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過海記
二　買賣人的歸來
三　檢舉
四　蝴蝶和坦克
五　好獅子
六　忠貞的公牛
七　得了條明眼狗
八　一個非洲故事
九　弗朗西斯．麥康伯短促的幸福生活
十　世界之都
十一　乞力馬扎羅的雪
十二　一天的等待
十三　搭火車記
十四　潛流
十五　印第安人營地
十六　醫生夫婦
十七　十個印第安人
十八　殺人者

《海明威短篇小說選》

海明威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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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過海記

　　送冰車還沒有來給酒吧間送冰，流浪漢都還靠在大樓外的牆上睡大覺，這哈瓦那一大清早的景象你見過沒有？告訴你，那一回我們從碼頭上出來，穿過廣場到舊金山珠咖啡館去喝杯咖啡，就見到廣場上只有一個乞兒沒在睡覺，正在供喝水的噴嘴跟前接水喝。不過我們到咖啡館裡一坐下，發現那三個人卻早已在那裡等我們了。一等我們坐定，其中一位就走了過來。

　　「怎麼樣？」他說。

　　「這事我辦不到，」我對他說，「不是不肯幫你們的忙。我昨兒晚上就對你們說過了，我辦不到。」

　　「你自己開個價吧。」

　　「不是開不開價的問題。我就是辦不到。就是這麼回事兒。」

　　那另外兩位也早已走了過來，三個人站在那裡，都顯得很不高興。他們人倒都是一表人才，幫不上他們這個忙，我覺得真是遺憾。

　　「一千塊一個怎麼樣？」其中一位英語講得很流利的說。

　　「別惹我惱火啦，」我對他說，「我不跟你們說瞎話，我真的辦不到。」

　　「等以後時局變了，好日子就有你過的。」

　　「這我知道。你的話我完全相信。可我就是辦不到。」

　　「為什麼？」

　　「我得靠這條船謀生哪。沒了船，我也就斷了生計。」

　　「有了錢再買一條好了。」

　　「坐了看守所還買它幹嘛？」

　　他們一定以為只要多費些口舌就準能把我說動，因為那一位還是一個勁兒說下去。

　　「你可以到手三千塊，這以後的好日子就有你過的啦。你要知道，眼下這局面是長不了的。」

　　「聽著，」我說，「這兒由誰當總統跟我不相干。反正我抱定了宗旨：只要是會開口的，就別想搭我的船到美國去。」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會說出去？」一直沒有開過口的一位說。他發了火了。

　　「我說的是，只要是會開口的就不許上。」

　　「你以為我們是lenguaslargas？」【註】

　　【註】原文是西班牙語。

　　「沒那個意思。」

　　「你可明白什麼叫lengualarga？」

　　「明白。意思就是舌頭很長的人。」

　　「你可知道碰上這種人我們是怎麼對付的？」

　　「不要對我這樣凶嘛，」我說，「是你們來找我相商的。不是我湊上來找你們的。」

　　「別多嘴，潘喬，」原先出面說話的那位對發怒的那位說。

　　「他說我們會說出去，」潘喬說。

　　「聽著，」我說，「我對你們說了：只要是會開口的，就不許上我的船。酒裝在麻袋裡不會開口。柳條筐裡的酒壇子也不會開口。不會開口的東西多得很。可人就是會開口。」

　　「唐山佬也會開口？」潘喬氣鼓鼓地說。

　　「會開口，可他們說的話我聽不懂，」我對他們說。

　　「這麼說你不幹？」

　　「還是昨兒晚上那句話：我辦不到。」

　　「可你該不會說出去吧？」潘喬說。

　　他是對一句話產生了誤解，才這麼氣鼓鼓的。還有，心裡的想頭落了空，我看也是他生氣的原因之一。因此我乾脆就沒有答理他。

　　「你該不是個lengualarga吧？」他又問，還是氣鼓鼓的。

　　「聽著，」我對他說，「大清老早的，不要這樣凶嘛。我相信你殺過許多人就是。可我今天連咖啡都還沒有喝上呢。」

　　「這麼說你是看準我殺過人了？」

　　「得了，」我說，「我才不管你呢。可你辦事就不能別生那麼大的氣嗎？」

　　「我現在就是生氣，」他說，「我還要殺了你呢。」

　　「唉，真是活見鬼，」我對他說，「你就少說兩句好不好。」

　　「好了好了，潘喬，」那頭一位說。然後又回過頭來對我說道：「我非常抱歉。我還是希望你能送我們過去。」

　　「我也很抱歉。不過這事辦不到。」

　　那三個人於是就準備走了，我看著他們走去。他們都是些漂亮的年輕人，衣著講究，誰也沒戴帽子，看上去都是些很有錢的人。至少都是些開口就是錢的人吧。他們說的那種英語也是只有一些有錢的古巴人才說的。

　　這裡邊有兩個看起來像是兄弟倆，另外還有一個就是潘喬了，此人個子略微高些，不過模樣兒也是一個樣。也是細挑身材，衣著講究，頭髮梳得亮光光的。我看他的為人未必會像他說話那麼粗鄙。大概就是脾氣相當急躁。

　　就在他們出門向右一拐時，我看見有一輛關上了窗子的汽車穿過廣場迎著他們駛來。緊接著只聽得一聲槍響，一方玻璃碎了，射進來一顆子彈，打在右邊壁框裡那個酒櫃內的一排酒瓶上。我聽見那槍還是一個勁兒的打，啪！啪！啪！靠牆的一排酒瓶紛紛給擊得粉碎。

　　我趕快去躲在左邊的賣酒櫃臺後面，從櫃臺邊上探出頭來看得很清楚。汽車早已停下，汽車旁邊有兩個傢伙趴下了身子。其中一個拿著一支湯姆生式衝鋒槍，另外一個拿的是一把鋸短了的自動獵槍。那個拿湯姆生式衝鋒槍的是個黑人。另一個穿一件汽車司機的白工作服。

　　三個年輕人裡有一個攤開了手腳，面孔朝下，趴在人行道上，就在打碎的大玻璃櫥窗外邊不遠處。另外兩個隱蔽在隔壁丘納德酒吧門前的一輛送冰車後面。丘納德酒吧的門前停著兩輛這樣的「熱帶啤酒」送冰車，拉車的馬一匹已是連著馬具倒在地下，腳還在那裡踢著，另一匹則揚起了後蹄，在拼命掙扎。

　　一個年輕人在送冰車後尾的角上開槍還擊，子彈都打在人行道上飛了出去。那個拿衝鋒槍的黑人臉兒幾乎都摳進了路面，貼地向上給了送冰車尾部一梭子，果然撂倒了一個，那人衝著人行道摔了下去，腦袋伸出在人行道的邊兒上。他手抱著頭趴在那兒，汽車司機就拿獵槍對著他打，讓黑人趁此機會換上一盤子彈，但是槍法不準一槍未中。只見人行道上一點一點盡是大號鉛彈的印子，宛如水銀四濺。

　　那另一個年輕人拉著這中彈的年輕人的腿，把他往送冰車後面拖去，我看見那黑人把臉兒又壓到了路面上，給了他們一梭子。過了會兒我看見那潘喬老兄從送冰車後面轉了出來，閃在那還沒有倒下的馬後。他一邁腿離開了馬的掩護，臉色白得像條髒被單，手裡拿著把大號魯格爾手槍，另一隻手也幫著把槍穩穩把住，一下就把汽車司機打中了。他又一步步逼過去，對那黑人連開了三槍，兩槍從黑人頭上飛了過去，一槍又打低了。

　　他卻把個汽車輪胎打中了，因為我看見輪胎裡的氣噴出來，在街上揚起了一股塵土。那黑人等他來到十英呎處，抬起手裡的衝鋒槍一槍打中了他的肚子。那肯定是他槍膛裡的最後一顆子彈了，因為我看見他打了這一槍就把槍扔了。那潘喬老兄費勁地一屁股坐下來，隨即就朝前一頭栽了下去。他死死地抓著那把魯格爾不放，還想撐起身來，可是他的頭已經抬不起來了，那黑人就趁機拿起司機身旁那支摔在車輪上的獵槍，一槍把他的腦袋掀掉了半個。這黑炭可真夠厲害的。

　　我看見近旁有開了瓶的酒，管它是誰的拿過來就往喉嚨裡灌，到今天我還說不上當時喝的是什麼玩意兒。眼前的一切，叫我看得心裡難受極了。我在櫃臺背後跑得飛快，穿過後面的廚房往外一溜。我老遠的從廣場的外沿繞過，對咖啡館門前迅速聚攏的人群連一眼都不去看，就進了碼頭大門，來到碼頭上，上了船。

　　那個包船的客人已經在船上等著了。我就把碰到的事情對他說了。

　　「埃迪在哪兒？」這個叫約翰遜的包船人問我。

　　「槍一打起來我就沒有再見過他。」

　　「你看他會不會挨了槍子兒？」

　　「絕對不會。打進咖啡館來的子彈都打在酒櫃上，這我包你沒錯兒。那時候汽車正從他們背後開來。那第一個傢伙就是在這個當口給打死在玻璃櫥窗跟前的。他們來的方向是這樣一個角度……」

　　「你看來好像挺肯定似的，」他說。

　　「我當時看著哪，」我對他說。

　　這時候我一抬眼，看見埃迪從碼頭上來了，看上去似乎比原先更高大、也更邋遢了。走起路來好像全身的關節都散了架似的。

　　「他來了。」

　　埃迪的臉色非常難看。他今天一大清早臉色就不大好看，可現在簡直難看透了。

　　「你在哪兒啦？」我問他。

　　「趴在地上。」

　　「你都看見了嗎？」約翰遜問他。

　　「別提了，約翰遜先生，」埃迪對他說，「這事兒我一想起來就直想吐。」

　　「你還是來喝一杯吧，」約翰遜跟他說完，便回過頭來問我：「好啦，是不是該開船啦？」

　　「你決定吧。」

　　「今天的天氣怎麼樣？」

　　「跟昨天差不多。也許還要好些。」

　　「那就出發吧。」

　　「好吧，魚餌一到馬上起錨。」

　　我們這條漂亮遊艇去灣流裡釣魚已經有三個星期了，除了他事先預付過我一百塊錢，讓我付清領事費用、辦好結關手續、買上一些吃的、把汽油加足以外，我還沒有見過他一個子兒。船上應用的一切都由我提供，他則付三十五塊錢一天的包租費。他晚上睡在一家旅館裡，每天早上到船上來。這樁包船生意是埃迪介紹給我的，所以我還得帶上他，給他四塊錢一天。

　　「船得加油了，」我對約翰遜說。

　　「加吧。」

　　「那我就得支點兒錢了。」

　　「要多少？」

　　「兩毛八一加侖。四十加侖總是少不了的。那就得花十一塊兩毛。」

　　他掏出十五塊錢。

　　「多餘的錢要不要給你買點啤酒和冰？」我問他。

　　「也好，」他說，「反正在我的欠帳裡扣除就是了。」

　　我心裡想：讓他賒三個星期的帳，時間是長了一點，不過他既然付得起帳，晚一些付又有什麼關係？按說是一個星期一付最妥當。可現在我卻讓他包一個月再問他拿錢。我雖說有些失算，可是先讓他包滿一個月也好嘛。只是剩下了這最後幾天，看著他我有些不放心了，不過我也不便說什麼，免得惹他生我的氣。只要他付得起帳，包得日子愈長就愈好。

　　「要不要來一瓶啤酒？」他打開了冰箱，問我。

　　「不用了，多謝。」

　　就在這時，我們手下那個專弄魚餌的黑人從碼頭上跑來了，我就叫埃迪準備解纜起航。

　　黑人帶著魚餌上了船，我們就解纜出發，出了港口。那黑人一直埋著頭在拿兩條鯖魚做餌：他先拿魚鉤插進魚嘴，穿腮而出，又從這邊魚腹刺進去，那邊魚腹扎出來，然後把魚嘴併攏繫住在接鉤繩上，把魚鉤也給繫得牢牢的，一不能讓魚鉤脫落，二要使魚餌能在水裡平穩浮游，不致打轉。

　　他真是個名副其實的黑炭，人很機靈，卻老陰著個臉，襯衫裡的脖子上掛著一串藍色的巫毒教念珠，頭戴一頂舊草帽。在船上他就愛做兩件事：睡覺加看報。不過他裝得一手好魚餌，而且手腳俐落。

　　「這樣裝魚餌你就不會嗎，船長？」約翰遜問我。

　　「會。」

　　「那你為什麼還要帶個黑炭來幹這活兒呢？」

　　「等大魚成群來了，你就明白了，」我對他說。

　　「這話怎麼說？」

　　「這黑人裝起餌來比我快。」

　　「埃迪就幹不了？」

　　「不行。」

　　「我總覺得這筆開銷花得沒有必要。」他給這個黑人一塊錢一天，那黑人就夜夜去跳倫巴。我看得出他這會兒就已經覺得有點睏了。

　　「這人可是少不了的，」我說。

　　這時我們的船早已過了泊在茅屋村前的那批帶有魚艙的魚船，也已過了靠在莫洛堡附近專捕水底羊味魚【註一】的那批小艇，於是我就把船向海灣中的分水處駛去，看得見有一條深色線的所在那就是了。埃迪把兩隻大誘餌【註二】放了出去，那黑人的魚餌也已裝了三釣罕了。

　　灣流已經快要漫到近岸水域了，船向分水處駛去時，看得見灣流的水色是近乎紫紅的，還不斷捲起一個個漩渦。海上吹起了微微的東風，我們驚起了不少飛魚，個兒大的飛出去時，看著真仿佛看林白【註三】飛越大西洋的影片一樣。

　　【註一】羊味魚：產於西印度群島及美國佛羅里達一帶的一種食用魚，因味如羊肉而得名。

　　【註二】所謂誘餌是拖在船尾的若干魚餌，上無魚鉤，僅起引誘魚類來追逐的作用。

　　【註三】查爾斯．林白（一九○二─一九七四）：美國飛行員。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日他從紐約出發，經三十三小時三十分飛抵巴黎，是世界上單身飛越大西洋的第一人。

　　那些大飛魚的出現，是最好不過的跡象了。這時極目望去，就可以看到有一小攤一小攤萎黃的果囊馬尾藻，那說明灣流主流已到，在前方還可以看到有飛鳥在那裡亂啄成群的小金槍魚。金槍魚躍出水面都看得見，不過那都是些小魚，才兩三磅一條。

　　「現在就可以放竿了，」我對約翰遜說。

　　他束好腰帶，繫上保險繩，把那根裝著哈代式繞線輪子的大釣竿放下水去，繞線輪子上繞有三十六號線六百碼。我回頭一望，見他的餌料好端端的拖在船後，隨波上下，那兩個誘餌也時而入水，時而出水。看這速度大致正好，我就把船向灣流裡駛去。

　　「把釣竿把兒插在椅子上的插座裡好了，」我對他說，「那樣把著釣竿就不覺得重了。線輪上的制動螺絲可別擰緊，這樣魚上了鉤你就可以由著它去使勁。要是擰上了的話，上鉤的魚一使勁，就非把你甩到大海裡去不可。」

　　這番話我每天都得跟他說一遍，不過我倒也並不怕嘮叨。這幫包船釣魚的客人，五十個裡頭只有一個才是懂得釣魚門道的。就是懂得些門道的吧，頭腦也簡單得很，總不肯用結實些的線，線不牢碰到了大魚哪能吃得住呢。

　　「這天色你看怎麼樣？」他問我。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對他說。今天準是個大晴天，錯不了。

　　我讓那黑人代我掌會兒舵，叫他就沿著這灣流的邊緣向正東行駛，自己便回到約翰遜那兒，見約翰遜正坐在那兒看釣餌一路隨波上下，向前漂游。

　　「要不要我再放一根釣竿出去？」我問他。

　　「不了，」他說，「我就喜歡這魚兒得由我親手釣住，親自經過搏鬥，親自捉到手。」

　　「好，」我說，「那你看要不要叫埃迪把釣竿放出去，要是有魚上鉤，就叫他把釣竿給你，由你來親自拉鉤？」

　　「不要，」他說，「我看還是只放一根釣竿的好。」「好吧。」

　　那黑人還是把船在朝外開，我一看，原來他發現在上流的那個方向，前邊不遠處突然出現了一大片飛魚。回頭望去，只見哈瓦那在陽光裡好不壯觀，此刻剛好有一艘船過了莫洛堡出港而來。

　　「我看你今天魚兒上鉤有望，該可以搏鬥一下了，約翰遜先生，」我對他說。

　　「是時候了，」他說，「我們出海有幾天了？」

　　「到今天正好三個星期。」

　　「三個星期才釣到魚，也夠長久的了。」

　　「這裡的魚很怪，」我告訴他說，「平時不見，來了才有。但是不來則已，一來便是一大片。從來也沒有斷過線。這會兒要是還不來的話，怕是從此就不會再來了。可月亮很好呀。灣流的流向也不錯，況且又吹起了好風。」

　　「我們剛來的時候倒還有些小魚。」

　　「是啊，」我說，「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小魚少了，不來了，就該大魚登場了。」

　　「你們在遊船上當船長的老是這一套。不是來早了，就是來晚了，要不就是風向不對，或者月亮不好。可錢你們還是照拿不誤。」

　　「不過，」我對他說，「事情麻煩就麻煩在你們這些主兒往往不是來早，就是來晚，再加風向也常常不對勁。好容易有了個十全十美的好天，偏又兜攬不到一個主兒，出不了海。」

　　「可你看今天準是好天？」

　　「這個嘛，」我對他說，「今天我這就已經夠忙的了，可我敢擔保你今天也閒不了。」

　　我們就定下心來守著釣竿。埃迪到船頭去躺下了。我可是始終站在那兒，看船後有沒有尾隨的魚兒出現。那黑人有時會打起盹來，對他我也得看著點兒。沒說的，他晚上一定鬧得夠厲害的。

　　「請你給我拿一瓶啤酒好不好，船長？」約翰遜對我說。「行，」我說。於是就從冰塊底下替他挖出一瓶冰透了的。

　　「你不來一瓶？」他問。

　　「不了，」我說，「等晚上再喝。」

　　我開了瓶子，正給他遞過去，忽然看見有那麼個褐色的大傢伙，身子比人的胳膊還長，頭上像是挺著把長矛，高高的竄出了水面，猛的向那做了餌料的鯖魚衝過來。看這大傢伙的身圍，簡直像一根沒有鋸開的大圓木。

　　「不要硬拉！」我高聲叫道。

　　「魚還沒有上鉤呢，」約翰遜說。

　　「那就等一等。」

　　那大傢伙是從深水裡竄起來的，所以沒有一下子咬住。我知道它一定會回頭再來。

　　「作好準備，它一咬住，你就把線兒鬆開。」

　　這時我看見那大傢伙伏在水下從背後追上來了。只見那魚鰭張得開開的，仿佛紫紅的翅膀，褐色的身體上盡是一道道紫紅的條紋。那樣子就像來了一條潛水艇，背頂上的鰭突起在水外，一路劃開水面，浪跡清楚可見。不一會兒它就來到了餌料的背後，那長矛也出了水面，像是還甩了甩水。

　　「快送過去讓它咬住，」我說。約翰遜按在繞線輪子上的手一鬆，輪子呼呼直轉，那該死的馬林魚就一扭身沉了下去，我看到它閃爍著一身燦燦的銀光，側向一個轉身，就飛快地朝海岸的方向游去。

　　「把螺絲擰緊點兒，」我說，「不用擰得很緊。」

　　他就把制動螺絲擰了緊些。

　　「別擰得太緊了，」我說。眼看釣魚線愈來愈斜了，我才又說：「快使勁擰緊，給它點厲害瞧瞧。得給它點厲害瞧瞧。這傢伙會不亂跳才怪。」

　　約翰遜把螺絲擰緊了，眼光又回到了釣竿上。

　　「快給它點厲害瞧瞧，」我對他說，「得給它點苦頭吃。狠狠拉它幾下。」

　　他狠命地拉，拉了還真不止幾下呢，這時釣竿彎下來了，繞線輪子吱吱直叫，嘭的一下，那大傢伙竄出水面來了，朝天一跳跳得好高，映著陽光銀鱗閃閃，隨即噗刺一聲落到水裡，好似一匹馬給推落懸崖一般。

　　「把螺絲鬆開，」我對他說。

　　「給它跑啦，」約翰遜說。

　　「會跑了才怪，」我對他說，「快快把螺絲鬆開。」

　　我看到釣線蕩了下來。那大傢伙接著又是一跳，這一跳可跳到了船後，往出海的方向游去了。過了一會兒工夫它又露出了水面，把海水劈得白浪紛飛，我終於看清了，它的口腔壁叫魚鉤鉤住了。那一身條紋也越發顯得鮮明了。真是條好魚，此刻看去是一派燦爛的銀光，遍體紫紅的條紋，身圍簡直就有一根圓木那麼粗。

　　「給它跑啦，」約翰遜說。看釣線並沒有張緊。

　　「繞線，把它拉過來，」我說，「鉤子分明鉤得很牢嘛。開足馬力趕上去！」這是對那黑人嚷嚷的。

　　於是一次、兩次，那大傢伙直撅撅像根樁子一樣冒出了水面，整個身子向我們直撲而來，每次一落到水裡，就高高的濺起一大片浪花。釣線漸漸緊了，我發現它又是在向海岸的方向游去了，而且我看得出它正打算要轉身改向。

　　「它想要逃跑了，」我說，「只要鉤子沒脫，我就跟著追上去。螺絲不要擰緊。線只管放好了。」

　　那要命的馬林魚改朝西北方向去了，凡是大傢伙一般總是往那個方向去的，可是朋友，別忘了它的身上還掛著個魚鉤呢。它連跳帶游，一跳就是老遠，每次濺起的浪花真不亞於海上飛駛的高速快艇。我們一路緊追，我一轉過彎來以後，便不讓它超出船尾。這時已是我在親自掌舵了，我嘴裡還不住向約翰遜嚷嚷，要他螺絲別擰緊，線要繞得快。冷不丁我看見他的釣竿猛地一彈，釣線頓時都鬆了勁。釣線在水裡總是彎彎的有股拉力，沒有經驗的話，釣線鬆了勁你是看不出來的。可我就看得出來。

　　「給它逃跑啦，」我對他說。那大魚還在往前跳，一直跳到看不見。真是一條好魚，沒說的。

　　「我還覺得它在拉我的線呢，」約翰遜說。

　　「那是線本身的分量。」

　　「可我簡直繞也繞不動。會不會它死了呢？」

　　「你看它，」我說，「還在那裡跳呢。」遠遠望去它已到了半英哩以外，依然跳得水花衝天。

　　我摸了摸他的制動螺絲。原來讓他給擰得緊緊的。釣線一點也拉不出來。難怪要扯斷了。

　　「我不是叫你別把螺絲擰緊嗎？」

　　「可它一個勁兒把線往外拉。」

　　「往外拉又怎麼啦？」

　　「所以我就只好擰緊了。」

　　「聽我說，」我對他說道，「魚兒一旦這樣上了鉤，你不放線的話線準得給扯斷。再牢的線也拉不住它們。它們要拉著線跑，你就得放線。你就只能把螺絲鬆開。那些靠捕魚吃飯的漁民，用的是魚叉繩呢，都還不見得一定拉得住。我們就只能用船去追它們，等它們逃到筋疲力盡，拖垮為止。它們逃到逃不動了便只好潛入海底，那時你把制動螺絲緊一緊，就可以收線了。」

　　「這麼說我這次要是不斷線的話，就準能把魚逮住咯？」

　　「很有可能。」

　　「那樣的話它這會兒大概也支持不住了吧？」

　　「它到底會怎麼樣這很難說。反正要等到它開始逃跑了，搏鬥才算開始。」

　　「好吧，我們就逮它一條，」他說。

　　「你得先把這釣線繞好，」我對他說。

　　我們得魚失魚，卻始終沒有把埃迪鬧醒。直到這時這位埃迪老弟才回到了船尾。

　　「怎麼回事？」他問。

　　埃迪以前並不是個酒鬼，他原先倒是幹船上活兒的一把好手，可如今已是啥也不中用了。我對他瞧瞧：高高個子，雙頰凹陷，站在那兒，嘴唇鬆鬆下垂，眼角裡還掛著白兮兮的眼屎，一頭頭髮早已曬得光澤全無。我知道他一醒過來就犯了酒癮憋得難受。

　　「你還是喝瓶啤酒吧，」我對他說。他就從冰箱裡取出一瓶啤酒來喝了。

　　「哎呀，約翰遜先生，」他說，「我看還是讓我把這個盹打完了吧。多謝你的啤酒啊。」這埃迪可真有他的。釣得到魚釣不到魚，在他看來根本無所謂。

　　後來，到中午時分我們又釣上了一條，結果偏又給它掙脫了。這傢伙掙脫鉤子的時候，看得見鉤子反彈到空中，足有三十英呎高。

　　「我這回又是哪兒幹得不對啦？」約翰遜問。

　　「沒有什麼不對，」我說，「就是不巧給它掙脫了。」

　　「約翰遜先生，」又醒過來喝了瓶啤酒的埃迪說道，「約翰遜先生，你的運氣就是不好。不過說不定你在女人身上就有好運氣。約翰遜先生，今兒晚上咱們出去玩玩怎麼樣？」說完就又回去躺下了。

　　四點左右，我們正在逆流返航途中，船已快靠近海岸了，灣流正急得像磨坊裡水車的出水，太陽正直曬在我們的背上，就在這時一條大得真讓我開了眼界的黑黑的馬林魚撞到了約翰遜的鉤子上。早些時我們拿一隻毛烏賊做餌，釣到了四條那種小金槍魚，那黑人就拿了一條做餌給他裝在鉤子上。拖在水裡雖說重了些，卻能在船後濺起一大片水花。

　　約翰遜把繫在繞線輪子上的保險繩給解下了，以便能把釣竿就擱在膝頭上，因為老是用手把著，他胳膊都發酸了。由於魚餌重，拉力大，他的手老是要按住繞線的輪軸，按得都累了，因此他趁我沒看著，就把制動螺絲偷偷擰緊了。我卻始終不知道他已經上緊了螺絲。我雖然覺得他那個樣子把竿不對勁，卻又想老是數落他也不好。再說，反正螺絲沒擰緊，釣線放得出去，也不至於有什麼危險。不過這樣釣魚總有些吊兒郎當吧。

　　當時是我在掌舵，船正沿著灣流的邊緣，行駛到那老水泥廠的對面。這兒一帶已是十分近岸，而海水還是很深，往往要捲起些漩渦之類，所以小魚總是很多。就在這時我看見海面上衝起了一股水花，好像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隨即便出現了一條黑馬林魚的長矛，眼睛，張大的下頷，終於整個腦袋都探了出來，黑裡夾著紫紅。背頂上的鰭完全突起在水面外，看去真有一艘大帆船那麼高；鐮刀尾巴整個兒出水一甩，大傢伙就猛的向那金槍魚餌撲了上來。只見那長長的嘴有棒球棒那麼粗，朝上翹起；一口把魚餌咬住時，簡直就把海水給劈成了兩半。它渾身都是黑裡夾著紫紅，眼睛有一隻湯碗那麼大。真是奇大無比。我看稱起來一千磅是準有的。

　　我大聲叫約翰遜放線，可是話都還沒有出口，就看見約翰遜像被吊車吊了起來一樣，屁股離了椅子，一下子騰起在空中，那釣竿在他手裡只攥了一秒鐘，樣子彎得像把弓，緊接著就是釣竿柄一傢伙打在他肚子上，那上面的機件一股腦兒掉進了大海。

　　只怪他把制動螺絲擰緊了，魚一衝上來，那股力量就把他乾脆從椅子裡掀了起來，他哪裡頂得住？結果釣竿柄壓在他的一條腿下，釣竿落在他的膝頭上。如果保險繩還繫在上面的話，連他也得一起掉進大海。

　　我關掉了引擎，又回到船尾。他肚皮上挨了釣竿柄一傢伙，這時還捧住了肚皮坐在那裡。

　　「我看今天就到此為止了吧，」我說。

　　「那是個什麼傢伙？」他問我。

　　「黑馬林魚，」我說。

　　「怎麼會弄成這樣？」

　　「你先把帳算一算，」我說，「繞線輪子是我花了兩百五十塊錢買來的。現在還不止這個價呢。釣魚竿買來是四十五塊。還有三十六號線六百碼不到些。」

　　就在這時候埃迪過來拍拍他的背。「約翰遜先生，」他說，「你實在是運氣不濟。說真的，我活了一輩子，這種事以前倒還從來沒有見過。」

　　「你這個酒鬼，給我少說兩句吧，」我對他說。

　　「約翰遜先生，」埃迪還是往下說，「我敢說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最希罕的一件事了。」

　　「碰到這種情況，不是我釣住了魚而是魚釣住了我，我該怎麼辦呢？」約翰遜說。

　　「你不是說喜歡親自搏鬥嗎，這就得全靠你自己搏鬥了，」我對他說。我感到惱火透了。

　　「這種魚太大了，」約翰遜說，「哎呀，搏鬥起來我只有吃苦頭的份兒。」

　　「告訴你，」我說，「這麼大的魚，還會要了你的命呢。」

　　「不是也有人能捕到嗎？」

　　「要會釣魚的人才捕得到。可也別想得太美，他們照樣要吃苦頭。」

　　「我見過一張照片，有個姑娘就捕到了一條。」

　　「是有，」我說，「那叫靜釣。魚兒吞下了魚餌，肚子都給拉了出來，於是就浮到水面上，死了。我說的可是魚兒給鉤住了嘴，一路拖在船後。」

　　「可這種魚實在太大了，」約翰遜說，「要是釣起來沒勁，又何必要來呢？」

　　「就是這句話，約翰遜先生，」埃迪說，「要是釣起來沒勁，又何必要來呢？我跟你說，約翰遜先生，你這句話可是說到點子上了。要是釣起來沒勁──又何必要來呢？」

　　我見了那條魚，到此刻還心有餘悸，再加丟了釣具，心裡很不痛快，所以對他們的話可實在聽不下去。我叫那黑人把船朝莫洛堡駛去。我跟他們不言不語，他們也就在那兒乾坐著，埃迪拿了瓶啤酒坐在一張椅子裡，約翰遜手裡也是一瓶啤酒。

　　「船長，」過了會兒他對我說，「你給我來一杯威士忌，摻上點水好嗎？」

　　我給了他一杯，沒說什麼，然後自己也來了杯不摻水的。我心裡在想：這個約翰遜釣了半個多月的魚，終於釣上了這麼一條打魚人一年也難得碰上一回的大魚，他卻把這麼條大魚丟了，還丟了我那麼多釣魚用具，還出盡了洋相，如今倒還坐在那兒自得其樂，跟個酒鬼一塊兒喝酒。

　　船靠上了碼頭，那黑人卻站在那兒等著，我就說：「明天怎麼樣？」

　　「我看就算了吧，」約翰遜說，「這樣釣魚，我釣得胃口都快倒了。」

　　「這黑人你打算付清工錢打發他走了？」

　　「我該他多少？」

　　「一塊錢。樂意的話再給點小費。」

　　約翰遜就給了那黑人一塊錢，外加兩個古巴硬幣，兩毛錢一個的。

　　「這算什麼？」那黑人把硬幣衝我一亮，問我。

　　「賞你的小費，」我用西班牙語說，「你活兒幹完了。這點錢他賞給你。」

　　「明天就不要來了？」

　　「不要來了。」

　　那黑人收拾好他用來繫魚餌的麻線球，拿起他的黑眼鏡，戴上草帽，連聲再見也沒說，就管自走了。他是個黑人，可從來也不把我們幾個放在眼裡。

　　「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結帳呢，約翰遜先生？」我問他。

　　「明兒早上我去銀行，」約翰遜說，「就下午把帳結清了吧。」

　　「你算過總共是幾天嗎？」

　　「十五天。」

　　「不對。連今天是十六天，兩頭再各加一天，總共是十八天。還得賠償今天釣竿、釣線和繞線輪子的損失。」

　　「釣魚用具是你的事。」

　　「不能這麼說。給你這樣弄丟，就不是我的事了。」

　　「我每天付給你租金的。所以這是你的事。」

　　「可不能這麼說，」我說，「如果東西是給魚兒弄壞的，責任不在你，那是另一回事。現在是由於你的疏忽，才把全套釣具都弄丟了。」

　　「是魚兒從我手裡把東西拖走的。」

　　「因為你把制動螺絲擰上了，而且又沒把釣竿插在插座裡。」

　　「你沒有權利要我賠償。」

　　「如果你租了一輛汽車，把車子摔下了懸崖，請問你該不該賠？」

　　「我要是人在車裡就用不到賠，」約翰遜說。

　　「你這話說得可妙了，約翰遜先生，」埃迪說，「你明白那個意思了吧，船長？他要是人在車裡，他也就摔死了。所以就用不到賠了。這話真妙極了。」

　　我沒有理睬這個酒鬼。「釣竿、釣線、繞線輪子，總共得賠兩百九十五塊錢，」我對約翰遜說。

　　「這個嘛，其實是沒有道理的，」他說，「不過既然你是這樣的意見，那就大家相讓點兒吧。」

　　「本來我至少也要你三百六十塊。現在我釣線的錢就不問你要了。這樣的大魚，再結實的線也未必是它的對手，所以那不怪你。可惜眼下只有個酒鬼在這兒，不然誰都會來告訴你，我這樣對待你真說得上一聲天公地道了。我知道這看起來似乎是一大筆錢，不過我買那副釣魚用具也費了這麼一大筆錢哪。再好的釣魚用具你就沒處買了，要不你能釣得這樣自在啊？」

　　「約翰遜先生，他說我是個酒鬼。也許他說對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這話沒錯。沒錯，而且在理，」埃迪對他說。

　　「我不來跟你爭，」約翰遜最後說道，「我照付就是，儘管你的說法我並不同意。這樣我就付給你三十五塊錢一天的租金，總計十八天，外加兩百九十五塊。」

　　「你預付過我一百，」我對他說，「我把支付的費用也開一張清單給你，沒有吃完的東西我會作價扣除的。不過來回路上的吃喝得由你支付。」

　　「這也不算過分，」約翰遜說。

　　「你聽我說，約翰遜先生，」埃迪說，「你要是知道他們平日向陌生客人要評價來有多狠，你就明白了，這豈止是不算過分啊。你知道那叫什麼？那叫破格優待。船長待你就像待他的親娘一樣呢。」

　　「我明天去銀行，下午來付錢。後天我就坐船走了。」

　　「你跟我們一塊兒回去，省掉一張船票吧。」

　　「不了，」他說，「坐船去節省時間。」

　　「那也好，」我說，「來一杯怎麼樣？」

　　「好，」約翰遜說，「現在心裡還對我有氣嗎？」

　　「哪兒的話呢，」我對他說。這樣我們三個人就坐在船尾，一起喝了一杯加水的威士忌。

　　第二天我在汽艇上忙了一上午，給主機上了油，還有這樣那樣的事反正夠我忙的。中午我就在郊區一家華人餐館裡吃了飯，在這種館子裡只要花上四毛錢就能飽飽地吃上一頓了。然後我又去買了些東西，好帶回國內，送給我的妻子和三個女兒。不外是一些香水，幾把扇子，還有兩把高高的髮梳。買好以後，順路拐進多諾萬酒吧，喝了一瓶啤酒，跟老板聊了幾句，然後就步行回舊金山碼頭，一路上又拐進三、四家小酒店坐了坐，來瓶啤酒喝。在丘納德酒吧我請弗蘭基喝了兩瓶，於是就開開心心回到了船上。回到船上，口袋裡也只剩下四毛錢了。弗蘭基跟我一塊兒上了船，我們於是就在船上坐等約翰遜，我從冰箱裡取出冰啤酒來，跟弗蘭基又喝了兩瓶。

　　埃迪一夜沒有露面，白天也一天不見蹤影，不過我知道他早晚會來的，只要錢用完了馬上就來。多諾萬告訴我，說昨天晚上埃迪跟約翰遜一起到他的酒吧裡來坐過一陣，埃迪還掛了帳買酒請他們喝呢。我們等著等著，我倒犯了疑了：約翰遜別是不來了吧。我給碼頭上早就留過話：他要是來了，請他們讓他到船上來等我，可是他們說他沒有來。不過我還是假定他昨天晚上回旅館晚了，說不定一覺睡到了中午才起來呢。銀行到三點半打烊。我們看到航班機都飛走了。到五點半左右，我早已開心不起來了，心裡倒是愈來愈焦急了。

　　到了六點鐘，我打發弗蘭基上旅館裡去看看約翰遜在不在。我到這時還以為他大概不是出去玩樂，就是還在旅館裡，身體不舒服，起不了床了。我等著等著，等到很晚。可是心裡卻愈來愈焦急了，因為他還欠我八百二十五塊錢哩。

　　弗蘭基去了半個小時多一點才回來。我見他來時腳步匆匆，一邊還直搖頭。

　　「他搭班機走了，」他說。

　　好啊，原來如此。領事館已經關門。我身邊就剩了四毛錢，此刻飛機卻早已到了邁阿密。我連個電報都打不出去。好個辣手的約翰遜先生，我算是認識你了。都怪我自己。上了當了。

　　「算了，」我對弗蘭基說，「我們還是去喝一瓶冰啤酒吧。那還是約翰遜先生買的呢。」還剩下三瓶「熱帶啤酒」。

　　弗蘭基也跟我一樣不痛快。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會的，不過看他的樣子是真的很不痛快。就知一個勁兒的來拍我的背，把頭直搖。

　　局面就是這樣擺在面前。我成了個窮光蛋了。五百三十塊錢的包船費泡了湯，價值三百五十多塊的釣魚用具丟了沒錢再買。我心想：經常在碼頭附近一帶閒蕩的那幫子傢伙，裡邊有幾位聽到了這個消息該有多高興啊。那肯定會使一些「海螺」【註】興高采烈的。就在前一天，我本來只要答應把三個外國人送到諸基列島【註】，就有三千塊錢可得，可是我卻硬是拒絕了。其實也不一定要送到諸基列島，只要弄出這個國家，到哪兒都行。

　　【註】西印度巴哈馬群島上土生土長的白人及其在佛羅里達南端一系列礁石小島上的後裔往往被叫做「海螺」。一說是因為當地盛產海螺，另一說是因為他們愛吃海螺肉。

　　【註】「基」是礁石小島的音譯，所謂諸基列島是佛羅里達諸基列島的簡稱，即佛羅里達南端的一系列礁石小島，其中以基韋斯特最為著名。

　　好，這一下我怎麼辦呢？我也不好販一船酒回去，因為販酒得有本錢，再說現在販酒也根本無利可圖。自己家鄉鎮上已是酒滿為患，沒有人要買了。可我要是兩手空空的回國，就得在那個鎮上挨上一夏天的餓，那可怎麼得了啊！何況我還有個家得養活呢。出港手續費倒已經在入港時付清了。一般都是預付給代理報關行的，入港出港手續都由他們代辦。哎呀，可我連加油的錢都還沒有呢。沒得說的，我這個黴算是倒定了。好個辣手的約翰遜先生！

　　「我總得運點貨回去呀，弗蘭基，」我說，「我總得想法賺些錢呀。」

　　「我來想想看，」弗蘭基說。弗蘭基平時常在碼頭附近閒蕩，找點零活幹幹，他耳朵相當背，每晚喝酒總是過量。不過要論朋友的義氣、心地的善良，比他還好的人就沒處找了。我第一次把船開到這兒來就跟他認識了。那陣子他常常幫我裝貨。後來我雖然添了設備，改成遊艇，做起這招攬顧客來古巴釣箭魚的生意來，但是在碼頭附近、在咖啡館酒吧間裡，我還是常常跟他見面的。他樣子似乎有點傻，對人往往並不答話，卻報以一笑，不過那其實是因為他耳背的緣故。

　　「你什麼都肯運？」弗蘭基問。

　　「對，」我說，「我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呢。」

　　「什麼都肯？」

　　「對。」

　　「我來想想法子看，」弗蘭基說，「我上哪兒去找你呢？」

　　「我在佩拉【註】，」我說，「我總得吃飯哪。」

　　【註】「佩拉」一詞在西班牙語中是「珍珠」的意思。這裡也就是指舊金山珍珠咖啡館。

　　在佩拉，只要花上兩毛五就可以飽飽地吃上一頓。菜單上的菜都是每道一毛，湯只消五分。我跟弗蘭基一同走到咖啡館才分手，我拐了進去，他還是繼續往前走。臨走前還跟我握了握手，又一次拍了拍我的背。

　　「別急，」他說，「我弗蘭基計謀多，會辦事，愛喝酒，沒有錢，可是夠朋友。你別急。」

　　「再見，弗蘭基，」我說，「老兄，你也別急。」

　　我走進佩拉，找了一張桌子坐下。被子彈打碎的櫥窗已換上了一方新的玻璃，酒櫃也已全修好了。賣酒櫃臺上有好些西班牙佬在喝酒，也有幾個在吃飯。一張桌子上早已玩起了多米諾骨牌。我要了一客黑豆湯、一客馬鈴薯燉牛肉，那只花了一毛五。加上一瓶「喝脫伊」啤酒，總共兩毛五。我向招待問起那天槍擊的事，他一句也不肯說。他們全都嚇破膽了。

　　我吃完飯，往後一靠，抽上一支煙，心裡煩躁得要命。就在這時我看見弗蘭基進門來了，背後還跟著個人。運「黃貨」！──我心裡暗暗想道。原來是運「黃貨」！

　　「這位是辛先生，」弗蘭基說完，面露一笑。他果然辦事奇快，自己也很得意。

　　「你好，」辛先生說。

　　辛先生可以說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最圓滑的一個「八面光」了。他是個唐山佬那是沒有問題的，可是他說起話來完全像個英國人，身上穿一套白西裝，配著綢襯衫、黑領帶，頭上戴一頂值一百二十五塊大洋的巴拿馬草帽。

　　「喝杯咖啡好嗎？」他問我。

　　「可以陪你來一杯。」

　　「多謝，」辛先生說，「這兒沒有外人吧？」

　　「要是這咖啡館裡的人都不算外人那就沒有外人了，」我對他說。

　　「那好，」辛先生說，「你有一條船吧？」

　　「三十八英呎長，」我說，「一百匹馬力，克爾麥思型。」

　　「啊，」辛先生說，「我還以為是條小帆船哩。」

　　「裝兩百六十五個貨箱綽綽有餘。」

　　「你願意租給我嗎？」

　　「你肯出什麼價？」

　　「你自己不用跟著去。船長水手我自備。」

　　「不行，」我說，「船到哪兒我得跟著到哪兒。」

　　「哦，是這樣，」辛先生說。他轉過臉去對弗蘭基說：「請你迴避一會兒好嗎？」弗蘭基卻是一副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沖他一笑。

　　「他耳背，」我說，「英語也懂得不多。」

　　「哦，是這樣，」辛先生說，「你會說西班牙話。叫他過一會兒再來。」

　　我用大拇指對弗蘭基做了個手勢。他就站起來到賣酒櫃臺那邊去了。

　　「你不會說西班牙話嗎？」我說。

　　「啊，會，」辛先生說，「請問你究竟碰到什麼情況了，怎麼也會……怎麼倒肯考慮……」

　　「我沒錢了。」

　　「哦，是這樣，」辛先生說，「船有什麼欠帳嗎？會不會有人要求扣押抵債？」

　　「沒有的事。」

　　「這就好，」辛先生說，「你的船上可以接納多少我那可憐的同胞呢？」

　　「你是說可以裝多少人？」

　　「正是。」

　　「多遠的路程？」

　　「一天的路程。」

　　「這倒很難說，」我說，「沒有行李的話裝上十二、三個人總還可以。」

　　「他們不帶行李。」

　　「你打算把他們運到哪兒呢？」

　　「這個由你決定好了，」辛先生說。

　　「你是說，把他們卸在哪兒由我決定？」

　　「你就裝上他們，把船往托圖加斯【註】開，自有一條帆船會來把他們接去的。」

　　【註】全稱應為德．拉．托圖加斯，是佛羅里達最南端基韋斯特西北的十個小島。

　　「你聽我說，」我說，「托圖加斯的洛格海基島上有座燈塔，裡面有個電臺，那可是跟兩頭都有連繫的。」

　　「是啊，」辛先生說，「自然誰也不會那麼傻，把他們去卸在那兒。」

　　「那又怎麼樣呢？」

　　「我剛才說了，你裝上他們，把船往那兒開。你的事就是運送他們這一程路。」

　　「這以後呢？」我說。

　　「你完全可以見機行事，把他們卸在哪兒合適就卸在哪兒。」

　　「帆船會到托圖加斯去接他們嗎？」

　　「這哪兒會呢，」辛先生說，「那也太傻了。」

　　「出多少錢一口？」

　　「五十塊，」辛先生說。

　　「那不行。」

　　「七十五塊成了吧？」

　　「你得多少錢一口？」

　　「哎，那跟這個不相干。你要知道，我所以能發出這些通行證，牽涉的方面多得很，或者也可以說，關係複雜得很。可不是到我為止的。」

　　「是啊，」我說，「何況我去幹那檔子事兒又是不需要付出什麼代價的。是不是？」

　　「你的意思我完全理解，」辛先生說，「那就一百塊錢一個好不好？」

　　「你聽我說，」我說，「我幹這個事要是給逮住了，你可知道我得坐多少年的牢？」

　　「十年，」辛先生說，「至少十年。可這又怎麼會弄到坐牢呢，我親愛的船長。你唯一的風險，就是把旅客弄上船。其他一切，都可以由你看情況處理。」

　　「要是給你原船送回呢？」

　　「那也很簡單。我可以對他們說是你不好，壞了我的事。我可以退還一部分錢，把他們再運出去。他們還有不明白的嗎，走這條路出去可是不容易的。」

　　「我怎麼樣呢？」

　　「給領事館捎個信兒我想我還是應該做的。」

　　「哦，是這樣。」

　　「船長，一千兩百塊在眼下可不算個小數目啦。」

　　「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錢？」

　　「你同意的話先付兩百，人上了船再付一千。」

　　「我要是拿了這兩百塊一走了之呢？」

　　「那我自然也沒辦法，」他笑笑說，「不過我知道你是不會做這種事的，船長。」

　　「兩百塊你帶著沒有？」

　　「當然帶著。」

　　「放在盤子底下。」他照辦了。「好，」我說，「我明兒早上辦好出港手續，天黑以後開船。那麼我們在哪兒裝貨呢？」

　　「巴庫拉瑙怎麼樣？」

　　「好吧。你那邊都安排好了？」

　　「好了。」

　　「裝貨的事我們也得事先說好了，」我說，「你在岬角上亮出信號：兩個燈光，一上一下。我看見以後就把船開進港。你們也坐一條船出來，貨就從你的船上卸下直接裝到我的船上。你親自來，把錢也帶來。我不拿到錢一個也不讓上船。」

　　「行，」他說，「你動手裝貨，先交一半，貨全部裝完，餘數一起付清。」

　　「好，」我說，「那也在理上。」

　　「這樣就都說定啦？」

　　「該都說定了吧，」我說，「不帶行李，不帶武器。槍枝、刀子，包括剃刀，一概不許帶。這一點也得講清楚。」

　　「船長，」辛先生說，「你還信不過我嗎？你難道還看不出你我的利益是一致的？」

　　「你敢擔保？」

　　「請別這樣為難我啦，」他說，「難道你還看不出你我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好吧，」我對他說，「你們什麼時候到那兒？」

　　「午夜以前。」

　　「好吧，」我說，「我想就這些了。」

　　「你要大票還是小票？」

　　「百元票好。」

　　他站起身來，我看著他出去。臨出門的時候，弗蘭基還沖他一笑。沒得說的，這是個八面玲瓏的唐山佬。好一個出色的唐山佬。

　　弗蘭基來到了我的桌子上。「怎麼樣？」他說。

　　「你是在哪兒認識辛先生的？」

　　「他是運華工的，」弗蘭基說，「做大生意的。」

　　「你認識他有多久了？」

　　「他來這兒大約有兩年了，」弗蘭基說，「本來在他以前運華工是另有個人的。這人叫人給打死了。」

　　「辛先生早晚也會讓人打死的。」

　　「是啊，」弗蘭基說，「怎麼不會呢？他做的生意大著哪。」

　　「生意不小，」我說。

　　「大著哪，」弗蘭基說，「華工運出去都是一去不回來的。他們只聽別處的華工寫信來說那邊好得很。」

　　「那好嘛，」我說。

　　「這種華工都不識字哪。識字的都賺上大錢了。他們卻連吃的都沒有。他們是吃大米的。這兒總共有幾十萬華工。卻只有三個中國女人。」

　　「怎麼？」

　　「政府不讓來。」

　　「真是糟糕，」我說。

　　「你跟他生意做成了？」

　　「可能。」

　　「做生意好，」弗蘭基說，「比搞邪門兒強。賺的錢多。這生意做起來大著哪。」

　　「喝瓶啤酒吧，」我對他說。

　　「你這該不著急了吧？」

　　「哪還會著急呢，」我說，「這生意大著啦。多謝你啊。」

　　「那好，」弗蘭基說著拍了拍我的背。「我聽了比什麼都高興。我只要你快活就行。華工的生意不錯吧，呃？」

　　「太好了。」

　　「我聽了也高興，」弗蘭基說。他見問題已經順利解決，開心極了，我看他簡直連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因此我就拍了拍他的背。弗蘭基是挺不錯的。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件事就是抓住了報關行裡的代辦，要他替我辦好船的出港手續。他問我要船員名單，我對他說一個也沒有。

　　「你一個人過海嗎，船長？」

　　「對。」

　　「你那個夥伴怎麼啦？」

　　「他喝醉了，」我對他說。

　　「一個人過海挺危險的哪。」

　　「反正只有九十英哩的路，」我說，「你以為船上帶個醉漢就不危險了嗎？」

　　我把船開到港口對岸的美孚汽油公司碼頭，把兩個油艙都加滿了油。我這條船要是把油加足的話，足足可以裝下將近兩百加侖。我本不願意出兩毛八一加侖的價錢在這兒加足，可是我這條船此去會到哪裡，心裡都還沒有底呢。

　　我自從見到那個唐山佬，收下了那筆定金以後，心裡就一直為這樁買賣感到不安。晚上覺也睡不香了。我把船駛回到舊金山碼頭，見埃迪正在碼頭上等著我呢。

　　「喂，哈利，」他向我揮手招呼。我把船尾的纜繩扔給他，他拴好以後，就跳上船來：看去個頭更高了，那雙睡眼更朦朧了，醉得也更厲害了。我一句話也不對他說。

　　「約翰遜那傢伙就這樣溜走了，你打算怎麼辦呢，哈利？」他問我，「你聽到了什麼消息沒有？」

　　「你給我滾開點兒，」我對他說，「你讓我看著就覺得噁心。」

　　「老兄，為了這事我不也跟你一樣覺得心裡老大不痛快嗎？」

　　「你給我下船去，」我對他說。

　　他卻舒舒服服往椅子裡一靠，兩腿一伸。「聽說我們今天要過海了，」他說，「是啊，我看留在這兒也沒什麼用了。」

　　「你不去。」

　　「怎麼回事，哈利？生我的氣有什麼意思呢？」

　　「沒意思嗎？你給我下船去。」

　　「喔，別發火嘛。」

　　我一拳揍在他臉上，他站了起來，後來終於離船上了碼頭。

　　「換了我就絕不會這樣對待你，哈利，」他說。

　　「我船上不要你，」我對他說，「就是這麼回事。」

　　「那也何必打我呢？」

　　「打了你你才相信。」

　　「可你讓我怎麼辦呢？留在這兒挨餓？」

　　「挨餓？不會的！」我說，「你可以到渡船上去打工嘛。在船上打工不就可以回國了嗎？」

　　「你這樣待我也太不講公道了，」他說。

　　「你又對誰講公道啦，你這個酒鬼？」我對他說，「連自己的老娘你都會出賣呢。」

　　我這話可沒有說錯。不過打了他我還是感到很後悔。打了個酒鬼心裡是什麼滋味，不說你也清楚。不過眼前既已擺著這樣的局面，我這船上可就不能再帶上他了，想帶也不能再帶了。

　　他順著碼頭走了，那樣子看去就像至少已餓了三頓飯似的。可是沒走幾步他又轉了回來。

　　「讓我帶上幾塊錢怎麼樣，哈利？」

　　我從唐山佬給的鈔票裡抽了一張五塊的給他。

　　「我本來就知道你是挺夠朋友的。哈利，你為什麼不帶上我呢？」

　　「你是個楣氣精。」

　　「你這是氣話，」他說，「沒關係，老夥計。往後你還會願意跟我見面的。」

　　手裡有了錢，他腳下步子也快多了，不過即便如此，看他走路還是真覺得噁心。瞧他那模樣兒，就像全身的關節都裝反了似的。

　　我就上了岸，到佩拉去跟報關行的代辦碰頭，他把證件給了我，我還請他喝了一杯。我隨即就在那裡吃午飯，這時弗蘭基進來了。

　　「有個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說著交給我一卷東西，像是一根什麼管子，外面用紙包著，還結上了一根紅繩子。一打開，看看像是一張照片，我想大概是碼頭上有誰給我的船照了個相，於是就展開來看。

　　好哇。真是張照片，拍的是近景，可上面赫然是個死黑人的腦袋帶胸膛，脖子打橫裡整個兒割斷了，而後又精心縫好，胸前還有張紙片，上面用西班牙文寫著：「我們就是這樣對付lenguas　largas的。」

　　「是誰給你的？」我問弗蘭基。

　　他指了指一個常在碼頭上打雜的西班牙小夥子。小夥子站在便餐櫃臺前，啤酒喝得都快有點醉了。

　　「請他過來。」

　　小夥子過來了。他說那是在十一點鐘左右由兩個年輕人交給他的。他們問他可認識我，他說認識。後來他就叫弗蘭基把東西交給我。他們還給了他一塊錢，叫他一定要把東西送到我手裡。據他說，他們都是衣著很講究的。

　　「這事不好，」弗蘭基說。

　　「就是，」我說。

　　「他們以為你告訴警察了：出事的那天早上你正好跟那幾個小子在這兒碰頭。」

　　「就是。」

　　「這事可不好，」弗蘭基說，「你還是走了的好。」

　　「他們留下什麼口信沒有？」我問那西班牙小夥子。

　　「沒有，」他說，「就叫把這交給你。」

　　「我現在是不得不走了，」我對弗蘭基說。

　　「這事可不好，」弗蘭基說，「真是不好。」

　　我把報關行代辦給我的一應證件捲成一捲，付了帳，出了那咖啡館，然後穿過廣場，進了碼頭大門，直到過了倉庫，來到碼頭上，這才舒出了一大口氣。那幫小子肯定盯上我了。他們也太蠢了，我怎麼會把他們對手的祕密洩露給人家呢。那幫小子也跟潘喬一樣。他們一受驚嚇就直冒火，一冒火就要殺人。

　　我上得船去，把引擎先熱起來。弗蘭基站在碼頭上看著。臉上始終掛著聾耳人的那種古怪的微笑。我就又回到他的跟前。

　　「聽著，」我說，「這件事你可千萬別捲進去，免得招來麻煩。」

　　他聽不見我的話。我只好對他大聲嚷嚷。

　　「我從來不做壞事，」弗蘭基說。他解開了船的纜繩。

　　弗蘭基把船頭的纜繩往船上一扔，我就向他揮揮手，把船開出了泊位，順著航道駛去。一艘英國貨船正要出港，我就從它的旁邊超了過去。出了港，過了莫洛堡，我就把船頭轉向正北，朝基韋斯特的方向駛去。我丟下了舵輪，去到船頭，把纜繩繞好，再回來把舵，哈瓦那先還展現在船尾，轉眼就給遠遠地拋在背後，迎來的是一脈青山。

　　過了一會兒莫洛堡看不到了，又過了會兒國家大旅館也看不到了，最後只剩了國會大廈的圓頂還依稀可見。跟我們出海釣魚的最後一天比起來，今天的水流不算急，風也只是些微風。我看見有兩隻小帆船正向著哈瓦那的港口駛來，船是從西邊來的，所以我知道水流還是比較平緩的。

　　我閉上開關，關了引擎。白白地浪費汽油沒有意思。我由著船兒漂流。等天黑以後，我反正望得見莫洛堡的燈光，就是漂得遠了些，考希馬爾的燈光總該望得見吧，那時我再把船駛向岸邊，一直開到巴庫拉瑙。要是按照這樣的水流速度，我估計到天黑船足可漂出十二英哩遠，正好到巴庫拉瑙一帶，那時我該可以望見巴拉考阿的燈光了。

　　關了引擎以後，我就爬上船頭，向四下觀望。茫茫中只見到西邊有兩條小帆船在向港口駛來，老遠的背後那白白的是國會大廈的圓頂，矗立在大海的邊緣。灣流裡漂著一些果囊馬尾藻，有一些鳥兒在那裡啄魚，不過不多。我在艙頂上坐了一陣，用心觀望，可是除了有一些褐色的小魚逐著馬尾藻浮游以外，就再也看不到別的魚了。朋友，別聽人家胡謅，以為哈瓦那和基韋斯特之間的海不大。我這還只是在那片大海的邊緣呢。

　　好一會兒我才又回到下面的舵手艙裡，沒想到埃迪竟在那兒！

　　「怎麼回事？這引擎怎麼啦？」

　　「壞了。」

　　「你怎麼沒有把艙門關上呀？」

　　「哎，真見鬼！」我說。

　　你知道他玩了什麼花樣？原來他又溜了回來，悄悄鑽進了前艙門，在船艙裡睡大覺呢。他還帶來了兩瓶啤酒。當時他是一看到酒店，就快快買了酒到船上來了。我船開動的時候，他醒過一下，可是隨即又睡著了。我開到海灣裡關了引擎，船有點隨浪搖晃，這才把他驚醒了過來。

　　「我知道你會帶上我的，哈利，」他說。

　　「帶你個屁，」我說，「船員名單上根本沒有你的名字。我倒真想叫你趕快往海裡跳呢。」

　　「你真會說笑話，哈利，」他說，「我們這些『海螺』有了難處應該擰成一股繩才對啊。」

　　「你呀，」我說，「就你這張嘴最壞。你頭腦一發熱，你這張嘴還有誰敢相信？」

　　「我可是個好人，哈利。不信考驗我好了，看看我這個人有多好。」

　　「把兩瓶啤酒拿來給我，」我對他說。不過這時我的心裡卻另有所思。

　　他把酒拿了出來，我拿起已經打開的一瓶喝了一口，把兩瓶酒一起拿去擺在舵輪旁。他還站在那裡，我對他看看。我心裡很可憐他，也為自己免不了要這樣對待他而感到難過。唉，我剛認識他那會兒，他可真是個好人哪。

　　「這機器怎麼啦，哈利？」

　　「沒什麼。」

　　「那這又是怎麼回事？你幹嘛老是這樣瞅著我呀？」

　　「老弟，」我對他說，心裡真覺得可憐他，「你大禍臨頭啦。」

　　「你這是什麼意思，哈利？」

　　「我現在還說不上來，」我說，「到底是長是短，還理不清楚。」

　　我們在那兒坐了一陣，我真不想再跟他多說。一旦起了這個念頭，跟他說句話都覺得很難出口。後來我就下去把一直藏在船艙裡的一支汽槍和一支三零三零【註】溫徹斯特取了出來，連著槍套掛在艙頂底下平時掛釣竿的那個地方，也就是在舵輪的上方，我一伸手就拿得到。我一直把槍上足了油保藏在短羊毛長槍套裡。在船上，要防槍生鏽只有用這種方法。

　　【註】三零三零是一種口徑為．三○英吋、彈藥重三十格令的來福槍。

　　我打開汽槍上的氣筒，拉了幾下，然後重又關上，把一顆子彈推上了膛。我把那支溫徹斯特槍也在槍膛裡上好子彈，並且把彈盒裝滿。我又從墊子底下抽出一把史密斯韋森點三八特製手槍，那還是當年我在邁阿密當警察時用的，我拿來擦過一遍，上好了油，然後上了子彈，佩在腰帶上。

　　「怎麼回事？」埃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我對他說。

　　「要那麼些該死的槍幹什麼？」

　　「這幾把槍我是一向帶在船上的，」我說，「有鳥兒來啄魚餌的話可以用來打鳥，諸基列島一帶常有鯊魚出沒，遇上了也可以自衛。」

　　「真要命，到底是怎麼回事？」埃迪說，「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我對他說。我坐在那兒，船一晃，我那支點三八就往腿上啪的一撞。我對他看看。心裡又琢磨開了：現在幹這一手又有什麼意思呢。我現在倒是很需要他呢。

　　「我們要去辦一件小事，」我就說，「約好要到巴庫拉瑙。到時候我會告訴你該怎麼辦的。」

　　我不想過早告訴他，告訴了他他會愈想愈著急、愈想愈害怕的，那時他就沒什麼可利用了。

　　「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幫手了，哈利，」他說，「你用我準沒錯兒。不管去幹什麼我都幫著你。」

　　我對他看看：高高個子，睡眼朦朧，哆哆嗦嗦的。我什麼也沒有說。

　　「你聽我說，哈利，你就讓我喝一口好不好？」他求我，「我不會喝得發酒瘋的。」

　　我給他喝了一口，我們就坐在那兒等天黑。夕陽很美，還有快意的微風，等落日完全下了山，我就發動引擎，把船緩緩向陸地駛去。

　　到離岸約一英哩處，船就在黑暗裡停了下來。太陽一落山，水流早已又加急了，我看那流向正是漲潮。我看得見遠在西邊的莫洛堡燈塔的燈光，以及哈瓦那的一抹紅暈，我們對面的燈光則是林康和巴拉考阿兩個燈塔。我就把船頂著水流駛去，駛過了巴庫拉瑙，幾乎快到了考希馬爾。然後我就由著船順流而漂。天已經相當黑了，可是船到哪兒我都認得出來，決錯不了。我的船上沒有一點燈光。

　　「這到底是要幹啥呀，哈利？」埃迪問我。他又漸漸害怕起來了。

　　「你看呢？」

　　「我不知道呀，」他說，「你真急死我了。」我看他簡直快要發酒瘋了，他身子挨近我時，我只聞到一股口臭，臭得簡直跟禿鷹一樣厲害。

　　「幾點鐘了？」

　　「我下去看看，」他說。回來說是九點半。

　　「肚子餓嗎？」我問他。

　　「不餓，」他說，「你知道我就是沒有吃的能耐，哈利。」

　　「那好，」我說，「你就喝一口吧。」

　　等他喝過一口我再問他感覺如何，他說他這就覺得心裡痛快了。

　　「稍過一會兒我再給你喝兩口，」我對他說，「我知道你不喝酒就沒有膽量，可船上酒又不多。所以你還是省著點喝。」

　　「告訴我到底怎麼啦，」埃迪說。

　　「聽著，」我就在黑地裡對他說，「我們要去巴庫拉瑙接十二個唐山佬。一會兒我叫你來掌舵，你就來掌舵，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我們把十二個唐山佬接上了船，就把他們關在前面船艙裡。現在你先上船頭去把艙門從外面閂上。」

　　他去了，襯著夜空我看見了他黑黑的身影。他一回來便說：「哈利，現在可以讓我喝一口了嗎？」

　　「不行，」我說，「回頭我得靠酒來壯你的膽量。不能讓你成個窩囊廢。」

　　「我可是個好樣的，哈利。你瞧著好了。」

　　「你是個酒鬼，」我說，「聽著。回頭有個唐山佬會把那十二個人帶來。他開頭會先給我一筆錢。等他們都上了船，他還會給我一筆錢。你見他第二次出手給錢了，你就開足馬力，掉過船頭往海上開去。你壓根兒別理會這邊發生了什麼事。不管這邊發生什麼事，你就管你把船一直開出去。明白了嗎？」

　　「明白了。」

　　「一旦船開到了海上，要是有哪個唐山佬砸破船艙衝出來了，或者從艙門裡逃出來了，你就摘下那支汽槍來打，他們一出來你就把他們打回去。汽槍你會用嗎？」

　　「不會。你教給我好了。」

　　「教給你你也記不住。那把溫徹斯特你會用嗎？」

　　「只要一扳槍機開槍就是。」

　　「對，」我說，「可別在船身上打出窟窿來啊。」

　　「你還是讓我把酒喝了吧，」埃迪說。

　　「好吧。我給你喝一小口。」

　　我事實上給他喝了一大口。我知道他現在喝下去不會喝醉了，心裡這樣害怕，喝下去哪能醉得了呢。不過，每次喝上一口，起的作用也只能維持短短的一刻兒工夫。這回埃迪酒下了肚，說話的口氣似乎挺快活的：「這麼說我們要去運唐山佬了。嗨，真個的，我不是常說的嗎，我要是有一天落得兩手空空，我就去運華工。」

　　「可你以前難道就從來沒有兩手空空過？」我對他說。這人還是挺有趣的。

　　我又給他喝了三口，算是把他的膽量撐到了十點半。看他是件有趣的事，看了他也就忘了想自己的心事了。我事先倒沒有考慮到還要等這麼大的工夫。我就算計好天黑以後出發，把船先開到海上好避人耳目，然後可以沿著海岸一路漂流到考希馬爾。

　　將到十一點時，我看到岬角上出現了兩點燈光。我稍等了一下，然後就把船緩緩駛去。巴庫拉瑙是個小港灣，以前那裡有過一個裝沙的大碼頭。還有一條小河，雨季裡河水上漲，沖開了河口的沙洲。到了冬天，北來的大風一吹，沙都堆積起來，把河口堵死了。

　　以前還有人駕了帆船溯河而上，把沿河出產的番石榴運出來，當地一度還形成了一個小鎮。可是颶風把小鎮掃蕩一空，如今那裡就只剩了一座房子，那是原來的棚屋被颶風刮倒後一些西班牙佬在廢墟上蓋起來的，他們把這兒作為一個俱樂部的會所，逢星期天就從哈瓦那來這兒游泳野餐。另外還有一座房子是代管員的住宅，不過那兒離海灘就遠了。

　　在那一帶的沿海，像這樣的小地方都有一個政府委派的代管員，不過我想那唐山佬肯定用的是自己的船，而且肯定買通了關節。船進港灣時，我聞到了海葡萄【註】的氣息，還有從陸地上飄來的那種灌木叢的芳香。

　　【註】這是長在當地沙灘上的一種植物，結出的漿果帶藍色，可食。

　　「到船頭去，」我對埃迪說。

　　「盡量靠這邊走就不會撞上什麼了，」他說，「船往裡開，暗礁都在那邊。」你瞧，他本來可是個挺不錯的人。

　　「注意啦，」我說完，就把船開到港灣的裡邊，來到一個估計他們能看得見的地方。要是沒有浪花拍岸的話，這引擎聲他們也該聽得見。我不確定他們到底看見了我們沒有，可我又不想多等，因此我就把航行燈亮了一次，只亮了紅綠兩色的，開了一下便關掉了。然後我又掉過船頭，往港灣外開去，讓船就停在港灣的口外，引擎並不熄火。很有些小小的浪頭在一陣陣打來。

　　我叫埃迪：「快到我這兒來一下。」我讓他喝了一大口。

　　「這玩意兒是不是先要用大拇指扳上扳機？」他悄悄問我。他現在坐在駕駛座上了，我已經把掛在艙頂下的兩隻槍套都打開了，槍柄拉出了半尺來長。

　　「對。」

　　「嘿，好傢伙，」他說。

　　真了不得，他酒一下肚就不一樣了，而且變得這樣快。

　　船就停在那兒，遠處可見樹叢裡透出一絲燈光，這就是那個政府代管員的住宅。我看到岬角上的那兩點亮光低了下去，其中一點在岬角上移動起來。另外一點準是被他們吹滅了。

　　不大一會兒工夫，我就看見小港灣裡出來了一條船，迎著我們而來，船上有個人在搖櫓。我從他前一俯後一仰的身影看得出那是在搖櫓。我敢斷定這把櫓還很不小。我心裡好不高興。既是搖櫓，那就說明一個人就行。

　　他們到了船邊。

　　「晚安，船長，」辛先生說。

　　「到船梢來，並排靠攏，」我對他說。

　　他對搖櫓的人說了兩句什麼，可是搖櫓不能倒退，因此我就抓住船舷的上沿，把他那條船朝我船梢上拉過來。船上有八個人。六個唐山佬，辛先生，加上那搖櫓的年輕人。我把那條船朝我船梢上拉過來時，我是等著天靈蓋上挨一傢伙的，可是天靈蓋上倒太平無事。我就直起腰來，讓辛先生抓住了船梢。

　　「讓我看看鈔票可是真貨，」我說。

　　他把鈔票交給了我，我接過來拿到埃迪掌舵的地方，開亮了羅經櫃裡的燈。我把鈔票仔細看過，看不出有什麼毛病，就把燈關了。埃迪在那裡直打哆嗦呢。

　　「你就自己拿來喝一口吧，」我說。我看見他拿過瓶子來就往喉嚨裡灌。

　　我又回到了船梢。

　　「行，」我說，「讓這六個人上船。」

　　浪儘管不大，那辛先生和搖櫓的古巴人還是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自己的小船勉強穩住，免得碰撞。我聽見辛先生說了句唐山話，小船裡的唐山佬就一起向船梢上攀來。

　　「一個一個來，」我說。

　　他又說了句什麼，於是六名唐山佬才一個個依次爬上船梢。他們高高矮矮大大小小都有。

　　「領他們去，」我對埃迪說。

　　「請跟我到這邊來，各位，」埃迪說，嘿，我知道他這一口喝得可是夠瞧的。

　　「把船艙鎖上，」一等他們都進了艙，我就說。

　　「明白，」埃迪說。

　　「我再去把下一批送來，」辛先生說道。

　　「去吧，」我對他說。

　　我把他們的船往外一推，跟他一起的那個年輕人就搖著櫓，把船搖走了。

　　「聽著，」我對埃迪說，「這酒你就不要再喝了。你現在的膽量已經夠大的啦。」

　　「行啊，老大，」埃迪說。

　　「你這是怎麼啦？」

　　「我覺得這個挺好玩的，」埃迪說，「你說只要用大拇指這麼往後一推就行？」

　　「你這個討厭的酒鬼，」我對他說，「把瓶子拿過來讓我喝一口。」

　　「瓶子空啦，」埃迪說，「對不起啊，老大。」

　　「聽著。你現在的任務，就是一看見他給我錢，就把好舵輪，加大馬力開。」

　　「行啊，老大，」埃迪說。

　　我探手上去，把另一瓶啤酒拿來，又取來開塞鑽，拔出了瓶塞。我喝了一大口，重又回到了船尾。那啤酒又給擰緊了塞子，藏在兩隻滿盛著水的柳條筐水壺背後。

　　「辛先生來了，」我對埃迪說。

　　「明白，」埃迪說。

　　小船向我們搖來了。

　　他讓小船靠上了我們的船梢，這回我讓他們自己用手攏住。辛先生抓住了我們裝在船後的滾輪，我們捕到大魚都是拉到這滾輪上再拖上船的。

　　「讓他們上船，」我說，「一個一個來。」

　　又是六個各色各樣的唐山佬，從船梢上了船。

　　「打開船艙，領他們去，」我對埃迪說。

　　「明白，」埃迪說。

　　「把船艙鎖上。」

　　「明白。」

　　我看見他把著舵輪了。

　　「好啦，辛先生，」我說，「把餘下的鈔票拿來看看吧。」

　　他把手伸進口袋，拿了錢向我遞過來。我伸過手去接，卻沒有接他手裡的錢，而是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子，他身子往前一衝，衝上了我們的船梢，我就又拿另一隻手卡住他的脖子。我感覺到船開動了，打起了螺旋槳出發了。雖說對付辛先生還忙不過來，我還是看見了那古巴人一隻手抓著船櫓站在小船船梢上，眼睜睜看著辛先生亂跳得厲害。辛先生的那個亂跳亂蹦，真比鉤住在拉鉤上的海豚還厲害。

　　我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後，用足了力氣往後扳，可是我扳過頭了，因為我感覺到他的胳膊折斷了。他胳膊折斷的時候嘴裡還發出了一個古怪卻不大的聲響，儘管脖子等等都叫我給抓著，他還是向前衝來，在我肩上咬了一口。我呢，一感覺到他胳膊斷了，就把他的胳膊放開。這條胳膊對他已經起不了作用了，我就用雙手揪住他的脖子，朋友，那個辛先生亂蹦亂跳起來可簡直像條魚一樣，真的，連那條斷臂都在那兒直晃蕩，但我還是把他向前按倒，壓得他噗通跪下了，我兩個大拇指深深地掐進了他的嘴窩後，他脖子裡那些管管兒什麼的全讓我給拗彎了，最後吧嗒一聲扭斷了。真的，是有吧嗒一聲的，聽得可清楚了。

　　他的身子癱在我手裡不動了，過了一會兒我才把他放下。他面孔朝天，一動不動的就橫在船梢，身上依然穿得漂漂亮亮，兩腳直伸到舵手艙裡，我於是就撇下他走了。

　　我從舵手艙的地板上把散落的鈔票一一撿起，拿來放在羅經櫃上，點了數。然後我就接過舵輪，叫埃迪到船梢去找找可有什麼鐵塊沒有，以前我們在斑礁區或岩底深水區捕水底魚時，不敢冒險直接把錨拋下，往往就拿這種鐵塊當錨使用。

　　「我啥也找不到呀，」他說。他是怕到辛先生那邊去呢。

　　「你來掌舵，」我說，「繼續向外海開。」

　　下面船艙裡有一些動靜，不過我一點也不擔心。

　　我找到了兩塊合用的──那是我們在托圖加斯的老煤碼頭上弄來的鐵塊──我又找了些大號的釣魚繩，把兩個重重的大傢伙拴在辛先生的腳踝上。等我們的船開到了離岸約兩英哩處，我就把他推下了海。拖到滾輪上一推，他就順順當當地滑到海裡去了。我連他的口袋都沒去翻看。我真不想再去擺弄他了。

　　他橫在船梢時鼻子裡嘴裡流過些血，我就打了一桶水，從船尾底下拿出板刷來把血跡刷得乾乾淨淨。為了打這桶水我差點兒給摔到海裡──船開得太快了。

　　「開慢點，」我對埃迪說。

　　「他要是浮起來怎麼辦？」埃迪說。

　　「我把他扔到七百來英噚【註】深的水下去了，」我說，「他要一路往下沉，沉到那麼深。七百英噚可深著哪，老弟。不到產生氣體抬他上浮他是不會往上浮的，何況在這段時間裡還有水流推他走，還有魚兒來把他當點心。算了吧，」我說，

　　【註】合一千二百八十多米。

　　「辛先生是用不著你為他操心的了。」

　　「你到底有什麼事跟他過不去？」埃迪問我。

　　「沒什麼，」我說，「這樣好打交道的人，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遇到呢。不過我總覺得這裡邊有些不對勁。」

　　「你幹嘛殺了他呢？」

　　「可以免得去害死另外十二個唐山佬，」我對他說。

　　「哈利，」他說，「你得讓我喝一口了，我覺得肚子裡的東西全湧上來了。我見了他那顆散了架的腦袋就直噁心。」

　　我就給他喝了一口。

　　「那幫唐山佬怎麼辦？」埃迪說。

　　「我要盡快放他們跑，」我對他說，「免得那麼大的氣味汙了我的船艙。」

　　「你打算把他們弄到哪兒去呢？」

　　「馬上把他們送到個能靠岸的地方，」我對他說。

　　「船這就向陸地開？」

　　「對，」我說，「慢慢兒開過去。」

　　船慢慢通過礁區向陸地駛去，駛到一處，看得見有隱隱發亮的海灘。礁區的水還是相當深的，再往裡水底就都是沙礫地了，坡度也一路向上，直至岸邊。

　　「到船頭去向我報告水深。」

　　他拿了一根魚叉杆，不斷探測水深情況，杆子一指就是要我繼續前進。後來他回來示意讓我停下。我就把船倒退了一下。

　　「現在大約是五英呎深。」

　　「我們得下錨了，」我說，「到時候萬一來不及起錨的話，砍斷錨纜、把錨拉脫都可以。」

　　埃迪把錨纜一點一點往外放，一直放到覺得繩子不再拉緊了，這才把那一頭給拴牢。這麼一來，船尾的方向就正對著陸地。

　　「你也知道，這裡的水底可是沙礫地，」他說。

　　「船尾的水深有多少？」

　　「不超過五英呎。」

　　「你把來福槍拿好，」我說，「可要多加小心哪。」

　　「讓我喝一口吧，」他說。他緊張極了。

　　我給他喝了一口，自己就摘下了汽槍。我開了鎖，打開艙門，說了聲：「出來吧。」

　　沒有一點動靜。

　　後來有一個唐山佬探出頭來，一見埃迪手拿長槍站在那裡，馬上又縮了回去。

　　「出來吧。沒有人會傷害你們的，」我說。

　　還是沒有動靜。只聽見一片嘁嘁喳喳聲，說的都是唐山話。

　　「嗨，出來出來！」埃迪說。我的天哪，我知道他準又去喝過酒了。

　　「不許再喝酒了，」我對他說，「要不我就一槍送你下大海。」

　　「快出來，」我這又對他們說，「不然我可要向你們船艙裡開槍啦。」

　　我看見他們中間有個人朝門角裡瞅了下，顯然他看見了陸地，因為他咭咭呱呱說開了。

　　「來吧，」我說，「不然我可要開槍啦。」

　　他們到底出來了。

　　其實我告訴你說，真要把這樣一幫唐山佬殺掉的話，不是個全無心肝的人那是下不了手的，就是幹起來肯定也是夠棘手的，更別提那個麻煩了。

　　他們出來了，他們雖然個個都很害怕，而且一把槍都沒有，可究竟有十二個人哪。我端著汽槍，步步倒退，一直退到船尾。「下水裡去吧，」我說，「不會沒了你們的腦袋的。」

　　沒有人動一動。

　　「下去。」

　　還是沒有人動一動。

　　「你們這些吃了耗子肉的膽小的外洋佬，」埃迪說，「快下水裡去。」

　　「閉上你的嘴，醉鬼，」我對他喝一聲。

　　「不會游水，」一個唐山佬說。

　　「用不到游水，」我說，「水不深。」

　　「快，下水裡去，」埃迪說。

　　「你到船梢來，」我說，「你一隻手拿槍，一隻手拿魚叉杆，量給他們看看水就這麼深。」

　　他量給他們看了。

　　「用不到游水？」還是那個人問我。

　　「用不到。」

　　「真的？」

　　「真的。」

　　「這是在哪兒？」

　　「古巴。」

　　「你們這些該殺的劊子手呀，」他說著就走到船邊上，先還賴著不跳，一會兒才鬆手跳了下去。他腦袋沉到了水下，但是隨即又探了起來，下巴露出在水外。「該殺的劊子手呀，」他還在嚷嚷。「該殺的劊子手呀。」

　　這氣瘋瘋的傢伙，倒也夠勇敢的。他用唐山話說了句什麼，其餘的人也都到船梢紛紛跳下水去。

　　「好啦，」我對埃迪說，「起錨吧。」

　　我們的船出海時，月亮升起來了，因此看得見那班唐山佬都露出了個腦袋，在涉水上岸。還看得見那隱隱發亮的海灘，以及背後一帶的小樹叢。

　　船過了礁區，來到海上，我回頭看了一眼，見海灘和山巒都顯出輪廓來了。我於是就把船朝基韋斯特的方向駛去。

　　「你現在可以去睡個覺了，」我對埃迪說，「不，等等，先到船艙裡去把舷窗都打開，讓氣味散掉，再把碘酒給我拿來。」

　　「怎麼回事？」他拿來了碘酒，問我。

　　「手指割破了。」

　　「要不要我來把舵？」

　　「去睡個覺吧，」我說，「回頭我來叫你。」

　　他就在舵手艙內、油箱上方的那張嵌壁床上躺了下來，才一眨眼的工夫就睡著了。

　　我用膝頭頂住舵輪，脫開襯衫，看見了給辛先生咬一口留下的痕跡。這一口咬得可真夠狠的，我就在上面塗了些碘酒，後來我坐在那兒掌舵時，心裡就老是想著：給個唐山佬咬一口不知會不會感染上些什麼毒素？聽機器運轉得這樣平穩，海水嘩嘩地刷著船身，我悟過來了：啐，不會的，給他咬一口不會感染上什麼毒素的。像辛先生這樣的人，一天大概要刷上兩三遍牙哩。好一個辛先生。作為一個生意人他實在算不得精明。不過也可能他本來倒是個精明人。只是輕信了我罷了。說真的，我實在猜不透他。

　　好了，現在其他問題都很簡單了，就還剩下一個埃迪了。埃迪是個酒鬼，一來勁就都會說出去。我坐在那兒掌舵，對他看看，心想：呸，他這樣活著，倒還不如死了強哩，他死了我也可以不用擔心了。我剛發現他在船上那陣子，本來是拿定了主意非把他幹掉不可的，可是後來一切進行得那麼順利，我也就不忍心了。不過現在看他躺在那裡，我心裡又不免一動。但是再一想：幹這種事以後要後悔的，一幹反倒把好端端的事弄壞了，何苦呢？我這時又想起：船員名單中根本沒有他的名字，把他帶到國內我還得付一筆罰款呢，我真不知道留著他到底算是好呢還是算壞。

　　好吧，這事反正還有充分的時間可以考慮，我就只管開我的船，時而還端啤酒瓶來喝上一口。這酒還是他帶上船來的，瓶裡已經所剩不多，我喝完以後，就打開自己還剩下的僅有的一瓶。說真的，我覺得把舵挺帶勁的，而且今晚又是過海挺理想的夜晚。幾次覺得這一趟出海真是倒夠了黴，但是結果終於證明了，這一趟出海出得才好著哩。

　　天亮了，埃迪也醒了。他說他覺得難受極了。

　　「你代我把會兒舵吧，」我對他說，「我想去走走看看。」

　　我重又來到船梢，澆些水把船梢沖沖。可是船梢早已沒一點髒跡了。我又用刷子把船邊上擦了擦。我把槍退了子彈，在艙裡藏好。不過腰帶上的槍我沒有卸下。船艙裡的空氣一派清新，十分可意，聞不到一點氣味。只是右舷窗裡進了一點水，把一個床位打濕了，因此我就關上了舷窗。現在，世上再也沒有一個海關官員能看出我這船上搭過唐山佬了。

　　我看見在裝行船執照的鏡框下，那結關證就連網兜在那兒掛著呢，那是我上船的時候匆匆擱在那兒的，我就去取出來看了一遍。看完便趕緊來到舵手艙裡。

　　「我問你，」我說，「你的名字怎麼會上了船員名單的？」

　　「我遇見了報關行的代辦，正好他要去領事館，我就對他說我也要同船去。」

　　「上帝真會照應酒鬼，」我對他說完，便取下了腰裡的那支點三八，拿到船艙裡藏好。

　　我在船艙裡煮了一些咖啡，又上來掌舵。

　　「下面有咖啡，」我對他說。

　　「老兄，咖啡可幫不了我的忙啊。」見了他誰也不能不感到可憐。他那個臉色可實在是難看。

　　九點鐘左右，我們就在正前方一帶看到了桑德基的燈塔。海灣裡北上的油船我們早些時就已見到了。

　　「快要到了，」我對他說，「我也跟約翰遜一樣，付給你四塊錢一天吧。」

　　「你昨兒晚上這一手得了多少？」他問我。

　　「才六百塊，」我對他說。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我的話。

　　「這裡就沒有我的一份？」

　　「我剛才說的那個數，就是你的一份了，」我對他說，「昨兒晚上的事你要是說出去，別打量我會不知道，到那時可就別怪我要把你幹掉了。」

　　「你知道我不是個愛在背後說閒話的人，哈利。」

　　「你是個酒鬼。可不管你喝酒喝得有多糊塗，只要你有一句話說出去，看我說的話算不算數。」

　　「我誠實可靠，」他說，「你這樣對我說話可不該啊。」

　　「誰的嘴巴能有那麼緊，能保證永遠誠實可靠？」我對他說。不過我對他已經不再擔心了，因為他的話有誰會相信呢？辛先生已經不會來告我了。那班唐山佬是不會來告我的。那個搖船送他們出來的年輕人自然也不會。埃迪倒說不定遲早會說出去，可是酒鬼的話有誰會相信呢？

　　對了，這一切又有誰能拿得出半點證據？不然的話，人家一看到船員名單裡有他，風言風語肯定要多得多。我這確實還是幸運的。我當然也可以說他掉在大海裡了，可是那樣的話閒言閒語決少不了。埃迪也算他福星高照。真是福星高照。

　　後來我們的船就來到了灣流的邊上，海水不再是藍色的了，而是淡淡的，帶點兒綠了，朝陸地的方向望去，我就能看見長礁和西乾岩兩處的標樁了，就能看見基韋斯特的無線電天線桿了，還有那高高聳起在一大片低矮建築之上的貝殼大旅館，那野外焚燒垃圾的滾滾濃煙。桑德基的燈塔如今已近在眼前了，燈塔邊上的船庫和小碼頭也看得見了，我知道如今還只剩下四十分鐘的路程了，我感受到了歸家的快樂，我如今得了一大筆外快，可以好好的過一個夏天了。

　　「來喝口酒怎麼樣，埃迪？」我對他說。

　　「啊呀，哈利，」他說，「我就知道你是挺夠朋友的。」

二　買賣人的歸來

　　他們是在夜間過海而來的，海上吹的是強勁的西北風。太陽升起以後，他見到了一艘從海灣裡南下的油船，寒氣凜冽，陽光當頭一照，那油輪看去白晃晃的當空直立，真像大海上聳起了一座高樓。他對那黑人說：「我們到底到了哪兒啦？」

　　那黑人撐起身來一看。

　　「邁阿密的西邊沒有這種景象啊。」

　　「我們的船不是朝邁阿密的方向開的，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對那黑人說。

　　「我的意思不過就是說，在佛羅里達諸基列島是沒有這樣的高樓的。」

　　「我們的行船方向是桑德基。」

　　「那這會兒也該看見了呀。就是看不見桑德基，美國沿海的暗礁群也應該看見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看清那是一艘油船，不是高樓，又過了不到一個鐘點，他看見了桑德基的燈塔，直挺挺的，細細的，一身褐色，矗立在海中，一點不差還是在那個老地方。

　　「在船上掌舵總得有信心，」他對那黑人說。

　　「我本來倒是信心很足，」那黑人說，「可是走過了這一趟我已經信心缺缺了。」

　　「你的腿怎麼樣？」

　　「老是痛啊。」

　　「不要緊，」那人說，「只要當心別沾上髒，別讓繃帶掉了，自會好的。」

　　現在他就把船朝西開去，打算向沃曼基靠近，到岸邊的紅樹叢中去躲過一個白天，什麼人也別見，就在這兒等著，到時候該會有船來接他們的。

　　「你會好的，」他對那黑人說。

　　「誰知道哇，」那黑人說，「痛得可厲害了。」

　　「到了家我會好好替你治的，」他對他說，「你的槍傷不算重。別擔心。」

　　「我挨了槍了，」那黑人說，「以前我可從來沒有挨過槍。反正挨了槍就是倒了黴了。」

　　「你是吃了點驚嚇罷了。」

　　「什麼話呢。我挨了槍了。痛得可厲害了。一陣陣抽痛，整整痛了一夜。」

　　那黑人一直不斷這樣唧咕，他總忍不住想要解開繃帶來看看傷口。

　　「別去動，」掌舵的那人對他說。黑人躺在舵手艙裡的地板上，四下到處堆著一麻袋一麻袋的啤酒，就像一隻隻火腿。他是在麻袋堆裡騰出個地方來躺下的。他只要一動，麻袋裡就會響起破瓶碎玻璃的聲音，流出的酒酒氣四溢。這酒也流得滿處都是。船現在是直向沃曼基駛去了。沃曼基如今已經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

　　「我痛啊，」黑人說，「痛得愈來愈厲害了。」

　　「我也很為你難過，韋斯利，」那人說，「可是我得掌舵。」

　　「你待個人還不如待條狗好呢，」黑人說。他漸漸沒有好聲氣了，不過那人還是很為他難過。

　　「我會想法照應你的，韋斯利，」他說，「你現在還是安靜點兒躺著。」

　　「你根本不管人家是死是活，」黑人說，「你簡直沒有一點人性。」

　　「我會好好替你治的，」那人說，「你還是安靜點兒躺著吧。」

　　「你是治不好我的了，」黑人說。那個叫哈利的人這時不言語了，因為他喜歡這個黑人，可眼下除了給他補一槍以外，實在沒有一點辦法可想，他下不了這個手啊。那黑人只顧說他的。

　　「他們一開槍，我們就趕快停下，不是挺好的嗎？」

　　那人沒答腔。

　　「難道一個人的性命，還不如一船酒值錢？」

　　那人只顧專心掌他的舵。

　　「我們只要趕緊停下，讓他們把酒拿去，不就行了嗎。」

　　「不行，」那人說，「酒和船沒收了不算，人還得要坐看守所。」

　　「坐看守所我不怕，」那黑人說，「我就是不願意挨槍子兒。」

　　他漸漸吵得那人有點心煩了，那人不想再聽他說下去了。

　　「到底誰的槍傷厲害？」他問他，「是你傷得厲害，還是我傷得厲害？」

　　「傷是你的厲害，」那黑人說，「可我以前從來沒有挨過槍啊。我真沒想到會挨槍子兒。我不是給雇來挨槍子兒的。我也不願意去挨槍子兒。」

　　「不要激動嘛，韋斯利，」那人對他說，「這種話說得再多也幫不了你的忙。」

　　這時他們已經快到沃曼基了。船已經進了島外的暗礁群，他把船開進航道時，水面上一派陽光，照耀得東西都很難看清楚。那黑人八成兒是精神錯亂了，要不就是因為受了傷，所以就虔誠地祈求起上帝來了，總之他的嘴裡一直叨叨個不停。

　　「他們為什麼現在還要販私酒呢？」他說，「禁酒法已經廢止了嘛。他們為什麼還是非要幹這樣的買賣不可呢？他們為什麼不就用渡船把酒運進來呢？」

　　掌舵的那人卻目不轉睛地瞧著航道。

　　「大家為什麼不老老實實地做個正派人，正正派派地幹個老實營生呢？」

　　儘管太陽耀眼，看不清岸上，那人還是看得出哪兒有來自岸邊的平靜的漣漪，他就把船轉了個向。他是單臂轉動舵輪，把這個彎拐過來的，這一下航道就開闊了，於是他就把船緩緩靠到紅樹叢的邊上。他打起了倒車，把兩個離合器都脫開了。

　　「下錨我拋下一隻還可以，」他說，「可是要起錨我就沒法起了。」

　　「我是根本就動彈不得了，」黑人說。

　　「看你這光景確實是夠嗆的，」那人對他說。

　　他在十分艱苦的情況下，把小錨搬出來，再提起投下，不過錨好歹算是拋下了。他放出了好長一段錨纜，船馬上打了個轉，撞到了紅樹叢上，樹枝都直戳到舵手艙裡。他於是就又下了甲板，回到舵手艙。心想：沒錯兒，舵手艙裡果然弄得一塌糊塗。

　　昨天晚上他替黑人包紮了傷口，黑人也給他的胳膊上了繃帶，弄好以後他就一直在那裡看著羅盤把舵，整整一夜沒有停過，到天亮時，只見黑人就躺在舵手艙當中的麻袋堆裡，可是那時他又要看海上，又要看羅盤，還要尋找桑德基的燈塔，所以對面前的這一攤子始終沒有細細看過一眼。如今一看，這個爛攤子！

　　那黑人抬起了腿，躺在滿裝啤酒的麻袋堆當中。舵手艙給打了八個彈孔，都裂開了好大的口子。擋風玻璃也打碎了。他不知道有多少貨色給打爛了，凡是那黑人的血沒有淌到的地方，就準有他自己的血跡。可是根據他此刻的感覺，最叫人受不了的還數那酒瓶。酒瓶簡直淹沒了一切。如今船雖然靜靜地停泊在紅樹叢下，他卻依然感覺到腳下似乎有波濤在洶湧，海灣裡風高浪大，他們的船昨晚顛簸了整整一夜。

　　「我去煮一點咖啡，」他對那黑人說，「煮好咖啡我再來照應你。」

　　「我不想喝咖啡。」

　　「我可想哩，」那人對他說。可是一到船艙裡他就感到頭暈，因此又來到了甲板上。

　　「算了，就不喝咖啡了，」他說。

　　「我要喝點水。」

　　「好。」

　　他從一個水壺裡倒了一杯水給黑人。

　　「他們都開了槍了，你為什麼還要一個勁兒逃呢？」

　　「他們幹嘛要開槍呢？」那人答道。

　　「我得找個醫生看看，」那黑人對他說。

　　「醫生能夠做的我還有什麼沒有替你做到呢？」

　　「醫生能治好我的傷。」

　　「等今兒晚上接應的船來了，你就有醫生了。」

　　「我可不想就這樣一直等到船來。」

　　「好吧，」那人說，「那我們先來把這些酒處理掉吧。」

　　他就把酒往水裡扔，可是他單手獨臂那是夠艱鉅的。一袋啤酒雖說只有四十來磅重，可是他扔了才不多幾袋，就又感到頭暈了。他在舵手艙裡坐下，後來乾脆躺下了。

　　「你這是自己不要命了，」那黑人說。

　　那人頭枕著麻袋，不作一聲地躺在舵手艙裡。

　　舵手艙裡有紅樹的枝椏伸進來，把影子撒在他身上。他聽得見樹梢頂上的風聲，抬眼朝高高的寒天望去，看得見那北風推來的淡淡的褐雲。

　　「風這麼大，不會有人來了，」他心想，「他們料不到我們會冒著這麼大的風出來。」

　　「你看他們會來嗎？」那黑人問。

　　「會來啊，」那人說，「為什麼不來？」

　　「風太大了。」

　　「他們就等著我們來呢。」

　　「這麼大的風，哪兒能呢。你何必還要拿假話來哄我呢？」黑人這話幾乎是嘴巴直對著麻袋說的。

　　「不要激動嘛，韋斯利，」那人說。

　　「老大說得輕巧，不要激動，」黑人又接下去說，「不要激動。什麼事不要激動？死得這麼慘還不要激動？我還有條命在這兒，你來呀。來把我往船外扔呀。」

　　「不要激動嘛，」那人還是和和氣氣地說。

　　「他們不會來了，」黑人說，「我知道他們不會來了。我冷你難道不知道？你難道不知道，這又痛又冷的，我實在受不了啦。」

　　那人坐起身來，只感覺到心窩兒裡像掏空了，坐也坐不穩。黑人目不轉睛地看他晃蕩著右臂，拿一個膝頭抵著地往上挺了挺，左手抓住右臂下吊著的手，把它給按在兩個膝頭的中間，然後扶住船舷邊上釘著的木板，使勁地站起身來。他站在那兒，望著黑人，右手依然夾在兩條大腿中間，心裡在想：什麼叫做痛，他這才算真正嘗到滋味了。

　　「我只要硬是挺住，不去想它，倒也不是痛得那麼厲害了，」他說。

　　「我給你用吊帶綁起來吧，」黑人說。

　　「我這胳膊肘兒彎不過來了，」那人說，「就那樣直僵僵的動不得了。」

　　「我們怎麼辦呢？」

　　「扔酒啊，」那人對他說，「手夠得到的，就提起來往船外扔，你不能來一下嗎，韋斯利？」

　　那黑人剛挪了挪身子，想去抓住一個麻袋，卻又哼了一聲，重新躺了下去。

　　「你痛得那麼厲害，韋斯利？」

　　「哎呀，天哪，」那黑人說。

　　「一動反倒不是痛得那麼厲害了，你就沒有這種感覺？」

　　「我挨了槍了，」那黑人說，「我不能動了。我挨了槍老大還要我去扔酒。」

　　「不要激動嘛。」

　　「你再說一句不要激動我可要發瘋啦。」

　　「不要激動嘛，」那人還是口氣平靜地說。

　　黑人吼叫一聲，手在甲板上一陣亂摸，在艙口圍板下摸到了那塊磨刀石，便抓了起來。

　　「我要殺了你，」他說，「我要挖出你的心肝。」

　　「就憑這麼塊磨刀石你能挖？」那人說，「不要激動嘛，韋斯利。」

　　黑人臉貼著麻袋哇哇直哭。那人依舊慢慢地提起一麻袋一麻袋的啤酒，往船外扔去。

　　正在這樣把酒往船外扔時，他聽見了一陣引擎聲，一看，見有一條船繞過了小島的端頭，正沿著航道在向他們駛來。那條船船身是白色的，艙面室漆成了淺黃色，有擋風玻璃。

　　「有船來了，」他說，「快來幹吧，韋斯利。」

　　「我動不了。」

　　「從現在起我可要記你的帳啦，」那人說，「先前的事就不跟你計較了。」

　　「你去記吧，」那黑人對他說，「我也不是什麼都不記在心上的。」

　　那人還是用他那隻好手提起一袋袋啤酒來往船外扔，如今他幹得可快了，幹得臉上汗水直流，也根本顧不上去看看順著航道緩緩而來的那條船。

　　「翻過身去。」他一伸手抓住黑人頭下的那個麻袋，手一甩扔到了船外。黑人撐起身來看了看。

　　「他們來了，」他說。來船的方向幾乎就直對著他們船的船舷。

　　「是威利船長，」黑人說，「船上還有遊客。」

　　那條白船的船梢有兩個穿法蘭絨、戴白布帽的人坐在釣魚椅裡，在那裡釣魚，另外有個身穿防風茄克衫、頭戴氈帽的老頭在那裡掌舵，船就在酒船所在的這片紅樹叢跟前開了過去。

　　「你好啊，哈利？」船過的時候那老頭招呼了一聲。那個叫哈利的人舉起沒壞的胳膊揮了揮作為回答。船開了過去，那兩個釣魚人把目光向酒船投來，還對那老頭說了些話。哈利聽不見他們講的是什麼。

　　「他開到口子上要掉過船頭開回來的，」哈利對那黑人說。他到船艙裡拿來了一條毯子，「我來替你遮起來。」

　　「是快到你替我裹起來的時候了。可這酒他們不會看不到呀。我們怎麼辦呢？」

　　「威利可是個好人，」那人說，「他會去告訴鎮上的人我們在這兒。那兩個釣魚的傢伙礙不了我們的事。他們何必要來管我們的閒事呢？」

　　他現在真有些惴惴不安了，他就在駕駛座上坐了下來，把右臂緊緊地夾在兩條大腿之間。他的膝頭在發抖，這一抖，便感覺到上臂的骨頭斷處擦得嘎嘎有聲。他就把兩個膝頭分開，拉出那條手臂，由它掛在一旁。就在他這樣掛下了手臂坐在那兒時，剛才那條船又順著原航道回來，從他們跟前經過了。坐在釣魚椅裡的兩個人在那裡說話。他們已經收起了釣竿，其中一個在用望遠鏡對他們瞧。隔著這樣的距離，他聽不出他們在說些什麼。就是聽得見，他又能怎麼樣呢？

　　那條叫「南佛羅里達號」的包租遊船，是因為礁區外風浪太大，才到沃曼基的航道理來作釣魚遊的。船上的威利．亞當斯船長當時心裡在想：原來哈利昨兒晚上過海來了。這小夥子倒真有膽量。那陣狂風他肯定碰上了。論船，他那一條倒是經得起海上風浪的。可你說他的擋風玻璃怎麼會打碎了呢？換了我我才不會在昨兒那樣的晚上過海呢。我才不會到古巴去販運私酒呢。酒現在都從馬里埃爾運來了！進進出出，自在得很。大概那裡是根本不查不禁的吧。

　　「你說什麼，老板？」

　　「那條船是條什麼船？」坐在釣魚椅裡的兩個人中有一個問。

　　「那條船？」

　　「是啊，那條船。」

　　「喔，那是一條基韋斯特的船。」

　　「我問你的是，船是誰的？」

　　「這我也不知道啊，老板。」

　　「船主是個打魚人嗎？」

　　「這個嘛，有人說他是。」

　　「什麼意思？」

　　「他什麼行業都幹一點。」

　　「你不知道他姓什麼嗎？」

　　「不知道。」

　　「你不是叫他哈利嗎？」

　　「我沒呀。」

　　「我明明聽見你叫他哈利。」

　　威利．亞當斯船長對跟他說話的這個人仔細看了一眼。此人高高顴骨，薄薄嘴唇，臉兒有點胖鼓鼓的，灰眼睛眶得好深，嘴角帶著輕蔑的表情，帆布帽下射出兩道目光正瞅著他。威利．亞當斯船長哪裡會知道，正是此人，在華盛頓許許多多女人的眼裡可是個招人心愛的美男子咧。

　　「那一定是我亂叫的，」威利船長說。

　　「你看看吧，那個人身上有傷，博士，【註】」那另一個人說著，把望遠鏡遞給了同伴。

　　【註】英文中「博士」跟「醫生」是同一個詞，所以下文威利船長以為他是醫生。

　　「我不用望遠鏡就看得出來，」被稱為博士的那個人說，「這個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威利船長說。

　　「哼，會讓你知道的，」嘴角帶著輕蔑表情的那個人說，「把船頭的號碼抄下來。」

　　「我抄下了，博士。」

　　「我們過去看看，」博士說。

　　「你這位博士是做醫生的？」威利船長問。

　　「不是做醫生的，」那個灰眼睛的人對他說。

　　「如果你不是個醫生，那我就不開過去。」

　　「為什麼？」

　　「他要是需要我們幫忙，他早就招呼我們了。他要是不需要我們幫忙，我們也用不到管他的閒事。我們這裡的人都抱定了一個宗旨，就是莫管他人的閒事。」

　　「好吧。你不管你就甭管好了。那就把我們送到那條船上去吧。」

　　威利船長還是把船繼續順著航道駛去，那臺雙缸帕爾默老是不停地噗噗亂響。

　　「你沒聽見我的話嗎？」

　　「聽見了。」

　　「那你為什麼不服從我的命令？」

　　「你到底算是什麼人，這樣神氣活現？」威利船長問。

　　「是什麼人這沒關係。我讓你怎麼幹你就怎麼幹。」

　　「你到底算是什麼人？」威利船長又問。

　　「好吧。可以告訴你，我是當今美國三個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那你又到基韋斯特幹什麼來了？」

　　那另一個傢伙探出了身子，「他就是ＸＸＸ，」他煞有介事地說。

　　「我可從沒聽說過這麼個人，」威利船長說。

　　「哼，我會讓你聽說的，」那個叫博士的人說，「我會讓你們鎮上人人都聽說的──旮旯裡小小的破鎮一個，就是得連根鏟掉我也絕不會手軟！」

　　「你真不簡單，」威利船長說，「你怎麼會這樣重要的？」

　　「他是ＸＸＸ最親密的朋友、最親信的顧問，」那另一個傢伙說。

　　「胡扯，」威利船長說，「他要真是這麼個人，又到基韋斯特幹什麼來了？」

　　「他是來這兒休養的，」那個祕書說，「他就要出任ＸＸＸ了。」

　　「別說了，哈裡斯，」那個叫博士的人說，「那就請你送我們到那條船上去好不好？」他做出了笑臉說。他的笑臉就是專為這樣的場合用的。

　　「不行。」

　　「聽著，你這個吃打魚飯的白癡。小心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好啊，」威利船長說。

　　「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呢。」

　　「這對我來說都一樣，」威利船長說，「你還不知道你這是在哪兒呢。」

　　「那個人是個私酒販子吧？」

　　「你看呢？」

　　「拿住了他說不定還有筆賞金可得呢。」

　　「我看不一定。」

　　「他犯了法。」

　　「他有一家大小，他得養家活口。我們這兒基韋斯特的人替政府幹活，一個星期才掙六塊半錢，請問你們吃掉的又是誰的血汗？」

　　「他身上有傷。這說明有人在追捕他。」

　　「就不能是他鬧著玩兒，自己打了自己一槍？」

　　「這種挖苦話你給我少說。快到那條船上去是正經，讓我們把他連人帶船一起扣下。」

　　「扣下來帶到哪兒去？」

　　「基韋斯特。」

　　「你是當官的？」

　　「我不是告訴過你他是誰了嗎，」那祕書說。

　　「好吧，」威利船長說。他使勁推動舵輪把手打了個轉，把船一拐彎，駛到航道的極邊上，螺旋槳連沉泥都打了上來，飛濺起一大片。

　　他的船這就帶著一片嘎嘎聲，緊靠航道邊向停泊在紅樹叢下的那另一條船開去。

　　「你船上有槍沒有？」那個叫博士的人問威利船長。

　　「沒有。」

　　那兩個穿法蘭絨的人這時已經站了起來，正盯住了酒船在那裡看。

　　「這比釣魚要有趣吧，博士？」那祕書說。

　　「釣魚沒意思，」博士說，「捕到了一條破魚又能怎麼樣呢？吃又不能吃。不比這事，那才真叫有意思。能有機會親身碰到也算我有幸。那人已經受了傷，逃不掉了。海上風浪大得很。他這號船肯定經不起。」

　　「你這真叫隻身擒賊了，」祕書以豔羨的口氣說。

　　「還是赤手空拳呢，」博士說。

　　「不像聯邦調查局的密探就老是胡來，」祕書說。

　　「埃德加．胡佛【註】搞的宣傳都是言過其實，」博士說，「我覺得我們讓他恐怕也已經放任得夠了。」說到這裡他命令威利船長：「並排靠上去。」

　　【註】當時的聯邦調查局局長。

　　威利船長卻脫開了離合器，船就隨水漂流了。

　　「嗨，」威利船長向那條船上喊道，「千萬不要抬頭啊。」

　　「怎麼回事？」博士生氣地說。

　　「你給我閉嘴，」威利船長說，「嗨，」他又向那條船上喊起來，「聽著！只管到鎮上去，用不著擔心。船就不用管了。讓他們弄去好了。把貨扔掉，到鎮上去。我這船上有個傢伙，是華盛頓來的，八成兒是個眼線。不是密探，只是個眼線。是官府什麼機構的一個頭頭。他自己說是比總統還要重要。他要跟你過不去。他說你是個販私酒的。他抄下了你船的號碼。我從來沒有見過你，所以不知道你是誰。要我認我也認不出你……」

　　船漂了開去。威利船長卻只管地接著喊：「我不知道遇見你的這個地方是哪兒。要我再來一趟我也認不得路。」

　　「明白，」酒船上也喊過來一聲。

　　「我還要帶這個官府的大人物去釣魚，不到天黑不回，」威利船長喊道。

　　「明白。」

　　「他愛釣魚，」威利船長只顧嚷嚷，把嗓子都快喊破了。

　　「可這個王八蛋倒說釣到了魚不能吃。」

　　「多謝大哥，」傳來了哈利的聲音。

　　「那個傢伙是你的兄弟？」博士問道。他雖然臉漲得通紅，愛打聽的脾氣卻依然不改。

　　「不是，」威利船長說，「船上人隔船相喊通常都叫大哥的。」

　　「我們到基韋斯特去吧，」博士說，不過聽他的口氣已經信心不足了。

　　「不行啊，」威利船長說，「兩位包我的船說好是包一天的。我拿你們多少錢就得幹多少事。你儘管罵我白癡，可我這船還是要給你包足一天。」

　　「這傢伙是個老頭了，」博士對他的祕書說，「我們要不要跟他來硬的？」

　　「我勸你別來這一套，」威利船長說，「小心我拿這個給你劈頭一傢伙。」

　　他衝他們亮了亮打鯊魚用的一節鐵管。

　　「兩位幹嘛不把釣線放出去，樂得玩它個痛快呢？你先生可不是來尋煩惱的。你是來休養的。你說旗魚不能吃，可你在這種水面不寬的地方哪裡釣得到旗魚呢。能釣到一條石斑魚已經算是走運了。」

　　「你看怎麼辦？」博士問。

　　「還是由他去吧。」祕書的眼睛對著鐵管直瞧。

　　「你的話還有一點說得不對，」威利船長又繼續往下說。

　　「其實旗魚的味道就跟馬鮫魚一樣好吃。往年我們都賣給里奧斯公司銷到哈瓦那去，賣價跟馬鮫魚一樣，一磅可以賣到一毛。」

　　「哎，你就少囉嗦吧，」博士說。

　　「我還以為你既是官府的人，對這些事情總該會感到關心吧。這些個吃的東西，漲價跌價可不是跟你們還有些牽連什麼的？不是嗎？你們就專搞抬高價格什麼的。把糧價抬高，把肉價壓低。魚價嘛，倒向來是一個勁兒往下跌的。」

　　「你少囉嗦，」博士說。

　　酒船上，哈利把最後一袋酒扔下了水。

　　「把魚刀拿來，」他對那黑人說。

　　「魚刀沒有啦。」

　　哈利一按自動起動器，把引擎發動了起來。他找到了輕便斧，用左手拿著，一斧頭砍下去，把錨纜斬斷了。他心想：沉水裡去就沉水裡去吧，回頭來撈酒的時候，抓鉤會抓得到的。我把船開到加里森灣去，他們要弄走就讓他們弄走吧。我得去找個醫生。我可不願意連胳膊帶船一起丟。這一船酒的所值也抵得上船本身了。酒其實並沒有打碎很多。碎了幾袋，就酒氣沖天了。

　　他推上了左側的離合器，船離開了紅樹叢，隨著潮水轉過頭來。引擎運轉得很平穩。威利船長的船如今正朝著格蘭德河口的方向駛去，已經駛出兩英哩遠了。哈利心想：現在潮漲了，估計過礁湖沒問題了。他推上了右邊的離合器，加大了油門，引擎立刻轟鳴起來。只覺得船頭往上一翹，那還青的紅樹就飛快地從旁邊一掠而過，樹根下的海水仿佛一下子都給船吸了去。他心裡在想：但願這船別讓他們弄走。但願我的胳膊還能治好。在馬里埃爾來來去去暢行無阻已經六個月了，怎麼想得到現在會忽然對我們開槍呢？古巴人就是這樣。某某人給某某人的錢不給了，結果害得我們就挨了槍。對，古巴人就是這樣的。

　　「嗨，韋斯利，」他說著回頭對舵手艙裡邊望了一眼，那黑人還蒙著毯子躺在那兒呢，「你這會兒覺得怎麼樣了，小黑子？」

　　「乖乖，」韋斯利說，「再難受也沒有了。」

　　「回頭老醫生給你檢查的時候，你還有得更難受呢，」哈利對他說。

　　「你簡直不是人，」那黑人說，「沒有一點人的感情。」

　　哈利心裡卻在想：那老威利可真是個好人。要論起好人來，那老威利真算得上一個。當時我們實在應該一起離開，不應該等在那兒。等在那兒是失算了。我當時渾身無力，頭暈得厲害，腦袋瓜兒都不聽使喚了。

　　如今前方望得見那白色的貝殼大旅館了，望得見無線電天線桿和城裡的建築了。他還望見了特朗博碼頭的汽車輪渡，他要繞過這個碼頭，向北去加里森灣。他想：那老威利真有意思。罵得他們夠嗆。那兩個狗東西不知道是什麼人？哎呀，我這會兒真覺得難受死了。頭暈得厲害。我們當時要是一起趕到這兒就對了。要是不等在那兒就對了。

　　「哈利先生，」那黑人說，「真對不起，我沒有能幫著你把貨往水裡扔。」

　　「見你的鬼，」哈利說，「老黑挨了槍子兒就沒有一個是有屁用的。你這個老黑還算是不錯的呢，韋斯利。」

　　引擎在轟鳴，船在破浪急駛，嘩嘩之聲響成一片，但是他更聽見自己心中似乎有一個陌生而空洞的嗡嗡聲。他出外跑了一趟回得家來，總會感到心中有這樣一種聲音。他想：但願我這條胳膊能夠治好。我還很需要這條胳膊用用哩。

三　檢舉

　　馬德里當年的奇科特酒吧，是個跟白鸛夜總會【註】差不多的去處，只是那裡並沒有音樂助興和新走紅的歌星之類，又有點像華爾道夫飯店【註】的男士酒吧，只是男士酒吧不接待女客。奇科特酒吧可是接待女客的，不過那可畢竟是個男人聚會的地方，女客在那兒是沒有地位可言的。酒吧老板叫佩德羅．奇科特，酒吧要辦得有特色老板總得有個性，他就具備了這一條。他是個很出色的酒吧掌櫃，總是和和氣氣，總是樂呵呵的，而且為人有風趣。風趣這東西在時下早已是希罕之物了，長久以來就已不大有人有了。風趣這東西可不能跟演戲的本事混為一談。奇科特有風趣，他的風趣不是假的、不是裝的。可是他又很老實單純，待人也極友好。他真比得上巴黎裡茲酒吧的那個侍者喬治，真是一樣那麼和藹可親，更是一樣那麼絕頂能幹──在眼前要找個合適的人來比比，大概也就數喬治最恰當了。所以他開的酒吧是相當不錯的。

　　【註】三、四十年代紐約的一家著名夜總會。

　　【註】紐約的一家大飯店。

　　當時馬德里有錢的年輕人裡那些講究派頭的都愛去一個叫新潮夜總會的酒吧，而正派人則都去奇科特。奇科特的客人裡固然也有不少是我所看不慣的，正如白鸛夜總會裡這樣的人也不在少數，但是在奇科特我卻沒有一次不是玩得高高興興的。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那裡可以不談政治。有一些酒吧咖啡館，是專誠為談政治而去的，但是奇科特酒吧裡卻可以不談政治。其他形形色色的話題當然還是談得很多的，到了晚上，城裡最漂亮的女郎也會在那裡露面，那裡的確是開始一天夜生活的好地方，我們常常都是先在那裡坐坐，由此而得以過上一個美妙的夜晚。

　　再有，到那裡去走走還可以了解了解誰在城裡，要是不在城裡又是到哪裡去了。如果是在夏天，城裡一個熟人也沒有，你也盡可以坐在那裡喝喝酒，因為那裡的侍者都是很友好的。

　　這等於是一個俱樂部，可又用不到你付會費，在那裡你有時說不定還可以結識個姑娘。奇科特酒吧是西班牙最好的酒吧，可以肯定無疑──是全世界最好的酒吧之一，我想也沒問題。我們這些常去坐坐的人，對這個酒吧都懷有很深的感情。

　　還有一點，就是那裡的酒絕佳。如果你要的是馬丁尼【註】，那裡所用的金酒便是極品的金酒，再好的貨色有錢也沒處買了。奇科特還有一種原桶威士忌，是地道的蘇格蘭產，比起那種廣告做得很大的所謂名牌酒來真不知要好多少倍，跟普通的蘇格蘭威士忌就更不用比了。那會兒叛亂剛開始，奇科特正在北方的聖塞瓦斯提安照看他開設在那兒的夏令酒吧。那個酒吧他至今還開著，據說還是佛朗哥的地盤裡最好的一家酒吧呢。馬德里的酒吧則由本店侍者代為經管，直至今天還由他們管著，不過好酒早已都賣光了。

　　【註】馬丁尼是一種雞尾酒，以金酒（杜松子酒）為主料，加苦艾酒等混合而成。

　　奇科特的老顧客多半站在佛朗哥一邊，不過也有一部分是站在政府一邊的。由於那個酒吧是一個非常愉快的地方，而真正愉快的人又往往是最勇敢的，最勇敢的人照例又最早戰死沙場，所以奇科特酒吧的老顧客有很大一部分現下已經死了。那原桶的威士忌賣完已有好幾個月了，那純黃金酒則是在一九三八年五月喝得點滴不剩的。現在那裡已經沒有什麼好酒可喝了，所以我想盧伊斯．德爾加多要是稍晚一些來到馬德里的話，他或許就不會上奇科特酒吧去，也就不至於會招來那場禍事了。但是他在一九三七年十一月裡來到馬德里的時候，奇科特酒吧還有純黃金酒賣，還有印度奎寧水賣。豁出性命去買好酒喝，似乎還犯不上，所以他恐怕只是舊地重來，想進去喝上一杯，如此而已。如果了解了他的為人，了解了這家酒吧當年的情況，那麼對這件事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那天大使館裡宰了一頭牛，大使館裡的管門人打電話到佛羅里達旅館來，通知我們說他們留了十磅鮮牛肉給我們。就在那樣一個馬德里的冬日的薄暮時分，我徒步走到大使館去領肉。大使館的門外有兩個帶長槍的突擊隊員坐在椅子裡，牛肉就放在門房內候領。

　　管門人說，這方牛肉倒是上肩的好肉，可惜那頭牛太瘦了。我從厚呢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一些炒葵花子和一些橡栗來請他嘗嘗，兩個人就在門房的外邊，那大使館的碎石子內車道上，站著說了兩句笑話。

　　我把沉甸甸的肉在腋下一夾，穿過半個城走回家去。大馬路【註一】那頭在落炮彈，我就拐進奇科特酒吧去避一避。店裡又擠又鬧，我就在一個角落裡找了一張小桌子坐，背後是用沙袋堵住的窗口，我把牛肉在旁邊的板凳上一放，就坐在那兒喝起金酒補汁【註二】來。我們到這個星期才發現原來店裡還有奎寧水賣。開仗以來店裡還不曾有客人要過奎寧水，所以奎寧水還是賣的叛亂爆發前的老價錢。此時晚報還沒有出版，我就向一個老婆子買了三份政黨傳單。每份是十分，我給了她一個比塞塔【註三】，叫她不用找了。她說上帝一定會保佑我的。我卻不大相信，就只管看我的傳單，喝我的金酒補汁。

　　【註一】馬德里的霍塞．安東尼奧林蔭大道是商業區內的一條主幹大道，人稱大馬路，呈西北─東南走向。

　　【註二】金酒摻奎寧水喝，通稱金酒開胃汁，或金酒補汁。

　　【註三】比塞塔：是西班牙及安道爾在二○○二年歐元流通前所使用的法定貨幣。比塞塔於二○○二年三月一日停止使用，一歐元相等於一六六．三八六比塞塔。

　　有個當初我早就認識的侍者走到我的桌子旁，對我說了兩句話。

　　「不會吧，」我說，「我不信。」

　　「是真的，」他說得斬釘截鐵，手裡盤子一擺，頭一晃，指的都是同一個方向，「現在且別看。喏，就在那邊。」

　　「這不關我的事，」我對他說。

　　「也不關我的事。」

　　他走了，這時另外一個老婆子那裡剛剛有晚報賣，我就買了一份看起來。那個侍者沒有認錯人，果然是他。我們兩個對此人都非常熟悉。我當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就是：這個傻瓜！這個傻到了家的大傻瓜！

　　就在這時候正好有個希臘同志過來在我的桌子邊坐下。他是第十五縱隊的一個連長，一次飛機扔了顆炸彈，把他埋在了土裡，另外四個弟兄死了，他被送到後方醫院裡來觀察了一陣子，後來又給轉送到一家療養院什麼的。

　　「你好嗎，約翰？」我問他，「來嘗嘗這玩意兒。」

　　「這叫什麼名堂，埃蒙茲先生？」

　　「叫金酒補汁。」

　　「這補汁是什麼東西？」

　　「就是奎寧水。來嘗嘗看吧。」

　　「不瞞你說，我是不大喝酒的，不過既是奎寧呢，喝了倒能治熱病。我來喝一點試試看吧。」

　　「醫生說你情況怎麼樣，約翰？」

　　「我用不到去看醫生啦。我的身體全好了。就是覺得腦子裡好像老是在嗡嗡叫。」

　　「你還是得去找醫生看看，約翰。」

　　「我去看過啦。可跟他說不明白。他說我沒有證明，不給看。」

　　「我打個電話去說說，」我說，「醫院裡的人我認識。醫生是個德國人不是？」

　　「對，」約翰說，「是個德國人。英語說得不怎麼好。」

　　正在這時候那侍者過來了。他已是個上了年紀的人，頂都禿了，招待客人還完全是老派的規矩，並沒有因為打了仗而有所改變。他像有一肚子的煩惱。

　　「我有個兒子在前線，」他說，「另外一個兒子已經陣亡。現在又碰上了這檔子事。」

　　「這是你老兄的問題。」

　　「那你呢？我不是也已經告訴你了嗎？」

　　「我是到這兒來喝上一杯餐前酒的。」

　　「我也不過是這兒的一名職工。你就指點指點我吧。」

　　「這是你老兄的問題，」我說，「我是不過問政治的。」

　　「你懂西班牙話嗎，約翰？」我問那希臘同志。

　　「不懂，識不了幾個字，不過希臘話、英國話、阿拉伯話我全會說。以前阿拉伯話說得還挺不錯哩。我問你，你可知道我是怎麼會給埋在土裡的？」

　　「不知道呀。我只曉得你給活埋了。其他一概不知。」

　　他臉兒黑黝黝的，長得挺不錯，一雙手可是烏黑的，說起話來總是連揮帶舞。他是島民出身，一開口就會情緒激動。

　　「好吧，那我就告訴你。你是知道的，我對打仗很有經驗。以前我在希臘軍隊裡也是當上尉的。我可是個優秀的軍人。所以，那會兒我們守在豐特斯．德．埃布羅的壕溝裡，看見飛來一架飛機，我就看得很仔細。我看這飛機飛到了頭上，又這樣機身一側打了個彎」（說著雙手做了個飛機側身打彎的樣子）「在空中老盯著我們看，我就說：『啊哈，是參謀總部派來的。是來偵察的。馬上就有很多飛機要來了。』

　　「我料得一點沒錯，果然又來了很多。於是我就索性站在那兒觀察。我觀察得可仔細了。我仰起了頭，把空中的情況一一指給連裡的弟兄們看。來的是三架一批，共有兩批。一架在前，兩架在後。一隊三架飛過去了，我對弟兄們說：『看見嗎？這是一個編隊飛過去了。』

　　「等後面的三架也飛了過去，我對弟兄們說：『這就好了，沒有事了，再用不著擔心了。』那以後我就什麼也不記得了，這樣一過就是兩個星期。」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差不多一個月以前的事。事情是這樣的：炸彈把我埋在土裡的時候，我的鋼盔給推了下來，正好蓋在臉上，所以我還有鋼盔裡的這點空氣可以呼吸，勉強支持到被人家挖出來，可那時我一點也不知道。不過我呼吸到的那點空氣都是爆炸後產生的硝煙，那倒弄得我病了好久。現在我好了，只是腦袋裡老是在響。這種酒叫什麼名堂來著？」

　　「叫金酒補汁。所謂補汁就是施韋珀印度奎寧水。這家酒吧在戰前本來檔次極高，當時一美元只換七個比塞塔，在這裡這種奎寧水就要賣到五個比塞塔。我們也是前不久才發現他們還有奎寧水賣，而且還是老價錢不變。眼下也只剩一桶了。」

　　「味道的確不錯。告訴我，這個城市在戰前是什麼樣子的？」

　　「挺不錯。跟現在也大致差不多，但是吃的東西豐富極了。」

　　那個侍者又過來了，他隔著桌子探出了身子。

　　「我要是不管可以嗎？」他說，「我到底有這個責任啊。」

　　「假如你想管，你可以去打電話，撥這個號碼。你記一記吧。」

　　他記了下來，「找奇佩聽電話，」我說。

　　「我跟他並沒有什麼過不去的，」那侍者說，「但是這事關Causa。像這樣一個人，對我們的事業肯定是有危險性的。」【註】

　　【註】西班牙語：（正義）事業。

　　「店裡其他的服務員難道都不認識他嗎？」

　　「我想是認識的。可是誰也沒有吭聲。他是個老主顧了。」

　　「我也是個老主顧呢。」

　　「那會不會他現在也站在我們一邊了呢。」

　　「沒那事，」我說，「據我所知沒那事。」

　　「我以前可從來沒有檢舉過一個人。」

　　「那就要由你考慮了。也說不定會有別的服務員檢舉他的。」

　　「不會，只有那些老服務員才了解他的底細，老服務員是不會檢舉人家的。」

　　「再給我來一杯純黃金酒，來些苦艾汁，」我說，「奎寧水瓶子裡還有。」

　　「他在說些什麼呀？」約翰問，「我只聽懂了一丁點兒。」

　　「這店裡來了個人，當年我們倆都跟這人認識。這人是個打鴿子的好手，我時常在射獵場上見到他。他是一個法西斯分子，不管他今天來這兒是什麼原因，反正他現在來這兒是非常愚蠢的。他這個人以前一向非常勇敢，也非常愚蠢。」

　　「指給我看看是哪一個。」

　　「那張桌子上跟飛行員在一起的就是。」

　　「哪一個？」

　　「就是臉兒曬得黑黑的，用帽子遮沒了一隻眼，這會兒正在笑的那個。」

　　「他是個法西斯分子？」

　　「對。」

　　「我從豐特斯．德．埃布羅前線上下來以後，今天算是離一個法西斯分子最近了。這兒法西斯分子多嗎？」

　　「有時還相當多。」

　　「他喝的也是跟你一樣的酒，」約翰說，「我們喝這個酒，會不會被人家當成是法西斯分子？我問你，你到過南美西海岸的麥哲倫【註】沒有？」

　　【註】即智利的彭塔阿雷納斯港。

　　「沒有。」

　　「那個地方不錯。只是掌（章）魚太多了。」

　　「什麼太多了？」

　　「掌魚。」他的音沒有唸準，「你知道，就是有八條手臂的那個東西。」

　　「噢，」我說，「是章魚。」

　　「對，掌魚，」約翰說，「你瞧，我還是個潛水員呢。在那個地方幹活還真不錯，掙的錢也不算少，可就是掌魚太多了。」

　　「跟你搗亂了？」

　　「搗亂不搗亂我也說不準。在麥哲倫港我第一次下水就看見了掌魚。那傢伙就這樣一下子站了起來。」約翰手指撐著臺面，猛的把手往上一提，肩膀同時往上一聳，眉毛也同時往上一抬，「站起來比我個兒還高呢，還直瞪瞪盯著我的眼睛。我趕緊拉繩讓他們把我給吊上去。」

　　「那東西有多大，約翰？」

　　「要說得很肯定我也說不上，因為頭盔上那個眼罩的鏡片看東西有點兒走樣。不過看那頭圍總該有四英呎開外。而且那東西站起身來就像踮著腳似的，對我是這個樣子盯著看的。」（做出一副盯著我看的樣子。）「因此我一出水面，他們給我一摘下頭盔，我就說我再也不下去了。後來那雇我的老板說了：『你這是怎麼啦，約翰？你怕掌魚，掌魚對你更怕呢。』我就頂了他一句：『笑話奇談！』這個法西斯酒我們再來它一杯怎麼樣？」

　　「行啊，」我說。

　　我的眼睛卻一直望著那邊桌子上的那個人。他名叫盧伊斯．德爾加多，以前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一九三三年在聖塞瓦斯提安打鴿子的時候。記得我還跟他一起高高地站在看臺頂上看射獵大賽的決賽來著。我們都下了賭注，我是下不起這樣大的賭注卻呆呆地下，他呢，我相信他一年也輸不起這麼多錢，卻還硬是加碼押上，後來他付清了賭帳下看臺時，我記得他一副表情是多麼高興，裝得好像付這筆賭帳是他莫大的榮幸似的。後來我記得又跟他一起站在賣酒櫃臺前喝馬丁尼，我當時覺得賭輸了錢也就是送走了晦氣，欣欣然有如釋重負之感，心裡只是在想：他這一下輸慘了，還不知他心疼得怎麼樣呢。我近一個星期來一直槍法失靈，他倒是槍法奇準，幾乎是不可能打到的鴿子都會撞在他的槍口上，所以他經常自己打槍跟人家打賭。

　　「擲銀元賭輸贏來不來？」他問。

　　「你真要跟我來？」

　　「對，如果你願意的話。」

　　「賭多少？」

　　他掏出一隻錢夾，看了看裡邊，哈哈一笑。

　　「不管你說多少我都樂意奉陪，」他說，「不過我看這樣吧：我們就賭八千比塞塔好了。我這皮夾子裡大概也總共就是這個數目。」

　　當時這個數目要值到近一千美元。

　　「好吧，」我說，剛才那份輕鬆的心情一下子全消失了，打賭例必引起的那種心虛之感又湧了上來，「誰做莊？」

　　「我來做莊。」

　　我們把雙手攏成杯狀，裡面各放上一枚五比塞塔的大銀元，顛了幾下，然後各把銀元壓倒在左手的手背上，上面用右手捂住。

　　「就看你的吧，是哪一面？」他說。

　　我移開手掌，露出了大銀元，朝天的赫然是阿方索十三世【註】的側面頭像，還是個娃娃的樣子。

　　【註】阿方索十三世（一八八六─一九四一）：西班牙國王（一八八六─一九三一）。一九○二年親政，一九三一年王朝被推翻後流亡國外。

　　「是人頭，」我說。

　　「把這些勞什子統統拿去吧，來，漂亮點兒，請我喝杯酒。」他把錢夾都掏空了，「你大概不想買一支上等的珀迪槍吧？」

　　「我才不想買呢，」我說，「不過我說，盧伊斯，如果你眼下手頭不太方便的話……」

　　我說著就把手裡這一小疊疊得齊齊整整、紙張又亮又厚的綠色一千比塞塔大鈔推到他面前。

　　「別傻了，恩裡克，」他說，「我們這是打的賭，不是嗎？」【註】

　　【註】恩裡克是亨利的西班牙語形式。

　　「話是不錯，不過我們是老相識了。」

　　「可還沒有老到這一步。」

　　「好吧，」我說，「這事總該你說了算。那麼你喝什麼酒呢？」

　　「金酒補汁怎麼樣？你知道這種酒味道好極了。」

　　於是我們就喝了杯金酒補汁，我弄得他光了屁股，心中老大不安，不過贏了這筆錢，卻又覺得開心非凡，這杯金酒補汁的味道之好，在我這輩子裡還不曾有過第二回。這種事何必要說假話呢，又何必要裝作贏了錢還不樂意呢。不過，盧伊斯．德爾加多這傢伙倒的確是個挺有風度的賭徒。

　　「依我看，輸得起多少錢賭多少錢，那是不會有多大味道的。你說呢，恩裡克？」

　　「我說不上來。我是向來輸不起的。」

　　「別傻了。你的錢多著哪。」

　　「沒有的事，」我說，「不騙你。」

　　「得了，誰沒有錢呢，」他說，「問題只是肯不肯賣，賣掉點兒什麼不就有錢了？」

　　「我沒有多少錢。真的。」

　　「得了，別傻了。我認識的美國人沒有一個不是有錢人。」

　　我看他這話也確實說得沒錯。當年在裡茲酒吧也好，在奇科特酒吧也好，他是碰不到沒錢的美國人的。而今天他重返奇科特，在這裡碰到的美國人就都是他當年絕不會碰到的那種美國人了。唯有我是例外，我按說是不該來的。可是我也真恨不得沒來這兒，免得在這兒看見了他。

　　不過話要說回來，他既然執意要幹這樣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那可是他自己的事了。但是我望著前面的桌子，回想起了當年，我卻被他弄得心中不安起來，我還特別感到不安的是：我把保安總部反間諜局的電話號碼告訴那個侍者了。當然，他本來只要在電話上問一聲，也能把電話掛到保安總部。但是我卻給他指點了一條逮捕德爾加多的最便捷的捷徑，而眼前的情況又是樣樣過火，分外複雜，這裡邊牽涉到公道啦，正義啦，本丟．彼拉多【註】式的處治手段啦，還有想看看人家在矛盾的感情衝突下如何舉動的那種往往很見不得人的心理啦。作家所以會成為這樣富有魅力的朋友，靠的就正是這種複雜的局面。

　　【註】本丟．彼拉多：羅馬帝國駐猶太的總督（《新約》上譯作巡撫）。據《新約》記載，是他下令把耶穌釘在十字架上。

　　那個侍者又過來了。

　　「你看怎麼樣？」他問道。

　　「要我去檢舉他我是絕對不幹的，」我說。一個電話號碼闖了禍，現在我想為自己打退堂鼓了，「不過我畢竟是個外國人，戰爭是你們的戰爭，問題也是你們的問題。」

　　「可你是站在我們一邊的。」

　　「那沒錯兒，也絕不會變。不過檢舉老朋友，可不包括在裡邊。」

　　「那我呢？」

　　「你的情況不一樣。」

　　我相信我這說的是實話，話說到這裡也已經無話可說了，不過我總覺得，這事我要是壓根兒就沒有聽說，那該有多好呢。

　　我愛探究人們在這種情況下如何舉動，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說來慚愧，我這種好奇的心理早已得到滿足了。我就轉過臉來望著面前的約翰，不去看盧伊斯．德爾加多所在的那張桌子。我知道他替法西斯當飛行員已有一年多了，可眼前的他，卻穿起了政府軍的制服，在跟三個最近去法國受訓回來的年輕的政府軍飛行員說著話兒。

　　這些新來的小夥子誰也不會認識他，我真有點懷疑，不知他會不會是想來偷一架飛機呀什麼的。不管他這次來是什麼目的，反正他眼下到奇科特酒吧來是發了傻。

　　「你喝了感覺如何，約翰？」我問。

　　「感覺不壞，」約翰說，「真是好酒。喝了好像覺得有點兒飄飄然。前頭的嗡嗡聲也叫得好些了。」

　　那個侍者又過來了。他顯得十分激動。

　　「我把他檢舉了，」他說。

　　「那好啊，」我說，「現在你的問題都解決了。」

　　「解決啦，」他自豪地說，「我把他檢舉了。他們這就要來抓他了。」

　　「我們走吧，」我對約翰說，「這裡就要有點麻煩事兒了。」

　　「那還是走吧，」約翰說，「麻煩事兒總是不斷地來，拼命想躲也躲不開。我們該付多少酒帳？」

　　「你不留下了？」那個侍者問。

　　「不了。」

　　「可電話號碼是你告訴我的啊。」

　　「這號碼我正好記得。在這城裡住著，記得的電話號碼就太多啦。」

　　「可這是我的責任所在啊。」

　　「是啊。誰說不是呢？責任這東西是含糊不得的。」

　　「那我下一步呢？」

　　「哎，你剛才不是覺得心裡就挺安寧了嗎？以後回想起來你大概還會覺得心裡挺安寧的。說不定還會引以為榮呢。」

　　「你的袋子忘了帶了，」那個侍者說。他把牛肉交給了我，牛肉是包在兩個大信封裡的，《踢馬刺》雜誌就套著這種大信封按期寄來，去堆在大使館一間辦公室內的那一大堆一大堆刊物裡。

　　「我很理解，」我對那個侍者說，「真的很理解。」

　　「他是個老主顧了，而且又是個好主顧。再說我以前也從來沒有檢舉過人家。我檢舉他可不是為了好玩。」

　　「我還有句話，可不是要挖苦你，也不是要傷你的心。你可以對他說是我檢舉他的。因為政見不同，他現在反正已經把我看成冤家對頭了。他要是知道是你檢舉的話，他會恨你的。」

　　「那不好。自己做事自己當。可你理解我吧？」

　　「理解，」我說。接著卻又撒了個謊：「不但理解，而且贊成。」在戰爭時期，無奈說個謊是很常有的事，既然不得不說個謊，這個謊就應該趁早說，而且應該盡量說得技巧些。

　　我們握過了手，我就跟約翰出了店門。臨出門時我回頭對盧伊斯．德爾加多所在的那張桌子上看了一眼。他的面前又擺上了一杯金酒補汁，他剛剛說了句什麼，逗得滿桌子的人都在哈哈大笑。他那張黑黝黝的臉上洋溢著極大的歡樂，一雙眼睛顯出了獵手的精明，我心想：不知他這會兒又在冒充什麼角色了？

　　他上奇科特酒吧是很傻，可他就是特意要幹這樣的事，為的是日後回到了他的同夥那兒，就可以搬出來炫耀炫耀了。

　　我們出了店門，剛要順著大街走去，一輛保安總部的大卡車開到奇科特酒吧的門前停了下來，從車上跳下來八個人。六個端衝鋒槍的在門外站起了崗。兩個穿便衣的就向店裡走去。一個人要看我們的證件，我說了聲「外國人」，他就讓我們走了，說是沒有我們的事。

　　黑暗裡順著大馬路走去，人行道上又多了大批碎玻璃，腳下盡是炮轟過後遺下的瓦礫。空氣裡硝煙還未散去，街上到處是高爆炸藥的氣息，石毀牆倒的氣息。

　　「你哪兒去吃飯？」約翰問我。

　　「我給大夥兒領了些牛肉來，我們就在旅館裡煮吧。」

　　「我來煮，」約翰說，「我做菜還有兩下。記得有一次我在船上做菜……」

　　「這牛肉老得很呢，」我說，「牛倒還是剛宰的。」

　　「啊，沒關係，」約翰說，「在戰爭時期吃老牛肉是最妙不過的了。」

　　黑暗裡匆匆走過的都是剛從電影院出來的回家的人們，炮轟不停止他們出不了電影院。

　　「那個法西斯分子怎麼回事，怎麼明知人家認識他，還要到那個酒吧去？」

　　「他這是發了瘋了。」

　　「那就是戰爭造成的不幸了，」約翰說，「弄得許許多多人發了瘋。」

　　「約翰呀，」我說，「我看你這句話說得還真有些道理。」

　　回到旅館，走過了為保護服務臺而壘起的沙袋，進了門，我就問服務員要鑰匙，可是服務員說已經有兩個同志上去了，在房間裡洗澡呢。他把鑰匙給了他們了。

　　「你先上去吧，約翰，」我說，「我去打個電話。」

　　我到電話間裡，撥了我剛才給酒吧侍者的那個號碼。

　　「喂，奇佩嗎？」

　　電話裡傳來了一個薄嘴唇的聲音，「i　Qué　tal　Enrique？」【註】

　　【註】西班牙語：你好嗎，恩裡克？

　　「我說，奇佩，你是不是在奇科特酒吧逮到了一個叫盧伊斯．德爾多加的？」

　　「Sí　hombre　sí，Sí　nnovedad，【註】沒有碰到什麼麻煩。」

　　【註】西班牙語：是啊，老兄，是啊。順當得很。

　　「他不知道那個侍者的事吧？」

　　「沒有，hombre，沒有。」【註】

　　【註】西班牙語：老兄。

　　「那就別跟他說。就告訴他說是我檢舉他的，好不好？那個侍者的事千萬別提一個字。」

　　「這是幹什麼呀？說不說都沒有關係啦。他是個間諜。總得給槍斃。犯了這號事情還會有活路嗎？」

　　「我知道，」我說，「不過關係還是有一點的。」

　　「那就隨你吧，hombre，那就隨你吧。咱們什麼時候碰頭？」

　　「明天你來吃午飯。我們這裡有一點肉。」

　　「飯前還有威士忌。行啊，hombre，行啊。」

　　「Salud，奇佩，謝謝你啦。」【註】

　　【註】西班牙語：敬禮。

　　「Salud，恩裡克。這算不了什麼，Salud。」

　　他的嗓音聽起來挺陌生，像有一種殺氣騰騰的味道，我總覺得很聽不慣，不過這會兒我上樓去的時候，心裡卻感到舒服了許多。

　　我們這些奇科特酒吧的老主顧對這個喝酒的去處似乎都懷有一種感情。我知道盧伊斯．德爾加多也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才蠢到竟敢舊地重來。他本來也可以到別處去幹他的勾當。但是既然到了馬德里，奇科特是不能不去的。那個侍者說得沒錯，他確實是個好主顧；我跟他，也算是老朋友了。人生中有些小小的好事，只要能夠辦到無疑還是值得一做的。所以，我很高興我給保安總部的朋友奇佩打了這個電話，因為盧伊斯．德爾加多是奇科特的老主顧了，我不希望他在臨死之前，會對那裡的侍者改變了美好的印象，甚至充滿了怨恨。

四　蝴蝶和坦克

　　這天傍晚，我出了新聞檢查處，步行回我所住的佛羅里達旅館去，當時天正下著雨。走了近一半路，覺得這雨實在受不了，就拐進奇科特酒吧，打算速戰速決喝一杯再走。自從馬德里成了圍城以來，這是落炮彈的第二個冬天了，一切都很短缺，包括煙草，連人的好脾氣也不大有了，肚子裡老是覺得餓兮兮的，碰到一些無可奈何的事，比方說壞天氣吧，常常會毫沒來由地突然發起火來。我按說實在沒有必要停下，再過五條街我就到家了，可是一看見奇科特酒吧的門面，我心裡就想，還是進去喝一杯吧，喝了就走，再來這大馬路上，踩著這炮轟過後狼藉不堪的滿街泥濘瓦礫，走完這六個街段的路。

　　酒店裡只看見人。連賣酒櫃臺跟前也擠不過去，桌子邊更是沒有一個空座。店堂裡煙霧騰騰，滿耳歌聲，盡見穿軍裝的人，只聞到一股淋了雨的皮衣氣味，櫃臺前面的人足足圍了三層，酒只能從人群的頭上遞出來。

　　一個我認識的侍者替我從別處桌子旁找來了一把椅子，我就坐了下來，同桌有一個白白臉兒、喉結隆起的瘦個子德國人，這人我認識，他是在新聞檢查處工作的，還有兩個人我就不認識了。這張桌子在店堂中央，進得門來看時，位置稍靠右邊。

　　因為歌聲實在太大，所以說話是連自己也聽不見的。我要了金酒加安古斯圖拉【註】，喝下去好解解雨的寒氣。店堂裡真是塞足了人，人人都是興高采烈，他們多半喝的是新釀的加泰羅尼亞酒，喝得恐怕都有點樂過了頭了。有兩個不認識的人來拍了拍我的背，同桌的那個姑娘對我說了些什麼，我聽不見，只好說：「好！好！」

　　【註】安古斯圖拉是安古斯圖拉樹皮製劑，味苦，有滋補和解熱作用。

　　我四下打量完，再來看面前的桌子上時，這才發現那個姑娘長得可難看極了，真是難看極了。不過我一直要到侍者過來，才弄清楚了原來她剛才對我說的那句話是要請我喝一杯。跟她一起的那個男人論相貌本來不會給人很深刻的印象，可是因為她給人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連同伴也一起叫人忘不了。她的面孔屬於那種剛強的臉型，並帶有幾分古風，她的身材更像個馴獅師；跟她一起的那個小夥子看上去似乎應該繫一條校友領帶【註】才對。不過他卻不是那樣的打扮。他也跟我們大家一樣穿了件皮上裝。只是他的皮上裝並不濕，因為他們早在下雨以前就來了。那女的也穿一件皮上裝，這跟她那副長相倒是很相稱的。

　　【註】指英國公學畢業生繫的領帶。被看作是守舊的標誌。

　　這時候我心裡已經在暗暗後悔了：我實在不應該拐進奇科特酒吧來，我要是徑直回家該有多好呢，到了家就可以換一身衣服，乾乾爽爽的，躺到床上，把腳一擱，舒舒坦坦喝上一杯，哪裡會像這樣，眼睛老是得看著這一對年輕人，叫我看得都膩透了。人生苦短，看醜女卻度日如年，我坐在這桌子邊，心中打定了主意：我儘管是個作家，按說對形形色色的人都應該深入探究、不厭其煩，但是對這一對我實在不想再去打聽了，也別管他們是不是夫妻，彼此到底看中了對方的什麼，他們的政見如何，男的是否略有家財，或者女的是否略有家財，總之對他們的事一概不要去打聽。我認定他們準是在廣播電臺工作的。在馬德里你見到有非軍警人員而相貌怪得出奇的，那必然是在廣播電臺工作的無疑。話總得說兩句吧，我就把嗓門提高到蓋過了四周的噪音，問道：「兩位在廣播電臺工作？」

　　「是的，」那姑娘說。果然沒錯。是在廣播電臺工作的。

　　「同志，你好嗎？」我又對那個德國人說。

　　「很好。你呢？」

　　「淋了一身雨唄，」我說，他腦袋一歪，笑了。

　　「你帶著香煙沒有？」他問。我把我的最後第二包香煙掏出來遞給他，他取了兩支。那個相貌惹眼的姑娘也取了兩支，那個神氣好像脖子裡繫著條校友領帶的年輕人只取了一支。

　　「再來一支吧，」我大聲說。

　　「不了，多謝，」他說，那個德國人卻來接了過去。

　　「可以嗎？」他笑笑問。

　　「沒關係，」我說。其實卻是很有關係的，那德國人也明明知道。可是他見了香煙眼都紅了，也就顧不得了。歌聲有時也會停止片刻，有時還會像暴風雨那樣出現一個間歇，所以我們說的話大家都聽得見。

　　「你來這兒很久了吧？」那個相貌惹眼的姑娘問我。她把「來」字說成了「籃子」的「籃」。

　　「去去來來，」我說。

　　「我們有些正經事需要商量，」那個德國人說，「我想找你談談。什麼時候能找個時間？」

　　「我打電話來找你吧，」我說。這個德國人真是個十分古怪的德國人，那些正派的德國人是沒有一個喜歡他的。他平日總有個錯覺，以為自己鋼琴彈得可以，不過你只要別讓他去碰鋼琴，那他還不算討厭，只是要注意兩條，一是不能讓他喝酒，二是不能讓他聊上，但是要不讓他犯這兩條，可就誰也沒有辦法。聊些小道消息是他最出色的拿手好戲了，不管是馬德里、瓦倫西亞、巴塞隆那，還是其他的什麼政治中心，你只要說得出那兒有個某某人，他就總有有關此人的新聞，而且一定是臭不可聞的新聞。

　　就在這時候歌聲又大響而特響了，小道消息總不見得拉直了嗓門說吧，所以今天下午在奇科特酒吧看來就只能在沉悶中過了，我暗暗打定主意，等我按禮回請過一杯以後，我就快快出門。

　　就在這時候卻發生了一件事。有個穿咖啡色套裝、白襯衫黑領帶、前額奇高、頭髮向後直梳的老百姓，原先就一直在裝小丑挨桌逗笑，這時又拿出一支噴霧器來向一個侍者噴去。這一下可引起了哄堂大笑，唯有那個侍者氣壞了。他當時手裡正托著個盤子，盤子裡擺滿了酒。

　　「No　hay　derecho，」那侍者說道。意思是：「你沒有權利這樣做。」在西班牙，這是最直率也最強烈的抗議。

　　那個手拿噴霧器的傢伙見逗笑成功，大為得意。他似乎一點也不知顧忌，忘了眼下早已進入了戰爭的第二個年頭，忘了這裡是個圍城，人人處於神經緊張狀態，忘了店裡連他在內總共只有四個男人是老百姓的打扮。他反倒又向另一個侍者噴了起來。

　　我想找個地方去躲躲。這個侍者也氣壞了，那個手拿噴霧器的傢伙卻滿不在乎地又對著他連噴了兩次。也有些人照樣覺得很好笑，那相貌惹眼的姑娘也是內中的一個。可是這個侍者卻站在那裡，連連搖頭。他的嘴唇都發抖了。此人已經上了年紀，據我所知他在奇科特酒吧已經幹了十年了，「No　hay　derecho，」他神情嚴肅地說。

　　可是笑的人照樣在笑，那個手拿噴霧器的傢伙沒有注意到歌聲早已輕了下去，這時又拿噴霧器對著一個侍者的脖頸噴起來。那個侍者捧住了盤子，轉過身來，「No　hay　derecho，」他說。這回可不是抗議了，這回是譴責了。我看見一張桌子上猛地站起三個穿軍裝的人來，向那手拿噴霧器的傢伙走去，隨即四個人就一陣風似的，一起衝出了旋轉門，只聽見啪的一聲，有人把那個玩噴霧器的傢伙打了一嘴巴。又有人撿起了那支噴霧器，隨後往門外一扔。

　　三個人回到了店裡，神情顯得嚴肅而凶悍，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繼而門又打了個轉，進來了那個玩噴霧器的傢伙。他的頭髮披在眼上，臉上帶著血跡，領帶給拉在一邊，襯衫也給扯開了。他手裡還是拿著那支噴霧器，圓睜雙目，臉色煞白，闖進店來，對著這一店的人，存心挑釁似的，瞄也不瞄，就噴了個滿堂開花。

　　我看見三個人裡有一個猛地向他衝去，這人的臉我看清了。隨後又來了幾個人上去幫著他，一起把那個手拿噴霧器的傢伙揪過來，拉到兩張桌子的中間，進門來看的話那是在店堂的左邊。那個手拿噴霧器的傢伙一路死命掙扎，只聽見一聲槍響，我一把抓住那個相貌惹眼的姑娘，拉著她的胳膊趕緊向廚房門衝去。

　　廚房門是關上了的，我用肩頭使勁頂，還是頂不開。

　　「就在這櫃臺角落裡趴下吧，」我說。她卻跪倒在那裡。

　　「趴下，」我說著把她硬是按下去。她簡直氣瘋了。

　　店堂裡的男人都掏出了槍來，只有兩個人例外，一個是那德國人，他臥倒在一張桌子的後面，還有一個就是那英國公學畢業生模樣的小夥子，他貼著牆站在一個角落裡。靠牆的一條長凳上站著三個女郎，金髮的色調都深得過了頭，近髮根處卻露出了黑色，她們踮起了腳尖想看個清楚，還不斷尖著嗓子大叫。

　　「我不怕，」那個相貌惹眼的姑娘說，「這簡直荒唐嘛。」

　　「在酒吧間的鬥毆中吃流彈可犯不上，」我說，「要是那個』噴霧大王『有一兩個哥們兒在這兒的話，事情可能會鬧得很大呢。」

　　不過他顯然沒有哥們兒在這兒，因為人們漸漸都把槍收起來了，有人把三個尖聲嚷嚷的金髮女郎抱了下來，槍聲響起時奔過去的人也都一個個退了回來，留下那個噴霧的傢伙，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毫無聲息。

　　「警察沒來誰也不許離開，」門口有人喊道。

　　原來從街頭巡邏隊裡來了兩名拿長槍的警察，這時已經站在門口了。這一條一宣布，我就看見有六個人好像橄欖球隊的隊員悄悄商量完畢上來「列陣」一樣，竟排起隊來逕自向門外走去。其中三個就是最初把「噴霧大王」攆出去的那三個人。有一個就是開槍把他打死的那傢伙。他們從兩個帶長槍的警察中間直穿而過，就像橄欖球賽裡打了個漂亮的掩護，擋住對方的兩個防守隊員迅速插過去一樣。他們這裡出了門，那裡一個警察就上來拿槍當門一攔，喊道：「誰也不准離開。沒有一個例外。」

　　「那幾個人為什麼就能走？有人走了，還扣住我們幹什麼？」

　　「他們是機械士，得趕回機場去，」有人說。

　　「可既然有人走了，扣住別人還有什麼意思呢！」

　　「大家得等保安部門來人。事情總得依據法律、按照手續來辦。」

　　「可既然有人走了，扣住別人還有什麼意思呢，難道你們連這一點也不明白？」

　　「誰也不准離開。大家都得等著。」

　　「真滑稽，」我對那個相貌惹眼的姑娘說。

　　「不，不是滑稽的事，簡直令人髮指。」

　　我們這時已經站了起來，她正瞪大了眼，氣憤地瞅著躺在地下的「噴霧大王」。只見「噴霧大王」雙臂張得開開的，一條腿拱起在那兒。

　　「這可憐的人受傷了，我去救救他。怎麼沒有人去救救他，去照應照應他呢？」

　　「要是我的話我就不會去碰他，」我說，「這事可不能管啊。」

　　「可這簡直是殘忍。我受過護理訓練，我去對他施行急救。」

　　「要是我的話我就不會去，」我說，「你也別靠近他。」

　　「為什麼？」看她的樣子懊惱透了，簡直有點歇斯底里了。

　　「因為他人都死啦，」我說。

　　公安部門來了人，結果把大家扣了三個小時。他們先把各人的手槍拿來用鼻子嗅嗅。憑這個辦法，可以把新近開過的槍查出來。嗅過了四十來把以後，他們似乎嗅膩了，嗅來嗅去反正盡是打濕了的皮衣的味兒。然後他們就在「噴霧大王」的遺體後邊擺上一張桌子，坐在那裡查看人們的證件，「噴霧大王」橫在地上，看去宛如一個是他而又不太像他的灰色蠟像，臉是灰色的蠟臉，手也是灰色的蠟手，「噴霧大王」的襯衫已經給撕開了，所以看得出他沒有穿貼身內衣，他的鞋子後跟也都快磨光了。他橫在地上，看上去小得很，可憐巴巴的。要走到那張桌子跟前就得從他的身上跨過去，桌子後邊坐著兩個便衣警察，在那兒查驗各人的身分證件。小兩口裡那個男的由於過分緊張，證件幾次三番找了又丟，丟了又找。原來他隨身帶著張安全通行證，卻放錯了一個口袋，弄得他好一陣找，找到頭上冒了汗方才找到。於是他就換了個口袋放，這一下可又得渾身上下找了。他找得滿頭大汗，頭髮都紛紛打卷了，面孔漲得通紅。看他現在的那副樣子，似乎不只應該繫一條校友領帶，而且還應該戴上一頂低年級學生戴的那種學童帽。以前只聽說磨難催人老。可是你看，這個開槍傷人事件倒使他看去像年輕了十來歲。

　　就在我們這麼乾等著的時候，我對那個相貌惹眼的姑娘說，我看這件事情倒是篇很好的小說材料，我改天要把它寫出來。那六個人排成一列單行衝出門去的情景，實在令人難忘。她一聽吃了一驚，說這我不能寫，因為寫出來是給西班牙共和國的偉大事業抹黑。我說，我在西班牙待的時間長了，當初在君主統治時期瓦倫西亞一帶開槍傷人的事件多得驚人，在共和國成立前安達魯西亞人用一種名叫拿伐哈的大刀互相砍殺就有幾百年長的歷史，在這戰爭時期如果我在奇科特酒吧目睹了一件滑稽的槍殺事件，我當然可以拿來作為寫作的題材，就好比事情出在紐約、出在芝加哥、出在基韋斯特、出在馬賽一樣。這跟政治沒有什麼關係。她還是說我不應該寫。說我不應該寫的人恐怕也真不在少數。不過那德國人倒覺得這個小說題材相當不錯，我就把最後幾支「駱駝牌」都給了他。可不管怎麼說吧，過了三個小時以後，公安人員終於說我們可以走了。

　　佛羅里達旅館裡那幾位見我遲遲未歸，早已有點著急了，因為當時城裡常落炮彈，步行回家的話到七點半酒吧打烊以後還沒到家，人家就要著急了。到了家我心裡也一高興，趁大家一起在電爐上做晚飯的當兒，我說了這個故事，效果倒挺不錯的。

　　後來，夜裡雨停了，第二天早上一看，天朗氣清，是個寒冷的初冬日子，到十二點四十五分，我推開了奇科特酒吧的旋轉門，想在午飯之前先喝一點金酒補汁。這種時候店堂裡顧客稀少，兩個侍者同經理來到我的桌子跟前。臉上都是笑眯眯的。

　　「凶手逮住了沒有啊？」我問。

　　「別這麼一大早就開玩笑啦，」經理說，「你看見他開槍了嗎？」

　　「看見了，」我對他說。

　　「我也看見了，」他說，「出事的時候我就在這兒。」他指了指靠牆角的一張桌子，「他是把手槍直頂著那傢伙的胸膛開的。」

　　「這兒的人一直給扣到什麼時候？」

　　「喔，扣到後半夜兩點以後呢。」

　　「一直到今天早上十一點才來把iambre弄走。」這裡用的iambre是個西班牙俚語，意思是屍體，跟菜單上的那個「凍肉」是同一個詞兒。

　　「可其中的內情你還不知道呢，」經理說。

　　「對。他還不知道呢，」一個侍者說。

　　「這事實在稀奇，」另一個侍者說，「muy　raro．」【註】

　　【註】西班牙語：稀奇極了。

　　「而且令人遺憾哪，」經理說著，把頭直搖。

　　「是啊。不但離奇，而且令人遺憾，」侍者說，「實在令人遺憾。」

　　「跟我說說吧。」

　　「這事實在稀奇，」經理說。

　　「跟我說說吧。快，說說。」

　　經理隔著桌子探出了身子，十分機密的樣子。

　　「你知道嗎，」他說，「他那支噴霧器裡裝的可是科隆香水。可憐的傢伙。」

　　「所以他這也不算什麼下流的惡作劇，明白啦？」侍者說。

　　「實際上他也只是為了逗個樂。按說誰也不應該生他的氣，」經理說，「可憐的傢伙。」

　　「原來是這樣，」我說，「原來他只是想給大家助個興。」

　　「對呀，」經理說，「這實際上只是個不幸的誤會。」

　　「那噴霧器後來怎麼樣了？」

　　「公安部門拿了去。送還給他的家屬了。」

　　「我看他們是巴不得自己留著的，」我說。

　　「對，」經理說，「就是嘛。噴霧器平日也可以派派用場。」

　　「他是個什麼人？」

　　「一個做家具的木匠。」

　　「結婚了？」

　　「結婚了，老婆今兒早上也跟公安人員一起來了。」

　　「她怎麼說呢？」

　　「她在男人身旁噗通跪下，說道：『佩德羅，佩德羅，他們這是把你怎麼啦？是誰對你下的毒手啊？哎呀，佩德羅啊。』」

　　「後來公安人員見她控制不住自己，只好硬是把她拉開了，」侍者說。

　　「看來那男人的肺不大好，」經理說，「保衛戰剛開始的時候他參加過戰鬥。據說他在山地裡作戰過，可是後來因為肺不好，就沒有留下。」

　　「這麼說昨兒下午他是到熱鬧的場所來鼓鼓大家的勁咯，」我作出了這樣的分析。

　　「不是的，」經理說，「告訴你，事情真稀奇極了！一切的一切都muy　raro那，我都是從公安人員那裡聽說的，其實只要時間充裕些，他們辦事還是非常能幹的。他們詳細訊問了他幹活那個工作場所的同伴。他口袋裡有工會證，所以工作單位一查就知道了。昨天他買了噴霧器和agua　de　colonia【註】，準備去參加一個婚禮，用這來開個玩笑。這個打算他事先也告訴過別人。東西就是在我們街對面買的。香水瓶上有商標，上面就有地址。香水瓶在我們盥洗室裡找到了。他就是在那裡灌噴霧器的。買來以後，想必是因為天正好下雨了，所以他就進我們的店裡來了。」

　　【註】西班牙語：科隆香水。

　　「他幾點進店我都記得，」一個侍者說。

　　「店裡一片歌聲，在歡樂的氣氛中他也樂起來了。」

　　「豈止是樂起來了，」我說，「簡直輕飄飄了。」

　　經理繼續發揮他一環緊扣一環的西班牙邏輯。

　　「也只有害肺病的人喝了酒，才會樂成這樣，」他說。

　　「作為一個故事來聽我可不大喜歡這樣的情節，」我說。

　　「你聽我說，」經理說，「這樣稀奇的事情你哪兒找去？他是敞開兒樂了，偏偏碰上戰爭卻是嚴肅的，好比一隻蝴蝶……」

　　「哎，是非常像蝴蝶，」我說，「太像蝴蝶了。」

　　「我這可不是說笑話，」經理說，「你懂這意思啦？就好比一隻蝴蝶碰上了一輛坦克。」

　　他說得得意萬分。他這完全是在發揮地道的西班牙玄學了。

　　「本店請客，請你喝一杯，」他說，「請你一定要用這個故事寫篇小說出來。」

　　我想起了那個玩噴霧器的傢伙的一雙灰色的蠟手、一張灰色的蠟臉、那張得開開的雙臂、那拱起的腿，說他像蝴蝶的確稍有點像；可也不是太像。不過他看去卻也不是很像個人樣。他倒是更使我聯想起一隻死麻雀。

　　「給我來一杯金酒加施韋珀奎寧水吧，」我說。

　　「你一定要寫篇小說出來的喲，」經理說，「請吧。來，祝你幸運。」

　　「也祝你幸運，」我說，「可你瞧，昨兒晚上有個英國姑娘卻對我說這事兒我不該寫。說是寫出來對偉大事業影響非常惡劣。」

　　「胡扯些什麼呀，」經理說，「這個題目是非常有意思、也非常有價值的：得不到理解的歡樂之情，跟長期籠罩在這裡的嚴肅死板的空氣發生了碰撞。依我看，這是我好長時間以來見到過的最最稀奇、也最最有意思的一件事了。你一定得寫寫。」

　　「好吧，」我說，「一定寫。他有子女沒有？」

　　「沒有，」他說，「我問過公安人員了。可你一定得寫啊，而且題目一定要用《蝴蝶和坦克》。」

　　「好吧，」我說，「一定寫。不過這題目我不太喜歡。」

　　「這題目非常優美，」經理說，「大有純文學的味道。」

　　「好吧，」我說，「一定這麼辦。就叫這個題目：《蝴蝶和坦克》。」

　　早晨是那麼晴朗明快，店堂裡空氣清新，散發著一股打掃潔淨了的氣息，我跟這位一向是老朋友的經理一起坐在那兒，兩人共同合作脫胎了這個作品，看他此刻真是得意萬分，我呷了一口金酒補汁，眼光轉到了壘著沙袋的窗口外邊，不禁想起了那人的妻子曾跪在這裡說過的話：「佩德羅，佩德羅……是誰對你下的毒手啊？哎呀，佩德羅啊。」我於是就想：公安人員即使查出了開槍的是誰，也永遠不能告訴她了。

五　好獅子

　　從前有一頭獅子，跟別的許多獅子一起在非洲過日子。別的獅子都是壞獅子，每天吃斑馬，吃角馬，吃各種各樣的羚羊。有時這些壞獅子還吃人。吃斯瓦希里人，吃恩布盧人，吃萬多羅博人，特別還喜歡吃印度商人。印度商人個個身體肥壯，很對獅子的口味。

　　可是，這頭因為生性善良所以招得我們喜愛的獅子，背上還長著翅膀。就因為它背上長著翅膀，所以別的獅子都要拿它開心。

　　「看它背上還長著翅膀哩，」它們老愛這樣說，說完大家就都哈哈大笑。

　　「看它吃的是什麼呀，」它們還往往這樣說，因為好獅子生性善良，只吃義大利麵條和蒜味明蝦。

　　那些壞獅子說得哈哈大笑，又特意吃上一個印度商人。那些母獅子則喝印度商人的血，舌頭舐得喇喇直響，好像大貓一般。只偶爾停下來對好獅子獰笑一陣，或者狂笑一陣，對它的翅膀也要順便咆哮一通。它們都是很壞的獅子，心眼兒可歹毒了。

　　可是那好獅子卻收攏了翅膀，蹲在那兒，客客氣氣地問，它可不可以來一客內格羅尼或亞美利加諾【註一】，它是一向不喝印度商人的血，只喝這些東西的。一天，它們捕到了馬薩伊人的八頭牲畜，它卻堅絕不吃，只吃了些義大利乾麵條，喝了杯波莫多羅。【註二】

　　【註一】這兩個字看似「內格羅人」和「亞美利加人」的意思，實際上是兩種混合酒的名稱。

　　【註二】意為「金蘋果」，大概是一種酒的名稱。

　　這一來就惹得那些壞心眼兒的獅子大冒其火了，其中有頭母獅心眼兒最壞，它鬍鬚上沾著印度商人的血，把臉就著草地怎麼擦也擦不掉，當下它就說：「你算老幾，自以為比我們都要強上十倍？你是哪兒來的，你這頭吃麵條的獅子？你到這兒到底幹什麼來了？」它對好獅子一陣咆哮，那些壞獅子也都一起怒吼，一點笑聲都沒了。

　　「我爸爸住在一個城裡，站在鐘樓底下，腳下有成千隻鴿子，都是它的臣民。這些鴿子一飛起來，嘩啦啦響成一片，就像一條奔騰的河流。我爸爸所在的那個城裡，皇宮寶殿比整個非洲還多。我爸爸的對面就有四尊大銅馬，尊尊都是一足騰空的姿勢，因為它們見到我爸爸都會害怕。

　　「我爸爸的那個城裡，人們都不是步行就是坐船，真馬是絕不敢進城的，因為都怕我爸爸。」

　　「你爸爸是隻魔頭飛獅，【註】」那頭壞母獅舔了舔鬍鬚說。

　　【註】即格裡芬，出自希臘神話。格裡芬頭、翼、前足似鷹，身、尾、後足似獅。

　　「你吹牛，」一頭壞獅子說，「這樣的城市是沒有的。」

　　「拿一塊印度商人肉給我，」另外有頭很壞的獅子說，「這馬薩伊人的牲口剛宰，還不好吃。」

　　「你吹牛，不要臉，你這鷹頭飛獅的崽子，」那頭心眼兒最壞的母獅說，「我倒不如咬死了你，把你連翅膀一塊兒都給吃了。」

　　這可把好獅子嚇壞了，因為它看見那頭母獅瞪著黃眼睛，尾巴上下甩動，鬍鬚上的血都凝成了一塊一塊，它還聞到母獅嘴裡噴出一股好難聞的氣味，因為母獅是從來不刷牙的。那母獅的腳爪下還按著幾塊不新鮮的印度商人肉。

　　「別咬死我吧，」好獅子說，「我的爸爸是一頭尊貴的獅子，一向受大家敬重，我說的全都是事實。」

　　就在這時那頭壞母獅向它撲了過來。可是它一撲翅膀，飛上了天，在那群壞獅子的頭頂上打了個盤旋，那群壞獅子都眼睜睜望著它狂吼。它朝下一看，心裡想：「這幫獅子多野蠻哪。」

　　它又在它們頭上打了個盤旋，這一來那群壞獅子就吼得更凶了。然後它又突然來了個低飛，好看清那頭壞母獅眼睛裡的表情。那頭壞母獅後腿一蹲站了起來，想要把它抓住，可是爪子夠不到它。它就說了聲：「Adios，」【註一】因為它是一頭有文化修養的獅子，說得一口漂亮的西班牙話，「Aurevoir」【註二】他又用典型的法語向大家大聲呼喊。

　　【註一】西班牙語：再見。

　　【註二】法語：再見。

　　那群壞獅子都用非洲的獅子語大吼大叫。

　　好獅子於是就打著盤旋，愈飛愈高，向威尼斯飛去。它降落在威尼斯的廣場上，大家見了它都挺高興的。它飛起來親了親爸爸的兩頰，見那些銅馬依然揚起了蹄子，見大教堂真比肥皂泡還美。鐘樓還在老地方，鴿子都回巢去準備夜宿了。

　　「非洲怎麼樣？」它的爸爸問。

　　「野蠻得很呢，爸爸，」好獅子回答說。

　　「我們這兒現在有夜明燈了，」它的爸爸說。

　　「我看見了，」好獅子的答話完全是一副孝順兒子的口吻。

　　「我的眼睛可有點受不了，」它的爸爸悄悄對它說，「你現在上哪兒去，孩子？」

　　「上哈利的酒吧去，」好獅子說。

　　「代我向西奇裡阿尼問候，對他說我的帳我稍過幾天就去付清，」它的爸爸說。

　　「是，爸爸，」好獅子說完，就輕輕飛到地上，改用四足走到哈利的酒吧。

　　西奇裡阿尼酒吧裡一切都還如舊。它的老朋友都在。可是它去了非洲回來，自己倒有點不一樣了。

　　「來杯內格羅尼嗎，爵爺？」西奇裡阿尼先生問。

　　可是好獅子是老遠從非洲飛來的，在非洲待過它就不一樣了。

　　「你們有印度商人三明治嗎？」他問西奇裡阿尼。

　　「沒有，不過我可以代辦。」

　　「你派人去辦吧，可先給我來一杯馬丁尼，要絕乾的。」【註】它又補上一句：「要用戈登金酒做。」

　　【註】馬丁尼是以金酒為主料的混合酒，所謂「乾」意即不含果味或甜味。

　　「行，」西奇裡阿尼說，「一定照辦。」

　　獅子這才回過頭來，看了看這滿店高尚的人們，意識到自己又到了家鄉，可也到底出外開過眼界了。它心裡高興極了。

六　忠貞的公牛

　　從前有一頭公牛，名字不叫費迪南德【註】，它一點也不愛鮮花。它就愛鬥，跟同齡的牛鬥，跟什麼年齡的牛都鬥，這是一頭拔尖兒的好牛。

　　【註】美國動畫片大師華德．狄斯耐有一部膾炙人口的動畫短片，名叫《公牛費迪南德》。

　　它的一對角像硬木頭那麼堅實，像豪豬刺那麼尖利。一鬥起來，角根頂得都痛了，它也毫不理會。它的頸背上隆起一大團肉，在西班牙語中這叫「莫裡略」；一旦準備要鬥，它這團「莫裡略」就突得像一座小山一樣。它總是動不動就要鬥，它一身皮毛又黑又亮，一對眼睛十分明淨。

　　它一旦為了什麼事要鬥起來，那是絕對頂認真的，就像有些人吃飯、讀書、做禮拜一樣。它一鬥就非要叫對方完蛋不可，別的牛卻也不怕它，因為它們都是良種牛，是不怕的。不過它們也不想去惹它。更不想跟它鬥。

　　它並不橫行霸道，也沒有壞心服兒，可它就是愛鬥，就像人愛唱歌，巴不得做國王、當總統一樣，它根本不去多想一下。鬥是它的天職，是它的本分，是它的快樂。

　　在高高的山石地上它鬥。在高高的樹下、在河邊豐茂的草地上它也鬥。它每天離了河邊走十五英哩地來到高高的山石地上，有哪頭牛膽敢對它看一眼，它就要找哪頭牛鬥。不過它是從來不發火的。

　　說它不發火其實也沒說對，因為它心裡還是冒起了一股火的。只是它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冒火，因為它不會去多想一想。它是一頭極優良的牛，它就愛鬥。

　　你猜它後來怎麼樣？它的主子（假如這樣的牛也有個主子的話）知道這是一頭了不起的好牛，不過又覺得很傷腦筋，因為這牛老是跟別的牛鬥，鬥掉了他那麼多的錢。一頭牛本來值到一千多塊，跟這頭好牛鬥過以後，就只值兩百塊不到了，有時還值不到這個數呢。

　　它的主子是個好心人，他後來就決定不把這頭牛送到鬥牛場上去挨殺，他要留下這頭牛來在自己的牛群裡普遍配種。他挑中了這頭牛做種牛。

　　可是這頭牛也真是頭怪牛。第一次把它放到牧場上，跟待配種的母牛相處在一起，它就看中了其中一頭年輕俏麗的。比起同群的母牛來，這頭母牛體形更苗條，肌肉更發達，更有光澤，也更可愛。既然不能鬥，它於是就愛上了這頭母牛，對其他的母牛連看都不去看。它只想跟這頭母牛在一起，對其他的母牛根本不屑一顧。

　　那養牛的牧場主本還希望這頭牛會有所轉變，會開點竅兒，反正是不要再這樣吧。可是這頭牛就是死心眼兒，它就是只愛自己所愛的那頭母牛，不愛別的母牛。它只想跟這頭母牛在一起，對其他的母牛根本不屑一顧。

　　因此牧場主就打發它跟另外五頭公牛一起到鬥牛場上去挨殺。這頭牛儘管對母牛忠貞不貳，鬥起來可還是有兩下的。在場上它鬥得果然出色，觀眾個個稱羨，不過對它最佩服的還數殺了它的那一位。殺了它的那一位行當上叫做劍手，到鬥完他的鬥牛士緊身衣已是裡外濕透了，嘴巴也乾得厲害，「Quetoromásbravo，」【註】劍手把劍交給他的助手時，還這麼說著。劍只能劍柄朝上拿著了，劍鋒上還在滴血呢，一滴滴都是這勇敢的公牛心臟裡流出來的血。那牛如今已經什麼問題都一筆勾銷了，這會兒正由四騎馬給拖出鬥牛場去呢，「是啊。這就是比利亞馬約侯爵的那頭怪牛，就因為它對母牛忠貞不貳，爵爺只能把它打發掉了，」那個無所不曉的助手說。

　　【註】西班牙語：這頭牛真是勇敢透了。

　　「我們做人恐怕也都應該忠貞些才好，」那劍手說。

七　得了條明眼狗

　　「我們後來又怎麼樣了呢？」他問她。她就都告訴了他。

　　「這段事我毫無印象。一點也不記得了。」

　　「遊獵隊臨走時的情況你還記得嗎？」

　　「應該記得。不過這會兒卻想不起來。我只記得有好些女人頭頂水罐順著小徑到河灘上去打水，還記得有個男孩子把一群鵝趕到水裡，趕了一次又一次。我記得鵝全是走得那麼慢吞吞的，老是剛一下河去就又上岸來。當時的潮水漲得也真高，河邊的低地上是黃黃的一片，航道是從遠處的島前過的。風吹個不停，沒有蒼蠅也沒有蚊子。上面是屋頂，下面是水泥地，屋頂是用杆子撐著的，所以整天透風。白天一直都很涼，晚上更是涼快。」

　　「你還記得嗎，有一回正遇上低潮，有條大獨桅帆船是側著船身駛進來的？」

　　「記得，我記得有這麼條船，船上的人都上了岸，從河灘上順著小路走來，那群鵝見了他們感到害怕，女人也都見了他們感到害怕。」

　　「就在那一天我們打到了許許多多魚，可是因為風浪太大，所以只好回來了。」

　　「這我記得。」

　　「你今天已經回想起不少了，」她說，「不要過於用心思了。」

　　「遺憾的是當時你沒有能弄架飛機到桑吉巴去，」他說。

　　「我們當時住在那片河灘上，其實順著河灘再往裡去，裡邊倒是很適合飛機降落的。在那兒飛機降落、起飛，都沒問題。」

　　「桑吉巴我們隨時都可以去。你今天就不要太用心思去回想了。要不要我找篇文章唸給你聽聽？過期的《紐約客》雜誌裡倒常常有些好文章是我們當時沒有注意的。」

　　「不，請別給我唸，」他說，「就這麼說話吧。談談當年的好時光。」

　　「要不要給你講講外邊的情況？」

　　「外邊在下雨，」他說，「這我知道。」

　　「雨下得很大呢，」她對他說，「這樣的天氣，遊客是不會出門的了。風也刮得挺猛的，我們還是下樓去烤烤火吧。」

　　「也好。我對他們早已不感興趣了。我只是想聽聽他們說話。」

　　「遊客裡有些人是夠討厭的，」她說，「不過也有些人比較高雅。依我看，到托爾皮羅【註】來觀光的遊客其實應該說還是最高雅的。」

　　【註】義大利威尼斯湖中的一個小島。

　　「這話也有些道理，」他說，「我倒沒有想到過這一層。真的，要不是高雅到十二分的遊客，到這兒來實在也沒有什麼可看的。」

　　「要不要給你來一杯酒？」她說，「你知道這護理的工作我是幹不好的。我沒有學過護士，也沒有這份才能。不過調酒我倒是會。」

　　「我們就喝一杯吧。」

　　「你喝什麼酒？」

　　「什麼酒都行，」他說。

　　「我先不告訴你。我到樓下去調。」

　　他聽見房門開了又關，聽見她下樓的腳步聲，心想：我一定要讓她出門去作一次旅遊。我一定要想個巧法兒把這事辦到。找理由也得找個切合實際的。我是只能一輩子這樣了，我一定得想些辦法，可千萬不能因此而毀了她的一生，毀了她的一切。這些時候來她倒是一直好好的，其實論她的體質也不見得怎麼樣。說好也好得那麼勉強。只是每天能保持沒有什麼病痛，但卻沒什麼精神。

　　他聽見她上樓來了，他聽得出她手裡端著兩杯酒跟剛才空手下樓的腳步聲是不一樣的。她聽見了窗玻璃上的雨聲，聞到了壁爐裡燒山毛櫸木柴的氣息。她進房裡來了，他就伸手去接，手碰到酒杯握了攏來，還感覺到她來碰了杯。

　　「是我們來這兒以後最愛喝的那種，」她說，「堪培利【註】配戈登金酒加冰塊。」

　　【註】堪培利是一種義大利酒。

　　「好極了，你不學那些姑娘，好好的一句話『加冰塊』她們不說，偏要說『埋幾顆暗礁』。」

　　「我不會這麼說，」她說，「我才不會這麼說呢。我們都是『觸過礁』的人啦。」

　　「既然命運已經決定，再難挽回，那我們就要自己努力挺住，」事情他都回想起來了，「你記不記得我們是打什麼時候起忌諱那種話的？」

　　「那是我弄到了那頭獅子的時候。不知這頭獅子現在雄壯不雄壯？我真想再見見它。」

　　「我也很想。」

　　「啊，對不起。」

　　「你記不記得我們是打什麼時候起忌諱那句話的？」

　　「我剛才差點兒又說漏了嘴呢。」

　　「你知道，」他對她說，「我們能夠來到這兒也真是萬幸。當時的情景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一切都還歷歷在目。這句成語我倒還是第一次用，今後也要忌諱了。可當時的情景真是太美了。我現在一聽到雨聲，眼前就能看見雨點紛紛打在石子路上，紛紛打在運河裡和湖面上，我知道刮怎樣的風那樹便怎樣彎，在怎樣的天色下那教堂和塔樓便是怎樣的光景。哪兒還有對我更合適的地方呢。這兒真是再完美也沒有了。我們有很好的收音機，有很好的磁帶錄音機，我一定要寫出以前從來也寫不出的好文章來。有了這錄音機只要捨得花工夫，字字句句都可以改到稱心為止。我可以慢慢兒幹，一字一句只要嘴裡這麼一說，眼前也就都看見了。有什麼不妥的話，倒過來一聽就可以聽出來，我可以再重新來過，一直修改到稱心為止。親愛的，這優點太多了，真是再理想不過了。」

　　「喔，菲利普……」

　　「嘿，」他說，「兩眼什麼都看不見也不過就是這麼兩眼什麼都看不見。這跟落在真正的黑暗裡感覺不一樣。我的心眼兒裡看得可挺清楚的，我的腦子也在一天天好起來了，我能回想起過去的事了，我還能充分發揮想像。你等著看吧。我今天的記憶力不是有進步了嗎？」

　　「你的記憶力一直在不斷進步。你的身體也一天天強壯起來了。」

　　「我身體很強壯，」他說，「我看你是不是可以……」

　　「可以怎麼樣？」

　　「可以出一趟門，換個環境，去休息一陣子。」

　　「你不需要我了嗎？」

　　「我當然需要你啦，親愛的。」

　　「那何必還要提讓我出門的事呢？我知道我對你照應不夠好，不過有些事別人幹不了，我卻幹得了，而且我們彼此早就相愛了。你是愛我的，這你自己也知道，還有誰能像我們這樣知心呢？」

　　「在黑咕隆咚中我們過得挺幸福的，」他說。

　　「在大白天我們過得也挺幸福的。」

　　「你知道，我倒很喜歡這麼兩眼什麼都看不見。從某些方面來說這倒要比本來好。」

　　「別把高調唱過了頭，」她說，「何苦呢，裝得好像胸懷有多寬廣似的。」

　　「你聽這雨聲，」他說，「這會兒潮水怎麼樣了？」

　　「退得很低了，再加上風一吹，水位就更低了。連布拉諾都差不多可以走過去了。」

　　「這麼說只有一個地方不能走過去了，」他說，「鳥兒多嗎？」

　　「多半是海鷗和燕鷗。都棲息在沙洲淺灘上，風大，飛起來頂不住。」

　　「沒有水鳥嗎？」

　　「有一些，遇上這樣的大風、這樣的潮位，平時不露頭的沙洲淺灘都露出水面來了，水鳥都在那兒踏著沙走呢。」

　　「你看會不會春天就要到了？」

　　「我也說不上，」她說，「不過看這樣子無疑還不會。」

　　「你的酒喝完了嗎？」

　　「快喝完了。你為什麼自己不喝？」

　　「我要留著慢慢兒喝。」

　　「喝了吧，」她說，「那會兒你一點一滴都不能喝，不是難受得要死嗎？」

　　「不，我跟你說，」他說，「剛才你下樓去的時候，我心裡在琢磨這麼回事兒：我覺得你可以到巴黎去，去過巴黎再去倫敦，去看看各色人物，去痛快點兒玩玩，到你回來肯定已是春天了，那時你就可以詳詳細細把一切都講給我聽。」

　　「不行，」她說。

　　「我看這樣做還是比較明智的，」他說，「你知道，我們這種傷腦筋的處境可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們得學會調整自己的生活節奏。再說我也不想把你給累垮了。你知道……」

　　「你說話別老是這麼『你知道』『你知道』的好不好？」

　　「你聽明白了嗎？這可是我們眼前的一件要緊事兒。至於說話嘛，我注意學著點兒就是，一定不叫你聽著生氣。等你回來一聽，說不定還會讓你喜歡得發狂呢。」

　　「你晚上怎麼辦？」

　　「晚上好辦。」

　　「我就知道你會說好辦！你大概連睡覺也學會了吧。」

　　「我會學會的，」他對她說，這才喝下了半杯酒，「這也是我計劃的一部分。你知道我這計劃有這樣的妙處：你去好好玩兒了，我的心也就安了。這樣，我心上無愧，自然而然就睡得著了。我拿個枕頭，代表我那顆無愧的心，我抱著它，就會漸漸睡著的。萬一要是醒來的話，我可以去想一些上不得臺面的甜絲絲、美滋滋的想頭。要不就想想自己有些什麼不好的地方，好好的下個決心改正。再不就想想過去的事。你知道，我就希望你去痛痛快快玩兒……」

　　「請你不要再說『你知道』了。」

　　「我一定盡量注意不說。我已經把這三個字當成了禁忌，只是一不留神，說漏嘴了。總之我不希望你就光是起一隻明眼狗【註】的作用。」

　　【註】美國紐澤西州莫裡斯敦有一所導盲犬訓練所，招牌叫「明眼」，意思是盲人有了導盲犬可以像明眼人一樣。所以正確的說法應該把這種狗叫做「明眼」導盲犬（seeingeyedog），叫明眼狗（seeingeyeddog）便生出了岐義，因此下文要加以糾正。又：本文的題目故意用錯誤的說法：明眼狗。

　　「我才不是這麼個人呢，你難道會不知道？再說，那也不能叫明眼狗，該叫『明眼』導盲狗。」

　　「這我知道，」他對她說，「來坐在我身邊，好嗎？」

　　她就過來挨著他坐在床上，兩人都只聽見緊密的雨點打在玻璃窗上，他很想別用盲人那樣的動作去撫摸她的頭和她可愛的臉龐，可是不這樣去撫的話，他又怎樣才能摸到她的臉呢？他緊緊抱住了她，親著她的頭頂。他心想：我只能改天再勸勸她了。我可千萬不能胡來一氣。她撫上去是那麼可愛，我太愛她了，我給她造成的損失太大了，我一定要學會好好照應她，盡可能多多照應她。我只要想著她，只一心想著她，事情總都會滿意解決的。

　　「我再也不把『你知道』『你知道』老是放在嘴上了，」他對她說，「我們就以此作為個開頭吧。」

　　她搖了搖頭，他感覺到她在哆嗦。

　　「你愛怎麼說就只管怎麼說吧，」說著她親了親他。

　　「請不要哭，我的好姑娘，」他說。

　　「我可不能讓你抱著個臭枕頭睡覺，」她說。

　　「那好。就不抱臭枕頭睡覺。」

　　他心裡暗暗命令自己：煞住！趕快煞住！

　　「哎，我跟你講，」他說，「我們快下樓去，到爐邊舒服的老位子上坐，一邊吃午飯，一邊讓我細細說給你聽，我要說說你這貓兒有多好，我們這對貓兒有多幸福。」

　　「我們真是挺幸福的。」

　　「我們一切都會安排妥貼的。」

　　「我就是不想叫人給打發走。」

　　「怎麼會有人把你打發走呢。」

　　可是，扶著扶手小心翼翼一磴一探走下樓梯的時候，他心裡卻在想：我得讓她去，得盡快想個法兒讓她去，可絕不能傷了她的感情。因為，這事我辦得是不大地道。的確不大地道。可不這麼辦叫我還能怎麼辦呢？無法可想啊──他心裡想。實在是無法可想。不過，且自走著瞧吧，也許慢慢兒的你會摸出門道來的。

八　一個非洲故事

　　他在等月亮升起來，手一直輕輕撫著基博，不讓它出聲，手裡感覺到那一身狗毛都豎起來了。人和狗，都留心看著，留心聽著，終於月亮探出頭來了，給他們拖上了兩道影子。他摟住了狗脖子，感覺到那狗在渾身打顫。夜籟都已悄然而止。他們聽不到大象的聲音，戴維起先也沒有看見大象，直到那狗轉過頭來，身子簡直都貼上他的皮膚了，他這才發覺。隨即大象的影子就把他們整個兒罩住了，大象沒有一點聲息就走了過去，山那邊有微風吹來，風裡帶來了一股象味。那氣味很濃，是股陳年的酸臭，等大象走了過去，戴維才看清左邊的那支象牙長得似乎都碰到地了。

　　他們等了一會兒，卻再沒有別的象過來，於是戴維就帶著狗拔起腳來在月光下奔去。那狗緊跟在他的腳後，戴維腳下一停，那狗鼻子馬上就一頭撞在他的膝彎裡。

　　戴維非得再去把這頭大公象看個清楚不可，跑到森林邊上他們終於趕上了它。那大象是朝山那兒去的，迎著始終不斷的輕微晚風一路緩緩而行。戴維離它有夠近了，大象的黑影又一次罩在他的身上了，陳年的酸臭也聞到了，可是右邊的那一支象牙他就是看不到。他不敢帶著狗再朝前靠近，就順著風向把狗送回去，到一棵大樹腳下按它蹲下，想使它領會這意思。他想這狗總該會留下吧，結果留下倒是留下了，可是等到戴維重又向那龐然大物趕去時，他感覺到潮呼呼的狗鼻子又在膝彎裡撞了。

　　他們一人一狗跟隨大象，來到了一片林中空地上。大象到了那兒就站住了，把大耳朵直甩。它龐大的身軀是罩在樹影裡，可是頭部該照得到月光吧。戴維就把手伸到背後，輕輕用手把狗的嘴巴給合上，然後屏住了氣，側身擦著迎面的晚風，悄悄轉到右邊，只有一邊的面頰上才感到有風拂過。他就這樣側著身子，幾乎是不留一絲空隙地緊貼著龐大的象身繞到前面，終於看到了大象的腦袋，還有那慢慢甩動的巨大耳朵。右邊的那支象牙竟有他的大腿那麼粗，呈弧形下彎，都快觸到地了。

　　他帶著基博退了回來，這時候風就都吹在脖頸子上了。他們由原路退出森林，來到了狩獵區空曠的野地裡。那狗現在跑在他前頭了，跑到兩支獵矛的跟前便站住了，剛才跟蹤上大象的時候戴維把兩支獵矛就扔在這兒的象跡旁。他提起長矛上的皮圈皮套，兩支一起往肩上一扛，手裡還拿著從不離身的那支最稱他心的長矛，這就帶上了狗循著象跡反奔莊地而去。月亮已經爬得很高了，他感到納悶：怎麼莊地上會沒有鼓聲？如果父親在那兒而沒有鼓聲，那就未免有些蹊蹺了。

　　戴維感到渾身累乏，是在他們再次找到象跡的時候開始的。

　　他本來一向比那兩個大人身體好、精力足，見他們跟著象跡走得這樣慢吞吞的，感到很不耐煩，父親規定每個鐘點必須在整點歇息一次，在他看來也是多餘。他覺得自己本來滿可以走在前頭，速度可以比朱瑪和父親快得多，可是等到自己覺得累了的時候，反觀他們卻依然面不改色，到中午他們也只是照例休息了五分鐘，他發現朱瑪的步子反倒加快了一些。也說不定其實並沒有加快，只是看起來好像快了些，不過如今見到的象糞已經新鮮多了，儘管摸上去還是沒有一點熱氣。過了最後一堆象糞以後，朱瑪就把槍交給他背，可是又走了一個鐘頭，朱瑪對他看了看，把槍又要了回去。他們本來一直在上一道山坡，可是這時象跡卻通往下邊去了，透過森林裡的隙縫他看見前邊都是起伏不平的地了。父親對他說：「戴維，從這裡開始路可就難走了。」

　　這時候他才理會到：其實剛才他把他們一領到象跡上，他們就應該打發他回莊地上去。這一點朱瑪早就看出來了。父親現在也明白過來了，可是事到如今已經無可挽回了。他又犯了錯誤了，如今已經無法可想，只能冒一下風險了。

　　戴維望著地下那又大又圓、踩得結結實實的大象腳印，看到鳳尾蕨都給踹倒了，有一棵踏斷的雜草都快要乾枯了。朱瑪撿起斷草，望了望太陽。他把斷草遞給了戴維的父親，父親兩指一捏，把草轉了一圈。戴維注意到那草莖上的白花都蔫了。眼看快死了，可還沒有給曬枯，花瓣也並沒有脫落。

　　「太好了，」他父親說，「我們快走吧。」

　　直到傍晚時分他們還在那崎嶇的土地上跟蹤前進。他已經昏昏欲睡好久了。看著那兩個大人，他知道困倦才是自己真正的大敵，他就緊緊跟上他們的步子，儘管人已經倦得都昏昏沉沉了，他還是勉強挪動兩腳往前走，想借此把睡意驅散。兩個大人輪替換班在前頭尋找象跡，一個鐘頭一換；在後邊的那一位每隔一定時間總要回過頭來看看他有沒有跟上。天一黑，他們就在這無水的森林裡就地宿營，他一坐下來便睡著了，醒過來看見朱瑪把鹿皮靴提在手裡，光著腳在那裡撫摸，看腳上有沒有水泡。他身上是父親給蓋的上裝，父親就坐在他身邊，手裡是一塊冷的熟肉和兩片餅乾。父親還遞給他一隻水瓶，裡邊裝的是冷茶。

　　「大象也得找東西吃哪，戴維，」父親說，「你的腳沒事。就跟朱瑪的腳一樣壯實。這些你慢慢兒吃，再喝點茶，吃好喝好再睡你的。我們絕對沒有問題。」

　　「真抱歉，我實在太睏了。」

　　「昨兒晚上你為了找象跡帶著基博跑了整整一晚，那怎麼會不睏呢？想吃的話你再多吃點兒肉吧。」

　　「我不餓。」

　　「好。我們堅持三天該沒問題。明天又可以找到水源了。大山上的山泉可多啦。」

　　「大象上哪兒去了呢？」

　　「朱瑪心裡有數。」

　　「該不會砸吧？」

　　「砸不了，戴維。」

　　「我又想睡了，」戴維說，「你的上裝用不著給我蓋。」

　　「我和朱瑪能對付，」父親說，「我睡覺從來不怕冷，你是知道的。」

　　父親都還沒有來得及跟他道晚安，戴維就已經睡著了。後來他又醒了一次，醒來發現臉上照到了月光，他想起了那大象站在森林裡的情景：大耳朵甩個不停，象牙重得它都垂下了腦袋。他一想起大象，就覺得心口有一種空虛之感，在這沉沉的黑夜裡他只當自己是因為醒來腹中饑餓，所以才起了這種感覺的。其實卻不是那麼回事，這他是在三天以後才明白過來的。

　　第二天情況就非常不妙，因為時間還遠沒到中午，他就已經看出來了：孩子跟大人的差異可不只是需要多睡一會兒的事。頭三個小時他的精神要比兩個大人充足，他就問朱瑪要那把點三零三口徑的長槍來背，可是朱瑪卻搖了搖頭，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他可一向是戴維最要好的朋友啊，戴維會打獵還是他教的哩。戴維在心中尋思：昨天他還把槍主動交給我背呢，我今天的精神要比昨天好多了。精神倒確實是好多了，可是才到十點鐘他也就明白了：今天肯定還跟昨天一樣夠他受的，說不定比昨天還要夠嗆呢。

　　要想跟上父親的步子，就像要想跟父親幹上一架一樣，不過是癡心妄想。他也明白原因不只在於他們是大人。他們可是職業獵人，他現在明白了朱瑪所以連微笑都很吝嗇，道理也就在這兒。他們對大象的一舉一動都很有數，見有大象留下的痕跡彼此只要用手一指，便能心領神會，根本用不到開口。遇到蹤跡不易辨認的時候，父親總是聽朱瑪的。一次他們來到一道泉水邊，便停下來灌水，父親說：「只要夠今天喝就可以了，戴維。」後來崎嶇的地帶總算走完了，他們正順坡而上向森林走去，象跡忽然向右一折，通到了一條舊有的象徑上。他看見父親和朱瑪在那裡商量，他站起來走過去，朱瑪卻回頭瞧了瞧他們的來路，又瞧了瞧宛如遠方的僻岩孤島般聳起在那無水地帶的幾座小山，似乎正以遠在天邊的三座青山尖為依據，在測定這一帶地方的方位。

　　「朱瑪現在對大象的去向已經完全有數了，」父親解釋說，「他本來就覺得自己心裡很有底，可是這大象向下一拐，卻在這麼個地方兜了一大通。」他回頭望了望他們費了整整一天工夫才走過來的這一大段路，「這前面的路就比較好走了，不過得爬坡。」

　　他們就爬坡，一直爬到天黑，才又就地宿營。就在日落前不久，有一小群鷓鴣大搖大擺在象徑上直闖而過，戴維拿出彈弓來打，連中兩隻。那群鷓鴣都是一副胖墩墩挺瀟灑的樣子，踏上了積年的老象徑，一邊走一邊扒土。一顆石子打去，打斷了其中一隻的背，那鷓鴣撲著翅膀，連跳帶摔的，另一隻鷓鴣伸出了嘴急忙來救，戴維又裝上一顆石子，一拉彈弓，正中那另一隻鷓鴣的肋骨。他趕緊奔過去想撿起來，那鷓鴣卻呼的一下逃開了。朱瑪回過頭來一看，這回可露出了微笑。戴維把兩隻鷓鴣一起撿了回來，都是胖墩墩、暖乎乎的，羽毛都很平整，他用獵刀柄把鷓鴣腦袋砸了個夠。

　　到了宿營的地方，準備過夜了，父親說：「這樣壯的鷓鴣，我倒還從來沒有見過。你能連發兩彈，彈彈命中，很不簡單哪。」

　　朱瑪拿一根枝條串起了兩隻鷓鴣，放在一個小火堆的炭火上烤。戴維跟父親倆就躺在那兒看朱瑪烤鷓鴣，父親還在長頸瓶的兩用瓶蓋裡倒了點威士忌，加了點水，在那兒喝。後來朱瑪把胸脯肉連鷓鴣心一人一份給了他們，自己吃兩份頭頸背脊再加鷓鴣腿。

　　「你這一下可幫了大忙了，戴維，」父親說，「這一來我們的口糧就大為寬裕了。」

　　「我們離大象還有多少路？」戴維問。

　　「很近了，」父親說，「這還要看月亮出來以後它還走不走。今兒晚上月亮上山要比昨兒晚一個鐘點，比你找到它的那天要晚兩個鐘點。」

　　「朱瑪怎麼會這樣有把握，大象去哪兒他都知道？」

　　「他就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打傷過這頭大象，還打死了它的『部下』。」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說是在五年前。那恐怕也不見得很準確。他說那時你還是個『托托』【註】哩。」

　　【註】意即「娃娃」。由斯瓦希里語而來。

　　「從此以後他就沒有再跟它打過交道？」

　　「他說是這樣。他沒有再見過這頭大象。只聽人家說起過它。」

　　「他說這頭大象到底有多大？」

　　「有近兩百吧。反正比我見過的什麼動物都大。他說比這還大的大象總共只有過一頭，也是出在這附近一帶的。」

　　【註】從下文看，係指象牙每支重兩百磅。

　　「我還是早些睡吧，」戴維說，「希望我明天勁兒還能更足些。」

　　「你今天就幹得夠出色的，」父親說，「我真為你而驕傲。朱瑪也一樣。」

　　夜裡月亮升起以後，他醒了過來，這時他心裡很清楚：他們可是為他驕傲不起來的，只有他眼明手快打到了兩隻鷓鴣這一樁應該說是個例外。還有，他夜裡發現了大象，一路追蹤，看清了它兩支象牙俱在，回來找到了兩個大人，領他們跟上了象跡，戴維知道那也使他們感到滿意。可是艱苦的跟蹤一旦開始，他對他們就一無用處了，他反倒可能會壞了他們的事，就像他前天晚上挨近大象的身邊時基博就很有可能壞了他的事一樣。他知道他們心裡一定都很後悔：在可以打發他回去的時候怎麼沒有打發他回去呢？那頭大象的長牙一支就有兩百磅重。自從兩支象牙長到超乎標準以後，那頭大象所以一直不斷遭到追獵，為的就是要這兩支象牙。如今他們三個要捕殺那頭大象，也就是為了要這兩支象牙。

　　戴維相信這一回他們一定能殺了它，因為他終於把這一天撐過來了。當天才到中午他就已經趕垮了，可結果還是堅持了下來。大概就是因為他堅持了下來，所以他們才為他感到驕傲吧。可是在這追獵的過程中他根本沒有作出一點貢獻，要沒有他的話他們的日子肯定要好過得多。白天裡他曾多次暗暗懊悔：要是他不把見到大象的事說出來該有多好呢。記得到下午他又暗暗怨艾：只怪自己不幸撞見了那頭大象。此刻在月光下他一覺醒來，心裡卻很清楚：這些，其實都不是他真正的想法。

　　隔天早上，他們又跟著象跡行進了，如今這大象是順著一條舊有的象徑走的，長年的踐踏，已經在森林中踩成一條很結實的路了。看那樣子，似乎自從山上的熔岩一冷卻，森林裡的大樹一長到這麼高、這麼密，象群就在這條路上走了。

　　朱瑪信心十足，所以他們走得很快。父親和朱瑪似乎都充滿了自信，這條象徑又十分好走，因此朱瑪把那支點三零三也交給他背了，他們就在明暗不定的森林中一路往前走。可是後來他們碰上了好幾堆還在冒熱氣的新鮮象糞，見到有又大又圓的象群的腳印從左側的密林深處一直通到象徑上，這一下就弄得他們失去了跟蹤的方向。朱瑪怒氣沖沖地把那支點三零三從戴維手裡拿了去。一直到下午，他們才終於找到了象群，挨到了近處，透過林木的間隙看見了那一個個灰色的龐大身軀，甩動的大耳朵，捲了又放東探西尋的長鼻子，聽到了轟隆隆、咔嚓嚓的樹倒枝折聲，象肚子裡雷鳴般的咕嚕咕嚕聲，還有象糞掉地的那一陣砰砰啪啪聲。

　　後來他們終於找到了那頭老公象的足跡，見足跡折入了一條較小的象徑，朱瑪對戴維的父親看了一眼，露出一口黃牙咧嘴一笑，父親也衝他點了點頭。看他們的表情，仿佛兩人之間有個不可告人的祕密似的，那天晚上他在莊地上找到他們，他們當時的表情也是這樣的。

　　過不多久，祕密就揭開了。祕密藏在右邊的林中深處，那老公象的足跡就是通到那兒去的。那是好大一個頭骨骷髏，有戴維的胸口那麼高，日曬雨淋已久，都發了白了。前額上有一個很深的凹陷，兩個光禿禿的白眼眶之間有一道隆起向兩邊展開，上面留有兩個空空的破窟窿，那本來是兩支長牙，長牙給鑿掉後留下了兩個窟窿。

　　朱瑪指給他們看：他們所跟蹤的那頭大象一向是站在那兒對著這骷髏瞧的，這骷髏本來倒在那兒的地上，是被它用鼻子稍加移動才搬在這兒的，旁邊的地上那兒還有它的長牙尖留下的印子。他還指給戴維看：那具白骨前額上的大凹裡有一個洞，耳孔旁邊的骨頭上還有四個洞緊連在一起。他咧開了嘴對戴維笑笑，又對戴維的父親笑笑，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點三零三口徑的槍彈，把彈頭塞進骷髏前額上的洞裡，不大不小正好。

　　「朱瑪就是在這兒把那頭大公象打傷的，」父親說，「這是那頭大公象的『部下』。應該說是夥伴了，因為這也是一頭大公象。它衝了上來，朱瑪就一槍把它撂倒了，又在耳朵上一連幾槍，結果了它的性命。」

　　朱瑪這時又指了指遍地的碎骨，並且表示，那頭大公象是常在這碎骨堆裡走來走去的。朱瑪和戴維的父親對他們的這個大發現都高興非凡。

　　「它跟它的夥伴在一起作伴的時間，大概有多長久呢？」戴維問父親。

　　「那我就一點都沒數兒了，」父親說，「你去問朱瑪吧。」

　　「還是請你去問他。」

　　父親跟朱瑪交談了幾句，朱瑪對戴維瞧瞧，笑了。

　　「他說，總該要四、五倍於你的年紀吧，」父親告訴他說，「他也不知道，說實在的他也根本不想知道。」

　　戴維心想：我可想知道哩。我在月光下看到過它，孑然一身，可我就有基博作伴。基博也有我作伴。那大公象並沒有危害到誰，可我們對它卻窮追不捨，它來這兒看望它死去的夥伴，我們也追到這兒，而且眼看就要去殺死它了。這都怪我。是我把它給害了。

　　朱瑪這時已經把象跡找到了，他對戴維的父親做個手勢，他們就出發了。

　　戴維暗自尋思：父親可並不是靠打象謀生的。這頭大象要不是叫我給看到了，朱瑪也不會找到它。他以前跟它有幸相遇，可他好事不幹，卻去把它打傷了，還把它的夥伴打死了。我和基博發現了它，我實在不應該去告訴他們，我應該替它保密，把它永遠藏在心裡，他們在酒館裡喝得醺醺大醉，就由他們去醉好了。朱瑪當時的那個醉啊，我們簡直連叫都叫不醒他。今後我就永遠什麼也不告訴人了。我就什麼也不再告訴他們了。如果他們這回打死了它，朱瑪分到的象牙賣了錢也無非是喝個精光，要不就再去買一個臭姑娘。你能幫那大象的忙，為什麼不給它幫個忙呢？你只要明天不走就行了嘛。不，那樣也拉不住他們的後腿。朱瑪還是要去的。你根本就不應該告訴他們。一千個不該，一萬個不該！記著這個教訓。今後不管有什麼事，對誰也不要說。不管有什麼事，對誰也不要再說。

　　父親等他跟了上來，才輕聲柔氣說：「那大象在這兒歇息過了。本來是在趕路，現在已經不趕了。我們隨時都有可能追上。」

　　「打象打象，打個屁象，」戴維的話說得很輕很輕。

　　「你說什麼？」父親問。

　　「打個屁象，」戴維還是說得很輕。

　　「你可小心著點，別把好端端的事給攪了，」父親是這麼對他說的，還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

　　戴維心想：都是一路貨。他可不是笨蛋。這一下他該全明白了，他再也不會信任我了。好嘛。我也不要他信任我，因為今後不管有什麼事，我就再也不會告訴他了，我就對誰也不會再說了，什麼都不會再說了。一輩子這樣，八輩子這樣！

　　一早，他們到了山的背面坡上。那頭大象已經不再趕路了，現在是在到處亂走，偶爾還找點東西吃，戴維心裡也早已有數：離它不遠了。

　　他用心回想了一下自己這一路來到底是怎麼個感受。說他對這頭大象有感情，那還沒有到這個地步。這一點他得記住。他只是由於自身的困乏而產生了一種傷感，因此而理解了老年。他由自己年紀太小，而推想到了年紀太大該是怎麼個滋味。

　　他懷念基博，他一想起朱瑪殺死了那大象的夥伴，心裡就對朱瑪恨恨的，覺得那大象倒似乎成了自己的同胞手足。他這才意識到那天晚上在月光下見到了大象，一路跟蹤，到林間空地上又挨近身去看清了兩支長牙，這對他的影響有多麼大。不過他並不知道，對他這樣影響深遠的事今後是不會再有的了。他現在只知道他們要殺死那大象，而自己卻拿不出一點解救的辦法。他那天回到莊地上去告訴他們，是把大象給害了。他甚至還想：要是我和基博也長象牙的話，他們連我和基博都會殺了的──儘管他明知道這都是胡思亂想。

　　那大象很可能是要去找它的生身之地，他們很可能就會在那兒把它給殺了。這在他們可是求之不得，最理想不過了。他們本來想就在殺它夥伴的原地殺了它。那樣的話就太好玩了。那樣的話就太稱他們的心了。這些拆散人家伙伴的混蛋！

　　他們如今已經快要來到枝葉層層的密林深處了，那大象就在不遠的前頭了。戴維連它的那股味兒都聞到了，他們都聽見它在拉倒樹枝，噼噼啪啪響成一起。父親一把抓住戴維的肩頭，把他拉了回來，讓他等在密林外，然後打口袋裡掏出個袋子，從裡邊抓起一把灰，往上一揚。灰散落下來，微微飄向他們這邊。父親向朱瑪點了點頭，一彎腰跟著他進了密林深處。戴維看著他們的後背和屁股往枝葉叢中一鑽就都不見了。聽不到他們有一點走動的聲息。

　　戴維一動不動站在那兒，聽大象吃東西。他聞到的那股象味，就跟那天晚上在月光下挨上前去看那兩支非凡長牙時一樣濃。他又在那兒站了一陣，聲音聽不見了，象味也聞不到了。接著就只聽見吱的一聲尖叫，一聲轟隆，那支點三零三槍一聲響，接著又是父親那支點四五零震天動地的噼啪兩聲，此後轟隆聲、砰砰聲就一直響個不停，不過聲音卻在漸漸遠去。他一頭鑽進了茂密的枝葉叢中，只見朱瑪一臉驚慌，前額上掛下血來，淌得滿面都是，父親也是面色煞白，氣呼呼的。

　　「它向朱瑪一頭衝過來，把朱瑪撞翻了，」父親說，「朱瑪頭上著了它一下。」

　　「你打中它哪兒啦？」

　　「哪兒好打我就打它哪兒唄，」父親說，「快跟著血跡追。」

　　血流了可真不少。一股鮮紅的血噴得有戴維的頭那麼高，一大片濺在樹幹上、葉子上和藤蔓上，還有一股血就濺得低多了，黑黑的，臭得很，混著胃裡沒有消化完的東西。

　　「我這一槍連肺帶肚子打中了，」父親說，「我量它不是倒下了就是不走了──但願不出我的所料，千萬千萬！」他又補上了這麼一句。

　　他們發現大象果然不走了，痛苦加上絕望，折磨得它再也走不動了。它好不容易從尋食的密林深處闖了出來，剛穿過狹狹的一帶林木稀處，背後戴維和他父親就跟著大攤大攤的血跡一路奔來了。那大象當時就又鑽入了前邊的密林，戴維卻看見了它，那龐大的灰色身軀就靠著一棵樹的樹幹站在前頭。戴維只看得見它的臀部，這時只見父親走上前去，他也就跟了去，他們挨到了大象的身邊，仿佛靠上一艘大船一樣。戴維看見它腹部還在湧出血來，順著身子往下直淌，接著他父親就舉起槍來開了一槍，那大象慢慢地、吃力地轉過兩支長牙來，回頭盯住了他們，父親第二槍打響時，那大象似乎晃了一下，有如一棵大樹被砍斷了，轟的一聲直向他們頭上倒下來。不過它並沒有死。它本來只想在這兒停下，如今肩胛骨打碎了，它才終於倒下了。它不動了，可是眼睛還是充滿了活力，一直望著戴維。它的睫毛極長，戴維覺得它的眼睛是自己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有活力的東西了。

　　「拿點三零三朝它耳孔裡打，」父親說，「快打呀。」

　　「要打你自己打，」戴維說。

　　朱瑪流著血、瘸著腿來了，前額上掛下的破皮遮在左眼上，鼻子露出了骨頭，一隻耳朵給撕裂了。他一言不發，從戴維手裡奪過槍來，拿槍口幾乎是塞進了大象的耳孔，怒氣沖沖地把槍機猛地一拉一推，連開了兩槍。第一聲槍響時那大象的眼睛還睜得大大的，可是隨即就失去了神采，耳朵裡冒出了血來，兩道鮮紅的血順著布滿皺紋的灰色象皮直往下淌。這個血的顏色不一樣，戴維見了暗暗想道：這我可得記住。他後來確是記住了，可是記住了對他也始終沒有一點用。當時就只見大象原有的那種尊貴威嚴的氣概、那種堂堂的風度，都頃刻化為烏有，只剩下了皺癟癟的一大堆皮肉。

　　「好啦，總算到手啦，戴維，多謝你啊，」父親說，「我們得馬上生起一堆火來，讓我替朱瑪把傷治一治。快過來，你這個要命的漢普蒂─鄧普蒂【註】。那對大象牙且不忙去弄。」

　　【註】童謠中的一個蛋形矮胖子，從牆上摔下，跌得粉碎。

　　朱瑪笑嘻嘻地來到了他的跟前，把象尾巴也帶來了，象尾巴上一點毛也沒有。他們說了一個很不堪入耳的笑話，接著父親就用斯瓦希里語說了起來，話講得飛快：這裡到泉水有多遠？要走多少路才能找到人，來把這對大象牙運出去？你這頭不中用的混蛋老豬，情況到底怎麼樣啦？傷著哪兒啦？

　　對方一一作了回答，父親聽完以後就對戴維說：「你跟我回去把扔下的背包找回來。朱瑪去撿些柴枝先把火生好。醫療用品都在我的包裡。我們得趁天還沒黑，去把背包找到了。他的傷不會感染的。這不是抓傷的，不要緊。我們走吧。」

　　那天晚上戴維坐在火堆旁，望著臉上縫了許多針、肋骨斷了好幾根的朱瑪，心裡一直在尋思：那大象想要撞死朱瑪，是不是因為認出了他呢？但願大象是認出了他。大象如今成了戴維心目中的英雄了，正如長久以來父親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一樣。他心想：那大象已是那麼老、那麼累了，真不敢相信它還能來這一手。把朱瑪撞死本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不過，從它瞅我的那個眼神來看，似乎它對我倒並沒有要傷害的意思。它只是流露出很難過的樣子，我也何嘗不難過呢。就在自己的死日，它還看望了它的老夥伴。

　　戴維不會忘記，那大象眼睛裡的活力一旦消失，它本來的那副尊貴的氣概也就沒影兒了。他也不會忘記，等到他跟父親找到了背包回來，那大象已經全身都腫起來了，儘管晚上的天氣並不熱。這哪裡還看得出大象的模樣呵，見到的只是一具皮皺肉腫的灰色的遺屍，加上兩支害它送了命的黃褐斑斑的長牙。象牙上沾著些血，已經凝固，他像刮結硬的火漆一樣，用拇指甲刮了一些下來，放在襯衫口袋裡。除了這一點乾血塊，他什麼也沒要那大象的，倒是大象給了他一種孤寂之感。

　　那天晚上，操刀取牙已畢，父親在火堆旁想開導他。

　　「戴維，你要知道這頭大象可愛殺人哩，」他說，「朱瑪說，誰也記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叫這畜生送了命。」

　　「不是他們都想要殺死它嗎？」

　　「那還用說，」父親說，「這麼一對長牙誰不想要呀。」

　　「那怎麼能說它愛殺人呢？」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父親說，「不過我總覺得很遺憾，你對這頭大象的看法是十足的糊塗。」

　　「我只恨它沒有把朱瑪撞死，」戴維說。

　　「我說你這話就講得有些過分了，」父親說，「要知道朱瑪可到底是你的朋友啊。」

　　「我現在不認他是朋友了。」

　　「這種話你可甭跟他說啊。」

　　「他自己心裡明白得很，」戴維說。

　　「我看你是冤枉他了，」父親說。話談到這兒，也就不再說下去了。

　　後來，經過了種種周折，他們終於安然無事地把大象牙弄了回去，兩支大象牙就在那座枝編泥糊的屋子外靠牆擱著，尖頭碰尖頭靠在一起。這麼高這麼粗的象牙，人家用手摸著都還不敢相信呢。碰在一起的尖頭，上方都有個向裡的彎兒，象牙靠在牆上誰也夠不著那彎兒的頂，連他父親都別想夠著。當時朱瑪和他們父子倆一下子都成了英雄，基博也成了英雄的狗，連那幾位扛象牙的都變成英雄了，那幾位英雄當時本來就已經有點醉了，後來就醉得更厲害了。也就在這時候父親說：「和解了好嗎，戴維？」

　　「好吧，」他說，因為他知道，自己打定主意再不把心裡話告訴人──這就開始了。

　　「那就太好了，」父親說，「那樣事情就簡單多了，也妥貼多了。」

　　於是，他們就在無花果樹樹蔭下的長者座上一坐，喝起啤酒來，大象牙還在茅屋的牆上靠著，喝酒用的葫蘆杯自有一個姑娘和她的弟弟送來。那可是英雄的僕人，也跟英雄的那頭神犬一起坐在地上。英雄有一隻喜歡的小公雞，也剛剛升格而為英雄心愛的大雄雞。他們就坐在那兒喝啤酒，大鼓擂起來了，恩戈麥鼓也敲得更響了。

九　弗朗西斯．麥康伯短促的幸福生活

　　現在是吃午飯的時候，他們全坐在就餐帳篷的雙層綠帆布帳頂下，裝出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你要酸橙汁呢，還是檸檬汽水？」麥康伯問。

　　「我要一杯兌酸橙汁的杜松子酒，」羅伯特．威爾遜告訴他。

　　「我也要一杯兌酸橙汁的杜松子酒。我需要喝點兒酒，」麥康伯的妻子說。

　　「我想這玩意兒正合適，」麥康伯同意地說，「告訴他調三杯兌酸橙汁的杜松子酒。」

　　侍候吃飯的那個僕人已經開始在調了，從帆布冷藏袋裡掏出一個個酒瓶，風吹進覆蓋著帳篷的樹林，瓶子在風中滴滴答答地淌水。

　　「我得給他們多少？」麥康伯問。

　　「頂多一英鎊，」威爾遜告訴他，「你用不著慣壞他們。」

　　「頭人會分配嗎？」

　　「那當然啦。」

　　弗朗西斯．麥康伯在半個鐘頭以前，從營地的邊緣被廚子啦、侍候的僕人們啦、剝野獸皮的啦、搬運工人們啦，用胳膊和肩膀得意揚揚地抬到他的帳篷跟前。扛槍的人沒有參加這場遊行。土著的僕人們在他的帳篷門前把他放下來；他一一同他們握手，接受他們的祝賀，隨後走進帳篷，坐在床上，直到他的妻子進來。她走進來，沒有同他說話；他馬上走到外面，在旅行用的洗臉盆裡洗了臉和手，接著走進就餐帳篷，坐在吹著一陣陣微風的樹蔭下一張舒適的帆布椅子上。

　　「你打到了一頭獅子，」羅伯特．威爾遜說，「而且還是一頭頂呱呱的獅子。」

　　麥康伯太太迅速看了威爾遜一眼。她是一位相貌極漂亮、保養得極好的美人兒，憑著她的美貌和社會地位，五年以前，她用幾張相片為一種她從來不用的化粧品做廣告，得到了五千元酬謝。她嫁給弗朗西斯．麥康伯十一年了。

　　「那是一頭好獅子，對不？」麥康伯說。這會兒他的妻子看著他。她看著這兩個男人，好像她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似的。

　　這一個叫威爾遜的，是個打獵的白人【註一】，她知道她以前確實不認識他。他差不多是中等身材，頭髮黃裡泛紅，鬍子拉碴，臉色很紅，有一雙神情極冷淡的藍眼睛，眼角上布著微細的白皺紋，他微笑的時候，這些皺紋就有趣地變深了。現在他在向她微笑；她的眼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那件寬大的短上衣覆蓋著的肩膀上，那件短上衣沒有左胸袋，在那個地方做了四個帶圈，帶圈裡插著四顆大子彈；她的眼光接著移到他棕色的雙手上、舊長褲上、很髒的皮靴上，重新回到他的紅臉上。她注意到他那張被陽光烤紅了的臉上有一圈白色的紋路，那是他的斯特森氈帽【註二】留下的痕跡，現在這頂帽子就掛在帳篷支柱的一個木釘上。

　　【註一】這裡所說的獵人，是指以奉陪有錢人打獵為職業的人。歐美有一些有錢人喜歡到非洲去打獵，他們以獵得獅子、犀牛、野牛等大動物為榮。但是打獵具有相當大的危險性，那些有錢人大都既不熟悉野獸出沒的場所，槍法又不高明，不得不雇用人來陪他們打獵。那些陪打的獵人都是長期生活在非洲當地的白人，槍法高明。他們可以代主顧組織打獵隊，安排生活，讓主顧看到希望獵取的野獸，也可以代為獵取，在必要時，甚至保衛他們的主顧的生命，但是收費昂貴。

　　【註二】美國西部牛仔戴的一種闊邊高頂氈帽。

　　「唔，為打到獅子乾杯吧，」羅伯特．威爾遜說。他又向她微笑；她沒有一絲笑意，古怪地望著她的丈夫。

　　弗朗西斯．麥康伯個子很高，要是你不計較他骨架的長短，他算得上身材勻稱，皮膚黑黝黝，頭髮剪得像一個槳手那樣短，嘴唇相當薄；他被人認為長得漂亮。他穿著同威爾遜一樣的打獵的服裝，不過他的是嶄新的；他三十五歲，身體非常健康，精通場地球類運動【註】，也釣到過許多大魚，剛才當著很多人的面，顯露出他原來是個膽小鬼。

　　【註】指網球、籃球、手球之類運動。

　　「為打到獅子乾杯，」他說，「我得永遠感謝你剛才幹的那件事情才對。」

　　瑪格麗特──他的妻子，把眼光從他身上移開，回到威爾遜身上。

　　「咱們別談那頭獅子了，」她說。

　　威爾遜打量著她，沒有流露出一絲笑意；現在她倒向他微笑了。

　　「這是個非常奇怪的日子，」她說，「哪怕是中午待在帆布帳篷裡，你不是也應該戴著帽子嗎？你知道，你告訴過我，」

　　「是可以戴帽子。」

　　「你知道，你有一張很紅的臉，威爾遜先生，」她告訴他，又微笑起來。

　　「喝酒的緣故，」威爾遜說。

　　「我看不見得，」她說，「弗朗西斯喝得挺厲害，可是他的臉從來不紅。」

　　「今天紅啦，」麥康伯試著說笑話。

　　「沒有，」瑪格麗特說，「今天是我的臉紅啦。可是威爾遜先生的臉是一直紅的。」

　　「準是血統關係，」威爾遜說，「嗨，你不見得喜歡拿我的美貌做話題吧，對不？」

　　「我只不過剛開始提了一下。」

　　「咱們不談這個，」威爾遜說。

　　「談話也變得這麼困難了，」瑪格麗特說。

　　「別傻頭傻腦，瑪戈【註】，」她的丈夫說。

　　【註】瑪戈是瑪格麗特的愛稱。

　　「沒什麼困難，」威爾遜說，「打到了一頭頂呱呱的獅子。」

　　瑪戈望著他們兩個人；他們兩個看到她快要哭了。這種情況威爾遜已發現很長一段時間了；他害怕。麥康伯已經不害怕了。

　　「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情。唉，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情，」她一邊說，一邊向她自己的帳篷走去。她沒有發出哭聲，但是在她穿著的那件玫瑰紅的防曬襯衫下，她的肩膀在索索發抖。

　　「女人動不動就使性子，」威爾遜對高個子說，「鬧不出什麼名堂來的。神經緊張，加上這樣那樣的事情。」

　　「沒什麼，」麥康伯說，「我怕我得為這件事忍受到嚥氣那一天了。」

　　「廢話。咱們來點烈酒，」威爾遜說，「把什麼都忘掉。反正也沒出什麼事情。」

　　「咱們可以試試，」麥康伯說，「可是我不會忘掉你為我幹的事情。」

　　「沒什麼，」威爾遜說，「別盡說廢話。」

　　他們坐在樹蔭裡，營房就安紮在幾棵枝葉繁茂的刺槐樹底下，樹林後面是一座地面上盡是圓石的懸崖，還有一片一直伸展到一條小河旁的草地，河底盡是圓石，河對岸就是森林，他們喝著冰得非常可口的兌酸橙汁的杜松子酒；僕人們在安排餐桌的時候，他們兩個人的眼光互相避免接觸。威爾遜心裡雪亮，那幫僕人現在全知道了，當他看到那個侍候麥康伯的僕人一邊把盆子放在桌上，一邊用古怪的眼光望著他的主人的時候，他就用斯瓦希里語【註】聲色俱厲地責備他。那個僕人臉色一變，轉過身去。

　　【註】非洲桑吉巴和附近海岸的信仰伊斯蘭教的班圖族人的語言。

　　「你跟他在說什麼？」麥康伯問。

　　「沒什麼，告訴他手腳俐落點，要不，我會讓他狠狠地挨十五下。」

　　「挨什麼呢？鞭打嗎？」

　　「這樣做完全不合法，」威爾遜說，「扣他們的工錢倒是允許的。」

　　「你可是仍然鞭打他們嗎？」

　　「啊，可不是。他們要是決定去控告的話，就免不了要鬧出一場風波。可是他們從來不去。他們情願挨揍，不願扣錢。」

　　「多奇怪！」麥康伯說。

　　「說真的，一點也不奇怪，」威爾遜說，「你願意挑哪一件？被人用樺樹條狠狠揍一頓呢，還是拿不到工錢？」

　　他話一出口，頓時感到有點窘，沒有等麥康伯回答，就接著說：「咱們全都天天在挨揍，你知道，不是在這個方面，就是在另一方面。」

　　越說越不像話了，「我的天，」他想，「我成了一個外交家啦。」

　　「是啊，咱們在挨揍，」麥康伯說，眼光仍然沒有望他，「我對那件獅子的事非常難受。不應該再傳出去了。我的意思是說，別讓任何人聽到這件事了，好不？」

　　「你的意思是說，我會不會在馬撒加俱樂部裡談這件事嗎？」威爾遜現在冷冷地望著他。他沒有料到麥康伯會這麼說。他原來不但是個該死的膽小鬼，而且是個該死的下流胚，威爾遜想。直到今天，我還相當喜歡他哪。但誰能摸得透一個美國佬呢？

　　「不會的，」威爾遜說，「我是一個職業獵人。我們從來不談論主顧。這件事你盡可以放心。不過，由你來要求我們別談論，這是不像話的。」

　　他現在打定主意了，鬧翻要自在得多。那麼他可以獨自個兒吃飯，可以一邊吃飯，一邊看書。他們歸他們吃。他在出去打獵的時候才會遇到他們，只有非常正式的接觸──法國人管這叫什麼來著？崇高的敬意──這樣做比不得不應付這種無聊的感情糾紛要自在得多。他要侮辱他，乾脆就此鬧翻。那麼，他就可以一邊吃飯，一邊看書，他仍然可以喝他們的威士忌嘛。這是表示打獵的主顧和陪打的獵人關係不好的一句俗話。你偶然遇到另一個白種獵人，問他：「情況怎麼樣啊？」如果他回答：「啊，我仍然在喝他們的威士忌，」那麼你就知道情況準是糟糕透頂了。

　　「對不起，」麥康伯說，抬起那張美國人的臉望著威爾遜，那張臉到了中年還會是孩兒臉；威爾遜注意到他水手似的短髮、俊俏的眼睛，不過眼光有點兒躲躲閃閃，端正的鼻子、薄嘴唇和漂亮的下巴，「對不起，我不知道。有許多事情我不懂得。」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威爾遜想。他已經完全準備馬上同他乾脆鬧翻，但是這個死乞白賴的傢伙侮辱了他後又在向他賠禮道歉啦。他又試了一下，「別擔心我會談出去，」他說，「我得混飯吃哪。你知道，在非洲沒有一個女人打不中獅子；沒有一個白種男人逃跑。」

　　「我像一隻兔子似的逃跑，」麥康伯說。

　　唉，遇到一個這麼說話的男人，還有什麼辦法呢，威爾遜想不出主意了。

　　威爾遜用他那雙機關槍手的、沒有表情的藍眼睛望著麥康伯；麥康伯用微笑回答他。如果你沒有注意到他的自尊心受到損傷以後眼睛裡是什麼表情，他的微笑倒是可愛的。

　　「也許我能在野牛身上補回來，」他說，「咱們下一回去獵野牛，好不？」

　　「你要是喜歡的話，明天早晨就去也行，」威爾遜告訴他。也許他剛才錯啦。這樣想當然是一個應付的辦法。對於一個美國人，你壓根兒拿不準他的任何事情。他又完全同情麥康伯了。要是你能忘掉這個早晨，那就好啦。不過，你當然是忘不了的囉。這個早晨簡直糟透了。

　　「你的太太來了，」他說。她正在從她的帳篷那兒走過來，看上去精神抖擻、興高采烈，非常可愛。她有一張典型的鵝蛋臉，典型得你以為她是個蠢貨。但是她不蠢，威爾遜想，不，不蠢。

　　「漂亮的紅臉威爾遜先生，你好啊。弗朗西斯，你感到好點兒了嗎，我的寶貝？」

　　「啊，好多啦，」麥康伯說。

　　「我把這件事完全撇開了，」她一邊說，一邊坐到桌子旁，「弗朗西斯會不會打獅子，那有什麼關係呢？那不是他的行當。那是威爾遜先生的行當。威爾遜先生打獵的本領真叫人忘不了。你什麼都打吧，對不？」

　　「啊，什麼都打，」威爾遜說，「確實是什麼都打。」她們是世界上最冷酷的，他想；最冷酷、最狠心、最掠奪成性和最迷人的；她們變得冷酷以後，她們的男人就得軟下來，要不然，就會精神崩潰。難道她們挑中的都是由她們控制的人嗎？她們在結婚的年紀，不可能懂得這麼多啊，他想。他一想到自己從前已經有過同美國女人打交道的經歷，就感到高興，因為這一個是很迷人的哪。

　　「我們明天早晨要去打野牛，」威爾遜告訴她。

　　「我也去，」她說。

　　「算了，你別去啦。」

　　「啊，不成，我要去。我可以去嗎，弗朗西斯？」

　　「幹嘛不待在營房裡？」

　　「說什麼也不成，」她說，「我再怎麼也不願意錯過今天這種場面。」

　　她剛才離開的時候，威爾遜在想，她剛才離開去哭的時候，看上去好像是一個頂好的女人。她看上去好像懂情理，識好歹，為他和她自己感到痛心，而且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去了二十分鐘，現在回來了，原來是去塗上了一層美國女人那種狠心的油彩。她們是最該死的女人。確實是最該死的。

　　「我們明天為你另外表演一場，」弗朗西斯．麥康伯說。

　　「你別去吧，」威爾遜說。

　　「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她告訴他，「我多麼想看到你再表演啊。今天早晨，你真可愛。這是說，如果把野獸的腦袋打得稀巴爛也算是可愛的話。」

　　「吃午飯啦，」威爾遜說，「你挺高興，對不？」

　　「幹嘛要不高興呢？我不是到這兒來找煩悶的啊。」

　　「唔，過得也不煩悶吧，」威爾遜說。他能夠看到河裡的那些圓石和河對面長著樹的高高的河岸；他想起了今天早晨。

　　「啊，一點也不煩悶，」她說，「真有趣。還有明天。你不知道我多麼盼著明天啊。」

　　「他在給你上旋角羚羊肉，」威爾遜說。

　　「它們是跳起來像兔子、模樣兒像母牛的那種大玩意兒，對不？」

　　「我想你說的就是它們，」威爾遜說。

　　「味兒真鮮，」麥康伯說。

　　「是你打到的嗎，弗朗西斯？」她問。

　　「是的。」

　　「它們沒有危險性，對不？」

　　「除非它們撲到你身上，」威爾遜告訴她。

　　「我真高興。」

　　「幹嘛不把那股潑婦勁兒收斂一點兒，瑪戈，」麥康伯一邊說，一邊在叉著羚羊肉片的弧形叉上加一點兒馬鈴薯泥啦、肉汁啦，還有胡蘿蔔啦。

　　「我想我辦得到，」她說，「因為你把話說得這麼漂亮。」

　　「今兒晚上，咱們要喝香檳酒，慶祝打到這頭獅子，」威爾遜說，「中午喝太熱了一點兒。」

　　「啊，獅子，」瑪戈說，「我已經把它忘啦！」

　　原來，羅伯特．威爾遜暗自想著，她在作弄他，是不？要不然，你以為她想要演一場好戲嗎？一個女人發現了她的丈夫是個該死的膽小鬼，會幹出什麼舉動來呢？她狠心得沒命，但是她們全都狠心。她們控制一切，那還用說；要控制嘛，人有時候就不得不狠心。不過，我對她們那套毒辣的手段已經看夠啦。

　　「再來點羚羊肉，」他有禮貌地對她說。

　　那天下午，時間已經不早了，威爾遜和麥康伯帶著那個開汽車的土人和兩個扛槍的人，坐汽車出去。麥康伯太太待在營房裡。這會兒出去太熱啦，她說，明天一大早她跟他們一起去。汽車出發的時候，威爾遜看到她站在一棵大樹底下，穿著淡玫瑰紅的卡其衫，她那副模樣兒說她長得美，倒不如說她漂亮更恰當，她的黑頭髮從腦門上向後梳，挽成一個髻，低低的垂在頸窩上，她的臉色滋潤，他想，就像她在英國似的。她在向他們揮手，這當兒，汽車一路穿過野草長得很高的窪地，拐一個彎，穿過樹林，開進一座座長著果樹的小山中間。

　　他們在果樹叢中找到一群羚羊，就從汽車上下來，他們輕手躡腳地走近一隻老公羊，它那一對長角叉得很開；足足隔開兩百碼，麥康伯開了非常值得誇讚的一槍，把那隻公羊撂倒了，嚇得那群羚羊發瘋似的逃跑，它們蜷著腿一跳就跳得老遠，互相從別的羚羊背上跳過去，像是在水上飄似的，簡直叫人不能相信，只有在夢中，人有時候才這麼跳。

　　「這一槍打得好，」威爾遜說，「它們是很小的目標。」

　　「羚羊的腦袋值得要嗎【註】？」麥康伯問。

　　【註】打獵者打到獅虎等野獸後，喜歡剝下整張的皮保存；如打到羚羊，野牛等，則僅僅剝取頭皮，製成標本，留作紀念。

　　「極名貴，」威爾遜告訴他，「你槍法這樣準，就不用愁有什麼麻煩啦。」

　　「你想咱們趕明兒找得到野牛嗎？」

　　「好機會有的是。它們一大清早出來吃東西；要是運氣好，咱們可能在原野上碰到它們。」

　　「我想要擺脫那件獅子的事情，」麥康伯說，「讓你的妻子看到你幹出這樣的事來，可不怎麼愉快。」

　　我倒是認為，更不愉快的是不管妻子看沒看到，居然幹出了這樣的事情，或是幹了這種事情還要談，威爾遜想。但是他說：「我再也不會去想這件事啦。不管是誰，頭一回遇到獅子，都可能心慌的。這件事完全結束了。」

　　但是，那天夜晚，在篝火旁吃罷晚飯，上床以前又喝了一杯威士忌蘇打，弗朗西斯．麥康伯躺在罩著蚊帳的帆布床上，留神聽著夜晚的鬧聲的時候，這件事還沒有完全結束。它既沒有完全結束，也不是正在開始。它同發生的時候一樣確實存在著，不但沒有磨滅，有些部分反而更突出了；他感到害臊死了。但是比害臊更厲害的是，他心裡感到寒冷、空洞的恐懼。這種恐懼仍然存在著，像一個冷冰冰、粘糊糊的空洞，占有了一切空間，把他的信心從身體裡完全排擠出去了，這叫他感到難受。這件事現在仍然同他在一起。

　　這種情況是昨天夜晚開始的，那時候他醒過來，聽到河上游不知什麼地方有獅子的吼叫。吼聲深沉，結尾有點像咕嚕咕嚕的咳嗽聲，聽上去好像它就在帳篷外面；弗朗西斯．麥康伯夜晚醒來，聽到這聲音，他感到害怕。他能夠聽到他妻子的平靜的呼吸，她睡著了。他沒有人可以訴說，他感到害怕，也沒有人同他一起害怕；他獨自個兒躺著，不知道索馬里有一句成語：「一個勇敢的人總是被獅子嚇三次。」──他第一次看到它的腳印的時候，他第一次聽到它的吼叫的時候和他第一次面對著它的時候。後來，在太陽出來以前，他們正在就餐帳篷裡就著馬燈的亮光吃早飯，那頭獅子又吼了；弗朗西斯以為它就在營房邊上。

　　「聽起來像頭老傢伙，」羅伯特．威爾遜說，從他的鯡魚和咖啡上抬起眼睛來，「聽它咳嗽似的聲音。」

　　「它離得很近嗎？」

　　「在河上游約莫有一英哩。」

　　「咱們會見到它嗎？」

　　「咱們會去瞧一瞧。」

　　「它的吼叫聲傳得這麼遠嗎？它聽起來好像就在帳篷裡。」

　　「聲音傳得可遠哪，」羅伯特．威爾遜說，「它的吼叫傳得這麼遠，是叫人奇怪。但願那是一頭適合去獵殺的畜生。那幫手下人說，這兒附近有一頭挺大的傢伙呢。」

　　「要是我開槍，我應該打它哪兒，」麥康伯問，「才能把它打得動不了？」

　　「打它兩個肩膀中間，」威爾遜說，「打它的脖子，要是打得準的話。往它的骨頭打。把它撂倒。」

　　「我希望我能夠瞄得準，」麥康伯說。

　　「你的槍法很好，」威爾遜告訴他，「要掌握時間。要瞄得準。頭一顆子彈是最重要的。」

　　「多少距離呢？」

　　「說不上。倒不如說距離多少得由獅子來決定。千萬別開槍，除非它走得相當近，你已經能瞄準它。」

　　「不到一百碼嗎？」麥康伯問。

　　威爾遜很快地望了他一眼。

　　「一百碼差不多啦。也許不得不在比這個距離更近一點兒的地方對付它。可千萬別在大大超過這個距離的地方沒有把握就開槍。一百碼是個適當的距離。這樣，你想要打它哪兒，就能打它哪兒。你的太太來了。」

　　「你們好，」她說，「咱們去找那頭獅子嗎？」

　　「等你用罷了早飯，」威爾遜說，「你感到怎麼樣？」

　　「很好啊，」她說，「我很興奮。」

　　「我正要去照看一下，是不是樣樣都已經準備好，」威爾遜走開去。他一走，獅子又吼了。

　　「吵吵嚷嚷的傢伙，」威爾遜說，「我們會叫你吼不成的。」

　　「怎麼啦，弗朗西斯？」他的妻子問他。

　　「沒什麼，」麥康伯說。

　　「得了，別瞞我，」她說，「你幹嘛心煩？」

　　「沒什麼，」他說。

　　「告訴我，」她望著他，「你感到不好受嗎？」

　　「是那該死的吼叫聲，」他說道，「它吵了整整一晚上，你知道。」

　　「你幹嘛不叫醒我，」她說，「我倒喜歡聽這聲音。」

　　「我得去幹掉那該死的畜生啊，」麥康伯可憐巴巴地說。

　　「唔，你上這兒來，就是為了幹這個，是不？」

　　「可不是。不過我神經緊張。一聽到這畜生吼，我的神經就緊張。」

　　「那麼，好吧，照威爾遜說的去辦，幹掉它，叫它吼不成。」

　　「話是不錯，親愛的，」弗朗西斯．麥康伯說，「聽聽倒很容易，對不？」

　　「你不害怕吧，對不？」

　　「當然不怕。可是我聽它吼了整整一晚上，感到神經緊張。」

　　「你會俐落地幹掉它，」她說，「我知道你會的。我巴不得馬上看到它哪。」

　　「你吃罷早飯，咱們就出發。」

　　「天還沒亮哪，」她說，「這是個不恰當的時刻。」

　　就在這時候，那頭獅子吼出一聲發自胸腔深處的悲嘆，一下子變成了喉音，越來越高的吼聲好像叫空氣也震動了，最後是一聲嘆息和發自胸腔深處的、沉重的咕嚕。

　　「它聽上去好像就在這兒，」麥康伯的妻子說。

　　「我的老天，」麥康伯說，「我討厭這該死的叫聲。」

　　「給人印象很深。」

　　「印象很深。簡直可怕。」

　　這時候，羅伯特．威爾遜帶著他那支短短的、式樣難看、槍口大得嚇人的五零五吉布斯走來，咧開了嘴在笑。

　　「來吧，」他說，「你的扛槍人把你那支斯普林菲爾德和那支大槍都帶上了。樣樣都在汽車裡了。你有實心彈嗎？」

　　「有。」

　　「我準備好了，」麥康伯太太說。

　　「一定要阻止它亂吼亂叫，」威爾遜說，「你坐在前面。太太不妨跟我一起坐在後面。」

　　他們上了汽車，在剛亮起來的灰濛濛的晨光中，穿過樹林，向河上游駛去。麥康伯拉開槍栓，看一看他的金屬鑄的子彈，推上槍栓，給來福槍上了保險。他看到他的手在發抖。他把手伸進口袋去摸一摸那裡的子彈，又用手指頭摸摸他短上衣胸前帶圈裡的子彈。他向那輛沒有門的、車身像個盒子的汽車的後座轉過臉去，威爾遜同麥康伯太太就坐在那裡，他們兩人都興奮地咧開了嘴在笑，接著威爾遜向前探著身子，低聲說：

　　「瞧，鳥兒都飛下去了。這就是說，那頭老傢伙已經離開了被它咬死的那隻野獸。」

　　麥康伯可以看到，在小河的對岸，樹梢的上空，有的禿鷲在盤旋，有的一下子垂直降落。

　　「它可能會到這一帶來喝水，」威爾遜低聲說，「在它去睡以前。留神注意著。」

　　他們開車沿著高高的小河岸慢吞吞向前駛去，小河在這一帶把它的盡是圓石的河床沖得很深；他們的汽車在那些大樹中間彎彎曲曲地穿進穿出。麥康伯正望著對岸，他突然感到威爾遜抓住他的胳膊。汽車停住。

　　「它在那兒，」麥康伯聽到低低的說話聲，「在前面右方。下車去，把它打下來。它是一頭頂呱呱的獅子。」

　　麥康伯現在看到了那頭獅子。它幾乎側身站著，抬起著的那顆大腦袋在向他們扭過來。向他們迎面吹來的清晨的微風，吹動了它深色的鬃毛；這頭獅子看上去身體巨大，在灰濛濛的晨光中，站在岸邊高地上，顯出一個側影，它的肩膀渾厚，圓桶似的龐大的身子顯得油光水滑。

　　「它離開多遠？」麥康伯一邊問，一邊舉起槍。

　　「約莫七十五碼。下車去，把它打下來。」

　　「幹嘛不讓我在這兒開槍。」

　　「你不能在汽車上開槍打它們，」他聽到威爾遜在他耳邊說「下車去。它不會整天待在那兒。」

　　麥康伯從前座半圓形的缺口裡跨出去，站在踏板上，然後跨到地面上。那頭獅子仍然站著，威武而沉著地向它的眼睛只能側面看到的那個東西望過來，這東西模樣兒像一頭特別大的犀牛。沒有人味兒吹到它那兒去；它望著這東西，大腦袋一會兒向這面轉一點兒，一會兒向那面轉一點兒。接著，它望著這東西，並不害怕，但是有這樣一個東西面對著它，在走下河岸去喝水以前，它感到猶豫；它看到一個人影兒從那個東西中出來，就扭過它那顆沉重的大腦袋，大搖大擺地向長著樹的地方走去，這當兒，只聽到砰的一聲，它感到一顆三十─零六─二百二十格令【註】的實心子彈打進它的脅腹，打穿了它的胃，使它突然感到火燒似的疼痛，胃裡直想嘔吐。它邁開大步，沉重地小跑起來，由於肚子受了重傷，身子有點搖晃，它穿過樹叢，向高高的野草叢和隱蔽的所在跑去；緊接著，又是砰的一響，從它身旁擦過，撕裂了空氣。接著，又是砰的一響，它感到子彈打中了它的下肋，而且一直穿進去，嘴裡突然湧出熱呼呼的、盡是泡沫的血；它飛似的向高高的野草叢跑去，它可以蹲在那兒，不被人看到，讓他們帶著那砰砰會響的東西走近，只要一夠得上，它就可以向帶著那個東西的人撲過去，把他逮住。

　　【註】格令：（grains）是英美最小的重量單位，等於六十四．八毫克。

　　麥康伯跨下汽車的時候，倒沒有想到獅子會有什麼感覺。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嗦嗦發抖，他從車上走下來的時候，兩條腿幾乎挪不動了。他的大腿僵直了，但是他感覺得到肌肉在顫動。他舉起來福槍，瞄準獅子的腦袋和肩膀連接的地方，扳動槍機。儘管他扳得自己感到手指頭都要弄破了，但是一點聲音也沒有。接著，他才想到上著保險，於是放下槍，拉開保險，直僵僵地向前邁了一步；現在那頭獅子看到他的側影從汽車的側影裡呈現出來，轉過身去，邁開大步走開去了；麥康伯開槍的時候，他聽到砰的一響，這就是說，子彈打中了；但是獅子還在跑。麥康伯再開一槍；人人看到那顆子彈在小跑的獅子前面場起一陣塵土。他舉起了槍口向下瞄準目標，又開了一槍，他們都聽到子彈打中了；那頭獅子飛似的跑起來，在他推上槍栓以前，鑽進了高高的野草叢。

　　麥康伯站在那兒，胃裡感到難受，他握著斯普林菲爾德槍的雙手仍然準備著射擊，在哆嗦發抖；他的妻子和羅伯特．威爾遜站在他身旁。在他旁邊的還有兩個扛槍的人，在用瓦卡姆巴語【註】說話。

　　【註】瓦卡姆巴語：東非班圖人的一種語言。

　　「我打中了它，」麥康伯說，「我打中它兩槍。」

　　「你打中了它的胃，還打中了它前身的什麼地方，」威爾遜不起勁地說。兩個扛槍人臉色顯得非常陰沉。他們現在一聲不吭了。

　　「你原可能打死它的，」威爾遜接著說，「咱們得待一會兒，才能進去把它找到。」

　　「你這是什麼意思？」

　　「咱們得等它不行了，才能順著它的血跡一路走去找到它。」

　　「啊，」麥康伯說。

　　「它是一頭頂呱呱的獅子，」威爾遜高興地說，「可是它跑進了一個糟糕的地方。」

　　「幹嘛糟糕呢？」

　　「你要走到它身旁才能夠看到它。」

　　「啊，」麥康伯說。

　　「走吧，」威爾遜說，「你太太可以坐在汽車裡。咱們去看一看血跡。」

　　「待在這兒，瑪戈，」麥康伯對他的妻子說。他的嘴很乾，說話都感到困難。

　　「為什麼？」

　　「威爾遜說的。」

　　「我們去看一下，」威爾遜說，「你待在這兒。你在這兒甚至可以看得更清楚。」

　　「好吧。」

　　威爾遜用斯瓦希里語對駕駛員說話。他點點頭，說：「是，先生。」

　　接著，他們從陡峭的岸上走下去，穿過小河，在圓石上彎彎曲曲地往上走，走到對岸，一路拉住突出的樹根往上爬，直到他們找到麥康伯開頭一槍、那頭獅子逃跑的地方。扛槍的人用草莖指出長著矮矮的青草的地面上深紅的血跡，血跡一直伸展到沿河岸的樹林裡去。

　　「咱們怎麼辦？」麥康伯問。

　　「沒有別的辦法，」威爾遜說，「咱們沒法把汽車弄過來，河岸太陡。咱們只得等它變得僵硬一點，然後你跟我一起進去看一看它。」

　　「咱們不能放火燒草嗎？」麥康伯問。

　　「草太青。」

　　「咱們不能派趕野獸的人去嗎？」

　　威爾遜帶著估量的眼光向他望著，「咱們當然能夠囉，」他說，「可是這有點像叫人去送命。你瞧，咱們明知道這頭獅子是受了傷的。你可以去攆一頭沒受傷的獅子──它一聽到鬧聲，就會往前跑──可是一頭受了傷的獅子就會撲上來。你看不到它，除非你走到了它的身旁。它會煞平地趴著，把自己隱蔽在一個地方，你會認為那兒連一隻兔子也藏不了哪。你怎麼能派那些手下人到那兒去冒這種險呢。準有人會受傷。」

　　「那麼，扛槍的人呢？」

　　「啊，他們要跟咱倆一起去。這是他們的份內事。你瞧，他們訂的合同上寫明著要幹這件事。可是他們看上去不太高興，是不？」

　　「我可不願到那兒去，」麥康伯說。他自己還不覺得，話已經說出口了。

　　「我也不願去，」威爾遜非常乾脆地說，「可是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嘛，」接著，他想到了一個主意，向麥康伯看了一眼，突然發現他在嗦嗦發抖，臉上還露出一副可憐相。

　　「當然啦，你不一定進去，」他說，「你知道，雇我來就是幹這種事的。所以我的價錢這麼貴。」

　　「你是說，你獨自個兒進去嗎？把它撂在那兒難道就不行嗎？」

　　羅伯特．威爾遜的整個工作就是考慮獅子和有關獅子的問題；他一直沒有想到麥康伯有什麼不對勁，只是注意到這個人有點心驚肉跳，他突然感到好像自己在旅館裡開錯了一扇房門，看到了一件醜事似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把它撂下難道不行嗎？」

　　「你是說，咱們裝作沒有打中它嗎？」

　　「不。只是撇下別去管它。」

　　「這不行。」

　　「幹嘛不行？」

　　「第一，它得受痛苦。第二，別人也許會碰到它。」

　　「我明白了。」

　　「不過你不一定跟它打交道。」

　　「我倒喜歡跟它打交道，」麥康伯說，「我就是有點兒心慌，你知道。」

　　「咱倆進去，我走在前頭，」威爾遜說，「讓康戈【註】佬跟著。你待在我後面，靠邊一點兒。碰巧咱們會聽到它吼叫。咱們要是看到的話，兩個人就一起開槍。什麼也不用擔心。我會給你撐腰的。事實上，你知道，也許你不去的好。也許不去好得多。幹嘛你不過河去跟你太太待在一起，讓我去了結這件事？」

　　【註】非洲班圖族的一支，住在下剛果南面。

　　「不，我要去。」

　　「好吧，」威爾遜說，「不過，你要是不想去的話，就別去。現在這是我的份內事了，你知道。」

　　「我要去，」麥康伯說。

　　他們坐在一棵樹底下抽煙。

　　「要走回去，跟你太太說一聲嗎？咱們反正得等一會兒，」威爾遜問。

　　「不要。」

　　「那麼，我走回去，告訴她耐心點兒。」

　　「行，」麥康伯說。他坐在那裡，胳肢窩裡在出汗，他嘴乾，胃裡感到空洞洞的，想要找到勇氣去告訴威爾遜，別同他一起去幹掉那頭獅子。他沒法知道，威爾遜在發火，因為他沒有早一點兒注意到他的處境，所以才打發他回到他的妻子那兒去。他坐在那裡，威爾遜來了，「我把你的大槍帶來了，」他說，「拿著，咱們已經讓它等了一段時間了，我想。走吧。」

　　麥康伯接過那支大槍；威爾遜說：

　　「走在我後面，約莫偏右五碼，我叫你怎麼做就怎麼做。」接著他用斯瓦希里語同那兩個扛槍的人說話，他們臉色陰鬱。

　　「咱們走吧，」他說。

　　「我能喝一點水嗎？」麥康伯問。威爾遜同那個皮帶上掛著一個水壺、年紀大一點兒的扛槍的人說了幾句，那個人解下水壺，擰開蓋子，遞給麥康伯，他接過去，發覺水壺真沉啊，那個氈製的水壺套在他手裡多麼毛茸茸和粗糙啊。他舉起水壺喝水，望著前面高高的野草叢和草叢後面的平頂的樹叢。一陣微風向他們吹來，野草在風中輕輕搖動。他向那個扛槍的人望一望；他看得出扛槍的人也在經受恐懼的痛苦。

　　野草叢裡三十五碼地方，那頭大獅子煞平地趴在地面上。他的耳朵向後；它的唯一的動作是微微地上下搖動它那條長著黑毛的長尾巴。它一到這個隱蔽的所在，就準備拚一個你死我活了；打穿它圓滾滾的肚子的那一處槍傷使它不好受；穿透它肺的那一處槍傷使它每呼吸一次，嘴裡就冒出稀薄的、有泡沫的血，它越來越衰弱了。它的兩脅濕漉漉、熱呼呼；蒼蠅停在實心子彈在它褐色的皮毛上打開的小窟窿上；它那雙黃色的大眼睛帶著仇恨眯成一條縫，向前望著，只有在它呼吸的時候感到痛苦，才眨巴一下；它的爪子刨進鬆軟的乾土。它全身疼痛、難受、充滿仇恨，它全身殘餘的體力都調動起來了，完全集中著準備發動突然襲擊。它能夠聽到那幾個人在說話；它等著，積聚全身力量準備著，只等那些人走進野草叢，就拚命一撲。它聽著他們說話，它那條尾巴變硬起來，上下搖動；他們一走進野草叢邊緣，它就發出一聲咳嗽似的咕嚕，猛撲上去。

　　康戈人──那個上了年紀的扛槍的人，在領頭查看血跡；威爾遜注意著野草叢中的任何動靜，他那支大槍準備著；另一個扛槍的人眼睛向前望，留神聽著；麥康伯靠近威爾遜，他那支來福槍準備著射擊；他們剛跨進野草叢，麥康伯就聽到被血哽住的咳嗽似的咕嚕，看到野草叢裡有東西呼的撲出來。接下來，他知道，他逃啦；發瘋似的慌慌張張逃到空地上，向小河邊逃去。

　　他聽到威爾遜的大來福槍卡─拉─轟！接著又是一聲響得震耳的卡拉轟！他轉過身去，看到了那頭獅子，現在它那副模樣兒才可怕哪，半個腦袋幾乎沒有了，向站在高高的野草叢邊緣的威爾遜慢吞吞地爬過去；那個紅臉漢呢，推上他那支難看的短槍的槍栓，仔細瞄準著，接著槍口裡又發出一下震耳的卡拉轟，那隻拖著沉重、龐大的黃身子慢吞吞地在爬的獅子僵硬了，那顆巨大的、殘缺不全的腦袋向前倒了下去；麥康伯獨自站在他剛才逃跑的空地上，拿著一支裝滿了子彈的來福槍；兩個黑人和一個白人輕蔑地回頭看他，他知道獅子死了。他向威爾遜走去，他的高個兒好像對他也是一種赤裸裸的譴責，威爾遜望著他，說：

　　「要照相嗎？」

　　「不要，」他說。

　　他們一共才說了這兩句話，直走到汽車前。接著，威爾遜說：

　　「一頭頂呱呱的獅子。手下人會把它的皮剝下來。咱們還是待在這兒蔭涼的地方好。」

　　麥康伯的妻子沒有望他，他也沒有望她；他坐在後面的座位上她的身旁；威爾遜呢，坐在前面的座位上。有一次，他伸出手去，握住他妻子的一隻手，眼睛沒有向她望；她把手從他的手心裡抽了出來。望著河對岸扛槍的人在剝獅子皮的地方，他可以發現，她是看得到事情的全部經過的。他們坐在那兒，他的妻子向前湊出去，把手放在威爾遜的肩膀上。他扭過頭來，她從低矮的座位上向前探出身子，親了親他的嘴。

　　「唷，啊呀，」威爾遜說，他那張天然的紅臉更紅了。

　　「羅伯特．威爾遜先生，」她說，「美麗的紅臉兒羅伯特．威爾遜先生。」

　　接著她又在麥康伯身旁坐下來，扭頭望著對岸獅子躺著的地方，它的兩條前腿朝天伸著，皮已經剝掉了，露出雪白的肌肉和腱子瓣兒，還有鼓起來的白肚子，黑人們在刮掉皮上的肉。扛槍的人終於帶著又濕又沉的獅子皮走來，在上車以前把皮捲好，爬上了車以後把皮拉上來，汽車開了。沒人說一句話，他們一路回轉營房。

　　這就是獅子的故事。麥康伯並不知道，那頭獅子在發動突然襲擊前有什麼感覺；也不知道，它在襲擊的時候，一顆初速每小時兩百英哩的五百零五子彈以難以置信的猛擊打在它的嘴上，它有什麼感覺；也不知道，後來，它挨了第二下非常厲害的打擊，後半身已經被打壞，還向那個發出砰砰的爆炸聲、把它毀了的東西爬去，那到底是一種什麼力量在支撐它這麼做。威爾遜倒是知道一點兒，他只用一句話來表達：「頂呱呱的獅子，」但是麥康伯也不知道，威爾遜對這些事有什麼感覺。他不知道，他的妻子有什麼感覺，只知道她同他鬧翻了。

　　他的妻子以前也同他鬧翻過，但是從來沒有鬧得不可收拾。他挺有錢，而且還會更有錢；他知道，即使現在她也不會離開他的。這是他真正知道的幾件事情中的一件。他知道這件事，知道摩托車──這是最早的事──知道汽車，知道打野鴨，知道釣魚，鱒魚啊、鮭魚啊、大海魚啊，知道書上的性愛故事，許多書，太多的書，知道所有的球場運動，知道狗，不怎麼知道馬，知道緊緊抓著他的錢不放，知道他那個圈子裡的人幹的大多數事情，還知道他的妻子不會離開他。他的妻子一直是一位大美人兒，她在非洲仍然是一位大美人兒，但是在美國，如果她想離開他，過更闊氣的日子，她這位大美人卻再也不夠大了；她知道這個情況，他也知道。她已經錯過了離開他的機會，他知道。如果他同女人打交道比較有辦法，她也許會開始擔心，怕他另外去娶一個美麗的妻子；但是她對他知道得也太清楚了，壓根兒用不著為這事擔心。再說，他寬宏大量，如果說，這不是他的致命的弱點，那麼，似乎就是他最大的優點了。

　　總的說來，他們被認為是一對比較幸福的夫妻，他們就是屬於儘管經常謠傳要散夥、但是從來沒有實現的那一類夫妻；正像有一個社交生活專欄的作者所寫的，不是僅僅為了要給他們的非常受人羨慕和始終經得起考驗的愛情添上一層驚險色彩，他們才深入到被稱為最黑暗的非洲的那一部分地方來打獵，這是一片黑暗的大陸，直等到馬丁約翰遜【註】夫婦才在許多銀幕上把它放映出來。他們在那裡獵取獅子啦、野牛啦、象啦，還給自然史博物館收集標本。同一個專欄作者過去至少有三次報導過，他們瀕於分離，他們也確實是這樣。但是他們總是言歸於好。他們有健全的結合基礎。瑪戈長得太漂亮了，麥康伯捨不得同她離婚；麥康伯太有錢了，瑪戈也不願離開他。

　　【註】馬丁約翰遜（Ｍａｒｔｉｎ　Ｅｌｍｅｒ　Ｊｏｈｎｓｏｎ，一八八四─一九三七）：美國電影攝製者，專在非洲拍攝原始生活；他為美國自然史博物館拍攝了大量反映即將消失的非洲原始生活的影片。他的妻子奧莎海倫（Ｏｓａ　Ｈｅｌｅｎ）同他一起工作，並且在他去世以後，繼續這項工作。

　　弗朗西斯．麥康伯不去想那頭獅子以後，睡著過一會兒，醒了一陣，接著又睡著了，現在約莫清晨三點鐘，他在夢中突然被那頭腦袋血淋淋、站在他面前的獅子嚇醒，心怦怦地亂跳，留神聽著；他發覺他的妻子不在帳篷裡另一張帆布床上。他躺著，醒了兩個鐘頭，放不開這件事。

　　兩個鐘頭以後，他的妻子走進帳篷，撩起蚊帳，舒適地爬上床。

　　「你上哪兒去了？」麥康伯在黑暗中問。

　　「唷，」她說，「你醒了嗎？」

　　「你上哪兒去了？」

　　「我剛才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你幹的好事，真該死。」

　　「你要我說什麼呢，親愛的？」

　　「你上哪兒去了？」

　　「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這倒是這種事的一件新鮮名稱。你是一條騷母狗。」

　　「唔，你是一個膽小鬼。」

　　「就算是吧，」他說，「又怎麼樣呢？」

　　「拿我來說，沒什麼。可是請別跟我說話，親愛的，因為我很睏。」

　　「你認為，我什麼都會忍受。」

　　「我知道你會的，親人兒。」

　　「嘿，我受不了。」

　　「親愛的，請別跟我說話吧。我睏得很哪。」

　　「不能再幹這種事啦。你答應過不幹了。」

　　「唔，現在又幹了，」她柔情蜜意地說。

　　「你說過，咱們要是這次出來旅行的話，絕不會有這種事情。你答應過。」

　　「不錯，親愛的。我是這麼說過的。不過，這次旅行在昨天給毀了。咱們不必去談它吧，好不？」

　　「你只要有機可趁，真是一刻也不等啊，對不？」

　　「請別跟我說啦。我很睏，親愛的。」

　　「我要說。」

　　「那麼，別纏我，因為我快要睡著了，」接著，她確實睡著了。

　　天還沒亮，他們三個人全坐在桌子旁吃早飯了；弗朗西斯．麥康伯發現，在他憎恨的許多人當中，他最最憎恨的是羅伯特．威爾遜。

　　「睡得好嗎？」威爾遜一邊在煙斗裡裝煙絲，一邊用喉音問。

　　「你睡得好嗎？」

　　「好極啦，」這個白種獵人告訴他。

　　你這畜生，麥康伯想，你這神氣活現的畜生。

　　原來她進去的時候把他鬧醒了，威爾遜想，用沒有表情的、冷靜的眼光望著他們兩人。唔，他幹嘛不讓他的妻子待在她應該待的地方呢？他把我當什麼玩意兒，一個該死的石膏聖徒像嗎？誰叫他不讓她待在她應該待的地方呢。這是他自己的過錯。

　　「你認為咱們找得到野牛嗎？」瑪戈一邊問，一邊用手推開一盆杏樹兒。

　　「碰巧能遇上，」威爾遜說，對她微笑，「你幹嘛不待在營房裡？」

　　「我才不幹哪，」她告訴他。

　　「幹嘛不吩咐她待在營房裡？」威爾遜對麥康伯說。

　　「你吩咐她，」麥康伯冷冷地說。

　　「咱們不要什麼吩咐，」瑪戈轉過臉去，非常高興地對麥康伯說，「也不要傻頭傻腦，弗朗西斯。」

　　「你做好出發的準備了嗎？」麥康伯問。

　　「隨時都行，」威爾遜告訴他，「你要你太太去嗎？」

　　「我要不要有什麼不一樣嗎？」

　　真糟糕，羅伯特．威爾遜想。真是一團糟。唉，事情總是會鬧成這樣子。到頭來，事情總是會鬧成這樣子。

　　「沒什麼不一樣，」他說。

　　「你能肯定，你不喜歡跟她一起待在營房裡，讓我出去打野牛嗎？」麥康伯問。

　　「這不成，」威爾遜說，「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這麼胡說。」

　　「我沒胡說。我感到厭惡。」

　　「厭惡，這不是個好詞兒。」

　　「弗朗西斯，請你說話盡可能通情達理點，行不？」他的妻子說。

　　「我說話真他媽的太通情達理啦，」麥康伯說，「你吃過這麼髒的東西嗎？」

　　「吃的東西有什麼不對勁嗎？」威爾遜沉著地問。

　　「也不比別的更不對勁。」

　　「我會叫你安心的，小夥子，」威爾遜非常沉著地說，「桌子旁侍候吃飯的僕人有一個懂一點兒英語。」

　　「叫他見鬼去吧。」

　　威爾遜站起來，一邊抽煙斗，一邊踱過去，用斯瓦希里語對一個站著等他的扛槍的人說話。麥康伯和他的妻子坐在桌子旁。他盯著看他的咖啡杯。

　　「你要是大吵大鬧，我就離開你，親愛的，」瑪戈沉著地說。

　　「不，你不會。」

　　「你不妨試一試，就會知道。」

　　「你不會離開我。」

　　「對，」她說，「我不會離開你，可你得規矩點。」

　　「我規矩點？說得真妙。我規矩點。」

　　「可不是。你規矩點。」

　　「你幹嘛不試著叫你自己規矩點？」

　　「我試了這麼久啦。好久好久啦。」

　　「我討厭那個紅臉畜生，」麥康伯說，「我一看見他的人影兒就惱火。」

　　「他真的很可愛。」

　　「啊，別說啦，」麥康伯幾乎嚷叫起來。這當兒，汽車開過來了，停在就餐帳篷前；駕駛員和兩個扛槍的人下車。威爾遜走過來，望著坐在桌旁的那一對夫妻。

　　「去打獵嗎？」他問。

　　「去，」麥康伯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去。」

　　「帶一件毛線衣比較好，汽車一開會涼的，」威爾遜說。

　　「我會穿上皮上衣，」瑪戈說。

　　「那個僕人取來了，」威爾遜告訴她。他上車，坐在駕駛員身旁；弗朗西斯．麥康伯和他的妻子一聲不吭，坐在後面的座位上。

　　但願這個蠢貨沒想到在背後把我的腦袋打爛，威爾遜暗自想著。女人在打獵隊裡真是麻煩。

　　在灰濛濛的晨光裡，汽車吱吱嘎嘎地向下開，從一個盡是鵝卵石的淺灘上渡過河，接著往上開，盤上陡岸，威爾遜上一天就吩咐在那裡開出一條路，所以他們可以開到對岸這個像獵苑似的長著樹的、地形起伏的地方來。

　　真是個美好的早晨，威爾遜想。露水很重；車輪在野草和矮樹叢上滾過去的時候，他能夠聞到碾碎了的蕨薇的氣味。這像是馬鞭草的氣味；汽車開過這片人跡不到的、獵苑似的地方，他喜歡這種清晨的露水氣味、碾碎了的蕨薇氣味和在清晨的霧中顯得黑乎乎的樹幹。他現在不再去想後面座位上的那兩口子，在想野牛了。他找的野牛白天待在盡是泥漿的沼澤裡，在那裡是不可能打到的，但是在夜晚它們在這一帶的空地上找東西吃；他要是能夠用汽車把它們同沼澤隔開，麥康伯就有一個好機會在空曠的地方打到它們。他不願意同麥康伯一起在樹蔭稠密的隱蔽的地方打野牛。他壓根兒不願意同麥康伯一起打野牛或者別的野獸，但是他是一個職業獵人，他這一輩子已經同一些難得遇到的人一起打過獵了。如果今天他們打到了野牛，那麼就只差犀牛了；這樣，這個可憐的傢伙就會結束他的危險的遊戲，事情就可能好辦了。他不會再跟那個女人有什麼交道；麥康伯呢，也會把這件事忘掉。看樣子，他以前一定經受過許多回這種事情。可憐的傢伙。他一定有辦法忘掉它。唉，這是這個可憐的孱頭自己的該死的過錯。

　　他，羅伯特．威爾遜，帶著一張雙人帆布床來到打獵隊，用來應付他可能碰到的豔遇。他從前陪過一些顧客打獵，那是一些生活放蕩、花天酒地的不同國籍的人，那一夥中的女人如果不同這個白種獵人在一張帆布床上睡過覺，就感到她們花的錢不值得。他同她們分手以後，就瞧不起她們，儘管她們當中有幾個他當時還算喜歡，不過他是靠這種人過活的：只要他們雇了他，他們的標準就是他的標準。

　　在一切方面，他們就是他的標準，不過槍法卻不在內。對於打獵，他有他自己的標準；他們要是不遵守這些標準，盡可以另外雇人去陪他們打獵。他也知道，他們全都因為他的這種態度才尊重他。不過，這個麥康伯是個古怪的傢伙。他不怪才有鬼哪。再說，他的妻子。唔，這個妻子。是啊，這個妻子。嗯，這個妻子。得了，他已經把這一切全撇開了。他掃了他們一眼。麥康伯坐著，繃起了臉，一副氣沖沖的模樣。瑪戈呢，向他微笑著。她今天看上去好像更年輕、更天真、更嬌嫩，不像平時那樣顯露出一種做作的美。她心裡在想什麼，那只有天知道，威爾遜想。昨天夜晚，她說話不多。一想到這件事，看見她就高興。

　　汽車爬上一個坦坡，一路穿過樹林，隨後開進一片長著野草的、像草原似的空地，沿著空地邊緣，在樹蔭下開著，駕駛員放慢速度，威爾遜仔細地察看這片草原和它最遠的邊緣。他吩咐停車，用雙筒望遠鏡觀察這片空地。接著他向駕駛員示意繼續開車，汽車慢吞吞地開起來，駕駛員避開一個個疣豬洞，繞過一座座蟻山。接著，越過空地望去，威爾遜突然轉過臉來，說：

　　「我的老天，它們在那兒哪！」

　　汽車迅速向前，威爾遜用說得很快的斯瓦希里語在對駕駛員說話，麥康伯向他指的地方望過去，看到三條龐大的黑野獸，又長又笨重，幾乎是圓柱形的模樣，就像是黑的大油槽車，在飛快地穿過開闊的草原的另一頭的邊緣。它們飛快地跑著，脖子是直僵僵的，身子也是直僵僵的；它們伸出了腦袋飛奔的時候，他可以看到它們的腦袋上那一對向上翹的、寬闊的黑犄角；腦袋一動也不動。

　　「那是三頭老公牛，」威爾遜說，「咱們得切斷它們的去路，不讓它們跑進沼澤。」

　　汽車用一小時四十五英哩的速度瘋狂地穿過空地；麥康伯留神看著，野牛越來越大了，他終於看清楚一頭龐大的公牛，它那灰色的、沒有毛的、長滿痂癬的軀體，它的脖子是肩膀的一部分，還有閃閃發亮的黑犄角，它跑在其他兩頭後面一點，它們邁著固定不變的、向前衝的步子，排成一列跑去；接著，汽車搖晃了一下，好像跳過一條路似的，他們快要趕上了；他可以看到那條公牛的龐大的向前衝的身子和它那稀稀拉拉地長著毛的牛皮上的塵土、寬闊的犄角的突出部分和鼻孔很大的鼻子；他正要舉起來福槍，威爾遜嚷叫起來：

　　「別在車上，你這蠢貨！」他並不害怕，只是恨威爾遜；這當兒，刹車已經扳上，汽車還在滑動，吱吱嘎嘎地向一旁斜過去，還沒有停穩；威爾遜從一邊下車，他從另一邊下車；他的腳踩在好像在移動的地面上，他打了個趔趄；接著，他向那條正在跑的野牛開槍，聽到一顆顆子彈砰砰地打進它身子的聲音，對著那條正在用不變的姿態逃跑的野牛把槍膛裡的子彈全都打光了，最後記起了要從前面它的肩膀中間打進去；他正在笨手笨腳地裝子彈，看到那條野牛倒下去了。它跪在地上，那顆大腦袋往後仰著；看到另外兩條野牛仍然在飛快地奔跑，他向帶頭的那條開了一槍，打中了它。他又開了一槍，沒打中，只聽到卡拉轟的一響，威爾遜開槍了，接著他看到那條帶頭的野牛向前倒了下來，鼻子碰到地面上。

　　「把另一條撂倒，」威爾遜說，「嗨，你快開槍啊！」

　　但是那條野牛用不變的步子飛快地跑著，他沒有打中，子彈揚起一陣塵土；威爾遜也沒有打中，塵土像雲霧似的升起來；接著威爾遜嚷叫：「來吧，它太遠啦！」說罷，抓著他的胳膊；他們又上了汽車，麥康伯和威爾遜站在汽車兩邊的踏板上，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搖搖晃晃地飛駛，逼近那條用固定不變的步子、脖子直僵僵、一直向前衝的飛跑的野牛。

　　他們趕到了它後面，麥康伯在裝子彈，把子彈殼卸到地上，不料卡住了槍，他排除了故障；這當兒，眼看他們要趕上那條野牛了，威爾遜喊叫：「停車，」雖然已經刹車，汽車還在滑動，差一點翻倒；麥康伯從車上跳下來，總算站住了腳；他猛地一推槍栓，盡可能向前瞄準那條飛跑著的、身子圓滾滾的野牛的黑色的背，開了一槍，又瞄準開了一槍，又是一槍，又是一槍，子彈顆顆都打中了，但是他看不出對那條野牛有什麼影響。接著，威爾遜開槍了，聲音響得幾乎震聾他的耳朵，他可以看到那條野牛腳步搖晃了。麥康伯仔細瞄準，又開了一槍；接著，它倒下來，跪在地上。

　　「行，」威爾遜說，「幹得好，一共三條。」

　　麥康伯像喝醉了酒那樣興高采烈。

　　「你開了幾槍？」他問。

　　「只有三槍，」威爾遜說，「你打死了第一條公牛。最大那條。我幫你幹掉那兩條。害怕它們可能逃進隱蔽的地方。是你打死它們的。我不過幫補了一點兒罷了。你打得真棒。」

　　「咱們上汽車吧，」麥康伯說，「我要喝點酒。」

　　「先把那頭公牛幹掉，」威爾遜告訴他。那條牛跪在地上，憤怒地扭動它的腦袋，他們走近它的時候，它瞪著那雙凹下去的小眼睛，狂怒地大聲吼叫。

　　「留神，別讓它站起來，」威爾遜說。接著，他又說：「站在側面，打它的脖子，就是耳朵後面那個部位。」

　　麥康伯仔細瞄準它那巨大的、被狂怒折磨得扭動的脖子的正中心，開了一槍。槍聲一響，腦袋就耷拉下來。

　　「打得好，」威爾遜說，「打中了脊骨。它們長得很好看，對不？」

　　「咱們去喝點酒，」麥康伯說。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感到這麼痛快過。

　　麥康伯的妻子坐在汽車裡，臉色煞白，「你幹得真出色，親愛的，」她對麥康伯說，「汽車開得真驚險。」

　　「顛得厲害嗎？」威爾遜問。

　　「真嚇人，我這一輩子從來沒受過這樣的驚嚇。」

　　「咱們都來喝點酒，」麥康伯說。

　　「那敢情好，」威爾遜說，「先給你太太喝，」她接過扁酒瓶喝了一口純威士忌，嚥下去的時候，打了個冷戰。她把瓶遞給麥康伯，他隨手遞給了威爾遜。

　　「真是刺激得嚇人，」她說，「它折騰得我頭痛得都要裂開了。可是我不知道你們可以從汽車上向它們開槍。」

　　「沒有人從汽車上開槍，」威爾遜冷靜地說。

　　「我是說，坐著汽車攆它們。」

　　「這不合規矩，」威爾遜說，「可是咱們這麼攆的時候，我倒是認為符合運動道德的。坐車越過曠野上的一切窟窿和別的礙手礙腳的東西打獵，比步行冒的風險更大一點兒。咱們每一次開槍的時候，野牛要是想向咱們進攻也成嘛。每一次都給它機會。可是別跟任何人提這件事。這是不合法的，要是你想要鬧清楚的話。」

　　「依我看，這好像很不公道，」瑪戈說，「坐著汽車去攆那些走投無路的大牲口。」

　　「是嗎？」威爾遜說。

　　「要是他們在奈洛比【註】聽到這種情況，會出什麼事？」

　　【註】奈洛比：原英國東非殖民地，現是已獨立的肯亞的首都。

　　「第一，我的執照會被吊銷。第二，鬧得挺不愉快，」威爾遜說，舉起扁酒瓶喝了一口，「我就會失業。」

　　「真的嗎？」

　　「是真的。」

　　「嘿，」麥康伯說，這一天他頭一回微笑，「她現在抓住你一個把柄啦。」

　　「你的口才倒真帥，弗朗西斯，」瑪戈說。威爾遜望著他們兩個人。如果一個下流胚娶了一個騷母狗似的女人，他在想，他們生的孩子該有多下賤？他嘴裡說的卻是，「咱們丟了一個扛槍的人。你們注意到了嗎？」

　　「我的天，沒有啊，」麥康伯說。

　　「他來了，」威爾遜說，「他沒出亂子。他準是在咱們離開頭一條牛的地方摔下去的。」

　　那個中年的扛槍的人一瘸一顛地走近他們，他戴著編織的便帽，穿著卡其短上衣、短褲和橡膠涼鞋，臉色陰沉，神情可怕。他走近來，用斯瓦希里語對威爾遜嚷著說話；他們全都看到那個白種獵人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他說什麼來著？」瑪戈問。

　　「他說頭一條牛站起來，走進灌木叢去了，」威爾遜說，聲音裡沒有一點表情。

　　「啊，」麥康伯輕描淡寫地說。

　　「這麼說，就要像獅子的事情那樣了，」瑪戈充滿著企望說。

　　「跟獅子的事情一丁點兒也不像，」威爾遜告訴她，「你還要喝一點嗎，麥康伯？」

　　「好吧，謝謝，」麥康伯說。他料想自己又會有如同關於獅子那樣的感覺，想不到卻沒有。他這一輩子頭一回完全沒有恐懼的感覺。他不但不害怕，反而明顯地感到興致勃勃。

　　「咱們去看一看第二條公牛，」威爾遜說，「我會通知駕駛

　　員把車停在樹蔭下的。」

　　「你們去幹什麼？」瑪格麗特問。

　　「去看野牛，」威爾遜說。

　　「我也去。」

　　「走吧。」

　　他們三人走到第二條野牛躺著的空地上，它顯得黑黲黲，身軀龐大，腦袋耷拉在野草上，一對大犄角叉得很開。

　　「這條野牛的腦袋很好，」威爾遜說，「兩支角中間最大的距離約莫有五十英吋。」

　　麥康伯高興地望著它。

　　「它難看死了，」瑪戈說，「咱們不能到樹蔭底下去嗎？」

　　「當然可以，」威爾遜說，「瞧，」他對麥康伯說，用手指著，「看到那片灌木叢了嗎？」

　　「看到了。」

　　「這就是頭一條牛走進去的地方。扛槍的人說，他摔下來的時候，那條牛躺著。他看到咱們拚命地攆，那兩條牛飛快地跑。他抬眼一看，那條牛站起來了，對他望著。扛槍的人嚇得沒命地逃；那條牛慢吞吞地走進了灌木叢。」

　　「咱們現在能進去攆它嗎？」麥康伯熱切地問。

　　威爾遜用估量的眼光望著他。這不是個奇怪的傢伙才有鬼哪，威爾遜想。昨天，他嚇壞了；今天，他成了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不成，咱們得讓它再待一會兒。」

　　「讓咱們到樹蔭底下去吧，好嗎？」瑪戈說。她臉色蒼白，神情憔悴。

　　他們走到一棵孤零零的、枝葉伸展得很開的樹底下；汽車就停在那裡，他們全上了車。

　　「也許它死在那兒了，」威爾遜說，「過一會兒，咱們去瞧瞧。」

　　麥康伯感到一種他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抑制不住的和莫名其妙的快活。

　　「我的老天，那是一場追獵，」他說，「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那不是很精采嗎，瑪戈？」

　　「我討厭它。」

　　「為什麼呢？」

　　「我討厭它，」她咬牙切齒地說，「我厭惡它。」

　　「你知道，我想不管是什麼玩意兒，我再也不怕了，」麥康伯對威爾遜說，「咱們一看到野牛，就開始攆它，我的心裡就起了變化。好像是堤壩決口啦。十足的刺激。」

　　「膽子也變大了，」威爾遜說，「什麼奇怪的變化人們都會發生。」

　　麥康伯的臉上閃閃發亮，「你知道，我發生了變化，」他說，「我感到完全不一樣。」

　　他的妻子一句話也不說，神情古怪地盯著他看。她緊靠在座位上；麥康伯呢，探出身子坐著，在同威爾遜談話；威爾遜斜靠在座位背上，扭過頭來同他說。

　　「你知道，我想再試一下，打一頭獅子，」麥康伯說，「我現在真的不怕它們了。說到頭來，它們能把你怎麼樣呢？」

　　「說得對，」威爾遜說，「人最狠就是能要你的命。這是怎麼樣說的呢？是莎士比亞說的。說得太好啦。不知道我還背得出不。啊，說得太好啦。有一個時期，我經常對自己引用這幾句。咱們不妨聽一聽。『說實話，我一點也不在乎；人只能死一回；咱們都欠上帝一條命；不管怎麼樣，反正今年死了的明年就不會再死。』【註】說得真精采，呃？」

　　【註】此數行引自莎士比亞的《亨利四世（下篇）》第三幕第二場。

　　他說出了支撐他生命的看法，感到很窘，但是他以前也看到過男子長大成人，這總是叫他感動。這跟他們的二十一歲生日可毫不相干。

　　靠一次偶然的、奇怪的打獵，一次沒有機會事前擔心的、手忙腳亂的突然行動，麥康伯終於長大成人了，但是不管發生了什麼變化，反正毫無疑問，變化已經發生了。且瞧瞧現在這個傢伙，威爾遜想。事實是，他們有些人在很長的時間裡一直是孩子，威爾遜想，有時候，他們一輩子都是。年紀到了五十歲，他們仍然是孩子氣的人。地道的孩子氣的美國人。奇怪得要命的人。但是現在他喜歡這個麥康伯了。奇怪得要命的傢伙。也許他不會再當忘八啦。嘿，這可是一件好得要命的事情。好得要命的事情。這傢伙可能害怕了一輩子。不知道是什麼引起的。但是現在都過去了。剛才是沒有時間去害怕野牛。就是這麼回事，加上還在發火。汽車也起了作用。汽車消除了拘束的氣氛。現在變成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啦。他在戰爭中也看到過同樣的情形。比喪失童貞變化更大。害怕一下子消失了，像動手術割除的。別的東西長出來，代替了它。這是做一個男人的主要東西。有了這東西，他就變成了一個男人。女人也知道這種情況。做男人的壓根兒一點也不害怕。

　　瑪格麗特縮在座位的角落裡，望著他們兩個人。威爾遜沒有變化。她看著威爾遜，他就像她昨天看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當時她頭一回發現他的本領有多大。但是她現在看到了弗朗西斯．麥康伯身上發生了變化。

　　「你對將要去幹的事情感到快活嗎？」麥康伯問，仍然在津津樂道他寶貴的新發現。

　　「你不應該提到它，」威爾遜說，盯著另一個人的臉看，「倒不如說，你感到心慌，這樣要時髦得多。請你注意，你還會心慌的，還要慌好多回哪。」

　　「可是你對將要採取的行動有一種快活的感覺嗎？」

　　「有的，」威爾遜說，「說得對。可別翻來覆去地把這說個沒完。談得太多就變成扯淡。不管什麼事情，你要是嘮嘮叨叨地講個沒完沒了的話，就不會有樂趣。」

　　「你們倆說的全是廢話，」瑪戈說，「你們只是坐著汽車去攆了幾條走投無路的野獸，說起話來就像英雄好漢啦。」

　　「對不起，」威爾遜說，「我空話說得太多了，」她已經在擔心這種情況了，他想。

　　「要是你不懂得我們在談什麼，你幹嘛還要插嘴呢？」麥康伯問他的妻子。

　　「你變得勇敢得很，突然變得勇敢得很，」他的妻子輕蔑地說，但是她的輕蔑是沒有把握的。她非常害怕一件事情。麥康伯哈哈大笑，這是非常自然的衷心大笑，「你知道我變了，」他說，「我真的變了。」

　　「是不是遲了一點呢？」瑪戈沉痛地說。因為過去多少年來她是盡了最大的努力的；現在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弄成這個樣子不是一個人的過錯。

　　「對我來說，一點兒不遲，」麥康伯說。

　　瑪戈默不作聲，靠在座位的角落裡。

　　「你認為咱們已經讓它待了足夠的時間了嗎？」麥康伯愉快地問威爾遜。

　　「咱們可以去瞧一下了，」威爾遜說，「你還有實心子彈剩下嗎？」

　　「扛槍的人有一些。」

　　威爾遜用斯瓦希里語叫了一聲，那個正在給一條野牛的腦袋剝皮的、上了年紀的扛槍人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盒實心子彈，走過來遞給麥康伯，他在那支槍的子彈倉裡裝滿了子彈，把剩下的放進口袋。

　　「你還是用斯普林菲爾德射擊的好，」威爾遜說，「你用慣了。咱們把曼利切留在汽車上，給你太太。你的扛槍人帶著你那支大槍。我用這支該死的火銃。現在我來給你談一談野牛，」他把這些話留到最後才說，因為他不想使麥康伯擔心。「野牛跑來的時候，總是腦袋抬得老高，筆直地衝過來。它長犄角的突出部分保護著它的腦子，那是打不進的。子彈只能從它的鼻子裡直接打進去。另外，子彈就只能從它的胸脯打進去，或者你要是在側面的話，打它的脖子或者肩膀中間。它們被打中一次以後，要幹掉它們可挺費事。別異想天開地試什麼花點子。向最有把握的部位開槍。他們已經把那條牛腦袋的皮剝下來了。咱們出發吧，好不？」

　　他招呼那兩個扛槍的人，他們擦擦手，走過來，那個年紀比較大的人上了車。

　　「我只帶康戈佬，」威爾遜說，「另一個留在這兒趕鳥兒。」

　　汽車慢吞吞地穿過這片空地，向那個小島似的灌木叢開去，那是一片長滿簇葉的狹長地帶，沿著穿過窪地的乾涸了的河道伸展開去；麥康伯一路上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他的嘴又乾了，不過這是興奮，不是害怕。

　　「它就是從這兒進去的，」威爾遜說，接著用斯瓦希里語對扛槍的人說，「去找血跡。」

　　汽車剛才同那片灌木叢是平行的。麥康伯、威爾遜和那個扛槍的人下了車。麥康伯回頭一看，只看到他的妻子身旁擺著一支來福槍，在望他。他向她揮揮手，她沒有揮手回答。

　　往前走，灌木叢裡的樹葉長得密密匝匝；地面是乾的。那個中年的扛槍的人熱得渾身直淌汗；威爾遜把他的帽子壓到眼睛上；他的紅脖子就在麥康伯的前面。那個扛槍的人突然用斯瓦希里語對威爾遜說了幾句，向前跑去。

　　「它已經死在那兒啦，」威爾遜說，「幹得好，」接著他轉過身子，一把抓住麥康伯的手，他們一邊握手，一邊互相望著，咧開嘴笑了，就在這當兒，那個扛槍的人發瘋似的叫起來；他們看到他斜著身子從灌木叢裡跑出來，快得像一隻蟹，接著那條公牛出來了，伸出了鼻子，緊閉著嘴，鮮血淋淋，巨大的腦袋筆直向前，一下子猛衝過來！它望著他們，那雙凹下去的小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威爾遜在前面，跪在地上開槍，麥康伯呢，根本沒有聽到自己的槍聲，因為威爾遜那支槍的響聲太大了，只看到那長犄角的突出部分爆發出板瓦似的碎片，野牛腦袋向後一仰，他瞄準很大的鼻子眼又開了一槍，看到一雙犄角又猛的晃了一下，碎片飛出來；他現在看不到威爾遜了；那條野牛的龐大的身子眼看就要撲到他身上，他仔細瞄準著，又開了一槍；他的來福槍差不多同那顆伸出了鼻子衝上來的牛腦袋一樣高低了；他看得見那雙惡狠狠的小眼睛；接著那顆腦袋開始耷拉下來；他感到突然有一道白熱的、亮得叫人睜不開眼的閃電在他的頭腦裡爆炸；這就是他的一切感覺。

　　剛才威爾遜低下身子從側面瞄準野牛的肩膀中間開槍。麥康伯直挺挺地站著向它的鼻子開槍，每一次都偏高一點，打中了沉重的犄角，像打中了板瓦屋頂似的飛出許多碎片和碎末；汽車上的麥康伯太太呢，眼看野牛的犄角馬上就要衝到麥康伯的身上，就用那支六五口徑的曼利夏向那條野牛開了一槍，誰知道卻打中了她丈夫的顱底骨上面約莫兩英吋高、稍微偏向一邊的地方。

　　現在弗朗西斯．麥康伯躺著，臉朝下，離那條野牛側躺著的地方不到兩碼；他的妻子跪在他身前，她身旁是威爾遜。

　　「我不會去給他翻身的，」威爾遜說。

　　這個女人歇斯底里地哭著。

　　「我會回到汽車裡來的，」威爾遜說，「那支來福槍在哪兒？」

　　她搖搖頭，她的臉已經變了樣。那個扛槍的人撿起那支來福槍。

　　「擺在老地方，」威爾遜說。接著，他又說：「去把阿布杜拉找來，讓他親眼看一看出事的現場。」

　　他跪下去，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絹，蓋在弗朗西斯．麥康伯那顆躺著的、頭髮剪得像水手一樣短的腦袋上。血滲進乾燥的鬆土。

　　威爾遜站起來，看到側躺著的野牛，它的四條腿伸得筆直，它那長著稀稀拉拉的毛的肚子上爬滿了扁虱，「一條頂呱呱的野牛，」他不由自主地估量起來，「兩支角中間最大的距離足足有五十英吋長，或者還多出一點兒。多出一點兒哪。」他把駕駛員叫來，吩咐他給屍體蓋上一張毯子，守在它旁邊。接著，他走到汽車跟前，那個女人坐在汽車的角落裡哭。

　　「幹得真漂亮，」他用平淡的聲調說，「他早晚也要離開你的。」

　　「別說啦，」她說。

　　「當然囉，這是無心的，」他說，「我知道。」

　　「別說啦，」她說。

　　「別擔心嘛，」他說，「免不了會有一連串不愉快的事情，不過我會照一些相片，在驗屍的時候，這些相片會是非常有用的。還有兩個扛槍的人和駕駛員作證。你完全可以脫掉干係。」

　　「別說啦，」她說。

　　「還有多少事要料理啊，」他說，「我不得不派一輛卡車到湖邊去發電報，要一架飛機來把咱們三個人全接到奈洛比去。你幹嘛不下毒呢？在英國她們是這麼幹的。」

　　「別說啦，別說啦，別說啦，」那個女人嚷叫起來。

　　威爾遜用他那雙沒有表情的藍眼睛望著她。

　　「我的工作現在算是結束了，」他說，「我剛才有一點火。我原來已經開始喜歡你的丈夫了。」

　　「啊，請別說啦，」她說，「請，請別說啦。」

　　「這樣比較好，」威爾遜說，「說一聲請，要好得多。現在我不說啦。」

十　世界之都

　　名叫「帕科」的男孩兒，馬德里多的是。這個名字是「弗朗西斯科」的愛稱。馬德里流傳著一個笑話，說是有個做父親的來到馬德里，在《自由報》的尋人欄中刊登了一則啟事說：「帕科，星期二中午到蒙塔尼亞飯店來見我。往事一概不咎。爸爸，」結果，應召而來的青年竟有八百人之多，最後只得召來一中隊的騎警才把他們趕散。但是，在盧阿卡寄宿公寓裡當餐室侍者的這個帕科，卻既沒有父親原諒他，也沒有做過什麼錯事需要父親原諒。他有兩個姐姐在盧阿卡做女侍，她們得到這份工作是因為她們跟這家寄宿公寓原先的一個女侍是同鄉，那個女侍幹活勤快，為人又誠實，因而就給她的村子和同村的人都贏得了好名聲。兩個姐姐出盤纏讓弟弟乘長途汽車來到馬德里，並且替他弄到這份當侍者學徒的活兒。他來自埃斯特雷馬杜拉【註】的一個村莊，那裡的情況還處於原始狀態，真叫人難以相信，食物匱乏，生活中的奢侈品根本談不上。從他有記憶的日子起，他就在拚命地幹活。

　　【註】埃斯特雷馬杜拉：西班牙中西部一高原。

　　他是個身材結實的小夥子，頭髮漆黑，有點兒鬈曲，一口潔白的牙齒，皮膚細膩，連姐姐們也羨慕不已；臉上還經常掛著一絲開朗的微笑。他手腳靈快，活兒幹得挺出色，也很愛他的姐姐，她們看上去很標緻，很世故。他喜歡馬德里──這仍然是一個令人難以相信的地方；他也喜歡他的工作，穿著乾乾淨淨的亞麻布襯衫和夜禮服在明亮的燈光下幹活兒，廚房裡吃的東西又很豐盛，這工作似乎充滿了瑰麗的浪漫色彩。

　　住在盧阿卡，並在餐室用餐的還有另外八到十二個人，但是在帕科的眼裡──他是三個侍者中最年輕的一個──實際存在的就只有那些鬥牛士。

　　二流的劍刺手【註】住在這家公寓裡，因為聖赫羅尼莫路地段很好，伙食精美，膳宿費用又便宜。對於一個鬥牛士來說，即使不顯得闊氣，至少得顯得體面些，因為在西班牙，人們最最重視的美德就是體面和尊嚴，勇敢倒還在其次。鬥牛士們總住在盧阿卡，直到他們花光了最後幾塊比塞塔。從來沒聽說過有哪個鬥牛士搬出盧阿卡，住進了一家更高級或者更豪華的旅館，因為二流鬥牛士從來不會成為一流鬥牛士；可是從盧阿卡潦倒下去卻十分迅速，因為凡是能掙點錢的人，都可以住在這裡；客人不提出，帳單是從不會拿給他的，除非經營這家膳宿公寓的那個女人知道他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註】鬥牛士一般可分為三種，「劍刺手」是鬥牛隊裡的主要鬥牛士，是唯一可以用劍刺殺公牛的人；「騎馬長矛手」騎在馬上，於鬥牛開始時，用帶有鋼尖的長矛刺牛，將其激怒；「短槍手」手持成雙的短槍，將其插入已被激怒的牛之肩部和頸部。每個鬥牛隊通常由一名劍刺手，兩名騎馬長矛手和三名短槍手組成，以劍刺手為首，其他五人須服從他的指揮。

　　眼下，正有三名正式的劍刺手住在盧阿卡公寓，此外還住著兩名很好的騎馬長矛手和一名出色的短槍手。對於家在塞維利亞【註】，春季要住在馬德里的騎馬長矛手和短槍手來說，住進盧阿卡是一種奢侈的享受。但是他們收入不錯，工作固定，雇用他們的劍刺手在即將到來的鬥牛季節中全簽訂了大量合同，所以這三位副手每一個掙的錢都有可能比那三個劍刺手中的任何一個為多。說到那三個劍刺手，有一個生了病，卻想裝得沒病似的；另一個是新興的角色，沒紅幾天便成了過眼煙雲；而第三個則是個膽小鬼。

　　【註】塞維利亞：西班牙西南部一城市。

　　這個膽小鬼曾一度勇猛非凡，技藝高強，到鬥牛季節他第一次作為正式劍刺手出場時，小肚子就被牛角狠狠地戳了一下，負了重傷，從此便成了膽小鬼，不過仍然保留著走紅時的許多豪爽的派頭。他一天到晚樂呵呵的，不管有人逗他，沒人逗他，他總是笑口常開。當年得意的日子，他挺喜歡惡作劇，但現在已經不再來這一套了。大概沒有心思了吧。這位劍刺手有著一張聰明的、非常坦率的面孔，舉止很有派頭。

　　生病的那位劍刺手處處留神，從不顯出生病的樣子，餐桌上擺出來的菜他都特別細心地每一樣都吃上一點。他有許許多多手帕，總自己動手在房間裡洗。近來，他更賣起自己的鬥牛服來了。聖誕節前他賣掉了一套，價錢十分便宜，到四月的第一個星期又賣掉了一套。這都是很值錢的服裝，一直保存得很好，如今他身邊只剩下一套了。生病以前，他曾是一個大有希望，甚至是轟動一時的鬥牛士。儘管他自己不識字，卻收集了一些剪報，上面說，他在馬德里的首場鬥牛中表現得比貝爾蒙特【註】還要出色。現在他總是獨自一人在一張小桌旁進餐，很少抬一抬頭。

　　【註】貝爾蒙特：生於一八九二年，為西班牙著名鬥牛士。

　　那位曾經曇花一現的劍刺手個子矮小，皮膚黝黑，很有氣派。他也是獨自一人坐在一張桌子旁就餐，臉上難得有一絲笑意，更不用說哈哈大笑了。他來自瓦利阿多裡德【註】，那裡的人都是不苟言笑的。他可是個有才能的劍刺手，但是他還沒有仗著自己臨危不懼、鎮靜自若的長處贏得公眾喜愛時，他的風格就已經過時了，海報上披露出他的大名再不能把觀眾吸引到鬥牛場去了。他當年的新奇之處在於他身材矮小，連公牛的肩隆也看不到；但身材矮小的鬥牛士並不就只他一個，他始終沒有能給公眾留下持久的印象。

　　【註】瓦利阿多裡德：西班牙北部一城市。

　　至於那兩位騎馬長矛手，一個是花白頭髮的瘦子，長著一副禿鷹般的面孔，體格雖不健壯，胳膊和腿卻像鐵打的一般，褲子下面總是穿一雙牧牛人穿的長筒靴，每天晚上總要喝上過多的酒，色迷迷地盯著公寓裡的隨便哪個女人。另一位則生著一張古銅色的面孔，身材魁梧，皮膚黝黑，容貌英俊，兩手特別大，頭髮像印第安人那樣烏黑。這兩位都是了不起的騎馬長矛手，不過大家都說第一位因為耽於酒色，技藝已經大不如前，而第二個據說又過於任性，動不動就跟人吵架，所以跟任何劍刺手共事，頂多只一個鬥牛季節。

　　那個短槍手是個中年人，頭髮已經斑白，可是儘管上了歲數，卻仍然像貓一般敏捷；他坐在餐桌旁邊，看上去很像一個生財有道的商人。對今年這個鬥牛季節說來，他的腿腳還很俐落，到了上場的時候，他的聰明才智和豐富經驗還足以使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愁沒人正式雇用他。所不同的是：到他腳底下不夠敏捷時他就會驚慌失措，而如今不管在場內場外他都胸有成竹，鎮靜自若。

　　這天晚上，大家都已離開了餐室，只剩下那位長著禿鷹面孔、喝了過多酒的騎馬長矛手，逢年過節在西班牙集市上拍賣表的那位臉上帶有胎記、同樣也喝了過多的酒的商人；另外還有兩個加利西亞【註】來的教士，他們坐在牆犄角的一張桌子旁，酒即使喝得不算過多，肯定也已經不少。在當時，酒是包括在盧阿卡的膳宿費用中的，而侍者又剛新拿來幾瓶巴耳德佩尼亞斯紅葡萄酒，先送到拍賣商的桌上，再送給騎馬長矛手，最後又送去給兩個教士。

　　【註】加利西亞：西班牙西北部一沿海省份。

　　三名侍者站在餐室的一頭。這裡的規矩是：侍者要等他們所負責的餐桌上的客人全部走光以後才能下班。但負責兩個教士那張餐桌的侍者預先約好要去參加一個無政府工團主義者的集會，帕科事先已答應幫他照料那張餐桌。

　　樓上，那個生病的劍刺手正獨自一人伏在床上。那位不再引人注目的劍刺手正坐在那裡望著窗外，準備出去上咖啡館坐會兒。那位膽小鬼劍刺手則把帕科的一個姐姐關在自己的房間裡，想要讓她幹點什麼事兒，可她卻嘻嘻笑著不肯答應。劍刺手於是說：「來啊，野姑娘。」

　　「不，」帕科的姐姐說，「我幹嘛要來？」

　　「行個好吧。」

　　「你吃飽了，現在又要拿我當甜點心。」

　　「只來一回。這又有什麼害處呢？」

　　「別碰我。別碰我，我告訴你。」

　　「這不過是一件很小的事兒罷了。」

　　「我告訴你，別碰我。」

　　在下面餐室裡，那個個子最高的侍者這時已經誤了開會的時間，他說：「瞧瞧這些黑豬喝酒的樣子。」

　　「話不能這麼說，」第二個侍者說，「他們都是些體面的顧客，酒又喝得不算太多。」

　　「我看我這種說法很恰當，」高個子侍者說，「西班牙有兩個大禍害，公牛和教士。」

　　「當然不是說個別的公牛和個別的教士囉，」第二個侍者說。

　　「當然是，」高個子侍者說，「只有通過個別的人，你才能向整個階級發動進攻。必須殺死個別的公牛和個別的教士。把他們統統殺光。然後才不會再有新的出來。」

　　「留著這些話到會上去說吧，」第二個侍者說。

　　「瞧瞧馬德里的野蠻勁吧，」高個子侍者說，「現在已經十一點半了，這些傢伙還在大吃大喝。」

　　「他們是十點鐘才開始吃的，」第二個侍者說，「而且菜又很多，這你也知道。那種酒又很便宜，他們都付了錢，再說，這酒也不凶。」

　　「有你這樣的傻瓜，工人們怎麼能團結一致呢？」高個子侍者問。

　　「聽我說，」第二個侍者說，他是個五十歲的人了，「我已經幹了一輩子的活啦。下半輩子也一定要幹活。我對幹活毫無怨言。幹活是正常的。」

　　「是呀，可沒有活幹就要命了。」

　　「我一直在幹活，」年紀較大的侍者說，「去開會吧。用不著待在這裡了。」

　　「你真是個好同志，」高個子侍者說，「不過你缺乏思想。」

　　「Ｍｅｊｏｒｓｉｍｅｆａｌｔａｅｓｏｑｕｅｅｌｏｔｒｏ，」年紀較大的侍者說（意思是沒有思想總比沒有活兒幹好點兒），「去開會吧。」

　　帕科一直沒有吭聲。他還不懂得政治，但是每次聽高個子侍者講到必須殺死教士和憲警時，他總感到一陣心情激動。在他看來，高個子侍者就代表著革命，而革命也是富於浪漫色彩的。他本人倒很想成為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一個革命者，有一個像現在這樣的固定工作，同時，還是一個鬥牛士。

　　「開會去吧，伊格納西奧，」他說，「你的工作我來照應。」

　　「我們倆來照應，」年紀較大的侍者說。

　　「一個人就足夠了，」帕科說，「去開會吧。」

　　「Ｐｕｅｓ，ｍｅｖｏｙ，」【註】高個子侍者說，「多謝多謝。」

　　【註】原文為西班牙語，意思是」那我走了」。

　　同時，在樓上，帕科的姐姐已經擺脫了那個劍刺手的擁抱，那副熟練的程度不亞於一個摔交運動員擺脫對手的擒拿那樣。她現在發起火來，說：「你們這些餓狼般的傢伙。一個不夠格的鬥牛士，膽小如鼠。要是你對女人有這麼多本事，就把它用到鬥牛場上去吧。」

　　「你這種說話的腔調就像個婊子。」

　　「婊子也是女人，可我不是婊子。」

　　「可也快了。」

　　「反正不會由你第一個來糟蹋。」

　　「離開我出房去吧，」劍刺手說。這時候，他因為遭到拒絕，碰了一鼻子灰，又感到心寒膽怯起來了。

　　「離開你？什麼東西沒有離開你呢？」帕科的姐姐說，「你不要我幫你把床鋪鋪好嗎？老板花錢雇我來就是幹這個的。」

　　「離開我，」劍刺手說。那張英俊開朗的臉緊蹙起來，那樣子像是在哭泣，「你這婊子。你這個小臭婊子。」

　　「劍刺手，」她說，順手把門關上，「我的劍刺手。」

　　在房間裡，劍刺手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他的臉仍然那樣緊蹙著。在鬥牛場上，每當他這樣時，他總是強作笑臉，把坐在第一排的觀眾嚇上一大跳，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竟會落到這步田地，」他大聲說，「竟會落到這步田地。」

　　他還沒有忘記自己得意的日子，那不過是三年前的事情。他還沒有忘記五月裡那個炎熱的下午，他身上披著那件沉重的、盤著金絲花的鬥牛服，那時候他在鬥牛場上的嗓音像在咖啡館裡一樣從容，一樣響亮。他記得當他動手去刺殺公牛時，牛角正低下來，他握緊寶劍，劍鋒斜著朝下，對準牛肩膀的頂端，只看見兩隻寬大的、可以撞倒木柵、尖端已經裂開的牛角，上面是一片布滿塵土、長著短毛的黝黑色的肉峰，那時他曾經吁了一口氣；他記得劍扎進去時就像扎進一堆硬黃油一樣容易，他用手掌推著劍柄，左臂低低地伸過去，左肩朝前，全身的重量全壓到了左腿上，接著忽地一下身體的重量又不在他的腿上了。說時遲，那時快，身體的重量竟落到了他的小肚子上，公牛抬起頭來，一隻牛角戳進了他的小肚子，他給牛角戳住，轉了兩下，才由別人把他救下來。所以現在，當他難得有機會動手去刺殺公牛時，他已經不敢正眼盯著牛角了。一個婊子又怎麼知道他每次鬥牛之前思想上要經歷一番什麼樣的鬥爭呢？這幫人經歷過些什麼場面，居然敢來嘲笑他？她們都是些婊子，自己知道會幹出些什麼勾當來。

　　在樓下餐室裡，那個騎馬長矛手坐在那裡，打量著那兩個教士。餐室裡要是有女人，他便直眉瞪眼瞅著她們。要是沒有女人，他就很有興趣地盯著一個外國人，ｕｎｉｎｇｌéｓ【註】，但這當兒既沒有女人又沒有外國人，他只好傲慢無禮而又自得其樂地盯著那兩個教士。正當他這樣盯著教士看的時候，臉上帶有胎記的拍賣商站起身來，折好餐巾，走了出去，把他要來的最後一瓶葡萄酒剩下了一大半。倘若他在盧阿卡的帳目早已付清的話，他準會把這瓶酒全部喝光的。

　　【註】原文為西班牙語，意思是「一個英國人」。

　　兩個教士並沒有回看這個騎馬長矛手。一個教士說：「我來到這裡等著見他已經有十天了。我整天坐在接待室裡，可他就是不肯見我。」

　　「有什麼辦法可想嗎？」

　　「一點辦法也沒有。能有什麼辦法呢？咱們這種身分的人是沒法抗拒權貴的。」

　　「我來了兩個星期了，也是一事無成。我等著，他們就是不肯見我。」

　　「咱們都是從被人遺棄的鄉下來的。等錢花光後，咱們就可以回去了。」

　　「再回到被人遺棄的鄉下去。馬德里對加利西亞有什麼好關心的呢？咱們那兒是個窮省份。」

　　「咱們的巴西略兄弟所幹的事是可以理解的。」

　　「但我對巴西略阿爾瓦雷斯是否誠實還缺乏真正的信心。」

　　「人到了馬德里就學會懂事了。馬德里扼殺了西班牙的生機。」

　　「只要他們肯接見一下，哪怕是拒絕你的要求也好啊。」

　　「不會的。乾等著吧，就是要讓你等得焦頭爛額，精疲力竭。」

　　「好吧，咱們就等著瞧吧。只要別人能等，我也就能等。」

　　正在這時，那個花白頭髮禿鷹面孔的騎馬長矛手站起身，走過來站在教士們的餐桌旁，面帶微笑地盯著他們看了一會。

　　「一位鬥牛士，」一個教士對另一個說。

　　「而且是個出色的，」騎馬長矛手說，然後便走出了餐室。他身穿灰色茄克衫、緊身馬褲，腰身很漂亮，雙腿呈弓形，足登一雙牧牛人的高跟皮靴。當他一邊微笑著，一邊相當穩健地大踏步走出去的時候，這雙皮靴在地板上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他生活在一個安排得當的職業小天地裡，在這個天地裡，他日子過得挺樂和，夜夜陶醉在縱酒狂歡之中，什麼也不放在眼裡。此刻，他點起一支雪茄，在門廳裡把帽子歪戴在頭上，便出門向咖啡館去了。

　　兩個教士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成了餐室裡最後的兩個人，於是便緊跟著那位騎馬長矛手也離開了。現在餐室裡除了帕科和那個中年侍者外，已經空無一人。他倆收拾好餐桌，把酒瓶拿進了廚房。

　　洗盤子的小夥子待在廚房裡。他比帕科大三歲，為人玩世不恭，尖酸刻薄。

　　「來，拿過去，」中年的侍者說。他倒了一杯巴耳德佩尼亞斯紅葡萄酒，遞給他。

　　「有好喝的為什麼不喝？」小夥子把酒杯接了過去。

　　「Ｔｕ【註】，帕科？」年紀較大的侍者問。

　　【註】原文為西班牙語，意謂「你呢」。

　　「謝謝你，」帕科說。他們三個人都喝了。

　　「我要走了，」中年的侍者說。

　　「晚安，」帕科和那個小夥子對他說。

　　他走了出去，只剩下他們倆了。帕科拿起一個教士用過的餐巾，兩腳站定，筆直地立著，然後放低餐巾，順勢低下頭去，把雙臂一揮，模仿鬥牛士從從容容擺動披風的那種架勢。他轉過身來，右腳稍稍向前移動了一下，又做了一個擺動披風的動作，對著假想的公牛占據了一個較為有利的地位，接著又做了一個擺動披風的動作，這一次動作徐緩、恰到好處、姿勢優美，然後他把餐巾收回到腰部，腳步不動，身子一閃，躲過了公牛。

　　那個洗盤子的名叫恩裡克，他用挑剔的目光嘲笑地望著帕科。

　　「公牛怎麼樣？」他說。

　　「非常勇猛，」帕科說，「你瞧。」

　　他挺直瘦長的身子，又做了四個無懈可擊的擺動披風的動作，身段乾淨俐落，姿勢優美。

　　「公牛呢？」恩裡克問，他背靠洗碗槽站著，手裡拿著酒杯，腰上繫著圍裙。

　　「勁頭還很足，」帕科說。

　　「你真叫我噁心，」恩裡克說。

　　「為什麼？」

　　「瞧我的。」

　　恩裡克脫下圍裙，逗引著假想中的公牛，做了四個漂亮的、吉卜賽式的揮動披風的慢動作，最後把圍裙的一端放開，用手成弧形地一擺，掠過從身邊衝過的公牛的鼻子，再繞到了自己的腰上。

　　「瞧瞧我這一手，」他說，「可我卻在洗盤子。」

　　「因為什麼呢？」

　　「因為我害怕，」恩裡克說，「Ｍｉｅｄｏ【註】，你在鬥牛場上面對著真的公牛時，也會同樣害怕。」

　　【註】原文為西班牙語，意謂「害怕」。

　　「不，」帕科說，「我不會害怕。」

　　「Ｌｅｃｈｅ【註】！」恩裡克說，「每個人都害怕。不過鬥牛士能夠抑制住自己心頭的害怕，所以他才能撩撥公牛。我參加過一次業餘鬥牛，結果怕得要死，只好逃走。每個人都認為那很有趣。到時候你也會害怕的。如果不是因為害怕，那西班牙所有擦皮鞋的早就都成了鬥牛士了。你，一個鄉下小夥子，準會比我怕得還要厲害。」

　　【註】原文為西語牙語，意為「奶水」，俚語作「去你的」解。

　　「不會，」帕科說。

　　他在想像中，曾經鬥過好多次牛了。好多次，他都看到了牛角，看到了濕漉漉的牛嘴，看到牛耳朵在抽動，接著，當他披風一揮時，就看到牛把頭一低，猛衝過來，蹄子啪啪作響，激怒的公牛擦身而過。當他一次又一次地揮動披風時，公牛便一次又一次地猛衝過來，最後他做了一個瀟灑的閃身動作，使公牛兜過來繞過去。然後他大搖大擺地走開去，短上衣的金花上粘著公牛擦身而過時碰下來的牛毛；公牛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像中了催眠術那樣，觀眾中歡聲四起。不，他才不會害怕呢。別人是會害怕的，但他不會。他知道自己不會害怕的。即使他曾經感到害怕，他知道自己好歹能夠應付的。他有信心，「我不會害怕，」他說。

　　恩裡克又說了一遍：「Ｌｅｃｈｅ。」

　　他接著說道，「咱們要不要試試看？」

　　「怎麼個試法呢？」

　　「聽我說，」恩裡克說，「你只想到牛，可你並沒有想到牛角。牛的力氣很大，牛角劃起人來像小刀子一樣鋒利，戳起人來像刺刀一樣快，殺起人來像棍棒一樣凶狠。瞧，」他說著打開桌子的一隻抽屜，取出兩把切肉刀，「我把這兩把刀綁在椅子腿上，再把椅子舉在頭的前面給你扮演公牛。刀子就算牛角。如果你做得出剛才那些動作，那才算你真有本事。」

　　「把你的圍裙借給我，」帕科說，「咱們到餐室裡去試試。」

　　「不，」恩裡克說，他突然變得不那麼刻薄了，「別試吧，帕科。」

　　「要試，」帕科說，「我不怕。」

　　「等你看見刀子過來，你就會怕了。」

　　「咱們等著瞧吧，」帕科說，「把圍裙給我。」

　　恩裡克用兩塊油跡斑斑的餐巾縛住刀身的中央，打了個結，把這兩把刀身沉重、刀鋒跟剃刀一樣犀利的切肉刀牢牢縛在椅子的腿上。這時候，那兩個女侍，也就是帕科的兩個姐姐，正在去電影院的路上。她們要去看葛麗泰．嘉寶主演的《安娜．克裡斯蒂》【註】。至於那兩個教士，一個正穿著內衣坐在那裡讀祈禱書，另一個則穿著睡衣在念玫瑰經。除了生病的那位以外，所有的鬥牛士晚間都到了福爾諾斯咖啡館；那位身材魁梧、深色頭髮的騎馬長矛手正在打彈子，那位矮小、嚴肅的劍刺手正同那位中年的短槍手和其他幾個一本正經的工人擠坐在一張桌子旁邊，面前擺著一杯牛奶咖啡。

　　【註】嘉寶：著名女影星，一九○六年生於瑞典，後去美國拍過許多電影。《安娜．克裡斯蒂》係根據美國著名劇作家奧尼爾（一八八八─一九五三）所作同名劇本改編的電影。

　　那位喜歡喝酒、頭髮花白的騎馬長矛手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杯卡紮拉斯白蘭地，樂滋滋地盯著另一張桌子，因為那位早已洩了氣的劍刺手正跟另一名已經拋棄了劍重作短槍手的劍刺手和兩名形容憔悴的妓女坐在那邊。

　　拍賣商站在街道拐角地方跟朋友談天。高個子侍者正在無政府工團主義者的會議上等候機會發言。中年侍者坐在阿爾瓦雷斯咖啡館的平臺上喝著一小杯啤酒。盧阿卡的女老板已經在自己的床上睡著了。她仰面躺著，兩腿夾著墊枕；她身個兒又大又胖，為人隨和，誠實而清白，篤信宗教，丈夫死了二十年，她每天都想念他，為他祈禱。那個生病的劍刺手獨自一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伏在床上，嘴巴頂著一塊手帕。

　　再說，在空蕩蕩的餐室裡，恩裡克用餐巾把切肉刀縛在椅腿上，打好了最後一個結，然後把椅子舉起來。他把縛上刀子的兩條椅腿朝前，又把椅子高舉過頭，頭的兩邊各有一把刀子，筆直朝前。

　　「這椅子很重，」他說，「聽我說，帕科。這事兒很危險。別來了吧，」他在出汗。

　　帕科面對他站著，把圍裙展開，拇指朝上，食指朝下，兩手各捏著圍裙的一邊，把它展開來逗引「公牛」的注意。

　　「筆直衝過來吧，」他說，「像公牛那樣轉過身。想衝多少次就衝多少次。」

　　「你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該停止揮披風呢？」恩裡克問，「最好是鬥三個回合以後，中間來個休息。」

　　「好，」帕科說，「對著我來吧。嘿，ｔｏｒｉｔｏ【註】！來吧，小公牛！」

　　【註】原文為西班牙語，意為「小公牛」。

　　恩裡克低下頭朝他衝了過來，帕科就在刀子前面把圍裙揮舞著，刀子從他的肚子前面刺過去。對他來說，這掠過去的刀子就是真正的牛角，角尖白生生的，犀利而光滑；當恩裡克從他身邊衝過去後重又轉過身子向他再衝來時，這正是公牛那熱乎乎的、兩邊血跡斑斑的碩大身軀砰砰砰地衝過去，又像貓一般敏捷地轉過身來，在他緩緩地揮動披風時再次向他衝來。接著，公牛又一轉身衝了過來。當他盯視著來勢凶猛的刀尖時，他把左腳向前多邁出了兩英吋，刀子沒有擦身過去，而是像插進酒囊那樣一下子就插進了他的小肚子。從突然插進去的堅硬的鋼刀上面和周圍，湧出了滾熱的鮮血。恩裡克大聲喊道：「啊呀！唉！快讓我拔出來！快讓我拔出來！」帕科朝前撲倒在椅子上，手裡仍然拿著那件當披風用的圍裙，恩裡克連連拉著椅子，這時刀子連連在他的小肚子──在帕科的小肚子裡轉動。

　　現在刀子抽出來了，他坐在地板上一攤越來越大的、熱乎乎的血泊裡。

　　「把餐巾遮在上面。快捂住！」恩裡克說，「緊緊捂住。我這就去請醫生。你必須捂住不讓血出來。」

　　「應該預備一隻橡皮杯子的，」帕科說。他曾經看見那種杯子在鬥牛場上用過。

　　「我筆直地衝過來，」恩裡克哭著說，「我只是想讓你看看這有多危險。」

　　「別擔心，」帕科說，他的聲音聽上去很微弱，「去把醫生找來吧。」

　　在鬥牛場上，他們是把你抬起來，扛著跑到手術室去的。如果你還沒有到那裡，股動脈裡的血就流光了，那麼他們就把教士請來。

　　「去通知那兩個教士中的隨便哪一位，」帕科說，一邊把餐巾緊緊捂住自己的小肚子。他簡直沒法相信這事兒已經落到了自己的頭上。

　　但這話恩裡克並沒有聽到，他正沿著聖傑羅尼莫賽馬場向通宵服務的急救站跑去。帕科獨自一人，先坐起身，後來又把身子蜷作一團，終於倒在地板上，再也沒有爬起來過。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離開自己，就像拔掉浴缸裡的塞子以後，缸裡的髒水很快流光一樣。他害怕起來，覺得頭發暈。他想作一次懺悔。他記得它是怎麼開頭的：「我的上帝啊，我因為觸犯了您而感到由衷的悔恨，您真值得我敬愛，我決心……」他雖然說得很快，但還沒等他說完，他已經覺得昏昏沉沉，支撐不住，於是臉朝下伏到地板上，很快就死了。股動脈一經割斷，血液總是一下子便流光，那速度簡直叫人難以相信。

　　當急救站的醫生由一名警察（他緊緊抓住恩裡克的一隻手臂）陪同走上樓梯時，帕科的兩個姐姐還在大馬路的電影院裡。她們對嘉寶演的這部電影大為失望。過去她們慣於看到這位大明星扮演的角色活動在豪華奢侈、富麗堂皇的場面中，而在這部影片中她卻生活得那樣淒慘、卑微。觀眾根本不喜歡這部影片，他們吹口哨，跺腳，來表示抗議。旅館裡所有其他的客人幾乎都在做著帕科出事兒時他們正做著的事情，只有那兩個教士因為已經祈禱完畢，正在準備睡覺；那個頭髮花白的騎馬長矛手已經把酒移過去，跟那兩個面容憔悴的妓女坐在一張桌子上。過了一會，他便跟她們中間的一個走出了咖啡館。這個妓女剛才喝的酒一直是那個失去了勇氣的劍刺手付錢買來的。

　　對於這些事兒裡的隨便哪一件，帕科這個小夥子永遠不會知道了，對於這些人第二天和以後的日子要做些什麼，也是這樣。他根本不知道他們到底怎樣生活下去，怎樣結束一生。他甚至還沒有意識到他們已經結束了一生。正像西班牙有句諺語所說的那樣，他是「充滿著幻想」死去的。在他短促的一生中，他還沒有時間經歷幻想的破滅，甚至到臨死之前也沒有來得及把懺悔做完。

　　他甚至連對嘉寶演的那部電影表示失望的時間也沒有，這部電影使整個馬德里的觀眾失望了一個星期。

十一　乞力馬扎羅的雪

　　乞力馬扎羅是一座海拔一萬九千七百一十英呎的長年積雪的高山，據說它是非洲最高的一座山。西高峰叫馬塞人【註】的「鄂阿奇─鄂阿伊」，即上帝的廟殿。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經風乾凍僵的豹子的屍體。豹子到這樣高寒的地方來尋找什麼，沒有人作過解釋。

　　【註】馬塞人（Ｍａｓａｉ）：肯亞和坦桑尼亞的一種遊牧狩獵民族。

　　「奇怪的是它一點也不痛，」他說，「你知道，開始的時候它就是這樣。」

　　「真是這樣嗎？」

　　「千真萬確。可我感到非常抱歉，這股氣味準叫你受不了啦。」

　　「別這麼說！請你別這麼說。」

　　「你瞧那些鳥兒，」他說，「到底是這兒的風景，還是我這股氣味吸引了它們？」

　　男人躺在一張帆布床上，在一棵含羞草樹的濃蔭裡，他越過樹蔭向那片陽光炫目的平原上望去，那兒有三隻碩大的鳥討厭地蜷伏著，天空中還有十幾隻在展翅翱翔，當它們掠過時，投下了迅疾移動的影子。

　　「從卡車拋錨那天起，它們就在那兒盤旋了，」他說，「今天是它們第一次落到地上來。我起先還很仔細地觀察過它們飛翔的姿態，心想一旦我寫一篇短篇小說的時候，也許會用得上它們。現在想想真可笑。」

　　「我希望你別寫這些，」她說。

　　「我只是說說罷了，」他說，「我要是說著話兒，就會感到輕鬆得多。可是我不想讓你心煩。」

　　「你知道這不會讓我心煩，」她說，「我是因為沒法出點兒力，才搞得這麼焦灼的。我想在飛機來到以前，咱們不妨盡可能輕鬆一點兒。」

　　「或者直等到飛機根本不來的時候。」

　　「請你告訴我能做些什麼吧。總有一些事是我能幹的。」

　　「你可以把我這條腿鋸下來，這樣就可以不讓它蔓延開去了，不過，我懷疑這樣恐怕也不成。也許你可以把我打死。你現在是個好射手啦。我教過你怎麼開槍，不是嗎？」

　　「請你別這麼說。我能給你讀點什麼嗎？」

　　「讀什麼呢？」

　　「咱們書包裡不論哪本咱們沒有讀過的書都行。」

　　「我可聽不進啦，」他說，「只有談話最輕鬆了。咱們來吵嘴吧，吵吵嘴時間就過得快。」

　　「我不吵嘴。我從來就不想吵嘴。咱們再不要吵嘴啦。不管咱們心裡有多煩躁。說不定今天他們會乘另外一輛卡車回來的。也說不定飛機會來到的。」

　　「我不想動了，」男人說，「現在轉移已經沒有什麼意思了，除非使你心裡輕鬆一些。」

　　「這是懦弱的表現。」

　　「你就不能讓一個男人盡可能死得輕鬆一點兒，非得把他痛罵一頓不可嗎？你辱罵我有什麼用處呢？」

　　「你不會死的。」

　　「別傻啦。我現在就快死了。不信你問問那些個雜種，」他朝那三隻討厭的大鳥蹲伏的地方望去，它們光禿禿的頭縮在聳起的羽毛裡。第四隻掠飛而下，它快步飛奔，接著，蹣跚地緩步向那幾隻走去。

　　「每個營地都有這些鳥兒。你從來沒有注意罷了。要是你不自暴自棄，你就不會死。」

　　「你這是從哪兒讀到的？你這個大傻瓜。」

　　「你不妨想想還有別人呢。」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說，「這可一向是我的行當哩。」

　　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接著越過那片灼熱而炫目的平原，眺望灌木叢的邊緣。在黃色的平原上，有幾隻野羊顯得又小又白，在遠處，他看見一群斑馬，映襯著蔥綠的灌木叢，顯得白花花的。這是一個舒適宜人的營地，大樹遮蔭，背倚山嶺，有清洌的水。附近有一個幾乎已經乾涸的水穴，每當清晨時分，沙松雞就在那兒飛翔。

　　「你要不要我給你讀點什麼？」她問道。她坐在帆布床邊的一張帆布椅上，「有一陣微風吹來了。」

　　「不要，謝謝你。」「也許卡車會來的。」「我根本不在乎什麼卡車來不來。」「我可是在乎。」「你在乎的東西多著哩，我可不在乎。」「並不很多，哈裡。」「喝點酒怎麼樣？」

　　「喝酒對你是有害的。在布萊克出版的書裡說，一滴酒都不能喝。你不應該喝酒啦。」

　　「莫洛！」他喚道。

　　「是，先生。」

　　「拿威士忌蘇打來。」

　　「是，先生。」

　　「你不應該喝酒，」她說，「我說你自暴自棄，就是這個意思。書上說酒對你是有害的。我就知道酒對你是有害的。」

　　「不，」他說，「酒對我有好處。」

　　現在一切就這樣完了，他想。現在他再沒有機會來了結這一切了。一切就這樣在為喝一杯酒這種小事爭吵中了結了。自從他的右腿開始生壞疽以來，他就不覺得痛，隨著疼痛的消失，恐懼也消失了，他現在感到的只是一種強烈的厭倦和憤怒：這居然就是結局。至於這個結局現在正在來臨，他倒並不感到多大奇怪。多少年來它就一直縈繞著他；但是現在它本身並不說明任何意義。真奇怪，只要你厭倦夠了，就能這樣輕而易舉地達到這個結局。

　　現在他再也不能把原來打算留到將來寫作的題材寫出來了，他本想等到自己有足夠的了解以後才動筆，這樣可以寫得好一些。唔，他也不用在試著寫這些東西的時候遭遇失敗了。也許你永遠不能把這些東西寫出來，這就是你為什麼一再延宕，遲遲沒有動筆的緣故。得了，現在，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我但願咱們壓根兒沒上這兒來，」女人說。她咬著嘴唇望著他手裡舉著的酒杯，「在巴黎你絕不會出這樣的事兒。你一向說你喜歡巴黎。咱們本來可以待在巴黎或者上任何別的地方去。不管哪兒我都願意去。我說過你要上哪兒我都願意去。要是你想打獵，咱們本來可以上匈牙利去，而且會很舒服的。」

　　「你有的是該死的錢，」他說。

　　「這麼說是不公平的，」她說，「那一向是你的，就跟是我的一樣。我撇下了一切，不管上哪兒，只要你想去我就去，你想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可我真希望咱們壓根兒沒上這兒來。」

　　「你說過你喜歡這兒。」

　　「我是說過的，那時你平安無事。可現在我恨這兒。我不明白幹嘛非得讓你的腿出岔兒。咱們到底幹了什麼，要讓咱們遇到這樣的事？」

　　「我想我幹的事情就是，開頭我把腿擦破了，忘了給抹上碘酒，隨後又根本沒有去注意它，因為我是從不感染的。後來等它嚴重了，別的抗菌劑又都用完了，可能就因為用了藥性很弱的石碳酸溶液，使微血管麻痹了，於是開始生壞疽了。」他望著她，「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呢？」

　　「我不是指這個。」

　　「要是咱們雇了一個高明的技工，而不是那個半瓶醋的吉庫尤人【註】司機，他也許就會檢查機油，而絕不會把卡車的軸承燒毀啦。」

　　【註】吉庫尤人：非洲班圖人的一支。

　　「我不是指這個。」

　　「要是你沒有離開你自己的人──你那些該死的威斯特伯理、薩拉托加和棕櫚灘【註】的老相識──偏偏撿上了我……」

　　【註】這三個地方都在美國。

　　「不，我是愛上了你。你這麼說，是不公平的。我現在也愛你。我永遠愛你。你愛我嗎？」

　　「不，」男人說，「我不這麼想。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哈裡，你在說些什麼？你昏了頭啦。」

　　「沒有，我已經沒有頭可以發昏了。」

　　「你別喝酒啦，」她說，「親愛的，我求求你別喝酒啦。只要咱們能辦到的事，咱們就得盡力去幹。」

　　「你去幹吧，」他說，「我可是已經累啦。」

　　現在，在他的腦海裡，他看見的卡拉加奇【註一】的一座火車站，他正背著背包站在那裡，現在正是辛普倫─奧連特列車的前燈劃破了黑暗，當時在撤退以後他正準備離開色雷斯【註二】。這是他準備留待將來寫的一段情景，還有下面一段情節：早晨吃早餐的時候，眺望著窗外保加利亞群山的積雪，南森的女祕書問那個老頭兒，山上是不是雪，老頭兒望著窗外說，不，那不是雪。這會兒還不到下雪的時候哩。於是那個女祕書把老頭兒的話重複講給其他幾個姑娘聽，不，你們看。那不是雪，她們都說，那不是雪，咱們都看錯了。可是等他提出交換居民，把她們送往山裡去的時候，那年冬天她們腳下一步步踩著前進的正是積雪，直到她們死去。

　　【註一】卡拉加奇：土耳其西北部，位於歐洲部分的一城市。

　　【註二】色雷斯：愛琴海北岸的一個地區，分屬希臘、土耳其和保加利亞。

　　那年聖誕節在高厄塔耳山，雪也下了整整一個星期。那年他們住在伐木人的屋子裡，那口正方形的大瓷灶占了半間屋子，他們睡在裝著山毛櫸樹葉的墊子上，這時那個逃兵跑進屋來，兩隻腳在雪地裡凍得鮮血直流。他說憲兵就在他後面緊緊追趕，於是他們給他穿上了羊毛襪子，並且纏住憲兵閒扯，直到雪花蓋沒了逃兵的足跡。

　　在希倫茲，聖誕節那天，雪是那麼晶瑩閃耀，你從酒吧間望出去，刺得你的眼睛發痛，你看見每個人都從教堂回到自己的家裡去。他們肩上背著沉重的滑雪板，就是從那兒走上松林覆蓋的陡峭的群山旁的那條給雪橇磨得光溜溜的、尿黃色的河濱大路的，他們那次大滑雪，就是從那兒一直滑到「梅德納爾之家」上面那道冰川的大斜坡的，那雪看來平滑得像糕餅上的糖霜，輕柔得像粉末似的，他記得那次闃無聲息的滑行，速度之快，使你仿佛像一隻飛鳥從天而降。

　　他們在「梅德納爾之家」被大雪封了一個星期，在暴風雪期間，他們挨著燈光，在煙霧彌漫中玩牌，倫特先生輸得越多，賭注也跟著越下越大。最後他輸得精光，把什麼東西都輸光了，把滑雪學校的錢和那一季的全部收益都輸光了，接著把他的資金也輸光了。他能看到倫特先生那長長的鼻子，撿起了牌，接著翻開牌說，「不看。」那時候總是賭博。天不下雪，你賭博，雪下得太多，你又是賭博。他想起他這一生消磨在賭博裡的時間。

　　可是關於這些，他連一行字都沒有寫；還有那個凜冽而晴朗的聖誕節，平原那邊顯出了群山，那天加德納飛過防線去轟炸那列運送奧地利軍官去休假的火車，當軍官們四散奔跑的時候，他用機槍掃射他們。他記得後來加德納走進食堂，開始談起這件事。大家聽他講了以後，鴉雀無聲，接著有個人說，「你這個該死的殺人壞種。」關於這件事，他也一行字都沒有寫。

　　他們殺死的那些奧地利人，就是不久前跟他一起滑雪的奧地利人，不，不是那些奧地利人。漢斯，那年一整年跟他一起滑雪的奧地利人，是一直住在「國王─獵人客店」裡的，他們一起到那家鋸木廠上面那個小山谷去獵兔子的時候，他們還談起那次在帕蘇比奧【註一】的戰鬥和向波蒂卡和阿薩洛納的進攻，這些他連一個字都沒有寫。關於孟特科爾諾、西特科蒙姆、阿爾西陀【註二】，他也一個字都沒有寫。

　　【註一】帕蘇比奧：義大利東北部一山峰。

　　【註二】從波蒂卡到阿爾西陀，這些都是義大利地名。

　　在福拉爾貝格【註一】和阿爾貝格【註二】他住過幾個冬天？住過四個冬天，於是他記起那個賣狐狸的人，當時他們到了布盧登茨【註三】，那回是去買禮物，他記起甘醇的櫻桃酒特有的櫻桃核味兒，記起在那結了冰的像粉一般的雪地上的快速滑行，你一面唱著「嗨！呵！羅利說！」一面滑過最後一段坡道，筆直向那險峻的陡坡飛衝而下，接著轉了三個彎滑到果園，從果園出來又越過那道溝渠，登上客店後面那條滑溜溜的大路。你敲鬆縛帶，踢下滑雪板，把它們靠在客店外面的木牆上，燈光從窗裡照射出來，屋子裡，在煙霧繚繞、冒著新醅的酒香的溫暖中，人們正在拉著手風琴。

　　【註一】福拉爾貝格：奧地利西部一州。

　　【註二】阿爾貝格：奧地利西部蒂羅爾州的一鄉村。該地以滑雪著稱。

　　【註三】布盧登茨：奧地利福拉爾貝格州一區，遊覽勝地。

　　「在巴黎咱們住在哪兒？」他問女人，女人正坐在他身邊一隻帆布椅裡，現在，在非洲。

　　「在克里昂，這你是知道的。」

　　「為什麼我知道是那兒？」

　　「咱們始終住在那兒。」

　　「不，並不是始終住在那兒。」

　　「咱們在那兒住過，在聖日耳曼區的亨利四世大樓也住過。你說過你愛那個地方。」

　　「愛是一堆糞，」哈裡說，「而我就是一隻爬在糞堆上咯咯叫的公雞。」

　　「要是你一定得離開人間的話，」她說，「是不是你非得把你沒法帶走的都趕盡殺絕不可呢？我的意思是說，你是不是非得把什麼東西都帶走不可？你是不是一定要把你的馬、你的妻子都殺死，把你的鞍子和你的盔甲都燒掉呢？」

　　「對，」他說，「你那些該死的錢就是我的盔甲。就是我的馬和我的盔甲。」

　　「你別這麼說。」

　　「好吧。我不說了。我不想傷害你的感情。」

　　「現在這麼說，已經有點兒晚啦。」

　　「那好吧，我就繼續來傷害你。這樣有趣多啦。我真正喜歡跟你一起幹的唯一的一件事，我現在不能幹了。」

　　「不，這可不是實話。你喜歡幹的事情多得很，而且只要是你喜歡幹的，我也都幹過。」

　　「啊，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你別那麼誇耀啦，行嗎？」

　　他望著她，看見她在哭了。

　　「你聽我說，」他說，「你以為我這麼說有趣嗎？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說。我想，這是想用毀滅一切來讓自己活著。咱們剛開始談話的時候，我還是好好的。我並沒有意思要這樣開場，可是現在我蠢得像個老傻瓜似的，對你狠心也真狠到了家。親愛的，我說什麼，你都不要在意。我愛你，真的。你知道我愛你。我從來沒有像愛你這樣愛過任何別的女人。」

　　他不知不覺地說出了他平時用來謀生糊口的那套說慣了的謊話。

　　「你對我很好。」

　　「你這個壞娘們，」他說，「你這個有錢的壞娘們。這是詩。現在我滿身都是詩。腐爛和詩。腐爛的詩。」

　　「別說了。哈裡，為什麼你現在一定要變得這樣惡狠狠的？」

　　「任何東西我都不願留下來，」男人說，「我不願意有什麼東西在我身後留下來。」

　　現在已是傍晚，他睡了一會兒。夕陽已隱沒在山後。平原上一片陰影，一些小動物正在營地近旁找食物；它們的頭很快地一起一落，擺動著尾巴，他看著它們現在正從灌木叢那邊跑掉了。那幾隻大鳥不再在地上等著了。它們都沉重地棲息在一棵樹上。它們還有很多。他那個隨身侍候的男僕正站在床邊。

　　「太太打獵去了，」男僕說，「先生要什麼嗎？」

　　「不要什麼。」

　　她打獵去了，想搞一點獸肉，她知道他喜歡看打獵，有心跑得遠遠的，這樣她就不會驚擾這一小片平原而讓他看到她在打獵了。她總是那麼體貼周到，他想。只要是她知道的或是讀到過的，或是她聽人講過的，她都考慮得很周到。

　　這不是她的過錯，他來到她身邊的時候，他已經完了。一個女人怎麼能知道你說的話，都不是真心實意呢？怎麼能知道你說的話，不過是出於習慣，而且只是為了貪圖舒服呢？自從他對自己說的話不再當真以後，他靠謊話跟女人相處，比他過去對她們說真心話更成功。

　　他撒謊並不都是因為他沒有真話可說。他曾經享有過生命，而當他的生命快完結時，接著他又跟一些不同的人在一起，而且有更多的錢。在從前那些最好的地方，以及另外一些新的地方重新活了下來。

　　你不讓自己思想，這可真是了不起。你有這樣一副好內臟，因此你沒有那樣垮下來，他們大部分都垮下來了，而你卻沒有垮掉，你抱定一種態度，既然現在你再也不能幹了，你就毫不關心你經常做的工作了。可是，在你心裡，你說你要寫這些人，寫這些非常有錢的人；你說你實在並不屬於他們這一類，而只是他們那個國度裡的一個間諜；你說你會離開這個國度，並且寫這個國度，而且是第一次由一個熟悉這個國度的人來寫它。可是他永遠不會寫了，因為每天什麼都不寫，貪圖安逸，扮演自己所鄙視的角色，就磨鈍了他的才能，鬆懈了他工作的意志，最後他乾脆什麼都不幹了。他不做工作的時候，那些他現在認識的人都感到愜意得多。非洲是在他一生幸運的時期中感到最幸福的地方，他所以上這兒來，為的是要從頭開始。他們這次是以最低限度的舒適來非洲作狩獵旅行的。沒有艱苦，但也沒有奢華，他曾想這樣他就能重新進行訓練。這樣或許他就能夠把他心靈上的脂肪去掉，像一個拳擊手，為了消耗體內的脂肪，到山裡去幹活和訓練一樣。

　　她曾經喜歡這次狩獵旅行的。她說過她愛這次狩獵旅行。凡是激動人心的事情，能因此變換一下環境，能結識新的人，看到愉快的事物，她都喜愛。他也曾經感到工作的意志力重新恢復的幻覺。現在如果就這樣了結──他知道事實就是如此，他不必變得像一條蛇那樣，因為背脊給打斷了就啃咬自己。這不是她的過錯。如果不是她，也會有別的女人。如果他以謊言為生，他就應該試著以謊言而死。他聽到山那邊傳來一聲槍響。

　　她的槍打得很好，這個善良的，這個有錢的娘們，這個他的才能的體貼的守護人和破壞者。廢話，是他自己毀了自己的才能。他為什麼要嗔怪這個女人，就因為她好好地供養了他？他雖然有才能，但是因為棄而不用，因為出賣了自己，也出賣了自己所信仰的一切，因為酗酒過度而磨鈍了敏銳的感覺，因為懶散，因為怠惰，因為勢利，因為傲慢和偏見，因為其他種種緣故，他毀滅了自己的才能。這算是什麼？一張舊書目錄卡？到底什麼是他的才能？就算是才能吧，可是他沒有充分利用它，而是利用它做交易。他從來不是用他的才能去做些什麼，而總是用它來決定他能做些什麼。他決意不靠鋼筆或鉛筆謀生，而靠別的東西謀生。說來也怪，是不是？每當他愛上另一個女人的時候，為什麼這另一個女人總是要比前一個女人更有錢？可是當他不再真心戀愛的時候，當他只是撒謊的時候，就像現在對這個女人那樣，她比所有他愛過的女人更有錢，她有的是錢，她有過丈夫，孩子，她找過情人，但是她不滿意那些情人，她傾心地愛他，把他當作一位作家，當作一個男子漢，當作一個伴侶，當作一份引為驕傲的財產來愛他──說來也怪，當他根本不愛她，而且對她撒謊的時候，為了報答她為他花費的錢，他所能給予她的，居然比他過去真心戀愛的時候還多。

　　咱們幹什麼，都是注定了的，他想。不管你是幹什麼過活的，這就是你的才能所在。他的一生都是出賣生命力，不管是以這種形式或者那種形式。而當你並不十分鍾情的時候，你越是看重金錢。他發現了這一點，但是他絕不會寫這些了，現在也不會寫了。不，他不會寫了，儘管這是很值得一寫的東西。

　　現在她走近來了，穿過那片空地向營地走過來了。她穿著馬褲，擎著她的來福槍，兩個男僕扛著一隻野羊跟在她後面走來。她仍然是一個很好看的女人，他想，她的身軀也很動人，她對床笫之樂很有才能，也很有領會，她並不美，但是他喜歡她的臉龐，她讀過大量的書，她喜歡騎馬和打槍，當然，她酒喝得太多。她還是一個比較年輕的女人的時候，丈夫就死了，在一個很短暫的時間裡，她把心都放在兩個剛長大的孩子身上，孩子卻並不需要她，她在他們身邊，他們就感到不自在，她還專心致志地養馬、讀書和喝酒。她喜歡在黃昏吃晚飯前讀書，一面閱讀一面喝威士忌蘇打。到吃晚飯的時候，她已經喝得醉醺醺的，在晚飯桌旁再喝上一瓶甜酒，往往就醉得足夠使她昏昏欲睡了。

　　這是她在有情人以前的情況。在有了那些情人以後，她就不再喝那麼多的酒了，因為她不必喝醉了酒去睡覺了。但是情人使她感到厭煩。她嫁過一個丈夫，他從沒有使她厭煩，而這些人卻使她感到厭煩透了。

　　接著，她的一個孩子在一次飛機失事中死去了，事件過去以後，她不再需要情人了，酒也不再是麻醉劑了，她必須建立另一種生活。突然間，孤身獨處嚇得她心驚膽戰。但是她要跟一個她所尊敬的人在一起生活。

　　事情發生得很簡單。她喜歡他寫的東西，她一向羨慕他過的那種生活。她認為他正是幹了他自己想幹的事情。她為了獲得他而採取的種種步驟，以及她最後愛上了他的那種方式，都是一個正常過程的組成部分，在這個過程中她給自己建立起一個新生活，而他則出售他舊生活的殘餘。

　　他出售他舊生活的殘餘，是為了換取安全，也是為了換取安逸，除此以外，還為了什麼呢？他不知道。他要什麼，她就會給他買什麼。這他是知道的。她也是一個非常溫柔的女人。他跟任何人一樣，願意立刻和她同床共枕；特別是她，因為她更有錢，因為她很風趣，很有欣賞力，而且因為她從不大吵大鬧。可是現在她重新建立的這個生活行將結束了，因為兩個星期以前，一根荊棘刺破了他的膝蓋，而他沒有給傷口塗上碘酒，當時他們挨近去，想拍下一群羚羊的照片，這群羚羊站立著，揚起了頭窺視著，一面用鼻子嗅著空氣，耳朵向兩邊張開著，只等一聲響動就準備奔入叢林。他沒有能拍下羚羊的照片，它們已跑掉了。

　　現在她到這兒來了。

　　他在帆布床上轉過頭來看她，「你好，」他說。

　　「我打了一隻野羊，」她告訴他，「它能給你做一碗好湯喝，我還讓他們搗一些馬鈴薯泥拌奶粉。你這會兒覺得怎麼樣？」

　　「好多啦。」

　　「這該有多好！你知道，我就想過你也許會好起來的。我離開的時候，你睡熟了。」

　　「我睡了一個好覺。你跑得遠嗎？」

　　「我沒有跑遠，就在山後面。我一槍打中了這隻野羊。」

　　「你打得挺出色，你知道。」

　　「我愛打槍。我已經愛上非洲了。說真的，要是你平安無事，這可是我玩得最痛快的一次了。你不知道跟你一起射獵是多麼有趣。我已經愛上這個地方了。」

　　「我也愛這個地方。」

　　「親愛的，你不知道看到你覺得好多了，那有多麼了不起。剛才你難受得那樣，我簡直受不了。你再不要那樣跟我說話了，好嗎？你答應我嗎？」

　　「不會了，」他說，「我記不起我說了些什麼了。」

　　「你不一定要把我給毀掉，是嗎？我不過是個中年婦女，可是我愛你，你要幹什麼，我都願意幹。我已經給毀了兩三次啦。你不會再把我給毀掉吧，是嗎？」

　　「我倒是想在床上再把你毀幾次，」他說。

　　「是啊。那可是愉快的毀滅。咱們就是給安排了這樣毀滅的。明天飛機就會來啦。」

　　「你怎麼知道明天會來？」

　　「我有把握。飛機一定要來的。僕人已經把木柴都準備好了，還準備了生濃煙的野草。今天我又下去看了一下。那兒足夠讓飛機著陸，咱們在空地兩頭準備好兩堆濃煙。」

　　「你憑什麼認為飛機明天會來呢？」

　　「我有把握它準定會來。現在它已經耽誤了。這樣，到了城裡，他們就會把你的腿治好，然後咱們就可以搞點兒毀滅，而不是那種討厭的談話。」

　　「咱們喝點酒好嗎？太陽西下啦。」

　　「你想喝嗎？」

　　「我想喝一杯。」

　　「咱們就一起喝一杯吧。莫洛，去拿兩杯威士忌蘇打來！」她喚道。

　　「你最好穿上防蚊靴，」他告訴她。

　　「等我洗過澡再穿。」

　　他們喝著酒的時候，天漸漸暗下來，在這暮色蒼茫沒法瞄準開槍的時刻，一隻鬣狗穿過那片空地往山那邊跑去了。

　　「那個雜種每天晚上都跑過那兒，」男人說，「兩個星期以來，每晚都是這樣。」

　　「每天晚上發出那種聲音來的就是它。儘管這是一種討厭的野獸，可我不在乎。」

　　他們一起喝著酒，沒有痛的感覺，只是因為一直躺著不能翻身而感到不適，兩個僕人生起了一堆篝火，光影在帳篷上跳躍，他感到自己對這種愉快的投降生活所懷有的那種默認的心情，現在又油然而生了。她確實對他非常好。今天下午他對她太狠心了，也太不公平了。她是個好女人，確實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可是就在這當兒，他忽然想起他快要死了。

　　這個念頭像一種突如其來的衝擊；不是流水或者疾風那樣的衝擊；而是一股無影無蹤的臭氣的衝擊，令人奇怪的是，那隻鬣狗卻沿著這股無影無蹤的臭氣的邊緣輕輕地溜過來了。

　　「幹什麼，哈裡？」她問他。

　　「沒有什麼，」他說，「你最好挪到那一邊去坐。坐到上風那一邊去。」

　　「莫洛給你換藥了沒有？」

　　「換過了。我剛敷上硼酸膏。」

　　「你覺得怎麼樣？」

　　「有點顫抖。」

　　「我要進去洗澡了，」她說，「我馬上就會出來的。我跟你一起吃晚飯，然後把帆布床抬進去。」

　　這樣，他自言自語地說，咱們結束吵嘴，是做對啦。他跟這個女人從來沒有大吵大鬧過，而他跟他愛上的那些女人卻吵得很厲害，最後由於吵嘴的腐蝕作用，總是毀了他們共同懷有的感情──他愛得太深，要求得也太多，這樣就把一切全都耗盡了。

　　他想起那次他孤零零地在君士坦丁堡【註一】的情景，從巴黎出走之前，他吵了一場。那一陣他夜夜宿娼，而事後他仍然無法排遣寂寞，相反更加感到難忍的寂寞，於是他給她，他那第一個情婦，那個離開了他的女人寫了一封信，告訴她，他是怎樣始終割不斷對她的思戀。怎樣有次在攝政院外面他以為看到了她，為了追上她，他跑得頭昏眼花，心裡直想吐，他會在林蔭大道跟蹤一個外表有點像她的女人，可就是不敢看清楚不是她，生怕就此失去了她在他心裡引起的感情。他跟不少女人睡過，可是她們每個人又是怎樣只能使他更加想念她，他又是怎樣絕不介意她幹了些什麼，因為他知道他擺脫不掉對她的愛戀。他在夜總會冷靜而清醒地寫了這封信，寄到紐約去，央求她把回信寄到他在巴黎的事務所去。這樣似乎比較穩當。

　　那天晚上他非常想念她，他覺得心裡空蕩蕩的直想吐，他在街頭躑躅，一直溜過塔克辛姆，碰到了一個女郎，帶她一起去吃晚飯。後來他到了一個地方，同她跳舞，可是她跳得很糟，於是丟下了她，搞上了一個風騷的亞美尼亞女郎，她把肚子貼著他的身子擺動，擦得肚子都幾乎要燙壞了。他跟一個少尉銜的英國炮手吵了一架，就把她從炮手手裡帶走了。那個炮手把他叫到外面去，於是他們在暗地裡，在大街的圓石地面上打了起來。他朝他的下巴頦狠狠地揍了兩拳，可是他並沒有倒下，這一下他知道他免不了要有一場廝打了。那個炮手先打中了他的身子，接著又打中他的眼角。他又一次揮動左手，擊中了那個炮手，炮手向他撲過來，抓住了他的上衣，扯下了他的袖子，他往他的耳朵後面狠狠揍了兩拳，接著在他把他推開的時候，又用右手把他擊倒在地。炮手倒下的時候，頭先磕在地上，於是他帶著女郎跑掉了，因為他們聽見憲兵來了。他們乘上一輛出租汽車，沿著博斯普魯斯海峽【註二】駛向雷米利希薩，兜了一圈，在凜冽的寒夜回到城裡睡覺，她給人的感覺就像她的外貌一樣，過於成熟了，但是柔滑如脂，像玫瑰花瓣，像糖漿似的，肚子光滑，胸脯高聳，也不需要在她的臀部下墊個枕頭，在她醒來以前，他就離開了她，在第一線曙光照射下，她的容貌顯得粗俗極了，他帶著一隻打得發青的眼圈來到彼拉宮，手裡提著那件上衣，因為袖子已經沒了。

　　【註一】君士坦丁堡：現名伊斯坦布爾，土耳其最大的城市。

　　【註二】博斯普魯斯海峽：位於土耳其歐亞兩個部分之間。君士坦丁堡即在該海峽西岸。

　　就在那天晚上，他離君士坦丁堡動身到安納托利亞【註】去，後來他回憶那次旅行，整天穿行在種著罌粟花的田野裡，那裡的人們種植罌粟花提煉鴉片，這使你感到多麼新奇，最後──不管朝哪個方向走仿佛都不對似的──到了他們曾經跟那些剛從君士坦丁堡來的軍官一起發動進攻的地方，那些軍官啥也不懂，大炮都打到部隊裡去了，那個英國觀察員哭得像個小孩子似的。

　　【註】安納托利亞：土耳其的亞洲部分。

　　就在那天，他第一次看到了死人，穿著白色的芭蕾舞裙子和向上尖起的有絨球的鞋子。土耳其人像波浪般地不斷湧來，他看見那些穿著裙子的男人在奔跑著，軍官們朝他們打槍，接著軍官們自己也逃跑了，他同那個英國觀察員也跑了，跑得他肺都發痛了，嘴裡盡是那股銅鏽味，他們在岩石後面停下來休息，土耳其人還在波浪般地湧來。後來他看到了他從來沒有想像到的事情，後來他還看到比這些更糟的事情。所以，那次他回到巴黎的時候，這些他都不能談，即使提起這些他都受不了。他經過咖啡館的時候，裡面有那位美國詩人，面前一大堆碟子，馬鈴薯般的臉上露出一副蠢相，正在跟一個名叫特里斯坦．采拉【註】的羅馬尼亞人講達達運動。特里斯坦．采拉老是戴著單眼鏡，老是鬧頭痛；接著，當他回到公寓跟他的妻子在一起的時候，他又愛他的妻子了，吵架已經過去了，氣惱也過去了，他很高興自己又回到家裡，事務所把他的信件送到了他的公寓。這樣，一天早晨，那封答覆他寫的那封信的回信託在一隻盤子裡送進來了，當他看到信封上的筆跡時，他渾身發冷，想把那封信塞在另一封信下面。可是他的妻子說：「親愛的，那封信是誰寄來的？」於是那件剛開場的事就此了結。

　　【註】特里斯坦．采拉（一八九六─一九六三）：詩人、散文家、編輯，出生於羅馬尼亞，長期在巴黎從事文學活動，達達主義的創始人之一。

　　他想起他同所有這些女人在一起時的歡樂和爭吵。她們總是挑選最妙的場合跟他吵嘴。為什麼她們總是在他心情最愉快的時候跟他吵嘴呢？關於這些，他一點也沒有寫過，因為起先是他絕不想傷害她們任何一個人的感情，後來看起來好像即使不寫這些，要寫的東西就已經夠多了。但是他始終認為最後他還是會寫的。要寫的東西太多了。他目睹過世界的變化；不僅是那些事件而已；儘管他也曾目睹過許多事件，觀察過人們，但是他目睹過更微妙的變化，而且記得人們在不同的時刻又是怎樣表現的。他自己就曾經置身於這種變化之中，他觀察過這種變化，寫這種變化，正是他的責任，可是現在他再也不會寫了。

　　「你覺得怎樣啦？」她說。現在她洗過澡從帳篷裡出來了。

　　「沒有什麼。」

　　「這會兒就給你吃晚飯好嗎？」他看見莫洛在她後面拿著折疊桌，另一個僕人拿著菜盤子。

　　「我要寫東西，」他說。

　　「你應該喝點肉湯恢復體力。」

　　「我今天晚上就要死了，」他說，「我用不著恢復什麼體力啦。」

　　「請你別那麼誇張，哈裡，」她說。

　　「你幹嘛不用你的鼻子聞一聞？我都已經爛了半截啦，現在爛到大腿上了。我幹嘛還要跟肉湯開玩笑？莫洛，拿威士忌蘇打來。」

　　「請你喝肉湯吧，」她溫柔地說。

　　「好吧。」

　　肉湯太燙了。他只好把肉湯倒在杯子裡，等涼得可以喝了，才把肉湯喝下去，一口也沒有哽住過。

　　「你是一個好女人，」他說，「你不用關心我啦。」

　　她仰起她那張在《激勵》和《城市與鄉村》上人人皆知，人人都愛的臉龐望著他，那張臉因為酗酒狂飲而稍有遜色，因為貪戀床笫之樂而稍有遜色，可是《城市與鄉村》從未展示過她那美麗的胸部，她那有用的大腿，她那輕柔地愛撫你的纖小的手，當他望著她，看到她那著名的動人的微笑的時候，他感到死神又來臨了。這回沒有衝擊。它是一股氣，像一陣使燭光搖曳，使火焰騰起的微風。

　　「待會兒他們可以把我的蚊帳拿出來掛在樹上，生一堆篝火。今天晚上我不想搬到帳篷裡去睡了。不值得搬動了。今天是一個晴朗的夜晚。不會下雨。」

　　那麼，你就這樣死了，在你聽不見的悄聲低語中死去了。好吧，這樣就再也不會吵嘴了。這一點他可以保證。這個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經驗，他現在不會去破壞它了。但是他也可能會破壞。你已經把什麼都毀啦。但是也許他不會。

　　「你能聽寫嗎？」

　　「我沒有學過，」她告訴他。

　　「好吧。」

　　沒有時間了，當然，儘管好像經過了壓縮，只要你能處理得當，你只消用一段文字就可以把那一切都寫進去。

　　在湖畔，一座山上，有一所圓木構築的房子，縫隙都用灰泥嵌成白色。門邊的柱子上掛著一隻鈴，這是召喚人們進去吃飯用的。房子後面是田野，田野後面是森林。一排倫巴底白楊樹從房子一直伸展到碼頭。另一排白楊樹沿著這一帶迤邐而去。森林的邊緣有一條通向山巒的小路，他曾經在這條小路上採摘過黑莓。後來，那所圓木房子燒坍了，在壁爐上面的鹿腳架上掛著的獵槍都燒掉了，槍筒和槍托跟融化在彈夾裡的鉛彈也都一起燒壞了，擱在那一堆灰上──那堆灰原是給那個做肥皂的大鐵鍋熬鹼水用的，你問祖父能不能拿去玩，他說，不行。你知道那些獵槍仍舊是他的，他從此也再沒有買別的獵槍了。他也再不打獵了。現在在原來的地方用木料重新蓋了那所房子，漆成了白色，從門廊上你可以看見白楊樹和那邊的湖光山色；可是再也沒有獵槍了。從前掛在圓木房子牆上的鹿腳上的獵槍筒，擱在那堆灰上，再也沒有人去碰過。

　　戰後，我們在黑森林【註】裡，租了一條釣鮭魚的小溪，有兩條路可以跑到那兒去。一條是從特裡貝格走下山谷，然後繞著那條覆蓋在林蔭（靠近那條白色的路）下的山路走上一條山坡小道，穿山越嶺，經過許多矗立著高大的黑森林式房子的小農場，一直走到小道和小溪交叉的地方。我們就在這個地方開始釣魚。

　　【註】黑森林：德國西南部山區，在巴登─符騰堡州，著名的遊覽勝地。

　　另一條路是陡直地爬上樹林邊緣，然後翻過山巔，穿過松林，接著走出林子來到一片草地邊緣，下山越過這片草地到那座橋邊。小溪邊是一排樺樹，小溪並不寬闊，而是窄小、清澈而湍急，在樺樹根邊沖出了一個個小潭。在特裡貝格的客店裡，店主人這一季生意興隆。這是使人非常快活的事，我們都是親密的朋友。第二年通貨膨脹，店主人前一年賺的錢，還不夠買進經營客店必需的物品，於是他上吊死了。

　　你能口授這些，但是你無法口授那個城堡護牆廣場；那裡賣花人在大街上給他們的花卉染色，顏料淌得路面上到處都是；公共汽車都從那兒出發；老頭兒和女人們總是喝甜酒和用果渣釀製的低劣的白蘭地，喝得醉醺醺的；小孩子們在寒風凜冽中淌著鼻涕；汗臭和貧窮的氣味；「業餘者咖啡館」裡的醉態；還有「風笛」跳舞廳的妓女們，她們就住在舞廳樓上。那個看門女人在她的小屋裡款待那個共和國自衛隊員，一張椅上放著共和國自衛隊員的那頂插著馬鬃的帽子。門廳那邊還有家住戶，她的丈夫是個自行車賽手，那天早晨她在牛奶房打開《機動車》報看到他在第一次參加盛大的巴黎環城比賽中名列第三時，她是多麼高興。她漲紅了臉，大聲笑了出來，接著跑到樓上，手裡拿著那張淡黃色的體育報哭了起來。他，哈裡，有一次凌晨要乘飛機出門，經營「風笛」跳舞廳的女人的丈夫駕了一輛出租汽車來敲門喚他起身，動身前他們兩個人在酒吧間的白鐵桌邊喝了一杯白葡萄酒。那時，他熟悉那個地區的鄰居，因為他們都很窮。

　　在城堡護牆廣場附近有兩種人：酒徒和運動員。酒徒以酗酒打發貧困，而運動員則在鍛煉中忘卻貧困。他們是巴黎公社的後裔，因此，對於他們來說，懂得他們的政治並不難。他們知道是誰打死了他們的父老兄弟和親屬朋友的，當凡爾賽的軍隊開進巴黎，繼公社之後而占領了這座城市，任何人，只要是他們摸到手上有繭的，或者戴著便帽的，或者帶有任何其他標誌說明他是一個勞動者的，一律格殺勿論。就是在這樣的貧困之中，就是在這個地區裡，街對面是一家馬肉鋪和一家釀酒合作社，他開始了他此後的寫作生涯。

　　巴黎再沒有他這樣熱愛的地區了，那蔓生的樹木，那白色的灰泥牆，下面塗成棕色的老房子，那在圓形廣場上的長長的綠色公共汽車，那路面上淌著染花的紫色顏料，那從山上向塞納河急轉直下的萊蒙昂紅衣主教大街，還有那另一條狹窄然而熱鬧的莫菲塔德路。那條通向萬神殿的大街和那另一條他經常騎著自行車經過的大街，那是那個地區唯一的一條鋪上瀝青的大街，車胎駛過，感到光溜平滑，街道兩邊盡是高聳而狹小的房子，還有那家高聳的下等客店，保爾魏爾倫【註】就死在這裡。在他們住的公寓裡，只有兩間屋子，他在那家客店的頂樓上有一間房間，每月他要付六十法郎的房租，他在這裡寫作，從這間房間，他可以看到鱗次櫛比的屋頂和煙囪以及巴黎所有的山巒。

　　【註】保爾魏爾倫（一八四四─一八九六）：法國詩人。

　　你從那幢公寓卻只能看到那個經營木柴和煤炭的人的店鋪，他也賣酒──賣低劣的甜酒。馬肉鋪子外面掛著金黃色的馬頭，在馬肉鋪的櫥窗裡掛著金黃色和紅色的馬肉。那塗著綠色油漆的合作社，他們就在那兒買酒喝──醇美而便宜的甜酒。其餘就是灰泥的牆壁和鄰居們的窗子。夜裡，有人喝醉了躺在街上，在那種典型的法國式的酩酊大醉（人們向你宣傳，要你相信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大醉）中呻吟著，那些鄰居會打開窗子，接著是一陣喃喃的低語。

　　「警察上哪兒去了？總是在你不需要警察的時候，這個傢伙就出現了。他準是跟哪個看門女人在睡覺啦。去找警察，」等到不知是誰從窗口潑下一桶水，呻吟聲才停止了，「倒下來的是什麼？水。啊，這可是聰明的辦法。」

　　於是窗子都關上了。瑪麗，他的女僕，抗議一天八小時的工作制說，「要是一個丈夫幹到六點鐘，他在回家的路上就只能喝得稍微有點醉意，花錢也不會太多。可要是他活兒只幹到五點鐘，那他每天晚上都會喝得爛醉，你也就一個子兒也沒有了。受這份縮短工時的罪的是工人的老婆。」

　　「你要再喝點兒肉湯嗎？」女人現在問他。

　　「不要了，多謝你。味道好極了。」

　　「再喝一點兒吧。」

　　「我想喝威士忌蘇打。」

　　「酒對你可沒有好處。」

　　「是啊，酒對我有害。柯爾波特【註】寫過這些歌詞，還作了曲子。這種知識正使你在生我的氣。」

　　【註】柯爾波特（一八九三─一九六四）：美國作曲家和抒情詩人。

　　「你知道我是喜歡你喝酒的。」

　　「啊，是的，不過因為酒是對我有害的。」

　　等她走開了，他想，我就會得到我所要求的一切。不是我所要求的一切，而只是我所有的一切。噯，他累啦。太累啦。他想睡一會兒。他靜靜地躺著，死神不在那兒。它準是上另一條街蹓躂去了。它成雙結隊地騎著自行車，靜悄悄地在人行道上行駛。

　　不，他從來沒有寫過巴黎。沒有寫過他喜愛的那個巴黎。可是其餘那些他從來沒有寫過的東西又是如何呢？

　　大牧場和那銀灰色的山艾灌木叢，灌溉渠裡湍急而清澈的流水和那濃綠的苜蓿又是如何呢？那條羊腸小道蜿蜒而上向山裡伸展，而牛群在夏天膽小得像麋鹿一樣。那吆喝聲和持續不斷的喧嘈聲，那一群行動緩慢的龐然大物，當你在秋天把它們趕下山來的時候，揚起了一片塵土。群山後面，嶙峋的山峰在暮靄中清晰地顯現，在月光下騎馬沿著那條小道下山，山谷那邊一片皎潔。他記得，當你穿過森林下山時，在黑暗中你看不見路，只能抓住馬尾巴摸索前進，這些都是他想寫的故事。

　　還有那個打雜的傻小子，那次留下他一個人在牧場，並且告訴他別讓任何人來偷乾草，從福克斯來的那個老壞蛋，經過牧場停下來想搞點飼料，傻小子過去給他幹活的時候，老傢伙曾經揍過他。孩子不讓他拿，老頭兒說他要再給他一頓狠揍。當他想闖進牲口欄去的時候，孩子從廚房裡拿來了來福槍，把老頭兒打死了，於是等他們回到牧場的時候，老頭兒已經死了一個星期，在牲口欄裡凍得直僵僵的，狗已經把他吃掉了一部分。但是你把殘留的屍體用毯子包起來，捆在一架雪橇上，讓那個孩子幫你拖著，你們兩個穿著滑雪板，帶著屍體趕路，然後滑行六十英哩，把孩子解到城裡去。他還不知道人家會逮捕他呢。他滿以為自己盡了責任，你是他的朋友，他準會得到報酬呢。他是幫著把這個老傢伙拖進城來的，這樣誰都能知道這個老傢伙一向有多壞，他又是怎樣想偷飼料，飼料可不是他的啊，等到行政司法官給孩子戴上手銬時，孩子簡直不能相信。於是他放聲哭了出來。這是他留著準備將來寫的一個故事。從那兒，他至少知道二十個有趣的故事，可是他一個都沒有寫。為什麼？

　　「你去告訴他們，那是為什麼，」他說。

　　「什麼為什麼，親愛的？」

　　「不為什麼。」

　　她自從有了他，現在酒喝得不那麼多了。可要是他活著，他絕不會寫她。這一點現在他知道了。他也絕不寫她們任何一個。有錢的人都是愚蠢的，他們就知道酗酒，或者整天玩巴加門【註一】。他們是愚蠢的，而且嘮嘮叨叨叫人厭煩。他想起可憐的朱利安和他對有錢人懷著的那種羅曼蒂克的敬畏之感，記得他有一次怎樣動手寫一篇短篇小說，他開頭這樣寫道：「豪門巨富是跟你我不同的。」有人曾經對朱利安說，是啊，他們比咱們有錢。可是對朱利安來說，這並不是一句幽默的話。他認為他們是一種特殊的富有魅力的族類，等到他發現他們並非如此，他就毀了，正好像任何其他事物把他毀了一樣。

　　【註】一種雙方各有十五枚棋子，擲骰子決定行棋格數的遊戲。

　　他一向鄙視那些毀了的人。你根本沒有必要去喜歡這一套，因為你了解這是怎麼回事。什麼事情都騙不過他，他想，因為什麼都傷害不了他，如果他不在意的話。

　　好吧。現在要是死，他也不在意。他一向害怕的一點是痛。他跟任何人一樣忍得住痛，除非痛的時間太長，痛得他精疲力竭，可是這兒卻有一種什麼東西曾經痛得他無法忍受，但就在他感覺到有這麼一種東西在撕裂他的時候，痛卻已經停止了。

　　他記得在很久以前，投彈軍官威廉遜那天晚上鑽過鐵絲網爬回陣地的時候，給一名德國巡邏兵扔過來的一枚手榴彈打中了，他尖聲叫著，央求大家把他打死。他是個胖子，儘管喜歡炫耀自己，有時叫人難以相信，卻很勇敢，也是一個好軍官。可是那天晚上他在鐵絲網裡給打中了，一道閃光突然把他照亮了，他的腸子淌了出來，鉤在鐵絲網上，所以當他們把他抬進來的時候，當時他還活著，他們不得不把他的腸子割斷。打死我，哈裡。看在上帝的份上，打死我。有一回他們曾經對「凡是上帝給你帶來的你都能忍受」這句話爭論過，有人的理論是，經過一段時間，痛會自行消失。可是他始終忘不了威廉遜和那個晚上。在威廉遜身上痛苦並沒有消失，直到他把自己一直留著準備自己用的嗎啡片都給他吃下以後，也沒有立刻止痛。

　　可是，現在他感覺到的痛苦卻非常輕鬆，如果就這樣下去而不變得更糟的話，那就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事情了。不過他想，要是能有更好的同伴在一起，該有多好。

　　他想了一下他想要的同伴。

　　不，他想，你幹什麼事情，總是幹得太久，也幹得太晚了，你不可能指望人家還在那兒。人家全走啦。已經酒闌席散，現在只留下你和女主人啦。

　　我對死越來越感到厭倦，就跟我對其他一切東西都感到厭倦一樣，他想。

　　「真使人厭倦，」他禁不住說出聲來。

　　「你說什麼，親愛的？」

　　「你幹什麼事情都幹得太久了。」

　　他瞅著她坐在自己身邊和篝火之間。她靠坐在椅子裡，火光在她那線條動人的臉上照耀著，他看得出她睏了。他聽見那隻鬣狗就在那一圈火光外發出一聲嗥叫。

　　「我一直在寫東西，」他說，「我累啦。」

　　「你想你能睡得著嗎？」

　　「一定能睡著。為什麼你還不去睡？」

　　「我喜歡跟你一起坐在這裡。」

　　「感覺到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嗎？」他問她。

　　「沒有。只是我有點睏啦。」

　　「我可是感覺到了。」

　　就在這時候，他感到死神又一次臨近了。

　　「你知道，我唯一沒有失去的東西，只有好奇心了，」他對她說。

　　「你從來沒有失去什麼東西。你是我所知道的一個最完美的人了。」

　　「天哪，」他說，「女人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少啦。你根據什

　　麼這樣說？是直覺嗎？」

　　因為正是這個時候死神來了，死神的頭靠在帆布床的腳上，他聞得出它的呼吸。

　　「你可千萬別相信死神是鐮刀和骷髏，」他告訴她，「它很可能是兩個從從容容騎著自行車的警察或者是一隻鳥兒。或者是像鬣狗一樣有一隻大鼻子。」

　　現在死神已經挨到他的身上來了，可是它已不再具有任何形狀了。它只是占有空間。

　　「告訴它走開。」

　　它沒有走，相反挨得更近了。

　　「你呼哧呼哧地淨喘氣，」他對它說，「你這個臭雜種。」

　　它還是在向他一步步挨近，現在他不能對它說話了，當它發現他不能說話的時候，又向他挨近了一點，現在他想默默地把它趕走，但是它爬到他的身上來了，這樣，它的重量就全壓到他的胸口了，它趴在那兒，他不能動彈也說不出話來，他聽見女人說，「先生睡著了，把床輕輕地抬起來，抬到帳篷裡去吧。」

　　他不能開口告訴她把它趕走，現在它更沉重地趴在他的身上，這樣他氣也透不過來了，但是當他們抬起帆布床的時候，忽然一切又正常了，重壓從他胸前消失了。

　　現在已是早晨，已是早晨好一會兒了，他聽見了飛機聲。飛機顯得很小，接著飛了一大圈，兩個男僕跑出來用汽油點燃了火，堆上野草，這樣在平地兩端就冒起了兩股濃煙，晨風把濃煙吹向帳篷，飛機又繞了兩圈，這次是低飛了，接著往下滑翔，拉平，平穩地著陸了，老康普頓穿著寬大的便褲，上身穿一件花呢茄克，頭上戴著一頂棕色氈帽，朝著他走來。

　　「怎麼回事啊，老夥計？」康普頓說。

　　「腿壞了，」他告訴他，「你要吃點兒早飯嗎？」

　　「謝謝。我只要喝點茶就行啦，你知道這是一架『天社蛾』，我沒有能搞到那架『夫人』。只能坐一個人。你的卡車正在路上。」

　　海倫把康普頓拉到旁邊去，正在給他說著什麼話。康普頓顯得更興高采烈地走回來。

　　「我們得馬上把你抬進飛機去，」他說，「我還要回來接你太太。現在我怕我得在阿魯沙【註】停一下加油。咱們最好馬上就走。」

　　【註】阿魯沙：坦桑尼亞一城市。

　　「喝點茶怎麼樣？」

　　「你知道，我實在並不想喝。」

　　兩個男僕抬起了帆布床，繞著那些綠色的帳篷兜了一圈，然後沿著岩石邊走到那片平地上，走過那兩股濃煙──現在正亮晃晃地燃燒著，風吹旺了火，野草都燒光了──來到那架小飛機前。好不容易把他抬進飛機，一進飛機他就躺在皮椅子裡，那條腿直挺挺地伸到康普頓的座位旁邊。康普頓發動了馬達，便上了飛機。他向海倫和兩個男僕揚手告別，馬達的咔噠聲變成慣常熟悉的吼聲，他們搖搖擺擺地打著轉兒，康普頓留神著那些野豬的洞穴，飛機在兩堆火光之間的平地上怒吼著，顛簸著，隨著最後一次顛簸，起飛了，而他看見他們都站在下面揚手，山邊的那個帳篷現在顯得扁扁的，平原展開著一簇簇的樹林，那片灌木叢也顯得扁扁的，那一條條野獸出沒的小道，現在似乎都平坦地通向那些乾涸的水穴，有一處新發現的水，這是他過去從來不知道的。斑馬，現在只看到它們那圓圓的隆起的背脊了。大羚羊像中指那麼大，它們越過平原時，仿佛是大頭的黑點在地上爬行，現在當飛機的影子向它們逼近時，都四散奔跑了，它們現在顯得更小了，動作也看不出是在奔馳了。你極目望去，現在平原是一片灰黃色，前面是老康普頓的花呢茄克的背影和那頂棕色的氈帽。接著他們飛過了第一批群山，大羚羊正往山上跑去，接著他們又飛越高峻的山嶺，陡峭的深谷裡斜生著濃綠的森林，還有那生長著茁壯的竹林的山坡，接著又是一大片茂密的森林，他們又飛過森林，穿越一座座尖峰和山谷。山嶺漸漸低斜，接著又是一片平原，現在天熱起來了，大地顯出一片紫棕色，飛機熱哄哄地顛簸著，康普頓回過頭來看看他在飛行中情況怎樣。接著前面又是黑壓壓的崇山峻嶺。

　　接著，他們不是往阿魯沙方向飛，而是轉向左方，很顯然，他揣想他們的燃料足夠了，往下看，他見到一片像篩子裡篩落下來的粉紅色的雲，正掠過大地，從空中看去，卻像是突然出現的暴風雪的第一陣飛雪，他知道那是蝗蟲從南方飛來了。接著他們爬高，似乎他們是往東方飛，接著天色晦暗，他們碰上了一場暴風雨，大雨如注，仿佛像穿過一道瀑布似的，接著他們穿出水簾，康普頓轉過頭來，咧嘴笑著，一面用手指著，於是在前方，極目所見，他看到，像整個世界那樣寬廣無垠，在陽光中顯得那麼高聳、宏大，而且白得令人不可置信，那是乞力馬扎羅山的方形的山巔。於是他明白，那兒就是他現在要飛去的地方。

　　正是這個當兒，鬣狗在夜裡停止了嗚咽，開始發出一種奇怪的幾乎像人那樣的哭聲。女人聽到了這種聲音，在床上不安地輾轉反側著。她並沒有醒。在夢裡她正在長島的家裡，這是她女兒第一次參加社交的前夜。似乎她的父親也在場，他顯得很粗暴。接著鬣狗的大聲嗥叫把她吵醒了，一時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很害怕。接著她拿起手電筒照著另一張帆布床，哈裡睡著以後，他們把床抬進來了。在蚊帳的木條下，他的身軀隱約可見，但是他似乎把那條腿伸出來了，在帆布床沿耷拉著，敷著藥的紗布都掉落了下來，她不忍再看這幅景象。

　　「莫洛，」她喊道，「莫洛！莫洛！」

　　接著她說：「哈裡，哈裡！」接著她提高了嗓子，「哈裡！請你醒醒，啊，哈裡！」

　　沒有回答，也聽不見他的呼吸聲。

　　帳篷外，鬣狗還在發出那種奇怪的叫聲，她就是給那種叫聲驚醒的。但是因為她的心在怦怦跳著，她聽不見鬣狗的嗥叫聲了。

十二　一天的等待

　　他走進我們的房間關窗時，我們還沒有起床，不過我發現他好像生病了，全身哆嗦，臉色蒼白，步履蹣跚，似乎動一下就會疼痛至死。

　　「哪兒不舒服了，寶貝兒？」

　　「頭痛。」

　　「趕快回床上躺著去。」

　　「不，我沒事兒。」

　　「你先回床上去，我穿好衣服就去看你。」

　　不一會兒，他穿好了衣服，坐在火爐旁。這個九歲男孩看上去又虛弱又可憐，我摸了摸他的額頭，燒得很厲害。

　　「上床躺著，」我說，「你發燒了。」

　　「我沒事兒。」他說。

　　醫生很快來了，給孩子量了體溫。

　　「多少度？」我問醫生。

　　「一百零二度。」

　　下樓後，醫生留下三種藥，是三種不同顏色的膠囊，並交代如何服用。一種是退燒藥，一種是止瀉藥，還有一種是抑酸劑。他解釋說，流感病菌只有在酸性環境中才能存活。他似乎對流感很在行，還說只要發燒不超過一百零四度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只是輕度流感，只要當心別引起肺炎，就沒有什麼危險。

　　我回到房裡，記下孩子的體溫和服藥的時間。

　　「要不要我讀書給你聽？」

　　「好的，您想讀就讀吧。」孩子說。他臉色蒼白，眼窩下方有黑暈。他靜靜地躺在床上，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似乎漠不關心。

　　我大聲讀起霍華德．派爾的《海盜故事》，可我發覺他根本沒有在聽。

　　「感覺怎麼樣，寶貝兒？」我問道。

　　「目前為止，還是那樣兒。」他說。

　　我坐在床的角落，自顧自地唸著書，等著到時間再給他吃另一種膠囊。按理說他應該睡著了，可是我抬頭一看，他正神情古怪地盯著床腳。

　　「怎麼不睡會兒？吃藥的時候我會叫醒你。」

　　「我還是醒著好。」

　　過了一會兒，他衝我說道：「爸爸，要是您覺得心煩的話，就不用在這兒陪我。」

　　「沒有什麼可心煩的。」

　　「不，我是說，如果這事會給您帶來煩惱的話，您就不用待在這裡了。」我以為他有點兒神志不清了，十一點按醫生囑咐給他吃完藥，我便出去了。

　　戶外有些寒冷，天空中下著雨加雪，飄灑在地面，形成一層薄冰，那光禿禿的樹木、灌木叢、修剪過的樹枝、草坪和空地，似乎都被籠罩在寒冰裡。我牽著小愛爾蘭塞特犬出門，沿著大路和結了冰的小溪往前走，可是，要在光溜溜的冰面上站立和行走，真是有點困難。紅毛犬連跌帶滑，一路趔趄，我也重重地摔了兩跤，獵槍都被甩了出去，在冰面上滑出去老遠。

　　一群鵪鶉躲在懸著樹枝的高高的堤岸下，被我們驚飛了，我立刻舉槍擊落兩隻。有幾隻仍然棲息在樹上，其他大部分都鑽進了灌木叢。要想把它們趕出來，你得在生長著灌木叢的土地上跳幾下。結果，你在這些又滑又有彈性的樹枝上搖搖晃晃，還沒站穩時，它們又飛了出來，你很難瞄準。我擊落了兩隻，放跑了五隻。不過，我在動身返程時，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又發現了一群鵪鶉，不禁暗自竊喜，還剩下許多，改日再來尋覓獵捕。

　　回到家，家裡人告訴我孩子不讓任何人進他的房間。

　　「你們不能進來，」他說，「千萬不要被我傳染。」

　　我走到他身邊，發現他還保持著我離開時的姿勢。他面色蒼白，但兩頰燒得通紅，眼睛依舊一動不動地盯著床腳。

　　我測了他的體溫。

　　「多少？」

　　「一百度左右吧。」我說。其實是一百零二度四分。

　　「剛才是一百零二度。」他說。

　　「誰說的？」

　　「醫生。」

　　「你的體溫沒問題，」我說，「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不擔心，」他說，「可是我忍不住。」

　　「不要想。」我說，「放輕鬆點兒。」

　　「我挺放鬆的。」他說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顯然，他在極力克制自己。

　　「喝點水，把藥吃了。」

　　「您覺得這有用嗎？」

　　「當然有用了。」

　　我坐下來，打開《海盜故事》，讀給他聽，但看得出來，他根本沒興趣。於是我停了下來。

　　「我大概什麼時候會死？」他問道。

　　「什麼？」

　　「我還能活多久？」

　　「你不會死。你這是怎麼了？」

　　「哦，不，我會死的。我聽到他說一百零二度。」

　　「人發燒到一百零二度是不會死的，你真是在說傻話。」

　　「我知道會的。在法國上學的時候，同學們告訴我，發燒到四十度就活不了了。我已經一百零二度了。」

　　原來自早上九點起，整整一天時間，他都在等死。

　　「你這可憐的寶貝兒，」我說，「哦，可憐的傻寶貝兒，這就像英哩和公里的問題。你不會死的。那種溫度計不一樣。用那種溫度計測，三十七度是正常體溫。而用這種溫度計測，正常體溫是九十八度。」

　　「您肯定？」

　　「十分肯定。」我說，「這就像英哩和公里的換算一樣。你知道，就好像我們車速開到七十英哩，該換算成多少公里一樣。」

　　「哦。」他說。

　　他緊盯著床腳的目光漸漸輕鬆了一些，一直繃著的那股勁兒也終於緩了下來。第二天，他輕鬆極了，為了一點兒無關緊要的小事兒就大哭大叫起來。

十三　搭火車記

　　爸爸把我輕輕一推，我醒了過來。黑暗之中，只見他在床鋪跟前站著。我感覺到他的手還按在我身上，那時我的腦子已經完全清醒，眼睛看得見，感覺也清楚，可是身子的其餘部分卻都還在熟睡之中。

　　「吉米，」他說，「你醒了嗎？」

　　「醒了。」

　　「那就快把衣服穿好。」

　　「是。」

　　他並沒有走，我心裡想要起來，可是我的人實際上卻還在熟睡之中。

　　「快把衣服穿好了，吉米。」

　　「好。」我嘴上應著，人卻還躺著不動。後來睡意消散了，我才從床上爬了起來。

　　「這才是好孩子，」爸爸說。我踩在地毯上，手探到床後頭去找衣服。

　　「衣服在椅子上，」爸爸說，「把鞋子襪子也一起穿上啊。」說完便走了出去。天氣冷了，穿衣服成了件麻煩事；我一夏天沒穿鞋襪了，如今穿上去覺得真不是滋味。爸爸隨即又回到了屋裡，在床鋪上一坐。

　　「鞋穿著疼嗎？」

　　「緊得很。」

　　「『鞋緊也得穿』啊。」

　　「我這不是在穿了嗎。」

　　「改天給你換一雙吧，」他說，「剛才這句話算不上是什麼做人的道理，吉米。不過是有這麼句老話罷了。」

　　「我明白。」

　　「就好像『二打一，沒出息』，也是一句老話。」

　　「我倒覺得這句老話比『鞋緊……』那一句有意思，」我說。

　　「這一句卻不一定有道理，」他說，「所以你才聽得入耳。聽得入耳的老話就不一定有道理。」天很冷，我繫好了第二隻鞋的帶子，就穿戴齊全了。

　　「你想不想穿扣子鞋？」爸爸問。

　　「我是無所謂的。」

　　「你要是喜歡的話，以後就給你換一雙，」他說，「喜歡穿扣子鞋的，就應該穿扣子鞋。」

　　「我都準備好了。」

　　「知道我們這是去哪兒嗎？」

　　「要出遠門。」

　　「去哪兒呢？」

　　「加拿大。」

　　「加拿大倒也是要去的，」他說。我們走到了廚房裡。廚房的窗子都上了窗板，桌子上點著一盞燈。地上是一隻手提箱、一個行李袋和兩個帆布背包，「來吃早飯吧，」爸爸說著，從爐子上端來了長柄平底鍋和咖啡壺，到我的旁邊坐下，於是我們就一起吃火腿蛋，喝加了煉乳的咖啡。

　　「盡量放開肚子吃。」

　　「我吃飽了。」

　　「還有一個蛋也吃了吧。」平底鍋裡還剩下一個蛋，他拿翻餅夾子夾起來放在我的盤子裡。這蛋叫肉油煎得都起了脆皮了。我一邊吃，一邊四下打量。我這一去要是不再回來的話，對這廚房還真該多看幾眼，道別一番呢。角落裡的爐子是生了鏽的，熱水槽上的蓋子已經掉了半個。爐子頂上的屋面下，椽木縫裡嵌著一把木柄的洗碗刷。那是一天傍晚爸爸看到有隻蝙蝠，扔過去正好卡住在那兒的。他始終沒有去取下來，先是想以此提醒自己刷子該更新了，後來大概又覺得見了這把刷子倒可以想起那蝙蝠。那蝙蝠是讓我用網子給逮住的，逮住後先關在一個籠子裡，蒙上了布幔。這小東西小眼睛、小牙齒，在籠子裡攏起了翅膀縮成一團。待到天黑，我們就把它帶到湖邊去放了。只見它一出籠子就飛到湖上，拍拍翅膀，顯得輕盈極了。先朝下緊貼著水面掠過，隨即又沖天而起，打了個回旋，越過我們的頭頂，飛回那茫茫夜色中的樹叢裡去了。廚房裡共有兩張桌子：一張是吃飯的，一張是洗碗的，兩張桌子上都鋪著破布。一隻白鐵桶是提湖水用的，那水槽裡貯的就是湖水；還有一隻仿花崗石紋理的搪瓷桶，裡面盛的是井水。食品櫃門上有一條擦手毛巾套在滾筒上，爐子上方的毛巾架上掛的是擦碗毛巾。掃帚靠在壁角裡。柴箱內還有半箱木柴，鍋子一律靠牆掛起。

　　我把廚房上下左右都打量到了，好記在心裡。我是非常喜歡這廚房的。

　　「怎麼，」爸爸說，「你將來真不會忘記？」

　　「我想該不會忘記。」

　　「不忘記些什麼呢？」

　　「我們都有過些什麼樣的樂兒。」

　　「不光是搬柴提水的苦差？」

　　「這些也不好算什麼苦差。」

　　「對，」他說，「是不能算苦差。你要走了，心裡不難過嗎？」

　　「要是去加拿大，就沒有什麼可難過的。」

　　「我們又不是搬到加拿大去住。」

　　「也不在那兒待一陣？」

　　「不會待很久的。」

　　「那我們上哪兒去呢？」

　　「到時候看吧。」

　　「對我來說去哪兒都好，」我說。

　　「好，應該保持這樣的態度，」爸爸說。他掏出一包香煙來自己點了一支，然後整包遞過來：「你抽不抽煙？」

　　「不抽。」

　　「好極了，」他說，「那你就先到外邊，爬梯子上去把煙囪口拿桶給堵住，我來鎖門。」

　　我就走了出去。天色還黑，不過沿著山巒的輪廓線已透出了一點微光。梯子已經靠在屋頂邊上了，我在柴棚旁邊找到了採漿果用的那隻老提桶，便提著上了梯子。平底鞋踩在梯子的橫檔上覺得滑溜溜的，心有點懸在半空中。我把桶子在煙囪管頂上扣好，這樣一來可以擋住雨水，二來可以不讓松鼠和金花鼠鑽進去。站在屋頂上居高下望，過了樹叢就是湖。回頭再看另一邊，見到下面是柴棚頂，柵欄，再往外就是山巒了。此刻的天色已經比剛登上梯子時亮了些，拂曉時分，寒颼颼的。我又看看樹叢，看看湖，好把這些都記在心裡，我把四方的景物都一一看到了：背後一帶的山巒，屋後遠處的樹林子，眼光收回來，又落到了下面的柴棚頂上，這些都是我挺喜愛的，柴棚、柵欄、山巒、樹林，我哪一樣不愛啊，我真巴不得這一回不是遠走他鄉，而只是出門去釣一次魚。我聽見門關上了，爸爸已經把箱包行李都搬出來放在地上了。他隨即鎖上了門。我扶著梯子準備下來。

　　「吉米，」爸爸喚了。

　　「噯。」

　　「在屋頂上覺得怎麼樣啊？」

　　「我這就下來。」

　　「不忙下。我也上來待一會兒，」說著他就爬上來了，一副慢吞吞挺小心的樣子。跟我一樣，他也把四面八方都看了一遍。

　　「我也真不想走啊，」他說。

　　「那我們為什麼還是得走呢？」

　　「我也說不清楚，」他說，「反正我們就是非走不可。」

　　我們下了梯子，爸爸就把梯子收起來放進柴棚裡。我們把行李一直搬到碼頭上。汽艇就繫在碼頭邊。布罩上有一層露水，引擎、座椅也都被露水沾濕了。我揭去了罩布，拿一團廢紗頭擦乾了座椅。爸爸把行李從碼頭上一一搬到汽艇裡，放在船梢。我這就解開了船頭船尾的纜繩，又重新回到汽艇裡，手卻還攀住了碼頭。爸爸靠一個小開關給引擎進油起動：他先把轉盤轉了兩下，將油吸入氣缸，然後抓住手搖柄搖上一圈，帶動了飛輪，引擎就起動了。我拿纜繩在一個木樁上一套，用手拉著，不讓汽艇離開碼頭。螺旋槳攪動了湖水，汽艇使勁要掙脫碼頭而去，激起了片片水花，打著漩渦向木樁之間流去。

　　「開船吧，吉米，」爸爸一聲吩咐，我放開了纜繩，於是我們就離開碼頭出發了。透過樹木的縫隙我看見了我們那所上了窗板的小屋。汽艇是背對碼頭筆直駛出去的，所以碼頭看去一下子就短了許多，展現在眼前的已是一長溜兒的湖岸了。

　　「你來開吧，」爸爸對我說，我就上去掌舵，把船頭往外偏一些，朝尖角地的方向駛去。我回頭一看，那湖灘、碼頭、船庫、香樅樹叢都還看得見，可是過不了一會兒，這一大片開墾地就都過去了，前面是小河灣，那是小河入湖的河口所在，沿岸高高的盡是青松樹，再往前就是尖角地一帶的林木茂密的湖岸，那我就得小心了──尖角地外的水下有沙洲，伸得可遠了。沙洲外邊可都是深水區域，我沿著深水區的邊上駛去，不多時就過了盡頭處，湖面下只見邊上的沙灘都消失了，水裡一大片長的盡是藍花水草，被螺旋槳這麼一吸，都紛紛向我們倒來。再後來尖角地也過了，我再回頭來看時，碼頭和船庫都已杳不可尋，我只看到尖角地上有三隻烏鴉在踩著沙走，沙地裡還有一大根陳年老木頭半陷半露，除此以外，便只有前面這片遼闊的湖面了。

　　我先聽到火車聲，而後才看見來了火車。火車起初是打個大彎駛來的，看去小得很，急匆匆的，一小節一小節接連不斷。火車似乎帶動了山岡，山岡似乎又帶動了火車背後的樹。我看見火車頭噴出一股白氣，隨即聽到一聲汽笛，接著又是一股白氣，又是一聲汽笛。天色還早著哩，可火車早已到了一片落葉松沼澤地的對面。路軌兩旁都是流動的水，那清澈的泉水底下褐色的才是沼澤地，沼澤地中央的上空籠罩著一派霧氣。給林火燒死了的樹在霧氣中看去都灰溜溜的，細細的沒有一點生氣，不過霧卻也不算濃。天是寒颼颼、白蒙蒙的，還早得很哩。火車順著路軌如今筆直開來了，漸漸的愈來愈近、也愈來愈大了。我從路軌上退下來，回過頭去看看：湖邊有兩家雜貨店、幾個船庫，長長的碼頭伸出在湖中，緊靠車站的自流井旁是一方鋪小石子的地。井水從一根塗褐色防水膜的管子裡迎著陽光往外直噴，噴出的水四散飛落在一個水池裡。背後就是湖，湖面上吹過一陣微風。沿岸有些樹林子。我們開來的遊艇還繫在碼頭上。

　　火車停下了，列車員和扳閘員跳下車來，爸爸跟弗雷德．卡思伯特道了別。我們的遊艇就寄在他的船庫裡，託他照看了。

　　「幾時回來呀？」

　　「我也說不上，弗雷德，」爸爸說，「來春就拜託你給遊艇上一次漆。」

　　「再見了，吉米，」弗雷德說，「可要多多保重啊。」

　　「再見了，弗雷德。」

　　我們跟弗雷德握過手，就上了車。列車員上了前頭的車廂，扳閘員收起我們當踏級用的小木箱，飛身攀登上已經開動的列車。弗雷德還留在站臺上，我眼望著車站，看弗雷德在那裡站了一陣子就走了，看水管裡噴出的水在陽光裡飛濺，到後來眼前就都變成枕木和沼澤地了，車站已縮得極小，湖也像變換了方位，看起來不一樣了，再後來這些都看不清了，車過了熊河，穿越一個隧道，眼前就只有向後飛快退去的枕木鐵軌，以及路軌兩旁亂長的野草了，再也沒有什麼好看、好留下一個記憶的了。如今從車廂頭上向外望去，只覺得一切都是那麼陌生。樹林子看去都是一副陌生面孔，好像這樣的樹林子自己就從沒見過似的。經過湖泊的時候也一樣，覺得那就是一個湖，一個陌生的湖，跟自己住過的湖濱就是不一樣。

　　「你在這兒要給灑一身煤灰了，」爸爸說。

　　「我們還是進去吧，」我說。落在這麼個處處陌生的地方，我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依我看，那一帶的景色跟我們的住地其實應該是一般無二的，可就是給人的感覺不一樣。樹葉正在變色的闊葉樹林，那樣子大概也到處都差不多吧，但是坐在火車上看見一片山毛櫸林子，心裡就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倒只會對家鄉的樹林感到懷念。不過當時我還不明白這個道理。我就只當這一帶都不過是我們住地的延伸，以為這裡應該跟家裡一模一樣，給人的感覺也應該是相同的，但是其實不然。我們跟這裡就是沒有一點相通之處。那山比樹林子更討厭。千山一個樣恐怕可以算是密西根州的特點吧，但是我在火車上憑窗望去，看到樹林、沼澤，有時還過河，覺得倒也十分有趣，後來又經過一座座山，山上都有農家，山後都有樹林，按說都是一樣的山，可那裡的山就是讓我感到異樣，處處都讓我有一點異樣之感。當然一條鐵路要經過許多座山，那麼多山我看也不可能都毫無差異吧。可是那種異樣卻總讓我看著覺得刺眼。好在那天是個早秋的晴朗天。開了車窗，空氣清新，過了一會兒我就感到餓了。我們是天沒亮就起來的，這時候已快八點半了。爸爸從車廂那頭走來，回到座位上坐下。

　　「覺得怎麼樣啊，吉米？」

　　「肚子餓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和一個蘋果來給了我。

　　「來，跟我到吸煙車廂去吧，」他說。我就隨著他穿過車廂，去到前一節車廂裡。我們在一個雙人椅上坐下，爸爸靠窗坐在裡邊。吸煙車廂裡很髒，座椅上包的黑皮都給煙灰火星末子燙壞了。

　　「看對面座位上，」爸爸跟我說了一聲，可眼睛卻沒望著那兒。對面有兩個漢子並排坐著。裡座一個眼睛望著窗外，右手腕上上了手銬，手銬的另一半卻銬在旁邊那人的左手腕上。他們的前排座位上也坐著兩個漢子。我只看得見他們的後背，不過兩個人的坐法也跟那兩個一樣。靠過道的兩個一前一後在那裡說話。

　　「唉，趕早車！」其中面對著我們的一個說。坐在他前面的那個說話連頭也不回：

　　「那我們幹嘛不搭夜車呢？」

　　「你願意跟這號人睡在一起？」

　　「睡就睡唄。有什麼不可以的？」

　　「倒還是這樣舒服些。」

　　「舒服個屁。」

　　一直望著窗外的那個漢子這時對我們看看，還眨了眨眼。那是個小個子，戴一頂帽子。帽子裡用繃帶裹著腦袋。跟他同銬一副手銬的那個也戴一頂帽子，但是脖子很粗，穿一身藍，看他戴帽子的那副樣子，好像是因為出門才戴的。

　　前排座位上的兩個人高矮大小都差不多，只是靠過道的那個脖子粗些。

　　「老兄，給支煙抽抽怎麼樣？」向我們眨眼的漢子隔著同銬一副手銬的那人沖爸爸說。旁邊那個粗脖子扭過頭來對我們爺兒倆瞧瞧。眨眼的漢子笑了笑。爸爸掏出一包香煙來。

　　「你打算給他煙抽？」那押人犯的問。爸爸就把香煙從過道上整包遞過去。

　　「我來交給他吧，」那押人犯的說。他用那隻沒銬著的手整包接過香煙來捏了捏，又換到銬上的手裡拿著，用沒銬著的手抽出一支，遞給旁邊的漢子。靠窗的漢子朝我們笑笑，那押人犯的替他把煙點上了。

　　「你待我倒蠻不錯哩，」他對那押人犯的說。

　　那押人犯的隔著過道把香煙整包遞回來。

　　「你也抽一支嘛，」爸爸說。

　　「不了，多謝。我嘴裡嚼著哪。」

　　「要趕長路？」

　　「去芝加哥。」

　　「跟我們一樣。」

　　「那可是個好地方，」靠窗的小個子說，「我去過。」

　　「我相信你去過，」那押人犯的說，「我相信你去過。」

　　我們就過去坐在他們正對面的座位上。前排那個押人犯的回過頭來看看。他看押的那個人眼望著地下。

　　「出什麼事啦？」爸爸問。

　　「這兩位先生是通緝的殺人犯。」

　　靠窗的漢子沖我眨眨眼睛。

　　「說話可要乾淨點，」他說，「我們這兒誰不是有頭有臉的。」

　　「什麼人叫殺啦？」爸爸問。

　　「一個義大利人，」那押人犯的說。

　　「你說什麼人？」小個子笑容滿面地問。

　　「一個義大利人，」那押人犯的還是向著爸爸說。

　　「是誰把他殺了？」小個子瞅著警官問，兩眼睜得大大的。

　　「你這人真會搗亂，」那押人犯的說。

　　「哪兒的話呢，」小個子說，「我只是問你一聲，警官，是誰把那義大利人殺了？」

　　「就是他殺了那義大利人，」前排座位上的犯人望著這個刑警說，「就是他張弓搭箭殺了那義大利人。」

　　「給我住嘴，」刑警說。

　　「警官，」小個子說，「我可沒殺那義大利人。我也不會去殺一個義大利人。我根本就不認識什麼義大利人。」

　　「把這話記下來，算他一條罪狀，」前排座位上的犯人說。

　　「他要抵賴，就是罪上加罪。還說他沒殺那義大利人呢。」

　　「警官，」小個子問，「到底是誰殺了義大利人？」

　　「是你唄，」那刑警說。

　　「警官，」小個子說，「那是誣賴。我可沒殺那義大利人。我也不想再多說了。我可沒殺那義大利人。」

　　「他要抵賴，得給他罪上加罪，」那另一個犯人說，「警官，你怎麼把那義大利人殺了呀？」

　　「你這事可犯了錯誤啦，警官，」小個子犯人說，「錯誤犯得可大啦。你說什麼也不該殺了那義大利人。」

　　「殺哪個義大利人也不對呀，」另一個犯人說。

　　「你們兩個，都給我把鳥嘴閉上！」那警官說，「他們都是吸毒的，」他告訴爸爸說，「瘋瘋癲癲，就像亂爬的臭蟲。」

　　「臭蟲？」小個子這一下連嗓門都響起來了，「我身上可是沒有臭蟲的呀，警官。」

　　「他祖上世世代代都是英國的伯爵老爺呢，」那另一個犯人說，「不信問那位元老大人好了，」說著把頭朝爸爸一擺。

　　「還是問那位小哥兒去，」那頭一個犯人說，「他正好也是喬治．華盛頓那樣的年紀。絕不會說假話的。」【註】

　　【註】傳說華盛頓年幼時曾砍壞了父親心愛的櫻桃樹，但是他沒有說謊，向父親坦白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說呀，老弟，」那大個子犯人沖我瞪了一眼睛。

　　「住嘴，」押人犯的警官說。

　　「對，警官，」小個子犯人說，「叫他住嘴。他怎麼可以把這個小娃兒扯進來呢。」

　　「想當年我也是個孩子，」大個子犯人說。

　　「閉上你的瘟嘴，」那押人犯的說。

　　「說得對，警官，」小個子犯人先來了這麼一句。

　　「閉上你的瘟嘴！」講這第二句時那小個子犯人卻沖我直眨眼。

　　「我看我們還是回原來的車廂裡去吧，」爸爸對我說，「回頭見啊，」他對兩個刑警說。

　　「好。吃午飯見，」前排那個刑警點點頭說。小個子犯人對我們眨了眨眼。他看我們順著過道走去。那另一個犯人則眼望著窗外。我們穿過吸煙車廂，回到原先那節車廂裡的座位上。

　　「哎，吉米，這你見了有什麼想法？」

　　「我弄不清楚。」

　　「跟我一樣，」爸爸說。

　　午飯在卡迪拉克吃。我們已經在櫃臺跟前坐著了，才看見他們進來，他們去找了一張桌子坐。這頓飯吃得夠勁兒。我們吃的是雞肉餡餅，我還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客青漿果餅配冰淇淋。這家小飯館顧客擁擠。從開著的門裡望出去，看得見火車。我坐在便餐櫃臺前的圓凳上，看他們四個人一起吃飯。兩個犯人用左手吃，兩個刑警用右手吃。那兩個刑警要用刀子切肉時，得靠左手來使叉子，這一來就把犯人的右手也拉過來了。銬在一起的手都雙雙擱在桌面上。我注意看那小個子犯人吃飯，他看來不像是故意的，可總是弄得那警官十分不自在。他常常會不知不覺似的突然一動，那隻手也擱得別扭，叫那警官的左手老是給拉住了。那另外一對卻吃得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反正不像這一對那麼好看就是了。

　　「這吃飯的工夫，幹嘛不把傢伙去了呢？」那小個子對警官說。警官一聲也不吭。他這時正要去拿咖啡，剛把咖啡端起來，小個子突然一動，他的咖啡倒了出來。警官一眼也沒朝那小個子看，卻猛地一伸胳臂，鋼銬把小個子的手腕也吊了起來，警官的手腕子到處，小個子的臉上早已著了一下。

　　「王八蛋！」小個子罵了一聲。嘴唇破了，他就咂了咂嘴唇。

　　「罵誰？」警官問。

　　「不是罵你，」小個子說，「我都拴在你手上了，哪兒能罵你呢。才不會罵你呢。」

　　警官把手腕子放到桌子底下，瞅著小個子的臉兒。

　　「你看怎麼樣？」

　　「也沒怎麼樣，」小個子說。警官對著他的臉兒瞅了一陣，用他帶銬的手又去拿咖啡了。警官把手伸到，小個子的右手也就給從桌子的那頭直拉到桌子的這頭。警官端起咖啡杯，剛舉到嘴邊要喝，杯子卻突然脫出了手，咖啡濺得到處都是。警官對小個子一眼也沒瞧，抬起手銬沖著小個子的臉上就是兩傢伙。小個子一臉是血，他咂咂嘴唇，眼睛直望著桌子。

　　「你這該挨夠了吧？」

　　「對，」小個子說，「是挨了很不少。」

　　「這一下心裡該舒坦點兒了吧？」

　　「舒坦極了，」小個子說，「你心裡呢？」

　　「把臉擦擦乾淨，」警官說，「你的嘴巴在淌血。」

　　我們看見他們兩個兩個上了火車，我們自己也上了車，到座位上坐好。那另一個刑警──不是大家叫警官的那個，是跟大個子犯人銬在一起的那個──對剛才餐桌上的那一幕壓根兒沒有理會。看是都看著，卻似乎並不在意。大個子犯人一聲也沒吭，卻什麼都看在眼裡。

　　我們的絲絨車座上有些煤灰末子，爸爸就用報紙把座椅撣了撣。車開動了，我從開著的窗子裡向外望去，想把卡迪拉克的面貌看個清楚，但是根本看不到多少東西，只看到了那湖，還有一些工廠，以及鐵軌近旁一條平行的漂亮平坦的路。沿湖邊一帶都是一堆堆的鋸屑，可多了。

　　「別把頭探出去，吉米，」爸爸說。我就坐了下來。反正也沒有什麼可看的。

　　「阿爾．莫加斯特就是這個鎮上的人，」爸爸說。

　　「哦，」我說。

　　「剛才餐桌上發生的事你看見啦？」爸爸問。

　　「看見了。」

　　「看得一點都不漏？」

　　「這倒不敢說。」

　　「你看那小個子這樣搗亂是為了什麼呢？」

　　「我看他是故意要弄得別別扭扭的，好達到去掉手銬的目的。」

　　「另外你還看見了什麼嗎？」

　　「我看見他臉上先後挨了三下。」

　　「他挨揍的當兒你的眼睛看著哪兒呢？」

　　「看著他臉上。我就看那警官揍他。」

　　「跟你說了吧，」爸爸說，「就在那警官用銬著他右手的手銬往他臉上揍去的時候，他卻用左手從桌上抓起一把鋼製的餐刀塞在口袋裡。」

　　「我倒沒有看見。」

　　「那可不行啊，」爸爸說，「人都是有兩隻手的，吉米。至少出娘胎都是有兩隻手的吧。你真要把情況了解得一清二楚的話，對兩隻手就都應該看著。」

　　「那另外兩個人都幹了些什麼呢？」我問。這一來爸爸倒笑了。

　　「對他們我倒沒有注意，」他說。

　　午飯以後我們一直坐在那節車廂裡，我就靠在窗前看外邊的野景。現在看野景也沒有多大味道了，因為眼下有件事就夠好看的，再說野景我也看得多了。不過我也不想貿然提出到吸煙車廂去，這事總得由爸爸先提吧。他是在那裡看書，我想大概是我那副坐不安定的樣子，叫他書也看不下去了。

　　「你從來都不看書，吉米？」他問我。

　　「不看，」我說，「沒工夫看。」

　　「你這會兒在幹些什麼呢？」

　　「等著呀。」

　　「你想不想到前邊去？」

　　「想。」

　　「你看我們該告訴那個警官嗎？」

　　「別，」我說。

　　「這可是個道德問題，」他說完就合上了書。

　　「你想告訴他嗎？」我問。

　　「不想，」爸爸說，「再說，還沒有被法庭判定有罪的人，對他按理就應當作無罪的人看待。說不定他倒沒有殺那個義大利人呢。」

　　「他們是吸毒鬼不是？」

　　「我也不知道他們吸不吸毒，」爸爸說，「吸毒的人也多的是。不過，不管是吸上了可卡因還是嗎啡還是海洛因，說起話來也不會像他們那樣呀。」

　　「那麼是吸上了什麼呢？」

　　「我也說不上來，」爸爸說，「到底是什麼呢，弄得人說起話來變成了那個樣子？」

　　「我們還是上前邊去吧，」我說。爸爸取下了手提箱，打開來把書放好，還從口袋裡掏出些什麼東西一併放了進去。他鎖好箱子，我們就一起去吸煙車廂。順著吸煙車廂的過道走去，我看見了那兩個刑警和兩個犯人都安安靜靜坐著。我們就在他們的對面坐下。

　　小個子帽子拉得很低，把頭上的繃帶都遮沒了，兩片嘴唇都腫了。他沒打瞌睡，在看窗外。那警官卻昏昏欲睡，眼睛一會兒閉一會兒開，張開了一會兒又閉上了。他的臉色看去十分困倦，只想睡覺。前面一排的那兩個都在打瞌睡了。犯人歪向窗口那頭，刑警歪向過道這頭。這樣歪著雙方都不好受，後來人愈來愈困，彼此索性歪到一塊兒來了。

　　那小個子對警官看看，隨後又向我們這邊看看。他似乎認不得我們了，眼光就又一直朝車廂的那頭望去。他似乎把吸煙車廂裡所有的人都看過一遍。乘客不是很多。這時候他又瞅了瞅警官。爸爸早已從口袋裡又拿出一本書來，在那裡看書了。

　　「警官，」小個子喚道。警官撐開了眼皮，對犯人看看。

　　「我得上廁所，」小個子說。

　　「這會兒不行，」警官閉上了眼。

　　「我說，警官，」小個子說道，「難道你就從來沒有憋不住要上廁所的時候？」

　　「這會兒不行，」警官說。他此刻正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捨不得放棄。他的呼嚕已經在慢慢地來了，要是睜開眼來的話，這呼嚕就打不下去了。小個子向我們這邊看看，可似乎還是認不得我們。

　　「警官，」他又喚了。警官沒有答理。小個子的舌頭舔了一下嘴唇，「我說警官，我得上廁所。」

　　「好吧，」警官說著，就站了起來，小個子也站了起來，兩人一起從過道裡走過去。我對爸爸看看。爸爸說：「你要去就去吧。」我也就跟在他們後面從過道裡走過去。

　　他們卻在廁所門口站著。

　　「我得一個人進去，」犯人說。

　　「那可不行。」

　　「得了吧。讓我一個人進去。」

　　「不行。」

　　「為什麼？你鎖著門好啦。」

　　「去掉傢伙就是不行。」

　　「得了吧，警官。讓我一個人進去。」

　　「我得看著點兒，」警官說。他們走了進去，警官隨即把門關上了。我坐在廁所門對面的座位上。我望了望過道那頭的爸爸。我聽得見廁所裡面在說話，卻聽不出他們在說些什麼。有人轉了一下門內的把手想要開門，緊接著我就聽見有個東西倒在門上，在門上撞了兩下。那東西隨即就倒在地上了。然後又發出了一個聲響，就像殺兔子時提起了兔子的後腿，把兔子頭使勁往個樹樁上撞。我忙不迭地對爸爸使眼色，打手勢。那種聲響連響了三下，緊接著我就看見有什麼東西從門下流了出來。一看是血呢，很慢很慢的，往外直流。我穿過過道快快跑到爸爸身邊，「門的底下流出血來啦。」

　　「在這兒坐好，」爸爸說完就站起身來，到過道那邊碰碰刑警的肩膀。那刑警抬眼一看。

　　「你的夥伴上廁所裡去了，」爸爸說。

　　「好嘛，」那刑警說，「這有什麼？」

　　「我的孩子剛去那兒，看見門底下流出血來了。」

　　刑警一聽跳了起來，那另一個犯人給猛地一牽，倒在座位上。那犯人對爸爸看看。

　　「跟我來，」那刑警對犯人說。犯人卻還坐在那兒，「跟我來，」那刑警又說了一聲，犯人還是不動，「不來我就揍得你屁股開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人？」犯人問。

　　「跟我來，你這個狗雜種，」刑警說。

　　「哎，別罵人嘛，」犯人說。

　　兩個人就順著過道走去，刑警右手拿著把手槍走在前頭，跟他銬在一起的犯人磨磨蹭蹭跟在後邊。乘客們紛紛站起來看。爸爸說：「大家都留在座位上不要動。」他牢牢抓住了我的胳膊。

　　那刑警見到了門底下的血。他回過頭來盯住了犯人。犯人見他盯著自己，站住不動了。他說了聲：「別！」那刑警右手拿著槍，左手使勁向下一甩，犯人往前一個踉蹌，跪倒了下來。他又說了聲：「別！」那刑警眼睛盯住了門和犯人，手裡把槍倒了個個兒，抓住槍口，突然對著犯人的半邊腦袋猛砸下去。犯人腳一軟倒下了，腦袋和兩手都著了地。他倒地以後還在那裡搖頭，連聲說道：「別別！別別！」

　　那刑警接二連三砸下去，把他砸到出不了聲。犯人臉兒朝下趴在地上，腦袋耷拉在胸前。刑警眼睛盯著門，把手槍往地上一放，彎下腰去打開了犯人手上的手銬。接著又撿起了手槍，站起身來，右手握槍，左手去拉繩通知停車。然後才伸手去轉門把手。

　　火車開始減速了。

　　「誰在門外，不許進來，」我們聽見門內有個人說。

　　「快開門，」那刑警說著，後退一步。

　　「阿爾，」那聲音說，「阿爾，你沒事吧？」

　　那刑警閃在門的一邊。火車漸漸慢了下來。

　　「阿爾，」那聲音又說了，「你要是沒事的話就答應我一聲。」

　　沒人應聲。火車停了。扳閘員開門進來，問：「怎麼回事？」他看了看地上的人和血，又看了看那個拿槍的刑警。列車員也從車廂的那頭過來了。

　　「裡邊有個傢伙殺了人，」那刑警說。

　　「還有呢！早就翻窗逃走啦，」扳閘員說。

　　「看住那個人，」那刑警說著，就推開了去車廂頭上的門。我趕到過道的那邊往窗外望去。沿路軌有一道柵欄。柵欄外是樹林。我望了望路軌的兩頭。只見刑警匆匆跑了過去，一會兒又跑了回來。一個人影子也沒見到。刑警回到了車上，廁所的門也開了。門是好不容易才打開的，因為警官倒在地下，身子壓在門上了。窗子開了約莫一半。那警官嘴裡還有氣息。大家就把他抱起來抬到車廂裡，大家也抱起了那個犯人，把他安置在一個座位上。那刑警把手銬在一隻大提箱的提手上一套。看來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去照看這個警官呢還是該去追捕那小個子，還是怎麼樣。大家都下了火車，望望路軌遠處，望望樹林邊上。那扳閘員看見小個子是穿過路軌跑進樹林去的。刑警到樹林裡去了兩次，又都退了出來。那個犯人把警官的手槍搶走了，所以看來誰也不願意闖進樹林深處去抓他。最後火車又開了，他們準備到前站去報告州警，把小個子的相貌特徵發往各地通緝。爸爸幫助他們照料警官。他給警官清洗了傷處，傷在鎖骨和頭頸之間，他叫我到廁所裡去取來衛生紙和毛巾，折起來堵在傷口上，又從警官的襯衫上撕下一隻袖管，把傷口裹緊。他們盡量設法把他安頓好，爸爸還替他擦淨了臉。他的腦袋在廁所的地上撞得夠嗆，所以到現在還昏迷不醒，不過爸爸說他的傷倒不重。車一到站他們就把他送下了車，還有一個刑警也把另一個犯人帶走了。這犯人臉色煞白，腦袋一側隆起了一個紫血塊。他給押走的時候，一副樣子顯得傻乎乎的，叫他幹什麼就幹什麼，只巴不得快些辦好似的。爸爸幫著他們安排完警官的事，又回到火車上。車站上正好有一輛運貨汽車，警官給抬上了汽車，送到醫院裡去了。那另一個刑警在打電報。我們還站在車廂的進口處，火車就開動了，我看見那犯人還站在那裡，後腦靠在車站牆上。在哭呢。

　　我只覺得樣樣無趣，滿肚子不痛快，於是我們進了吸煙車廂。扳閘員拿了一隻水桶和一團廢紗頭正在那裡擦洗，去掉地上的血跡。

　　「他的情況怎麼樣啊，大夫？」他對爸爸說。

　　「我可不是大夫，」爸爸說，「不過我看他的傷礙不了事。」

　　「這麼兩個大個子警察！」扳閘員說，「居然會對付不了那麼一個小矮子。」

　　「你看見他翻窗出去的？」

　　「可不，」扳閘員說，「應該說，是他跳下去剛落在路軌上，就被我看到了。」

　　「你當時認出他了嗎？」

　　「沒有。乍一見我沒認出他。依你看他是怎麼用刀扎他的，大夫？」

　　「一定是從背後撲上去的吧，」爸爸說。

　　「不知道他這刀子是哪兒來的？」

　　「這就不知道了，」爸爸說。

　　「還有一個可憐的蠢蛋也真是，」扳閘員說，「他根本就沒有打算要逃跑。」

　　「是啊。」

　　「可那警察還是結結實實給了他一頓。你看見了嗎，大夫？」

　　「看見了。」

　　「那個可憐的蠢蛋，」扳閘員說。他洗過的地方留下了些水印，血跡都沒了。我們又回到自己那節車廂的座位上。爸爸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我說，吉米，」過了一陣他才說。

　　「嗯。」

　　「對這件事你現在總的怎麼看？」

　　「說不出個看法。」

　　「我也是，」爸爸說，「心裡很不痛快是不是？」

　　「對。」

　　「我也是。害怕嗎？」

　　「看到血的時候很害怕，」我說，「見他打犯人也很害怕。」

　　「那是正常現象。」

　　「你害怕嗎？」

　　「不怕，」爸爸說，「你看到血是什麼樣子的？」我想了一下。

　　「又濃又滑。」

　　「血濃於水啊，」爸爸說，「一個人走上了生活的道路，首先體驗到的就是這一句老話的意思。」

　　「那不是這個意思吧，」我說，「那是說的親屬關係。」

　　「不，」爸爸說，「就是這個意思，不過等你體驗到的時候，你總少不了還要吃一驚的。我忘不了我第一次體驗時的感受。」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只覺得鞋子裡面盡是血。暖烘烘、膩稠稠的。就像打野鴨的時候長筒靴裡灌了水，只是暖烘烘的，比較稠，也比較滑。」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啊，是好久以前的事啦，」爸爸說。

十四　潛流

　　斯托伊弗桑特．賓對開門的女傭咧嘴一笑，正如每次斯托伊弗桑特．賓咧嘴一笑時一樣，對方也以粲然一笑回報他。

　　「多蘿西小姐很快就下樓來，斯托伊弗桑特先生。我能幫您脫去外衣嗎？」她目送著他，眼睛裡帶著遠比讚許更為豐富的光芒。娘兒們總是這麼瞅斯托伊弗桑特的。那晚在前往多蘿西．哈德萊寓所的路上，他曾走進一座電話亭，有兩個妞兒正從隔壁一座電話亭裡走出來，一見他便互相推推搡搡。

　　「這漢子看上去順眼極了，」一個妞兒說，目光緊緊尾隨著他，一邊從她放梳妝用品的小提包裡拿出唇膏來。

　　「是呀，他太英俊了，簡直不敢相信。這些美男子太帥了，我可是膩味了。我一生中沒結交過漂亮男人。給我找個量入為出的翻砂小工就可以了。」她對自己的笑話毫無激情地乾笑起來。

　　「得了，伊芙琳，他已經走了，別整晚乾望著那道門了。那美男子已經不見影兒了。」

　　「我琢磨，」第一個妞兒塗好了唇膏，對著小包裡的鏡子自我陶醉地說，「我琢磨他是太漂亮了。我真想今晚跟他在一起做個朋友。」

　　「我還盼望成為阿斯特夫人【註一】呢──但我們不是。我們必須趕緊到佩卡拉洛飯店去，也許還能美餐上一頓晚飯。走吧，我的女強人。讓我們跳普西米舞【註二】來一路走吧。」

　　【註一】指英國的阿斯特子爵夫人南茜．韋普爾（一八七九─一九六四），曾是英國第一位下議院議員。

　　【註二】美國二十年代流行的整個身子顫動的舞蹈。

　　當然，斯托伊弗桑特．賓並不知道這發生的一切。他並不知道娘兒們總是目送著他，對他評頭論足，而今天晚上，他對周圍的一切更加漠然，因為他為了一個非常明確的目標正往多蘿西．哈德萊家趕去。他要向多蘿西求婚，而心中毫無把握。

　　斯托伊【註】以前曾經向妞兒們求過婚。一次是在湖中獨木舟蕩漾時，有明月當空助陣，一次是在他的汽車裡，那時正以每小時五十多英哩的速度行駛著，他一隻手搭在駕駛盤上。但他每次求婚都頗為成功，而最後一次還是他的哥哥將他搭救出來的。讓我們來瞧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那最近的一次求婚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他是在哈利的遊艇上求婚的。那次也是明月高照；對於結果，根本就沒有什麼疑慮。而今晚則不同。他要向多蘿西．哈德萊求婚，而他有一種預感她會拒絕他。他點燃了一支煙，想用抽煙來暫時排除思慮。斯托伊弗桑特．賓從來沒有真正思慮過，但是在抽煙時，他比平時更少用腦子。

　　【註】斯托伊弗桑特的簡稱。

　　這時，多蘿西走進房間，伸出一隻手來，「嗨，斯托伊，」她對他孑然一笑。

　　「你好，多，」他也報之以一笑，將煙卷啪的彈進壁爐的爐火中。

　　人們一見多蘿西，首先注意到的必定是她的秀髮。她的頭髮像舊日鄉間擦得鋥亮的銅水壺那樣金光閃閃，吸收了所有的爐火火光，偶爾還熠熠返照一下。多麼美妙的秀髮！她身子的其他部位也十分可愛，斯托伊懷著一種欣賞不已的心情瞅著她。

　　「你總是瞧上去這麼美，多，」當她一屁股坐進壁爐前一張深深的皮椅子裡時，他說。他倚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低頭細細瞧著她那光輝燦爛的金髮！

　　她抬起頭瞧著他，問：「自從你回來後，一直在幹什麼呢，斯托伊？好久沒見你了吧？」斯托伊思索了一會兒。

　　「啊，我們一夥在八月去了一趟尼皮貢湖【註一】。有山姆．霍恩、馬丁、鄧特利和我。然後，我和山姆．霍恩一塊兒在魁北克省一直往北走，逮到了一頭駝鹿。說實話，是山姆逮到的。我最近還去了南邊的潘恩赫斯特【註二】，瞎逛。那兒遊客少極了。」

　　【註】位於加拿大安大略省西南部，蘇必略湖北約三十五英哩。

　　【註】冬季旅遊勝地，在美國北卡羅來納州中部。

　　斯托伊拿出他的煙盒，伸向多蘿西。她搖搖頭。多蘿西是斯托伊認識的妞兒中唯一不抽煙的，她每次婉拒總是給他一種愉悅的心情。她卻以為他只是粗心大意才又敬她煙的。

　　「斯托伊，你這野小子，眼下到城裡來幹什麼？」多蘿西粲然一笑，摩挲他的手臂。這是多蘿西一個非常古怪的動作。當她撫摸你的手臂時，僅僅是撫摸而已。其他妞兒嘛，這也許包涵什麼含義──而多蘿西卻不。對於她，這沒任何含義。

　　「來瞧歌劇，」斯托伊咧嘴一笑。

　　多蘿西朗朗地大笑起來，猶如中國風鈴的叮噹聲，「要不是硬拖你去，你是從來不會去歌劇院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斯托伊？」

　　「好吧，多。眼下就講也一樣。」他聲調有些變了，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退讓開來，只是緊盯著他的眼睛，「我愛你，多。我希望你能嫁給我。」

　　他的手仍然搭在她肩上，她又哈哈大笑起來，但這一次不太歡樂，而她的眼睛仍然盯著他的眼睛，「哦，斯托伊！你太可笑了。我不能嫁給你。而且你心中明白，你並不真正愛我。」當她說「可笑」時，斯托伊的手從她肩頭垂了下來。

　　「可笑得怪了，我不光是說可笑，哈！哈！」她緩緩地說，將手擱在他的手上，「我非常看重你，斯托伊。我們一直是好朋友。可是在我們做朋友這段時期裡，你愛上了二十個妞兒。你不可能真正愛上一個女人。況且，你長得太英俊了。我卻長著個塌鼻子，斯托伊。哦，是的，長著個塌鼻子。我絕對不能嫁給一個像你這麼俊美的男子漢。我才不願與你一塊出去，讓人們嘀咕，『這個和這麼英俊漂亮的漢子在一起的紅頭髮妞兒是誰呀？』」

　　「你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妞兒！」斯托伊充滿激情地說。

　　多蘿西平靜地對他微笑，緊緊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我正在納悶你這話說了多少回了，斯托伊？你變化無常，小夥子。你很不專一。」她的嗓音非常溫和，「哦，我知道我傷害了你。我想我是存心傷害你的。你從來沒耐心做完一件事。你馬球打得很棒。但你絕對不願堅持下去。有一年，你獲得了全國公開賽亞軍。而第二年，你卻沒參賽。你的馬球至少比我知道的兩名國際比賽選手棒得多，而且你知道你能玩好高爾夫這運動。但你不能堅持到底，斯托伊。而且你在其他事兒中也會是這樣。你是個用情不專的人，斯托伊。我知道那是個十分老派的字眼──不過你正是這麼回事，我親愛的老友。」她又摩挲起他的手臂來。

　　「讓我說幾句吧，多。」斯托伊的臉龐一片緋紅，顯得如此俊美，以致多蘿西巴不得能倒進他的……唉，斯托伊太英俊了，「自從我們孩提時代起，我一直愛著你，多。從你是個紅頭髮的小丫頭一直到現在，我一直在愛著你。這是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那是一股巨大的強勁的潛流。就像一條河。潛流不斷地往前湧去，而清風只在河面上激起白色的浪花，使得看上去河流仿佛在流向另一個方向。但白色的浪花僅僅是在水面上。而在水下，潛流奔湧向前，總是這樣。我對你的愛就是這股潛流，而其他的妞兒不過是水面上的小小浪花而已。難道你還不明白嗎，親愛的？」

　　「我明白，親愛的斯托伊。但眼見並不為實，」多蘿西滿腔柔情地說，如果斯托伊此時就一把把她擁入自己的懷中，這故事對讀者來說就沒什麼看頭了，「但我要給你一個機會，老朋友。你從沒堅持做過一件事。你總是愛情不專一。選上一件事兒，痛下決心來無條件地做成它。表明你是個冠軍，而不是亞軍。別總是做個未獲名次者，斯托伊。然後你可以再來向我求婚。」

　　「你是指商務嗎？」斯托伊悲傷地說。

　　「並不一定。商務並不比其他事兒艱難，而不管怎麼說，你已經有不少錢了。再斂財就不太應該了。挑選一件艱苦的事兒，斯托伊。做成它。當上冠軍吧，好哥兒。」

　　「天啊，多，我會成功的。」斯托伊站了起來，將多蘿西的手捏在他那寬大的手掌之中，「我會成功的，多。然後，我會……」

　　「再到我這兒來吧，」多蘿西替他說完了這句話，他就走出房間，心中燃燒著她的粲然的微笑。

　　回到寓所，他給最好的朋友山姆．霍恩打電話。山姆外出了，「請他一回來就來找我。有急事。」斯托伊掛上了電話，開始在房間裡踅來踅去。過了一會兒，他走向酒櫃，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正在那時，山姆．霍恩衝了進來。

　　「你這瘋小賓子，這麼晚還叫我來幹嘛？獨酌，呃？得了，我們來改變這情況。酒杯在哪兒？發生什麼事了？給山姆大叔說說吧。有妞兒想嫁給你嗎？」他圈起手握住酒杯，將雙腳高翹在桌上，「我必須當上冠軍，山姆，」斯托伊認真地說。

　　「那容易！」山姆說，「你在尼皮貢湖上用假繩釣魚，沒人能比得上你。」

　　「她不承認那個，」斯托伊回答道。

　　「她，呃？」山姆說，「哦，當然，她！得了，她是誰呀？為什麼你突然為了她非得當冠軍不可？」

　　斯托伊給他解釋了好一陣子。山姆的腿依舊擱在桌上，大禮帽往後推在後腦勺上，他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當斯托伊伸手去拿酒瓶時，他一把緊抓住酒瓶，「不，哥兒，你不能喝了。這玩意兒不可能把你培養成冠軍，只會讓你貪杯上癮。讓我想想看。你不可能在網球上出類拔萃。不可能打贏約翰斯頓、約翰遜那幫人。你曾經可能在高爾夫球上當過贏家，但現在不行了。在一年之內，不會有馬球比賽。你運氣很不好，小賓子。」

　　「你遺忘了什麼，你這老百曉，」斯托伊說。

　　「沒，我沒遺忘什麼。我只是沒把握是否該提到它。你知道上次在俱樂部拳擊時道森是怎麼評價你的嗎？『要是賓先生願意參加拳擊賽，眼下在一百五十四磅級不可能有任何拳擊選手能擊敗他。』我明白這一點。而且我也知道你是多麼熱愛拳擊。」

　　「她說過──這必須是一件艱苦的事，」斯托伊沉思道。

　　「那確是一件艱苦的事，沒錯兒。那是世界上最艱苦、最骯髒、最糟糕的運動，斯托伊，我的小賓子，」山姆應道。

　　斯托伊站起來，擺出一個拳擊的架勢，「山密弗爾【註】，斯蘭．賓【註】聽上去像個拳擊家的化名嗎？瞧，小子，站在你面前的是斯蘭．賓（斯托伊弗桑特．賓已經死亡），未來的世界中量級拳王，」斯托伊令人印象深刻地說。

　　【註】山姆的昵稱。

　　【註】斯蘭，原文為slam，意為猛擊。

　　「先生們，這位是斯蘭．賓，霍伯肯【註】恐怖之神，」山姆點點頭，將酒杯斟得滿滿的。

　　【註】霍伯肯城位於紐澤西州東北部，與紐約市的曼哈頓島隔哈得遜河相望。

　　最初的八個月是可怕的。斯托伊一想到拳擊就厭惡，他厭惡被痛擊一通，在爬過圍繩時，總是出一身冷汗。但他也不會挨到痛擊，因為他的左拳的速度比以往中量級比賽中的拳擊手都快上一點兒，而他的右拳猶如手套裡裝滿了混凝土一樣的凌厲無比。他在初賽中徹底擊敗了那幾名跟他對抗的拳擊手，不久便名聞遐邇。但是他憎惡這一切。他厭惡那散發臭氣的更衣室、觀眾、煙氣彌漫的狹窄的比賽大廳，厭惡一切氣味以及坐在賽臺周遭座位上的一張張顯得又紅又白的臉。

　　山姆．霍恩與曾經是菲茨西蒙斯【註】的練習對手的老道森一直陪他在一起。道森為他安排賽程，訓練他，並給他指導。山姆在各回合的間隙用毛巾往他的肺裡搧空氣，而道森則用海綿吸乾他臉上和胸部的汗，按摩他的腿，揉捏他的手臂和大腿，並往他耳朵裡灌輸忠告。斯托伊很快就贏了所有的初賽。在遇到幾個本領不高的拳擊手之後，他的對手漸漸不太好對付了。他漸漸體會到了被痛擊──往往被狠揍一通的滋味。他的眼睛開始被打得發青，但他也嘗到了擊倒對手的激動。當拳頭不差分秒地猛一下子擊中要害，使得一直在猛擊你的那人失去知覺塌倒在塗松脂的拳擊臺帆布地上時，這份感覺真是什麼也比不上的。

　　【註】羅伯特．菲茨西蒙斯（一八六二─一九一七），美國拳擊家，一八九一年獲世界中量級拳擊冠軍，一八九七年獲世界重量級拳擊冠軍。

　　有一天晚上，在打了八個快速出擊的艱苦回合之後，斯托伊的右拳擊中了對手──一個猶太人，卻有一個愛爾蘭名字──下巴略偏一邊的地方，他蹲下去，將戴著手套的雙手插進這位失去知覺的凱爾特猶太人的臂下，將他拖到拳擊臺他的那一角，這時人頭濟濟的場子裡一片歡叫聲，呼喊斯蘭．賓的名字，他意識到他離這一行的至高無上的地位已不遠了。

　　「你擊敗了他，小賓子！你確實贏了這場比賽，老弟！啊，你竟然制服了這老手，小子！」他們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朝斯托伊的更衣室走去，山姆興奮地說。道森尾隨在後，手裡提著鉛桶、海綿、毛巾和其他什物。斯托伊在更衣室裡仰面躺在長沙發上，氣喘吁吁，一邊聽山姆嚷嚷。

　　「哦，小子，你們在第六回合旗鼓相當地互相拖拉時，我想可憐的山姆會乾脆昏過去了。可當你在第八回合擊倒了他，我狠狠地一拳打在老道森身上，差一點讓他栽進圍繩裡去。我那一拳跟你的一樣的凌厲難當，斯托伊。」

　　「可真是一場激烈的比賽，」斯托伊帶著疲憊不堪的調子說，「他比我想像的要厲害。有兩三次他揍得我夠嗆。」

　　「嘿，是你揍得他夠嗆，我的老爸。是嗎，道森？」他對正走進門的教練說。

　　「確實揍得他夠嗆！即使你手套裡裝滿了鉛，也不可能揍得他更凶。除了這水桶，你把什麼都用來揍他了。你的上半身是重量級的料，賓先生。這就是為什麼你擊敗了所有的中量級選手。嗯，現在只有一名選手比你今晚揍得半死的哥兒強。」他打開了一瓶搽劑，「我們下一場將與他對陣，賓先生。你感覺如何？」

　　「我感覺很好，道森。但我盼望這一場趕快過去。所有的這一切。今晚，我有兩次尋思要是能不打這場比賽，我願拿出所有的一切來。到頭來，我幹嘛要跟人鬥拳？我並不是必須打的，對不？」他煩躁地說。

　　「哦，你必須打，斯托伊，」山姆平靜地說。

　　「是的，我必須打，」斯托伊聽天由命地說，「但我多麼盼望這一切都過去啊。道森，我們什麼時候跟麥吉本斯打？」

　　「大約過一個月吧，賓先生。在新奧爾良【註】。打二十回合。」

　　【註】美國南部路易斯安那州東南部一港口城市。

　　「你知道，道森，我從不打二十回合的比賽。」斯托伊的嗓音帶著怨氣。

　　「你也不用打到二十回合，賓先生，」道森咧嘴笑道。

　　斯托伊將與之交手的麥吉本斯是他所在的量級中的冠軍，最偉大的拳擊手之一，儘管也是進入這四方賽臺的拳手中最怪僻的一位。他實際上是愛爾蘭人，如今在拳擊手中愛爾蘭人是很稀有的了。他是個矮胖子，長著一張像猴子般的臉龐，像猩猩一般頎長的手臂。沒有任何人擊倒過他，更不用說擊昏他了，他的左右拳都具有置人於死地的力量。他一直是拳擊臺上各種技藝的大師，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將在未來的歲月中保持冠軍的頭銜。當他的經紀人對他說起跟斯托伊比賽的事時，他醜陋的猴臉一抽搐，露出一口狼牙的獰笑來。

　　「貴格派威利，夥計，不是個美男子嗎？好吧，如果可能的話，打滿二十回合，他就不會那麼漂亮了。和他八二分成吧。」

　　猿人麥吉本斯的經紀人賽德曼在和道森進行了一場漫長的談判之後，回到他那決鬥者身邊，「你是說八二分成嗎？」暴躁的猿人問。

　　「麥克，我達成的協議比你預想的還要好。勝者獨享。你會擊敗這姓賓的小子的。他對於你只是小菜一碟。你會殺得他一敗塗地的。那個過去總和康瓦爾郡人【註】練拳的老阿歷克．道森正在指導他，我看他也不過是那種貨色。這一來你能多拿二成。難道這不是一著妙棋嗎，麥克？」

　　【註】這是菲茨西蒙斯的外號，因為他生於英格蘭西南部的康瓦爾郡。

　　「我說過八二分成，你這猶太豬仔。要是發生意外怎麼辦？你為什麼不照我說的做？」

　　「不會有意外的，麥克。請相信我吧。不可能發生意外。一定不能發生意外！你只須擊倒他就行了。你現在願意了嗎，麥克？」

　　「我只能這樣做了，你這混蛋。不過對於我來說，八二分成要好聽得多。在過去的日子裡，當你沒法迴避時，勝者獨享是不錯的。但八二分成意味著不管怎麼樣你總能分得八成。而且總是有可能發生意外的。」

　　「但是，麥克，聽著！絕對不能發生意外。你必須保證不發生意外。你只須將他打翻在地就行了。」賽德曼的語調中揉和著歉意、讚美、信心和鼓勵。

　　「好吧，我會做到的。你給我閉嘴，行嗎？」猿人的火氣又冒上來了。

　　在初賽期間，道森、山姆和斯托伊一起在斯托伊的更衣室裡。山姆還是那麼興高采烈，「不出兩小時，你就能成為這項古老的世界性運動的冠軍了，小賓子。我把屬於和將屬於霍恩家的一切都押在你身上，來賭你猛的一拳將對手擊昏而勝。」

　　「他將為你省下你的錢，霍恩先生。等他成功了，可別把我涼在一邊呀。你覺得怎麼樣，賓先生？」

　　「我感覺很好，阿歷克。我只是想放棄這場拳賽算了，因為我怕得要死，兩腿發顫。除這之外，我倒沒事兒。我永遠不會再參加拳賽了，阿歷克。」斯托伊正穿著他的拳賽短褲和鞋子，全身裹在一條舊的橄欖球毯和一件浴衣裡。

　　「你沒事兒，賓先生。但要時刻提防著他。他的左右拳都不行。用你的左拳擋開他，裁判沒數完十，就別以為你擊倒他了。別讓他糊弄你，讓你以為他情況不行。別靠近他！別跟他打近戰。把他打得屁滾尿流。我們將坐收二萬美元，賓先生。」道森講這番教誨的每一個字時，都打手勢來示範。他是三個人中神經最緊張的。

　　「你是說坐收二萬美元，阿歷克？然而我並不認為拳擊手能得到這麼高的份額。」

　　「依我看，你真是太好了，賓先生。但是請記住。別靠近他。別讓他愚弄你，一有機會就狠狠揍他！」

　　已經走出去的山姆從門口探進頭來，「來吧。該輪到咱們了。我們的名字掛在名牌上了。幸運之輪要轉動了。來吧，你這拳師。我有一個驚喜給你，斯托伊。進場時，往娘兒們坐的地方瞧瞧，你這耍拳兒的。瞧瞧你能否注意那鮮亮的一點。」

　　「你這傻呵呵的瘋子。她不會在這兒吧，是嗎？」斯托伊突然憤怒地喝道。

　　「她正在這兒啊，小賓子，」山姆高興地說。

　　「誰讓你帶她到這兒來的，你這傻瓜？」

　　「誰也沒有，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我有時會心血來潮。說到底，你在為誰打拳啊？」

　　「唉，你這該死的傻瘋子，」斯托伊無可奈何地嘟噥道，「我本來想比賽結束後才讓她知道的。要是我給打破了腦袋怎麼辦？」他是如此地憤怒，不可救藥地憤怒，以致不知道正在往哪兒走，竟一下子闖進了這大場子邊緣上的觀眾群裡。

　　「這沒關係。她什麼都知道了。她是和她父親一起來的。我給她講了關於這場比賽的一切，講了你，講了那『對手』和所有有關的一切。斯托伊，你不會因為她在場而給弄得大為尷尬什麼的吧？」

　　他們沿著一條長長的坡道走向拳擊臺，整個場子內掌聲雷動，其中夾雜著一聲聲高叫：「嗨，你這拳擊大師！」「你會擊敗他的吧，賓！」「把猿人宰了！」山姆把凳子從繩索間遞上去，斯托伊向觀眾鞠躬之後在凳子上坐下，身子後傾，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

　　「就在那邊，」山姆指著說，「難道你眼瞎了嗎？向她揮手啊！」斯托伊揮起手來，但他只見多蘿西亮光閃爍的秀髮和一攤白色──那準是她的臉龐。

　　接著便像通常一樣令人厭倦地等待冠軍露面，等到他在通道上拖曳著腳步來到時，響起了又一陣歡呼。接著介紹選手後，裁判將二名拳擊手叫到拳擊臺中央，吩咐了幾句，接著便響起了自動的鑼聲，拳擊賽正式開始。一排排弧光燈照在拳擊臺的帆布地上，一片晃眼的白光。

　　猿人的下巴縮在胸口上，兩肩聳起，兩條毛茸茸的長手臂展開著，左臂外伸，右臂彎成弧形。他以一種奇怪的、拖曳著腳板的步法移動身子，一雙小藍眼睛一直迴避著斯托伊的視線。

　　正如道森所說的，斯托伊腰部以上是重量級水準。他的雙肩令人望而生畏，手臂奇長，手腕厚實無比。雙腿長得很俊美，但與上身並不相稱，而寬闊的胸膛呼吸起來像匹賽馬。他的頭髮仔細地梳理過，而臉龐正如多蘿西所說的「太英俊了」。

　　他們握手之後一往後挪步，斯托伊的左拳便像脫弦之箭一般飛向猿人的臉蛋。但猿人把腦袋往一邊一扭，自己的右拳便啪的一聲擊在斯托伊心臟上方的肋骨上，「美男子！」猿人說，「轉眼就不會這麼美啦。」他左右開弓，直逼過來，斯托伊用一下左直拳來迎擊，像用一根兩英吋長、四英吋寬的木材往他臉上捅了一下，使他猛怔了一下。猿人重新撲打過來，斯托伊側身躲閃，上前一步，從大腿邊撩起右拳猛揍猿人的下巴。這是老菲茨西蒙斯的謀略。猿人昏昏沉沉地搖晃著，仿佛就要倒地的樣子。他雙手下垂。斯托伊趁勢用左拳倏的擊向他的腦袋，往前一衝，準備用右鉤拳將他擊倒在地，這時，他自己感到挨了劇烈的一擊，耳中隱隱約約聽見敲鑼的聲音。

　　山姆和道森把他拖到拳擊臺一角的凳子上，他鼻子聞到氨水的芳香味兒，重新振作了起來，山姆往他身上潑水，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助手用一條大毛巾在把大股空氣扇進他吃力地喘著氣的肺部，「在你肯定能擊倒他之前，別靠近他！別靠近他！用緩兵之計來掩護自己！只要堅持下去。在上一回合，當你用右鉤拳對付他時，他用左拳給了你一下。」

　　這時鑼聲又響起來。有人把他屁股底下的凳子猛地抽走。他又獨個兒佇立在拳擊臺上了。但他並不是獨個兒，因為猿人正在向他走來，一副跌跌撞撞的樣子。他必須拖延時間，掩護自己，等頭腦清醒些，擺脫掉這迷迷糊糊的感覺。猿人向他猛撲過來，像陣雨般一拳拳痛擊他，而他則竭盡全力保護自己的下巴。他隱約感到一生還從未見過如許多的拳擊手套。他感到鼻子發脹，知道鼻子正在大出血，淌向他的胸部。這時要退出比賽該多麼容易啊！一個回合到底要打多久？只三分鐘嗎？它已經延續快三小時啦。這時兩人正抱作一團，猿人正往他後腰猛擊腎部鉤拳【註】。每一下都仿佛心口被人痛擊了一般。裁判將兩人分開。他的絲綢襯衣上沾著血跡。斯托伊再一次掩護自己，躲進守勢的軀殼之中。猿人連連猛擊。要退出比賽是多麼輕而易舉！那樣的話，他就可以得到安寧，向這一切告別。不，在什麼地方有一股潛流。他必須隨這股潛流而行。這正是癥結之所在──這股不斷流著的潛流。正是這潛流使一切都動起來了。多蘿西也在這兒。他納悶為了什麼？這時，他頭腦清醒起來，想出了一個辦法。鑼聲響起，他踉踉蹌蹌邁著醉漢的歪歪斜斜的步子走向拳擊臺角落。

　　【註】拳擊腎部是犯規動作──

　　道森俯在他身上，讓他聞氨水。道森在揉搓他那被打裂的鼻子、用海綿將他眼睛中的血吸乾時，斯托伊從發腫的嘴唇間嘟嘟噥噥地說著話，「我沒事兒，阿歷克。兩人都能玩這騙人的把戲。在下一回合，我要戰勝他！」

　　鑼聲響起，他仍然像上一回合那樣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在猿人凌厲的攻勢下向後退卻。他這時只能用一隻眼睛看了，但他不想反擊。只要盡量藏匿在守勢的軀殼之中，保護好下巴就可以了。觀眾狂呼要求拳手擊倒對方。在猿人一陣可怕的進擊之後，他塌倒下去，雙膝著地，聽見裁判在數數。當數到十時，他站了起來，兩手在身側晃動著。猿人衝將過來，臉色猙獰，希冀一拳定局。他這一拳剛出手，斯托伊的右拳像一道電光般從腰下飛將出來，以打樁般的偉力猛擊在猿人的下巴上。猿人的臉抽搐起來，身子搖搖晃晃，正當他要倒下去時，斯托伊又掄起能將骨頭擊碎的一拳，打個正著。裁判數到了十，反正他要數到一百也可以，接著他將斯托伊戴拳擊手套的右手舉過了頭。長時間以來，斯托伊第一次咧嘴笑了。

　　全場一片狂叫。山姆用一臂抱住了他，湊著他耳朵高聲嚷嚷。道森正瘋狂地敲打他的脊背。穿過亂哄哄地走動的觀眾，有一位紅頭髮的妞兒和一位穿晚禮服的紳士奮力向拳擊臺走來。

　　斯托伊從圍繩間鑽出來，到了場子的地板上，多蘿西一下子撲在他的懷裡，「哦，斯托伊！」她嚶嚶地哭泣起來，「你被揍得血跡斑斑的臉是如此的真實而俊美。我是多麼的愛你。哦，你為什麼要參加拳擊賽呢？哦，我是多麼的愛你！你不是用情不專者。你比這奄奄一息的格鬥者好多了。哦，我在說什麼廢話喲！但是我愛你，斯托伊。哦，斯托伊，你不會再參加拳擊賽了，是嗎？」他緊緊地抱住她，血淋淋的臉上綻出一絲笑容，「別擔心，最親愛的。別擔心。」

十五　印第安人營地

　　又一條船拉上了湖岸。兩個印第安人站在湖邊等待著。

　　尼克和他的父親跨進了船梢，兩個印第安人把船推下水去，其中一個跳上船去划槳。在另一條船上，喬治大叔坐在船的尾部。一個年輕人把船推下了水，隨即跳進去給喬治大叔划船。

　　兩條船在黑暗中划出去。在濃霧裡，尼克聽到遠遠地在前面傳來另一條船的槳架的聲響。兩個印第安人一槳接一槳，不停地划著，掀起了一陣陣水波。尼克躺倒下去，偎在父親的胳膊裡。湖面上很冷。給他們划船的那個印第安人使出了全力，但是另一條船在霧裡始終划在前面，而且越來越趕到前面去了。

　　「上哪兒去呀，爸爸？」尼克問道。

　　「上那邊印第安人營地去。有一位印第安婦女病勢很重。」

　　「噢，」尼克應道。

　　划到海灣的對岸，他們發現那另一條船已靠岸了。喬治大叔正在黑暗中抽雪茄煙。那年輕的印第安人把船推上了沙灘。喬治大叔給兩個印第安人每人一支雪茄煙。

　　他們從沙灘走上去，穿過一片露水浸濕的草坪，跟著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走，他手裡拿一盞提燈。接著他們進入了林子，沿著一條羊腸小道走去，小道的盡頭就是一條伐木的大路。這條路向小山那邊折去，到了這裡就明亮得多，因為兩旁的樹木都已砍掉了。年輕的印第安人站住並吹滅了提燈，他們一起沿著伐木大路往前走去。

　　他們繞過了一道彎，有一隻狗汪汪地叫著，奔出來。前面，從剝樹皮的印第安人住的棚屋裡，有燈光透出來，又有幾隻狗向他們撲過來了。兩個印第安人把這幾隻狗都打發回棚屋去。最靠近路邊的棚屋有燈光從窗口透射出來。一個老婆子提著燈站在門口。

　　屋裡，木板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印第安婦女。她正在生孩子，已經兩天了，孩子還生不下來。營裡的老年婦女都來幫助她、照應她。男人們跑到了路上，直跑到再聽不見她叫喊的地方，在黑暗中坐下來抽煙。尼克，還有兩個印第安人，跟著他爸爸和喬治大叔走進棚屋時，她正好又尖聲直叫起來。她躺在雙層床的下鋪，蓋著被子，肚子鼓得高高的。她的頭側向一邊。上鋪躺著她的丈夫。三天以前，他把自己的腿給砍傷了，是斧頭砍的，傷勢很不輕。他正在抽板煙，屋子裡一股煙味。

　　尼克的父親叫人放些水在爐子上燒，在燒水時，他就跟尼克說話。

　　「這位太太快生孩子了，尼克，」他說。

　　「我知道，」尼克說。

　　「你並不知道，」父親說，「聽我說吧。她現在正在忍受的叫陣痛。嬰孩要生下來，她要把嬰孩生下來。她全身肌肉都在用勁要把嬰孩生下來。方才她大聲直叫就是這麼回事。」

　　「我明白了，」尼克說道。

　　正在這時候，產婦又叫了起來。

　　「噢，爸爸，你不能給她吃點什麼，好讓她不這麼直叫嗎？」尼克問道。

　　「不行，我沒有帶麻藥，」他的父親說道，「不過讓她去叫吧，沒關係。我聽不見，反正她叫不叫沒關係。」

　　那做丈夫的在上鋪翻了個身面向著牆壁。

　　廚房間裡那個婦女向大夫做了個手勢，表示水熱了。尼克的父親走進廚房，把大壺裡的水倒了一半光景在盆裡。然後他解開手帕，拿出一點藥來放在壺裡剩下的水裡。

　　「這半壺水要燒開，」他說著，就用營裡帶來的肥皂在一盆熱水裡把手洗擦了一番。尼克望著父親的滿是肥皂的雙手互相擦了又擦。他父親一面小心地把雙手洗得乾乾淨淨，一面說道：

　　「你瞧，尼克，按理說，小孩出生時頭先出來，但有時卻並不這樣──不是頭先出來。那就要給大家添不少麻煩了。說不定我要給這位女士動手術呢。等會兒就可以知道了。」

　　大夫認為自己的一雙手已經洗乾淨了，於是他進去準備接生了。

　　「把被子掀開好嗎，喬治？」他說，「我最好不碰它。」

　　過一會兒，他要動手術了。喬治大叔和三個印第安男人按住了產婦，不讓她動。她咬了喬治大叔的手臂，喬治大叔說：「該死的臭婆娘！」那個給喬治大叔划船的年輕的印第安人聽了就笑他。尼克給他父親端著盆，手術做了好長一段時間。

　　他父親拎起了孩子，拍拍他，讓他透過氣來，然後把他遞給了那個老婦人。

　　「瞧，是個男孩，尼克，」他說道，「做個實習大夫，你覺得怎麼樣？」

　　尼克說，「還行，」他把頭轉過去，不敢看他父親在幹什麼。

　　「好吧，這就可以啦，」他父親說著，把什麼東西放進了盆裡。

　　尼克看也不去看一下。

　　「現在，」他父親說，「要縫上幾針，看不看隨便你，尼克。我要把切開的口子縫起來。」

　　尼克沒有看。他的好奇心早就沒有了。

　　他父親做完手術，站起身來。喬治大叔和那三個印第安男人也站立起來。尼克把盆端到廚房去。

　　喬治大叔看看自己的手臂。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想起什麼，笑了起來。

　　「我要在你那傷口上擦些雙氧水，喬治，」大夫說。

　　他彎下腰去看看印第安產婦，這會兒她安靜下來了，她眼睛緊閉，臉色灰白。孩子怎麼樣，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一清早我就回去，」大夫站起身來說，「到中午時分會有護士從聖依格那斯來，我們需要些什麼東西她都會帶來。」

　　這當兒，他的勁頭來了，喜歡說話了，就像一場比賽後足球運動員在更衣室裡的那股得意勁兒。

　　「這個手術真可以上醫藥雜誌了，喬治，」他說，「用一把大折刀做剖腹生產手術，再用九英呎長的細腸線縫起來。」

　　喬治大叔靠牆站著，看著自己的手臂。

　　「噢，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沒錯的，」他說道。

　　「該去看看那個洋洋得意的爸爸了。在這些小事情上做爸爸的往往最痛苦，」大夫說，「我得說，他倒是真能沉得住氣。」

　　他把蒙著那個印第安人的頭的毯子揭開來。他這麼往上一揭，手濕漉漉的。他踏著下鋪的床邊，一隻手提著燈，往上鋪一看，只見那印第安人臉朝牆躺著。他的脖子貼兩個耳根割開了一道大口子。鮮血直冒，使躺在床鋪上的屍體全汪在血泊裡。

　　他的頭枕在左臂上。一把剃刀打開著，鋒口朝上，掉在毯子上。

　　「快把尼克帶出棚屋去，喬治，」大夫說。

　　其實用不到多此一舉了。尼克正好在廚房門口，把上鋪看得清清楚楚，那時他父親正一手提著燈，一手把那個印第安人的腦袋輕輕推過去。

　　父子兩個沿著伐木道走回湖邊的時候，天剛剛有點亮。

　　「這次我真不該帶你來，尼克，」父親說，他做了手術後的那種得意的勁兒全沒了，「真是糟透了──拖你來從頭看到底。」

　　「女人生孩子都得受這麼大罪嗎？」尼克問道。

　　「不，這是很少、很少見的例外。」

　　「他幹嘛要自殺呀，爸爸？」

　　「我說不出，尼克。他這人受不了一點什麼的，我猜想。」

　　「自殺的男人有很多嗎，爸爸？」

　　「不太多，尼克。」

　　「女人呢，多不多？」

　　「難得有。」

　　「有沒有呢？」

　　「噢，有的。有時候也有。」

　　「爸爸？」

　　「什麼事？」

　　「喬治大叔上哪兒去呀？」

　　「他會來的，沒關係。」

　　「死，難不難？爸爸。」

　　「不，我想死是很容易的吧，尼克。要看情況。」

　　他們上了船，坐了下來，尼克在船梢，他父親划槳。太陽正從山那邊升起來。一條鱸魚跳出水面，在水面上弄出一個水圈。尼克把手伸進水裡，讓手跟船一起在水裡滑過去。清早，真是冷颼颼的，水裡倒是很溫暖。

　　清早，在湖面上，尼克坐在船梢，他父親划著船，他滿有把握地相信他永遠不會死。

十六　醫生夫婦

　　迪克．博爾頓從印第安營地來替尼克的父親鋸木材。他隨帶兒子埃迪和另一個叫比利泰布肖的印第安人。他們走出林子，從後門進來，埃迪扛著長長的橫鋸。他走路時鋸子就在肩上啪嗒啪嗒發出樂聲。比利泰布肖帶著兩把活動大鐵鉤【註】。迪克挾著三把斧子。

　　他轉身關上院門。那三個逕自走在他前頭，直奔湖岸而去，木頭就掩埋在岸邊沙灘裡。

　　【註】一端裝有活動鉤的木桿，用來鉤住木頭使其翻轉。

　　這些木頭原是「魔法」號輪船拖運到湖邊工廠裡來，從大筏堰【註】口漂失的。木頭漂流到沙灘上來，要是沒碰上什麼事，「魔法」號上的水手遲早會乘一條划子，順著湖岸划來，找到木頭，用帶環的鐵釘釘住每根木頭的端頭，然後把木頭拖到湖面上，做一個新的筏堰。不過伐木工興許不會來找木頭，因為區區幾根木頭犯不著出動水手來撈取。要是沒人來撈，這些木頭就會泡足水，在沙灘裡爛掉。

　　【註】橫欄於河面上或港口的大鐵鏈，或一大批浮木，用來防止由水上拖運來的木頭漂走。

　　尼克的父親一直以為總會這個樣子，才雇了印第安人從營地來替他用橫鋸鋸斷木頭，再用楔子把木頭劈開做木材和敞口壁爐用的柴禾。迪克．博爾頓繞過小屋，向湖邊走去。有四大根山毛櫸木頭幾乎掩埋在沙灘裡。埃迪將鋸子一個把手掛在一棵樹的樹杈上。迪克在小小的碼頭上把三把斧子放下。迪克是個混血兒，湖邊一帶不少莊稼人都認為他其實是個白人。他很懶，不過一幹起活來，還是一把好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嚼煙來，嚼了一口，就用奧傑布華【註】語對埃迪和比利泰布肖說話。

　　【註】奧傑布華：居住在北美蘇必略湖地方的一支印第安人。

　　他們用活動鐵鉤扎進一根木頭，使勁轉動，想把木頭從沙灘裡鬆開。他們把渾身力量都壓在鐵鉤桿上。木頭在沙灘裡鬆動了。迪克．博爾頓對尼克的父親回過頭來。

　　「我說啊，醫生，」他說，「你偷了好大一批木材啊。」

　　「別那麼說，迪克，」醫生說，「這是沖上岸來的木頭。」

　　埃迪和比利泰布肖把木頭從濕沙裡搖出來，滾到水裡去。

　　「把木頭放在水裡，」迪克．博爾頓大喝一聲道。

　　「你幹嘛這樣？」醫生問道。

　　「洗一洗。把沙土洗掉才好鋸呢。我倒要看看這木頭是誰的，」迪克說。

　　木頭就在湖水裡漂蕩。迪克和比利泰布肖身子靠著活動鐵鉤，在日頭底下直淌汗。迪克跪在沙地裡，瞧著木頭頂端上過秤人的錘印。

　　「原來是懷特．麥克納利的，」他說著站起身，撣掉褲膝上的沙土。

　　醫生很不安。

　　「那你最好別鋸了，迪克，」他不耐煩地說。

　　「別發火啊，醫生，」迪克說，「別發火。我可不管你偷誰的。這不關我的事。」

　　「你要是認為木頭是偷來的，就讓它去，帶著你的工具回營地去吧，」醫生說。他的臉紅了。

　　「別急啊，醫生，」迪克說。他把煙草汁唾在木頭上，煙草汁一滑，滑在水裡沖淡了，「你我都清楚這是偷來的。跟我不相干。」

　　「得了。你要是認為木頭是偷來的，那就拿著傢伙滾吧。」

　　「喂喂，醫生……」

　　「拿著傢伙滾吧。」

　　「聽我說，醫生。」

　　「你要是再叫我一聲醫生，我就敲斷你的狗牙，叫你嚥下去。」

　　「啊，不，諒你不敢，醫生。」

　　迪克．博爾頓瞧著醫生。迪克是個大個兒。他知道自己個兒多大。他樂意打架。他高興。埃迪和比利泰布肖身子靠在活動鐵鉤上面，瞧著醫生。醫生摸著下唇的鬍子，瞧著迪克．博爾頓。然後他轉身就朝山上小屋走去。他們看他背影就知道他有多生氣了。他們全都目送他上山，走進小屋裡去。

　　迪克說了一句奧傑布華語，埃迪笑了，可是比利泰布肖神色非常嚴肅。他不懂英語，但吵架時他一直在賣力幹活。他身子肥胖，只有幾根鬍子，像個中國佬。他操起兩把活動鐵鉤。迪克撿起斧子，埃迪從樹上摘下鋸子。他們動身了，走過小屋，走出後門，進了樹林。迪克讓院門開著。比利泰布肖回身把門拴住。他們穿過樹林走掉了。

　　醫生在小屋裡，坐在房裡床上，看見大書桌旁地板上有一堆醫學雜誌。這些雜誌還包著沒拆封。他一看就火了。

　　「你不是回來工作吧，親愛的？」醫生太太房裡拉上百葉窗，她正躺著，順口問道。

　　「不！」

　　「出什麼事了？」

　　「我跟迪克．博爾頓吵了一架。」

　　「哦，」太太說，「但願你沒動肝火，亨利。」

　　「沒，」醫生說。

　　「記住，克己的人勝過克城的人，」他太太說。她是個基督教科學派【註】。她的《聖經》，她那本《科學與健康》和《季刊》就放在暗洞洞的房裡床邊桌上。

　　【註】基督教科學派是瑪麗貝克埃迪於一八六六年首創的一種醫療方法，將基督教與科學相結合，以精神力量戰勝疾病。

　　她丈夫不答腔。這會兒他正坐在床上，擦著獵槍。他推上裝滿沉甸甸、黃澄澄子彈的彈夾，再抽了出來，子彈都撒在床上。

　　「亨利，」他太太喊道。停頓了片刻，「亨利！」

　　「嗯，」醫生說。

　　「你沒說過什麼惹博爾頓生氣的話吧？」

　　「沒有，」醫生說。

　　「那有什麼煩心的事，親愛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

　　「跟我說說，亨利。請你別瞞住我什麼事。究竟煩什麼？」

　　「說起來，我治好迪克老婆的肺炎，他欠了我一大筆錢，我想他存心吵上一架，這樣就用不著幹活來抵債了。」

　　他太太不作聲。醫生用一塊破布仔細擦著槍。他把子彈推回去，頂住彈夾的彈簧。他把槍擱在膝上坐著。他很喜歡這支槍。一會兒他聽到太太在暗洞洞的房裡的說話聲。

　　「親愛的，我倒認為，我真的認為，誰也不會真的做出那種事。」

　　「是嗎？」醫生說。

　　「是的。我真的不相信哪個人會存心做出那種事。」

　　醫生站起身，把獵槍放在鏡臺後面的牆角裡。

　　「你出去嗎，親愛的？」他太太說。

　　「我想去走走，」醫生說。

　　「親愛的，你要是看見尼克，請你跟他說媽媽要找他，行嗎？」他太太說。

　　醫生出去，走到門廊上。順手砰的關上身後的紗門。關上門時他聽見太太倒抽一口氣。

　　「對不起，」他在拉上百葉窗的窗戶時說。

　　「沒事兒，親愛的，」她說。

　　他冒著暑熱，走出院門，沿著小徑，走進鐵杉樹林子裡。甚至在這麼個大熱天裡，林子裡也是蔭涼的。他看見尼克背靠一棵樹坐著在看書。

　　「你媽要你去看看她，」醫生說。

　　「我要跟你一起去，」尼克說。

　　他父親低頭看著他。

　　「行啊。那就快走吧，」他父親說，「把書給我。我把它放在口袋裡。」

　　「我知道黑松鼠在哪兒了，爹，」尼克說。

　　「好吧，」他父親說，「咱們就到那兒去吧。」

十七　十個印第安人

　　有一年過了獨立紀念日，尼克同喬．加納一家子坐了大篷車，很晚才從鎮上趕回家來，一路上碰到九個喝醉的印第安人。他記得有九個，因為喬．加納在暮色中趕車時勒住了馬，跳到路中，把一個印第安人拖出車轍。那印第安人臉朝下，趴在沙地上睡著了。喬把他拖到矮樹叢裡就回到車廂上。

　　「光從鎮子邊到這裡，」喬說，「算起來一共碰到九個人了。」

　　「那些印第安人哪，」加納太太說。

　　尼克跟加納家兩個小子坐在後座上。他從後座上往外看看喬拖到路邊的那個印第安人。

　　「這人是比利泰布肖嗎？」卡爾問。

　　「不是。」

　　「看他的褲子，怪像比利的。」

　　「所有的印第安人都穿一模一樣的褲子。」

　　「我根本沒看見他，」弗蘭克說，「我一樣東西也沒看見，爸已經跳到路上又回來了。我還以為他在打蛇呢。」

　　「我看，今晚不少印第安人都打蛇呢，」喬．加納說。

　　「那些印第安人哪，」加納太太說。

　　他們一路趕著車。從公路幹道上拐入上山的坡道。馬拉車爬坡很費勁，小夥子們就下車步行。路面全是沙土。尼克從校舍旁的小山頂回頭看看，只見皮托斯基的燈火閃閃，隔著小特拉弗斯灣，對岸斯普林斯港也是燈火閃閃。他們又爬上大篷車。

　　「他們應當在那段路面上鋪些石子才是，」喬．加納說。大篷車沿著林間那條路跑著。喬和太太緊靠著坐在前座。尼克坐在兩個小夥子當中。那條路出了林子，進入一片空地。

　　「爸就是在這兒壓死臭鼬的。」

　　「還要往前呢。」

　　「在哪兒都一樣，」喬頭也不回地說，「在這兒壓死臭鼬跟在那兒壓死臭鼬還不都是一碼事？」

　　「昨晚我看見兩隻臭鼬，」尼克說。

　　「哪兒？」

　　「湖那邊。它們正沿著湖濱尋找死魚呢。」

　　「沒準兒是浣熊吧，」卡爾說。

　　「是臭鼬。我想，我總認得出臭鼬吧。」

　　「你應當認得出，」卡爾說，「你有個印第安女朋友嘛。」

　　「別那樣說話，卡爾，」加納太太說。

　　「唉，聞上去都是同一種氣味呢。」

　　喬．加納哈哈大笑了。

　　「你別笑了，喬，」加納太太說，「我絕不準卡爾那樣說話。」

　　「你有沒有印第安女朋友啊，尼基？」喬問。

　　「沒有。」

　　「他有的，爸，」弗蘭克說，「他的女朋友是普羅登斯．米切爾。」

　　「她不是的。」

　　「他天天都去看她。」

　　「我沒，」尼克坐在暗處裡，夾在兩個小夥子中間，聽人家拿普羅登斯．米切爾打趣，心裡感到大大高興，「她不是我女朋友，」他說。

　　「聽他說的，」卡爾說，「我天天都看見他們在一塊兒。」

　　「卡爾找不到女朋友，」他母親說，「連個印第安妞兒都沒有。」

　　卡爾一聲不吭。

　　「卡爾碰到姑娘就不行了，」弗蘭克說。

　　「你閉嘴。」

　　「你這樣滿好，卡爾，」喬．加納說，「女朋友對男人可沒一點好處，瞧你爸。」

　　「是啊，你就會這麼說，」大篷車一顛，加納太太順勢挨緊喬，「得了，你一生有過不少女朋友啦。」

　　「我敢打賭，爸絕不會有印第安女朋友。」

　　「你可別這麼想，」喬說，「你最好還是留神看著普羅迪【註】，尼克。」

　　【註】普羅迪是普羅登斯的昵稱。

　　他妻子同他說了句悄悄話，他哈哈大笑。

　　「你在笑什麼啊？」弗蘭克問。

　　「你可別說，加納，」他妻子警告說。喬又笑了。

　　「尼克儘管跟普羅登斯做朋友好了，」喬．加納說，「我就娶了個好姑娘。」

　　「那才像話，」加納太太說。

　　馬在沙地裡費勁地拉著車。喬在黑暗中伸出手揚揚鞭子。

　　「走啊，好好拉車。明天你得拉更重的車呢。」

　　大篷車一路顛簸不停，跑下長坡。到了農舍，大家都下了車。加納太太打開門，到了屋裡，手裡拿著盞燈出來。卡爾和尼克把大篷車後面的貨物卸下來。弗蘭克坐在前座上，把車趕回牲口棚，歸置好馬。尼克走到臺階上，打開廚房門，加納太太正在生爐子。她正往木柴上倒煤油，不由回過頭來。

　　「再見，加納太太，」尼克說，「謝謝你們讓我搭車。」

　　「哎，什麼話，尼基。」

　　「我玩得很痛快。」

　　「我們歡迎你來。你不留下吃飯嗎？」

　　「我還是走吧。我想爹大概在等著我呢。」

　　「好吧，那就請便。請你把卡爾叫來好嗎？」

　　「好。」

　　「明天見，尼基。」

　　「明天見，加納太太。」

　　尼克走出院子就直奔牲口棚。喬和弗蘭克正在擠奶。

　　「明天見，」尼克說，「我玩得痛快極了。」

　　「明天見，尼克，」喬．加納大聲說，「你不留下吃飯嗎？」

　　「對，我不能留下了。請你轉告卡爾，他媽媽叫他去。」

　　「好，明天見。尼基。」

　　尼克光著腳，在牲口棚下面草地間那條小路上走著。小路溜滑，光腳沾到露水涼絲絲的。他在草地盡頭那邊爬過籬笆，穿過一條峽谷，腳在沼澤泥漿裡泡濕了，接著他就攀越過乾燥的山毛櫸樹林，終於看見自己小屋裡的燈光。他翻過籬笆，繞到前門廊上。他從窗口看見父親正坐在桌前大燈光下看書。尼克開門進屋。

　　「嘿，尼基，」父親說，「今天玩得開心嗎？」

　　「我玩得痛快極了，爹。今年獨立紀念日真帶勁。」

　　「你餓了吧？」

　　「可不。」

　　「你的鞋呢？」

　　「我把鞋留在加納家的大篷車上了。」

　　「快到廚房裡來。」

　　尼克的父親拿著燈走在前頭。他站住揭開冰箱門。尼克逕自走進廚房。他父親端來一個盤子，裡面盛了一塊凍雞，再拿來一壺牛奶，把這些都放在他桌上，再放下燈。

　　「還有些餡餅，」他說，「夠了嗎？」

　　「妙極了。」

　　他父親在鋪著油布的飯桌前一張椅子上坐下，廚房牆壁上映出他的巨大身影。

　　「球賽哪隊贏了？」

　　「皮托斯基隊。五比三。」

　　他父親坐著看他吃，提著壺替他在杯裡倒牛奶。尼克喝了牛奶，在餐巾上擦擦嘴。他父親伸手到擱板上拿餡餅。他給尼克切了一大塊。原來是越橘餡餅。

　　「你幹了些什麼來著，爹？」

　　「我早上去釣魚。」

　　「你釣到了什麼？」

　　「只有鱸魚。」

　　他父親坐著看尼克吃餅。

　　「你今天下午幹了些什麼？」尼克問。

　　「我在印第安人營地附近散散步。」

　　「你看見過什麼人嗎？」

　　「印第安人全在鎮上喝得爛醉。」

　　「你一個人也沒見到？」

　　「我看見你朋友普羅迪了。」

　　「她在哪兒？」

　　「她跟弗蘭克．沃希伯恩在林子裡。我撞見他們。他們在一塊兒好一陣子了。」

　　他父親沒看著他。

　　「他們在幹什麼？」

　　「我沒停下來細看。」

　　「跟我說說他們在幹什麼？」

　　「我不知道，」他父親說，「我只聽見他們在拚命扭動。」

　　「你怎麼知道是他們？」

　　「我看見他們了。」

　　「我還以為你說沒看見他們呢。」

　　「哎，對了，我看見他們了。」

　　「是誰跟她在一塊兒啊？」尼克問。

　　「弗蘭克．沃希伯恩。」

　　「他們可……他們可……」

　　「他們可什麼啊？」

　　「他們可開心？」

　　「我想總開心吧。」

　　他父親起身離開桌邊，走出廚房紗門。他回來一看，只見尼克眼巴巴看著盤子。原來他剛才在哭呢。

　　「再吃些？」他父親拿起刀來切餡餅。

　　「不了，」尼克說。

　　「你最好再吃一塊。」

　　「不了，我一點也不要了。」

　　他父親收拾了飯桌。

　　「他們在樹林裡什麼地方？」尼克問。

　　「在營地後面，」尼克看著盤子。他父親又說，「你最好去睡睡吧，尼克。」

　　「好。」

　　尼克進了房，脫了衣服，上了床。他聽見父親在起居室裡走來走去。尼克躺在床上把臉蒙在枕頭裡。

　　「我的心都碎了，」他想，「如果我這麼難受，我的心一定碎了。」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父親吹滅了燈，走進自己房裡。他聽見外面樹林間刮起一陣風，感到這陣風涼颼颼地透過紗窗吹進屋來。他把臉蒙在枕頭裡躺了老半天，再過一會兒就忘了去想普羅登斯，終於睡著了。半夜醒來，聽到屋外鐵杉樹林間的風聲，湖裡湖水的拍岸聲，他又入睡了。早上，風大了，湖水高漲，漫到湖濱，他醒來老半天才想起自己的心碎了。

十八　殺人者

　　亨利那家供應快餐的小飯館的門一開，就進來了兩個人。他們挨著櫃臺坐下。

　　「你們要吃什麼？」喬治問他們。

　　「我不知道，」其中一個人說，「你要吃什麼，艾爾？」

　　「我不知道，」艾爾說，「我不知道我要吃什麼。」

　　外邊，天快全黑了。街燈光打窗外漏進來。坐在櫃臺邊那兩個人在看菜單。尼克．亞當斯打櫃臺另一端瞅著他們。剛才他們兩人進來的時候，尼克正在同喬治談天。

　　「我要一客烤豬裡脊加蘋果醬和馬鈴薯泥，」頭一個人說。

　　「烤豬裡脊還沒準備好。」

　　「那你幹嘛把它寫上菜單呢？」

　　「那是晚餐的菜，」喬治解釋說，「六點鐘才有得吃。」

　　喬治瞄一眼掛在櫃臺後面牆上的那個鐘。

　　「五點啦。」

　　「鐘面上是五點二十分，」第二個人說。

　　「它快二十分鐘。」

　　「渾蛋鐘，」頭一個人說，「那麼，你們有些什麼吃的？」

　　「我可以供應你們隨便哪一種三明治，」喬治說，「你們可以要火腿蛋、熏肉蛋、肝加熏肉，或者牛排。」

　　「給我來客炸仔雞餅，配上青豆，奶油生菜和馬鈴薯泥。」

　　「那是晚餐的菜。」

　　「我們要的，樣樣都是晚餐的菜，是嗎？你們就是這麼做生意的。」

　　「我可以供應你們火腿蛋、熏肉蛋、肝……」

　　「我要火腿蛋，」那個叫做艾爾的人說。他戴頂常禮帽，穿一件橫排鈕扣的黑大衣。他那張臉又小又白，繃緊著嘴，圍一條絲圍巾，戴著手套。

　　「給我熏肉蛋，」另一個人說。他身材同艾爾差不多。他們的面孔不一樣，穿得卻像是一對雙胞胎。兩人都穿著繃得緊緊的大衣。他們坐在那兒，身子前傾，胳膊肘擱在櫃臺上。

　　「有啥可喝的？」艾爾問道。

　　「啤酒、葡萄酒、薑汁酒，」喬治說。

　　「我是說你們有啥好喝的？」

　　「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些。」

　　「這是個買賣私貨的城市，」另一個人說，「人們管它叫什麼來著？」

　　「山高皇帝遠──鞭長莫及。」

　　「可聽到這說法嗎？」艾爾問他的朋友。

　　「沒有，」那個朋友說。

　　「你們這兒晚上幹什麼？」艾爾問道。

　　「人們來吃晚飯，」他的朋友說，「人們全都到這裡來吃正餐。」

　　「對，」喬治說。

　　「你也認為對嗎？」艾爾問喬治。

　　「當然。」

　　「你是個相當聰明的小夥子，可不是嗎？」

　　「當然，」喬治說。

　　「唔，你不是，」另一個小個子說，「他是嗎，艾爾？」

　　「他是個啞子，」艾爾說。

　　他轉身向尼克說，「你叫什麼名字？」

　　「亞當斯。」

　　「又是個聰明小夥子，」艾爾說，「難道他不是個聰明小夥子嗎，麥克斯？」

　　「這個城盡是些聰明小夥子，」麥克斯說。

　　喬治把兩盆東西放在櫃臺上，一盆是火腿蛋，另一盆是熏肉蛋。他又放下兩碟裝著炸馬鈴薯的添菜，然後關上通向廚房那扇便門。

　　「哪一盆是你的？」他問艾爾。

　　「你不記得嗎？」

　　「火腿蛋。」

　　「真是個聰明小夥子，」麥克斯說，他探身向前拿了火腿蛋。兩個人都戴著手套吃飯。喬治在一旁瞧著他們吃。

　　「你在看什麼？」麥克斯望著喬治說。

　　「不看什麼。」

　　「渾蛋，你是在看我。」

　　「也許這小夥子是鬧著玩的，麥克斯，」艾爾說。

　　喬治哈哈一笑。

　　「你不用笑，」麥克斯對他說，「你根本就不用笑，懂嗎？」

　　「懂，懂，」喬治說。

　　「他認為懂了，」麥克斯對艾爾說，「他認為懂了。好樣的。」

　　「啊，他是個思想家，」艾爾說。他們繼續在吃。

　　「櫃臺那頭那個聰明小夥子叫什麼名字？」艾爾問麥克斯。

　　「嗨，聰明小夥子，」麥克斯對尼克說，「你同你那個朋友一起到櫃臺另一邊去。」

　　「什麼意思？」尼克說。

　　「沒啥意思。」

　　「你還是過去吧，聰明小夥子，」艾爾說。尼克走到櫃臺後面去。

　　「什麼意思？」喬治問道。

　　「別管閒事，」艾爾說，「誰在廚房裡頭？」

　　「一個黑鬼。」

　　「黑鬼是幹什麼的？」

　　「那個黑鬼是廚子。」

　　「要他進來。」

　　「什麼意思？」

　　「要他進來。」

　　「你們以為你們是在哪兒呀？」

　　「我們在哪兒，我們最清楚不過，」那個叫做麥克斯的人說，「我們看來像傻瓜蛋嗎？」

　　「你說傻話，」艾爾對他說，「你幹嘛要同這小子爭辯？聽著，」他對喬治說，「要那個黑鬼出來，到這裡來。」

　　「你們打算要怎麼對待他？」

　　「沒事兒。聰明小夥子，你想一想。我們會怎麼對待一個黑鬼？」

　　喬治打開通向後邊廚房的小門，「薩姆，」他叫道，「進來一下。」

　　通向廚房那扇門一開，那個黑人進來了，「什麼事？」他問道。櫃臺邊那兩個人朝他一看。

　　「好，黑鬼。你就站在那兒，」艾爾說。

　　那個黑人薩姆，沒有解掉圍單就站在那裡，眼睛盯著坐在櫃臺邊那兩個人看，「是，先生，」他說。艾爾從凳子上下來。

　　「我同這黑鬼和聰明小夥子一起回到廚房裡去，」他說，「回廚房裡去，黑鬼。你同他一起走，聰明小夥子，」那個小個子走在尼克和廚子薩姆後面，回到廚房裡去。他隨手關上門。那個叫做麥克斯的人則和喬治隔著櫃臺面對面坐在那兒。他眼睛並不看著喬治，而是對著鑲在櫃臺後面那排鏡子看。亨利這家快餐小飯館是由一間酒吧改裝起來的。

　　「唔，聰明小夥子，」麥克斯一邊說，一邊眼睛望著鏡子，「你為什麼不開開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嗨，艾爾，」麥克斯高聲說，「聰明小夥子要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幹嘛不告訴他？」艾爾的聲音打廚房裡傳來。

　　「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

　　「你覺得怎樣？」

　　麥克斯在說話的時候，一直望著鏡子。

　　「我說不上來。」

　　「嗨，艾爾，聰明小夥子說他說不上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聽到了，行，」艾爾從廚房裡說。他用一隻番茄汁瓶子把那個小洞口撐開，這個小洞洞是用來遞盆子進廚房的。「聽著，聰明小夥子，」他打廚房裡對喬治說，「站過去點，站到賣酒櫃臺那邊去。你往左邊移一移，麥克斯，」他像個攝影師在準備拍團體照那樣。

　　「同我談談呀，聰明小夥子，」麥克斯說，「你以為將要發生什麼事情啦？」

　　喬治一言不發。

　　「我來告訴你，」麥克斯說，「我們準備殺一個瑞典佬。你可認識一個大個子瑞典佬，叫做奧利．安德烈森的？」

　　「認識。」

　　「他每天晚上都到這兒來吃晚飯，可不是嗎？」

　　「他有時候到這兒來。」

　　「他是在六點鐘到這兒來的，可不是嗎？」

　　「如果他來的話，是這時間。」

　　「我們全都知道，聰明小夥子，」麥克斯說，「談點別的事兒吧。去看過電影嗎？」

　　「偶爾去一趟。」

　　「你應該多去看看電影。對像你這樣一個聰明小夥子說來，看電影真快活。」

　　「你們幹嘛要殺奧利．安德烈森？他有什麼對不起你們的地方？」

　　「他從來沒有機會對我們怎樣過。他連見也從來沒有見到過我們。」

　　「他只是要和我們見一次面，」艾爾從廚房裡說。

　　「那你們為什麼要殺他呢？」喬治問道。

　　「我們是替一個朋友殺他的。只是受一個朋友之託，聰明小夥子。」

　　「住口，」艾爾從廚房裡說，「你他媽的話太多了。」

　　「唔，我得教聰明小夥子樂一樂。可不是嗎，聰明小夥子？」

　　「你他媽的話太多啦，」艾爾說，「這個黑鬼和我這個聰明小夥子就會自得其樂。我把他們捆得像修道院裡一對女朋友那樣。」

　　「我還以為你真是在修道院裡呢。」

　　「你懂個屁。」

　　「你是在一個清靜的修道院裡，你就是待在那兒。」

　　喬治抬頭看看時鐘。

　　「如果有什麼人進來，你就對他們說，廚子出去啦，如果他們還是賴著不走，你就告訴他們，你可以進去親自燒給他們吃。懂嗎，聰明小夥子？」

　　「懂，」喬治說，「那麼，過後你打算怎麼處置我們呢？」

　　「那得看情況嘍，」麥克斯說，「這是你們一時間絕不會知道的許多事情之一。」

　　喬治抬頭看看時鐘。六點一刻。臨街那扇門開開來了。一個市內電車司機進來。

　　「喂，喬治，」他說，「有晚飯吃嗎？」

　　「薩姆出去啦，」喬治說，「他大約要半個鐘頭才回來。」

　　「那我還是上別的地方去吧，」那個司機說。喬治看看時鐘。六點二十分。

　　「真是個呱呱叫的聰明小夥子，」麥克斯說，「你真是個地道的小紳士。」

　　「他知道我會要他的腦袋瓜子，」艾爾從廚房裡說。

　　「不，」麥克斯說，「不是這麼回事。聰明小夥子呱呱叫。他是個呱呱叫的小夥子。我喜歡他。」

　　到了六點五十五分的時候，喬治說：「他不會來了。」

　　這期間，小飯館裡已經來過另外兩個人。其中一個人要買一客「袋裝」的火腿蛋三明治隨手帶走，喬治曾到廚房裡去一會兒，為他準備。他在廚房裡看到把常禮帽戴在後腦勺的艾爾坐在便門旁邊一隻凳子上，一支鋸斷了的散彈槍槍口擱在架子上。尼克和那廚子背靠背待在角落裡，嘴裡各塞著一條毛巾。喬治做好了三明治，用油紙包好，放進一隻紙袋裡，拿了進來，那人付了錢後就走。

　　「聰明小夥子樣樣事情都會做，」麥克斯說，「他能燒能煮，樣樣都行。你一定會使一個姑娘變成個賢妻良母，聰明小夥子。」

　　「是嗎？」喬治說，「你們那個朋友奧利．安德烈森不打算來了。」

　　「我們再等他十分鐘，」麥克斯說。

　　麥克斯看看鏡子，又看看時鐘。鐘面是七點鐘，接著是七點零五分。

　　「出來，艾爾，」麥克斯說，「我們還是走吧。他不來了。」

　　「還是再等他五分鐘吧，」艾爾打廚房裡說。

　　到了五分鐘的時候，有個人進來，喬治說，廚子生病了。

　　「那你幹嘛不另找一個廚子？」那人問道，「你不是在開快餐小飯館嗎？」他走了出去。

　　「出來，艾爾，」麥克斯說。

　　「這兩個聰明小夥子和這個黑鬼怎麼辦？」

　　「他們沒問題。」

　　「是嗎？」

　　「當然。咱們這就好啦。」

　　「我不喜歡這樣子，」艾爾說，「不乾脆。你話太多了。」

　　「啊，沒什麼，」麥克斯說，「我們總得樂一樂嘛，可不是嗎？」

　　「總之，你話太多了，」艾爾說。他打廚房裡出來。那支鋸掉了槍筒的散彈槍在他那件太緊的大衣腰部顯得有點鼓鼓囊囊的。他用套著手套的手把上衣拉拉。

　　「再見，聰明小夥子，」他對喬治說，「你運氣大大的好。」

　　「這倒是實話，」麥克斯說，「你應該去賭賭賽馬，聰明小夥子。」

　　他們倆走出門去。喬治透過窗門瞧著他們從弧光燈下面走過去，穿過大街。他們穿著那麼緊包的大衣，戴著常禮帽，樣子真像兩個耍雜技的。喬治回身穿過轉門，走進廚房，為尼克和那個廚子解開繩子。

　　「我可再也不要這玩意兒了，」廚子薩姆說，「我可再也不要這玩意兒了。」

　　尼克站了起來，他以前嘴裡從來沒有塞進過毛巾。

　　「哼，」他說，「什麼道理？」他正想把這事情用豪言壯語打發了。

　　「他們打算殺死奧利．安德烈森，」喬治說，「他們準備趁他進來吃飯的時候，把他槍殺了。」

　　「奧利．安德烈森？」

　　「當然。」

　　那個廚子用兩隻拇指摸摸嘴角。

　　「他們都走啦？」他問道。

　　「走啦，」喬治說，「他們這會兒都走啦。」

　　「我可不喜歡這事兒，」那個廚子說，「我可完全不喜歡這事兒。」

　　「你聽好，」喬治對尼克說，「你最好還是去看一下奧利．安德烈森吧。」

　　「行。」

　　「你對這事情還是一點也別去插手為好，」廚子薩姆說，

　　「你最好還是別捲進去。」

　　「如果你不想去，就別去，」喬治說。

　　「同這種事情攪在一起，對你並沒有什麼好處，」那個廚子說，「你別捲進去。」

　　「我去看他，」尼克對喬治說，「他住在哪兒？」

　　那個廚子轉身就走。

　　「小孩子也總會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他說。

　　「他住在赫希的小公寓裡，」喬治對尼克說。

　　「我上他那兒去。」

　　外面的弧光燈比光禿禿的樹枝還要黑。尼克沿著車軌向街上走去，在另一支弧光燈下拐彎，向一條小街走去。走到街上的第三幢房子就是赫希的小公寓。尼克走上兩個踏板，按一按鈴。一個婦女來開門。

　　「奧利．安德烈森住在這兒嗎？」

　　「你要看他嗎？」

　　「是呀，如果他在的話。」

　　尼克跟著那婦女登上樓梯，走到走廊的盡頭。她敲敲門。

　　「誰呀？」

　　「有人要看你，安德烈森先生，」那個婦女說。

　　「我是尼克．亞當斯。」

　　「進來。」

　　尼克打開門，走進房裡。奧利．安德烈森和衣躺在床上。他本來是個重量級職業拳擊手，他個子大，床太短。他頭枕著兩隻枕頭。他並沒有朝尼克看。

　　「怎麼啦？」他問道。

　　「我在亨利小飯鋪那兒，」尼克說，「有兩個人進來，把我和那個廚子捆了起來，他們說準備殺死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聽起來有點兒傻裡傻氣。奧利．安德烈森一言不發。

　　「他們把我們弄到了廚房裡，」尼克繼續說下去，「他們打算趁你走進去吃飯的時候，打死你。」

　　奧利．安德烈森望著牆壁，什麼也不說。

　　「喬治認為還是讓我來把這番情況告訴你。」

　　「這種事情，叫我有什麼辦法，」奧利．安德烈森說。

　　「我來說給你聽，他們是什麼長相。」

　　「我不想知道他們是啥個長相，」奧利．安德烈森說。他望著牆壁，「謝謝你來告訴我這番情況。」

　　「沒什麼，沒什麼。」

　　尼克望著躺在床上的那個大漢。

　　「你要我去警察局跑一趟嗎？」

　　「不，」奧利．安德烈森說，「去了也沒什麼用。」

　　「沒有什麼事要我幫忙的嗎？」

　　「是呀，沒啥好幫的。」

　　「那也許只是一種恐嚇吧。」

　　「不，那不光光是恐嚇。」

　　奧利．安德烈森還是面對著牆壁。

　　「唯一的事情是，」他向著牆壁說，「我就是不能拿定主意

　　出去一下。我整天躺在這兒。」

　　「你不能離開這個城嗎？」

　　「不能，」奧利．安德烈森說，「這樣奔來趕去，我已經跑夠了。」

　　………

　　他望著牆壁，「現在沒有什麼辦法。」

　　「你不能想個辦法，把這事情了結掉嗎？」

　　「不，我已經叫人家不高興啦，」他用同樣平板的聲音說。「沒有什麼辦法。再過一會兒，我會打定主意出去一下。」

　　「我還是回去看看喬治，」尼克說。

　　「再見，」奧利．安德烈森說，他眼睛並沒有朝尼克那邊看，「感謝你跑來一趟。」

　　尼克出去了。他關門時，看到奧利．安德烈森和衣躺在床上，眼睛望著牆壁。

　　「他整天待在房裡，」女房東在樓下說，「我想他身體不大舒服。我跟他說：『奧利．安德烈森先生，像這樣秋高氣爽的日子，你應該出去散散步。』可是，他不喜歡這樣做。」

　　「他不想出去。」

　　「他身體不大舒服，真叫人難過，」那婦女說，「他是個極好的人。他是吃拳擊飯的，你知道。」

　　「我知道。」

　　「你除了從他臉上的樣子看得出以外，你是絕不會知道的，」那個婦女說。他們就站在臨街的門廊裡談話，「他實在真和氣。」

　　「好吧，晚安，赫希太太，」尼克說。

　　「我不是赫希太太，」那婦女說，「這地方是她的。我不過是替她照看房子。我是貝爾太太。」

　　「啊，晚安，貝爾太太，」尼克說。

　　「晚安，」那婦女說。

　　尼克打暗黑的大街走到弧光燈下面的拐角處，然後沿著車軌走到亨利那家小飯館。喬治在裡頭，在櫃臺後面。

　　「你看到奧利啦？」

　　「看到了，」尼克說，「他在屋子裡，他不願意出門。」

　　那個廚子一聽到尼克的聲音，就打開廚房那扇門。

　　「這種話我連聽也不要聽，」他說道，又把門關上了。

　　「你可把情況都告訴他了嗎？」喬治問道。

　　「當然。我告訴他了，可是，他什麼情況都知道了。」

　　「他打算怎麼辦？」

　　「他什麼打算也沒有。」

　　「他們要殺他呀。」

　　「我想是這樣。」

　　「他一定是在芝加哥攪上了什麼事情。」

　　「我也這樣想，」尼克說。

　　「這真是糟糕的事情。」

　　「這是樁可怕的事情，」尼克說。

　　他們不再說什麼。喬治伸手到下面取了一條毛巾，揩揩櫃臺。

　　「我不知道他幹了些什麼？」尼克說。

　　「出賣了什麼人。因此他們要殺死他。」

　　「我準備離開這個城市，」尼克說。

　　「好呀，」喬治說，「這是一樁值得幹的好事情。」

　　「他這樣等在屋子裡，同時知道自己眼看就要碰上什麼事情，我可真不忍心想像這事。這太他媽的可怕了。」

　　「唔，」喬治說，「你還是別想這事情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