共草地彼端。是菲爾將菲尼平放在樓梯的一段寬而緩的臺階處，看護著他，直到斯坦普爾大夫到來。

　　第一教學樓的門廳和樓梯很快就像中午一樣擠滿了人。菲爾．萊瑟姆找到了總電源，所有的大理石在燈火通明下閃耀著光彩。但是四下裡卻是鄉村小鎮那接近午夜的寧靜，所以那匆匆的腳步和壓低的嗓音有一種空空的震動感。又瞎又黑的窗戶，則保持著自己木然的空洞表情。

　　布林克爾一度轉向我，說：「去會議廳，看檯子上是否有毯子。」我衝上樓梯，找到一條毯子，交給菲爾．萊瑟姆。他小心地用它把菲尼亞斯裹起來。

　　我真想是我自己親手做的這個，這對我意義重大。但是那樣一來，菲尼亞斯會用他所知道的一切字眼兒來罵我，他會完全喪失理智，他的情況肯定會因此而變糟。於是我躲在一邊。

　　他完全清醒，我瞥見他的臉似乎很平靜。每個人都舉止鎮定，包括菲尼亞斯。

　　斯坦普爾大夫到來時，樓梯上一片寂靜。菲尼緊裹在毯子裡，枝形吊燈的燈光灑在他身上，他獨自躺在一圈緊緊包圍著他的面孔中央。圍著他的人要麼站在樓梯的上方，要麼站在樓梯的下方，張望著，我站在更低的樓梯邊緣上。我身後的門廳此刻是空的。

　　短暫而靜靜地檢查過一番後，斯坦普爾大夫讓人從會議廳搬來一把椅子，小心翼翼地把菲尼抬進椅子裡。在新罕布夏，很少用椅子抬人，當他們把他抬起時，我覺得他的樣子很陌生，像是某個悲劇性的高尚人物，一位被擊倒的主教。我又一次孤獨地感覺到，我們一直忽視了他身上最優秀的東西。也許我只是看到他的高尚與被擊倒這兩者之間太不協調了，才生此感慨，因為他天生是一個抬別人的人。我認為，作為受助對象，他不知道如何去做，甚至不知道如何去感覺。他緊閉著雙眼，緊繃著嘴唇，被抬了過去。我知道，在正常情況下，我應該是抬椅子者中的一個，一路上對著他耳朵說話。對他來說，只有我的幫助絕不屬於幫助之列。當這一行人緩緩走過明亮的門廳，向門口走去時，我想到，原因是，菲尼亞斯把我看做他自己的延伸。

　　斯坦普爾大夫在門口處停下，尋找電源。有那麼幾秒鐘，他的身邊沒有一個人。我跑上前去，試圖提出自己的問題，但是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我找不到可以開口說出的詞彙。我在「他怎麼樣」與「傷到哪兒了」之間掙扎，不知說哪個好，這時，顯然沒注意到我混亂狀況的斯坦普爾大夫健談地說：「又是那條腿，再次摔斷。但是這回斷得整齊得多，依我看，整齊得多。一個簡單的骨折。」他找到了電源，門廳陷入黑暗。

　　外面，男孩子們包圍著醫生的汽車，菲爾．萊瑟姆把菲尼搬進車裡。然後菲爾和斯坦普爾大夫上了車，緩緩駛離，汽車順著道路漸行漸遠，大燈形成一對明亮的平行線，當汽車拐進校醫室的車道時，大燈又轉成了另一對與第一對平行線成直角的平行線。人群開始迅速變小，老師們終於聽說夜裡出了事，幾位驚恐、也使人驚恐的老師出現在黑暗中，命令學生們返回宿舍。

　　盧茨伯里先生從灌木背景中赫然閃現。「趕緊回宿舍，福里斯特。」他用一種絕對確信我會服從的口氣說，這種口氣突然使我覺得可笑，非常可笑。由於他若是等著看我確實執行他的命令，會有失尊嚴，所以一會兒之後我擺脫掉他，這並不困難。我走進灌木叢，繞過小教堂方向的樹木，沿著一幢校友捐贈、一直未能投入使用的大樓掉頭返回，再次跨過街道，悄無聲息地順著校醫務室車道邊上新發芽的草地行走。

　　斯坦普爾大夫的汽車在車道頂端，開著大燈，馬達空轉，車裡是空的。我無端地考慮著將車偷走，就像人們無端地考慮著許多可以實施的犯罪。我從理論上對偷車的念頭感興趣，儘管始終知道這與其說是犯罪，還不如說是毫無意義，一個什麼也算不上的過失，一個哪兒也去不了的逃遁。我走過汽車時，馬達呼哧呼哧不情願地悸動著──預備學校的醫生是不會擁有非常好的汽車的，我記得自己心中這樣想──然後我拐過房角，開始沿著房子後牆潛行。只有盡頭上的一扇窗戶亮著燈，我在亮燈窗戶的對面找到一簇稀疏的灌木叢，它足以掩蔽我審視這扇窗戶。窗戶太高了，我無法直接看到房間裡面，但是我知道地面很軟，蹦跳不會發出太大聲音，我便盡可能地往高處跳。我瞥見房間的彼端有一扇門，開向走廊。我再次縱身一跳，瞥見一個人的背影。再跳，沒看見什麼新東西。我再跳時，看見一個頭和肩膀，背對著我，菲爾．萊瑟姆的背影。就是這間病房。

　　地太潮溼，無法坐，於是我蹲下來等待。我可以聽見，他們模糊的聲音單調地嗡嗡響著穿過窗戶。即使不再做更糟的事，他們也會把菲尼給煩死，我對自己說。這天晚上我的頭腦似乎充滿妙語。一動不動地蹲在地上，這很冷。我站起來，跳了幾下，主要是為了暖和，而不是為了往屋裡看。僅有的聲音就是斯坦普爾大夫汽車的引擎轉動到特別不情願的時候，偶爾發出的哼哼聲，以及風在仍是光禿禿的高高樹梢頭時弄出的微弱而孤獨的哨音。當菲爾．萊瑟姆、斯坦普爾大夫和夜班護士在菲尼的病房護理菲尼時，這些聲音為他們沉悶的嗡嗡說話聲形成了背景音。

　　他們會談些什麼？這個夜班護士一向是本校最有名的大嘴婆。註冊護士大嘴婆小姐，而另一方面，菲爾．萊瑟姆則是個悶葫蘆。他所說的不多幾句話之一就是「拿出上大學的勁兒」──他把「拿出上大學的勁兒」這句話用在一切事情上，他總告訴他的學生們拿出上大學的勁兒去解決他們的學習問題、體育問題、宗教動搖問題、性失調問題、身體障礙問題，以及無數的其他問題。我側耳仔細聆聽他的聲音。我聽得那麼全神貫注，以至於幾乎從其他聲音中分辨出了他的聲音來，他的聲音似乎在說：「菲尼，對你的骨頭拿出上大學的勁兒。」

　　今晚我的想像力可真夠豐富的。

　　菲爾．萊瑟姆上的是哈佛大學，不過我聽說他在那兒只上了一年。也許是他讓什麼人拿出上大學的勁兒去幹什麼事，結果毀了他自己；這也許是他被趕出哈佛的原因。不可能會有「拿出上哈佛的勁兒」之類的東西。會有「拿出上德文的勁兒」嗎？德文的勁兒？衰老的德文勁兒？這很好，衰老的德文勁兒。找個時候我要在吸菸室說說這句話。這真的挺好玩的。我敢打賭，我說這話一定會招得菲尼……。

　　斯坦普爾大夫也在喋喋不休。他一向總說些什麼呢？沒什麼。沒什麼？啊，一定有什麼是他一向總在說的。人人都會有一些話、一些字詞、一些短語，一向總掛在嘴上。斯坦普爾大夫的問題是詞彙量太大。他在一個巨大的詞彙圈子中說話，他的詞彙量大概有一百萬，他只好把它們全都使用過一遍後，才重新開始。

　　這大概就是現在他們的談話方式。斯坦普爾大夫在盡可能快地繞著他的詞彙大圈子，大嘴婆小姐一直在氣喘吁吁地扯著這個或那個，菲爾．萊瑟姆則在說：「拿出你上大學的勁兒，菲尼。」菲尼亞斯當然是只用拉丁語回答他們。

　　這使我幾乎放聲大笑。

　　「高盧分成三部。」──不論菲爾．萊瑟姆說什麼，菲尼大概都會這樣回答。菲爾．萊瑟姆聽後會一臉茫然。

　　菲尼喜歡菲爾．萊瑟姆嗎？是的，他當然喜歡。但是若是他突然轉向他，說：「菲爾．萊瑟姆，你是個笨蛋。」那可就好玩了。若是他說：「斯坦普爾大夫，老哥們兒，你是世上最為囉唆的領有執照的醫務人員。」那又會如何？若是他打斷夜班護士，說：「大嘴婆小姐，你爛了，爛到心裡了。我剛剛想起來應該告訴你。」那就更好笑了。雖然菲尼絕不會想起來說這些話，但是它們卻如此蠻橫地在我腦海中閃現，我不禁失聲大笑起來。我把手捂在嘴上，然後試圖用拳頭塞住嘴。假如我無法控制住自己的笑聲，他們在屋裡就會聽見。我笑得那麼厲害，肚子都笑疼了，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越來越紅；我用牙咬住拳頭，試圖得到控制，隨後我注意到，我的手上全是淚水。

　　斯坦普爾大夫的汽車引擎疲憊地咆哮起來。車燈變成了飄忽不定的弧形，漸漸遠去。隨後我聽見引擎聲越來越小，汽車駛向遠方，我繼續諦聽著，直到不僅引擎聲消失了，而且我對它如何聲響的記憶也消失了。屋裡燈已熄滅，沒有半點聲音傳出。僅有的聲響就是風兒吹過樹梢所發出的特有的淒涼哨音。

　　我身後的樹木後面有一盞路燈，影影綽綽地映照在校醫務室的窗戶上。我來到菲尼病房的窗邊，在窗戶下方的一個陰溝蓋上找到個立腳點，直起身體，這樣我的肩膀就和窗臺水平了，我伸出雙手，由於我認為窗戶是緊關著的，所以用力一推。窗戶砰地一下打開，陰影中的床上發出一陣吃驚的窸窣。我朝黑屋子中低聲說：「菲尼！」

　　「誰？！」他一面問，一面從床上探出身子，於是光亮搖曳地照在他臉上。這時他認出我來，一開始我以為他會下床，幫我從窗戶進來。他笨拙地掙扎了好一會兒，就連我那震驚並遲鈍了的心，都能形成兩種理解：他腿包紮著，無法很好地移動；他在掙扎著釋放對我的仇恨。

　　「我來……」

　　「你還想弄斷我別的地方！所以你才來這兒！」他在黑暗中瘋狂地撲打著，床在他身下呻吟，被單被他弄得刺啦啦響。但是他無法搆到我，因為他那無與倫比的協調性沒有了。他甚至無法從床上爬起來。

　　「我想修理好你的腿，」我瘋狂地說，但是我的語氣卻十分自然，這使得我的話語愈發彰顯瘋狂，即使在我自己耳朵裡。

　　「你修理我的……」他弓起身子，毫無希望地撲向我與他之間的空處。他弓起身子，然後落下，腿仍在床上，隨著一聲巨響，雙手啪的一下落在地板上。然後過了一會兒，他身上的緊張全部消洩了，他的頭緩緩垂到雙手之間。他沒有傷著自己。但是他卻把頭緩緩地放到雙手之間，枕在地板上，一動不動，沒發出任何聲響。

　　「對不起，」我盲目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還能控制住自己，離開病房，任他自己掙扎回床上。我從窗戶走開，我記得自己躺在地上，凝視著不晴不陰的夜空。我記得自己漫無目的地沿著一條路行走，經過體育館，來到一個老水坑。我努力克服著某種可以稱之為「重影」的東西。我看見體育館被它附近的兩個光圈罩住，我當然知道那就是我每天都進入的德文體育館。它是，它又不是。它有某種內在的陌生，彷彿這體育館一直有一個核，這個核我以前從未察覺，體育館大大地不同於它那被大家所接受的外表。它似乎隨時隨刻都在我眼前變化，一瞬間就變成一座我完全不認識的建築，它比我以前所注意到的任何建築都更為重要、更為深刻、更為真實。水坑也是如此，冬季這裡是打野冰球的場所。現在冰解了凍，只有坑中央剩下幾處光滑的薄冰島，一道硬硬的冰緣沿著岸邊閃閃發光。坑四周的老樹極為意味深長，有著一種非常迫切、完全破譯不出的寓意。路在此向左拐，變成了土路。它沿著運動場外沿延伸，在灰濛濛的夜光下，稍有霜凍的運動場在我面前起伏著向遠方展開，它顯示出無窮的意義，顯示出一層又一層我以前從未懷疑過的現實，顯示出一種擁擠的、史詩般的宏大，這種宏大是我膚淺的眼睛和雜亂的頭腦早先一直視而未見的。運動場一往無前地綿綿延伸，遠我而去，彷彿我是個遊蕩的孤魂野鬼，不僅今晚是，而且一向是，彷彿我從未數百次地在它上面玩耍，彷彿我的腳從未踏在它上面過，彷彿我在德文的全部生活都是一場夢，或者更確切地說，德文的一切，運動場、體育館、水坑以及這裡所有的其他建築和其他人，都是極為真實的，生氣勃勃，意味深長，唯有我一個人是個夢，一個從未真正碰觸到任何東西的虛幻之物。我覺得，這個環繞著我的世界強大結實、意義深刻，我自己從未是過、也絕不會是這個世界的有機組成部分。

　　我抵達小小的德文河上的拱橋邊，河對面，土路彎曲著通向體育場。那有著兩大片白色水泥座位的體育場本身，在我眼裡就像是阿茲特克人的遺跡一般威武而陌生，裡面充滿了消失之人和消失之儀式的遺跡，充滿了至高的情緒和至大的悲劇。我忽然想起那句老話：「假如這些牆能夠說話」，我比任何人都更深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我感覺到，這體育場不僅能夠說話，而且它說出的話會使我著迷。事實上，這個體育場確實一直在有力地說著話，包括此時此刻。但是我無法聽見，因為我並不存在。

　　第二天早上，我在體育場底下的一個乾燥而避風的樓梯轉角處醒來。我的脖子由於睡姿不對而僵硬。太陽在高處，空氣新鮮。

　　我走回學校中心，吃完早飯，然後回房間取筆記本。因為這天是星期三，九點十分我有一節課。但是在房間門口，我發現一張斯坦普爾大夫留的條子。「請帶幾件菲尼的衣服和盥洗用品，送到校醫務室。」

　　他的箱子一直在角落裡，我把它拿出來，把他需要的東西放進箱子裡。我不知道自己在校醫務室該說些什麼。我無法擺脫一種經歷過此前一切事情後的惶惑感──菲尼亞斯在校醫務室，而責任在我。眼下的這件事似乎不如去年八月那回更讓我震驚，那回的事故就像晴天霹靂。現在我們周圍則有著糟糕得多的暗示，就像是空氣中淡淡的臭氣，這些暗示由「血漿」、「神經病」、「磺胺」之類的怪詞引起，這些詞還帶有拉丁名詞般的詞尾。新聞影片和雜誌上充斥著噴火的大炮和某地半陷進海灘沙子中的屍體。我們一九四三級的學生們現在正快速向戰場移動，速度太快了，以至於還未抵達戰場便出現了減員，一個神智失常，一個人腿斷了──也許這些都應該被認為是加速的前衝中不可避免的小小事故。包圍著我們的空氣中充斥著糟糕得多的東西。

　　我就這樣，一面拎著菲尼的箱子向校醫務室走去，一面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畢竟，我自忖，人們往山洞裡噴火，將敵人活活烤熟，艦船被魚雷擊中，數千人沉入冰海，整個整個的城市街區一瞬間被炸成火海。我那短暫的惡意，它的爆發只持續了一秒鐘，不到一秒鐘，當時有一種它到來之前不容我察覺、消失之前我也不知道的東西控制住了我，這大破壞中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我帶著菲尼的箱子來到校醫務室，走進去。空氣中充滿了醫院的氣味，這氣味不能說不像體育館的氣味，只不過校醫室缺少那種人的生命力被消耗的感覺。這將成為菲尼生活的新背景，這種純粹的醫療氣息，這其中是缺少身體上的健康的。

　　走廊裡恰好沒人，我在一種致命快感的支配下，沿著走廊行走。一切懷疑終於都被解開。當時有一句戰時短語剛剛流行──「這就是你所等待的」──雖然這句話後來又衍生出了其他的滑稽意思【註：這句話的另一意思是：大事不好。】，但是它卻有一種徹頭徹尾的準確，在某些時候，只能說它。現在就是這樣的時候：這就是你所等待的。

　　我敲了敲門，走了進去。他光著上身，坐在床上，翻著一本雜誌。我本能地低著頭，我的勇氣充其量只夠短暫地瞟他一眼，然後輕聲說：「我給你送東西來了。」

　　「把箱子放在床這兒吧。」他說話的口氣完全是中性的，沒有一絲友好或不友好，既沒有感興趣，也沒有厭煩，既不精神抖擻，也不萎靡不振。

　　我把箱子放在他旁邊，他打開它，開始察看我給他裝進的替換的內衣、襯衫和襪子。我惴惴不安地站在病房中央，試圖找到什麼可看的地方和可說的話，我不顧一切地想離開，卻又沒力量這麼做。菲尼亞斯仔細地察看著自己的衣服，顯然非常平靜。但是這麼仔細察看，這不像他，根本不像他。他用了好長時間做這事，後來我注意到，當他試圖從箱子口袋裡抽出一柄梳子的時候，他的手抖得厲害，以至於他無法把它抽出來。看到這一景象，我立刻擺脫了不知所措。

　　「菲尼，我以前就試圖告訴你，那回我去波士頓時就試圖告訴你……」

　　「我知道，我記著呢。」他畢竟不能永遠控制自己的嗓音，「你昨天夜裡來這兒幹嘛？」

　　「我不知道。」我走到窗前，雙手放在窗臺上。以一種超然的感覺看著自己的手，彷彿它們是別人雕出來、放在這兒展覽的似的。「我不得不來。」然後我極為費力地補充道：「我以為我屬於這兒。」

　　我感覺到他扭過臉來看我，於是我抬起頭。他有一種特別的表情，當他明白什麼卻認為不應該表現出來時，他的臉上就會呈現這種表情，一種平靜的知曉表情；他現在的這個樣子是我長時間以來看到的第一個讓我欣慰的東西。

　　他突然給了箱子一拳。「我真希望沒有任何戰爭。」

　　我警覺地看著他。「你為什麼說這話？」

　　「腿這樣了，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度過戰爭。我不知道。」

　　「如果你……」

　　「在戰爭中拖著一條斷腿還有什麼用？」

　　「啊，你……有好多人……你可以……」

　　他又低頭弄箱子。「我整個冬天都給陸軍寫信，給海軍寫信，給海軍陸戰隊寫信，給加拿大部隊寫信，給所有的其他人寫信。這你知道嗎？不，這你不知道。我用鎮裡的郵局作回信地址。他們看到我的醫療報告後都給我同樣的回答。回答便是，不可能。我們不能用你。我也給海岸警衛隊寫信，給商船學校寫信，我給戴高樂將軍本人寫信，我還給蔣介石寫信，我還差點給俄國的什麼人寫信呢。」

　　我嘗試著咧嘴笑。「你是不會喜歡在俄國當兵的。」

　　「要不是身處這場戰爭，我會討厭在任何地方當兵！你以為我為何整個冬天都不斷地說根本沒有戰爭？我要一直說下去，直到我收到一封來自渥太華或重慶或其他什麼地方的信，說：『好吧，你可以加入我們的部隊。』」一種快樂的達到目的的表情一瞬間在他臉上閃爍，彷彿他真的收到了這樣一封信。「然後，戰爭就有了。」

　　「菲尼，」我的嗓音斷斷續續，但是我繼續說，「菲尼亞斯，你在戰爭中是不會成為優異的，即使你的腿沒斷。」

　　驚異的神色出現在他臉上。這使我害怕，但是我知道我所說的是重要的，正確的，我的聲音中出現了那種洪亮的音色，當我表達某種長期以來感覺到、長期以來理解的、並終於吐出口的想法時，我的聲音中就會出現這種洪亮音色。「他們會把你送到前線的某個地方，那裡會有戰鬥間隙的短暫平靜，接下去的事情人人都想得出來，你會跑去找德國人或日本人，問他們是否想與我方賽一場棒球。你會坐在他們某一級指揮官的位置上，教他們英語。是的，你會把事情弄亂，你會向他們借一套軍裝，把你自己的軍裝借給他們。當然了，這只是會發生的事情。你會亂做一氣，以至於沒人知道誰還會打仗。你會把事情弄亂，弄成一團亂麻，菲尼，別摻和戰爭。」

　　當他聽我說話時，他的面孔一直在竭力保持平靜，但是現在他在哭，卻努力控制住自己。「在樹上你只不過是盲目的一時衝動，你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對吧？」

　　「對，對，就是那樣。啊，就是那樣，可你怎麼會相信呢？你怎麼會相信這個？我甚至無法讓我自己假裝你會相信。」

　　「我相信，我認為我能相信。有的時候我會很瘋狂，幾乎忘記自己是在做什麼。我認為我相信你，我認為我能相信你。當時就是那樣。你只是鬼使神差。你並不真恨我，那並不是某種你長期體驗到的仇恨。那絕不是針對個人的。」

　　「是啊，我不知道怎麼向你表白，我怎麼才能向你表白呢，菲尼？告訴我，我如何向你表白。那只是我心中的某種無知，我心中某種瘋狂的東西，某種盲目的東西，就是這樣。」

　　他在點頭，他咬緊牙關，眼睛裡含滿淚水。「我相信你。沒關係，因為我相信你。你已經向我表白了，我相信你。」

　　這天的剩餘時間快速地過去。斯坦普爾大夫在走廊曾告訴我，下午他要給菲尼接骨。五點鐘再來吧，他當時說，那時菲尼的麻藥就會過去。

　　我離開校醫務室，去上十點十分的課，這是一節美國史。帕奇．威瑟斯先生給了我們五分鐘的筆試，考《憲法》中的「必須和應該」條款。十一點鐘，我離開這座教學樓，走過中央公共草地，已然有一些學生在此休閒，儘管按照季節來說，這麼做還稍顯過早。我進入第一教學樓，走上菲尼摔下來的那個樓梯，上十一點十分的數學課。老師給了我們十分鐘時間解三角題，三角題似乎自己在我的紙上解開。

　　十二點鐘，我離開第一教學樓，重新走過公共草地，走進賈雷德．波特樓吃午飯。午飯是裹有麵包屑的小牛肉丸子、菠菜、馬鈴薯泥和奶油梅子。我們在餐桌上討論馬鈴薯泥裡有沒有硝酸鉀。我支持反方。

　　吃過午飯，我和布林克爾一起走回宿舍。對於昨晚的事，他只問菲尼亞斯現在如何；我說他似乎精神很好。我回到自己房間，讀老師留的《貴人迷》【註：法國劇作家莫里哀一六七〇年的劇作。】。兩點半我離開房間，沿著那條菲尼冬季訓練我的橢圓形跑道一側行走，抵達遠公共草地和那一端的體育館。我走過獎品室，下樓走進充斥著刺激氣味的更衣室，換上健身褲，摔了一個鐘頭跤。我把對手按在地上一次，對手把我按在地上一次。菲爾．萊瑟姆向我演示一種複雜的脫身術，鯉魚打挺翻到對手後背上。他開口談菲尼的事故，但是我一心用在這個脫身術上，於是這個話題被擱置了。摔完跤後我沖了個澡，穿上衣服，返回宿舍，繼續讀《貴人迷》，四點四十五分，我沒有去我已頂替布林克爾職務的畢業典禮籌備委員會的預備會議，而是去了校醫務室。

　　斯坦普爾大夫並沒像他不忙時所習慣的那樣在走廊裡巡視，於是我坐在一張長凳上，在滿是醫藥的氣味中等待。大約十分鐘後，他快步走出自己的辦公室，他垂著頭，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他沒注意到我，直到幾乎從我身邊走過，隨後他突然停下。他的眼睛小心地迎視著我的目光，我說：「啊，他怎樣，先生？」我的聲音十分平靜，我說完這句話後，這聲音毫無道理地使我驚恐。

　　斯坦普爾大夫在我身邊坐下，把他那看上去很有能力的手放在我腿上。「這是一件我認為你們這一代小夥子將要經常看到的事情，」他輕聲說，「我現在不得不告訴你。你的朋友死了。」

　　他的話莫名其妙。我感覺到後背和脖子發冷，極冷，僅此而已。斯坦普爾大夫繼續說著莫名其妙的話。「這是一個非常簡單非常整齊的骨折。人人都能接上。當然了，我沒送他去波士頓。為什麼要送呢？」

　　他似乎盼望我回答他一句話，於是我搖搖頭，他重複道：「為什麼要送呢？」

　　「在接骨過程中，他的心臟一下子停止了跳動，沒有任何預兆。我無法解釋這件事。是的，我能解釋。只有一種解釋。在我移動他骨頭的時候，一定是一些骨髓遁入他血管，直接流入心臟，阻止了心臟的跳動。這是唯一講得通的解釋。唯一的。危險是存在的，危險永遠是存在的。手術室是個比其他地方都更多危險的地方。手術室和戰爭。」我注意到他的自我控制在瓦解。「為什麼這一定要這麼快地發生在你們這些小夥子身上，就在德文？」

　　「他的骨髓……」我毫無目的地重複著。這句話的意思終於滲入到了我大腦裡。菲尼亞斯死於骨髓順血液流入心臟。

　　當時和後來我都沒為菲尼哭。甚至當我站在波士頓城外他家那極為古板的墓地，看著他被放入墓穴時，我都沒哭。我無法擺脫一種感覺：這是我自己的葬禮，人在自己的葬禮上是無法哭的。

　　十三

　　環繞著遠公共草地四周的建築對德文學校來說，從來都沒被認為是絕對本質性的。本質性的東西到處都是，在那些環繞著中央公共草地的更古老、更醜陋、更舒服的房屋中。學校的歷史在其中展開，那些杜撰的騷亂場景、那一次又一次總統的來校訪問，以及內戰中的集合參軍，這些事情當年如果不是發生在這些房屋中的話，也是發生在同一地點的它們的前輩房屋之中。高年級學生和老師們在此聚會，預算在此做出，學生在此被開除。當你對一個畢業十年的校友說「德文」時，他心中的具體形象便是中央公共草地。

　　遠公共草地就不同了，它是一位富婆贈送的禮物。它與學校的其他地方一樣，是喬治王朝風格的，它以那種使德文在建築上饒有趣味的方式，將因循守舊與優雅熔於一爐。但是磚頭砌得有一點點過分手藝高超了，木製品也不像應該的那樣破碎。它不是德文的核心資產，所以把它捐贈給戰爭，也不會引起太過嚴重的辛酸悲痛。

　　從我房間的窗戶可以看見遠公共草地，六月初，我站在窗前，眼看著戰爭步步逼近，占領了這個地方。從火車站順街開來的先頭部隊是些吉普車，開得比較克制，它們的車輪在這老舊的路上懶懶地轉動著，路上除了一些卵石外，再無任何崎嶇。我想到，這些吉普有足夠的馬力，卻不許放開了使用，所以看上去極不舒服。人理解得最好的人生階段莫過於自己剛剛度過的那個階段，我看著這些吉普車，它們幾乎可以肯定是希望以每小時八十英哩的速度顛簸著衝上華盛頓山的山坡，而不是沿著這條沉悶的街道緩緩爬行，這時，它們便以一種喜劇性的生動方式，使我想起了青少年。

　　吉普車後面跟隨著的是一些塗成橄欖綠的重型卡車，卡車後面是部隊。他們的樣子並不好戰；隊形是蔓延的，士兵們的褐色軍裝在火車上壓出了皺褶，他們高唱著《炮火熊熊》。

　　「那是什麼？」布林克爾在我身後說，他從我肩上指著殿後的幾輛敞篷卡車。「那些卡車上的是什麼？」

　　「像是縫紉機。」

　　「確實是縫紉機！」

　　「我想降落傘裝備學校是必須配備縫紉機的。」

　　「但願萊珀加入的是空降兵部隊，分配到的是降落傘裝備學校……」

　　「我看不會有什麼兩樣，」我說，「咱們別談萊珀了。」

　　「萊珀會沒事的。脫下軍裝算不上什麼。戰爭結束兩年之後，人們就會認為，陸軍條例第八款，這只不過意味著坐火車的時候睡了個臥鋪。」

　　「對。拜託拜託，何必談論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

　　「對。」

　　在莫談自己改變不了的事情上，我必須是對的，我必須讓許多人同意我是對的。他們當中沒人指責我應對菲尼亞斯的事負責，因為他們要麼不相信，要麼不理解。我本會談論這事，但是他們卻不願談，我不願用任何其他方式談論菲尼亞斯。

　　吉普車、部隊和縫紉機此時在環繞著遠公共草地的建築旁停下。某種磋商或儀式在一座名叫維齊大廈的樓房臺階上舉行。校長和幾位資深教師在門前站成一夥兒，幾位空降兵軍官站成另一夥兒，雙方的距離處於便於說話的範圍之內。然後校長向前幾步，加大自己的手勢；他顯然是在向部隊致詞。隨後一位軍官接替他的位置，軍官的說話聲越來越大；我們完全可以聽見他的聲音，但是卻聽不清他所說的話語。

　　四下裡是新英格蘭晴空萬里的大好天氣。和平籠罩著德文，令人欣慰，這是夏季的和平，是對痛苦和煩惱的暫且擱置，是新罕布夏對冬季那所有的深思與死氣的回應。在這樣的夏季，工作不必緊急，裝配降落傘並不需要比縫製餐巾更有效率。

　　或者，這種夏季的和平，也許只對我和其他幾個人，也即去年夏天的吉普賽幫派來說，是真的。或者人更少；比如說，切特和博比當時感覺到這種夏季的和平了嗎？還有萊珀，和他那一盤盤的蝸牛，感覺到了嗎？我只能肯定兩個人感覺到了，菲尼亞斯和我。所以現在，也許只有對我來說，它是真的。

　　部隊就地解散，在遠公共草地上散開。宿舍的窗戶開始砰砰打開，數十條橄欖綠毯子搭在窗臺上，晾晒。縫紉機被相當費力地搬進維齊大廈。

　　「我老爹來了，」布林克爾說，「我讓他拿著他的雪茄去吸菸室，他想見見你。」

　　我們下了樓，發現哈德利先生坐在一把凹凸不平的椅子裡，試圖表現出並未為此地的環境而感到不快的神色。但是當我們進屋時，他站了起來，以真誠的親切與我握手。他相貌出眾，比布林克爾高，所以他的肥胖不太顯眼。他的頭髮是白色的，濃密結實，他的面孔是健康的粉紅色。

　　「你們這倆小子看上去很好，」他用他那洪亮的親切嗓音說，「依我看，比那些當兵的小夥子們還要好──那些我看見他們開進來的兵小子。瞧瞧他們的傢伙事兒！居然是縫紉機！」

　　布林克爾把自己的手指插進褲子後口袋。「這場戰爭太技術化了，人們得使用所有的機器，甚至縫紉機，你不這麼認為嗎，吉恩？」

　　「啊，」哈德利先生繼續強調道，「我無法想像我們那個年代有誰當兵會踩縫紉機。我根本想像不出來。」然後他的情緒轉換軌跡，重新親切微笑。「但是後來時代變了，戰爭也變了。可人不會變，對吧？你們這些小夥子就是當年我和我那幫人的翻版。看見你們可真好。你想參加哪個軍兵種，孩子，」他說著，指向我，「陸戰隊，傘兵？如今當兵有他媽這麼多激動人心的名堂。還有一種叫做蛙人的部隊，在水下從事破壞活動。有這麼多可選擇的，我要是年輕人，該有多好啊。」

　　「我倒是想等著，分我什麼我幹什麼，」我答道，盡可能禮貌，盡可能誠實地回答他的問題，「但是如果我真那樣的話，他們可能會把我直接送入步兵，那不僅是最髒的，而且也是最危險的部隊，最糟糕的部隊。所以我加入了海軍，他們要送我去彭薩科拉。我大概會有許許多多訓練，我八成一個散兵坑都看不見。」

　　「散兵坑」尚是一個很新的詞彙，我無法確定哈德利先生是否明白它的意思。但是我看出，他並不關心我所說的這個詞彙。「還有布林克爾，」我補充道，「他已下決心加入海岸警衛隊，這也很不錯。」哈德利先生的怒容加重了，儘管他那經驗豐富的面孔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住了這個。

　　「要知道，爸，」布林克爾插話道，「海岸警衛隊的工作也很艱鉅，他們守衛在海岸線上，執行的是非常危險的兩棲性質的任務。」

　　他父親輕輕地點了點頭，看著地面，然後說：「你們只需做自己認為是正確的事情，但是一定要弄明白，做那些從長遠角度看是正確的事情，而不僅僅是眼下看似正確。你們的戰爭記憶將永遠伴隨著你們，戰爭結束以後，你們將會成千上萬遍地被問起你們的戰爭經歷。人們會因此而敬重你們──部分地因此，別誤解我的話──但是如果你們可以說自己上了前線，真刀真槍地打過仗，那麼這在未來歲月中便意義重大。我知道你們倆想要看到許許多多的戰鬥，但是切莫到處說什麼舒服不舒服，哪個軍兵種髒之類的話。現在我了解你了──我覺得我了解你了，吉恩，就像我了解我們家布林克爾一樣──但是其他人會誤解你。你想為國盡忠，這就夠了。為國盡忠，這是你們最偉大的關頭，最偉大的特權。我們全都為你們驕傲，我們全體──我這樣的老傢伙們──我們也全都嫉妒你們。」

　　我可以看出，聽了這番話，布林克爾比我更為尷尬，但是我感覺到，回答的責任在他。「啊，爸爸，」他嘟囔著，「我們會做我們應該做的。」

　　「這不是一個很好的回答，布林克爾。」他以一種努力保持理智的聲音說。

　　「要知道，我們只能做到這些。」

　　「你們可以做更多！多得多。如果你們想要一個你們自己能引以為榮的軍旅記錄，那你們就要做比應該做的多得多的事情。相信我。」

　　布林克爾輕輕嘆了口氣，他父親繃緊身體，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努力放鬆下來。「你媽媽在車裡，我得回她那兒去了。你們倆──呃，把鞋擦擦，」他儘管不願意，可還是不得不勉強補充道，「布林克爾，擦點油？──六點鐘旅館見。」

　　「好吧，爸爸。」

　　他父親離去，拖著他那淡淡的、不熟悉的、好聞的雪茄菸味。

　　「老爸總愛講他那套為國盡忠的話，」布林克爾抱歉地說，「我真希望他少嘮叨幾句。」

　　「沒關係。」我知道，友誼在某種意義上是要接受朋友的缺點，有的時候包括接受他父母的缺點。

　　「我要報名參軍，」他繼續說，「我要像他說的那樣，去『盡忠』，我甚至會被殺死。但是我絕不會具有他那種內森．黑爾【註：美國獨立戰爭中的戰士，被佔領軍作為間諜絞死。】的戰爭觀。我認為這完全是那種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空話。你沒注意到嗎，對這場戰爭他們全都那麼孩子氣？」他撲通一下舒服地坐進那把曾使他父親不安的椅子裡。「就我本人而言，我討厭那種戰爭觀。我並不是什麼英雄，你也不是。我老爹也不是，他從未是過，我可不關心他所說的他在蒂耶里堡戰役【註：第一次大戰期間，一九一八年五月三十一日至六月一日協約國擊敗德軍的一次防禦戰。】中差點成為英雄。」

　　「他只是試圖跟上時代。他大概覺得落伍了，覺得這一回自己太老了。」

　　「落伍了！」布林克爾的眼睛亮了起來。「落伍了！他和他那夥人對戰爭負責！而咱們卻要去打仗！」

　　我以前常聽布林克爾發這種有關代溝的牢騷，聽得太多了，以至於終於把他這種稍帶自憐的對他所不了解的數百萬人的普遍化怨恨，認作是冬季他幻想破滅的起因。然而，對父親，他卻是了解的，所以現在他倆處得不太好。在某種程度上，這本是菲尼的觀點，只不過菲尼是喜劇性地把戰爭看作愚蠢的胖老頭們在幕後愚蠢地開的一個巨大而又非常實際的玩笑。

　　我對布林克爾和他父親的話都無法苟同。雖然相信什麼會是愜意的，但我卻無法相信。因為很顯然，戰爭不是因哪一代人和他們的特殊愚蠢而起，戰爭是因人類心中的某種愚昧無知而起。

　　布林克爾上樓，繼續裝自己的箱子，我去體育館，騰空我的存衣櫃。當我走過遠公共草地時，我看到這地方正在迅速變得認不出來，許多戰略地點架設起了巨大的綠色槍炮，地上畫著白色標記，表明辦公室之類的區域，也有一些不那麼實質性的東西：空氣中有一種俐落勁兒，一種職業上的樂觀，一種有意識保持的士氣高漲。我本人在德文常常是快活的，但是這個下午我卻覺得那樣的時代現在結束了。快活與橡膠、絲綢，以及許多其他原材料一道，消失了，被戰時的化學合成物、非常時期的高漲士氣所取代。

　　在體育館，一個排的士兵正在更衣室脫衣服。從身體方面對他們的最佳讚譽便是，身穿草綠色鮮豔內衣的他們，看上去修長健壯。

　　我從不談菲尼亞斯，別人也都不談他；然而，自從斯坦普爾大夫告訴我那些話之後，每一天的每一刻菲尼都會出現在我眼前。菲尼有一種生命力，這種生命力不會如此突然就被撲滅，即使骨髓流入心臟。這就是我之所以不能說起或聽到有關他的任何事情的原因，因為他是那樣寬容大度，以至於那些我不得不說的話，在其他任何人的耳朵裡都會感覺瘋狂──比如說，說他時我不會使用過去時態──而那些別人不得不說的話，我也都無法理解。在我與他相處的那段日子裡，菲尼亞斯創造了一種氣氛，我現在繼續生活在這種氣氛中，這是一種判斷世界的方法，以率真和完全是個人化的保留來判斷世界，讓事實像石子兒一樣過篩，一次只接受一點點，只接受他可以加以吸收的那麼一點點，吸收而不感覺到混亂與流失。

　　我所認識的人中沒有其他人可以做到這個。他們全都是在某一時刻發現自己身上的某些東西與周圍世界中的某些東西發生激烈衝突。我的那些同齡人，常常是當他們領悟出戰爭的真相時，這一時刻便到來了。當他們開始感覺到世界上存有這種極為敵對的東西時，他們性格的單純和完整便突然破碎了，他們便再也不是原來的他們了。

　　只有菲尼亞斯一個人倖免於此。他擁有超乎尋常的活力、不斷增強的自信，以及一種平靜的愛的能力，這拯救了他。無論是他在家鄉成長的時候，還是在德文的時候，都沒有任何東西打破他那和諧與自然的完整性，即使戰爭中的任何東西，也沒將其打破。最後我終於打破了。

　　降落傘裝配工們全速跑出門廳，朝運動場跑去。我從我自己的存衣櫃裡取出我的膠底運動鞋、下體護身和健身短褲，然後轉身離去，頭一回讓櫃門這麼開著不管，被遺棄地大敞著，不上鎖。這比校長頒發給我畢業證書的那一刻更為具有終結性。我的學子生涯就此結束了。

　　我沿著過道走過一排排存衣櫃，我沒有向左拐，朝返回宿舍的出口走；而是向右拐，跟隨著這些空降兵來到德文的運動場。這兒立起來了一個高高的木檯子，一名大喊大叫的教官站在檯子上，用一二三四的口令來指揮他下方一排又一排的士兵們做柔軟體操。

　　未來的幾週中，這樣的訓練將加在我身上。我對這個不再有疑慮，儘管我不禁很高興，我參加這種訓練不是在德文，不是在任何與德文相像的地方。我完全不再疑慮；事實上，現在我可以從這種訓練活動的外表上感覺到那越來越大的、洋洋得意的可靠感。既然我不再有任何仇恨向戰爭發洩，我就準備好了參戰。我的憤怒消失了，我感覺到了它的消失，從根源上乾涸，乾枯而沒有生氣。菲尼亞斯已經吸收了它，把它一起帶走，我永遠不再有憤怒了。

　　體訓教官的聲音就像是放大了幾百倍的蛙叫，大聲嚷嚷著一二三四，當我向宿舍走回時，「哈！嘿！喝！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的腳當然不由自主地自動落入這嘶啞而強制性的聲音的節拍，它像空襲警報一樣，帶著我穿過運動場和公共草地。

　　隨後，我的腳合上了拍子，就像幾個星期之後，它們在更響亮聲音的影響下，在更毒的太陽之下，合上了拍子一樣。在那裡，我開始接受約束，這一點，我那有著菲尼亞斯充斥於其中的天性是允許的。

　　我沒有殺死任何人，我沒有對敵人產生強烈的仇恨。因為我還沒穿上軍裝，我的戰爭就已經結束了；我在學校裡始終是積極行動的──我在那兒殺死了我的敵人。

　　只有菲尼亞斯從不害怕，只有菲尼亞斯從不仇恨任何人。其他人在某處經歷了這可怕的震驚，這種被敵人瞄準的震驚，於是便開始了一種不能自拔的努力防衛，開始用形成某種特殊的心境來抵擋所看到的自己在面對的威脅，他們是在用自己待人接物的方式來宣告：「您瞧，我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螞蟻，我什麼也不是，我不值得這種威脅。」或者採用另一種方式，像盧茨伯里先生那樣：「這豈能威脅我，我和這些事不在一個層次上，我比它高多了。」或者採用另一種方式，像夸肯布希那樣，在任何地方都總是對這威脅猛攻猛打。或者採用另一種方式，像布林克爾那樣，形成一種對這威脅的不負責任的總體憤恨。或者採用另一種方式，像萊珀那樣，從一朵模糊的保護雲中鑽出，只是為了面對面地見見這種恐怖，他始終是害怕的，所以他索性放棄了戰鬥。

　　除了菲尼亞斯，他們全都以無限的代價築造自己的馬其諾防線，抵擋自以為看見的越過防線的敵人，這個從不如此進攻的敵人──假如他進攻的話，假如他確實是敵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