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序
序幕
第一部　任人宰割的玩意
第一章　議論紛紛
第二章　家破人亡
第三章　墓園疑雲
第四章　小鎮命案
第五章　96529Ｑ
第六章　大城命案
第七章　警方的職責
第八章　潘格彭再次來訪
第九章　爬蟲的入侵
第十章　當夜稍晚
第十一章　終結之地
第十二章　小妞
第十三章　驚慌失措
第十四章　任人宰割的玩意
第二部　史塔克的襲擊
第十五章　難以置信
第十六章　喬治‧史塔克的來電
第十七章　溫蒂的跌倒
第十八章　自動書寫
第十九章　史塔克的購物
第二十章　最後期限
第二十一章　史塔克的襲擊
第三部　靈魂擺渡者現身了
第二十二章　逃亡的賽德
第二十三章　兩通電話
第二十四章　麻雀現身
第二十五章　鐵漢馬辛
第二十六章　麻雀開始飛舞了
尾聲

《黑暗之半》

史蒂芬．金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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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序

　　史蒂芬金──與他黑暗的那一半

　　要是想討論史蒂芬．金這本《黑暗之半》（The Dark Half,1989，曾改編電影「人鬼雙胞胎」），那我們得先認識理察．巴克曼這個人。

　　理察．巴克曼誕生於紐約，在他於一九八五年過世之前，共出版了：《憤怒》（Rage,1977）、《長途跋涉》（The Long Walk,1979）、《道路施工》（Roadwork,1981）、《奔跑的男人》（The Running Man,1982，曾改編電影「魔鬼阿諾」）、《銷形蝕骸》（Thinner,1984，曾改編電影「瘦到死」）等五本小說作品。他曾在商船上頭度過了十年的水手生涯，最後才在新罕布夏州定居下來，並在那裡開設了一間酪農牧場；每當趕完最後一批牛進牛棚之後，他便坐了下來，在夜晚默默地進行著他的寫作事業；也是在這個時期，他開始受到慢性失眠所苦。一九八二年時，巴克曼被診斷出患有腦瘤，經過了相當棘手的手術後，總算成功切除了腦瘤；然而，命運之神顯然並未就這麼放過他。不久之後的一九八五年，由於一種名為「Schizonomia」的罕見癌症，終究還是讓理察．巴克曼離開了這個人世。

　　然而離開人世，卻不代表再也沒有新作問世。

　　一九九四年時，巴克曼的遺孀克勞蒂亞．伊茲．巴克曼，在地窖裡發現了裝滿許多小說原稿的紙箱，其中有一本名為《調整者》（The Regulators,1996）的小說，於一九九六時出版。也由於《調整者》的責任編輯，同時也擔任史蒂芬．金的編輯之故，在《調整者》一書正式上市的當日，史蒂芬金的新作《絕望》（Desperation,1996）亦於同日上市。兩本書的封面甚至採用了同一張插畫分割而成，你必須將其並列，才能看見完整的封面插畫原貌。這樣的行銷手法，也在當時引起了熱烈討論。只是就在市場一片熱絡的同時，卻傳出了史蒂芬．金對已故的理察．巴克曼不甚友善的評語：「一個令人作噁的人……我很高興他已經死了。」

　　也就是這些風風雨雨，讓早在一九八五年便過世的理察．巴克曼，至今仍是眾人們所討論的對象。

　　而關於理察．巴克曼最後、也最重要的一點就是──

　　這世界上從來沒存在過這個人。

　　他的所有經歷，甚至包含了他的遺孀、置他於死地的癌症病名，全部都是虛構出來的。唯一能夠證明他存在的，就只有那些已經出版的小說而已。

　　是的，理察．巴克曼只是一個筆名，一個史蒂芬．金的筆名。

　　在出版了許多大受歡迎的恐怖小說後，史蒂芬．金不禁好奇自己在成名作《魔女凱莉》（Carrie,1974，後曾改編電影「魔女嘉莉」）之前的作品，是否也同樣會受到大眾歡迎。同時，他也擔心一些他想寫的非恐怖小說，會造成與書迷們期望不符的狀況。於是乎，理察．巴克曼就這麼應運而生了。

　　一開始，正如史蒂芬．金所料，理察．巴克曼的書並未造成市場矚目，然而就在書迷與書店經營者的銳眼下，開始引爆了史蒂芬．金是否就是理察．巴克曼的話題。最早，史蒂芬．金一概對此予以否認，甚至為了讓理察．巴克曼更有可信度，在《銷形蝕骸》一書推出時（也因為這些熱烈討論，讓《銷形蝕骸》一書成為巴克曼作品中首度大為熱賣的作品，而時至今日，理察．巴克曼前四本小說的平裝本初版，更是極為搶手的收藏品，市場上的交易價已達到了數萬元美金），虛構出了巴克曼之妻克勞蒂亞．伊茲．巴克曼這號人物，同時也找來了一張假冒的作者照片印在書上。

　　只不過這些努力終究還是落空了。一名書店的幹部，在國會圖書館的紀錄中找到了不容置疑的證據：在某本巴克曼的作品中，清清楚楚載明了那是一本「由史蒂芬．金所著的巴克曼小說」。

　　於是，秘密終於不再是秘密，而這也導致了理察．巴克曼的死訊。就在巴克曼之死發佈的同時，史蒂芬．金也宣佈了將繼承原本是巴克曼作品的《戰慄遊戲》（Misery,1987，曾改編同名電影）寫作工作。

　　正是這些事件，讓史蒂芬．金有了這本《黑暗之半》的靈感。故事主角是一名曾獲得國家圖書獎提名的作家賽德．貝蒙特，在所推出的作品均不受市場青睞後，以筆名喬治．史塔克寫了一系列的犯罪小說，原本只是因為有趣，不料卻大受歡迎。故事與現實一樣，秘密最後仍是被人給揭穿了，而主角也同樣發佈了筆名的死訊，甚至還在採訪雜誌的安排下，為筆名立了一塊假墓碑以供拍照使用。只是，與現實不同的是，故事中的筆名卻從原本無形的存在，透過了有形的儀式，得到了正式在世界現身的機會，並進一步謀殺所有與他死亡有關的人們；在一面復仇的同時，一面脅迫賽德再寫一部系列小說，讓他得以重生。這一切到底只是瘋狂的書迷所為，或是筆名當真活了過來？這些疑問，與閱讀樂趣息息相關，若是在此公佈，不免是罪過一樁，是以恕筆者在此不予以解答。但是在這樣顯著的關聯中，的確可以令人輕易看出史蒂芬．金將自身生活巧妙轉化為創作靈感的實力所在。

　　而現實與虛構之間的交界，還不只如此而已。在《黑暗之半》中，由於主角的作家身分，是以理所當然地出現了許多書中書的片段（這一向是史蒂芬．金愛用的寫作技巧）。而其中一本由主角以筆名所寫，名為《鐵漢馬辛》的書中書，正是現實世界中史蒂芬．金原本欲以理查．巴克曼之名發表的作品（只是史蒂芬．金對這本名為《可愛的小馬》的小說並不滿意，最後只將其中一段抽出，在稍作修改後，改作成同名的短篇小說，並收錄在《惡夢工廠》〔Nightmares & Dreamscapes,1993〕這本短篇集裡）。甚至就連這本《黑暗之半》，也同樣是由理察．巴克曼未完成的遺作《馬辛的方式》改編而來。於是，現實與虛幻在互相對照之下，顯得越發相似，彼此的界線也越發模糊；讓我們得以見到作家與筆下角色間的共鳴，並更進一步地在極具娛樂性的故事發展中，捕捉到作家對於自身作品那似有若無的神秘情感。

　　在《史蒂芬．金談寫作》（On Writing,2000）一書中，史蒂芬．金曾對有志於寫作的讀者提出了這樣的忠告：寫你喜歡的東西，然後讓它吸收生命並融入你個人對於生活、友情、人際關係、性和工作的智慧來讓它變得獨一無二，尤其是工作，人們喜歡閱讀和工作有關的書。史蒂芬．金這可不是說說而已，只要是熟悉他的讀者都必然會知道，一直以來，史蒂芬．金總是習慣選擇作家做為小說主角的身分。包括了《撒冷鎮》（Salem's Lot,1975，曾改編電影「午夜行屍」）、《閃靈》（The Shining,1977，曾改編電影「鬼店」）、《四季奇譚》（Different Seasons,1982）中的中篇小說《總要找到你》（曾改編電影「站在我這邊」）、《牠》（It,1986，曾改編電視電影「史蒂芬金之牠」）以及先前提過的《戰慄遊戲》均是如此。而他自己也曾在《午夜禁語》（Four Past Midnight,1990）一書的〈秘密的窗，秘密的花園〉（曾改編電影「秘窗」）中提及自己對於作家、寫作，以及存在於真實與虛構之間的奇異真空地帶的著迷：在《戰慄遊戲》一書中，探討的是小說能對讀者產生強烈的支配力；而在《黑暗之半》中，則是試圖證明相反的一面：小說也同樣能夠對作家本身發揮出強烈的支配力。正因為堅持將所了解與所看見的現實加以書寫，並揉合在故事中，這才讓史蒂芬．金的作品與一般小說相較之下，有著更強烈的真實感，並進一步以這些有血有肉的角色們，而非那些嚇人的怪物，讓讀者感受到最透徹的恐懼，進而創造他在恐怖小說文類中不敗的出版界傳奇。

　　除此之外，史蒂芬．金也抱持著「以小城鎮做為整體社會縮影」的理念，虛擬出城堡岩這個虛構的緬因州小鎮。以城堡岩做為背景的小說中，有討論刺客心態的《再死一次》（The Dead Zone,1979，曾改編同名電影）、以狂犬病做為媒介，其實卻在探討家庭問題的《狂犬庫丘》（Cujo,1981，曾改編同名電影），以及包含先前提過的《總要找到你》在內的許多中篇及短篇小說。而《黑暗之半》，正是史蒂芬．金自己所謂「城堡岩終結三部曲」中的開路先鋒之作（第二部是收錄在《午夜禁語》一書中的中篇小說〈太陽狗〉，而《必需專賣店》〔Needful Things,1991，曾改編成電影「勾魂遊戲」〕則是結尾之作）。

　　在城堡岩這個小鎮裡，我們總能輕易看見不同小說中的角色，穿梭在彼此的故事裡（例如《黑暗之半》的首席配角，城堡岩警長亞倫．潘格彭，便是《必需專賣店》一書中的主角），而這不僅能讓所有剛進入史蒂芬．金世界的新讀者們能不受任何影響的享受閱讀樂趣，也同時為忠實書迷帶來了找尋不同作品中相互聯繫的樂趣所在，正如同金庸《倚天屠龍記》中，楊過與小龍女的後人驚鴻一瞥的現身一樣，讓人彷彿置身於作者所搭構出的世界中，像是見到久別的好友那般令人驚喜不已，甘心就此宣示成為徹底的「金迷」（金庸與史蒂芬．金，兩人一東一西，同樣擁有著無數為其作品瘋狂的讀者，各自有著屬性不同的所謂「金迷」，當然，筆者也相信將會有越來越多兼具這兩種身份的「金迷」存在）。

　　而在金庸的武俠作品已被華文文學界視為經典存在的這個時代裡，史蒂芬．金也於二○○三年時得到了國家圖書獎的終身成就獎（他在寫《黑暗之半》的時候，八成沒想到依照現實創造的虛構，竟然會再度回歸到現實中；唯一不同的是，他可不只是入圍，而是名副其實的得了獎），而這個獎項的到來，也正如華語文學界中仍有不少擁抱所謂「純文學」理念的人質疑金庸作品一樣，亦同樣在美國文學界引起了相當兩極化的評價。然而平心而論，所謂通俗文學當然並非如此一文不值。一直以來，能夠引人入勝，帶來無窮娛樂性的許多故事，早在莎士比亞、大仲馬、羅貫中、托爾金等許多作家的筆下化為經典。其中無論是對人性的描述、傳奇的展示、角色的活靈活現，全都有著歷久不衰的力道，使那些作品分別象徵了著作當代所不可遺忘的重要歷史與共同記憶。而在史蒂芬金的作品中，不管是層出不窮的家庭問題乃至心理學極度重視的童年陰影等要素，幾乎在每本書中都佔著或多或少的篇幅，像是這樣的社會反映方式，當然也同樣不該僅因透過較具大眾色彩的呈現方式而被全盤忽略。畢竟，經典需要時間的沉澱方能界定，而以各種不同的故事面貌來闡訴人性，才是多采多姿的文學之所以引人入勝之處。小說只有好壞，沒有嚴肅與通俗之分，正是史蒂芬．金一直以來所抱持的寫作與閱讀態度。而在這樣一場嚴肅VS.通俗的戰爭中，身為書迷的我們，擁有一本能將想表達的事物巧妙融合在精采故事中的小說，則自然是好事一樁。畢竟如此一來，縱使力有未逮，無法看懂作家隱藏在字裡行間所想表達的真實意義，至少也還能在其中得到最基本的閱讀樂趣，而這，正是史蒂芬．金之所以如此大受歡迎的原因。

　　在筆者翻譯的過程中，承蒙廖漢威與蔣克誠兩位好友的協助，讓本書的翻譯工作得以順利完成，在此要向你們致上由衷的謝意。也感謝所有在此書翻譯中曾提供給筆者意見的友人們，以及給筆者有機會為推廣史蒂芬．金作品效力的遠流出版公司；在此也要特別感謝小舅，要不是你買了《太陽狗》一書，否則我是不會這麼早就進入了史蒂芬．金那迷人的世界之中的。

　　最後不得不提的是，讀者與書之間，似乎也有著緣分這種東西存在。筆者還記得在尚未接觸史蒂芬．金作品前，曾站在某間電腦遊戲店的櫥窗外，看著一款名為「魔胎」的電腦遊戲，充滿了想玩的念頭，卻因零用錢不夠而無法實現願望。而在這個數年後的如今，自己卻成為了「魔胎」這款電腦遊戲原著小說的翻譯者（是的，其原著正是這本《黑暗之半》），無異便是我與史蒂芬．金作品奇妙緣分的開端。而遠流出版公司慧眼獨具所發行的史蒂芬金精選系列，相信也勢必會為更多書迷們開啟如此的閱讀緣分之門。

　　畢竟，喜好閱讀的人總是對一本精采的作品有著無限渴求，這種緣分，當然是怎樣也不嫌多的。愛書人當必了解。

序幕

　　「割開他，」馬辛說，「割開他，我要站在這兒看。我要看血流出來。別讓我說一遍。」

　　──喬治．史塔克，《馬辛的方式》

　　※※※

　　人們真正的生命開始於不同的時期，這一點和他們原始的肉體相反。

　　賽德．貝蒙特是個小男孩，他出生在紐澤西州貝根菲爾德市的里傑威，他真正的生活開始於一九六〇年。那年，有兩件事在他身上發生。第一件事決定了他的一生，而第二件事卻幾乎結束了他的一生。那年，賽德．貝蒙特十一歲。

　　那年一月，《美國少年》雜誌舉辦了一次寫作比賽，他寄去了一篇短篇小說。六月，他收到雜誌編輯們寄來的一封信，信中說，他獲得了本次比賽小說類的榮譽提名獎。信中還說，評委們本來準備給他第二名的，但在他的報名表上發現，他比規定中的參賽年齡小了兩歲，還不能算是名副其實的「美國少年」。但是，編輯們說，他的短篇小說《瑪蒂家外》是一篇非常成功的作品，因此向他道賀。

　　兩周後，《美國少年》雜誌寄來了獎狀。為了以防萬一，還是用掛號寄來的。獎狀上有他的名字，但字體非常花俏，讓他幾乎認不出來。在獎狀最下方，有個金色印章，上面是凸起的《美國少年》雜誌的標誌──一個平頭男孩和一個綁馬尾巴女孩狂舞的側影。

　　他母親把賽德抱在懷裡，吻個不停。賽德平常是個安靜而老實的男孩，彷彿從來不曾對任何事情特別感興趣過；另外，他走路時經常會自己把自己絆倒。

　　他父親無動於衷。

　　「如果真他媽的那麼好，他們幹啥不給點獎金呢？」他靠在安樂椅上抱怨道。

　　「格倫──」

　　「當我沒說。你不折騰他的時候，也許這位大作家可以幫我跑跑腿，買些啤酒。」

　　他母親沒再說些什麼……但她自己花錢請人將信和獎狀錶了框，釘在他床頭上方的牆上。當親戚和其他人來訪時，她總是帶他們去看它。她告訴他們說，賽德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個大作家。她一直認為他註定要成為一個大人物，這獎狀則是第一個徵兆。這些話使賽德感到很難為情，但他太愛他母親了，不願意告訴她自己的感受。

　　無論難不難為情，賽德認為他母親說的並非全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成為大作家，但是，他將成為一個作家，這是無庸置疑的。為什麼不呢？他擅長寫作。更重要的是，他已經開始寫了。當他得獎時，他早就寫了很長一段時間了。他們不會一直因為他年紀小而不給他獎金的。他不會永遠十一歲。

　　一九六〇年，發生的第二件事始於八月。那時，他開始頭疼。起初並不厲害，只是太陽穴和前額隱隱作痛，但九月初開學時，它開始變成接二連三的痛苦。當頭痛發作時，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躺在黑暗的房間中等死。到了九月底時，他開始希望自己能夠依賴死亡一了百了。十月中旬，頭痛則加劇到他開始害怕自己死不了的程度。

　　每當這可怕的頭痛發作時，總伴隨著某種虛幻的聲音，這聲音只有他能聽到──聽起來彷彿有一千隻小鳥在吱吱喳喳叫著。有時，他幻想自己能看到這些鳥，並認定牠們是麻雀，這些麻雀成群聚集在電話線和屋頂上頭，就像春天和秋天常見的景象。

　　他母親帶他去看塞瓦德醫師。

　　塞瓦德醫師用檢目鏡檢查他的眼睛，然後搖了搖頭。接著，他拉上窗簾，叫賽德看著白色的牆壁。他用一個手電筒忽明忽暗地對著牆劃圈，賽德則動也不動地看著。

　　「你覺得這樣有趣嗎，孩子？」

　　賽德搖搖頭。

　　「你覺得頭暈嗎？有要昏倒的感覺嗎？」

　　賽德搖搖頭。

　　「有聞到什麼東西的味道嗎？像是腐爛的水果或燒焦的布條？」

　　「沒有。」

　　「你的小鳥呢？當你看著手電筒的光時，聽到牠們的叫聲了嗎？」

　　「沒有。」賽德說，總覺得一切都神祕兮兮。

　　※※※

　　「是神經病，」當賽德來到外面的候診室時，他父親說，「這孩子他媽的神經有問題。」

　　「我認為是偏頭疼，」塞瓦德醫師告訴他們，「在這麼小的孩子身上很罕見，但也不是完全沒見過。而且，他好像很……敏感。」

　　「的確如此。」雪拉．貝蒙特有點驕傲地說。

　　「也許有朝一日會有治療的方法。至於現在嘛，恐怕他只得忍受這折磨了。」

　　「對。我們也得一起被他拖下水去。」格倫．貝蒙特說。

　　但是，這不是神經病，也不是偏頭疼，事情尚未結束。

　　※※※

　　離萬聖節還有四天時，雪拉．貝蒙特聽到一個男孩大聲叫喊的聲音；而賽德每天早上都和這男孩一起等校車。她從廚房窗口往外望，看見她兒子躺在家用車道上，全身痙攣。他的午餐盒就落在一旁，裡面的水果和三明治全灑在路邊。她跑了出去，支開那個男孩，然後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連碰都不敢碰他。

　　如果瑞德先生開的那臺黃色校車晚點的話，賽德可能就會這麼死在路旁。但瑞德先生曾在南韓當過醫師。他將男孩的頭往後扳，這樣賽德才不會被自己的舌頭堵住氣管窒息而死。他被救護車送往貝根菲爾德市醫院，恰巧休．布理察醫師在急診室喝咖啡聊天，這時男孩被推了進來。而休．布理察正好是紐澤西最好的神經外科醫師。

　　布理察替賽德照了X光，也仔細地觀察過。他給貝蒙特夫婦看X光片，並叫他們仔細看著用黃色蠟筆劃圈的部位，那裡有個模糊的陰影。

　　「這裡，」他說，「你們覺得這是什麼？」

　　「我們他媽的怎麼知道？」格倫．貝蒙特問，「你才是操他媽的醫師。」

　　「你說得對。」布理察冷冷的回答。

　　「我老婆說他看起來又發作了。」格倫說。

　　布理察醫師說，「如果你的意思是指他生病了，這倒沒錯。但你若是以為他得的是癲癇，那我敢肯定絕對不是。如果賽德真得了癲癇，你們根本不需要一個醫師來告訴你們。只要你們家的電視畫面開始閃動，他就會在客廳的地毯上亂滾一通了。」

　　「那麼他到底怎麼了？」雪拉小心翼翼地問。

　　布理察轉向燈箱上放著的X光片。「這是什麼呢？」他回答，輕輕敲著劃圈的地方，「突然的頭痛，在此之前又沒有任何徵兆，這表示你兒子有一個腦瘤，這腦瘤可能還很小，也可能只是良性的。」

　　格倫．貝蒙特呆呆的望著醫師，站在他身旁的妻子用手帕摀著嘴哭起來。她哭的時候沒發出任何聲音。這種無聲的哭泣是多年下來婚姻生活磨練結果。格倫的拳頭快、狠、準，經過十二年無聲的悲傷後，縱使她真想放聲大哭，可能也哭不出來了。

　　「這是不是指你要切開他的腦袋瓜？」格倫以他一貫的無禮態度問。

　　「我不想這麼說，貝蒙特先生，但我認為的確有必要動手術。」他想：（如果真的有上帝，而祂真的用自己的形象塑造了我們，那麼，我真不知道偽什麼世界上有如此多像這傢伙一樣的混帳，而這些混帳還掌握著別人的命運。）

　　格倫低著頭，眉頭皺成一團，陷入沉思之中，他沉默了許久。最後，他抬起頭，問了最使他苦惱的問題。

　　「跟我說實話，醫師，總共要花多少錢？」

　　※※※

　　助理護士第一個看到它。

　　她的尖叫聲刺耳。在手術室中的前十五分鐘，唯一的聲音就是布理察醫師的低語聲、龐大消毒器的嘶嘶聲，還有鋸子急促的嗡嗡作聲。

　　她跌跌撞撞的向後退去，撞翻了一個圓盤，這圓盤上整齊的放著幾十種手術工具。盤子摔到地上，發出響亮的叮噹聲，接著又是一陣較小的叮噹響。

　　「希拉蕊！」護士長怒吼著。她的聲音充滿震驚與憤怒。她簡直氣昏了頭，以至於像要去追那逃走的護士似地邁出半步。

　　艾伯森醫師用他穿拖鞋的腳踢了護士長一下：「請記住你現在在哪裡。」

　　「是，醫師。」

　　她立即轉過身，看也不看手術室的門；門被希拉蕊用力推開，她一路尖叫著衝了出去，像是一輛瘋狂逃竄的消防車。

　　「把這些工具拿去消毒，」艾伯森說，「快點，快點。」

　　「是，醫師。」

　　她開始撿拾工具。呼吸急促，明顯地處於緊張狀態中；但好在她仍能夠控制住自己。

　　布理察醫師似乎完全沒察覺到這些事情。他正聚精會神地通過賽德．貝蒙特頭蓋骨的切口往裡看。

　　「難以置信，」他低聲說，「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我只在教科書上看到過這種事情。要不是我親眼看到──」

　　他彷彿被消毒器的嘶嘶聲驚醒，抬頭看著艾伯森醫師。

　　「我要抽吸器，」他厲聲說，瞪了護士長一眼，「你他媽的在幹嘛？玩星期天的紐約時報填字遊戲？把那些工具拿過來！」

　　她用一個新的盤子把工具端過來。

　　「給我抽吸器，萊斯，」布理察對艾伯森說，「就是現在。我要讓你見識一下，這是你在畸形秀上面永遠看不到的。」

　　艾伯森拿起抽吸器，絲毫不管護士長擋著路，而後者連忙跳到一邊，把路讓開，同時敏捷地保持平衡，不讓工具落到地上。

　　布理察看著麻醉師。

　　「保持血壓穩定，我的朋友。血壓穩定。我只要求這一點。」

　　「血壓目前維持在六十八點五，醫師。非常穩定。」

　　「好，他母親說他有可能成為第二個威廉．莎士比亞，所以盡量保持下去。萊斯，用抽吸器──別搞出什麼差錯！」

　　艾伯森用抽吸器將血清開。監視器穩定而單調地嘟嘟作響。接著，他倒抽一口涼氣，覺得好像有什麼人在他肚子上猛地來上一拳。

　　「哦，天哪，我的天哪。」他向後退縮一下，然後又俯身向前。在他面罩上的眼鏡後方，他的雙眼睜得老大，充滿了驚訝，「這是什麼？」

　　「我想你已經看到了，」布理察說，「你需要時間冷靜。我曾經讀過相關文獻，但從來沒想到真的看見。」

　　賽德．貝蒙特的大腦呈現貝殼外緣的那種顏色──稍帶點玫瑰色的灰。

　　從硬腦膜光滑的表面，突露出一隻畸形的瞎眼。大腦輕輕顫動，而眼睛隨之顫抖，看來彷彿是在使勁對他們眨著眼。正是這副眨眼的模樣嚇得助理護士逃出手術室。

　　「天哪，這是什麼？」艾伯森又問。

　　「啥也不是，」布理察說，「這曾是一個有生命的一部分。現在它除了製造麻煩，就什麼也不是了。正好，我們能夠對付。」

　　麻醉師洛林醫師說：「我可以看一下嗎，布理察醫師？」

　　「他的狀況穩定嗎？」

　　「對。」

　　「那麼來吧。這可是值得告訴你孫子的稀奇事。不過得快點。」

　　洛林看著時，布理察轉向艾伯森。「我需要鋸子，」他說，「我要把他的頭再切開點，這樣一來我們就能用探針探查。我不確定是否能把它全挖出來，但我會盡力的。」

　　萊斯．艾伯森現在接下了護士長的工作，他把剛消過毒的探針放到布理察帶手套的手中。布理察一邊輕輕哼著歌，一邊敏捷的動手術；偶爾看看探針頂端的鏡子。大多靠觸覺行事。而艾伯森後來告訴別人，他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嚇人的手術。

　　除了眼睛之外，他們還發現了一個鼻孔的一部分，三片指甲，兩顆牙齒。其中一顆牙齒還有個洞。當布理察用針狀手術刀先刺穿，而後切除那隻眼睛時，它仍持續眨動到最後一秒。從探索到切除，整個手術僅僅用了二十七分鐘。五塊血淋林的肉球被扔進不鏽鋼盤子中；這盤子和手術工具的盤子一起並排放在賽德剃光的頭旁。

　　「我認為我們已經清乾淨了，」布理察最後說，「所有的外來組織似乎都和發育不全的神經中樞連在一起。就算還有別的東西，但我猜我們應該已經成功地解決它了。」

　　「但是……這怎麼可能，如果孩子仍然活著的話？我的意思是說，這些都是他的一部分，不是嗎？」洛林困惑地問。

　　布理察指指盤子：「我們在這孩子的腦袋裡發現了一隻眼睛，幾顆牙，還有幾片指甲，你認為這是他的一部分？你看到他的指甲有那一個缺了嗎？要檢查一下嗎？」

　　「但是，即使是癌也是病人自己的一部分──」

　　「這不是癌症，」布理察耐心的告訴他。他一面談話，一面繼續做事，「有許多情況下，當母親懷孕時，胎兒起初是以雙胞胎形式存在的，我的朋友。這種情形的比例可以高達十分之二。而另一個胎兒出了什麼事呢，強者吞併了弱者。」

　　「吞併？你是說它把它吃了？」洛林問，他的臉看起來有些發青，「我們在這裡談的是子宮內的食人族嗎？」

　　「隨你高興怎麼講，反正這經常發生。在醫學會議上，他們總是提起聲納留聲設備，如果他們真的生產出這種設備，我們就可以發現這種事有多頻繁。但是，不管這事發生的比例有多高，今天我們所看到的一切仍非常罕見。這男孩的兄弟沒有完全被吸收。就正好留在他的前額葉中。它也有可能留在他的直腸、脾臟，甚至他的脊髓中等等。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能看到這種東西的只有驗屍時的病理學家。我可從沒聽說誰因為外來組織而送死。」

　　「那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艾伯森問。

　　「一年前，這些組織只能在顯微鏡下看到，現在，某種東西使它又活躍起來。在貝蒙特太太分娩前至少一個月左右，被吞併那方的生理時鐘就應該停止了，而不知怎麼搞的，他的生理時鐘又被上緊發條……於是這該死的玩意又開始成長了。在賽德身上發生的一切其實並不詭異，單是頭顱內壓力就足以引起這孩子的頭疼和痙攣。」

　　「對，」洛林醫師說，「但這到底為什麼會發生？」

　　布理察搖搖頭：「如果過了三十年後，我還在研究而不是打高爾夫的話，到時你再問我吧。那時我才可能會有答案。現在我只知道，我發現並且切除了一個非常獨特而罕見的腫瘤。一個良性腫瘤。為了避免麻煩，我相信孩子的父親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孩子的父親是個大蠢蛋，我無法向他解釋我幫他十一歲的兒子動了流產手術。萊斯，我們把它縫起來吧。」

　　接著，他又高興地對護士長補充了一句：「我要把那個從這裡逃走的蠢女人開除。請把這記下來。」

　　「是，醫師。」

　　※※※

　　九天後，賽德出院了。他的左半身非常虛弱，這狀況持續了六個月。偶爾，當他非常疲倦時，他的眼前會出現非常奇怪的閃光。

　　他母親買了臺二手的雷明頓32型打字機送他，作為祝他康復的禮物。每天睡前，當他坐在打字機前推敲遣詞用句或是構思情節時，那奇怪的光芒時常會出現。最後，連這些閃光也消失了。

　　手術後，那種奇怪的、像一大群麻雀展翅高飛時的叫聲再也沒出現過。

　　他繼續寫作，自信日益增加，文章也越來越好。當他生命真正開始的六年後，他賣給《美國少年》他的第一部小說。此後，他再也未曾回首往事。

　　賽德父母和他自己都只知道，他十一歲的那年秋天，醫師從他的大腦中取出了良性腫瘤。當他想到這件事時（隨著時光流逝，他越來越少想起），只是認為自己非常幸運，還能存活下來。

　　因為許多在童年做過大腦手術的人都送了命。

第一部　任人宰割的玩意

　　馬辛以他修長、強壯的手指緩慢而仔細地將迴紋針扳直。「抓緊他的頭，傑克，」他對站在赫斯帝身後的人說，「麻煩緊緊抓住他的頭。」

　　赫斯帝知道馬辛準備做些什麼，於是開始尖叫起來；傑克．蘭格雷的大手緊緊抓著他的頭，使其動彈不得。尖叫聲迴蕩在廢棄的倉庫裡。巨大的空間有如一個天然的擴音器。而赫斯帝的尖叫聽來就像是歌劇院演員在首映之前的夜晚吊嗓子。

　　「我回來了，」馬辛說。赫斯帝緊閉著雙眼，但這沒用。小鐵針毫不費力地穿過左眼瞼，刺進裡頭的眼珠，並發出了模糊而短暫的爆裂聲。黏瘩瘩的液體開始流出來。「我死而復生，你看到我卻一點也不爽，你這忘恩負義的王八蛋。」

　　　　　　　　　　──喬治．史塔克，《駛向巴比倫》

第一章　議論紛紛

　　1

　　五月二十三日的《時人》雜誌相當具有代表性。

　　封面是一名死去的名人照片，這名搖滾歌手因藏有可卡因和各種毒品而被關進監獄，這禮拜他在牢房中上吊身亡。雜誌裡的內容則尋常多了：內布拉斯加州荒涼的西半部，發生了九起未破的姦殺命案；一位健康食品公司的老闆因猥褻而遭人毒打一頓；一名住在馬里蘭的家庭主婦種出了個像是耶穌基督雕像的南瓜──如果你是在昏暗的房間裡半閉著眼睛看的話；一個半身麻痹的跛腳女孩開始學習跳交際舞；一件好萊塢的離婚官司；一件紐約社交界的婚事；一名摔跤選手從心臟病中康復；一名喜劇演員在打一場財產所有權的官司。

　　還有一篇報導，內容是有關猶他州一名企業家在推銷的新玩具，名叫「喲！媽媽！喲！媽媽！」的這玩具，看起來像是「可愛（？）的丈母娘或婆婆」。裡頭裝有一個擴音器，能說類似「從以前到現在，我家飯菜從沒像這樣涼兮兮的，親愛的」，與「我到你哥哥家住幾周時，他們從來不會給我施臉色」之類的話。最有趣的是，如果你要這玩意開口講話，用不著去拉她背後的繩子，只要使勁踢這該死的玩意就行了。「『喲！媽媽！』裡頭塞滿了柔軟的材質，保證不會破損，也保證不會劃傷牆壁與家具」，發明者蓋斯帕．威摩特先生驕傲地說（報導中也提到，他曾被控逃稅──後來此控告未受起訴）。

　　在這本美國主流的娛樂知訊雜誌的第三十三頁裡，第一幅圖片是典型的《時人》作風：有力、簡潔而尖酸。上面寫著：人物小傳。

　　「《時人》，」賽德對他妻子麗茲說，他倆正坐在廚房的桌旁，一同第二次讀那篇文章，「喜歡開門見山挑出重點。如果你不喜歡人物小傳，那你就去讀問題事件專欄，讀有關內布拉斯加州那些女孩被謀殺的報導。」

　　「當你認真看待這件事時，可就不會覺得好玩了。」麗茲．貝蒙特說，接著，卻又忍俊不住地用手捂住嘴笑了起來。

　　「也不是非常好玩啦，但肯定很怪。」賽德說，又開始翻那篇文章。同時，他的手心不在焉地摸著額頭上那塊白色小疤。

　　像《時人》中的大部分人物小傳一樣，這篇文章的文字多過圖片。

　　「你對這件事感到後悔嗎？」麗茲問，一邊側耳傾聽隔壁的雙胞胎有什麼動靜，但他們到目前為止仍沉浸在夢鄉之中。

　　「首先，」賽德說，「不是我做的，而是我們做的。記得嗎，我們是密不可分的！」他敲敲文章第二頁上的一幅照片，照片中，賽德坐在他的打字機旁，滾筒上還卷著一張紙，而麗茲正把一盤巧克力遞給他。照片上無法看清紙上寫了些什麼。但這無關緊要，反正只是擺擺樣子而已。寫作對他而言是艱難的工作，有人在一旁看他就無法下筆，如果這個人是《時人》雜誌的攝影師，那就更不可能了。對於喬治可能容易些，但對賽德．貝蒙特而言則困難之至。他寫作時，麗茲從不靠近他，甚至連電報也不會拿給他，更不用說是巧克力了。

　　「對，但是──」

　　「再說……」

　　他看著他倆的照片：麗茲拿著巧克力，他抬頭看著她。他倆都咧著嘴笑。笑容看起來有些古怪，顯得有點做作。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緬因州的阿帕拉契亞山、新罕布希爾州和佛蒙特州當導遊的日子。那時他養了隻浣熊當寵物，名叫約翰．衛斯理．哈汀。他並沒將約翰關起來，而是讓牠自由活動。在寒冷的夜晚，他喜歡喝點小酒，老約翰．衛斯理也喜歡，有時，浣熊喝多了，就會這麼咧嘴笑著。

　　「再說什麼？」

　　（再說，一度得到國家圖書獎入圍者與他的妻子，就像喝醉的浣熊一樣咧著嘴相對而笑，這很滑稽。）他想，於是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賽德，你會吵醒孩子的！」

　　他試著壓低笑聲，但沒成功。

　　「再說，我們看起來像一對傻瓜，但我一點也不在乎。」他邊說邊緊緊摟住她，親吻她的脖子。

　　在另一間房間裡，威廉和溫蒂先後開始哭了起來。

　　麗茲想要罵他幾句，但無法辦到。聽到他大笑實在太好了。這也許是因為他很少笑。他的笑聲對她來說有種陌生而奇異的魔力。賽德．貝蒙特並非一個愛笑的人。

　　「都是我害的，」他說，「我去看看他們。」

　　他站起身來，卻撞到了桌子，幾乎把它撞翻。他是個溫柔的男人，然而笨拙的出奇。在這方面，他就像個男孩一樣。

　　桌子正中央的花瓶滑向桌邊，幸虧麗茲反應敏捷，一把接住，才沒有掉到地上摔個粉碎。

　　「賽德！你真是的！」她說，也開始笑了起來。

　　他坐下，輕輕撫摸著麗茲的手：「聽著，寶貝，你在意嗎？」

　　「不在意。」她說。有那麼一瞬間，她想說：（但這使我不安。並不是因為我們看起來很可笑，而是因為……總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感到不安。）

　　她想著，並未說出口來。聽到他笑實在太好了。她抓住他的一隻手，緊緊握了一下。「不，」她說，「我不在意。我覺得很有趣。你總算決定徹底解決這該死的事了。如果這次宣傳有利於《金狗》的銷售量，那就更棒了。」

　　她站起身，按著他的肩膀，不讓他跟她一起去。

　　「下一次再換你照顧他們吧，」她說，「我要你就坐在這兒，直到你下意識想破壞花瓶的衝動消失為止。」

　　「好吧，」他微笑著說，「我愛你，麗茲。」

　　「我也愛你。」她看孩子去了，賽德則又開始翻他的人物小傳。

　　與《時人》中大多數文章不同，賽德．貝蒙特的傳記並非以佔據整個版面的相片開始，而是僅以一張不到四分之一頁的相片作為開頭。相片因為設計獨特而相當引人注意；背景是賽德和麗茲穿著黑色衣服在一座墓園中。下面的一行字非常醒目，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相片裡，賽德拿著一把鐵鍬，麗茲拿著鋤頭。旁邊是一輛手推車，上頭放著各種墓場用的工具。墳墓上放著幾束花，墓碑上的字清晰可見。

　　◇

　　喬治．史塔克

　　一九七五─一九八八

　　不是什麼多好的傢伙

　　◇

　　和這個地點與行為形成明顯對比的（要是這是真的喪禮，那麼死者的年齡甚至還不能算是個青少年），是兩個假的神父在墳墓上握手──同時還高興地笑著。

　　當然，這些都是故意做給人看的。配合文章有著許多的相片：埋屍體的、那張巧克力糖的、賽德在一條林中小道上獨自散步的，所有這些，都是故意做給人看的。這很好笑。五年來，麗茲一直在超市購買《時人》雜誌，他們倆都嘲笑這本雜誌，然而，他們也都輪流在晚餐前翻閱它，有時連上廁所時也看；如果他們手邊沒有別的好書的話。賽德常思考這本雜誌成功的原因，究竟是因為它熱衷於名人的生活瑣事而顯得這麼有趣呢，還是因為它大幅黑白照片，有簡單宣言句型的文章編輯風格？他卻未曾想到，這些照片竟都是刻意安排的。

　　攝影師是個女的，叫菲麗斯．麥爾斯。她對賽德和麗茲說，她曾拍過許多躺在棺材裡的玩具熊的照片，這些玩具熊都穿著兒童的衣服。她希望把這些照片編輯成一本書，賣給紐約一家出版社。拍照和採訪進行到第二天時，賽德才發現這個女人在試探他，看他願不願意為她的攝影集撰寫文章。她說，《死亡和玩具熊》將是「對美國死亡方式最終、最完美的評論，你不這樣認為嗎，賽德？」

　　賽德認為她有一種可怕的嗜好，從這個角度看，麥爾斯為喬治．史塔克定做了一塊「紙做的墓碑」並從紐約帶過來一事就沒有什麼好驚訝的了。

　　「你們在這前面握手好嗎？」她微笑著問，這笑容既諂媚又自負，「這會是一張很棒的照片。」

　　麗茲驚恐而困惑地看了賽德一眼，然後他倆一起看著這打從紐約特地運到緬因州城堡岩（賽德與麗茲度過夏季時的居住地）的假墓碑（那足以印製一整年份的《時人》雜誌了），他們的眼神很複雜：驚奇、困惑、不可思議。賽德的目光總是反覆落到墓誌銘上：

　　◇

　　不是什麼多好的傢伙

　　◇

　　其實，《時人》要告訴美國廣大名人崇拜者們的故事非常簡單。賽德．貝蒙特是個很受尊敬的作家，他的第一部小說《狂舞者們》獲得一九七二年國家圖書獎提名。這類事情對文學評論家有影響，然而美國廣大的名人崇拜者們對賽德．貝蒙特卻毫無興趣，他在那以後只用自己的名字出過一本書。名人崇拜者們關心的是另一個人，一個完全不存在的人。賽德以另一個名字寫過一本極為暢銷的小說，以及三本極為成功的續集。當然，他用的那個名字就是喬治．史塔克。

　　賽德的經紀人瑞克．考萊在徵得他本人的同意後，向《出版家週刊》的路易斯．布克透露了喬治．史塔克的祕密。隨後，出版協會的傑瑞．哈卡維有進一步散播了這一消息。但是，無論哈卡維還是布克都不瞭解真實的情況，因為賽德嚴禁他們提起那個自負的王八蛋費瑞德克．克勞森。出版協會和出版業週刊的影響有限，所以這個祕密被視為具有大肆宣傳的價值。賽德告訴麗茲和瑞克，克勞森是迫使他們非得公開這個祕密的王八蛋，在報導中千萬別提起他。

　　在第一次採訪中，傑瑞問他，他認為喬治．史塔克是個怎樣的人。「喬治，」賽德回答，「不是什麼好傢伙。」這句話成了傑瑞那篇文章的標題，也給了那個叫麥爾斯的女攝影師靈感，使她訂了個假墓碑，並把這句話刻在上面。不可思議的世界。不可、不可思議的世界。

　　突然，賽德又爆發出一陣大笑。

　　2

　　在賽德和麗茲在城堡岩的那張照片下面，黑底上印著兩行字。

　　『死者與這二人極為親密。』第一行如此寫著。

　　『那為何他們笑得如此開心？』第二行則這麼寫。

　　「因為世界是一個他媽的怪地方。」賽德摀著嘴笑道。

　　對這次突如其來的宣傳，麗茲不是唯一感到不安的人。就連他自己也感到些許不安。儘管如此，他仍無法停止大笑。他停下片刻，眼睛一看到那句墓誌銘──『不是什麼多好的傢伙』──就又忍不住大笑起來。嘗試不笑，就像用手指去堵一個千瘡百孔的堤防，你剛堵住一個洞，馬上就在別處發現一個新的漏洞。

　　賽德懷疑這種無法抑止的大笑有點不對勁──那其實是一種歇斯底里。他知道這種發洩與幽默無關。實際上，箇中原因往往並不有趣。

　　也許，是害怕些什麼。

　　（你害怕《時人》雜誌裡一篇該死的文章嗎？那就是你所想的嗎？愚蠢。害怕你在英文系的同事看到那些照片後，認為你已經喪失理智了嗎？）

　　不。他根本不怕他的同事們，甚至其中資歷最老的那些人他也不在乎。他有足夠的金錢做後盾，如果他願意的話，他大可成為一個專職作家──這可不是在自吹自擂！拜託！──這倒是相當值得欣慰的。（但他目前並不想這麼做，因為雖然他不喜歡大學生活中的官僚氣息和內勤工作，卻很喜歡教書。）幾年前，他還挺在乎同事們如何看他的，然而現在已經不了。的確，他很在乎朋友們怎麼想，他的朋友，麗茲的朋友，以及他們共同的朋友，而其中有些人恰好是他的同事，但他認為這些人不會把這事看得太認真。

　　如果有什麼事要怕的話，那是──

　　（夠了。）他在心中以一種冷淡且嚴厲的語氣命令自己。這種語氣曾嚇得他班上最調皮的學生臉色蒼白不敢吭聲。（馬上停止這些胡思亂想。）

　　沒用。那聲音中的力道對學生們相當有效，但對賽德自己卻毫無任何說服力。

　　他再次低頭看那張照片，但這次他沒看妻子和自己的臉，相片上他們兩個像玩家家似地對視笑著。

　　◇

　　喬治．史塔克

　　一九七五─一九八八

　　不是什麼多好的傢伙

　　◇

　　這才是使他不安的東西。

　　那塊墓碑。那個名字。那些日期。最主要的是，那尖酸刻薄的墓誌銘，這墓誌銘使他大笑不已，但是由於某些原因，笑聲背後的涵義一點兒也不可笑。

　　那個名字。

　　那個墓誌銘。

　　「沒關係，」賽德低聲說，「他現在已經他媽的死了。」

　　但是，他仍感到不安。

　　當麗茲一手一個抱著剛換好衣服的雙胞胎走回來時，賽德又低頭開始讀那篇文章。

　　※※※

　　「我謀殺了他嗎？」

　　賽德．貝蒙特反覆自問，陷入了沉思。他曾被認為是美國最有前途的小說家，他的小說《狂舞者們》曾獲得一九七二年國家圖書獎提名。他看起來有些困惑。「謀殺，」他輕聲說著，彷彿從未聽過這個詞似的……雖說貝蒙特的「黑暗的另一半」所寫的幾乎全是謀殺，貝蒙特就是這麼稱呼喬治．史塔克的。也的確如此認為。

　　那臺老舊的雷明頓32型打字機旁放著一個陶瓷製筆筒，他伸手抽出一支黑美人貝洛兒牌鉛筆（貝蒙特說，史塔克就用它寫作），開始輕輕咬著。從瓶中十來支鉛筆的外觀判斷，咬鉛筆是他的一種習慣。

　　「不，」他把鉛筆扔回筆筒中，總算開口了，「我沒有謀殺他。」他抬起頭，臉上露出微笑。貝蒙特三十九歲，當他爽朗的微笑時，看起來像個大學生，「喬治是自然死亡的。」

　　貝蒙特說喬治．史塔克是他妻子的主意。伊麗莎白．史蒂芬．貝蒙特是個冷靜而可愛的金髮女子，她不認為應該歸功於她一人。「我所做的，」她說，「只是建議他用另一個名字寫另一部小說，看看會有什麼結果。賽德在寫作上遇到了阻礙，他需要新的突破。而且事實上──」她笑了，「喬治．史塔克早就在那裡了。我從賽德斷斷續續所寫的一些未完成的稿子中看到了他的蹤跡。這不過是讓他從陰影中走出來罷了。」

　　貝蒙特的許多同行認為，他的問題不僅僅是寫作上阻礙。至少兩位著名作家（他們不願透露自己的姓名）說，在他第一本書和第二本書之間的那段艱難時期，他們擔心貝蒙特是否仍心智健全。一位作家說，《狂舞者們》出版後，批評多於讚揚，而他相信貝蒙特曾企圖自殺過。

　　當問及他是否考慮過自殺時，貝蒙特只是搖搖頭說，「這是個愚蠢的念頭。真正的問題不是大眾接受與否，而是寫作上的困境。一個死掉的作家永遠克服不了這種阻礙。」

　　同時，麗茲．貝蒙特不停地「遊說」他──這是貝蒙特的用詞──取一個筆名。「她說如果我願意，我便能再次振作起來。寫我願意寫的任何東西，不用管《紐約時報書評》會怎麼說。她說我可以寫一兩部小說，也許是偵探、科幻小說；或者，我也能寫一本犯罪小說。」

　　賽德．貝蒙特咧開嘴笑著。

　　「我認為她是有意將那個放在最後。她知道我一直想寫一部犯罪小說，只是沒有機會罷了。」

　　「用筆名寫作，這對我有極大的吸引力。這使人覺得自由，就像個祕密的緊急出口，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但是也有其他因素。這很難說得清楚。」

　　貝蒙特將手伸向筆筒裡削得很尖的貝洛兒鉛筆，然後又縮了回來。他從書房的窗口望出去，外面是春意盎然的綠樹。

　　「用筆名寫作，就像變成個透明人，」他最後吞吞吐吐的說，「我越想這個點子，就越覺得我會……嗯……再創造一個自己。」

　　他的手悄悄伸向陶罐，這回抽出了一隻鉛筆，同時，他的腦子卻在想別的事。

　　※※※

　　賽德翻過一頁，然後抬頭看著雙人高腳椅上的雙胞胎。龍鳳胎通常不太相似，但是溫蒂和威廉相像的程度簡直有如同卵雙胞胎，要是不硬去分辨他們的性別，他們幾乎一模一樣。

　　威廉對賽德咧嘴笑著。

　　溫蒂也對他笑，但她是在炫耀她兄弟沒有的東西──孤零零的一顆門牙，這顆牙齒長出來時一點也不疼，它毫不費力地鑽出牙齦，就像潛水艇的望遠鏡鑽出海面一樣。

　　溫蒂將一隻胖呼呼的小手從奶瓶上移開。張開小手，露出粉紅色的掌心，握起，張開。一種溫蒂式的打招呼。

　　威廉沒有看她，也將他的手從瓶子上移開，張開，握起，張開。一種威廉式的打招呼。

　　賽德慎重地從桌子上舉起一隻手，張開，握起，張開。

　　雙胞胎笑得開心極了。

　　他又低下頭去看雜誌。啊，《時人》，他想著──如果沒有你，我們會在那裡，又會做些什麼？這是美國的名人時代啊。

　　當然，專訪記者將所有祕密都抖出來了，尤其是《狂舞者們》沒有獲得國家圖書獎後的四年艱苦的日子，但仍在預料之中的，他並不覺得這種事暴露出來使他難堪。一來這並不可恥，二來他一直覺得真相比謊言更容易使人接受。至少從長遠來看是這樣。

　　當然，這又有了另一個問題：《時人》雜誌和「長遠」是否有什麼共同之處？

　　唉，現在想到也太晚了。

　　寫這篇報導的傢伙叫麥克──麥克什麼？記不起來了。《時人》上，文章作者的署名通常都在文章的最後，除非你是洩漏皇家祕密的伯爵或出賣其他電影明星的電影明星。賽德翻過四頁（其中兩頁是整版廣告）才找到那個名字──麥克．唐納森。他和麥克天南地北的聊到很晚，當賽德問他，是不是真有人在乎他用另一個名字寫了一些書時，唐納森的回答讓賽德大笑不止。「統計顯示，《時人》的多數讀者比較遲鈍。他們著使很難發現什麼新東西，於是別人發現什麼他們就看什麼。他們會很想知道你的朋友喬治的所有情況的。」

　　「他不是我的朋友。」賽德笑著回答。

　　此時，他問在爐火前忙著的麗茲：「你弄好了嗎，寶貝？要我幫忙嗎？」

　　「不用，」她說，「我只是給孩子們煮點湯。你還沒自戀完嗎？」

　　「還沒有。」賽德厚著臉皮說，再回到那篇報導上。

　　※※※

　　「最難處理的其實是名字，」貝蒙特輕輕咬著鉛筆，繼續說道，「但這非常重要。我知道它會有很大的作用。我知道它能打破我寫作上的阻礙……如果我能有另一個身分，一個與我不同而又適當的身分。」

　　那他怎麼選擇喬治．史塔克這名字的？

　　「這個嘛，有一個犯罪小說家，唐納德．E．懷斯萊克，」貝蒙特解釋，「懷斯萊克用他的真名寫犯罪小說，都是一些有關於美國生活與道德的社會喜劇。」

　　「但是，從六〇年代初期到七〇年代中，他以李察．史塔克的筆名寫了一系列小說，那些書與先前的大不相同。它們的主角都是一個叫帕克的職業竊賊。他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除了偷竊別無所好。

　　「不知為何，懷斯萊克最後停下了有關帕克的小說，但我永遠忘不了懷斯萊克在筆名一事公開後所說的話。他說，他在晴天寫作，而史塔克在陰天寫作。我很喜歡這話，因為一九七三到一九七五剛好是我的陰天。

　　「在那些他最好的小說中，帕克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個殺人機器。強盜反而被搶是貫徹始終的一個主題。帕克碰到許多壞蛋──我的意思是指其他的壞蛋──完全就像只有一個目的的機器人。『我要我的錢』，他說，而這就是他話中所有的內容。『我要我的錢，我要我的錢。』這使你想起誰了嗎？」

　　記者點點頭。貝蒙特在說艾歷克．馬辛；喬治．史塔克小說中的主角。

　　「如果《馬辛的方式》整本書都寫得和開頭部分一樣，我會把它永遠塞進抽屜裡，」貝蒙特說，「出版它將是一種剽竊。但是寫了四分之一後，它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一切都變得非常順暢。」

　　記者問，貝蒙特是不是指他寫了一段時間後，喬治．史塔克醒了過來，開始以自己的方式寫作。

　　「對，」貝蒙特說，「差不多是這樣。」

　　賽德抬起頭，忍不住又笑了。雙胞胎看到他笑，也笑了起來，而麗茲正在餵他們豌豆湯。他當時真正說的是：「拜託！這太戲劇化了！你把它說的像《科學怪人》中的章節：閃電最後擊中了城堡最高處的桿子，怪物被電擊而生！」

　　「如果你不停下來，我就沒法餵完他們。」麗茲說。她鼻尖上有一粒煮過的豌豆，賽德有一種可笑的衝動，想要吻掉它。

　　「停下什麼？」

　　「你一笑，他們也跟著笑。你無法餵一個咧嘴笑的嬰兒，賽德。」

　　「對不起。」賽德恭敬的說，向雙胞胎眨眨眼。兩張一模一樣的笑臉沾著綠色的豌豆，笑得更開了。

　　他低下頭，繼續往下讀。

　　「一九七五年的某個晚上，我想好了名字，開始寫《馬辛的方式》，但是還有件事我沒想到。我準備好後，把一張紙捲進打字機……接著，又把它退出來。我總是用打字機寫作，但喬治．史塔克顯然不喜歡打字機。」

　　又是咧嘴一笑。

　　「也許在他服刑的地方根本沒有打字機。」

　　貝蒙特指的是喬治．史塔克的「作者簡介」，那上頭說，作者三十九歲，曾因縱火罪、恐嚇罪和企圖謀殺在三座不同的監獄中服過刑。但是，這個作者簡介僅是整個故事的一部分；貝蒙特還為達爾文出版社寫過一篇作者履歷，他以一個出色的小說家才有的想像力詳盡地描述了他另一個自我的歷史。從他出生於新罕普夏州的曼徹斯特，直到最後定居於密西西比州的牛津，一切應有盡有，除了喬治．史塔克六周前被埋葬於緬因州城堡岩鎮的故鄉公墓。

　　「我在桌子的抽屜裡發現一本舊筆記本，而且我開始用那些鉛筆。」他指指筆筒，當他發現自己手裡正拿著一支鉛筆時，似乎有點驚訝，「我開始寫作，接著有印象的，就是麗茲告訴我已經半夜了，問我是不是該上床睡覺了。」

　　麗茲．貝蒙特也記得那晚。她說：「我十一點四十五醒來，發現他不在床上，我想，他在寫作嗎？但沒聽到打字機的聲響，我有點害怕。」

　　她臉上的神情說明她不僅是有點害怕。

　　「我走下樓，看見他趴在那筆記本上迅速寫著，這時，你只用一根羽毛就能把我打倒在地，」她笑了，「他的鼻子幾乎貼在本子上。」

　　記者問她是否鬆了口氣。

　　麗茲．貝蒙特以溫柔平靜的語調說：「大大的鬆了口氣。」

　　「我數了一下筆記本，發現自己一字不改的寫了十六頁，」貝蒙特說，「我把一支新鉛筆寫得只剩下四分之一。」他看著筆筒，臉上表情既像悲傷，又像是刻意隱藏的幽默。「現在喬治已經死了，我認為我該把這些鉛筆給扔了。我自己是不用的。我試過，但不行。我不能沒有打字機。我的手會疲倦和變得笨拙。

　　「喬治從來就不會這樣。」

　　他抬起頭，神祕地眨眨眼。

　　※※※

　　「寶貝，」他抬頭望著妻子，後者正在努力把最後一點豌豆湯餵進威廉嘴裡。孩子的圍兜上似乎沾滿了湯汁。

　　「幹嘛？」

　　「看我一下。」

　　她照辦了。

　　賽德朝她眨眨眼。

　　「這很神祕嗎？」

　　「不，親愛的。」

　　「我也不認為。」

　　※※※

　　故事的其餘部分就像賽德．貝蒙特所說「怪胎們會稱之為小說」般地諷刺。

　　《馬辛的方式》於一九七六年六月由一間較小型的達爾文出版社出版（貝蒙特「真正的」自我所寫的書是由達頓出版社出的），此書出人意外的成功，名列全美暢銷書榜第一名。它還被改編成一部極為賣座的電影。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等著誰來發現我就是喬治，喬治就是我，」貝蒙特說，「版權是以喬治．史塔克的名字登記的，但我的經紀人知道，他的妻子──現在她是他的前妻，但仍是合夥人──和達爾文出版社的高級主管及財務主管也知道。他必須知道，因為喬治可以用正楷寫小說，但在支票上簽名就有問題了。當然，稅務局也得知道。所以麗茲和我一年半來，一直等著誰來揭穿這把戲。然而並未發生。我認為這純屬運氣，這也證明，當你認為祕密一定會被揭穿時，他們卻都守口如瓶。」

　　這祕密一直保持了十年，在這期間，神秘的史塔克先生，這位比他的另一半更為多產的作家，出版了三部小說。沒有一部獲得像《馬辛的方式》那樣驚人的成功，但也都名列暢銷書名單，引起人們的關注。

　　經過長久的沉思後，貝蒙特開始談他為什麼最終決定結束這遊戲。「你必須記住，喬治．史塔克畢竟只存在於紙上。很長一段時間，我很喜歡他……而且，這傢伙很賺錢。我稱之為我他╳的錢。如果我願意，我可以辭去教書工作而仍付得起貸款，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有一種強烈的自由感。

　　「但是，我想寫自己的書，而且史塔克沒什麼要說的了。事情就這麼簡單。我知道，麗茲知道，我的經紀人知道……我認為甚至達爾文出版社的編輯喬治也知道。但是，如果我繼續保守祕密，我將難以抵抗再寫一部喬治．史塔克小說的誘惑。像所有人一樣，我很容易受金錢的誘惑。而解決的方法就是一勞永逸地殺死他。

　　「換句話說，就是將這祕密公諸於世。這就是我所做的。事實上，就是我現在正在做的。」

　　※※※

　　賽德抬起頭，微微一笑。突然，他覺得自己對《時人》上照片的驚訝本身就有些虛偽，有些做作。雜誌攝影師有時按讀者的期待，安排場景以迎合他們的口味，這是司空見慣的。他認為大多數採訪也都如此，只是程度不同罷了。他猜自己處理的比別人高明些；他畢竟是個小說家……而小說家不過是拿錢撒謊的人。謊撒得越大，拿到的錢越多。

　　（史塔克沒什麼好說的了。事情就這麼簡單。）

　　多麼簡潔。

　　多麼有有說服力。

　　多麼純屬瞎扯。

　　「寶貝？」

　　「嗯？」

　　她正在替溫蒂擦臉。但溫蒂可不喜歡這個舉動。她不停的把小臉轉來轉去，憤怒地呀呀亂叫，麗茲拿著毛巾努力追上她轉頭的速度。賽德認為他妻子最後還是會抓到她，雖然他覺得她有可能會先放棄。看起來溫蒂似乎也意識到這可能性。

　　「我們沒有說出克勞森在整個事件裡的角色，撒了謊，這是不是不太好？」

　　「我們沒有撒謊，賽德。我們只是沒有提他的名字。」

　　「他是一個討厭的傢伙，對吧？」

　　「錯了。親愛的。」

　　「他不是嗎？」

　　「不，」麗茲平靜的說。她現在開始替威廉擦臉，「他是個卑鄙的爬蟲類。」

　　賽德哼了一聲：「爬蟲類？」

　　「沒錯。爬蟲類。」

　　「我想這倒是我第一次聽到這種形容方式。」

　　「上禮拜我到路口的錄影店租片子時，看到一部恐怖片叫《爬蟲》。我想著，『有人拍了一部有關佛德瑞克．克勞森和他同類們的電影。我一定要告訴賽德。』但我現在才想起來。」

　　「那麼你認為我們做得沒錯？」

　　「簡直就是對極了，」她說。她手裡握著毛巾，先指指賽德，然後再指指桌上攤開的雜誌，「賽德，你從中得到你應得的，《時人》得到他們應得的。而佛德瑞克．克勞森得到一泡狗屎……正是他應得的。」

　　「謝謝。」他說。

　　她聳聳肩：「你有時太過於敏感了，賽德。」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嗎？」

　　「對──所有的麻煩……威廉，天啊！賽德，如果你能幫我的話──」

　　賽德合上雜誌，將威廉抱起，跟在抱著溫蒂的麗茲身後走進雙胞胎的房間。胖胖的嬰兒很溫暖，沉甸甸的令人感到高興，威廉瞪大眼睛，像是對任何事情都深感興趣，手臂偶爾會摟住賽德的脖子。麗茲把溫蒂放在換衣桌上，而賽德把威廉放在另一張桌子。他們替孩子換了新尿布，麗茲的動作比賽德要來得快些。

　　「總之，」賽德說，「我們上了《時人》雜誌，一切都結束了。對嗎？」

　　「對。」她微笑著說。賽德覺得那微笑顯得有點假，但他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大笑，還是決定不加多問了。偶爾，當他沒自信時──這是他因肢體笨拙的一種反應──便會對麗茲過度挑剔。她很少為此與他爭吵，但當他過於嘮叨時，可以看到她眼中流露出一種疲倦的神情。她剛才說什麼著？（你有時太過敏感了，賽德。）

　　他替威廉包緊尿布，同時一隻手臂放在因高興而亂動的嬰兒肚子上，以免威廉從桌上滾下去摔死，而這孩子似乎下定決心要這麼做。

　　「布穀拉赫！」威廉大叫。

　　「嗯。」賽德同意說。

　　「第威特！」溫蒂喊道。

　　賽德點點頭：「這我也聽得懂。」

　　「讓他死掉是件好事。」麗茲突然說。

　　賽德抬起頭。他考慮片刻，然後點點頭。沒有必要說出他是誰；他倆都明白他是誰。「對。」

　　「我不太喜歡他。」

　　（這麼說你丈夫可不太好，）他差點兒脫口而出。這並不奇怪，因為她並不是在說他。喬治．史塔克的寫作方式並非他們之間唯一的不同。

　　「我也不喜歡，」他說，「晚上吃什麼？」

第二章　家破人亡

　　1

　　那天晚上，賽德作了個惡夢。他醒來時淚水滿面，全身發抖，就像暴風雨中的一條狗。夢裡，他與喬治．史塔克在一起，只是喬治是個房地產經紀人而不是作家，而且他總是站在賽德身後，因為他不過是一個聲音和一個影子。

　　2

　　在賽德寫喬治．史塔克的第二部小說《深灰色軍服》之前，他為達爾文出版社寫了一篇作者介紹，他在裡頭說史塔克開著「一輛破舊不堪的一九六七GMC敞篷小貨車」。但是，在夢中，他們坐的是一輛黑色的托羅納多車，賽德知道那小貨車的說法錯了。這才是史塔克開的車。這種直達終點式的靈車。

　　托羅納多車的車尾翹了起來，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房地產經紀人的車，倒像個三流強盜的車。史塔克由於某種原因帶他去看一幢房子，他們一起向房子走去時，賽德回頭看了看，卻只看到那輛車，他本以為他會看到史塔克，而恐懼就像冰柱刺進他的心臟一樣。但史塔克恰巧站在他的另一邊（雖然賽德不知道他怎麼會那麼迅速且無聲地換到那邊），於是他看到的就只有汽車，一輛鋼鐵打造的毒蜘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在高高翹起的保險槓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高調的狗雜種」。字的兩邊畫著骷髏和兩個交叉的骨頭。

　　史塔克帶他看的是賽德自己的房子──不是魯德羅離大學不遠的房子，而是那棟位於城堡岩的夏季別墅。房子後面正對著城堡湖的北岸，賽德隱約可聽到波浪拍打的聲音。車道後面的一小塊草坪上有一塊牌子，上頭寫著：「出售」二字。

　　很漂亮的房子，對嗎？史塔克在他身後低語道。聲音沙啞而親切，像隻雄貓在舔舌頭。

　　這是我的房子，賽德回答說。

　　答錯了。這幢房子的主人已經死了。他殺了他的妻兒，然後自殺。他扣動扳機。碰地一聲，一切都完了。這是他個性所致。你猜你不用費勁就能發現這點。你應該很清楚的。

　　這很好玩嗎？他想問──向史塔克表示他並不怕他，這點非常重要。因為他真嚇壞了。但他還沒開口，一隻巨大的手掌（上頭似乎沒有任何指紋與紋路）便從他肩膀後頭伸了過來，在他面前搖晃著一串鑰匙。

　　不──不是搖晃。如果是那樣的話，他會開口說話，甚至把鑰匙推到一旁，以表示他並不害怕這個老站在他身後的可怕男人。但那隻手是將鑰匙朝他臉上推來。而賽德只得抓住鑰匙，以免撞上鼻子。

　　他將其中一把鑰匙插入門鎖，門是橡木做的，上頭有把手和一個小鳥般的銅製門環，鑰匙轉動很順利，這很奇怪，因為它根本不是門的鑰匙，而是一把打字機的鑰匙。鑰匙圈上其餘的鑰匙都是萬能鑰匙，小偷專用的那種。

　　他轉動門把。就在同時，鐵門包著的木門開始收縮枯萎，發出像爆竹一樣連續不斷的爆炸聲。陽光穿過門上新的裂縫。一聲脆響，一塊門上的鐵製裝飾品掉了下來，重重地落在賽德腳邊的臺階上。塵土隨之揚起。

　　他走了進去。

　　他不想進去；他想站在門口與史塔克爭論。不僅如此！他要向他提出抗議，問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走進房子甚至比史塔克本人更可怕。但這是一個夢，一個惡夢，而惡夢的本質就是難以控制。這就像坐在雲霄飛車上，隨時都有可能從上頭被扔到磚牆上，死得像隻被蒼蠅拍打死的小蟲。

　　麗茲那條褪色的長條地毯不在了，這使得熟悉的走廊變得陌生，甚至充滿敵意……在夢中，這似乎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他後來卻常常想起它，也許因為它是一種真實的恐懼──一種夢境之外的恐懼。如果像走廊地毯這種小東西的缺失都會引起強烈的隔絕感、失落感、甚至悲哀和恐懼，那麼在生活中怎麼可能會有安全感存在呢？

　　他不喜歡他的腳步落在硬木地板上的回音，不僅因為它們證實了他身後惡棍的話──房子沒人住，空盪的讓人害怕；也因為他自己的腳步聲聽起來極為迷惘和不幸。

　　他想轉身離去，但他不行。因為史塔克就在他身後，他知道史塔克現在正拿著艾歷克．馬辛那把鑲珍珠的剃刀，在《馬辛的方式》結尾，他的情婦曾用它割開了這狗娘養的傢伙的臉。

　　如果他轉過身，喬治．史塔克一定會拿刀刺他的。

　　房子也許空無一人，但除了地毯外（客廳裡橘紅色的地毯也不見了），所有的家具都在原位。在客廳的一端，一個花瓶立在松木桌上，從那裡你可以直接走進臥室，臥室的窗戶很大，面對著湖；你也可以向右轉進廚房。賽德摸了摸花瓶，它便立即炸成碎片和刺鼻的陶瓷粉末。水流了出來，瓶中盛開的六朵玫瑰也枯萎變成灰黑色，落到桌上的臭泥漿中。他摸摸桌子。木頭發出一聲乾裂聲，桌子一分為二，慢慢地倒在光禿禿的木頭地板上。

　　你怎麼把我的房子搞成這樣？他朝身後喊……但沒有轉過身。他不需要轉身去證明剃刀的存在，諾妮．格麗菲絲曾用它劃過馬辛，把馬辛的面頰劃得鮮血淋漓，露出白骨，一隻眼睛在眼眶外搖晃，在此之前，馬辛自己曾用它割過他「對手們」的鼻子。

　　我什麼都沒做，史塔克說，賽德不用看就知道他在微笑，這從他的聲音中聽得出來。是你幹的，混蛋。

　　他們走進廚房。

　　賽德摸摸火爐，它伴隨著低沉的、像一個塞滿泥土的大鐘發出的鐘聲，也裂成了兩半。加熱線圈彈了起來，四處亂濺，一個可笑的螺絲帽在狂風中呼嘯而過。從火爐中間的黑洞中，吹出一種有毒的臭氣，他往裡面看去，看到了一隻腐爛而發出惡臭的火雞。黑色的液體中夾雜著不知名的肉塊，慢慢從火雞裡流出來。

　　在這我們叫它任人宰割的玩意。史塔克在他身後評論道。

　　你是什麼意思？你說在這裡，這是哪裡？

　　終結之地。史塔克冷靜的說。這裡是鐵路的終點站，賽德。

　　他還說了什麼，但賽德沒聽清楚。麗茲的錢包在地板上，賽德被絆了一下。連忙抓住廚房的桌子以免摔倒，同時桌子開始變成碎片，最後成為一堆粉末。一根發亮的釘子逆轉著鑽進牆角，帶著金屬的噪音。

　　現在就給我停止！賽德哭喊。我要醒過來！我痛恨打碎東西！

　　你總是這麼笨手笨腳，你這蠢蛋。史塔克說。他說話的口氣彷彿賽德有許多兄弟姊妹，而他們每個人都舉止優雅。

　　我不是笨手笨腳，賽德急躁地說，聲音近乎哀鳴。我不是天生如此。不是非打碎東西不可。當我很小心時，一切都沒問題。

　　對──但可惜你已經不小心了，史塔克不帶感情地說。他們接著走進了後廳。

　　麗茲在這，雙腳呈八字形地坐在門旁的角落裡，其中只有一隻腳穿了鞋子，她穿著尼龍襪，賽德可以看出其中一隻脫絲了。她低著頭，淺黃色的頭髮遮住了臉。他不想看她的臉。就像不用看剃刀或史塔克的獰笑就知道他們的存在一樣。他不用看到麗茲的臉就知道她並非睡著或暈倒，而是死了。

　　打開燈，你會看得更清楚，史塔克以一種和朋友聊天的口氣微笑著說。他的手出現在賽德肩上，指著賽德自己裝的燈。當然，它們是電燈，但看起來像真的媒油燈一樣：由牆上的可調光開關控制。

　　我不想看！

　　他意圖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決而有自信，但沒用。連自己也聽得出聲音中的顫抖，這意味著他快要哭了。他說什麼似乎都無關緊要，因為他已無法控制地將手伸向牆上的開關。當他碰上到開關時，藍色的火花從他手指間噴了出來，這火花像果凍而不像光。開關象牙色的圓把變成黑色，炸離了牆壁，像個飛碟一樣地穿過房間。它撞碎了另一頭的窗戶，消失在陽光中，陽光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綠色，像銅器上長了綠毛。

　　電煤油燈亮得異常，紡錘開始轉動，把固定作用的鐵鍊捲了起來，整個房子籠罩在瘋狂跳動的陰影中。兩個燈罩先後碎裂，玻璃撒了賽德一身。

　　他不加思索地奔向前去，一把抓住坐著的妻子，想在因鐵鍊斷裂而落下的木紡錘砸在她身上前將她救出。這衝動是如此強烈，使他不顧一切，雖然他明知她已死了，但沒有關係，史塔克即使連根拔起帝國大廈扔在她身上，他還是會去。因為無論如何，這一切都與她沒關係。事實上，也再沒關係了。

　　他雙手穿過她的腋下環抱著她，她的身子往前傾，頭朝後仰著，臉上皮膚佈滿裂紋，像個明朝花瓶的表面。她呆滯的眼睛突然爆炸，那些有毒的綠色汁液噴到他的臉上，熱呼呼的令人感到噁心。她的嘴大大的張著，牙齒如暴雨般的飛出，打在他的面頰和額頭上，他可以感覺到它們的光滑堅硬。半凝固的鮮血從她凹凸不平的牙齦間噴出。她的舌頭從口中滾落出來，像一條血淋淋的蛇一樣直直掉到她的裙邊。

　　賽德開始尖叫──謝天謝地，在夢中尖叫，而不是在現實中，否則會把麗茲嚇壞的。

　　我跟你之間還沒結束，你這王八。喬治．史塔克在他身後輕聲說。聲音中已沒了笑意，冰冷得如同十一月的城堡湖湖水。記住。你別想擺脫我，因為當你擺脫我的時候……

　　3

　　賽德全身一震，醒了過來，他的臉全濕了，就連枕頭也是，他剛才一直抓著枕頭貼在臉上。這濕漉漉的也許是汗水，也許是淚水。

　　「……你等於擺脫了他媽的最好的東西。」他對枕頭說完了那句話，然後躺在那，膝蓋蜷到胸前，不停地發抖著。

　　「賽德？」麗茲在睡夢中含糊地說，「孩子們沒事吧？」

　　「很好，」他努力保持鎮定，「我……沒事。睡吧。」

　　「對，所有的事……」她又說了幾句話，但他沒聽清楚，就像史塔克告訴賽德終結之地沒有火車經過後，他沒聽清楚他還說了什麼一樣。

　　賽德躺在濕漉漉的床單上，慢慢放開枕頭，用赤裸的手臂擦著臉，等著惡夢與惶恐離開他。它們的確慢慢離他而去，但卻出人意外地緩慢。他努力嘗試不去驚醒麗茲。

　　他凝視著黑暗，不想搞清楚夢的涵義，而只是等著它離去。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後，隔壁的溫蒂醒了，開始哭叫著，那意味著該換尿布了。當然，威廉隨後也醒了過來，認為他也需要換尿布了（雖然賽德換下他的尿布時，尿布是乾的）。

　　麗茲馬上醒了過來，夢遊似地走進嬰兒房。賽德和她一起進去，逐漸清醒了過來，這回他很感謝雙胞胎，就因為他們今天半夜得要換尿布。他幫威廉換，而麗茲幫溫蒂換，倆人都不怎麼沒說些什麼。他們回到床上，賽德高興地發現他又漸漸有了睡意。他本以為今晚大概睡不著了。當他剛驚醒時，麗茲身體炸開的景象仍歷歷在目，清晰可見，他還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睡著了。

　　（早上它就會煙消雲散，夢都是如此的。）

　　這是那天晚上他入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但是，第二天早晨醒來時，他卻還記得夢中所有情節（雖然只有他在走廊上失落而孤單的腳步回音還令他難受），那夢並未隨著時間而消失，像是尋常夢境般。

　　這是個非常罕見的夢，就像真實發生的事一樣留在他腦海裡。那打字機的鑰匙，那沒有紋路的手掌，喬治．史塔克那冷酷單調的聲音，而那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告訴他，他倆之間還沒結束，當你擺脫這個高調的狗雜種時，你是在擺脫最好的東西。

第三章　墓園疑雲

　　1

　　城堡岩有個清潔公司，公司的負責人是史蒂文斯．霍特，所有的人都叫他「挖墓人」。這個綽號是新英格蘭數千個小鎮中的數千名清潔工所共有的。霍特的工作量非常大，而他手下的人卻少得可憐。鎮上有兩個棒球場要照顧；還有一大片公共土地，春天需要播種，夏天需要修剪，秋天則要清掃落葉（更不用說樹也得修剪，還有音樂臺和周圍的座位需要保持清潔）；此外有兩個公園，一直以來，無數談戀愛的年輕人們總愛在那約會。

　　他的工作平淡無奇，本來到死為止都會是個平凡的老史蒂文斯．霍特。然而，城堡岩還有三個墓地，也歸他管。在墓園的日常工作中，挖墳是最罕見的。日常工作包括：種花草、清掃落葉、鋪草皮。有時還要巡視。節日後，你必須把枯萎的花朵和褪色的旗子拿掉──陣亡將士紀念日這類東西留下最多，得要好好清除一番才行，但七月四日、母親節和父親節也很忙。甚至還必須清理孩子們在墓碑上的亂塗鴉。

　　當然，小鎮上的人對這些不感興趣。而正是挖墓這工作才為霍特與他的同行贏得了這個綽號。他母親叫他史蒂文，但自從他一九六四年幹這行後，就被人稱作挖墓人霍特，他到死都會是挖墓人霍特，即使換個工作也一樣──而這似乎不太可能，畢竟他已六十一歲了。

　　六月的第一個星期三早晨七點，挖墓人霍特開著他的卡車來到「家鄉公墓」門前，他跳下車前去推開鐵門。門上有一把鎖，但它一年只用兩次──高中畢業典禮晚上和萬聖節。門開了後，他沿著中間的道路緩緩行駛。

　　今天早上純粹是些準備工作。他身旁放著一個附著夾子的手寫板，準備記下從現在到父親節期間，公墓的哪些地方需要修整。在「家鄉公墓」結束後，他會去「仁慈公墓」，然後再去位於史達波爾路與城鎮路第三區處的「史達公墓」。今天下午，他和他的人手就要開始工作了。工作量不會很重，因為辛苦差事已在四月底便完成了，挖墓人霍特認為那是春季的修整時節。

　　那時有兩個星期，他和達維．菲利浦以及戴克．布瑞福德三人一組，每天足足忙上十小時，每年春天都這樣。他們疏通堵塞的陰溝，在被春雨沖走的地方從新鋪上草皮，立起因地震而倒下的墓碑和紀念碑。春天，有數以千記的大小工作要做，霍特下班回家後，只能撐著弄點東西吃，再喝罐啤酒，眼睛就睜不開了，一頭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春季整修總在同一天結束；那天，他覺得連續不斷的腰酸背痛就快讓他瘋了。

　　六月份的整修工作不多，卻相當重要。六月底，避暑人潮開始湧入，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些老住戶（與他們的孩子），雖說這些人都已搬到更暖和、更方便的地方去了，但他們在鎮上仍有房子。挖墓人霍特最討厭這些人，如果鋸木場旁舊水車的一個葉片掉了，或者雷納德叔叔的墓碑倒了，他們便會吵鬧個不停。

　　（不打緊，冬天就來了，）他想。一年四季，他總是用這話安慰自己，現在也一樣，雖說冬天還像夢一樣遙遠。

　　「家鄉公墓」是鎮上公墓之中最大最漂亮的一個。它的道路像街上的馬路一樣寬，有四條稍窄的小徑與之相交，而這些小徑也足以讓手推車通過，小徑之間長滿修剪整齊的草。挖墓人霍特在「家鄉公墓」的中間道路上行駛，過了第一個十字路口，又過了第二個，到了第三個十字路口……他猛地踏下煞車。

　　「哦，天哪！」他大喊一聲，將車熄火後跳了出來。他沿著小徑走下去，在十字路口的左邊五十呎處，草地上有個坑洞。泥土堆在坑洞的四周，像手榴彈爆炸後留下的碎片。「那些該死的小孩！」

　　他站在洞旁，長滿老繭的手放在穿著已褪色工作褲的臀上。這裡亂七八糟。他和他的同事已不止一次為年輕人們惡作劇亂挖墳做善後工作。這些年輕人要不是吹牛吹昏了頭，就是喝酒喝昏了，半夜三更跑來挖墳──這通常都出自炫耀和一時瘋狂。就挖墓人霍特所知，不管這些狗屁小孩喝得多醉，他們從來沒有真的挖出過一口棺材或死屍。他們通常不過就是挖個兩、三呎深的大洞，然後就厭倦了這遊戲，接著一哄而散。在本地公墓挖洞是很可惡的事（除非你是挖墓人與他的同事那種以此維生的人），不過所幸一般都不會玩得太過火。

　　然而，這件事不同以往。

　　這坑洞沒有漂亮的邊緣，它就只是一個洞，不像墳墓那種整整齊齊的長方形。它比那些醉醺醺的中學生挖得更深，但它的深度並非上下相同；而是呈現出圓錐形，當挖墓人霍特意識到這坑洞看起來像些什麼的時候，一股寒意從他背脊上升起。

　　它看起來就像一個人死去前就被埋在那裡，但他又活過來了，接著只憑他的雙手，便一路挖了出來。

　　「哦，別胡思亂想了，」他低聲說，「該死的惡作劇。該死的孩子們。」

　　一定是的。洞裡沒有棺材，上頭也沒倒下的墓碑，這完全可以理解，因為沒有屍體埋在這裡。他對此深信不疑，連查工具屋牆上釘著的公墓詳細地圖也免了。這一片的六塊墓地是屬於行政委員唐福斯．「渾蛋」．基頓所有。但實際上只有渾蛋的父親和叔叔埋在這裡。他們的墓就在右邊，墓碑挺立著，完好如初。

　　挖墓人霍特會記得這塊地，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在這裡，那些紐約來的人立起他們的假墓碑，當時他們正在做有關賽德．貝蒙特的報導。貝蒙特和他妻子有座夏季別墅在這鎮上，就位於城堡湖旁。達維．菲利浦看管他們的房子，去年秋天，霍特自己也曾幫達維家鋪柏油車道，那是在樹葉凋落、又開始要忙著幹活之前。今年春天，貝蒙特有點不好意思地問他，能不能讓攝影師在公墓中立一塊假墓碑，拍幾張「惡作劇照片」。

　　「如果不行，你就直說，」貝蒙特對他說，聽起來更不好意思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當然可以，」霍特親切地回答說，「你是說《時人》雜誌？」

　　賽德點點頭。

　　「哇，太了不起了，不是嗎？從《時人》雜誌來的人！我非買那期雜誌不可！」

　　「我可不確定我會在那期雜誌刊出，」賽德說，「謝謝你，霍特先生。」

　　挖墓人霍特喜歡貝蒙特，即使他是個作家。霍特自己只念到八年級──而且補考了一次才通過──再說，鎮上不是每個人都叫他作「先生」的。

　　「如果他們能的話，雜誌社的那些傢伙也許會想拍你拿槍搶劫運鈔車的照片，不是嗎？」

　　貝蒙特爆發出少見的大笑。「對，我想這正是他們想要的。」他說，拍拍霍特的肩膀。

　　攝影師竟然是個女人，挖墓人霍特稱她為「城裡來的高檔蕩婦」。當然，這個城指的是紐約。她走路的時候，胸部和臀部搖啊搖的，像裝了鐘擺一樣。她在波特蘭機場租了休旅車，車內塞滿了攝影器材，而她和她助手居然還能坐進去，這真是個奇蹟。如果車子塞得太滿，必須在她的助手和某些器材之間做選擇的話，霍特認為，她一定會選擇攝影器材，而讓她的助手自己想辦法回機場。

　　貝蒙特夫婦開著他們自己的車，跟在休旅車後頭停了下來，他們倆看起來有些難為情，卻又有些興致勃勃。既然他們自願和「城裡來的高檔蕩婦」一道來，挖墓人霍特猜想也許他們覺得這還挺有趣的。

　　「一切都很好嗎。賽德先生？」他問。

　　「天哪，不好，但我猜會好點的。」他回答說，朝挖墓人霍特眨了眨眼。霍特也立即朝他眨了一下。

　　一旦確認貝蒙特夫婦是自願的，霍特就放下心來當觀眾了。他還挺慶幸自己能這麼近距離的看這場免費秀。那個女人所帶的東西中，有一塊老式的假墓碑，頂部是圓的，看起來像是漫畫裡的墓碑，一點也不像霍特最近才立起的正牌貨。她繞著假墓碑瞎忙一場，使她的助手一次又一次地立起它。霍特曾走過去問是否要他幫忙，但她以那傲慢的紐約式風格拒絕了，於是霍特又退回原處。

　　最後，她總算把它擺好了，又讓助手忙著打光。在這段期間，貝蒙特先生一直站在一旁觀看，有時摸摸他額頭上的白色小疤痕。他的眼神吸引了霍特。

　　（他在照相，）霍特想。（也許比那蕩婦更好，而且更持久。他把她儲存起來，將來哪天寫進書裡，她卻啥也不知道。）

　　最後，一切就緒，總算可以拍照了。那個女人讓貝蒙特夫婦在假墓碑上握了十幾次手，那天天氣很冷，她指揮他們就像指揮那個娘娘腔助手一樣。由於光源不足、或他們的表情不對，或她自己才他媽的不對，總之她用沙啞的紐約口音一次次命令他們重來，霍特聽說貝蒙特先生不是太有耐心的人，不免期待著他對她大發雷霆。雖然那天非常冷，但是，貝蒙特先生──還有他的妻子──似乎覺得很有趣，並未生氣，他們一次次地照「城裡來的高檔蕩婦」的話做。挖墓人霍特相信，如果是他自己的話，用不了十五秒就會把那女人臭罵一頓。

　　就是在這，這該死的坑洞地方，他們立起了那個假墓碑。啊，如果他需要更明確的證據，草皮上還有圓形腳印，這是那個「高檔蕩婦」的高跟鞋留下的。她是從紐約來的，只有紐約女人才會在那種季節穿高跟鞋，而且還穿著它們在公墓裡走來走去拍照。如果那不是──

　　他的思路突然斷了，那種寒意又湧上來。他正注視著高跟鞋已有些模糊的腳印，當他盯著那腳印時，他的眼睛不經意地發現別的、更新的腳印。

　　2

　　（腳印？那些是腳印嗎？）

　　（當然不是，挖這洞的傢伙把一些泥土丟得比其他的土遠了一點，如此而已。）

　　不是這樣，霍特知道不是這樣的。當他走到草皮上的第一個土塊前，在離坑洞最近的一堆泥土上看到了一個很深的腳印。

　　（所以那是腳印沒錯，然後呢？你覺得幹下這檔事的人會手上拿著一把鐵鍬四處飄蕩，就像是鬼馬小精靈那樣友善的鬼魂？）

　　世上有許多人喜歡自我欺騙，但挖墓人霍特不是那種人。他心裡那神經質嘲笑的聲音無法改變他所看到的。他一生追逐過許多野獸，這腳印太明顯了，不容他視而不見。他祈求上帝，但願那不是腳印。

　　靠靠近墳墓的這堆泥土上，不僅有著腳印，還有個圓形的凹痕，幾乎有餐盤那麼大。這凹痕在腳印左邊。在圓形凹痕和腳印的兩邊後方一點的泥土中，有些顯然是手指抓過的痕跡，那手指在抓緊地面前滑了一下。

　　他抬起頭，在第一個腳印後又看到了另一個。就在後頭的草地上，大小是第三個腳印的一半，那是鞋上泥土落下形成的。它已經塌了，但還有足夠的濕度保持著印痕……剛開始引起他注意的第三、四個腳印也是這樣。如果他來得晚了點，加上草還是濕的，那麼鞋印就會碎成小土粒，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他希望自己來得晚一點，希望自己先去了「仁慈公墓」；他出門時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但他沒有，世事就是如此。

　　腳印逐漸消失，距離地上的坑洞（墓穴）不到二十呎。挖墓人霍特懷疑遠處潮濕的草地上可能還有腳印，雖然他很不願意，但還是認為自己該去檢查一下。現在，他又看回最清晰的那些腳印，就是最靠近坑洞的那堆泥土處。

　　手指抓出的痕跡；再前面一點的圓形凹痕；圓形凹痕旁的腳印。這些說明了什麼？

　　挖墓人霍特還沒問自己，答案便已浮現在他心中。確定得就像老影集葛洛丘．馬可斯秀其中一集的名字：足以為此賭命。他看得一清二楚，彷彿事情發生時他就在旁邊看著，這就是為何他不想跟此事發生關係的原因。太他媽令人毛骨悚然了。
　　因為從外表看來：這裡有個人站在新挖的坑洞中。

　　對，但是他怎麼下去的呢？

　　對，但這是他自己挖的洞，還是別人挖的呢？

　　對，但是從這些草根的扭曲、磨損和斷裂來看，好像草皮是被手扯開，而不是用鐵鍬整齊的鏟開，這又該怎麼解釋？

　　別管這些但是了。別管它們。也許，不去想它會更好。先設想這個人站在洞裡，這個坑洞太深了，導致他沒法跳出來。那麼他怎麼做呢？他把手掌放在最近的土堆上，把自己撐上來。如果他是個成人而不是孩子的話，這麼做並不難。挖墓人霍特看著清晰完整的腳印，心想，（如果這是個孩子，他可有雙大得嚇人的腳。這腳至少也有十二號大。）

　　手伸出來，撐出洞外。在過程中，手在鬆散的泥土上滑了一下，留下那些痕跡。然後你爬了出來，用一隻膝蓋保持身體平衡，壓出了圓形凹痕。你把一隻腳放在膝蓋旁，重心從膝蓋移到腳上，站起身，走開。就這麼簡單。

　　（某個人從他的墓穴裡爬出來，然後離開，是這樣嗎？也許他有點餓了，決定去鎮上的速食店買個起士漢堡和一瓶啤酒？）

　　「他媽的，這不是一個墳墓，它只是個該死的洞！」他大聲說，當一隻麻雀朝他大叫一聲時，他嚇了一跳。

　　對，只不過是一個洞──他如此告訴自己。但他怎麼一點也沒看到鐵鍬留下的痕跡呢？為什麼只有離開坑洞的一連串腳印，卻沒有繞著它、走向它的腳印呢？如果是用挖的話，他會一直踩上他挖出的土裡，應該會留下那些腳印的。

　　挖墓人霍特不知該如何是好。從技術上來說，他認為這是犯罪行為，但你無法指控罪犯人盜墓──因為被挖的洞裡沒有屍體。你頂多只能叫它作破壞行為，如果要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挖墓人認為這顯然超出了他的職責範圍。

　　也許，最好把洞填好，草皮補上，然後忘掉這整件事。

　　（說到底，）他第三次告訴自己，（並沒有人葬在那裡。）

　　腦海中，春天那個下雨的日子忽地閃現。天哪，那個墓碑看起來像真的一樣！當你看著那個娘娘腔助手調整位置時，你知道它是假的，但是，當他們把它立好，並在前面放上那些假花時，你會發誓它是真的，真的有什麼人──

　　他的手臂開始起雞皮疙瘩。

　　「別再想了，」他嚴厲地告訴自己，此時，麻雀又叫了起來，挖墓人霍特慶幸聽到牠不可愛卻極為真實和平凡的聲音，「你繼續叫吧。」他說，然後走向最後面那些腳印。

　　正如他所猜測的，他可以看到草地上其他的腳印。它們離得很開。看著腳印，挖墓人認為這傢伙並沒用跑的，但他確實跨得很大步。四十碼外，他利用另一種方法得知那傢伙離去的路線：一個被踢翻的大花籃。雖然至此他已看不到腳印，但是，花籃原本應該是在他能看到腳印的那條路上的，他只是簡單的把它踢到一邊，繼續向前走。

　　從挖墓人霍特的觀點看，這麼走路的人，你最好別去惹他，除非你有充足的理由。

　　他斜穿過墓場，似乎走往公墓和公路之間的矮牆。就他像個有地方要去和有事要做的人一樣走著。

　　雖然挖墓人霍特不善想像，而且也不太聰明（這兩件事就像手牽手般地不離不棄），但有那麼一剎那，他真的看見他了：一個大腳的大個子，大步走在這漆黑寂靜的郊外，步伐從容自信，一腳踢開擋路的花籃，連一步也沒停下。此外，他也沒任何恐懼的跡象──這個人什麼都不怕。因為如果那裡真有活物的話，那麼他才是令人害怕的那方。移動，行走，邁開步伐，上帝保佑擋到他路的人。

　　麻雀大叫一聲。

　　挖墓人嚇得跳了起來。

　　「忘了它，朋友，」他再次告訴自己，「填滿那該死的坑，再別想它了！」

　　他填滿坑洞，並努力想忘掉它，但是那天下午，戴克．布瑞福德在「史達公墓」找到他，告訴他有關荷馬．葛馬奇的新聞，葛馬奇那天早上在離「家鄉公墓」一哩遠的三十五號公路被發現。整個鎮上議論紛紛，謠言揣測滿天飛。

　　於是挖墓人霍特很不情願的去找潘格彭警長談話。他不知道葛馬奇的被殺和洞與腳印是否有關係，但他認為最好把他知道的說出來，讓那些靠這吃飯的人來判斷。

第四章　小鎮命案

　　1

　　近年來，城堡岩是個充滿不幸的小鎮。

　　似乎是為了證明禍不單行這句話，最近的八年到十年裡，城堡岩發生了一連串駭人聽聞的事，也都成為了全國性的大新聞。那些事情發生時，喬治．貝內曼是當地警長，人們都親切的叫他大喬治，但是大喬治這次無法偵辦荷馬．葛馬奇的案子，因為大喬治已經死了。那時，警方內部有個傢伙犯下了一連串強姦──並予於勒殺的罪行，大喬治破了案，但就在兩年後，他卻在城鎮路第三區那裡被一條瘋狗咬死──不止是咬死，而是名副其實的被撕裂。這些事件都非常詭異，但世界本就是個奇怪的地方，無情而可悲。

　　新警長（他已經來到這裡八年了，但除非到了公元二〇〇〇年，否則他都還算是「新警長」，他告訴他妻子，這也要他活得夠久與繼續連任才行）亞倫．潘格彭那時不在城堡岩，一九八九年以前，他在紐約州北方的一個小城市裡負責高速公路安全。

　　看著三十五號公路旁，水溝中荷馬．葛馬奇殘破的屍體，他希望自己仍待在原來的那個小城市。看來，這個小鎮的厄運根本沒隨大喬治．貝內曼之死而離去。

　　（哦，別亂想──你並不希望自己沒待在這裡。別以為自己想去別的地方，否則厄運可就真會逮到你。安妮和孩子們認為這是好地方。所以，為何不打消這個念頭呢？）

　　這是忠告。潘格彭發現，人的腦袋總是給情緒一些它們所不能接受的忠告。情緒說，（是，先生，既然你提到了，那它肯定是千真萬確的。）接著思路便開始緊張不安。

　　他對這種事是有心理準備的，不是嗎？在他擔任警長期間，曾在小鎮路旁挖出四十具屍體殘骸，阻止過無數次打架鬥毆，處理過上百次虐待配偶和兒童案件──那還只是有報案的，但他上任的這幾年卻很少有命案發生。只有四起，而且只有一個人逃掉─喬．羅德威在砍掉他妻子的腦袋後逃了。潘格彭對那位女人還算認識，當他收到羅德島金斯頓當地警方的傳真，說他們已抓到羅德威時，他甚至還為羅德威感到遺憾。

　　另一起兇案是汽車謀殺案。剩下的兩件則平淡無奇，一個是用刀，一個是用光禿禿的指關節──那是一樁走到絕路的虐待配偶案件，唯一特別的是：妻子把醉得不醒人事的丈夫打死，為二十年來的毒打報了仇。當她被指控時，她身上的瘀傷還清晰可見。法官只判她在女子教養院待六個月，然後緩刑六年，潘格彭對此一點也不遺憾。潘德法官這麼判，可能只是給那位女士應有的小小懲罰而已，然而這是錯的，她真正該得到的是一枚獎章。

　　他發現真實生活中的小鎮謀殺案，和阿嘉莎．克莉絲蒂小說裡描述的全然不同。小說中，某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有七個人在上校家中分別輪流用刀刺進虛弱的老上校體內。旦潘格彭知道，在現實生活中，當你趕到現場時，總會發現犯人仍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一片混亂，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會失去控制而造成可怕的後果。即使犯人離開現場，通常也不會走得太遠，總是有兩、三個目擊者能告訴你究竟發生了什麼，誰幹的，他去了哪裡。而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通常是離那最近的酒吧。一般來說，現實生活中的小鎮謀殺是簡單、野蠻和愚蠢的。

　　這幾乎成為定律了。

　　但是，規則也有被打破的時候。就像有時閃電會連續擊中同個地方一樣，小鎮的謀殺案也有相當棘手的……眼前的謀殺案便是如此。

　　潘格彭只能等待。

　　2

　　諾里斯．瑞奇威克警官從巡邏車處走了過來，車就停在潘格彭車子的後頭。晚春溫暖的空氣中，只有兩部警方專用對講機在劈啪響著的聲音。

　　「雷過來了嗎？」潘格彭問。雷指的是雷．范．亞倫，是城堡岩的特約醫師和驗屍官。

　　「嗯。」諾里斯說。

　　「荷馬的妻子怎樣？有人告訴她了嗎？」

　　潘格彭一面說話，一面揮手趕開荷馬臉上的蒼蠅。荷馬面朝天，然而除了突起的鷹鉤鼻外，已經什麼也不剩了。如果沒有左手的義肢和金牙，潘格彭懷疑就連他老媽也認不出他來，這金牙原本是在他嘴裡的，現在裂成了碎片，灑落在他軟軟的脖子和襯衫上。

　　諾里斯．瑞奇威克帶著像是從安迪．格瑞菲斯秀裡頭，那吵鬧的橫笛聲中走出的厭惡表情走了過來，不時低頭看著鞋尖，彷彿突然對它們起了興趣似的。「嗯……約翰在巡邏，安迪．克魯特巴克在地方法庭──」

　　潘格彭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死者荷馬．葛馬奇已經六十七歲了。他和妻子住一棟乾淨的小房子裡，緊鄰著舊火車站，離這不到兩哩，他們的孩子都已長大成人離開了小鎮。今天一大早，葛馬奇太太打電話到警長辦公室，帶著哭腔說：她今天七點醒來，發現荷馬整夜未歸，他平時因為嫌她睡覺打呼，睡在以前孩子的房間裡。昨天晚上七點，他像往常一樣，出去打保齡球，他通常半夜回到家中，最晚不超過十二點半，但床是空的，他的車也不在院子裡或車庫中。

　　總機雪拉．布麗罕將電話內容轉告給潘格彭警長，他當時正在加油站加油，聽完報告後，立刻用加油站的付費電話打給葛馬奇太太。

　　她告訴了他有關卡車的所有特徵──一九七一年的雪佛蘭小貨車，白色，有著茶色的生鏽痕跡，座椅上有個槍架，緬因州車牌，號碼是96529Q。他將這些特徵用對講機通知正在值勤的部下（只有三個人，克魯特在法庭作證），並且告訴葛馬奇太太，一有消息就立即通知她。他並不太著急，葛馬奇喜歡喝啤酒，玩保齡球的時候更是如此，但他並不傻。如果他喝多了，覺得開車不安全，他可以睡在球友家的客廳沙發上。

　　然而有個疑問：如果荷馬決定留在某個球友家，他為什麼不打電話給他的妻子，通知她一聲呢？他不知道她會擔心嗎？也許時間很晚了，他不想吵著她，這可能性是存在的。潘格彭想，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打過電話，而她睡得很沉，並未聽到，在她的臥室和放電話的房間中隔著一扇關著的門。但在這假設中，必須附加一個條件，就是她打呼打得像雷一樣。

　　潘格彭向心神不寧的葛馬奇太太說再見，掛了電話。他認為，最晚今天上午十一點，她的丈夫就會回家，他一定滿臉羞愧，宿醉未醒。那時，葛馬奇太太會狠狠罵老傢伙一頓。潘格彭自己也會說些：你該不會從城堡岩開車到南巴黎就開了三十哩之類調侃的話。

　　與葛馬奇太太講完電話的一小時後，他覺得自己的分析有點不太對勁。如果葛馬奇在球友家過夜，潘格彭認為，這應該是第一次才對。否則，他妻子自己就會想到這種可能，至少打電話到警長辦公室前會多等一會。這時，潘格彭突然意識到，荷馬．葛馬奇太老了，他不會改變自己的習性的。如果昨晚他在什麼地方過夜，那麼他以前也應該這麼做過，然而他妻子卻說沒有。如果他以前能自行開車回家，那麼昨晚他也應該能做到……但他沒這麼做。

　　（這麼說老傢伙總算多了個新習慣，）他想。（這種事也常常發生。也許，他只不過是喝多了。他甚至有可能只和平常喝的一樣多，卻比平常更醉。他們說有時的確會如此。）

　　他試著忘記荷馬．葛馬奇，至少暫時忘掉他。他還有許多工作要做，而他卻坐在桌子前，手上放著一支鉛筆，想著那老頭開著他的貨車去了那裡。這老頭滿頭白髮，剃得很短，還有一隻機械義肢，他是在釜山失去手臂的，當時，現在大多數當警察的越戰老兵還包著尿布呢……算了，想這些也沒用，它既不會幫他完成該做的工作，也無法找到葛馬奇。

　　但是，他還是走到雪拉．布麗罕的辦公室，想叫她聯絡諾里斯．瑞奇威克，問問諾里斯有沒發現什麼，這時，反倒是諾里斯先打了回來。諾里斯這通電話加深了潘格彭的不安，一股涼意竄進潘格彭全身，使他感覺有點麻麻的。

　　他嘲笑那些在廣播節目中大談心靈感應和預言之類的人。暗示和揣測成了人們生活中的一部分，當他們用暗示和揣測的手法時，就連他們自己也沒察覺到，而誤以為是心靈感應和預言，他嘲笑這些人的舉動。但是如果問他，那一刻他怎麼會想到荷馬．葛馬奇的，潘格彭會回答：（當諾里斯打電話進來時……啊，那時我就知道老頭要嘛受了重傷、要嘛死了。而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3

　　諾里斯恰巧在三十五號公路的亞森紐農場停下，這是離「家鄉公墓」南面一哩之處。他甚至想都沒想到荷馬．葛馬奇；雖然亞森紐農場和荷馬家相距不到三哩，如果昨晚荷馬從南巴黎循正常途徑回家的話，一定會經過亞森紐農場。但諾里斯認為，昨晚亞森紐農場不會有人看到荷馬；因為如果他們見到了，那麼荷馬只消十分鐘就會平安到家。

　　諾里斯之所以在亞森紐農場停下，全是因為他們有三個鎮上最好的農產品攤子。他是那種喜歡烹飪的單身漢，對新鮮的甜豌豆簡直愛到不行。他想知道亞森紐農場什麼時候有賣甜豌豆，順便才問問桃麗．亞森紐是否看到荷馬．葛馬奇的貨車。

　　「你知道，」亞森紐太太說，「你會這麼問還真有意思，因為我的確有看到，昨天晚上很晚的時候，不對……我想起來了，應該是今天凌晨，因為〈約翰．卡爾森〉還在播，但快演完了。我去拿了碗冰淇淋，看了一會大衛．賴特曼秀就上床睡覺了。這幾天我睡的不太好，而且馬路那頭的男人讓我很不安。」

　　「亞森紐太太，什麼男人？」諾里斯問，突然感興趣起來。

　　「我不知道──總之是個男人。我不喜歡他的模樣。我甚至看不清他，可我就是不喜歡他的模樣，誰知道為什麼呢？我知道，這聽起來不太好，但杜松嶺瘋人院離這裡不太遠。再說，當你凌晨一點看到一個男人獨自在馬路上時，誰都會覺得不安，即使他穿著西裝。」

　　「他穿怎樣的西裝──」諾里斯開始問，但沒用。亞森紐太太是個喋喋不休的鄉下老婦人，她自顧自的說下去，完全不理諾里斯．瑞奇威克。他決定讓她說完，同時盡可能在其中收集有用的資料，於是從口袋裡掏出他的筆記本。

　　「就某方面而言，」她繼續說，「這西裝使我更不安了。三更半夜的，一個男人穿著西裝實在很怪，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也許你不明白，也許你認為我只是個又老又蠢的女人，也許我的確是個愚蠢的老女人，但是，在荷馬經過的一、兩分鐘前，我有一種感覺，那個男人好像要到我家來。我起身檢查一下，確認門有沒有鎖好。你知道，他往這裡看，這可是我親眼看到的。我會特別提起他往這裡看這回事，是因為他可以看到我家這麼晚了還亮著燈，也許他還能看得到我，因為窗簾很薄。我看不清他的臉──昨晚沒有月亮，而這裡竟然不能接第四臺與沒有設置任何路燈，不像城裡那樣──但我能看到他轉過頭。然後他就真的穿過馬路──至少我認為他如此做，或想要這麼做，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我認為他會走過來敲我的門，說他的車壞了，他能不能借個電話，我不知道如果他真這樣做，我會說些什麼，也不知道我會不會開門。我猜我八成真是又老又蠢了，因為我想到《希區考克劇場》的影集，有一集裡頭有個瘋子，他能夠施展魔力讓小鳥從樹上掉下來，只是他得先用斧頭把某個人砍碎，然後把碎片放在他汽車的行李箱中才有力量，而片子最後卻只是因為他的車尾燈壞了或類似的事，警察才抓住他──但另一方面──」

　　「亞森紐太太，我能不能問一下──」

　　「──我不喜歡馬路那頭那個可怕的人，」亞森紐太太繼續說，「你知道的。所以我有點不安。但是我對自己說──」

　　這時，諾里斯已完全忘記甜豌豆的事。他告訴亞森紐太太，她看到的人可能與他們正在調查的案件有關，這終於使她停了下來。他要她從頭開始，把她看到的一切告訴他，就別再扯些《希區考克劇場》之類的事情了。如果可以的話。

　　他透過對講機告訴亞倫．潘格彭警長的故事是這樣的：她一個人在看「今夜」，丈夫和孩子們已經上床睡了。她的椅子靠窗，外頭是三十五號公路，窗簾沒拉上。大約十二點半或十二點四十，她抬起頭，看到一個人遠遠地站在公路的另一邊……也就是「家鄉公墓」那頭。

　　那人從公墓那裡走來，還是從別的方向走來？

　　亞森紐太太不確定。她有種感覺他是從「家鄉公墓」過來的，這意味著他正離開小鎮，但她無法確定的說出是什麼給了她那種感覺，因為她第一次看窗外時，只看到空曠的公路，在她起身去拿冰淇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時他已經在那了。他站在那裡，望著燈亮著的窗戶──也許正在看著她。她認為他要穿過公路或者已經開始穿過公路（潘格彭想：也許他只是站在那裡；其餘的只不過是一個女人神經質的瞎扯罷了），這時，山坡上出現了亮光。當穿西裝的男人看到駛近的車燈時，他豎起拇指，做出想搭便車的手勢。

　　「那是荷馬的貨車，而且是他開車沒錯，」亞森紐太太告訴諾里斯，「一開始，我以為他會直直開過去，任何一個正常的人在半夜看到搭便車的人都會這樣的，但煞車燈亮了，那個人跑到車子的另一邊，上了車。」

　　亞森紐太太四十六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二十歲，她搖搖長滿白髮的頭。

　　「荷馬那麼晚了讓人上車，他一定是瘋了，」他告訴諾里斯，「要嘛瘋了，要嘛是笨，我認識荷馬快三十五年了，他可不是個笨蛋。」

　　她停下來思索了一會。

　　「呃……不是非常笨啦。」

　　諾里斯試著讓亞森紐太太仔細回想那個人的西裝，但沒成功。因為路燈只建到「家鄉公墓」那裡，真是太可惜了，但像城堡岩這樣的小鎮就只有這麼點經費可供建設。

　　她確信那是套西裝，不是運動服或夾克，而且不是黑的，這留下太多可能的顏色。亞森紐太太認為搭便車那人的西裝不是純白的，但她也可以發誓它不是黑的。

　　「其實也用不著發誓，亞森紐太太。」諾里斯說。

　　「當一個人跟警察講正經事時，」亞森紐太太回答，兩手抱在胸前，「總得如此才行。」

　　所以，她所知道的基本情況是這樣：大約凌晨十二點四十五分，她看到了荷馬．葛馬奇讓人搭了便車。但有件事不對勁，就是：荷馬在離他家不到三哩的地方讓人搭車……卻沒回到家裡。

　　亞森紐太太關於西裝的感覺也是對的。半夜看到一個想搭便車的人，這本身就很怪異了──十二點四十五分，附近的流浪漢都已在附近的廢穀倉或農棚中睡了──再加上他還穿著西裝打領帶（「某種黑色」，亞森紐太太說，「但別要我發誓是怎樣的黑色，因為我不能，而且我也不想」），這就更令人不舒服了。

　　「下一步要我做些什麼？」諾里斯報告完後，在對講機中問道。

　　「原地不動，」潘格彭說，「和亞森紐太太聊聊《希區考克劇場》，直到我到那裡為止。我以前還挺喜歡那影集。」

　　但是，他車還開不到半哩，他們的會面地點就從亞森紐農場變成西方大約一哩處的地方。一個叫法蘭克．卡維的男孩早上釣完魚回家，看到三十五號公路南邊的草叢裡露出了兩條腿，他跑回家告訴母親，她則撥了電話給警長辦公室。總機雪拉．布麗罕把這情報告訴了亞倫．潘格彭和諾里斯．瑞奇威克。雪拉在對講機中遵守規定沒提到名字──許多好奇人士總是偷聽警方對講機的頻道──但亞倫從雪拉沮喪的聲音中可以猜到她認為那雙腿是誰的。

　　整個早上發生的唯一一件好事，是諾里斯在潘格彭到那裡前已經吐完了，而且他還貼心地吐在三十五號公路的北邊，遠離屍體和它周圍可能有的證據。

　　「現在怎麼辦？」諾里斯打斷了潘格彭的沉思。

　　潘格彭警長重重地嘆了口氣，停止驅趕荷馬屍體上的蒼蠅，這是一場註定要失敗的戰鬥。「現在我趕去告訴葛馬奇太太，讓她確認一下。你留在這兒守屍體，盡量趕走那些蒼蠅。」

　　「哎，警長，幹嘛費事？蒼蠅太多了。而且他──」

　　「死了，對，我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也許因為看起來就該這麼做，我們沒辦法把他該死的義肢裝上，但我們至少可以別讓蒼蠅在他剩下的鼻子上拉屎。」

　　「好吧，」諾里斯故作恭敬地說，「好吧，警長。」

　　「諾里斯，你能不能叫我『亞倫』就好？行嗎？」

　　「好，警長。」

　　潘格彭嘆了一聲，轉身看了整個壕溝最後一眼，等他回來時，這裡可能已被圍起來，桿子上繫著黃色「犯罪現場，請勿進入」的布條。驗屍官會在這裡。牛津州警隊的亨利．派頓也會來。而司法部的攝影師和技術人員也很快就會趕到──除非其他地方發生了更嚴重的案子──但他們總是來去匆匆。到了下午一點時，州警局也會帶著大批專家，還有個專門擷採輪胎印模的人到來；只要夠聰明或是夠幸運的話，就不會白忙一場地將諾里斯那臺警車的輪胎印給特地擷採下來（亞倫不情願地認為，這一切最後仍將取決於幸運與否）。

　　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呢？哦，很簡單：一個半醉的老頭停下車幫一個陌生人的忙（「上來吧，孩子」，亞倫可以聽到他這麼說，「我只往前再開幾哩路，但我還是可以載你一程。」），而陌生人卻以打死老人並偷走車作為報答。

　　他猜整個過程是這樣的：穿西裝的人請求荷馬把車停到路邊──最可能的藉口就是他要小便──車停下後，他便打昏老人，然後──

　　唉，接下來是最讓人作嘔的行為，他媽的太令人想吐了。

　　亞倫最後一次低頭看著壕溝，諾里斯在那個曾經是一個人的血淋淋肉塊旁，耐心地用手寫板驅趕荷馬臉上的蒼蠅，亞倫又一次感到反胃。

　　（他只不過是個老人，你這狗雜種──一個喝醉的老人，而且只剩一隻手，他唯一的樂趣就是晚上打打保齡球。那麼，為什麼你不打昏他把他扔出車外就算了呢？晚上很暖和，而且即使氣溫再低一點，他也會沒事的。他身體很好，不會著涼的。卡車的車牌號碼已通知全國警局。那麼，你為什麼做得那麼絕？你這傢伙，我真希望能有機會好好地問問你。）

　　但是這又怎麼樣呢？一切肯定都和荷馬．葛馬奇沒有關係了，再也沒有了，任何事都一樣。因為在打昏他後，搭便車的人將他拉出駕駛座，拖進壕溝，可能抓著他的胳肢窩。亞倫可以看到葛馬奇鞋子留下的痕跡。在這過程中，搭便車的人發現荷馬的殘疾。到了溝底，他猛地從老人身上扭下義肢，用它把他活活打死。

第五章　96529Ｑ

　　「逮到了，逮到了。」康乃狄克州警察華倫．漢彌爾頓低聲道，雖說巡邏車只有他一個人。那時是六月二日晚上，荷馬．葛馬奇屍體被發現的三十五小時後，而漢彌爾頓警官從未聽過那個位於緬因州的小鎮。

　　他在麥當勞餐廳外的停車場。他巡邏時，喜歡到餐廳或加油站的停車場。如果晚上關著燈悄悄開到停車場的最後一排，有時會有很不錯的發現，不僅是不錯，甚至是令人驚訝的發現。當他發現自己碰上這樣一個機會時，他經常這麼自言自語。這種自言自語通常就從逮到了，逮到了開始。接著就是（讓我們來看看這著啥玩意或問問媽媽相不相信。）當他發現有利的線索時，通常說的會是後者。

　　「瞧瞧我們會在這發現什麼？」這回他一面低語，一面倒車。經過了一輛雪佛蘭與一輛豐田，在強光下它像一堆正在風化的馬糞。還有……啊哈！一輛老舊GMC小貨車，在燈光下看起來是橘紅色的，這意味著它應該是──或的確是──白色或淺灰色。

　　他打開車燈，往車牌照去。漢彌爾頓警官認為，現在的車牌越做越好。由於不同色彩的燈光會使車的顏色發生極大的變化，是以每個州都在車牌上印上標誌，使得它們在夜晚容易辨認。其中最糟的燈光就是那種該死的橘紅色強光。設計這些燈是為了防止強姦和竊盜，他不知道這燈是否有達到目的，他只知道，這種燈給了像他這樣勤奮工作的警察帶來不少麻煩，使他的工作更加困難。

　　小小的標誌有助於他的工作。自由女神不管在陽光下或是在橘紅色強光下都是自由女神，管他什麼顏色，自由女神只代表了紐約。

　　他現在用車燈照著的那個該死的小龍蝦標誌代表了緬因州。你無需再找「旅遊勝地」的字樣，也不用去猜粉紅色、棕紅色或深藍色其實會不會是白色，你只要找那該死的小龍蝦就行了。漢彌爾頓知道，那是該死的小龍蝦沒錯，但該死的小龍蝦就是該死的小龍蝦，不管它用了什麼名字。他絕不會吃那種由外地引進的該死小龍蝦，就像他絕不會去吃豬屎一樣。但是，他很高興它印在車牌上。

　　今晚，他正在尋找有小龍蝦的車牌，是以看到它們格外高興。

　　「問問媽媽她相不相信這個。」他低聲說，把巡邏車開進停車場。他拿起附有夾子的手寫板，翻到通緝名單那頁（對於警察而言，這就像是一般人在申請門牌號碼時參閱的表格或是看著各種漢堡的菜單一樣普通），大拇指順著目錄向下移動。

　　在這裡，96529Q，緬因州，該死的小龍蝦的家鄉。

　　剛才漢彌爾頓經過車旁時，發現駕駛座上沒有人。有個槍架，但上頭是空的。也許有人──看起來不像，但有可能──在後面車廂裡，甚至手上還有槍。更有可能的是，開車的人早走了，或在麥當勞裡吃漢堡。但這沒什麼分別……

　　「老警察，帶種的警察，但我可不是又老又魯莽的警察。」漢彌爾頓警官低聲說。他關上燈，慢慢沿著那排汽車開著。他停下兩次，開了兩次燈，雖說他根本沒看他用燈光照著的車。畢竟總有這種可能性：96529Q先生在從麥當勞回來時看到漢彌爾頓在照著他的車，而他若是能看到巡邏車繼續開下去檢查其他車，才不會因害怕而逃走。

　　「安全就是安全，危險就是危險，這就是我所知的。」漢彌爾頓說道。這是他的口頭禪，僅次於問問媽媽她相不相信。

　　他把車開進一個空位，在那裡他可以監視著貨車。他與不到四哩外的總部通話，告訴他們他發現了緬因州的謀殺案所要找尋的那輛車，要求立刻派支援來。總部告訴他支援很快就到。

　　漢彌爾頓發現沒人靠進那臺車，於是開始覺得小心翼翼地接近它，這並不算輕率魯莽。事實上，如果他真的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暗處等待支援的到來，那才真是個膽小鬼。

　　他下了巡邏車，解開槍套的扣子卻沒掏出槍來。他值勤時只掏過了兩次槍，但從沒開過。而現在他也不想破例。他選擇了一個夠好的角度接近貨車，使他既能看到貨車──特別是貨車的後車廂──又能看到麥當勞方向走過來的人。他停下來，看到一對男女步出餐廳，走向一輛福特轎車，他們坐了進去，開往出口，這時，他才又繼續往前走。

　　他的右手放在槍柄上，左手放在臀部。他覺得，現在的皮帶也越做越好了。他從小到大都是蝙蝠俠迷──事實上，他甚至懷疑蝙蝠俠是他成為警察的理由之一（故事中充滿真實感的描述，也讓他懷疑這不只是虛構而已）。他最喜歡蝙蝠俠的多功能皮帶，上頭有各種有用的東西，可以在不同場合使用：繩子、夜視鏡、迷魂藥。他的皮帶當然不能和那相比，但是在左邊，有三個鐵環吊著三樣非常有用的東西。一個是名為「獵犬之恨」的電擊棒，當你按「獵犬之恨」上頭的紅鈕時，它會發出一種超音波，能把最兇暴的公牛變成一團軟軟的通心粉。它旁邊是一個壓力罐（康乃狄克州警局版的蝙蝠俠震撼彈），再旁邊則是一個可裝四個電池的手電筒。

　　漢彌爾頓從環上取下手電筒，打開它，然後左手圍住以遮住部分的光。他這麼做時，右手一直沒離開過他的槍柄。老警察，帶種警察，但不是老而魯莽的警察。

　　手電筒的光掃過貨車後車廂。裡頭有塊防雨布，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就像駕駛座一樣空著。

　　漢彌爾頓謹慎地與這掛著小龍蝦車牌的貨車保持著一段距離；這是種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習慣。他彎下腰，用手電筒照著貨車底下，這是能傷害他的人最後所能藏身的地方。雖說那裡不太可能有人，但如果他真因大意而死，他可不想讓牧師這麼讚美他：「親愛的朋友，今天我們到這裡來，是為了悼念華倫．漢彌爾頓警官，他因不太可能的藏身處而死去。」那可就太愚蠢了。

　　他迅速掃過貨車底下，沒看到什麼，除了一個即將脫落的消音器──從它上面的洞看來，就算它真掉了下來，駕駛員也不會注意到。

　　「我想沒有別人了，親愛的。」漢彌爾頓說。他再一次檢查貨車附近，特別是從餐廳裡過來的人。他發現沒人注意他，於是走到駕駛座另一邊的窗口，照向裡面。

　　「天哪，」漢彌爾頓低聲說，「問問媽媽相不相信這噁心事。」他突然喜歡起橘紅色的燈，因為它們強烈的燈光把茶色幾乎變成黑色，使血看起來像墨汁一樣。「他就這樣開車？天哪，從緬因州就這麼一路開過來？問問媽媽──」

　　他將手電筒向下照去。貨車的座位和地板骯髒至極，他看到啤酒罐、飲料罐、空的或半空的洋芋片袋子，還有麥香堡與許多空了的煙盒。一塊像是泡泡糖的東西黏在金屬儀表板上，而下面是個原先該放著收音機的洞。另外煙灰缸裡則有許多沒有濾嘴的煙頭。

　　大多數的東西，全都沾滿了血。

　　座位上血跡斑斑，幾乎遮住了上頭的雪佛蘭標誌。駕駛座旁的把手上有血，鏡子上有血──呈橢圓形，漢彌爾頓認為，當96529Q先生調整他的後照鏡時，他用他受害者的血在那裡留下了一個幾乎完美的拇指指紋。在麥香堡的盒子上也有一大塊血跡，看起來盒子裡面還有頭髮。

　　「他怎麼向路上遇到的小姐解釋呢？」漢彌爾頓低聲說，「說他刮鬍子割傷了自己？」

　　他身後傳來了一聲輕響。漢彌爾頓猛然轉過身，他覺得自己動作太慢，太莽撞了，這是樁非比尋常的事，應該要更加謹慎的。現在，那傢伙已經站在他身後，而老式雪佛蘭貨車的駕駛座裡很快就會有更多的血，他的血，因為這傢伙能從緬因州開著這臺活動屠宰場來到這裡，肯定是個心理變態者，他會像買瓶牛奶似的輕鬆殺死一個州警。

　　漢彌爾頓抽出他的槍，這在他的值勤工作中是第三次了，他退開保險栓，差點對著黑夜開槍（也許還會連開二、三槍），他緊張到了極點。但沒有人在那。

　　他慢慢垂下手中的槍，太陽穴那裡的血管劇烈跳動著。

　　一陣風吹過，又傳出了輕微的響聲，他在人行道上看到一個麥香魚盒子，那響聲毫無疑問的是出於此處。你真聰明，福爾摩斯；這沒啥好提的，華生，不過就是最基本的──聽到風聲立刻躍開五、六呎，然後站定。

　　漢彌爾頓長長呼出一口氣，小心翼翼地關上手槍的保險。「差點丟人現眼，福爾摩斯，」他說，聲音有些顫抖，「差點就得寫張槍擊報告。」

　　他想把槍放回槍套中，因為很明顯的，除了空麥香魚漢堡盒外，沒啥好開槍射擊的東西，但他決定拿著它，直到支援到來。握著槍很舒服，這並非因為血，或因為緬因州警察要抓的這個殺人犯開著那可怕的貨車走了四百哩。那輛貨車散發出一種惡臭。他不知道支援警方來時是否也能聞到，或還是只有他自己才聞得到，然而他並不在意。他認為那不是血或食物腐爛的味道，而是邪惡的味道，某種非常非常邪惡的東西的味道，邪惡到使他不敢把槍放回槍套，即使他確定散發那味道的人可能已經在幾小時前走了──他沒聽到引擎剛熄火時會發出的滴答聲。但沒關係，這改變不了他所知道的事情：這貨車曾是一個可怕禽獸的巢穴，而這禽獸可能還會回來，給他一個措手不及，他不想冒這種險。媽媽可不能以此作為賭注。

　　他手中拿著槍，心驚膽跳地站在那裡，似乎過了好久好久，支援才總算來了。

第六章　大城命案

　　杜蒂．艾柏特生氣了，當杜蒂．艾柏特生氣時，你最好別去惹她。她面無表情地走上位於Ｌ街某間公寓門前的樓梯，像頭犀牛穿過一片廣闊的牧場（體積也差不多了）。她穿著深藍色衣服，胸部奇大無比，肥胖的手臂像鐘擺一樣晃著。

　　多年前，這女人曾是華盛頓最漂亮的應召女郎之一。那時，她的身高──六呎三吋──和美麗的臉蛋使她名聲大噪。人們紛紛追求她，和她上床成了無上光榮的事。如果誰有興趣翻翻甘迺迪總統第二任執政期和尼克森第一任執政期時，華盛頓各節日與晚會的相片簿，便能在裡頭發現杜蒂．艾柏特，她總是挽著某名人。光是她的身高就不會讓你漏看了她。

　　杜蒂是個妓女，她有著銀行出納員的心腸和蟑螂的靈魂。她有兩個常客，一個是民主黨參議員，另一個則是共和黨參議員，他們給她的錢足以讓她洗手不幹。但他們並非全然自願的。杜蒂知道，染病的風險不會比較少（高官也一樣容易得愛滋或其他性病），而她的年紀也越來越大。他們都答應會在遺囑中留些財產給她，但她並不完全相信這些紳士。抱歉，她告訴他們，但我並不相信聖誕老人或童話，小杜蒂一向自食其力。

　　小杜蒂用那些錢買了三棟公寓。過了幾年，當年使人傾倒的（通常是在她裸體時）一百七十磅體重變成了二百八十磅。七〇年代投資報酬率級高的股票在八〇年代開始變差，那時，其他的投資者似乎還過得不錯。她曾和兩個出色的股票經紀人有過關係，而她很後悔退出這行時沒有緊抓住他們。

　　其中一棟公寓房在一九八四年賣掉；就在一次充滿災難性的稅務檢查後，而第二棟在一九八六年賣掉。她緊緊抓牢Ｌ街的這棟公寓，就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她相信這一、兩年內她還不必賣掉這棟房子。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她準備帶著行李去阿魯巴。但在此之前，曾是首都最紅的應召女郎的房東將繼續堅持下去。

　　她過去總是堅持不懈。

　　而她準備以後也不會改變。

　　上帝保佑那些阻礙她的人。

　　例如佛德瑞克．吹牛先生．克勞森。

　　她走到二樓平臺。舒曼夫婦的房裡正大聲放著《槍與玫瑰》的歌。

　　「關掉那該死的音響！」她用全力吼著……當杜蒂．艾柏特發出她的最高音量時，能使窗戶裂開，小孩的耳膜破裂，狗倒地而死。

　　音樂立即從尖叫變成低語。她可以感到舒曼夫婦像一對暴雨中的小狗般擠在一起，祈禱她別去他們那裡。他們害怕她，這很明智。舒曼是一家大公司的律師，但他還沒有權有勢到讓杜蒂三思而後行的地步。如果他在他生命還算年輕的階段就惹毛她，那她會徹底摧毀他的人生，光是他知道這點，就很令人滿意了。

　　當你的銀行貸款和投資金額一落千丈時，你不得不屈就於環境，自我安慰。

　　杜蒂開始爬上通往三層的樓梯，佛德瑞克．吹牛先生．克勞森就奢侈的住在那裡。她抬著頭，邁著犀牛般的步伐，鎮定而從容。

　　她一直盼著這一天。

　　克勞森從未踏上通往當律師的那條階梯。而現在，他甚至不在階梯上。他像她所遇到的所有法律系學生（大多數是房客；她在她所謂的「陳年往事」中從沒和他們發生過性關係），好高騖遠，資金不足，卻整天胡亂吹牛。通常，杜蒂不會將實力和瞎掰混為一談。她認為，相信一個學法律系學生的大話非常愚蠢。一旦你開始容忍這種行為，你就會被騙得連內褲也得賣掉。

　　當然，這是譬喻的說法。

　　但，佛德瑞克．吹牛先生．克勞森卻打破了她的常規。他已經連續四次遲交房租了，而她之所以容忍，則是因為他使她相信他所言屬實（或有可能成真）：他真的要發大財了。

　　如果他宣稱席尼．薛爾頓其實是羅伯特．魯德蘭，或維多莉亞．霍爾特其實是蘿絲瑪莉．羅傑，她根本不會相信他，因為她根本瞧不起那些作家和他們無數的崇拜者。她喜歡犯罪小說，而且越血腥越好。從《星期天郵報》上頭的暢銷排行榜看來，讓她覺得有很多人喜歡浪漫小說和間諜小說那類狗屁玩意，但她可是在艾爾莫．李諾德登上暢銷書排行榜之前，就已經看了好多年他的小說，她也相當喜歡吉姆．湯普森、大衛．古迪斯、荷拉斯．馬克柯伊、查爾斯．韋福德等人。總而言之，杜蒂愛死了那些小說，裡頭的那些男人們總是忙著搶銀行、火拚、有時還抽空把他們的女人揍個半死。

　　她認為在這些作家中，喬治．史塔克是最優秀的。從《馬辛的方式》、《深灰色軍服》，直到最後一部《駛往巴比倫》她都看過，而且非常喜歡。

　　她第一次到三樓克勞森的房子催討房租時（那次不過晚了三天，但如果你縱容他，那麼他就會得寸進尺），屋裡堆滿了筆記本和史塔克的小說。在她催促下，他答應明天中午前給她一張支票，然後她問他史塔克小說是不是走法律這一行所必讀的。

　　「不是，」克勞森微笑著說，他的微笑看來輕鬆、愉快又邪惡，「但它們能帶來財富。」

　　正是這微笑吸引了她，使她相信了他的話，而她通常很少相信他人。在鏡子前，她曾多次看過那種微笑，她相信這種微笑是裝不出來的，就算是現在她仍深信不疑。克勞森真的發現了賽德．貝蒙特的祕密，但他的失敗在過於自信，認為貝蒙特會任他佛德瑞克．克勞森擺佈。這同時也是她的錯誤。

　　在克勞森向她解釋他的發現後，她讀了貝蒙特兩本小說中其中的一本──《紫霧》，覺得這是一本爛透了的小說。儘管吹牛先生給她看了一些信件和影印文件，她仍無法相信作者是同一人。除了……在看了四分之三後，她原本準備把這本狗屁小說扔掉並忘了這整件事，但此時，她卻看到了一個農夫槍殺一匹馬的段落。馬的兩條腿斷了，農夫不得不殺牠，但問題是，老農夫約翰卻很樂意這麼做。事實上，他把槍管頂在馬的腦袋上，然後開始手淫，在達到高潮那一刻扣動扳機。

　　她認為，這就像貝蒙特寫到這裡時去泡杯咖啡……而喬治．史塔克走進來續寫了這段。這肯定是這堆乾草中唯一的金子。

　　唉，現在都無關緊要了。這只證明，沒有人能永遠不受騙。克勞森騙了她，但至少時間不長。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杜蒂．艾柏特走到三樓，她的手已握起拳頭，準備使勁敲門，這時，她發現其實並沒必要敲門。克勞森的房門僅僅是虛掩著而已。

　　「天哪！」杜蒂撇著嘴低聲說。雖說這裡並非吸毒者的聚集地，但若是要搶劫一個白癡的公寓，他們絕對很樂意越過界限。這傢伙比她想的還要蠢多了。

　　她用指關節敲敲門，門開了。「克勞森！」她大聲喊道。

　　沒有回答。從短短的玄關望去，她看到客廳的窗簾是拉上的，房裡的燈亮著，收音機也開著，但音量不大。

　　「克勞森，老娘要跟你談談！」

　　她走過短短的玄關……停了下來。

　　地板上有個沙發墊。

　　如此而已。這裡沒有被吸毒者搶劫過的跡象，不過她的直覺仍很敏銳，感到了一陣莫名的恐懼。她聞到某種味道，這味道非常微弱，但肯定存在，有點像變質但還沒有腐敗的食物。其實不完全像那樣，但她只能想到那味道。她以前聞過這味道嗎？她認為有。

　　還有另一種味道，卻不是從鼻子聞到的。她馬上就聞到了這氣味。並與康乃狄克州巡警漢彌爾頓達成了共識：一股邪惡的味道。

　　她站在客廳外，看著掉落的沙發墊，聽著收音機。她爬了三層樓都臉不紅氣不喘，而這個沒啥害處的沙發墊卻使她肥胖的左胸下的心臟狂跳不已，使她的呼吸短而急促。這裡有什麼東西不對勁，相當不對勁。而重點是，如果繼續在此逗留，她也許就會成為那不對勁的一部分。

　　理智叫她現在離開，趁著她還有機會時離開，理智非常有說服力。但好奇心叫她留下來……而它更加有力。

　　她慢慢將頭探進客廳入口，先看向右邊，那裡有個假壁爐和兩扇對正對著Ｌ街的窗戶，在來就沒有其他東西了。她又往左邊看，接著她的頭就這樣停止了轉動，彷彿被卡在那裡，她的雙眼睜得老大。

　　那被卡住的凝視不到三秒，但她覺得似乎已過了好久好久。她看到了一切，甚至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細節；她的記憶將她所見的拍了下來，清晰鮮明，就像即將要拍的那些犯罪現場照片一樣。

　　她看到咖啡桌上有兩瓶啤酒，一瓶是空的，一瓶還有一半，瓶頸中只剩下一圈泡沫。她看到了煙灰缸，彎曲的表面上寫著「芝加哥度假勝地」。她看到了兩個沒有濾嘴的煙頭，就在白色的煙灰缸裡，但克勞森並不抽煙。她看到了之前裝滿大頭針的小塑膠盒倒在酒瓶與煙灰缸之間。克勞森用這些大頭針在廚房的記事板上訂東西，而這些大頭針現在全散落在玻璃桌面上。她看到其中有些大頭針落到一本攤開的《時人》雜誌上，上頭刊著有關賽德．貝蒙特與喬治．史塔克的報導。雖然從這個位置看是顛倒的，但她仍可以清楚看出那是貝蒙特與妻子在史塔克的墓碑前握手的照片。照佛德瑞克．克勞森的說法，這本來是篇永遠也不會刊登的報導。而也將使他成為一個富有的人。在就這點而言他顯然錯了，說真的，他簡直是大錯特錯。

　　她可以看到佛德瑞克．克勞森，他已從吹牛先生變成了啥也不是，就坐在客廳裡的其中一張椅子上。他被綁在上頭，全身赤裸，衣服被揉成一團扔在咖啡桌下。她看到了他兩腿間血淋淋的傷口。他的睪丸還在原處，但生殖器卻被塞在他的嘴裡。嘴裡絕對有足夠的空間，因為兇手還割掉了吹牛先生的舌頭。舌頭被釘在牆上，大頭針深深刺入粉紅色的肉中，導致她只能看到一個淡黃色的月亮形黃點，那正是大頭針的頂部，她的記憶也無情地拍下了這個細節。鮮血濡濕了下方的壁紙，形成了扇形的波紋。

　　兇手用另一顆淡綠色的大頭針將《時人》那篇文章的第二頁釘在克勞森赤裸裸的胸口上。她看不清麗茲．貝蒙特的臉──它被克勞森的臉弄糊了──但她能看到那女人的手，正托著一盤巧克力讓賽德微笑著拿取。她記得那張照片特別讓克勞森生氣。「真做作！」他喊到。「她壓根不喜歡弄吃的──這是她在貝蒙特的處女作出版後的一次採訪說的。」

　　被釘在牆上的舌頭上方，是用手指沾著血寫的七個大字：

　　◇

　　麻雀又開始飛舞了

　　◇

　（天哪，）她心靈深處如此想著。（這簡直像是喬治．史塔克的小說……就像艾歷克．馬辛會做的事。）

　　她身後傳來輕輕的碰撞聲。

　　杜蒂尖叫著轉過頭。馬辛正朝她走來，手上拿著他駭人的剃刀，那閃亮的刀鋒上還有著佛德瑞克．克勞森的血。他的臉上佈滿扭曲的疤痕，全都是諾妮．格麗菲絲在《馬辛的方式》的結局用剃刀割傷後留下的，而且──

　　而且那裡根本沒有人。

　　門關上了，如此而已，就像門有時會自己關上一樣。

　　（是這樣嗎？）她內心深處問著……但這次的聲音很近，而且大聲，令人驚慌失措。（你上樓時它毫無疑問的虛掩著，雖說開得並不大，但足以讓你看清它不是關著的。）

　　現在她的目光回到咖啡桌上的酒瓶；一瓶是空的，一瓶則還有一半，瓶頸中有一圈泡沫。

　　兇手在她進來時就站在門後。如果她那時轉過頭去，一定能看到他……而她現在也一定死了。

　　當她站在這裡看著佛德瑞克．吹牛先生．克勞森悽慘的遺體時，他若無其事地走出去，順手關上了門。

　　她的兩腿突然失去力氣，使她姿勢古怪異的跪倒在地，看起來就像個正要領取聖餐的女孩。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似的竄過：（噢，我不能叫出來，他會回來，噢，我不能叫出來，他會回來，噢，我不能叫出來──）

　　此時，她又聽到了他發出的聲音，他走在走廊的地毯上，發出咚咚的聲音。後來她覺得，當時只不過是該死的舒曼夫婦又將他們的音響開大，而她將編曲的鼓聲錯認為腳步聲，但在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艾歷克．馬辛又回來了……一個做事認真且殘忍的人，甚至連死亡都無法阻止他。

　　杜蒂生平第一次暈了過去。

　　還不到三分鐘，她就醒了過來。她的兩腿仍無法使她站起，於是她爬過玄關，來到門邊，整個人披頭散髮的。她想開門看看外面的情況，但她不敢。她把門鎖上，插上門栓，將鐵棒插進鎖槽裡。鎖上門後，她靠著門坐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一片模糊。她隱約意識到她把自己和一具殘破不堪的屍體鎖在一起，但不打緊。當你考慮到另一種可能性時，那根本不算什麼。

　　她的力氣已慢慢恢復，一會後才終於站了起來。她走過玄關後面的角落，轉進了廚房，電話就在那裡。她盡量不去看克勞森的屍體，雖然這根本於事無補，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她仍不斷看到由記憶所拍下、清晰而可怕的照片。

　　她撥了電話給警察，當他們到達時，她卻又不讓他們進來，直到一個警察把證件從門底塞了過去。

　　「你老婆叫什麼名字？」她問那警察，薄薄的證件上，姓名欄寫著查爾斯．F．圖梅二世。她的聲音尖銳而惶恐，與平時大不相同，甚至連她最親密的朋友們（如果她有的話）也聽不出來。

　　「史蒂芬妮，夫人。」門另一邊的聲音耐心回答。

　　「你要知道，我可以打電話到你局裡查的！」她幾乎在尖叫了。

　　「我知道你可以，艾柏特太太，」那聲音回答，「但如果你越快讓我們進來，你就會越安全，你不這麼認為嗎？」

　　因為她能很容易辨別出警察的聲音，就如同她能辨別邪惡的氣味一樣，所以她開了門，讓圖梅和他的拍檔進來。他們才一走進，杜蒂就做了件從未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整個人歇斯底里起來。

第七章　警方的職責

　　1

　　賽德正在樓上書房寫作時，警察來了。

　　那時麗茲在客廳看書，威廉和溫蒂則在他們的特大號圍欄裡玩耍。她走到門口，從門旁的裝飾窗朝外望去。自從賽德在《時人》雜誌上「一鳴驚人」後，她便養成了這習慣。訪客大多是些還算認識的人，不然就是好奇的小鎮居民，有時甚至還有陌生人（他們全是史塔克迷），他們就是喜歡來湊湊熱鬧。賽德稱那是「看明星症候群」，並說再過一、兩個星期這種情況便會慢慢消失，麗茲希望他是對的。同時，她也擔心某個陌生來訪會是像殺死約翰．藍儂的那類瘋狂追星族，所以，總會先從窗戶窺看一下。她不知自己是否能認出真正的瘋子，但她至少能讓賽德每天上午兩小時的寫作不被打斷。寫作時間結束後，他自己便會接下應門的工作，而最後總是以一種小男孩充滿內疚般的神情看著她，使她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站在門外的三個人不是貝蒙特或史塔克迷，她猜也不是瘋子……除非有些瘋子喜歡開著州警的巡邏車到處亂跑。她打開門，感到一私不安，當警察不請自來時，就算是最無辜的人也會感到心虛。她覺得，若是孩子們已到了能在這個陰雨綿綿的週六早晨出去玩的年紀，那麼她現在一定已經開始擔心他們是否出意外了。

　　「有什麼事嗎？」

　　「你是伊莉莎白．貝蒙特太太嗎？」其中一人問道。

　　「我是。有什麼事嗎？」

　　「貝蒙特太太，請問你丈夫在家嗎？」第二個人問，他們兩個穿著相同的灰色雨衣，戴著州警專用的帽子。

　　（不在，你們聽到樓上啪啪啪的打字聲是厄內斯特．海明威的鬼魂發出的，）她很想這麼說，但當然沒說出口。剛開始她感到一種驚恐，怕是什麼人出事了；接著則是一股莫名其妙的厭惡感，使她想講一些粗魯諷刺的話語，不管如何開口，那內容大概就是：（滾開。你們來這幹嘛？我們又沒犯法。快滾，去找那些罪犯吧。）

　　「請問你們找他有什麼事嗎？」

　　第三個警察正是亞倫．潘格彭。「警方公務，貝蒙特太太，」他說，「我們可以跟他談談嗎？」

　　2

　　賽德．貝蒙特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但有時卻會寫下生活中一些令他感到有趣、驚奇或可怕的事情。他將這些文章裝訂成冊，而他妻子則對這些文章全然不感興趣。雖然她從未告訴賽德，但她其實一直很討厭那些文章。絕大多數的記載都帶著令人不解地冷漠風格，就像他心中的某個部分站在一旁，以自己高高在上、不感興趣的雙眼看待他的生活。在六月四日警察來訪後，他寫下了很長一段記載，其中充滿了強烈而異乎尋常的情緒暗潮。

　　「我現在總算理解了卡夫卡的《審判》和歐威爾的《1984》（賽德如此寫著）。把這兩本書當成政治小說來讀顯然是種嚴重的錯誤。那時寫完《狂舞者們》後，我才思枯竭，加上麗茲的流產，終於陷了低潮之中，直到現在我仍認為那是我們婚姻生活中最痛苦的一段歷程，但今天發生的事更糟。我告訴自己，那是因為這次經歷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但連我自己也懷疑並非如此。如果說那段低潮和失去第一對雙胞胎的往事是傷口的話，這傷口也早已癒合，只留下一些小疤證明它們曾是個創傷，我認為這回的新傷也會癒合……但不認為時間有讓它完全平復的本事。雖說一樣會留下疤痕，但這傷口劃得更短更深──就像被猛刺一刀後所留下的刀疤。

　　「我相信警方是按規矩行事（如果他們非得要帶走我，我猜他們一定會照做的）。但我仍覺得自己像被拉入了某種官僚機械，是這機器有條不紊地運作的，直到把我碾成碎屑為止……因為把人碾成碎屑就是機械的天職。我的尖叫既無法加速也無法延緩那機器的運作。

　　「我可以看出麗茲很緊張，她上樓告訴我警察有事找我，卻不告訴她是什麼事情。她說其中一人是亞倫．潘格彭，城堡岩的警長。我以前見過他一、兩次，但我之所以能認出他，其實是因為他的照片常在城堡岩的《呼聲》報上出現。

　　「我很好奇，也很高興能從打字機離開一會，那時，我筆下的角色正堅持要做些我不想要他們做的事。如果說我真的有什麼預感能力的話，我覺得一定跟佛德瑞克．克勞森有關，或與《時人》雜誌上的文章有關。

　　「我不知道是否能準確地描寫出對話的氣氛，甚至不知道這何意義，但總覺得有非試不可的必要。他們站在客廳靠近玄關的地方，三個人都很壯（難怪人們叫他們公牛），雨衣上的水珠不斷滴落在地毯上。

　　「『你是賽德．貝蒙特嗎？』他們其中的一個人──潘格彭警長──問，就是此時，我想描述（或至少指出來）的情緒變化產生了。困惑加上好奇，還有高興，高興的是我終於從打字機前解脫了，不管這解脫有多麼短暫，同時也還有點焦慮。他叫我的全名，但沒加上『先生』。簡直像是法官宣讀判決結果一樣。

　　「『我是，』我說，『我認識你，你是潘格彭警長。我們在城堡岩湖邊有一幢別墅。』我伸出手來，這是所有受過教育的美國男人都會有的無意識動作。

　　「但他只是看著我的手，臉上某種表情一閃而過──就像是他打開冰箱的門，卻發現原本要當晚餐的魚已經變壞了。『我不想跟你握手，』他說，『所以你可以把手收回，免得尷尬。』這樣說話實在怪異又粗魯，但更令我不快的是他的語氣，彷彿我是個瘋子。

　　「我嚇壞了。情緒從好奇與高興變成了徹底的恐懼，而且至今仍不明白這情緒怎麼會轉變得如此之快，真他媽快極了。在那一刻，我知道了他們不是來和我談些什麼，而是他們相信我做了些什麼，在那可怕的一瞬間──『我不想握你的手』──就連我自己也認為我真幹了什麼好事。

　　「我必須將這些寫下來。因為就在潘格彭拒絕與我握手之後那沉默的瞬間，我真的認為我犯下了什麼罪行……而且只能乖乖俯首認罪。」

　　3

　　賽德慢慢將手放下。他從眼角瞄見麗茲的雙手在胸前扭揪成一團，突然之間，他想對這個警察大發雷霆，他們大方的讓他進來，但他卻拒絕握手，他們也曾為了在城堡岩的別墅而納稅，所以這個警察至少也有部分工資是從貝蒙特夫婦所繳的稅金中支付。但這個警察嚇著了麗茲，也嚇著了他。

　　「很好，」賽德冷靜地說，「如果你不想握手，那麼也許你會想告訴我你來我家幹嘛。」

　　與另外兩個州警不同，亞倫．潘格彭並未穿著雨衣，只穿了一件長度到腰部的防水夾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開始唸了起來。賽德愣了一會後才意識到他聽到的是某種版本的權利宣告。

　　「貝蒙特先生，如同你所說的，我是亞倫．潘格彭。緬因州城堡岩的警長。我來這裡是為了詢問你與一宗兇殺案的關係。我將按規定問你一些問題。你有權保持沉默──」

　　「噢，天哪，這是怎麼回事？」麗茲問道，賽德聽到他自己的聲音：「等等，他媽的等等。」他原本是想怒吼出口的，但即使他的大腦叫肺部提高音量發出怒吼，卻也只能發出如此溫和的抗議，而潘格彭對此根本不予理睬。

　　「──而且有權自行尋找律師。如果你付不出相關費用，我們也會派公設律師為你辯護。」

　　他把那張卡片放回口袋。

　　「賽德？」麗茲依偎在他身旁，就像被雷聲嚇著的小孩。她大大的眼睛不解地凝視著潘格彭。又看著另外兩個州警，他們看起來壯得可以當職業橄欖球的後衛，最後目光又回到潘格彭身上。

　　「我不會跟你去任何地方，」賽德說。他的聲音發抖，忽高忽低，像個孩子一樣。他仍在嘗試使自己發怒，「我不認為你能強迫我跟你走。」

　　另一個警察清清喉嚨。「另一種選擇，」他說，「就是我們回去申請一張逮捕令，貝蒙特先生。根據我們現在所擁有的證據，那會非常容易。」

　　警察瞥了潘格彭一眼。

　　「說句公道話，警長一開始就想帶一張過來。他堅持這麼做，我猜他本來能申請到的，要是你不是……一個公眾人物的話。」

　　潘格彭看起來滿臉厭惡，也許因為這是個事實，也可能是因為那警察告訴了賽德真相，當然更可能是這兩件事相加之下的結果。

　　那警察看到了他的表情，於是雙腳笨拙的移動了一下，像是有些尷尬，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這是目前的情況，我認為你應該知道。」他探詢式地看看伙伴，後者點了點頭。潘格彭看起來很不屑，而且很生氣。（他看起來，）賽德想著，（像是想用指甲把我撕裂，然後把我的腸子纏在我的脖子上。）

　　「聽起來很專業，」賽德說。他感到輕鬆許多，發現自己恢復了一點勇氣，就連聲音也平靜了下來。他仍然想生氣，因為憤怒能減緩恐懼的感覺，但他只是困惑，感到不解，「但你們忽略了一點：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該死的事情。」

　　「如果我們相信，那就不會來這裡了，貝蒙特先生。」潘格彭說。他的滿臉厭惡終於達到了目的：賽德被激怒了。

　　「我不在乎你們想些什麼！」賽德說，「我說過我知道你是誰，潘格彭警長。一九七三年我們夫妻倆在城堡岩買下一幢別墅──那時只怕你還沒聽說過這地方。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跑到離你管區一百六十哩的地方，或為什麼你看著我就像看著一輛新車上的鳥屎，但我要告訴你我不會跟你走，除非我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如果要逮捕令，那你就去拿一張來。但我要你知道，如果你這麼做，你將會掉到一個滾燙的便壺裡，而我就是那個在下面燒柴的人。因為我什麼都沒做過。這真他媽讓人生氣。真……他媽的……讓人火大！」

　　他的音量達到最高點，兩個警察看來有點尷尬。但潘格彭沒有。他繼續用那種令人不安的眼神盯著賽德。

　　另一個房間，雙胞胎的其中一個哭了起來。

　　「噢，天哪，」麗茲呻吟著，「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去照顧孩子們，寶貝。」賽德說，仍盯著潘格彭不放。

　　「但是──」

　　「去吧，」他說，兩個孩子都開始哭叫起來，「這裡沒事。」

　　她渾身顫抖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像是在問：（你能保證沒事嗎？）然後走進房間。

　　「我們要問你一些與荷馬．葛馬奇謀殺案有關的事。」第二個警察說。

　　賽德把目光轉向警察：「誰？」

　　「荷馬．葛馬奇，」潘格彭重複道，「貝蒙特先生，你想說你根本不認識他嗎？」

　　「我當然不會，」賽德說，顯然大吃一驚，「當我們待在城堡岩時，荷馬負責把我們的垃圾載到垃圾場，有時也會作些修補房子之類的工作。他在韓戰時斷了隻手，他們給了他銀星徽章──」

　　「銅星。」潘格彭面無表情地說。

　　「荷馬死了？誰殺了他？」

　　兩個警察像是有點驚訝地對望著。除了悲傷，驚訝可能是最難假裝出來的感情。

　　第一個警察以一種古怪但溫和的聲音回答：「我們有理由相信是你做的，貝蒙特先生。這就是我們到這裡來的原因。」

　　4

　　賽德茫然地看了他片刻，然後大笑起來：「天哪，天哪，真是太瘋狂了。」

　　「你要穿件外套嗎，貝蒙特先生？」另一個警察問，「外面雨下得很大。」

　　「我不會跟你們去任何地方。」他心不在焉地重複道，全沒注意到潘格彭臉上的憤怒。他正在思考。

　　「你恐怕非去不可，」潘格彭說，「這樣去或以另一種方式去。」

　　「那麼恐怕會是另一種方式，」他說，然後不由自主地問，「這案子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貝蒙特先生，」潘格彭慢慢說，每個字都發音清楚──就像在對一個不太聰明的四歲小孩說話，「我們不是到這裡來說長論短的。」

　　麗茲抱著孩子回到玄關。她面無血色，額頭像盞油燈一樣發亮。「你們真是瘋了，」她說，目光從潘格彭到另外兩個警察，然後又回到潘格彭身上，「你們知道自己瘋了嗎？」

　　「聽著，」賽德說，走到麗茲身旁，伸出手來摟住她，「我沒殺荷馬，潘格彭警長，但我現在知道為何你會這麼生氣。到我樓上的辦公室去吧，坐下來，看看我們能不能理出個頭緒──」

　　「我要你穿上外套，」潘格彭說，瞥了麗茲一眼，「請原諒我的粗魯，但像這樣一個下雨的週末早晨，我想我已經受夠了。」

　　賽德看著兩個警察中較老的那個。「你能讓他理智點嗎？告訴他只要告訴我荷馬是什麼時候死的，他就能避免一場尷尬的麻煩。」他又補充道，「還有事情是發生在哪裡，是不是在城堡岩？我不能想像荷馬會離開那裡……事實上，除了去大學教書，最近兩個半月以來我一直沒離開過魯德羅。」他看看麗茲，她則點了點頭。

　　警察認真考慮了片刻，然後道，「抱歉，等我們一會。」

　　他們三人退到門外，潘格彭看來像是被那兩個警察拖了出去。門一關上，麗茲連珠炮似地問了一連串混亂的問題，賽德太瞭解她了，如果不是因為荷馬死了，她的恐懼會以生氣──甚至是暴跳如雷的方式對警察發洩出來，她現在簡直快哭了。

　　「待會就沒事了，」他說，吻了她的面頰一下。接著又吻了威廉和溫蒂，他倆看起來似乎很不高興。「我認為那兩個警察已經知道我所言不虛。而潘格彭……」

　　「唉，他認識荷馬，你也認識，他只是氣過了頭。」

　　（然而從他的表情和語調看來，他絕對有著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我是兇手，）他想，但沒說出來。

　　他走到門旁的窄窗向外看去，就像麗茲沒多久前的舉動。如果不是因為情況特殊，他所看到的場景肯定很好笑。他們三個站在門前的臺階上討論著，沒有完全避開外頭的大雨。賽德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但聽不清楚在說些什麼。他覺得他們看起來就像棒球選手在對方得分時聚在投手丘上商量對策，兩個警察都在對潘格彭說話，而潘格彭搖著頭，相當激動地回答他們。

　　賽德又走回玄關。

　　「他們在幹嘛？」麗茲問。

　　「我不知道，」賽德說，「但我覺得那兩個警察是在勸潘格彭，叫他把認為是我殺了荷馬．葛馬奇的原因告訴我，至少也要透露一點。」

　　「可憐的荷馬，」她低聲說，「這就像是一場惡夢。」

　　他從她手上抱過威廉，再次叫她不要擔心。

　　5

　　警察們討論了約莫二十分鐘左右才又進來。潘格彭的臉看起來不太高興，賽德猜想，一定是另外兩個警察告訴他一個他早就知道、卻又不願承認的事實：這個作家並未表現出那些真兇慣有的面部肌肉痙攣及抽搐。

　　「好吧，」潘格彭說。賽德認為，他正在嘗試顯得有禮貌些，而且表現得還不錯。雖然不能算是很成功，但考慮到他正站在一個殺害獨臂老人的頭號嫌疑犯面前，能做到這樣已算是很不錯了。「我答應了這兩位先生至少先問你一個重要的問題，貝蒙特先生。你能告訴我們，五月三十一日晚十一點到六月一日凌晨四點的這段時間你在什麼地方嗎？」

　　貝蒙特夫婦對望了一下。賽德感到心中的大石鬆脫了，雖說還沒完全落地，但他覺得那綁住石頭的鍊子已被解開，現在只要使勁推一把就行了。

　　「是那天嗎？」他低聲對妻子說。他認為是那一天，但這似乎太巧了，讓人不敢相信。

　　「我確定是那天，」麗茲回答，「三十一日，是嗎？」她充滿希望地看著潘格彭。

　　潘格彭有些猜疑地望著她：「是，夫人。但我相信要是你沒有事實根據的話──」

　　她沒理他，只是自顧的扳著手指數著。然後笑了起來，像是個年輕的女學生一樣。

　　「星期四！三十一是星期四！」她朝她丈夫喊著，「是那一天！謝天謝地！」

　　潘格彭看起來更加懷疑與困惑了。而另外兩個警察對望一眼，又轉向麗茲。「貝蒙特太太，你能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嗎？」其中一個問。

　　「三十一日星期四晚上我們在這裡辦了一場派對！」她回答，不太高興卻又充滿勝利感的看了潘格彭一眼，「我們有整屋子的證人！對嗎，賽德？」

　　「沒錯。」

　　「在這種案件裡，被告的不在現場證明本來就很值得懷疑。」潘格彭說，但他看起來似乎有點出乎意料。

　　「噢，你這愚蠢、傲慢的傢伙！」麗茲喊道，她的臉頰通紅，現在恐懼過去了；而憤怒隨之而來。她看著兩個警察，「如果我丈夫沒有不在場證明，你們大可把他抓到警察局去！但我丈夫有，而這傢伙卻說這還是意味著他有可能殺了人？你們害怕認真工作嗎？你們到底是來這裡做甚麼的？」

　　「別說了，麗茲，」賽德平靜地說，「他們會過來是有理由的。如果潘格彭警長突發奇想的話，我相信他甚至會單槍匹馬過來。」

　　潘格彭很不高興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嘆了口氣：「談談這個派對吧，貝蒙特先生。」

　　「派對是為湯姆．卡洛爾開的，」賽德說，「湯姆在英語系幹了十九年，當了五年的系主任。他五月二十七日退休，那天學校剛好放假。他在系上人緣很好，由於他非常喜歡杭特．湯普生的文章，所以我們這些做比較久的教師都叫他貢佐湯姆。我們決定為他和他的妻子舉行退休派對。」

　　「派對幾點結束的？」

　　賽德笑了笑：「噢，在凌晨兩點多結束，大家玩得很晚。當你把一群英文教師聚在一起而且無限量的供應酒精時，足以使每個週末派對都相形見絀。客人們大約八點左右到達……誰是最後到的，寶貝？」

　　「羅利．德萊塞斯和他約會很久的那個歷史系的瘋婆子，」她說，「那個女人老是到處大喊：『叫我比莉，每個人都這麼叫我。』」

　　「沒錯，」賽德說，又笑了起來，「那個邪惡的東方巫婆。」

　　潘格彭的眼睛閃過咱們都知道你在撒謊的神色：「這兩個朋友什麼時候離開的？」

　　賽德抖了一下：「朋友？羅立是朋友沒錯。那個女人是朋友？拜託少來了。」

　　「凌晨兩點。」麗茲說。

　　賽德點點頭：「我們送他們出去時至少兩點。幾乎是推的他們才肯走。我說過，那女人非常討厭，但如果他有三哩多的路要走，而且還在塞車時間的話，我會堅持要他們留下過夜。星期四晚上──不對，是星期五凌晨──那個時候公路上根本沒有半個人。除了有幾頭鹿會去攻擊花園吧。」他突然閉上嘴，意識到也許是因為心情放鬆，整個人變得囉囉嗦嗦的。

　　他們沉默了一會。兩個警察看著地板，而潘格彭臉上則帶著一種賽德不明白的表情──他相信他以前從沒見過這種表情，不是懊惱，雖然也包括懊惱在內。

　　（這裡到底他媽的什麼狀況？）

　　「好吧，這是不錯的證據，貝蒙特先生，」潘格彭終於開口說話了，「但還沒完全確定。我們從你和你妻子口中得到最後一對離開的時間，這也許只是你們以為的時間。如果他們像你們所說的那麼討厭，他們也許不會替你們作證。而如果這個羅利真是你的朋友，他甚至可以……噢，誰知道呢？」

　　說是這麼說，但亞倫．潘格彭的氣焰已經減弱了。賽德看到並相信──不，是確定──兩個警察也看出了這點，但潘格彭還不準備收手。賽德剛開始所感到的恐懼與後來的憤怒正轉變成著迷與好奇。他從未見過懷疑與相信在一個人的臉上如此勢均力敵。派對這件事──那是很容易就能證實的事情──使潘格彭驚訝……但還沒有使他全然相信的地步。他認為另外兩個警察也沒完全相信，但不同是他們沒那麼激動，他們不認識荷馬．葛馬奇，所以沒有個人感情因素摻雜其中。而亞倫．潘格彭有，這影響了他的判斷。

　　（我也認識他，）賽德想。（所以我也有個人感情因素摻雜其中。然而，現在更重要的是我的處境。）

　　「瞧，」他耐心地說著，雙眼直視著潘格彭，努力不顯露出敵意來，「像我學生常說的那樣，讓我們回到現實。你問我們有沒有不在場證明──」

　　「是你，貝蒙特先生。」潘格彭說。

　　「好吧，我有沒有不在場證明。那是非常令人尷尬的時段，那時大多數的人都睡了。很幸運的，我們──我，如果你堅持這麼說的話──至少能清楚交代出這五個小時裡的其中三小時。也許羅利和他討厭的女朋友是兩點離開的，也有可能他們在一點半或兩點十五離開，不管是什麼時候，時間都很晚了。他們會證實那一點的，即使羅利願意替我做不在場的唬爛證明，那個巴克也不會。如果那個比莉．巴克看到我被淹死而沖到岸邊，她相信她會朝我屍體再倒上一桶水。」

　　麗茲朝他笑著做了個鬼臉，從他手上抱過威廉，這孩子已開始亂動起來。剛開始他不明白這鬼臉的含意，接著就想通了。對了，是因為那句話──做不在場的唬爛證明，這句話是艾歷克．馬辛說的，他是喬治．史塔克小說中的惡棍。這有點古怪；他不記得曾在談話中用過史塔克式的說話方式。但另一方面，他以前也從沒被指控殺人，而殺人是喬治．史塔克常幹的事。

　　「所以就算我少說了一個小時，最後的客人在一點離開，」他繼續道，「甚至更進一步的假設就在他們離開的那一分鐘──甚至那一秒──我便馬上跳進我的汽車，發瘋似地開往城堡岩，也少說要在凌晨四點半或五點才到得了。從這裡往西走沒有高速公路，你知道的。」

　　一個警察開口說：「亞森紐太太說她大概在一點十五分的時候看到──」

　　「我們不需要提到這件事。」潘格彭迅速打斷他。

　　麗茲突然發出一聲憤怒的叫吼，溫蒂像是覺得好笑地直盯著她。在麗茲的另一個臂彎中，威廉已停止亂動，開始全神貫注玩起自己的手指來，她對賽德說道：「一點時這裡還有很多人，賽德，有很多人。」

　　接著她開始攻擊亞倫．潘格彭──這回是真的攻擊他。

　　「你到底哪裡不對勁，警長？為什麼你拚命的要把罪名加在我丈夫頭上？你是蠢蛋嗎？瘋子嗎？一個陷害他人的壞人嗎？你看起來都不像，但你的行為讓我不解，使我非常不解。說不定是用抽籤的，是嗎？你從一頂他媽的帽子裡抽到他的名字？」

　　潘格彭被她的氣勢弄得有點退縮，顯然相當吃驚與困窘：「貝蒙特太太──」

　　「我認為現在是我佔了優勢，警長，」賽德說，「你認為我殺了荷馬．葛馬奇──」

　　「貝蒙特先生，你尚未被指控──」

　　「還沒。但你這麼想，不是嗎？」

　　潘格彭的臉頰慢慢脹紅，就像溫度計裡的水銀一樣，賽德不認為這是因為尷尬，而是因為挫折。「沒錯，先生，」他說，「我確實這麼想，不管你和你妻子說了什麼。」

　　這回答令賽德錯愕不已。天哪，到底是什麼使這個人（正如麗茲所說，他看起來一點也不蠢）如此確定？這麼他媽的認定無疑？

　　賽德感到一陣涼意從背脊上升起……這時，某種奇怪的事發生了。有那麼瞬間，一種幽靈般的聲音出現在他的心裡──不是腦子裡。這聲音似曾相識；他已有三十年沒聽過這種聲音了，那是幾百隻，也許上千隻麻雀幽靈般的聲音。

　　他抬起手來摸著頭上的小疤痕，那股涼意又來了，而且更為強烈，就像電流一樣穿過他的皮膚。（幫我做不在場證明的偽證，喬治，）他想著。（我的處境危險，幫我做不在場的偽證。）

　　「賽德，」麗茲問，「你還好吧？」

　　「嗯？」他看著她。

　　「你臉色發白。」

　　「我沒事。」他說，他的確沒事了，聲音已經消失，如果它真存在的話。

　　他轉向潘格彭。

　　「正如我所說的，警長，在這案子裡我佔有優勢。你認為我殺了荷馬。但我知道我沒有。除了在書裡，我從沒殺過任何人。」

　　「貝蒙特先生──」

　　「我瞭解你的憤怒。他是個可愛的老人家，有個傲慢的妻子，為人幽默，只有一隻手臂。我也很生氣，也願意盡力合作，但你必須扔掉蓋世太保那套，告訴我你為什麼來這裡──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懷疑是我做的，我完全無法理解這點。」

　　潘格彭盯著他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總算開了口：「我的直覺叫我相信你所說的一切。」

　　「謝天謝地，」麗茲說，「這個人總算搞清楚狀況了。」

　「如果最後證明不是你，」潘格彭說，直視著賽德，「我會找出在A．S．R and I裡那個搞錯的傢伙，把他的皮給剝下來。」

　　「什麼是A．S？」

　　「軍隊記錄與鑑識部，」其中一個警察回答，「在華盛頓。」

　　「我從未聽說他們有弄錯過，」潘格彭慢慢地繼續說著，「他們說每件事都有第一次，但是……如果他們沒有弄錯，而你們的派對也得到證實，那就真是讓我搞不懂了。」

　　「你不能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潘格彭嘆口氣。「話都講到這裡了，為什麼不呢？事實上，最後離開派對的人並不重要。如果你午夜的時候真在這裡，而且有證人能證明──」

　　「至少十二點五分。」麗茲說。

　　「──那你就沒有嫌疑了。從剛才那位警官提到的那位女士的目擊證詞和驗屍報告來看，我們幾乎能肯定荷馬是在六月一日的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被殺，他是被兇手用自己的義肢打死的。」

　　「天哪，」麗茲低聲說，「你以為賽德──」

　　「荷馬的汽車兩天前在康乃狄克州的一個停車場被發現，那裡已經快到紐約州界了。」亞倫停頓了一下，「上面到處都是指紋，貝蒙特先生，大部分是荷馬的，但也有許多是兇手的。有幾個指紋非常清晰。其中有一個是兇手從嘴裡拿出口香糖黏到儀表板上的，幾乎像石膏印模一樣清楚，它就在那裡變硬。然而，最清楚的是在後照鏡上，簡直就像是在警局裡印的，只是鏡子上的指紋是用血印上去的，而不是印泥。」

　　「那為什麼會懷疑賽德？」麗茲憤怒的質問，「先不管派對這檔事，你怎麼會認為賽德──」

　　潘格彭看著她說：「當軍隊記錄和鑑識部將指紋輸入電腦後，你丈夫的服役記錄被調了出來。正確地說，那是你丈夫的指紋紀錄。」

　　有那麼一瞬間，賽德和麗茲只能互相對望，啞口無言。一會後麗茲才開口：「那麼他們顯然錯了，幹這行的人常常犯錯。」

　　「對，但他們很少犯如此嚴重的錯誤。在指紋鑑識中有許多似是而非的地方，這我不能否認。那些看《庫卡探長》和《神探巴拿比．瓊斯》之類電影長大的門外漢以為指紋是一門精密科學，但它並不是。電腦化只排除了一些指紋不清晰的問題，但這個案子中的指紋非常清晰。貝蒙特太太，當我說那是你丈夫的指紋時，我說的是我親眼所見，我看了電腦列印出來的比對資料，我還研究了輪廓，那不只是近似而已。」

　　他轉向賽德，用冰冷的藍眼珠直盯著他。

　　「而是完全相同。」

　　麗茲看著他，驚訝地張著嘴，被抱著的威廉和溫蒂先後哭了起來。

第八章　潘格彭再次來訪

　　1

　　那天晚上七點十五，門鈴又響了，這次仍是麗茲去開的門，她已幫威廉洗好澡準備哄他入睡，而賽德卻還在忙著對付溫蒂。很多書上說，照顧孩子是一種簡單的技巧，與父母的性別無關，麗茲卻很懷疑這種說法。賽德盡責且認真地做著，但動作仍是很慢。她能在星期天下午用很短的時間出門購物，但若是輪到照料雙胞胎，那可就……

　　威廉洗好澡，換上新的尿布，穿好綠色睡衣坐在圍欄裡時，賽德還在幫溫蒂換尿布（而且他沒把她頭上的肥皂洗乾淨，她看到了，但什麼也沒說，準備待會自己用面巾把它擦乾淨）。

　　麗茲穿過客廳來到前門，從旁邊的窗戶看了一下。潘格彭警長就站在外頭，這回只有他一個，但這點並未讓她感到比較安心。

　　她回過頭，朝著樓下的浴室兼育嬰室喊著：「他回來了！」聲音中帶著驚慌。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賽德才走進客廳另一頭的走廊。他赤著腳，穿著牛仔褲和一件Ｔ恤。「誰？」他以一種古怪而緩慢的語調問。

　　「潘格彭，」她說，「賽德，你還好吧？」他抱著溫蒂，溫蒂身上只包著尿布，其他什麼也沒穿，她的手放在他的臉上……但麗茲仍能看出賽德臉色不太對勁。

　　「我沒事。讓他進來，我幫孩子換上睡衣就來。」麗茲還來不及說什麼，他就走了。

　　同時，亞倫．潘格彭有耐心地站在臺階上等候。他看到麗茲向外頭張望，便沒再按鈴，臉上的表情像是希望自己戴了帽子，這樣他就可以把它拿在手上，甚至揉揉它也好。

　　她慢慢而面無表情地打開門鎖，讓他進來。

　　2

　　溫蒂興奮地亂動著，這使他難以對付。賽德設法將她的腳放入睡衣，然後是手臂，接著把她的手從袖口拉出。她抬起手來使勁按著他的鼻子。但這回他沒像往常般笑著，而是全身向後一縮。溫蒂在換衣桌上抬頭看著他，像是有點迷惑。他伸手想幫她拉上拉鍊，這拉鍊從左腿一直到喉嚨處。突然，他停了下來，將手伸到面前，它們在抖著，抖得不厲害，但卻實實在在地抖著。

　　（你到底在怕什麼？還是你又做了什麼事？）

　　不，他沒犯罪。他甚至希望自己不過就是犯了罪而已。事情是這樣的，他在今天又經歷了一次驚嚇的感覺，而今天顯然被這種驚嚇所充斥。

　　先是警察來訪，對他提出詭異的控訴，並且確信是他做的。然後是那奇怪的、揮之不去的叫聲。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雖然那是他曾經非常熟悉的聲音。

　　晚飯後它又來了。

　　他在樓上書房校對當天所寫的稿子，那是他正在寫的新書《金狗》中的一段。正當他低頭修改一個小錯誤時，那聲音突然就在他腦中響起，幾千隻鳥同時在吱吱喳喳地叫著，這次，除了聲音之外還有一個幻覺。

　　麻雀。

　　數千隻麻雀擁擠地排在房頂上和電線上，像每年早春時的景象，那時，三月最後一次下的雪還沒溶化，地上盡是又髒又硬的雪塊。

　　（不，又開始頭痛了，）他驚慌地想著，一個男孩驚嚇的聲音喚醒了他的記憶。恐懼跳上他的喉嚨，用冰冷的手揪住了他的大腦。

　　（是腫瘤嗎？它又復發了？這回是惡性的嗎？）

　　鬼魅般的聲音──鳥的聲音──突然變得更大聲，幾乎震耳欲聾，隨之而來的是微弱而陰沉的翅膀拍動聲。現在他可以看到所有的麻雀飛了起來，數千隻麻雀使春天白色的天空變得陰暗無比。

　　「往北邊飛吧。」他聽到自己以一種低沉而沙啞的聲音說，但那不是他平常的聲音。

　　突然，鳥群的幻象和聲音消失了。現在是一九八八，不是一九六〇，他坐在他的書房裡。已經長大，也娶了妻子，還有兩個孩子和一臺雷明頓打字機。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沒有接踵而至的頭痛。那時沒有，現在也沒有。他覺得好多了。除了……

　　除了當他再低頭看向稿子時，發現自己在那上頭寫了一排字。它以大寫字母劃過排列整齊的稿子。

　　（麻雀又開始飛舞了，）他如此寫著。

　　他換掉了史克瑞托牌鉛筆，用一支黑美人貝洛兒牌鉛筆寫下了這些字，但他一點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換的筆。他甚至不太用鉛筆了，那貝洛兒鉛筆屬於一個已經逝去的歲月……一段黑暗的時光。他將他用過的筆扔回筆筒，然後把所有的筆紮成一綑放進抽屜。他這麼做時手還有點抖著。

　　接著麗茲叫他幫忙準備讓雙胞胎上床就寢，他便下樓去了。他想告訴她剛才發生的事，但那種恐懼──兒時腦瘤復發的恐懼，怕這次是惡性腫瘤的恐懼──讓他沒說出口。他遲早會告訴她的……但此時門鈴響了，麗茲去開門，以不恰當的語調說出了不恰當的話。

　　他回來了！麗茲喊著，她的聲音充滿了驚慌與不安，恐懼像冷風一樣吹遍他的全身。恐懼，還有一個字：史塔克。在清醒前的那一秒，他以為自己知道她說的是誰，她說的是喬治．史塔克。麻雀又開始飛舞了，史塔克也回來了。但史塔克已死，甚至已經入土，他根本就沒有真正存在過，但那不重要；不管是真是假，他還是回來了。

　　（別胡思亂想，）他警告自己。（你不是一個膽小鬼，沒必要讓這種不尋常的狀況把你變成那樣。你聽到的聲音──鳥的叫聲──只不過是一種「記憶復甦」的心理現象，那是由緊張和壓力所造成的，所以，只要控制好自己就行了。）

　　但某種恐懼仍揮之不去。鳥叫聲不僅引起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而且還是一種類似預感的感覺。

　　更準確的說，是一個錯置了的回憶。

　　（這全是胡說八道，你知道的。）

　　他伸出雙手，牢牢地盯著它們。顫抖開始變得輕微，然後完全停止。當他確定他不會將溫蒂粉紅色的皮膚夾進睡衣的拉鍊裡時，他拉上拉鍊，把她抱到客廳的圍欄中與她哥哥一起，然後走到玄關，麗茲和亞倫．潘格彭正站在那裡。除了這次潘格彭是一個人來之外，簡直就是又一次今天早上。

　　（在適當的時間和地點又重演一次，）他想，但這並不好笑。他的情緒暫時還無法恢復……加上剛才的麻雀的聲影響了他。「我能為你做些什麼，警長？」他問，沒有微笑。

　　啊哈，和早上不同了，潘格彭手上拿著半打啤酒。將它舉了起來。「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能冷靜地談談，」他說，「邊喝邊談。」

　　3

　　麗茲和亞倫．潘格彭兩人喝著啤酒，賽德則喝從冰箱裡拿出的百事可樂。他們一面談話，一面看著雙胞胎以他們古怪卻嚴肅的方式玩耍著。

　　「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公務，」潘格彭說，「我要和一個人打交道，而這個人不僅是一樁謀殺案的嫌疑犯，而是兩樁。」

　　「兩樁！」麗茲喊道。

　　「我會說清楚的。說實在的，我會全盤說出，因為我相信你丈夫也有第二樁謀殺案的不在場證明。州警局也這麼認為，他們現在可頭痛了。」

　　「這回是誰被殺？」賽德問。

　　「一個叫佛德瑞克．克勞森的年輕人，住在華盛頓特區，」他看到麗茲渾身顫抖一下，啤酒灑到了手背上。「我猜你聽過這個名字，貝蒙特太太。」他說道，語氣中不帶一點諷刺。

　　「發生了什麼事？」她有氣無力地低聲問。

　　「我根本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也拚命的想要弄懂。我不是到這裡逮捕你或騷擾你的，貝蒙特先生，雖然我根本想不出會有其他人能犯下這兩個案子。我到這裡是來請求你幫助的。」

　　「為什麼不叫我賽德呢？」

　　潘格彭在椅子上不太舒服地動了動：「我認為我比較習慣叫你貝蒙特先生，至少目前如此。」

　　賽德點點頭。「隨你便。那麼說克勞森死了，」他低頭沉思片刻，然後又抬起頭看著潘格彭，「而犯罪現場也到處都是我的指紋，對嗎？」

　　「對──這次更多樣化了。《時人》雜誌最近對你做了一篇採訪，對嗎，貝蒙特先生？」

　　「兩周前。」賽德承認道。

　　「克勞森的公寓有著那篇文章，其中有一頁似乎被當成宗教謀殺中的象徵物來使用。」

　　「天哪！」麗茲說，聽起來既厭煩又害怕。

　　「你願意告訴我他跟你的關係嗎？」潘格彭問。

　　賽德點頭：「沒理由不告訴你。你讀過那篇文章嗎，警長？」

　　「我妻子從超市買了一本，」他說，「但我想我最好告訴你真相──我只看了照片。我回去後會盡快地看文章。」

　　「沒看也沒關係──但佛德瑞克．克勞森是這篇文章發表的原因。你看──」

　　亞倫抬起手來：「我們會談他的，但先回到荷馬．葛馬奇的部分。我們又和軍隊記錄和鑑識部聯絡過了，也重新檢查了葛馬奇車上的指紋和克勞森公寓中的指紋，雖然公寓裡的指紋不像車上的那麼清楚，但這些指紋的細節與你完全相同。這意味著若真不是你做的，那我們就有兩個指紋完全相同的人，而那個人肯定可以列入《金氏世界紀錄》。」

　　他看著威廉和溫蒂，他們在圍欄中玩著拍手遊戲，看起來很可能戳到對方的眼睛。「他們是同卵雙胞胎嗎？」他問。

　　「不是，」麗茲說，「他們看起來很像，但他們是兄妹。雙胞胎兄妹不可能是同卵雙胞胎。」

　　潘格彭點點頭。「甚至同卵雙胞胎也沒有相同的指紋，」他說。然後停了一會，以一種賽德認為是裝出來的漫不經心口吻補充，「你不會正好有個雙胞胎兄弟吧，貝蒙特先生？」

　　賽德慢慢搖著頭。「沒有，」他說，「我沒有任何兄弟姊妹，我的家人都死了。威廉和溫蒂是唯一活著的血親。」他朝著孩子們笑了笑，然後又回頭看著潘格彭。「麗茲一九七四年流過產，」他說，「那……他們……也是雙胞胎，雖然我不能確定他們是不是同卵雙胞胎──當懷孕才三個月時就流產，根本無法得知。而且，就算有辦法，又有誰會想知道呢？」

　　潘格彭聳聳肩，看起來有些難為情。

　　「她在波士頓費尼廣場購物，有人推了她一下，她從電扶梯上摔了下來，一隻手臂傷得厲害──要不是保全用止血帶紮住傷口，傷口一旦感染，可就要截肢了──這一摔讓她流了產，我們也就這樣失去了雙胞胎。」

　　「這也刊在《時人》的採訪裡嗎？」潘格彭問。

　　麗茲沒有笑意地微笑一下，搖了搖頭。「當我們同意接受採訪時，保留了文章刪改權。當然我們並未告訴麥克．唐納森，就是那個採訪記者。」

　　「是有人故意推你的嗎？」

　　「我不知道，」麗茲說。她的視線望向威廉和溫蒂……看著他們沉思，「如果那是一次意外，那麼顯然撞的力道相當大。我整個人飛了起來──根本沒碰到電扶梯，直到一半才落到地面……但我努力使自己相信這不過是場意外，這樣心裡會比較好受。有人故意把孕婦從高高的電扶梯上推下，只為了看看會有什麼結果……這個念頭太可怕了，讓人徹夜難眠。」

　　潘格彭點點頭。

　　「醫師告訴我們，麗茲可能無法再懷孕了，」賽德說，「當她懷了威廉和溫蒂時，他們又說可能會流產，但她還是平安生下了孩子。相隔了十年，我也開始又用自己的名字寫書了，它將會是我的第三本書，所以你瞧，我們現在都好極了。」

　　「你所用的筆名是喬治．史塔克？」

　　賽德點點頭：「但一切都結束了。當麗茲懷胎的第八個月時，它就開始結束了。我覺得，如果我能再次當上一個父親，我也應該再次成為我自己。」

　　4

　　談話稍稍停頓了一會──不過並未多久。

　　然後賽德開口：「說實話吧，潘格彭警長。」

　　潘格彭揚起眉毛：「什麼意思？」

　　一絲微笑掠過賽德的嘴角：「我不確定你是否已經有定論了，但我敢打賭你至少做了大致的推理。如果我有一個雙胞兄弟，也許是他在這裡舉行派對，這樣我就可以到城堡岩，殺了荷馬．葛馬奇，而且還在他的車上印滿我的指紋。不僅如此，不是嗎？我的雙胞兄弟接著與我的妻子同床共枕，幫我赴了別人的約，同時我再開著荷馬的車到康乃狄克州的某個停車場，又偷了一輛車，開到紐約後，將車丟了，然後坐火車或飛機去華盛頓特區。我一到那裡，就宰了克勞森，接著急忙趕回魯德羅，將我的雙生兄弟送回他原來的住所，最後我們兩人重新開始各自的生活，或者可以說三個人，如果你假設麗茲也參與了這場騙局。」

　　麗茲盯著他看，然後開始大笑起來，她笑得不太久，但笑得很厲害。那不是被強迫的笑聲，卻是勉強的──就像心情不好但有人說了笑話一樣的禮貌表現。

　　潘格彭看著賽德，毫不掩飾訝異之情。孩子們朝著母親笑了一會，又繼續玩起了一顆黃色的大球。

　　「賽德，這太嚇人了。」當麗茲終於停下來後說。

　　「也許吧，」他說，「如果嚇到你了，我很抱歉。」

　　「這……相當複雜。」潘格彭說。

　　賽德朝他笑了笑：「你應該不是已故喬治．史塔克的崇拜者吧。」

　　「說真的，不是。但我有個助手是，他叫諾里斯．瑞奇威克，他跟我談了一些小說裡的奧妙之處。」

　　「唉，你把史塔克和其他推理小說給搞混了。我剛才說的絕不是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推理小說情節，雖然我認為那也差不多了。嘿，警長──你有這樣想過嗎？如果沒有，我可就真要向我妻子好好道歉了。」

　　潘格彭一語不發，微笑著認真考慮了一會兒，最後他說：「或許我有想過這個可能，但不是很認真，也不完全那麼認為，但你不必急著向可愛的女士道歉。今早過後，我發現自己甚至願意採納最離奇的可能性。」

　　「由於目前的困境。」

　　「對，由於目前的困境。」

　　賽德微笑著：「警長，我出生於紐澤西州的貝根菲爾德，你可以去查查出生記錄，看看我有沒有雙胞胎兄弟，也許連我自己也忘了。」

　　潘格彭搖搖頭，喝了口啤酒：「那是個荒唐的念頭，讓我感覺自己很蠢，但這感覺也不陌生了。從今天早上以開始就一直有這種感覺，就是你提到那次派對的時候。順便告訴你，我們找到了你的朋友們，他們替你做了證。」

　　「他們當然做了證。」麗茲的語氣帶著點尖酸。

　　「既然你沒有雙胞胎兄弟，那就可以結束這個話題了。」

　　「試想一下，」賽德說，「這純粹是為了好奇，假設事情真的像我所說，那麼就會將這個不尋常的案子……引到了更為怪異的地步。」

　　「怪異的地步？」潘格彭問。

　　「指紋。為什麼我要辛苦的讓長得跟我一樣的人，在這裡提供不在場證明……卻又在兇案現場留下指紋將一番苦心給破壞呢？」

　　麗茲說：「我打賭你真的會去查出生記錄，對嗎，警長？」

　　潘格彭不動聲色地說：「警察辦案的基礎就是窮追不捨，但我可以確定我會查到些什麼，如果我真的去查的話。」他停了一下，然後補充道，「不僅是派對那檔事。你是一個實話實說的人，貝蒙特先生，在辨別謊言方面我很有經驗。當了那麼多年警察，我發現世界上真正高明的說謊者很少。他們常常出現在你說的那些推理小說中，但現實生活中他們卻相當罕見。」

　　「那麼指紋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賽德問，「這才是讓我感興趣的事。你在追查某個有我指紋的嫌疑犯嗎？我很懷疑。你沒想過指紋基本上是不可靠的嗎？關於這點，你回答的不清不楚。我在寫史塔克小說的時候，對指紋做了點研究，還算有些了解，但到最後我對這研究就厭倦了──還不如坐在打字機前瞎掰就好。但是，在指紋能作為確切證據之前，不是先得對照一定數量的相同之處嗎？」

　　「在緬因州要六個相同之處，」亞倫說，「要讓一個指紋成為證據，必須提出六個完完全全的相同點。」

　　「在大部分的案子裡，通常只能採集到一半或是四分之一的指紋，有時甚至只是一個圈圈或是螺紋狀的污點，不是嗎？」

　　「對。在現實世界裡，幾乎沒有人是因為指紋而被關進監牢的。」

　　「但是在這個案子裡，你們在後照鏡上找到一個，你說它清晰得就像在警局按指紋一樣，還有另一個在口香糖上。就是這樣才讓我覺得奇怪，像是故意要讓你們發現而留下的。」

　　「我也想過這一點。」實際上，他非常認真的思考過，這是這個案子最讓人不解的一點。克勞森之死看起來像是典型的黑社會對告密者的懲罰：舌頭割掉，生殖器被塞進嘴裡，殘忍而血腥，整幢大樓沒有半個人聽到聲音。如果是一個職業殺手做的，又為什麼到處都是貝蒙特的指紋？難道那指紋其實不是真的指紋？不可能。除非什麼人用了某種最新的發明。同時，古老的格言仍告誡著亞倫．潘格彭：

　　（如果它走起路來像鴨子，叫聲像鴨子，游泳像鴨子，那麼它就應該是隻鴨子。）

　　「有指紋移植這回事嗎？」賽德問。

　　「你肯定有讀心術，貝蒙特先生。」

　　「讀心，然後寫到書裡，但親愛的，我從不作別人的窗口。」

　　潘格彭滿嘴啤酒，突然笑了起來，差點把啤酒全吐到地毯上。他想趕緊吞下去卻又被嗆著了，便開始咳嗽起來。麗茲站起身在他背上重重地拍了幾下，這麼做或許有點怪，但她並不覺得；她已經習慣了照顧孩子們。威廉和溫蒂從圍欄中盯著他們看，原本玩著的球頓時被遺忘了。威廉開始大笑，溫蒂也隨之笑了起來。

　　由於某些原因，這使亞倫笑得更厲害了。

　　賽德也笑了。麗茲一面拍著亞倫的背，一面也忍不住笑起來。

　　「我沒事，」潘格彭邊咳邊笑，「真的沒事。」

　　麗茲最後又重拍了一下。啤酒從潘格彭手上的酒瓶濺出，像是鍋爐裡噴出的蒸氣，灑在他褲襠上。

　　「不打緊，」賽德說，「我們多的是尿布。」

　　他們又一起笑了起來。從亞倫．潘格彭開始咳嗽一直到他停止大笑為止的這段時間，他們三人暫時成為了朋友。

　　5

　　「就我所知，指紋並不能移植，」亞倫說，再度進入話頭──這是今晚的第二回合，他褲襠上令人尷尬的酒漬已經開始乾了，而雙胞胎在圍欄中睡著，麗茲則離開客廳去上廁所。「當然，我們還在調查，直到今天早上為止，我們都還沒有任何理由去懷疑這樁案件中會有這種可能。我知道有人試過；幾年前，一個綁架犯在殺死人質前採下了他的指紋，將它們變成……印模，我想你會這麼稱它們……並將它印到很薄的塑膠上頭。他把塑膠指尖放在自己的指尖上，試著把指紋留在被害者的山間小屋裡，這樣警察就會以為整起綁架案只是一樁惡作劇，而那傢伙是無罪的。」

　　「他沒成功嗎？」

　　「警察找到了一些可愛的小指紋，」亞倫說，「那是犯人留下的。那傢伙手上的油脂弄平了假指紋，由於那塑膠很薄，容易在上頭再印上模子，所以那傢伙就把自己的指紋留在了上面。」

　　「也許會有其他材料──」

　　「的確有這種可能。那案子發生在五〇年代中期，我猜從那之後，至少發明了一百多種的新型塑膠。那的確有可能辦到。但現在我們只能確定，在法庭上和犯罪史裡從來沒聽過有人做成了那玩意，我想以後也不會。」

　　麗茲回到客廳坐了下來，將她的腿像貓一樣橫擺著，裙子正好蓋住了小腿，賽德很喜歡這個姿勢，覺得相當幽雅。

　　「而且還不只這個原因，賽德。」

　　聽到亞倫總算叫了他的名字，賽德和麗茲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快到亞倫根本沒注意到。他從臀部後面的口袋抽出一本破舊的筆記本，看著其中的一頁。

　　「你抽煙嗎？」他抬起頭問。

　　「不抽。」

　　「他戒煙七年了，」麗茲說，「剛開始相當難熬，但他還是成功了。」

　　「有些書評家說，如果我挖個洞死在裡頭，這世界會更美好，但我才不鳥他們。」賽德說，「為什麼這樣問？」

　　「你以前的確抽過煙。」

　　「對。」

　　「牌子是派摩爾的？」

　　賽德正要喝口汽水，但瓶子在離他嘴巴六吋的地方停了下來：「你怎麼知道？」

　　「你的血型是A型陰性對嗎？」

　　「我開始明白今天早上你為什麼那麼想逮捕我了，」賽德說，「如果我沒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我現在已經被關起來了，對嗎？」

　　「完全正確。」

　　「你可以從軍隊的資料中得知他的血型，」麗茲說，「我猜他的指紋資料也是從那裡來的。」

　　「但得不到我抽了十五年派摩爾牌香煙的資料，」賽德說，「就我所知，軍隊留那資料也沒用。」

　　「這是今天早上才得到的情報，」亞倫告訴他們，「荷馬．葛馬奇車上煙灰缸裡全是派摩爾牌香煙的煙頭。那老人只偶爾抽抽煙。在佛德瑞克．克勞森公寓裡的煙灰缸中也有兩個派摩爾煙頭。而他根本不抽煙，只偶爾吸吸毒，這是房東說的。我們從煙頭上沾著的口水中得到了兇手的血型。血清專家的報告也給了我們其他資訊，比指紋得到的更好。」

　　賽德臉上的微笑消失了：「我不懂，我完全被搞混了。」

　　「但有件事與你不符，」亞倫說，「我們在荷馬車上發現了十幾根金色頭髮，也在克勞森的客廳哩，一張兇手坐過的椅子上發現了另一根。你的頭髮是黑色的，而我不認為你現在戴了假髮。」

　　「不──賽德沒有，但也許兇有。」麗茲陰鬱地說。

　　「也許，」亞倫同意她的說法，「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那頂假髮顯然是用人的頭髮做的。但若是刻意留下了指紋和煙頭，那麼為何還要費心改變髮色呢？也許那傢伙是個蠢蛋，或者他故意要把你牽扯進來。但那些金髮卻無法解釋這兩種假設。」

　　「也許他只是不想被認出來，」麗茲說，「記住，賽德兩周前才上了《時人》雜誌，舉國知名。」

　　「對，那的確有可能。但如果這傢伙連長相也像你丈夫，貝蒙特太太──」

　　「麗茲。」

　　「好吧，麗茲。如果他長得像你丈夫，那麼縱使是滿頭金髮也還是像賽德．貝蒙特，不是嗎？」

　　麗茲盯著賽德看了一會，然後開始笑了起來。

　　「什麼事那麼好笑？」賽德問。

　　「我試著想像你金髮的樣子，」她不停笑著，「我認為那樣只會像邪惡版的大衛．鮑伊。」

　　「這很好笑嗎？」賽德問亞倫，「我不覺得這很好笑。」

　　「呃……」亞倫微笑不答。

　　「別在意我的問題，至少我們知道了那傢伙可能戴著太陽眼鏡和金色假髮。」

　　「如果兇手是亞森紐太太在六月一日凌晨一點十五分，看到搭荷馬便車的那個人，那麼他並沒有戴上這些偽裝。」亞倫說。

　　賽德俯身向前。「他真的長的很像我？」他問。

　　「她沒看清楚，只知道他穿著西裝。不管確定與否，今天我叫我的部屬諾里斯給她看了你的相片。雖然她無法肯定，但她覺得不是你。她說她覺得搭荷馬便車的那個人應該還要再高大點。」他又勉強補充了一句：「那是一位相當小心言談的女士。」

　　「她能從照片上分辨出身材的不同？」麗茲懷疑地問。

　　「她見過賽德，夏天的時候，」亞倫說，「而且她是說她不肯定。」

　　麗茲點點頭：「當然她見過他，她認識我們倆個，我們一直都是跟她買菜。對不起，我問了個蠢問題。」

　　「沒什麼好道歉的。」亞倫說。啤酒已喝完了，他看了看褲襠，已經完全乾了。還好，只留下了一小塊污漬，除了他妻子肯定沒人會注意到。「無論如何，現在我們只剩最後一點……或最後一個問題得到討論……隨便你怎麼叫它。我懷疑這是否跟案情有關，但調查一下總沒害處。貝蒙特先生，你穿多大的鞋？」

　　賽德瞥了麗茲一眼，她聳了聳肩。「我認為就身材比例而言，我的腳算很小的，我穿十號的鞋，雖然──」

　　「報告上給的腳印可能比這要來得大些，」亞倫說，「我不認為這腳印會跟案情有關，就算有好了，腳印也能偽造，只要把報紙塞進大兩號甚至三號的鞋子就行了。」

　　「那些是怎樣的腳印？」賽德問。

　　「那不打緊，」亞倫搖搖頭，「我們甚至沒拍下相片。我想我把該說的一切都講清楚了，賽德。你的指紋，你的血型，你慣抽的香煙牌子──」

　　「他已經不──」麗茲還想說什麼。

　　亞倫像是安慰她似地舉起一隻手：「以前抽的香煙牌子。我覺得我告訴你這麼多事簡直是瘋了──我在內心深處是這樣認為的──但我們都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再來捨近求遠就毫無意義了。畢竟你也被捲入這個案子裡。城堡岩和魯德羅都是你的合法居住地，你在兩個地方都有納稅。而荷馬．葛馬奇不僅僅只是個你認識的人，他幫你們……打打零工，對嗎？」

　　「對，」麗茲回答，「我們買下房子的那年他就退休了，不再全天候管理房子──大衛．菲利浦和查理．佛爾汀接了手──但他就是喜歡插上一腳。」

　　「如果我們假設亞森紐太太看到的那個人就是兇手，那麼顯然有個問題：兇手殺他，是因為荷馬是第一個蠢到──或醉到──讓他上車的人呢，還是因為他是荷馬．葛馬奇，一個賽德．貝蒙特認識的人？」

　　「但他怎麼知道荷馬會經過這條路？」麗茲問。

　　「因為荷馬晚上總是去打保齡球，而荷馬是──生前是──生活相當規律的人。他就像是一匹老馬，麗茲；他總是從同一條路回穀倉。」

　　「你的第一個假設，」賽德說，「是荷馬不是因為喝醉才停了下來，而是因為他認識那個想搭便車的人。一個想殺荷馬的陌生人根本不會用搭便車這種方法，他會認為這根本不可能，除非他很有把握。」

　　「沒錯。」

　　「賽德，」麗茲說，聲音有些顫抖，「警察認為他之所以停車，是因為他看到的是你……是嗎？」

　　「對，」賽德說，伸手握住她的手，「他們認為只有像我這樣的人──認識他的人──才會選擇用這種方法。我認為就連西裝也很符合，當衣冠楚楚的作家在凌晨一點準備殺人時還能穿些什麼呢？當然是漂亮的蘇格蘭呢西裝……手肘的地方有塊棕色的鹿皮，所有的英國小說都是這樣寫的。」

　　他看著亞倫。

　　「這整件事都他媽的怪透了，不是嗎？」

　　亞倫．潘格彭點點頭：「簡直怪到不行。亞森紐太太認為那個人正要穿越公路或至少準備走過來時，荷馬才開著貨車出現。但克勞森事件又使它看起來像是：荷馬之所以被害是因為他是荷馬，而不是因為他喝醉了停車。所以，讓我們談談佛德瑞克．克勞森吧，賽德。告訴我關於他的事情。」

　　賽德和麗茲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認為，」賽德說，「這件事讓我妻子來說會比我更快、更簡潔，還會比我少說些髒話。」

　　「你真的要我來說？」麗茲問他。

　　賽德點點頭。於是麗茲開始說了起來，剛開始說得很慢，但漸漸快了起來。開始賽德補充了一、兩次，接著便靜靜的在一旁傾聽。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他幾乎沒有開口。亞倫．潘格彭拿出筆記本做著紀錄，但在最初的幾個問題過後，他便沒再插什麼話了。

第九章　爬蟲的入侵

　　1

　　「這個人是隻蟲子，」麗茲開始說道，「我很遺憾他死了……但他仍然是隻蟲子。我不知道這些爬蟲類是天生如此，還是後天環境造成的，不管怎樣，它們總是待在那些骯髒的地方，所以我認為天生如此或是後天造成根本無關緊要。佛德瑞克．克勞森恰巧待在華盛頓特區，在世界上最大的法律神經病院裡學法律。

　　「賽德，孩子們在哭了──幫我弄一下他們的奶瓶好嗎？我還要一瓶啤酒。」

　　他拿了啤酒給她，接著去廚房熱奶瓶。他把廚房的門半開著，這樣才能聽得清楚……同時一面拍著自己的膝蓋。他以前常常這麼做，幾乎成了一種習慣。

　　（麻雀又開始飛舞了，）他想著，摸了摸額上的疤痕，他將熱水倒進鍋子裡，然後放在爐子上。（但願我知道那句話到底他媽的是什麼意思。）

　　「我們其實是從克勞森那裡得知大部分的經過。」麗茲繼續說著，「但他的觀點顯然有點歪曲──賽德總說我們都是自己生活裡的大英雄，對克勞森來說，他是鮑威爾將軍而不是一隻小爬蟲……但我們也從達爾文出版社提供的資料，得到了較為客觀的描述。達爾文出版社出版了那些賽德以史塔克為名寫的小說，而瑞克．考萊也寄給了我們一些資料。」

　　「瑞克．考萊是誰？」亞倫問。

　　「賽德的經紀人。」

　　「克勞森──你說的那隻蟲子──想要些什麼？」

　　「錢。」麗茲冷冷地說。

　　廚房裡，賽德從冰箱裡拿出兩個奶瓶（只各裝了一半，希望這可以讓令人難熬的夜晚過得快一些），將它們放進正煮著水的鍋子裡。麗茲說的沒錯……但也不完全正確，克勞森想要的不只是錢而已。

　　麗茲彷彿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然而他想要的不只是錢，我甚至覺得那本來就不是他的目的。我猜，他本來是想要以暴露喬治．史塔克的身分而成名。」

　　「就像那個最後揭發蜘蛛人真面目的人？」

　　「完全正確。」

　　賽德把指頭伸入鍋中試試水溫，然後雙手抱在胸前靠著爐子聽著。他意識到他想要抽煙──這是好幾年來他第一次又想抽煙。

　　賽德打了個寒顫。

　　2

　　「克勞森有很多機會發現這個祕密，」麗茲說，「他不僅是個法律系的學生，還是個兼職的書店職員；而且不僅是書店職員，也同時是個狂熱的喬治．史塔克迷。他可能是全國唯一讀過賽德．貝蒙特兩本小說的喬治．史塔克迷。」

　　在廚房裡，賽德笑了笑──有點酸溜溜的笑著──又試了試鍋裡的水溫。

　　「我認為，他想利用他的懷疑，創造出某種戲劇性的結果，」麗茲繼續說道，「事實證明，他費了不少勁想出人頭地。當他認為史塔克就是貝蒙特，貝蒙特就是史塔克時，他撥了通電話給達爾文出版社。」

　　「出版史塔克小說的出版社。」

　　「對。他找到了艾麗．戈登，史塔克小說的編輯。他開門見山地問──請問喬治．史塔克是不是賽德．貝蒙特，艾麗說這想法荒謬之極。克勞森接著問史塔克小說後的作者照片，他說他要照片那個人的地址。艾麗告訴他，她不能洩漏作者的地址。

　　「克勞森說，『我不要史塔克的地址，我要照片上那個人的地址，那個裝成史塔克的人』。艾麗對他說這實在太荒唐了──作者照片上的人就是喬治．史塔克。」

　　「在此之前，出版社從來沒告訴大家那只是一個筆名？」亞倫問，聽起來很好奇，「他們一直說是真有其人？」

　　「嗯，沒錯──賽德堅持如此。」

　　（對，）賽德想，從鍋裡拿出了奶瓶，用手腕試了試溫度。賽德堅持如此。（現在回想起來，連賽德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堅持如此，或許微不足道，但他就是如此堅持。）

　　他拿著奶瓶回到客廳，差點撞上了餐桌。他給了雙胞胎一人一瓶。他們認真但睡意朦朧地舉起瓶子，開始吮吸起來。賽德坐了回去，聽著麗茲說下去，同時心裡不停告訴自己他根本不想抽煙。

　　「無論如何，」麗茲說，「克勞森還想再問下去──我猜他有滿滿一卡車的問題，但艾麗懶得奉陪，她叫他打給瑞克．考萊，然後掛掉電話。於是克勞森打了電話到瑞克的辦公室，找到了蜜莉安，她是瑞克的前妻，也是他的合夥人，這種關係有點怪，但他們相處得很好。

　　「克勞森問她同樣的問題──喬治．史塔克其實就是賽德．貝蒙特吧，據蜜莉安說，她回答沒錯，還說她自己是桃麗．麥迪遜。『我和詹姆士離了婚』，她說，『而賽德和麗茲也離了婚，我們倆將在春天結婚！』說完就掛斷電話。然後她衝進瑞克的辦公室，告訴他華盛頓特區有人在打聽賽德的祕密身分。接著，克勞森又打了電話到考萊協會，結果什麼也沒探聽到，他們馬上掛了電話。」

　　麗茲喝了一大口啤酒。

　　「但他並未放棄，我認為真正的蟲子永不放棄。他只覺得光是這樣問並不會成功。」

　　「他沒有打電話給賽德？」亞倫問。

　　「沒有，從沒打過。」

　　「我猜你們的電話是不公開的。」

　　賽德做了一次少有的補充：「我們家的電話沒列印在公共電話薄上，亞倫，但我在魯德羅的電話就印在大學教師通訊薄上的，我們不得不如此，因為我是一名教師，而且我還有學生。」

　　「但那傢伙從沒直接找過你，你這個最有資格說出一切的人？」亞倫感到驚訝。

　　「他的確有……透過寫信的方式，」麗茲說，「那是後來的事。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請吧，」亞倫說，「這是一個很吸引人的故事。」

　　「呃，」麗茲說，「我們的蟲子只花了三周和可能不到五百元就打探出他已經確定的事──賽德和喬治．史塔克是同一個人。」

　　「他從《文學市場》開始，這本書匯集了文學界中所有人的姓名、地址和公務電話──作家、編輯、出版社、經紀人。他用這本書和《出版家週刊》中的『人物』欄，找到了十幾個達爾文出版社的雇員，他們都在一九八六和一九八七年夏季之間離開公司。

　　「他們之間的某個人知道內幕並願意透露，艾麗．戈登覺得那是一個女孩子，她在一九八五年到一九八六年之間當了八個月財務總監的祕書。艾麗說她是有醜鼻子傳統的瓦塞爾放蕩女人。」

　　亞倫笑了起來。

　　「賽德也認為是她，」麗茲繼續說著，「因為他的證據是喬治．史塔克版稅報告書的影印件，而它們就出自羅蘭．布萊特的辦公室。」

　　「他是達爾文出版社的財務總監。」賽德說。他一面聽著對話，一面看著雙胞胎。他們仰躺著，穿著睡衣的小腳親密地靠在一起，奶瓶則朝著天花板，他們的眼睛遲鈍而沒有光彩。他知道，他們很快就會睡著了……當他們入睡時，一定是同時睡著。（他們一起做所有的事，）賽德想。（嬰兒要睡了，麻雀要開始飛了。）

　　他又摸摸頭上的疤痕。

　　「賽德的簽名當然不會出現在影印本上，」麗茲說。「版稅的文件有時需要簽名來證明，但我們的出版社不需要，所以當然不會露出馬腳。但這仍然是條線索，不是嗎？」

　　亞倫點點頭。

　　「是地址露了馬腳，緬因州布魯威郵政信箱一六四二，喬治．史塔克收，那裡離史塔克應該住的密西西比州很遠。只要瞄上一眼緬因州地圖，就能看到布魯威的南邊就是魯德羅，他知道那個作家賽德．貝蒙特就住在那裡，這太巧了。

　　「賽德和我都沒見過他本人，但他見過賽德。他從影印文件上知道達爾文出版社會在何時寄出每季的版稅支票。大多數的支票都會先寄給作者的經紀人，然後請經紀人再寄出一張新的已扣除佣金的支票。但在史塔克這件事上，財務總監則會將支票直接寄到布魯威的郵局信箱。」

　　「那經紀人的佣金怎麼辦？」

　　「達爾文出版社會先扣除佣金，再用另一張支票寄給瑞克，」麗茲說，「那又是一個明確的線索，證明了喬治．史塔克不是書上的簡介那樣……走到了這一步，克勞森就再不需要任何線索了，他只需要確切的證據，於是他開始尋找。

　　「到了支票寄出的時候，克勞森坐飛機來到這裡。晚上住在假日旅館，連續幾天在布魯威郵局『盯梢』，這是他後來寫給賽德信中自己這樣寫的。的確是盯梢沒錯，就像電影裡的場景，雖然這只是一項非常缺乏資金的調查。如果『史塔克』第四天還不來拿他的支票，克勞森就不得不暫停下來，打道回府了，但我認為他不會到此為止。當一個真正的蟲子緊咬住你時，不咬下一大塊肉他是不會鬆口的。」

　　「直到你非得打斷他的牙齒為止。」賽德說。亞倫轉向他，揚起眉毛，做了一個鬼臉。這句話不該說的，因為某個人顯然對麗茲口中的蟲子這麼做了……而且還不僅如此而已。

　　「但無論如何，我的看法顯然無法驗證了，」麗茲繼續說，亞倫又轉過頭面向她。「因為就在第三天的時候，他坐在郵局對面的一張長椅，看到賽德的車進了郵局旁的臨時停車場。」

　　麗茲又喝了一口啤酒，用手抹去嘴上的泡沫，當手拿開時，她正在微笑著。

　　「現在到了我最喜歡的部分，」她說，「簡直就像是《新娘的才智》中的那同性戀常講的一樣，有、有、有趣極了！克勞森帶著一部X─9照相機，是那種很小的照相機，你可以握在手掌裡，當你準備拍照時，只要別擋住鏡頭的稍微張開手指，賓果！逮到你了。」

　　她笑了一會，一面搖著頭。

　　「他在信中說那是從間諜用品店買的──那間店還賣些像是電話竊聽器、塗在信封上就可以讓這信封變成十幾分鐘透明狀態的液體，會自動銷毀的公事包等等的東西。克勞森這個祕密特務X─9很盡職，而這一切還是他自己告訴我們的。我相信如果有賣裝著氰化物的假牙，他一定會買一個，他就是這種人。」

　　「總之，他拍了六張還不錯的照片，雖然不是那種沙龍照，但至少能看清楚那是誰，正在做些什麼。有一張是賽德走向信箱，一張是賽德把鑰匙插進一六四二號信箱，一張是他拿出信封。」

　　「他把這些照片寄給你了？」亞倫問。她說過他想要的是錢，亞倫認為她知道這話的含義，他的行為不僅是威脅而已，簡直是明目張膽的敲詐。

　　「啊，對了，還有一張放大照。你可以看到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寫著達爾文，而且還能清楚地看到上頭達爾文出版社的標誌。」

　　「也是X─9照相機拍的？」亞倫說。

　　「對，又是X─9。他洗了照片，然後飛回華盛頓。幾天後，我們收到了他的信，照片就附在裡面。信真是寫得太棒了，接近敲詐，卻又還不到那個地步。」

　　「他是一個法律系的學生。」賽德說。

　　「對，」麗茲同意道，「他顯然知道應該保留多少。賽德可以把信拿給你看，但我幾乎背起來了。他在信的開頭說，他很景仰賽德所謂的『雙重人格』，也描述了他發現什麼和如何發現的，然後切入正題。他小心翼翼地掩飾著他的鬼把戲，但那已經很清楚了，他說自己渴望成為一個作家，卻又沒有時間寫作──他的法律課程太過緊湊了，但那只是部分原因。他說，他真正的困難是，他不得不在一家書店打工以支付學費和其他費用。他說他樂於將他的一些作品拿給賽德看，如果賽德認為那些作品很有前途，也許會拿出一筆獎學金來幫助他。」

　　「獎學金，」亞倫沉思道，「現在他們都這麼說嗎？」

　　賽德仰頭大笑。

　　「克勞森是這麼說的，我還能背下最後一段。『我知道這看起來像是一個非常冒昧的請求』，他說，『但我相信，如果你能認真看過我的作品，你馬上能明白這樣的安排對我倆都相當有利』。

　　「賽德和我看著這封信，然後一起大笑起來，忍不住又看了一次。」

　　「沒錯，」賽德說，「我不記得我有大笑，但我們的確看了許多次。」

　　「後來我們開始討論這封信，幾乎談到半夜，我們都看出了克勞森寄來的信和照片是什麼目的，後來賽德沒那麼氣了──」

　　「我的氣還沒消，」賽德插話說，「即使那傢伙已經死了。」

　　「嗯，其實在看完那封信後，賽德覺得如釋重負。他想拋棄史塔克很久了，而且也已經開始動筆寫長一點，而且比較嚴肅的小說，他現在還沒寫完，書名叫做《金狗》。我讀了前面的兩百頁，很有趣，比他用喬治．史塔克的筆名寫出來的好多了。所以賽德認為──」

　　「我們認為。」賽德說。

　　「好吧，我們認為克勞森對我們來說其實是因禍得福，加速了已經開始的事情。賽德唯一的顧慮是瑞克．考萊會不喜歡這個點子，因為喬治．史塔克為經紀人賺的錢比賽德賺的多。但考萊很贊同我們的想法，事實上，他說這會提高知名度，在很多方面都有利：例如史塔克的庫存，賽德的庫存──」

　　「我自己的書才寫了兩本。」賽德微笑著說。

　　「──還有即將出版的新書。」

　　「對不起──庫存指的是什麼意思？」亞倫問。

　　賽德咧嘴一笑：「就是不再放在連鎖書店前面暢銷排行榜的舊書。」

　　「所以你們把祕密公開了。」

　　「沒錯，」麗茲說，「先是出版社協會，然後是《出版社週刊》，但這報導突然出現在全國新聞網上──史塔克畢竟是個暢銷書作家，而他根本不存在這件事也是挺有趣的小新聞。接著《時人》雜誌就來找我們了。

　　「我們又從佛德瑞克．克勞森那裡收到一封抱怨信，說我們是如何的卑鄙、骯髒、忘恩負義。他似乎認為我們不能就這樣把他排除在外，因為是他促成了整件事，而賽德所做的不過是寫了幾本書。而以後，他再也不會吭聲了。」

　　「他永遠不會吭聲了。」賽德說。

　　「不，」亞倫說，「是有人讓他不能吭聲……這有很大的區別。」

　　他們又一次陷入沉默，時間雖短……卻相當、相當沉重。

　　3

　　亞倫思索了幾分鐘，賽德和麗茲沒有打擾他，最後他抬起頭：「好吧，那到底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有人會因此而殺人？特別是祕密已經公開了之後？」

　　賽德搖著頭：「如果這跟我或是喬治．史塔克的書有關，我想不出是誰或為什麼。」

　　「為了一個筆名？」亞倫沉思道，「我的意思是──賽德，我不是有意冒犯你──這筆名又不是了不起的機密文件或什麼重要的軍事報告。」

　　「這沒什麼好冒犯的，」賽德說，「我甚至非常同意你的話。」

　　「史塔克有許多崇拜者，」麗茲說，「其中有很多人對於賽德不再以史塔克之名寫作感到非常憤怒。文章發表後，《時人》雜誌收到一些來信，賽德則收到一綑。有個女士顯然太過著迷，甚至建議艾歷克．馬辛應該出現以擊垮賽德的陰謀。」

　　「誰是艾歷克．馬辛？」亞倫又掏出筆記本。

　　賽德笑了起來：「放輕鬆點，我的盡責警長，馬辛只是喬治筆下的角色。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虛構中的虛構，」亞倫說，把筆記本放回去，「了不起。」

　　同時，賽德有些吃驚。「虛構中的虛構，」他說，「這句話很有趣，相當有趣。」

　　「我的看法是，」麗茲說，「也許克勞森有個朋友──爬蟲也是有朋友的──而他是個瘋狂的史塔克迷，也許他認為克勞森要為這件事負責，他非常生氣，因為再也不會有史塔克的新書了，所以他……」

　　她嘆了口氣，低頭看了一下手上的啤酒瓶，然後抬起頭來。

　　「這理由不太充分，對嗎？」

　　「我想是的，」亞倫客氣地說，然後看著賽德，「如果你以前不曾感謝過上帝，那麼你現在就該為了你的不在場證明而跪下，你注意到這一切讓你更有嫌疑了嗎？」

　　「的確如此，」賽德同意，「賽德．貝蒙特寫了兩本幾乎沒有人看過的書，十一年前出的第一本書甚至連好評都沒有，所得到的版稅更是少得可憐，這使他認為，如果他還能再能出書，那可就真是個奇蹟了。另一方面，史塔克則賺了很多錢，也許現在比較少，但賺的錢仍是我教書年收入的四倍。接著克勞森就來了，這傢伙措辭謹慎地進行著威脅與敲詐的行為，我拒絕讓步，而不讓步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先公開這祕密。之後不久，克勞森被殺了，看起來我的確有著殺人動機，但事實並非如此。在自己已經公開這個祕密後，還去殺死那個敲詐者，這簡直太蠢了。」

　　「沒錯……但總會有報復心態。」

　　「我認為，你要是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就不會這麼想了。麗茲告訴你的全是真的，無論如何，我都要丟掉史塔克這個名字，也許還會再寫一本，但僅此一本。瑞克．考萊之所以同意是因為他很清楚，他對這件事的預測絕對沒錯，《時人》雜誌上的那篇蠢文章對書的銷售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瑞克告訴我，《駛往巴比倫》又回到暢銷書榜上，所有的史塔克小說都銷路上揚，達頓出版社甚至準備要再版《狂舞者們》和《紫霧》。要是從這點看來，克勞森其實幫了我一個大忙。」

　　「那我們能從這點得出什麼結論呢？」亞倫問。

　　「我根本毫無頭緒。」賽德回答。

　　麗茲小聲的打破沉默：「兇手是個追星族，今天早上我還這麼想著，他是個追星族，就像瘋子一樣狂熱。」

　　「追星族？」亞倫轉向她。

　　麗茲解釋了賽德所謂的「看明星症候群」。「也許是個狂熱的崇拜者，」她說，「這絕對有可能，你想想槍殺約翰．藍儂的傢伙或那個試圖暗殺隆納德．雷根只為了給茱蒂．福斯特留下印象的傢伙，他們就這麼做了。如果克勞森能夠找到賽德，那麼別人也能找出克勞森。」

　　「如果兇手那麼喜歡我的小說，那他為什麼還要試圖把我牽扯進去呢？」

　　「因為他並不是你的崇拜者！」麗茲激動地說，「追星族喜歡的是史塔克，他可能像恨克勞森一樣恨你。你聲稱你不為史塔克之死難過，這句話已經足以讓他恨你了。」

　　「我還是不這樣覺得，」亞倫說，「就指紋這點──」

　　「你說指紋從未有被複製或移植過的案例，亞倫，但既然兩個兇殺現場都有指紋，那就一定有複製或移植指紋的方法。這是唯一合乎邏輯的解釋。」

　　賽德不由自主地說：「不，你錯了，麗茲。如果真的有這樣一個人，他不只是愛史塔克而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上頭冒滿了雞皮疙瘩。

　　「不只是？」亞倫問。

　　賽德抬起頭看著他們。

　　「你們有沒有想過，殺死荷馬．葛馬奇和佛德瑞克．克勞森的兇手，可能認為他自己就是喬治．史塔克？」

　　4

　　在臺階上，亞倫說：「我會跟你保持聯絡的，賽德。」他手上拿著佛德瑞克．克勞森那兩封信的影本──用賽德辦公室裡的影印機印的。賽德認為，亞倫願意只帶走影本而不帶走信，已經清楚的證明他對賽德的懷疑已大為減少。

　　「如果找到我不在場證明中的漏洞，就回來抓我吧。」賽德微笑著說。

　　「我想這不可能的。我唯一的要求是希望你也要與我保持聯繫。」

　　「你是指如果發生了什麼？」

　　「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很抱歉我們沒能幫上太多忙。」麗茲對他說。

　　亞倫笑了：「你們幫了我很大的忙，我甚至拿不定主意是要再逗留一天還是馬上開車回城堡岩？感謝你們告訴我那麼多事情，我選擇了開車回家，先回去比較好。最近我妻子安妮身體有點不舒服。」

　　「我希望不會太嚴重。」麗茲說。

　　「偏頭痛。」亞倫簡潔地說。他開始往下走，然後轉過身，「還有一件事。」

　　賽德朝麗茲翻著白眼。「來了，」他說，「最後一個重大的對我們不利的證據。」

　　「不是那麼回事，」亞倫說，「但華盛頓警局在克勞森兇殺案中封鎖了一個消息，這是例行公事，主要是要排除一些瘋子，那些瘋子喜歡扛下一些他們沒犯過的罪。在克勞森公寓的牆上寫了一句話。」亞倫停頓了一會，然後像是相當抱歉似地補充：「那是用死者的血寫下的。如果我告訴你們寫了些什麼，你們能保密嗎？」

　　他們點點頭。

　　「上頭寫著『麻雀又開始飛舞了』。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麗茲說。

　　「不知道。」賽德猶豫一會後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

　　亞倫盯著賽德的臉：「你確定嗎？」

　　「確定。」

　　亞倫嘆了口氣：「我懷疑這句話是不是有什麼意義，但問問也無妨。反正都發生了那麼多怪事，只不過是再增加一個而已。晚安，賽德，麗茲，記著，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定要與我聯繫。」

　　「我們會的。」麗茲說。

　　「相信我們吧。」賽德說。

　　一會過後，他們倆又回到屋裡，關上了門。留下亞倫．潘格彭一個人穿過黑夜開車回家。

第十章　當夜稍晚

　　1

　　他們把睡著的雙胞胎抱上樓，然後準備上床睡覺。賽德只穿著一條短褲和汗衫──這是他的睡衣──走進浴室。他正在刷牙，突然全身一陣顫抖。他扔下牙刷，嘴裡噴出滿口泡沫，搖晃著衝向馬桶。

　　他痛苦的乾嘔著，但什麼也沒吐出來，他的胃又開始平復下來……至少可以忍受了。

　　他轉過身，麗茲就站在門旁，穿著一件長度不到膝蓋的藍色尼龍睡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有事瞞著我，賽德。這不喜歡這樣，很不喜歡。」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將雙手伸到面前，手指張開，它們仍在抖著。「你知道多久了？」

　　「今天晚上警長又來的時候，你就有點反常。當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關於克勞森牆上所寫的字……你的表情很不對勁，我一眼就看穿了，就像你額頭上裝了個霓虹燈招牌一樣。」

　　「亞倫可沒看到什麼霓虹燈。」

　　「因為亞倫警長不像我那麼瞭解你……但如果你沒注意到他有些懷疑，那就是你沒仔細觀察。連他也都看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從他看你的樣子就能猜到。」

　　她的嘴巴稍稍向下撇，這個動作加深了她臉上的皺紋。他第一次看到這些皺紋是在波士頓發生意外與流產那時，她看著他徒勞無功的想要挽救一切，那時她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他從那時開始酗酒。麗茲的意外、流產，以筆名史塔克所寫的《馬辛的方式》大為暢銷，還有之後《紫霧》的銷售慘敗，所有的一切總合成一種極度抑鬱的心態。他意識到這是自私封閉的心態，卻無法脫離。最後，他以半瓶酒配上一把滿滿的安眠藥，那是一次不帶感情的嘗試自殺……但至少也算是嘗試。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三年內，這三年，漫長得就像永遠。

　　當然，這些事情很少或根本沒登在《時人》雜誌上。

　　現在，他又看到麗茲以那時的眼神看他，他恨透了這種眼神。焦慮不好，但不信任更糟，他認為不加掩飾的憎恨也比這種怪異、懷疑的眼神容易接受。

　　「我恨你對我撒謊。」她不動聲色地說。

　　「我沒有撒謊，麗茲！我能發誓！」

　　「有時沉默就是撒謊。」

　　「我會說，」他點頭，「我只是在想要怎麼告訴你。」

　　真是這樣嗎？確實如此嗎？他不知道，但他並非透過沉默的方式撒謊。他覺得非沉默不可，就像一個看到便盆裡有血或兩腿間有硬塊的人不想告訴別人一樣。這種事沉默的確不合理……但恐懼也不合理。

　　還有別的原因：他是個作家，一個從事想像的人。他沒見過誰──包括自己──明顯知道自己做任何事的動機為何。他有時認為，寫作的衝動只不過是為了抵禦混亂甚至精神錯亂。這是那些只能在內心裡尋找秩序的人的一種絕望的努力。

　　他的腦海中有個聲音輕聲問道：（寫作時你是誰，賽德？那時候你是誰？）

　　他無言以對。

　　「然後呢？」麗茲問，她的語調尖銳，接近憤怒的邊緣了。

　　他從沉思中抬起頭，嚇了一跳：「你說什麼？」

　　「你準備好該怎麼開口了嗎？你到底是怎麼了？」

　　「你瞧，」他說，「我真不你幹嘛要這麼生氣，麗茲！」

　　「因為我嚇壞了！」她憤怒地喊著……但現在他已看到她眼角中的淚水。「因為你隱瞞了警長，而我以為你不會隱瞞我任何事！要不是我看到你的表情……」

　　「噢？」他開始感到憤怒，「什麼表情？你看出了什麼？」

　　「你看起來很內疚，」她喊，「當你告訴別人你戒酒了但其實根本沒有時，你也是那種表情。當──」她突然停了下來。他不知道她在他臉上看到什麼表情──也不想知道──但這表情消去了她的怒意，她臉上露出一種後悔的表情，「對不起，我這樣說太不公平了。」

　　「為什麼不呢？」他不帶感情地回答，「這是真的。」

　　他走回浴室，用漱口水沖掉嘴裡剩下的一些牙膏泡沫，那是戒酒用的漱口水，像感冒糖漿一樣。原來用的漱口水在廚房櫃子裡，自從寫完最後一本史塔克小說後，他從未喝過一口。

　　她的手輕碰著他的肩膀：「賽德……我們吵架了，這只會傷害我們兩個，卻對事情沒有幫助。你說有個人──一個顯然心理變態的傢伙──自以為是喬治．史塔克，殺了兩個我們認識的人，其中一個還得為史塔克筆名的公開負起責任。你應該知道你也在那個人的黑名單上，但儘管如此，你還是隱瞞了一些事。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麻雀又開始飛舞了？」賽德說。浴室的日光燈很刺眼，他看著自己鏡中的臉，沒有任何變化的老樣子，也許有些眼袋，但仍是那副老樣子，他很高興，縱使那不是電影明星的臉，也還是他自己的。

　　「噢，你知道那句話的意思，到底是什麼？」

　　他關上浴室的燈，將手搭在她肩上，一起走到躺在床上。

　　「在我十一歲時，」他說，「動了一次手術，從我大腦的前葉──我認為是前葉──切除了一個小腫瘤，你知道的。」

　　「嗯？」她困惑地看著他。

　　「我告訴過你，在確定是腫瘤之前，我的頭常痛得要命。」

　　「對。」

　　他開始漫不經心地撫摸她的大腿，她的腿修長漂亮，睡衣相當短。

　　「我告訴過你那個聲音嗎？」

　　「聲音？」她看起來更迷惑。

　　「我猜是沒有……但是那似乎不重要了，一切都發生在很久以前。有腦瘤的人經常頭痛，有時也會聽到怪聲，有時兩者一起發生，這些症狀都有各自的徵兆，叫做感覺病兆，最常見的是味道──鉛筆屑、剛切下的蔥頭、腐爛的水果。而我的感覺病兆是聽覺上的，跟一群鳥兒有關。」

　　他不動聲色地看著她，他們的鼻子幾乎碰在一起，他可以感覺到她的一些頭髮碰到了他的額頭。

　　「正確的說，是麻雀。」

　　他坐起身，不想看到她臉上震驚的表情，他握住她的手。

　　「來吧。」

　　「賽德……我們去哪裡？」

　　「書房，」他說，「我要讓你看樣東西。」

　　2

　　賽德書房裡有一張大大的橡樹桌佔據了主要的空間。這張桌子既不老舊也不時髦，只不過是一塊很大、很合用的木頭，像隻恐龍一樣站在三個吊著的水晶球下；照在桌面上的燈光溫和而不刺眼。桌面大部分都擺滿了東西，稿子、成堆的信件、書籍和寄來的校對稿堆的到處都是。桌子上方的牆壁，貼著一張海報，上頭是賽德喜歡的建築物：紐約熨斗大廈。它那令人難以置信的楔形總是讓賽德感到有趣。

　　打字機旁是他正在寫的小說《金狗》稿子，打字機上是那天所寫的稿子，一共六頁，是正常的工作量……也就是說，這是他正常的寫作量。但是當他成為史塔克時，他通常會寫八頁，有時甚至寫到十頁。

　　「亞倫來到之前，我正在修稿，」他說，他從打字機上拿起一疊紙遞給她，「這時聲音就來了──麻雀的聲音。今天是第二次了，只是這次的聲音更大，你看到稿紙最上面寫些什麼了嗎？」

　　她看了很久，使他只能看到她的頭頂。當她抬起頭望向他時，臉色蒼白，嘴巴抿成一條窄窄的灰色線條。

　　「一樣，」她低聲說，「完全一模一樣，噢，賽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

　　她搖晃一下，他過去抓住了她的肩膀，害怕她會暈倒，但他絆到了辦公椅的椅腳，差點讓他們兩個倒在桌上。

　　「你還好吧？」

　　「沒事，」她低聲說，「你呢？」

　　「沒什麼，」他說，「對不起，我老是笨手笨腳的，只能站著擺個樣子。」

　　「你在亞倫來之前寫下這句話的，」她說。她似乎覺得難以理解，「他來之前。」

　　「對。」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緊張地看著他，儘管燈光很亮，她的瞳孔仍顯得又大又黑。

　　「我不知道，」他說，「我還以為你能猜到什麼。」

　　她搖搖頭，把稿子放回桌子上，然後用手擦著她的睡衣，像是要擦掉什麼髒東西。賽德認為她無意識到自己在做些什麼，也沒去告訴她。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隱瞞了吧？」他問。

　　「知道了……我想我知道了。」

　　「他會說些什麼？我們那個實際的警長來自緬因州最小的鎮上，他只相信電腦和目擊者的證詞，他寧可相信我有一個孿生兄弟而不信有人能複製指紋，如果他知道了這事，他會說些什麼？」

　　「我……我不知道。」她正努力使自己從震驚中恢復，他以前也見她這麼做，對她的自制力感到敬佩。「我不知道他會說些什麼，賽德。」

　　「我也不知道。我認為最壞的情況，就是他會覺得我事先就知道犯案現場的情形，他更可能認為，在他離開後，我跑到書房寫了這個句子。」

　　「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為什麼？」

　　「我猜他會覺得我腦子不正常，」賽德面無表情地說，「像亞倫那種人寧可相信腦袋瓜秀逗，也不願接受超乎尋常的事。我想自己先把這回事弄個明白，但如果你覺得我不該如此，那麼我們也可以打電話到城堡岩警長辦公室，留話給他。」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我曾聽說──在一些脫口秀中聽來的──關於超自然感應……」

　　「你真的相信那些？」

　　「我以前從沒認真想過，」她說，「但現在我覺得有必要認真想想。」她伸手拿起寫著那句話的稿子。「你用喬治的筆寫的？」她說。

　　「那是離我最近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說，想起了史克瑞托牌鉛筆，但又馬上把它趕出心房，「而且那不是喬治的鉛筆，從來不是，那是我的。我他媽的已經厭倦把他當成另一個人來看，這已經沒有意義了。」

　　「但是你今天說了一句他會說的話──『為我做不在場的唬爛證明』。我以前從來沒聽你這麼講話，這也只是巧合嗎？」

　　他想要告訴她當然是巧合，卻沒說出口。這或許只是湊巧，但從他在紙上寫的那句話看來，他又怎麼能確定呢？

　　「我不知道。」

　　「你處在恍惚的狀態中嗎，賽德？當你寫下這句話時，是在恍惚的狀態中嗎？」

　　他緩慢且勉強地回答說：「是的，我想是這樣。」

　　「就這些嗎？還有其他的嗎？」

　　「我記不住了，」他說，然後又勉強補充：「我想我也許還說了些什麼，但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她看著他一會，然後才開口：「我們去睡覺吧。」

　　「你覺得我們睡得著嗎，麗茲？」

　　她無奈地笑了。

　　3

　　二十分鐘過後，他已經昏昏沉沉地快睡著了，此時麗茲的聲音把他吵醒。「你得去看醫師，」她說，「星期一就去。」

　　「但這次不會頭痛，」他抗議說，「只有鳥的聲音，還有我寫的那句怪話而已。」他猶豫一會，然後充滿希望地補上一句：「你不認為這只是巧合嗎？」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麗茲說，「但我得告訴你，賽德，我很少相信巧合這類事情。」

　　由於某種原因，這讓他倆覺得好笑，兩人躺在床上擁抱著笑了起來，聲音也盡量放輕，以免吵醒孩子們。他們又和好了──賽德現在只確定一件事，那就是一切都恢復了，暴風雨已經過去，不幸的往事又再度被埋葬，至少暫時如此。

　　「我得跟醫師預約。」當他們笑聲停止後，她如此說。

　　「不用，」他說，「我自己來就行了。」

　　「你該不會故意忘記吧？」

　　「不會。星期一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醫師預約，我保證。」

　　「好吧。」她嘆了口氣，「如果我還能睡著那就真是他媽的奇蹟了。」但不到五分鐘之後，她的呼吸就變得平穩，接著不到五分鐘，賽德也睡著了。

　　4

　　他又做了那個夢。

　　一直到最後都是一樣的夢境（或是說幾乎一樣）：史塔克帶他走入空無一人的房子，一直站在他身後，當賽德以顫抖的聲音堅持說這是他的房子時，史塔克說你錯了。你完全搞錯了，史塔克從右肩（或左肩？這重要嗎）後方說道。他又告訴賽德，這房子的主人已經死了。這房子的主人就在那童話王國般的地方，那裡是鐵路的終點站，每個人（無論身在何方都一樣）都叫那個地方作終結之地。一切都一模一樣，直到他們走進後廳，在那裡，麗茲不再是孤單一人，佛德瑞克．克勞森和她在一起，除了一件可笑的皮衣，根本是赤裸的，他像麗茲一樣死了。

　　從他肩膀後方，史塔克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後說：「就是這樣，這就是告密者的下場，他們全都變成了任我宰割的玩意。現在，他已經掛了，我要幹掉所有的人，一個接一個。你最好別讓我來宰了你。麻雀又開始飛舞了，賽德──記住。麻雀飛了。」

　　此時，房子外頭，賽德聽見了聲音：不是幾千隻，而是上百萬，甚至十幾億隻麻雀的聲音，當這龐大的鳥群飛過太陽時，把它完全遮住，白晝一下就變成了黑夜。

　　「我看不見了！」他尖叫起來，同時，喬治．史塔克從他背後低聲說：「牠們又飛了，老搭檔，別忘了，千萬別礙著我。」

　　他醒了過來，全身冰涼而不停地抖著，這次他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仍睡不著。他躺在黑暗中，思考著這個夢，覺得它很荒唐──也許是第一次這麼認為，真是太荒唐了。他過去總把史塔克和艾歷克．馬辛當成很像的兩個人（為什麼不呢？他們畢竟是同時誕生的，就在寫《馬辛的方式》時），兩人都很高大：肩膀很寬，但看起來不是天生的，而是用什麼堅硬的材質製成，兩人都是金髮──然而這件事並未改變整件事的荒謬。筆名不會活過來殺人的。他要在早餐時告訴麗茲，他們會因此而大笑不止……然而考慮到現在的處境，他們也許不會大笑，但還是會笑著的。

　　（我將稱它為我的雙重人格情結。）他想，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但早上的時候，這夢又顯得不值得一提，於是他沒說……但隨著日子過去，他不由自主地會想起它，就彷彿它是顆黑暗的寶石。

第十一章　終結之地

　　1

　　星期一早上，賽德沒讓麗茲催就和胡默醫師預約好了。他的病歷上還有著一九六〇年切除腦瘤的記錄在，他告訴胡默，最近大腦裡又出現兩次的鳥叫聲，這就是他當初頭痛的徵兆，也導致腦瘤的確診和切除手術。胡默醫師想知道頭痛是否又復發了，賽德告訴他沒有。

　　他沒有提起恍惚狀態，或那時所寫下的東西，當然也沒提華盛頓特區某個受害者住家牆上所發現的字句，那些都遙遠得像是昨晚的夢境。事實上，他發現自己在努力忘掉整件事。

　　但是，胡默醫師卻很認真地看待此事，非常認真。他叫賽德下午去一趟緬因醫療中心，去照頭部的X光片和做斷層掃描。

　　賽德去了。他看著拍攝的儀器，將頭放進像是工業用烘乾機的機器中，機器轟轟大響了十五分鐘之久，他才能把頭抽出來。他打了電話給麗茲，告訴她週末就會知道檢查結果，還說他要去大學他的辦公室待一陣子。

　　「你還要打電話給亞倫警長嗎？」她問。

　　「等檢查報告出來再說吧，」他說，「有了結果再看看該怎麼做。」

　　2

　　他在辦公室裡頭，把整個學期都沒用到的東西從桌上和書架上清掉，此時，他大腦中又開始有鳥在叫了。一開始只是幾隻鳥的叫聲，隨後其他的鳥加入進來，瞬間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大合唱。

　　白色的天空──他看到白色的天空被房子和電線桿的影子掃過。到處都是麻雀，牠們密密麻麻停在房頂上，擠在每根電線桿上頭，等待著集體意識的命令，然後牠們一飛而起，發出幾千對翅膀在風中拍動的聲音。

　　賽德搖搖晃晃地衝向桌子，碰到他的椅子，跌坐在上頭。

　　麻雀。

　　麻雀和晚春白色的天空。

　　他的大腦充斥著那聲音，一種吵雜刺耳的聲音，當他拿起一張紙開始在上面寫字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做著什麼，他抬起了頭，雙眼茫然望著屋頂，而筆迅速地在紙上移動著，就像是自己在動一樣。

　　在他的腦中，所有的鳥都飛了起來，像一片烏雲，完全遮住了三月時紐澤西州根菲爾德市里傑威區的白色天空。

　　3

　　在他腦海中的第一聲鳥叫發生不到五分鐘後，他醒了過來，滿身大汗，左手劇烈地顫抖著，但沒有頭痛。他低下頭，看到桌上的那張紙──那是一張訂書單的背面──他茫然地看著上面所寫的東西。

　　◇

　　小姐　　貓　　傻瓜　　又飛了

　　　小妞　　蜜莉安　　現在　　小妞

　　　　　　　　　永遠　　蠢蛋

　　電話　　終結之地　　小妞啊

　　　　　小妞　　終結　　小妞

　　　　　貓　　電話　　臭娘們

　　割　　剃刀　　小姐　　就在這裡

　　　　麻雀　　蜜莉安　　小姐　　就在這裡

　　麻雀　　蜜莉安　　小姐　　剃刀　　臭娘們

　　　　　永遠　　現在與永遠　　小妞

　　　　蜜莉安　　貓　　東西　　臭娘們　　麻雀

　　◇

　　「這沒有任何意義。」他低聲說，用手指按摩著太陽穴，等著頭痛發作，或等著紙上潦草的字產生意義。

　　他不希望這兩件事真的發生……而它們也的確沒發生。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字還是字，有些顯然來自那個史塔克的夢，另外則是些毫無關聯的胡言亂語。

　　他的頭一點也不痛。

　　（這次我不會告訴麗茲了，）他想。（絕對不說。不是因為恐懼……雖然我真的很害怕。原因很簡單──並非所有的祕密都是不好的，有些是好祕密，有些是絕不能說的祕密，而這祕密正好兩者皆是。）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他發現自己如釋重負，他再也不在乎了，他厭倦了絞盡腦汁而還是完全沒有頭緒，他也厭倦了被恐嚇，就像一個走進黑暗山洞的人，開始懷疑他根本沒有迷路。

　　（再也別去想它，這就是解決的辦法。）

　　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不在乎，不知是否真能做到這一點……但他準備盡力嘗試。他緩緩的伸出手，用雙手抓著訂單，開始把它撕成長條狀，上頭那些亂七八糟的字開始被撕毀，接著把這些長條橫擺著撕，然後將碎紙片丟進廢紙簍中。他盯著碎片長達十分鐘之久，心裡有點希望它們又恢復原狀飛回他的桌上，就像電影倒帶一樣。

　　最後，他提起廢紙簍，將它拿到電梯旁的一個不鏽鋼小門前，上頭寫著「焚化爐」。

　　他拉開小門，將垃圾倒進黑暗的管道中。

　　「去吧！」他對著寂靜的整棟英文大樓說，「去吧。」

　　（在這我們叫它作任我宰割的玩意。）

　　「在這我們叫它作狗屁。」他低聲說，拎著空了的廢紙簍回到辦公室。

　　它消失了，順著管道消失得無影無蹤。在他的檢查報告出來之前──或另一次眩暈，或恍惚，或隨便什麼之前──他不願再多說什麼，什麼也不說。寫在紙上的東西可能只是完全出自他的潛意識，就像夢見史塔克和空屋一樣，與荷馬．葛馬奇或佛德瑞克．克勞森的死毫無關係。

　　終結之地，這裡是鐵路的終點站。

　　「這完全沒有意義。」賽德強調著……但那天他從大學離開時，幾乎像是在逃命。

第十二章　小妞

　　她將鑰匙插進公寓的門裡，這回並沒有發出鑰匙插入鎖孔時那熟悉的喀啦聲，相反的，門就這樣被推開了，也就在這時候，她知道出事了。她沒想著：蜜莉安，你看你多蠢！上班竟然會忘了鎖門？為什麼不乾脆在門上貼張紙條，上頭寫著：（小偷先生，我在櫥櫃上頭放著現金！）

　　她沒這麼想，是因為只要你在紐約住了六個月，甚至四個月，就絕不會忘記鎖門。如果你住在偏僻的地區，也許只會在外出度假時才鎖門；如果你住在像是北達科塔州的法戈，或是愛荷華州的愛米斯那樣的小城市，那麼也許你上班時有資格忘記鎖門；但若是你在紐約住過一陣子後，就算只是去隔壁借點糖，你也絕對會記得鎖門。忘記鎖門就像呼氣之後忘記吸氣一樣不可能。紐約到處是博物館和美術館，但也到處都是吸毒者和心理變態，你不會冒險的，除非你是個天生蠢蛋，蜜莉安並不是天生蠢材，也許有點傻大姐的調調，但不蠢。

　　所以她確定出事了，蜜莉安知道小偷已經進了房子裡，他們可能在三、四個小時前就帶著戰利品走了（更不用說是藏在櫃子裡的八、九十塊了，她忽然想到，搞不好連櫃子也被搬走了），也可能還在裡面。這個假設就像孩子們剛學槍一樣，當他們拿到真槍時，必須得假設槍裡有裝子彈，就算你才剛從全新未拆封的盒子裡拿出那把槍，也仍要如此假設。

　　甚至就在門還沒開到一半時，她便迅速往門邊閃去，但已經太遲了。黑暗中，一隻手像子彈一樣從僅有兩吋的門縫射出，緊緊抓住她的手，而她的鑰匙則掉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蜜莉安．考萊張開嘴想要大喊。那個高大的金髮男人就站在門後，耐心地等了四個多小時，沒喝咖啡，也沒抽煙。他很想抽煙，事實上，這事一搞定他就要馬上來一根，但在此之前，煙味會使她有所警覺──紐約人就像灌木叢裡保持警覺的小動物，即使在尋歡作樂，也能察覺到身旁的危險。

　　他的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使她措手不及。而他的左手則抓住門，接著右手猛力將她往前拉去。門看起來像是木製的，但其實是鐵的，紐約市裡所有還不錯的公寓都裝著鐵門。她的臉硬生生地撞在門上，兩顆牙齒從牙齦處斷裂，割破了她的嘴巴，原本緊抿的嘴唇被撞破了，血從下嘴唇噴出，濺在門上。她的顴骨像樹枝一樣發出啪啪的斷裂聲。

　　她半昏迷地倒了下來。金髮男人將她放開，她隨之癱倒在走廊上。動作必須快點。聽說，紐約人只要事不關己就不會去干涉，一個心理變態可以在中午時刻，第七街某間理髮店前將一個女人捅上二十幾刀，甚至四十刀，旁邊的人也只會說些：你可以幫我修理最高的那個擴音器嗎或我想我得噴點香水在身上才行，喬。等等之類的話。但金髮男人知道這種說法並不可靠。對於一個被獵捕的小動物來講，這說法的確沒錯，但要是一個完全沒有好奇心的小動物能活到現在，那可就真是奇蹟了。因此，快速仍是基本的條件。

　　他打開門，一把抓住蜜莉安的頭髮，將她拖進房裡。

　　片刻之後，他聽到走廊另一頭傳來打開門栓的聲音，接著門就開了。他無需探頭就能看到那張臉，一張沒毛的兔子臉從另一間公寓的門探了出來，鼻子還微微抽動著。

　　「你沒把它打破吧，蜜莉安？」他低聲問，然後把聲音拉高，雙手在離嘴邊兩吋的地方彎成杯形，成為一個自製的揚聲器，裝出女人的聲音，「我想沒有，你能幫我撿起來嗎？」他放下手，又回到正常的音調，「當然，等一下。」

　　他關上門，從窺視孔往外看去。那是魚眼形的窺視孔，可以讓他看到整條走廊，雖說有點些變形就是了。他看到與他想像中一模一樣的光景：在走廊的另一頭，一張白臉從門旁向外探視，就像兔子從洞口向外偷看著。

　　臉縮了回去。

　　門關上了。

　　那扇門並非迅速關起，而是慢慢關上的。沒錯，蜜莉安這個笨蛋弄掉了什麼東西，和她一塊的男人──可能是男友，也可能是她的前夫──幫她撿了起來，沒什麼好擔心的。一切都平安無事，小兔子們。

　　蜜莉安呻吟著醒了過來。

　　金髮男人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把剃刀，然後將它打開，刀刃在昏暗的燈光閃爍，而燈光是來自於客廳中唯一亮著的一盞檯燈。

　　她的雙眼緩緩睜開，抬起頭來看著他，而他也正低頭望向她，她的嘴唇被血塗得紅紅的，彷彿剛吃過草莓。

　　他給她看了看剃刀，她原本朦朧的雙眼突然驚恐地睜大，又濕又紅的嘴巴也張開了。

　　「你要是敢叫，我就宰了你，小妞。」他說，接著她閉上了嘴。

　　他一隻手抓住她的頭髮，將她拖到客廳。她的裙子在光滑的木質地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臀部撞到一塊地毯，她痛苦地哼了一聲。

　　「別出聲，」他說，「我說過了。」

　　他們進到客廳裡。客廳很小，但整理得很舒適，牆上掛著法國畫家的印象畫，還有一張裱在鏡框中的歌舞劇《貓》的海報，上頭寫著：現在與永遠。花瓶裡擺著乾燥花。有一組小沙發，上頭套著小麥色的沙發套。還有一個書櫃，他可以看到書櫥裡將貝蒙特的那兩本書擺在一起，而史塔克的那四本書則在另一排，其中貝蒙特的書是在上面的那排中。這麼擺是錯的，但這婊子根本不懂好壞之分，所以不用跟她計較。

　　他放開她的頭髮：「坐在沙發上，小妞。那一頭。」他指指靠近茶几的那一邊，茶几上面放著電話和答錄機。

　　「求求你，」她低聲說，仍癱坐在地上。她的嘴巴和兩頰開始腫了起來，連說話都沒什麼力氣，「隨便你想拿走什麼，錢就在櫃子上。」

　　「坐到沙發上，那一頭。」這次他一手指著沙發，一手用剃刀指著她的臉。

　　她爬上沙發，努力讓自己坐了上去，黑色的雙眼睜得大大的。她用手抹過嘴巴，像是難以置信地看著手掌上的鮮血，然後抬頭望著他。

　　「你想要什麼？」（你想腰奢摸？）聲音聽起來就像嘴裡塞滿了食物。

　　「我要你打通電話，小妞，這樣就好。」他拿起電話，用握刀的手打開答錄機的擴音裝置，然後將話筒遞給她。那是老式話筒，長得像變形的啞鈴，比一般的話筒要來得重。他注意到了，並從交給她話筒時她移動的方式看出她也注意到了。金髮男人的嘴唇浮現一絲微笑，眼神卻冷酷無情。

　　「你想用那玩意往我的腦袋砸下去對吧，小妞？」他問，「讓我告訴你，那可不是什麼高明的主意。你知道那些自以為是想到好點子的白癡們會怎樣嗎？」她沒有回答，「他們從天上被人丟下去，我說真的，我在卡通裡看過。所以你最好握緊膝蓋上的話筒，打消你的錦囊妙計。」

　　她牢牢的盯著他，血慢慢地從下巴流下，滴在她衣服的前胸處。（永遠洗不掉了，小妞，）金髮男人想，（人家說如果能趕快用冷水沖洗，就可以洗掉那污漬，但這次沒辦法了。他們可只有那些檢查兇案現場的儀器而已。）

　　「如果你又想起了那個蠢主意，我會從你雙眼看出來的，小妞，這對又黑又大的眼珠，你不會想讓一隻又黑又大的眼珠從你臉上掉下來，對吧？」

　　她用力地搖著頭，連頭髮都在她的臉旁飄了起來。當她搖著頭時，那雙美麗的黑眼睛一直沒離開他的臉，金髮男人感到下腹部有一陣熱氣。（先生，是你的口袋裡有一把捲尺，還是你真那麼喜歡我。）

　　這回的微笑，總算在雙眼中也有了點笑意，他覺得她似乎放鬆了些。

　　「我要你往前傾，打電話給賽德．貝蒙特。」

　　她只是看著他，從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已鎮定了許多。

　　「貝蒙特，」他耐心地說著，「那個作家。照我說的做，小妞，時間可是不等人的。」

　　「我的通訊簿。」她說，嘴唇現在已經腫得合不起來，說話也變得不清不楚了。（偶的東遜魯。）聽起來就像這樣。

　　「偶的東遜魯？」他問，「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說清楚點，小妞。」

　　她痛苦而費力的說：「我的通訊錄，通訊錄，我不記得他的電話號碼。」

　　剃刀劃破空氣作勢向她捅去，那把刀似乎在那時發出了人的低喃聲，或許一切只是想像，但他們倆都聽到了。她往椅墊的深處直縮，腫起的雙唇扭曲著。他轉動著剃刀，讓檯燈昏暗的燈光映在刀上，光影彷彿水波滑過刀鋒，然後他看著她，像是如果有人不崇拜這樣美麗的東西簡直就是瘋了。

　　「別耍我，小妞，」現在他的聲音中帶著柔和的南方腔，「跟我這種人打交道，千萬別這樣。現在就他媽的給我打過去。」她也許不記得貝蒙特的電話，但她應該記下史塔克的。在出版業，史塔克是你的好搭檔，而電話號碼跟人是一樣劃上等號的。

　　眼淚開始自她的雙眼滑落。「我不記得了。」她呻吟著。（偶不基德了。）

　　金髮男人已經準備要捅下去了──不是因為生她的氣，而是因為如果你讓她繼續這樣扯謊，她就會一直不停的騙下去──但這時，他又考慮了一下。他想，她當然可能暫時忘記像電話號碼這樣的小事，甚至是貝蒙特（史塔克）這等重要人物的電話號碼。她身處極度的惶恐中，搞不好叫她打自己公司的電話，恐怕也記不起來。

　　但是，既然他們說的是賽德．貝蒙特而不是瑞克．考萊，那他就有法子了。

　　「好吧，」他說，「好吧，小妞，你很害怕，這我理解。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甚至很同情你。你非常幸運，因為我正好知道電話號碼，我知道那號碼就像我知道自己的電話一樣。你知道嗎？我甚至不想讓你撥這通電話，有部分原因是我不想呆呆坐在這裡等你恢復正常，而另一部分則是我真的同情你。我準備彎下腰自己撥這個號碼。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蜜莉安．考萊搖搖頭，她的黑眼睛似乎佔據了她半個臉。

　　「這代表我相信你。話就說到這了，到此為止。你有在聽嗎？你聽得懂嗎？」

　　蜜莉安發瘋似地點著頭，她的頭髮飄了起來。天啊，他愛死了頭髮濃密的女人。

　　「很好，非常好。小妞，我打電話時，你的眼睛給我一直盯著這把刀，這樣你才會乖乖的。」

　　他彎下腰，在老式轉盤上撥著號碼。當他這麼做時，放大的撥號聲從電話旁的答錄機傳出。蜜莉安坐著，話筒就放在膝蓋上，輪流看著剃刀和這個可怕陌生人的臉。

　　「跟他說話，」金髮男人說，「如果他老婆接的，告訴她你是紐約的蜜莉安，有事跟她老公談談。我知道你的嘴唇腫了，但至少要讓對方知道是你。給我好好幹，小妞，如果你不願臉變得像畢加索的畫，就給我好好幹。」最後三個字聽起來像是（浩浩乾）。

　　「什麼……我要說些什麼？」

　　金髮男人微笑了。她真不錯，真有味道，瞧那長長的頭髮。他的下腹部又一陣騷動，下面硬了起來。

　　電話接通了，他們倆都能從擴音器中聽到。

　　「你會知道該說什麼的，小妞。」

　　電話拿起時發出了一聲聲響。金髮男人才聽到貝蒙特說「哈囉」時，便探過身去，像閃電般地用剃刀在蜜莉安的左頰上劃下一刀，割下了一片肉，鮮血噴了出來，蜜莉安尖叫起來。

　　「哈囉！」貝蒙特在大聲喊著，「哈囉，你是誰？他媽的，是你這個該死的王八，是嗎？」

　　（對，是我沒錯，你這婊子養的，）金髮男人想著。（是我，你知道是我，不是嗎？）

　　「告訴他你是誰，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他朝著蜜莉安喊，「照我說的做！別讓我說第二遍！」

　　「到底是誰？」貝蒙特喊道，「發生什麼事了？你是誰？」

　　蜜莉安又尖叫起來，血濺在小麥色的沙發套上。現在，她的胸前衣服不再是一滴血，而是浸滿了血。

　　「照我說的做！否則我用它把你的腦袋割下來！」

　　「賽德，有個人在這裡！」她對著電話尖叫。在恐懼和痛苦的作用下，她又能清楚地說話了，「這裡有個變態！賽德，這裡有個變態──」

　　「說你的名字！」他朝她吼道，剃刀在他眼睛一吋前劃過，她哭著向後縮去。

　　「你是誰？為──」

　　「蜜莉安！」她尖叫道，「啊賽德別讓他再拿刀割我別讓壞人再割我別──」

　　喬治．史塔克一刀砍斷結成一團的電話線，電話裡才正發出一聲憤怒的叫聲，接著便安靜下來。

　　這很好，但還能更好，他還要強姦她，真的非常想要強姦她，他很久沒想要強姦女人了，但他很想要強姦這個女人。雖說他不想殺她，但她叫得太大聲了。兔子們會又從洞裡探頭，聞到那森林中危險肉食性動物的味道。

　　她仍在尖叫。

　　顯然已經陷入了瘋狂。

　　於是史塔克又扯住她的頭髮，將她的頭向後拉去，直到她只能盯著屋頂，朝著屋頂尖叫，然後一刀割斷她的喉嚨。

　　屋裡一片寂靜。

　　「好啦，小妞。」他溫柔地說，將剃刀折起來放回口袋，然後伸出沾滿血的左手，闔上她的眼睛。由於她的頸子仍在噴血，他的袖口立即就被熱騰騰的鮮血浸濕，但該做的事還是要做。當對方是個女人時，你就要幫她闔上眼睛，這和她有多不聽話無關，你必須這麼做。

　　她只是個小角色，但瑞克．考萊就不一樣了。

　　還有幫雜誌寫採訪文章的那個傢伙。

　　更不用提拍照的那個婊子了，尤其是她拍了那張墓碑的照片。一個婊子，對，一個臭婊子，但他還是會幫她闔上雙眼。

　　等他們都解決之後，就輪到和賽德談談了。不需要中間人，面對面的談談，讓賽德明白事理。在他解決了這些人後，他希望賽德會變得真正懂事。如果沒有，也總有辦法能使他明白的。

　　畢竟，他是一個有老婆的人──非常漂亮的老婆，就像個天上或是黑暗中的皇后。

　　而且他還有孩子。

　　他把手指沾著蜜莉安熱騰騰的血，開始在牆上寫了起來。他不得不再沾了兩次血，但寫得不算長，正好就在女人癱在沙發椅背的頭部上方。如果她睜開眼，還可以倒過來看看寫些什麼。

　　當然，那是假設她活著的話。

　　他俯身親了親蜜莉安的臉頰。「晚安了，小妞。」他說，接著走出公寓。

　　對面走廊的男人又從他的門內向外張望著。

　　當他看到高大、滿身血污的金髮男人從蜜莉安的公寓走出來時，他馬上關起門並上了鎖。

　　（很聰明，）喬治．史塔克想，穿過走廊走向電梯，（真他媽聰明。）

　　他必須得快一點，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今天晚上還有其他事要解決。

第十三章　驚慌失措

　　1

　　賽德非常慌張，導致全身動彈不得──他不知道這情形到底持續了多久──但他竟然還能呼吸，的確令人感到驚訝。他曾在十歲時就經歷過這種感覺，那時是五月中旬，他和兩個朋友決定一起去游泳，這比他們往年去游泳的時間至少早了三周，但聽起來仍相當有趣。五月的紐澤西晴朗炎熱，氣溫高達華氏八十度。他們三人走到戴維斯湖，這是他們替賽德在離貝根菲爾德家一哩遠的小池塘取的諷刺名字。他第一個脫掉衣服換好泳褲，因此也是第一個下水的。他從岸上跳入水中，差點丟了小命──接近死亡的程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天空氣的感覺像盛暑，但水溫卻像結冰前的那一天，他的神經系統一瞬間就麻痺了。他吸入的空氣就停在肺中，心臟停止了跳動，當他浮出水面時，就像一輛電池沒電的汽車，需要盡快充電，卻又不知如何是好。他記得陽光是如此耀眼，在藍黑色的水面上映出無數金黃色的波紋，他記得哈利．布萊克和藍迪．衛斯特站在岸邊，哈利正把他褪色的泳褲往他的大屁股上拉，藍迪手拿著泳褲全身赤裸地站在那裡喊：水溫怎麼樣，賽德？那時他才剛浮出水面，他唯一想到的是：（我要死了，就在陽光耀眼的這裡，就在最好的兩個朋友的面前，放學了，今天沒有回家功課，媽媽說我可以邊吃飯邊看電視，但我看不到了，因為我要死了。）

　　幾秒鐘前，呼吸還是件容易的，毫不複雜的事，現在空氣卻卡在喉嚨中，既呼不出來也吸不進去。他的心臟躺在胸腔中，像是一小塊冰冷的磚頭，然後就爆開了，他大大的吸了一口氣，渾身冒出十幾億個雞皮疙瘩，他不假思索地以小孩的惡作劇方式告訴蘭迪：水很好！不太冷！跳吧！幾年後他才意識到當初他可能害死他們，就像當初差點害死自己。

　　現在就彷彿那時，他處在同樣的凍結狀態中。就像在軍隊裡──那該死的地方。對，說得好。雖然在官方說法中，軍隊可能是個好地方。但他現在的動作就像是在他媽的軍隊裡一樣。他坐在椅子上，不是椅墊而是椅背，身體微微向前傾，話筒仍握在手裡，出神地看著電視上的天線。他感覺到麗茲走了進來，她先問他是誰打的電話，然後問發生了什麼事，就像那天在戴維斯湖，空氣如同一隻髒襪子塞在他的喉嚨裡，既不進也不出，大腦和心臟之間的連結突然斷了線，噢，我們對這次的臨時故障表示歉意，旅途將會盡快再度啟程，或永遠停下，但無論如何，請安心享受停留在這美麗終結之地的時光，這裡可沒有鐵路會經過。

　　然後它突然爆開，就像那次一樣，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心臟在他胸中狂跳了兩下，然後以它平日的節奏繼續跳動……雖然仍然很快，太快了。

　　那尖叫聲，天哪，那尖叫。

　　麗茲從房間跑了出來，當他看到她對著話筒不停地喊「哈囉」和「你是誰啊」時，才意識到她從他手中拿走了話筒。這時她聽到斷線的聲音，於是將話筒掛了回去。

　　「蜜莉安，」麗茲轉身看著他，他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是蜜莉安，她在尖叫。」

　　◆

　　除了在書裡，我從沒殺過任何人。

　　麻雀又開始飛舞了。

　　在這我們叫它作任人宰割的玩意。

　　這裡的每個人都叫那個地方作終結之地。

　　往北邊去，夥計。你要幫我做不在場的唬爛證明，因為我要去北方。去宰了那些蠢蛋。

　　◆

　　「蜜莉安？尖叫？蜜莉安．考萊？賽德，她怎麼了？」

　　「是他，」賽德說，「我知道是他，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今天……今天下午……我又發作了一次。」

　　「又發作什麼？」她的手指壓著自己的頸側，用力地按摩著，「又一次失去知覺？又一次陷入恍惚？」

　　「都有，」他說，「先是麻雀來了，接著我在恍惚狀態中在紙上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把它丟了，但她的名字就在那張紙上，麗茲，這次的恍惚狀態中我寫下了蜜莉安的名字……而且……」

　　他停下來，雙眼睜得老大。

　　「什麼東西？賽德，你寫了什麼？」她抓住他的手用力搖著，「寫了些什麼？」

　　「她客廳有張海報，」他說，自己的聲音此刻聽來像是別人的──來自很遙遠地方的聲音，也許是從對講機上傳來的，「一張百老匯歌舞劇的海報。《貓》。我上次到她家時看到過它。《貓》，現在與永遠。我把這也寫下來了，我會寫是因為他就在那裡，所以我也在那裡，我的某部分透過他的雙眼看到了……」

　　他看著她，眼睛睜得更大了。

　　「這不是腫瘤，麗茲，在我體內的不是腫瘤。」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麗茲幾乎是喊叫著。

　　「我必須打電話給瑞克。」他低聲說。他心靈的某部分似乎飄了起來四處移動，同時以顯而易見的形象與符號和自己交談著，他有時會在寫作時遇上這種狀態，但這回是他在現實生活中第一次明顯感受到這種狀態的發生過程──（寫作就像現實人生嗎？）他突然想問。他不認為寫作是現實人生，反倒只像是現實生活的某個片段。

　　「拜託！賽德！」

　　「我必須警告瑞克，他可能會有危險。」

　　「賽德，你在胡說什麼！」

　　不，當然他不是胡說。如果他停下來解釋這一切，反而會顯得更荒唐……如果他停下來把他的憂慮告訴妻子，只會引起她無謂的揣測，而喬治．史塔克正在越過曼哈頓的九條街道，從瑞克前妻的公寓前往瑞克他家，坐在一輛計程車或偷來的車裡，或是坐在夢中的那臺黑色托羅納多車上，一面抽著煙，一面準備以殺害蜜莉安的手法宰了瑞克──

　　他已經殺了她嗎？

　　也許他只是嚇嚇她，讓她恐懼和哭泣，也許他真的傷害了她──仔細一想，這是有可能的。她說了些什麼？（別讓他再拿刀割我，別讓壞人再割我。）紙上的確有割這個字，還有……那上面不是還寫著終結嗎？

　　對，沒錯，的確有。但那只和夢有關，不是嗎？那和終結之地有關，那是鐵路終結的地方……不是嗎？

　　他祈禱如此。

　　他必須幫她，至少也得試試，他必須警告瑞克。但如果就這樣打電話給瑞克，如此突然地叫他小心，瑞克一定會問原因的。

　　（出什麼事了，賽德？發生什麼事了嗎？）

　　如果他提起蜜莉安的名字，瑞克會跳起來馬上飛奔到她家去，因為瑞克仍相當關心她，非常在意她。那麼他就會發現她已經……被大卸八塊了（賽德極力避免這樣的想像在心中浮現，但他不由自主地想看看美麗的蜜莉安被大卸八塊後會是什麼樣子，也許就像屠夫刀下被切開的豬肉）。

　　也許那才是史塔克所希望的，愚蠢的賽德將瑞克送進了陷阱中，蠢蛋賽德替他幹了件好事。

　　（但我不是一直在幫他做事嗎？天啊，這不就是筆名的真正意義？）

　　他感到思緒又堵塞住了，輕輕地將自己繞成一個死結，就像肌肉抽筋一樣。他無法承擔這個念頭，現在完全沒有辦法。

　　「賽德……求求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深深的吸了口氣，用冰涼的手抓住了她同樣冰涼的手臂。

　　「殺死荷馬．葛馬奇和克勞森的那個人，他就在蜜莉安那裡，他……正在威脅她。我希望他只是用嘴說說而已。但我不知道究竟怎麼了，她尖叫著，然後電話就斷了。」

　　「噢，賽德，天哪！」

　　「沒有時間讓我們兩個歇斯底里了，」他說，一邊想著：（雖然天知道我很想乾脆就這樣瘋掉算了。）「上樓去，把你的通訊錄拿來，我沒有蜜莉安的電話和地址，但我記得你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現在沒時間討論這個問題了，麗茲，去拿你的通訊錄，快點，好嗎？」

　　她像是有些難過。

　　「她可能受傷了！快去！」

　　她轉身跑走，他聽著她上樓的腳步聲，努力使自己的大腦恢復正常運作。

　　（別打電話給瑞克，如果這是一個陷阱，打電話給瑞克就再糟不過了。）

　　好吧──到此為止。這是個開始，那麼接下來該打給誰呢？

　　紐約警察局？不──他們會問上一堆浪費時間的問題──第一個問題會是：一個待在緬因州的人怎麼會知道紐約症發生一樁兇案呢？這主意不好。

　　（亞倫。）

　　這點子好。他可以先打電話給亞倫，而且必須措辭謹慎，至少目前得如此──失去知覺、麻雀聲、史塔克那些事都可以暫且不提──現在只有蜜莉安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蜜莉安受了傷但還活著，那就沒必要提那些會影響亞倫辦事效率的事情。應該讓他打給紐約警局，如果消息是來自同僚，他們的行動就會更快，問題也更少，即使這位同僚是從緬因州打來的。

　　但得先打給蜜莉安，上帝保佑她還能接電話。

　　麗茲拿著通訊錄飛奔回來，臉色很蒼白，就像她剛生下威廉和溫蒂那時一樣。「拿去，」她說，呼吸急促，幾乎像是喘氣病患者。

　　（不會有什麼事的，）他想這樣告訴她，但他沒有。他不想說那些很容易被識穿的謊言……光是蜜莉安的尖叫就足以說明大事不妙，至少對蜜莉安來說，這絕對無法像事情發生前一樣風平浪靜。

　　（這裡有個人，這裡有個壞人。）

　　賽德想到史塔克，打了個寒顫。他是個邪惡的人，賽德比任何人都清楚，畢竟是他一手造就出喬治．史塔克的……不是嗎？

　　「我們不會有事，」他對麗茲說──至少這是真的。（到目前為止，）他心裡又補了一句。「保持鎮定，寶貝，因為過度緊張而暈倒在地對蜜莉安沒有任何幫助。」

　　她全身僵硬地坐了下來，雙眼凝視著他，牙齒用力地咬著下嘴唇。賽德開始撥打蜜莉安的電話號碼，手指還發著抖，在按第二個號碼時不小心按了兩下。（你叫別人要鎮定，自己卻辦不到。）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將電話掛斷，又開始重新撥號，並強迫自己撥慢點。他按下了最後一個號碼，然後等待電話接通的聲音。

　　（上帝，保佑她安然無恙，如果她出了什麼事，也至少讓她還能夠接電話。求求你。）

　　但電話沒接通，只有告知忙線中的聲音。也許真的是忙線中，也許她正打給瑞克或醫院，也可能只是電話沒有掛好。

　　但是，還有一種可能，當他再次掛斷電話時想著。也許史塔克把電話線從牆上扯了出來，也許

　　（別讓壞人再割我）

　　他割斷了電話線。

　　就像他割蜜莉安的臉一樣。

　　（用一把剃刀，）賽德想，背脊上感到一陣寒意。那天下午他寫在紙上的其中一個詞：剃刀。

　　2

　　接著的半個小時讓人像是身處夢中，就像那時亞倫和兩個警察以他未知的謀殺案來逮捕他時的感覺。並沒有什麼危機感──至少沒有迫切的危機感，但有種進到四處佈滿蜘蛛網的鬼屋的感覺，這些蜘蛛網碰到你的臉，一開始覺得有點癢，後來則讓人感到生氣，但這些蜘蛛絲又輕又軟，當你想要扯下它們時，它們卻輕飄飄地飛走了。

　　他又打了一次蜜莉安的電話，當知道仍是忙線時，他再度掛斷電話，開始煩躁起來，不知道該現在就打給亞倫呢，還是叫紐約的接線生查一下蜜莉安的電話狀況。他們有辦法區分佔線的電話和被破壞的電話嗎？他認為他們可以，但現在重要的是蜜莉安與他的通話突然中斷了，再也無法與她聯繫上了。但他們也因此發現──是麗茲發現──他們是不是該辦兩個電話號碼。為什麼他們沒有兩個電話號碼呢？沒有兩個電話號碼太蠢了，不是嗎？

　　這些想法全在兩秒內浮現在他心中，但他卻覺得像是過了很久似的，他恨自己的猶豫不決，而蜜莉安卻可能在她家中等著死亡降臨。書裡頭的人物──至少在史塔克的書中──從來不會猶豫不決，他們不會停下來想著為什麼他們沒有二個電話號碼以防萬一這類的廢話，書中的人物從不浪費時間，也從不會像這樣緊張兮兮。

　　（如果每個人都像通俗小說裡的人物，這個世界將變得更有效率，）他想。通俗小說裡的角色在每一章到下一章的發展中總是保有清晰的思路。

　　他打到緬因州查號臺，接線員問：「請問要問什麼城市的電話？」他有那麼瞬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因為城堡岩是個鎮，而不是城市。然後他又想，（別慌張，賽德，你必須保持鎮靜，你不該讓蜜莉安因為你的慌亂而死去。）他甚至沒有時間去想，人遇到這種突發狀況本來就會慌亂，他只告訴自己：他唯一能控制的現實人物就是自己，而慌亂並不是他這個角色的一部分，至少他這麼認為。

　　（在這我們叫它作鬼扯，賽德。在這我們叫它作任人宰割的──）

　　「先生？」接線員催促著，「請問哪個城市？」

　　（好吧。控制住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穩定下來，然後開口：「城堡市。」天哪，他閉起雙眼，緩慢而清楚地說：「對不起，是城堡岩。我想查警長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那頭停了一會，接著電腦語音開始報出電話號碼。賽德發覺他手邊沒有任何筆。電腦語音又開始複述第二遍。賽德努力想要記住來，那些數字穿越他的大腦又進入黑暗中，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如果你需要進一步幫助，」電腦語音繼續說，「請別掛斷，接線員──」

　　「麗茲？」他說，「有筆嗎？任何能寫字的東西？」

　　她的通訊錄上就插著一支筆，她立即遞給他。電話那頭出現了聲音──這回是真人接線員──賽德告訴他剛才沒有記下號碼。接線員又讓那電腦語音出現，以女人的聲音再報了一次，賽德在一本書的封面上記下號碼，才剛要掛上電話，又覺得有必要再檢查一遍。聽了第二遍後，他發現自己把其中兩個數字寫反了。唉，顯然，他已經慌張到了極點。

　　他將電話掛斷，在這短短時間內全身流滿了汗。

　　「別著急，賽德。」

　　「你沒聽到她的尖叫。」他嚴肅地說，開始撥著警長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響了四次才傳來一個很厭倦的聲音：「城堡岩警長辦公室，我是副警長瑞奇威克，有什麼需要幫助的？」

　　「我是賽德．貝蒙特，從魯德羅打來的。」

　　「哦，」聲音聽起來像是沒認出賽德是誰，一點也沒有，這意味著他得要花時間解釋一番。不過瑞奇威克這個名字倒有點耳熟，對了──就是詢問亞森紐太太和發現葛馬奇屍體的那個人。天哪，他怎麼能發現可能是賽德殺死的老人屍體，卻又不知道賽德是誰呢？

　　「亞倫警長來過我家……討論過荷馬．葛馬奇的謀殺案，瑞奇威克副警長。我有關於這案子的消息，我得馬上通知他。」

　　「警長不在這裡。」瑞奇威克說，絲毫不為賽德著急的語氣所動。

　　「啊，他在哪裡？」

　　「在家。」

　　「請告訴我他家的電話號碼好嗎？」

　　對方令人難以置信地回答說：「噢，我認為我不該給你，波曼先生。警長最近很忙，他妻子的身體不太好，老是在頭痛。」

　　「我非得跟他聯絡不可！」

　　「好吧，」瑞奇威克從容地說，「顯然你認為你非得跟他聯絡上不可，也許是真的，我是指你真的得跟他聯絡。告訴你吧，波曼先生，為什麼你不告訴我讓我──」

　　「他來這裡為了荷馬．葛馬奇的事想要拘捕我，副警長，現在又有別的事發生了，如果你不立刻給我電話號碼──」

　　「噢，天啊！」瑞奇威克喊道。賽德隱約聽到了砰的一聲，他可以想像瑞奇威克的腳從他的桌上放了下來──更可能是亞倫的桌子──整個人坐直在椅子上，「貝蒙特，不是波曼！」

　　「對，而且──」

　　「噢，天啊！天啊！警長說如果你有打來，我就該立刻聯絡他！」

　　「好。現在──」

　　「天啊！我是個該死的大笨蛋！」

　　賽德對此相當同意，他說：「請給我他家的電話號碼。」他盡力忍住不讓自己大吼。

　　「當然，請你等一下，呃……」接著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雖說只過了幾秒，但賽德覺得這段時間足以蓋出一座金字塔，甚至能蓋好再把它拆了。而在這同時，蜜莉安可能正在五百哩外慢慢死去。（我害了她，）他想，（就因為我決定打給亞倫時遇上了這個白癡，我應該先打給紐約市警局，或只要撥九一一就好。對，應該撥九一一的，讓他們去處理。）

　　只是這樣做現在看來也不太妥當，他認為他會打給亞倫是因為那恍惚狀態，以及他在恍惚狀態中所寫下的東西。他不認為他預知了蜜莉安的遭遇……但他的確隱約看到了史塔克為了這次的暴力所做的準備。那幾千隻鳥幽靈般的叫聲，讓他覺得該為這整件詭異的事承擔責任。

　　但，要是蜜莉安真因為他沒撥九一一而死，他又怎麼還有臉再去面對瑞克呢？

　　他媽的，他怎麼還有臉在鏡中面對自己呢？

　　那個白癡瑞奇威克來了，他給了賽德警長家的電話號碼，一字一字的念著，慢得能讓白癡都背起來……但賽德還是讓他再複述一遍，雖然他已經急得快發狂了。他對剛才寫錯警長辦公室電話的事情感到不安，怕又犯了一次。

　　「好了，」他說，「謝謝你。」

　　「貝蒙特先生？我會很感謝你的，如果沒你在警長面前提到我怎麼──」

　　賽德毫不留情地掛斷電話，開始撥瑞奇威克給他的電話。當然有可能亞倫會不在，接起電話的人（也許還得花上好幾分鐘確定）也許會告訴他，警長剛去新布罕夏州的路卡奈亞吃飯了，到時就連不死鳥也無法拯救她了。

　　他發瘋似地笑了一聲，麗茲吃了一驚：「賽德？你還好吧？」

　　他才剛要回答，電話就通了，他朝她甩了甩手。他猜對了，不是亞倫．潘格彭，是個小男孩，聽起來應該才十歲左右。

　　「嗨，這裡是潘格彭家，」那孩子的聲音很尖，「我是陶德．潘格彭。」

　　「你好，」賽德說，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把話筒抓得太緊了，並試著放鬆手指，關節發出了劈啪聲，卻沒有放鬆。「我的名字是賽德──」（潘格彭），他幾乎說錯。天啊，真是好極了，簡直就是了不起，又差點犯了錯，你還真應該去管理空中交通的。「──貝蒙特，」他最後還是在瞬間修正回來。「警長在嗎？」

　　（不在，他到加州的羅迪市去了，去喝點酒順便買包煙。）

　　相反的，男孩的聲音從話筒移開，叫道：「老爸！電話！」隨後是一陣吵雜的聲，幾乎把賽德的耳朵震痛。

　　過了一會，老天保佑，亞倫．潘格彭的聲音出現：「你好？」

　　一聽到這聲音，賽德的緊張頓時全消。

　　「我是賽德．貝蒙特，潘格彭警長。紐約有個女人現在非常需要幫助，她和我們星期六晚上談到的事有關。」

　　「說下去。」亞倫簡潔地說，賽德開始感到放鬆，覺得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她叫蜜莉安．考萊，我經紀人的前妻。」賽德差點又把蜜莉安說成「我前妻的經紀人」。

　　「她打電話到我家，瘋狂的尖叫著。剛開始我甚至都沒聽出她是誰，然後我又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要她告訴我她是誰以及發生了什麼事。她說她屋裡有個男人，威脅著要傷害她，要……」賽德吞了口口水，「……要割她的臉。這時我又聽到她的聲音，但是男人朝她大喊，說如果她還不告訴我她是誰，他就把她的頭割下來，他是這麼說的：『照我說的做！否則我用它把你的腦袋割下來！』然後她告訴我她是蜜莉安，叫我……」他又吞了口口水，喉嚨裡像有東西堵住在那，「她求我別讓壞人再繼續，別再割她的臉。」

　　他身旁的麗茲臉色越來越蒼白。（不要暈倒，）賽德在心裡祈禱著，（千萬別讓她在此時暈倒。）

　　「她在尖叫，這時候電話就線斷了。我猜他要不是把線割了，就是把整條線從牆上扯下來。」這是鬼扯，他根本沒有猜，他清楚地知道，電話線是被一把剃刀割斷了，「我試著再聯絡她，但──」

　　「她的地址？」

　　潘格彭的聲音仍然很鎮靜而簡單明瞭，除了多了急促的命令口氣外，他簡直就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我打電話給他是正確的，）賽德想，（感謝上帝，有人知道他們得做些什麼，或至少相信自己知道。感謝上帝，有人就像通俗小說裡的角色一樣。如果我們非得和索爾．貝婁﹡筆下的人物打交道，我相信我一定會瘋掉。）

　　【﹡索爾．貝婁（Saul Bellow，1915年6月10日─2005年4月5日），美國作家，也是1976年諾貝爾文學獎、普利茲獎獲得者。索爾．貝婁的代表作為《洪堡的禮物》。】

　　賽德低頭看著麗茲通訊錄裡蜜莉安的名字：「寶貝，這是三還是八？」

　　「八。」她的聲音像是不帶著感情。

　　「我知道了。坐下來，把頭靠在膝蓋上。」

　　「貝蒙特先生？賽德？」

　　「抱歉，我妻子很難過，看起來像是要暈倒了。」

　　「我不感到驚訝，你們倆一定都很難過，這的確是令人傷心的事，但你做得很好。保持冷靜，賽德。」

　　「嗯。」他吃驚地發現，要是麗茲真暈倒了，他一定會讓她就這樣倒在地上，繼續和潘格彭通話，直到他有了足夠的情報能採取行動為止。（別暈倒，）他想，又低頭看著麗茲的通訊錄，「她的地址是西區八十四街一〇九號。」

　　「電話號碼？」

　　「我說過了──她的電話不──」

　　「我還是需要，賽德。」

　　「對，當然你需要。」雖然他根本不知道為什麼。「對不起。」他又說了電話號碼。

　　「這通電話是多久前打來的？」

　　（幾小時前，）他想說，然後看了看壁爐上的鐘，第一個念頭是鐘壞了，一定壞了。

　　「賽德？」

　　「我還在，」他用一種像是跟他無關的冷靜聲音說，「最多六分鐘前，那時候電話就斷了，被切斷了。」

　　「好吧，我們還沒浪費太多時間。如果你打給紐約市警局的話，他們會讓你多花上三倍的時間，我會盡快給你回音，賽德。」

　　「瑞克是她的前夫，」他說，「你告訴那邊的警方時記得提起，她的前夫瑞克還不知道這件事。如果那傢伙……真對蜜莉安做了什麼，你知道的，他名單中的下一個可能就是瑞克。」

　　「你確定這是殺了荷馬和克勞森的同一個傢伙？」

　　「我相信是。」接著他又脫口而出，甚至連想都沒想，「我認為我知道他是誰。」

　　潘格彭停頓了一會，接著說：「好吧，待在電話旁邊，一有空檔我就和你討論。」說完就掛了電話。

　　賽德往麗茲望去，她斜躺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地睜大著。他站起來走過去，將她扶了起來，輕輕拍她的臉頰。

　　「是誰？」她迷迷糊糊地問，「是史塔克還是艾歷克．馬辛？是誰，賽德？」

　　過了很久之後他才開口：「我不知道他們兩個有何不同。我去泡杯茶，麗茲。」

　　3

　　他知道他們會開始討論這件事，怎麼可能不談到呢？但他們的確沒有。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只是坐著，相互對望，等著亞倫回電。勉強捱過漫長的幾分鐘後，賽德覺得他們不會談了──在亞倫回電告訴他們蜜莉安是生是死之前，他們不會談起的。

　　他看著她用雙手捧著杯子喝茶，自己也一面喝一面想著，如果我們晚上坐在這裡，手裡拿著書，（我們只是看著，就像局外人一樣，像是在看著一本書；就某些程度而言也的確是如此。）更誇張的事情發生了，有顆流星砸破屋頂掉了下來，它冒著煙，閃閃發光，就掉在客廳地板上。我們其中的一個人走進廚房，提一桶水出來，在把地毯燒著之前把它滅了，而在這些事情之後，我們還會繼續看書嗎？不會──我們會談論它，我們必須這樣做，就像我們必須談這件事一樣。

　　也許他們會在潘格彭回電話之後才開始，甚至也許會透過亞倫來談，亞倫發問，賽德回答，而麗茲在一旁傾聽。對──也許會是這樣開始，賽德覺得潘格彭就像催化劑。他還覺得，潘格彭似乎是使這一切開始的人，雖然他只不過是對史塔克的罪行做出應有的行動而已。

　　在這段時間，他們只是坐著等待。

　　他有一股衝動，想要再打蜜莉安的電話，但他不敢──亞倫可能正巧在那時候回電，卻發現貝蒙特的電話正在通話中。他發現自己熱切地希望有著第二支電話號碼。沒錯，他想，一支是希望，一支是努力。

　　理智告訴他，史塔克不可能像人體中的毒瘤一樣到處亂殺人，如同奧立佛．高德史密斯﹡的《她不再得勝》裡的土包子所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阿呆。

　　【﹡奧立佛．高德史密斯（Oliver Goldsmith，1730年11月10日─1774年4月4日），愛爾蘭詩人、作家與醫生。】

　　但是，他的確做了，賽德知道，麗茲也知道。他不確定告訴亞倫後他會不會也這樣認為。賽德認為亞倫不會，亞倫可能會找來精神科醫師，因為喬治．史塔克不是真的，艾歷克．馬辛也不是，他只不過是「虛構中的虛構」，他們都從未存在過，就像喬治．艾略特、馬克．吐溫、路易斯．卡洛爾、塔克．柯、艾格．鮑克斯一樣，筆名只是虛構人物的一種更高形式。

　　但是，賽德仍認為亞倫．潘格彭會相信，即使剛開始不會。連賽德自己也不會，但發現自己別無其他選擇時，簡直可以說是它逼你相信的。

　　「為什麼他還不回電話？」麗茲不安地問。

　　「才只過了五分鐘，寶貝。」

　　「快十分鐘了。」

　　他忍住對她吼叫的衝動──（這不是電視節目中的加分比賽，亞倫不會因為在九點前回電話而得到額外的分數和獎品。）

　　他內心深處仍然認為，史塔克是不存在的。這聲音合乎理性，卻出奇的無力，似乎只是一種單純的反應而不是真正的確定，就像鸚鵡學人說「好傢伙！」或「波莉想吃餅乾！」一樣。但它是真的，不是嗎？難道他該相信史塔克真的從墳墓中回來了，就彷彿恐怖電影裡的怪物嗎？那真是一個巧妙的把戲，因為根本沒有人──或不是人的東西──被埋在那裡，墓碑只是混凝紙做的，放在一塊空墓地的上頭，就像他的一切是虛構的──

　　（無論如何，現在我們只剩最後一點……或最後一個問題得要討論……隨便你怎麼叫它……貝蒙特先生，你穿多大的鞋？）

　　賽德一直縮在椅子裡，幾乎要睡著了。現在他整個人都醒了過來，差點就打翻茶杯。腳印，亞倫說過有關──

　　（這些是怎樣的腳印？）

　　（那沒關係。我們甚至沒拍下照片。我想我們把該說的一切都講清楚了……）

　　「賽德？怎麼了？」麗茲問。

　　（什麼腳印？在哪裡？當然，是在城堡岩，否則亞倫不會知道的。也許是在「家鄉墓園」，在那裡，那個神經質的女攝影師拍了很多照片，他和麗茲覺得很好笑，是在那裡嗎？）

　　「不是什麼多好的傢伙。」他低聲說。

　　「賽德？」

　　這時電話響了，他們倆都打翻了自己的茶杯。

　　4

　　賽德的手伸向話筒……然後停頓了一會，手就這樣浮在電話上頭。

　　（如果是他怎麼辦？）

　　（我跟你還沒結束，賽德。你別想擺脫我，因為當你擺脫我時，你等於擺脫了他媽的最好的東西。）

　　他把手伸到話筒下面，身子靠近電話，然後湊到耳旁：「你好。」

　　「賽德嗎？」是亞倫．潘格彭的聲音，賽德突然覺得全身無力，就像身體原本被鐵絲綑住，而鐵絲突然又全部鬆開一樣。

　　「我是，」他說，聲音有種無力感，彷彿嘆氣一般。他又吸了口氣，「蜜莉安沒事嗎？」

　　「我不知道，」亞倫說，「我把她的地址給了紐約市警局。我們很快就能知道了，雖然我告訴那邊的警察，今天就算只有十五分鐘或半小時，對你和你妻子來說也絕不算是短暫。」

　　「沒錯，的確不算。」

　　「她還好嗎？」麗茲問，賽德摀住話筒，告訴她亞倫也還不知道。麗茲點頭坐了下來，她的臉色仍然泛白，但看起來比剛才鎮定得多。至少現在有人在查，重擔也有人分擔了。

　　「他們還從電話公司那裡問到了考萊先生的地址──」

　　「不！他們不──」

　　「賽德，在他們確定考萊前妻的狀況前，他們不會有任何行動。我告訴他們，有一個精神變態正在殺害《時人》雜誌那篇文章裡提到的某個人或一群人，而那文章和史塔克這個筆名有關，我還向他們解釋了考萊夫婦與你的關係。我希望我沒說錯什麼事。我不太瞭解作家，更不瞭解他們的經紀人，但那邊的警察也知道，如果那位女士的前夫比他們還早到達那裡，事情就嚴重了。」

　　「謝謝你，多謝你做的一切，亞倫。」

　　「賽德，紐約市警局現在正忙著行動，來不及詢問進一步的解釋，但他們遲早會的，我也是，你認為這個傢伙是誰？」

　　「我不想在電話裡告訴你。我可以去你那，亞倫，但我現在不想離開我的家人，我相信你能理解的，你必須來我這一趟。」

　　「我不行，」亞倫充滿耐心地說，「我有工作要做，而且──」

　　「你的妻子生病了是嗎，亞倫？」

　　「今天晚上我本來可以過去，但其中一位副警長打電話請了病假，我必須代他的班，這是小鎮裡警務運作的規定，我才正準備要去上班。現在我要說的是，你不該再繞圈子了，賽德，快告訴我所有的事。」

　　賽德考慮了一會，他知道潘格彭聽完他的故事後會相信他的，但賽德偏就不想透過電話說。

　　「明天你能來這裡嗎？」

　　「明天我們也非得見面不可，」亞倫說，聲音聽來既冷靜又固執。「但我得在今晚就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對紐約那方面的解釋倒還好，不過我也有我的事要做，鎮上有很多人希望能盡快抓到殺害荷馬．葛馬奇的兇手，我正好就是其中一個，所以別再讓我不停的問你。雖然已經很晚了，但我還是可以打電話要地區法院將你當作城堡岩兇殺案的嫌犯抓起來。他已經從州警察那裡知道了你是個有重大嫌疑的嫌犯，不管你到底有沒有不在場證明。」

　　「你會這麼做嗎？」賽德問，既困惑又感興趣。

　　「如果你逼我，我會的，但我猜你不會這樣。」

　　賽德的思緒開始恢復條理，事實上他整個腦子就像飛到了別的地方。對潘格彭或紐約警察而言，他們根本不在意要抓的是史塔克本人或是以為自己是史塔克的心理變態，這完全不重要，不是嗎？但他不這樣認為，也不覺得他們能逮到他。

　　「我相信他是個心理變態，就像我妻子說的，」他終於開口了。他和麗茲對望著，試圖用眼神向她示意，他辦到了，因為她輕輕地點了點頭。「這讓我有一種很怪的感覺，你還記得你向我提起的腳印嗎？」

　　「記得。」

　　「那是在家鄉公墓，對不對？」麗茲的雙眼吃驚地瞪得老大。

　　「你怎麼知道？」這是潘格彭在這次對話裡第一次感到驚訝，「我沒有告訴你。」

　　「你看了那篇文章了嗎？《時人》那篇？」

　　「看了。」

　　「就是在那裡，那個女人立起了假墓碑，就是在那裡，我們埋葬了喬治．史塔克。」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會，然後潘格彭開口：「太鬼扯了。」

　　「你現在懂了吧？」

　　「我想我懂了，」潘格彭說，「如果這傢伙認為他是史塔克，如果他是個瘋子，那麼他從史塔克的墳墓開始就說得通了，不是嗎？那個攝影師住在紐約嗎？」

　　賽德大吃一驚：「對。」

　　「所以她也可能有危險了？」

　　「沒錯，我……唉，我沒想到這一點，但我猜她也有危險了。」

　　「她的姓名與地址？」

　　「我沒有她的地址。」她曾拿了張名片給賽德，可能是想跟他合作出本書，但他丟了，只能告訴亞倫她的名字，「費麗斯．麥爾斯。」

　　「寫文章的那個傢伙呢？」

　　「麥克．唐納森。」

　　「也住在紐約？」

　　賽德突然發覺自己並不確定，這次他把話說得沒那麼滿：「嗯，其實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

　　「這是個很合理的假設。如果那雜誌的辦公室設在紐約，他們的確有可能住在當地，不是嗎？」

　　「也許吧，但要是他們是自由記者的話──」

　　「讓我們回到這張照片本身吧。無論是照片的旁註或是文章本身都沒有說是在家鄉公墓拍的，我能確定。但我從照片上的背景認出來了，我相當注意任何細節的部分。」

　　「嗯。」賽德說。「我也認為沒提到公墓的名稱。」

　　「鎮長丹佛．凱頓堅持不要登出家鄉公墓的名字──這是認真的事先要求。他是非常謹慎的人，事實上也謹慎得讓人有點討厭。我可以理解他答應拍照的事，但我認為他決不會允許登出是在哪個公墓，因為他害怕會引起破壞……有些人可能會去找那塊墓碑或做出類似的舉動。」

　　賽德點點頭，他說的沒錯。

　　「所以，那個心理變態要嘛認識你，要嘛就是城堡岩的居民。」亞倫繼續說。

　　賽德曾經做了個假設，他現在為此而感到羞愧，他認為在一個樹比人還要多的緬因州小鎮上的警長應該是個笨蛋，但這個人不是笨蛋，而且他顯然比世界上有名的小說家賽德．貝蒙特還聰明。

　　「至少我們現在得這麼假設，因為那個兇手顯然知道些什麼。」

　　「所以你提到的腳印是在家鄉公墓沒錯。」

　　「是的，」潘格彭像是心不在焉地說，「你還瞞著我什麼，賽德？」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警覺地問。

　　「我們別再兜圈子了，好嗎？我必須打到紐約那裡，告訴他們這些需要注意的名字，現在你得認真的想想，看還有沒有別的名字要告訴我。像出版社……編輯……等等我不知道的。你告訴我，我們要抓的那個傢伙認為他是喬治．史塔克。星期六晚上我們就做過這個假設了，也認為這不可能，但今晚你又告訴我這是事實。為了證明它，你甚至向我提出了腳印的事。要嘛這是你從我們兩個都知道的事情裡做出了大膽的推測，要嘛你就知道了一些我沒聽過的事，當然，我比較相信第二種可能，所以，告訴我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但他到底能確定什麼呢？由幾千隻麻雀的叫聲作為預兆的恍神？亞倫．潘格彭告訴他佛德瑞克．克勞森公寓牆上所寫的字之前他就在稿子上寫出的同樣內容？在一張後來被撕掉並燒毀的紙上所寫的字？還是那個夢，那個他被某個可怕而看不見的人帶進他在城堡岩的房子裡，而他所碰到的一切包括他妻子在內都化作灰燼的那個夢？我可以說那是事實而非心靈的瘋狂，但仍然沒有證據，不是嗎？指紋和唾液都暗示著非常怪異的事正在發生──但真的有那麼怪嗎？

　　賽德不這麼認為。

　　「潘格彭，」他慢慢說道，「你會嘲笑我的。不──我不該這樣說，現在我可以確定你不會這樣。你不會嘲笑我──但我也懷疑你會不會相信。我考慮很久了，得到的結論是：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所說的。」

　　潘格彭立刻有了回應，聲音急迫、威嚴、完全難以抗擋。「試一試。」

　　賽德沉默了一會，看了看麗茲，然後搖搖頭：「明天吧，當著面會比較容易說出口。今天晚上你信了我，我就會告訴你我目前所能告訴你最重要的事情。」

　　「賽德，我說過我可以把你抓起來──」

　　「如果你必須如此，那就做吧，我不在乎。但在我見到你之前，我不會再說什麼了，不管你做出了怎樣的決定。」

　　潘格彭沉默片刻，然後嘆了口氣：「好吧。」

　　「我要告訴你警察正在找的那個人的長相。我不敢保證絕對正確，但我相信有一定的準確度，準確到可以告訴那裡的警察。你有筆嗎？」

　　「有，說吧。」

　　賽德閉起了上帝賜給他外在的雙眼，而睜開了上帝賜給他在大腦裡的眼睛，這眼睛總是能看到他所不願看的事情。讀過他的小說的人第一次看到他時，總是感到失望，他們總是竭力掩飾這一點，卻又無法辦到。他並不因此討厭這些人，因為他知道他們的感受──至少有些理解。如果他們喜歡他的作品（有人甚至聲稱那是熱愛），他們便會把他想像成半個上帝。相反的，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六呎一吋的傢伙，戴著眼鏡，頭髮開始有些禿了，而且常常跌倒。一個頭皮屑很多、鼻子上有兩個鼻孔的男人，就和他們自己一樣。

　　但他們看不到他腦子裡的第三隻眼，那隻眼睛在他黑暗的另一半裡閃閃發光……它就像上帝，而他也很高興他們看不到它。……如果他們能看到，他猜有許多人會試圖將它偷走。是的，即使這意味著用一把鈍刀從他的體內將它挖出來。

　　凝視著黑暗，他找到了喬治．史塔克的模樣──真正的喬治．史塔克，和小說後面擺姿態的模特完全不同。他找尋著那個潛伏數年之久的黑影，他找到了，並開始向亞倫．潘格彭展示出來。

　　「他很高，」他開始說，「至少比我高，六呎三吋，穿上鞋時也許有六呎四吋，金髮，剃得很短，很整齊。藍眼睛，他的視力很好，能看得很遠。大約五年前，他開始戴起眼睛，在看書和寫作時。

　　「他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身高而是壯碩。他不胖，但非常壯，肩寬十八吋，也許十九吋。年齡和我差不多，潘格彭，但他不像我看起來那麼老或胖。他很強壯，看起來像是阿諾．史瓦辛格。他有練舉重，用力拱起二頭肌時，甚至可以撐斷他襯衫袖子上的縫線，但那不是拿來好看而已。

　　「他出生於新漢普郡，但在父母離異後，就跟著母親搬到密西西比州的牛津市，她是在那裡長大的。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那裡度過。他年輕時，有著很重的南方腔，在大學裡很多人嘲笑他的口音──雖然不是當面嘲笑，你不會當著這傢伙的面開他玩笑的──他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改正了口音。現在，我猜只有他生氣時你才能聽到他的口音，而讓他生氣的人，我想也很難再找到他們了。他容易生氣，相當粗暴，相當危險。正確地說，他是個嚴重的精神病患。」

　　「什麼──」潘格彭想插嘴，但賽德沒理會他。

　　「他曬得很黑，一般的金髮男人不會曬得那麼黑，所以這點很容易辨認。腳大手大的，脖子很長，肩膀很寬。他的臉看起來像是個有才華的人匆忙從一塊堅硬的岩石上刻出來的。

　　「最後一件事：他可能開著一輛黑色的托羅納多車，我不知道是什麼年份的，但我知道是老式的、馬力很強的那種，黑色的，牌照是密西西比的，但他可能已經換過了。」他停了一會，又補充道，「在後面保險槓上有張貼紙。上頭寫著『高貴的狗雜種』。」

　　他睜開眼睛。

　　麗茲正凝視著他，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亞倫？你──」

　　「等一下，我還在記下來。」又是一陣較短暫的停頓。「好了，」潘格彭最後說道，「我寫好了。你說了很多事，但你還能告訴我這傢伙是誰，你和他的關係是什麼，以及你怎麼認識他的這些事嗎？」

　　「我不知道，但我會試試的，明天吧。今天晚上知道了他的名字也沒有用，因為他用的是另一個名字。」

　　「喬治．史塔克。」

　　「唉，他可能瘋到說自己為艾歷克．馬辛，但我想還不至於如此。我猜他會自稱史塔克，沒錯。」他嘗試著對麗茲眨眨眼，雖然他不認為現在光是眨眨眼就能改變氣氛，但他非得試試不可，他看起來像隻貓頭鷹在閃動雙眼一般。

　　「今晚我不可能再說服你多說些什麼了，是嗎？」

　　「是的，沒有辦法，我很抱歉，但我不行。」

　　「好吧。我會盡快跟你聯絡。」他就這麼掛了電話，連聲謝謝都沒說，也沒說再見。仔細想想，賽德也認為自己並不需要亞倫他的道謝。

　　他掛上電話後，走向妻子，她坐在那裡像座雕像似地看著他。他拉起了她的手──是冰涼的──說：「一切都會沒事的，麗茲。我發誓。」

　　「明天你跟他碰面時，會告訴他那種恍惚狀態嗎？那些鳥叫聲？關於你在小時候是如何聽到它，而當時這又意味著什麼？還有你所寫下的那些東西？」

　　「我會告訴他一切的，」賽德說，「要是他決定要告訴什麼相關部門……」他聳聳肩，「那是他的事情。」

　　「你知道的這麼多，」她無力地說著，雙眼仍然盯著他不放──像是無力氣離開，「對他那麼了解。賽德……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跪在她面前，握著她冰涼的手。他怎麼會知道呢？人們總是如此問著。他們以不同的方式問著同樣的問題──你怎麼編出情節的？你怎麼動筆的？你怎麼能記住這些事情？你怎麼會看到的？──但最後總是回到同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的？

　　他不知道他為什麼知道。

　　他就是知道。

　　「你知道的太多了，」她重複說著，就像個做惡夢的人在說著夢話一樣，然後他們倆沉默不語。他期待孩子們感受到父母的難過，而醒過來哭喊著，但他只聽到時鐘單調的齒輪轉動聲。他稍微移動了一下，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卻依然握著她的手，希望能讓它們暖和一點。十五分鐘過後，當電話響起時，它們仍然是冰涼的。

　　5

　　亞倫．潘格彭的聲音低沉而平穩。瑞克．考萊安全地待在家中，有警察保護著，他馬上要去探視他的前妻，而她將永遠就是他的前妻而已了，他們倆經常提起並渴望著再度結婚，但永遠不可能了，蜜莉安死了，瑞克將去認屍。今晚賽德別指望瑞克會打電話給他，他自己也最好別打過去；賽德與蜜莉安．考萊遭到殺害之間的關係還沒有告訴瑞克，因為瑞克的情緒正處於不穩定狀態中。菲麗斯．麥爾斯也找到了，並且也受到了警方的保護。麥克．唐納森很難找，但他們希望能在午夜前找到他，並保護他的安全。

　　「她怎麼死的？」賽德問，他知道答案，只是有時你不得不問一下，天曉得為什麼。

　　「喉嚨被割斷，」潘格彭故意粗魯的回答，又問一句，「你還是沒什麼要說的？」

　　「早上，當我們面對面時。」

　　「好吧。我只是想再問問。」

　　「嗯，沒關係。」

　　「紐約警方已經發出通緝令了，全面通緝一個叫喬治．史塔克的人，按照你所描述的長相。」

　　「很好。」他認為這樣就可以了，雖然他知道這毫無意義。如果喬治．史塔克不想被找到，他們就絕對找不到他，而要是有人碰巧看到他，賽德認為那個人可就倒大楣了。

　　「九點，」潘格彭說，「你一定要待在家裡，賽德。」

　　「放心吧，我會在的。」

　　6

　　麗茲吃了安眠藥，這才總算睡著。賽德打了一會盹，卻不時醒來。三點十五分時，他起床去上廁所。當他撒尿時，以為又聽到麻雀聲了，他緊張地傾聽著，連尿都停了下來。聲音既沒變大也沒變小。過了一會，他才發現那只是蟋蟀的叫聲。

　　他往窗外望去，看到一輛州警巡邏車就停在對面，關著燈，沒半點聲音。如果他沒看到煙頭在裡面閃爍著，會以為裡面根本沒人呢。看來他、麗茲和孩子們也在警方的保護之下。

　　（或警察的監視下，）他想著，又回到床上。

　　不管如何，這似乎讓他心裡安穩了點。他睡著了，早上八點才醒來，不記得有做過惡夢。但真正的惡夢還在那裡，就在某個地方。

第十四章　任人宰割的玩意

　　1

　　留著愚蠢貓鬍子的傢伙比史塔克預料中要來得敏捷多了。

　　史塔克在麥克．唐納森居住的大廈九樓走廊等他，就在唐納森家門旁的轉角處那裡。如果史塔克能先進到房子裡，就像他殺那婊子時一樣，事情就簡單多了，但是他才瞄了一眼門上的鎖，就明白這鎖不像她的鎖那樣能輕易打開。不過還是會很順利的。已經很晚了，養兔場的兔子們應該都睡了，正在夢裡吃著苜蓿草。唐納森一定會醉醺醺的，而且反應遲鈍──當你凌晨一點才回家，絕對不會是從公共圖書館出來。

　　唐納森的確有點醉，但他的反應一點也不遲鈍。

　　當唐納森正在找他的鑰匙時，史塔克從轉角殺出，揮舞著剃刀朝他砍去，希望能迅速而有效地弄瞎他的眼睛，然後，就在唐納森叫喊之前，割開他的喉嚨，在割斷他的喉管同時切斷聲帶。

　　史塔克沒準備悄悄地靠近，他要唐納森聽到他的聲音，要唐納森朝他轉過來，這會使第一刀更形容易。

　　剛開始，唐納森的反應正如他的預料，史塔克把剃刀短而有力地朝他臉上揮去，但唐納森閃開了──沒閃多遠，但足以讓史塔克錯失目標。剃刀沒劃到他的眼睛，卻砍到了他的前額，骨頭都露了出來，皮膚捲起蓋到唐納森的眉毛上，就像脫落的壁紙。

　　「救命！」唐納森用低沉的、像羊一樣的聲音喊道。沒有擊中目標就是這種下場，操他媽的。

　　史塔克再度逼近，將剃刀舉在雙眼前面，刀刃微微朝上，就像鬥牛士在第一次鬥牛前向公牛敬禮一樣。沒關係，不是每次都那麼順利的，雖然他沒將告密者弄瞎，但鮮血正從他額頭的傷口不停湧出，小唐納森只能透過黏乎乎的血霧看著這個世界。

　　他朝唐納森的喉嚨砍去，這狗雜種把頭往後一仰，快得像條響尾蛇閃避攻擊，令人驚訝的迅速，史塔克不由得對他有些佩服，不管他的貓鬍子有多可笑。

　　刀鋒緊貼著他的喉嚨劃過，沒砍到他，他又一次尖叫著求救。紐約市的兔子們總睡得很淺，現在全醒過來了。史塔克換個方向又再度砍去，同時踮起腳尖往前撲去，這是個優雅的、有如芭蕾般的動作，應該沒問題了。但唐納森把一隻手擋在喉嚨前，史塔克又失敗了，只劃出了一道長而淡的傷口，警方的病理學家會稱那是自衛性傷口。唐納森是把手指張開擋下那刀的，剃刀劃過那四隻手指的根部，他在第三隻手指上戴了個很重的戒指，所以那根手指沒有受傷。當刀刃劃過戒指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聲，在戒指上留下個小小的傷口。剃刀把另外三隻手指割得很深，毫不費力地切進肉裡，就像一把熱騰騰的刀切進奶油裡。手指的筋被切斷了，像昏昏欲睡的木偶一樣往前倒下，只剩無名指還站著，彷彿唐納森在混亂與恐懼中忘了要用哪根手指去嘲笑他人一樣。

　　唐納森再開口時，已變成了慘叫，史塔克知道自己不可能悄悄的離去了，他本來還指望結束後便悄悄離去，因為他絕不會讓唐納森還活著打電話求救，但現在完全不是那回事。不過他還是不想讓唐納森活下來。一旦你要做的事發生了變化，還是得堅持下去，要嘛就來個結束，不然就完了。

　　史塔克又逼近，他們沿著走廊快到達另一間的房門口。他不經意地甩了甩剃刀，甩去刀上的血，鮮血就像下雨般濺在奶油色牆壁上。

　　走廊的另一頭，有扇門打開了，一個穿著藍色睡衣、戴著睡帽的男人探出頭和肩膀。

　　「搞什麼鬼啊？」他憤怒地喊道，聲音中表明了就算是羅馬教皇到訪他都不在乎。

　　「謀殺。」史塔克悠哉地回答，有那麼瞬間，他的目光從他前方血淋淋的、大聲慘叫的人身上移到開門的那個人身上。後來，這傢伙告訴警方兇手的眼珠是藍色的，淡藍色的，就像個瘋子。「你也想加入嗎？」

　　門馬上關了起來，快得像是從沒打開過。

　　唐納森雖然驚慌，並受了嚴重的傷，但當史塔克的視線移開時（即使非常短暫的一瞬），他看到了機會，也抓住了這個機會，這狗雜種的動作真是迅速，讓史塔克更加敬佩了。這傢伙的速度和求生意志真是太棒了，雖然他接下來做的是件蠢事。

　　如果他跳上前反抗史塔克，也許就真會帶來不少麻煩。但相反的，唐納森轉身就跑。

　　完全能夠理解，但是個錯誤的決定。

　　史塔克追了上去，一雙大鞋在地毯上發出腳步聲，他朝他頸後砍去，相信這一刀終於要結束這檔事了。

　　但就在剃刀擊中前的一瞬，唐納森往前用力一伸頭，躲過了這一擊，彷彿烏龜躲進殼裡。史塔克開始認為唐納森簡直有心電感應的超能力，這一次，本會是致命的一擊，卻只劃破了他的頭皮，就位於脖子後方突起的骨頭上方，它流著血，但絕不致命。

　　這使人生氣、憤怒……而且有點滑稽。

　　唐納森沿著走廊踉蹌的逃著，左右不停的移動，有時甚至還像是彈珠臺的彈珠打到閃爍著十萬分的平臺那樣地撞在牆上，邊逃邊慘叫著。當他跌跌撞撞的逃命時，地毯上濺滿了他的血跡。偶爾還在牆上留下了血手印，但當他就這樣穿越過走廊時，卻還沒半點將死的跡象。

　　沒有別扇門再打開，但史塔克知道，此時至少有一半的屋子裡，有一半人的手指正按下（或已經按完）電話上的九一一的數字。

　　唐納森跌跌撞撞的走向電梯。

　　史塔克大步地跟在後面，既不生氣也不害怕，只是覺得一陣煩躁。他大聲罵道：「唉，你就不能停下來乖乖認命嗎！」

　　唐納森的呼救變成了驚訝的尖叫，他試圖向四周張望，接著他絆倒了，在離電梯十呎的地方摔趴在地。史塔克發現，縱使是最敏捷的傢伙，只要把他們砍得血流滿地的話，最後也還是一樣不知所措。

　　唐納森跪在地上，像是要往電梯爬去，但他知道他的腳已不行了。於是他那面目全非且沾滿血的臉朝四處張望著，想要看那個殺手在哪裡，史塔克對著他鮮血淋漓的鼻梁猛踢了一腳。史塔克穿著棕色的運動鞋，兩手下垂，微微向後擺動並保持平衡，然後用全力踢出，任何看過美式足球的人都會知道那是一次有力的開球。

　　唐納森的頭往後飛去，用力撞在牆上，在水泥牆上留下個碗狀的淺淺凹洞，又反彈回來。

　　「我終於逮到你了，不是嗎？」史塔克低聲說，聽到他身後傳來了門打開的聲音。他轉過身，看到走廊旁一個黑色鬈髮和黑色眼珠的女人從門裡向外看著。「給我滾進去，臭婊子！」他喊道。門砰的一聲關上，就像裝了彈簧一樣。

　　他彎下腰，抓住唐納森黏乎乎、令人作嘔的頭髮，將他的頭扭向後方，割斷了喉嚨。他認為唐納森在頭撞上牆之前就可能死了，撞上之後就更肯定了，但最好還是保險點。而且，你原本要以割喉嚨開始，那你就要以割喉嚨結束。

　　他連忙退了幾步，但唐納森並不像那女人一樣噴著血，他不可能噴血，因為早就流得差不多了。史塔克迅速走向電梯，將剃刀折起收回口袋。

　　電梯正在上樓。

　　也許是這裡的住戶。在大城市裡，就算是星期一凌晨一點，也不算是很晚。不過，史塔克還是迅速躲到一個大花盆後頭，這個大花盆就在電梯與走廊的轉角。他的神經緊繃著，或許只是某人從舞會或是應酬完回來，但他覺得不是，直覺電梯中的會是警察。說得正確點，他知道是警察沒錯。

　　當這層樓裡的某個住戶打電話報警時，正巧有輛巡邏車就在附近？有可能，但史塔克對這點抱持懷疑。最有可能的，是貝蒙特報的警，小妞被發現了，而這些警察是來保護唐納森的，晚到總比沒到好。

　　他背靠著牆慢慢蹲下，沾滿鮮血的運動上衣發出了摩擦的聲音。他並沒有奪躲得很好，花盆只擋住他一點點，如果他們四處張望，就會看到他。但是，史塔克敢打賭他們的注意力一定會完全被走廊上的屍體吸引住。只要有這樣一點時間，對他來說就夠了。

　　花盆裡十字形的大葉子在他臉上映出了鋸齒狀的陰影，史塔克就像隻藍色眼珠的老虎從中間往外看著。

　　電梯門開了。傳來一聲低沉的驚叫，然後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衝了出來。他們的後頭跟著一個黑鬼，穿著牛仔褲和一雙又大又舊的球鞋，這黑鬼還穿著一件無袖Ｔ恤，戴著皮條客般的墨鏡，史塔克知道他是個紐約市警局的臥底。要是他不是的話，史塔克還真想讓他嚐嚐喬治他媽的叢林冒險記的滋味。當他們想要偽裝成幫派份子時，總是太過做作……甚至連自己的一舉一動也意識到這點，就像是他們明知道自己會被發現但又沒法子避免一樣。那麼他就是那個來保護唐納森的人了。在一般巡邏車中是不會有臥底的，這個黑鬼和看門的警察一道來，先訊問過唐納森後，便留下來保護他。

　　（抱歉，夥計們，）史塔克想著，（我認為他已經沒辦法開口了。）

　　他站起身，從花盆後走了出來。沒有任何一片葉子發出聲音，也沒發出任何腳步聲。他離那臥底不到三呎時，臥底警察正低頭從槍套中抽出點三二手槍來。如果他想，史塔克甚至可以狠狠地往他屁股上踹上一腳。

　　他在電梯門關上的最後一刻進了電梯。其中一個穿制服的警察從眼角瞥見有東西閃過──也許是電梯門，也許是史塔克，但這無關緊要──他從唐納森的屍體上抬起頭。

　　「嘿──」

　　史塔克舉起手，朝警察禮貌的揮揮手，再見了。然後門擋住了走廊上引人入勝的場景。

　　一樓的走廊沒有半個人──除了管理員，他被擊昏在桌下。史塔克走了出去，轉過街角，坐進一輛偷來的車子離開了。

　　2

　　菲麗斯．麥爾斯住在曼哈頓西區一棟新建成的大樓中。保護她的警察（還有一個臥底跟著，他穿著耐吉運動褲、寫著紐約居民的無袖汗衫和皮條客墨鏡）在六月六日晚上找到她時，她正為被放了鴿子而生氣。剛開始她不太高興，但當她聽到某個自以為是喬治．史塔克的人想要殺她時，卻興奮了起來。她一面回答那個臥底有關採訪賽德．貝蒙特的問題，一面幫三臺相機都裝上新底片，在桌上擺了幾十種鏡頭。當警探問她在幹嘛時，她朝他眨眨眼：「我相信童子軍說的。誰知道呢──有些事可能真的會發生。」

　　詢問完後，在菲麗斯家門外，一個穿制服的警察問臥底：「她是認真的嗎？」

　　「我想是真的，」臥底說，「這女人的問題是她從不認真去思考別的事情。對她來說，整個世界只是一張要拍的照片，她是個蠢婊子，以為自己總能拍到好相片。」

　　現在是六月七日凌晨三點，臥底已經走了。兩個小時前，被派來保護菲麗斯．麥爾斯的兩個警察透過對講機得知唐納森被殺的消息，他們被警示必須非常謹慎小心，因為那個心理變態已經確定相當殘忍且狡猾。

　　「謹慎正好是我的中間名。」第一個警察說。

　　「太巧了，」第二個警察說，「小心則是我的中間名。」

　　他們已搭檔了一年多，相處甚佳。現在他們正咧嘴笑著，為何不能呢？他們是紐約最好的兩個警察，身著制服，並且全副武裝，就站在一棟新大廈的二十六樓走廊上，這走廊燈光明亮，也許還有空調，誰知道呢。當謹慎與小心兩名警察還是男孩時，這麼優秀的大廈內部構造肯定會讓他們為之目瞪口呆。他們認為，絕對沒人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潛入屋頂，就像不認為神奇的烏茲衝鋒槍絕對不會卡彈、走火，彷彿八十七轄區系列小說或是藍波電影裡描述的。這可是現實的生活呢。而現實生活中的今晚是個特別任務，比他們平日要來得輕鬆多了。在炎熱的夏天裡，他們就應該像這樣站在有空調的走廊，他們是這樣認為的。

　　當他們這麼想時，電梯門開了，一個受了傷的瞎子從電梯中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他個子很高，肩膀相當寬，看起來約莫四十歲，穿著一件破掉的運動外套，上衣和褲子不太搭，但多少讓整體沒那麼難看，第一個警察認為替瞎子挑選服飾的人還挺有巧思的。瞎子戴著一副大墨鏡，只斜架在鼻子上，因為一邊的眼鏡架已經鬆脫了，這墨鏡不像皮條客會戴的那種，看起來反倒像是克勞迪．雷恩在《隱形人》裡戴的墨鏡。

　　瞎子的兩手向前摸著。左手沒拿東西，只是漫無目的地揮舞著，右手握著一枝骯髒的白色手杖，手杖的一頭裝著腳踏車的橡皮把手。已經乾掉的血跡佈滿了他的雙手，就連運動外套和襯衫上也沾滿茶色的血跡。如果保護菲麗斯．麥爾斯的兩名警察真的謹慎行事，他們會察覺整件事情不太對勁。從瞎子的模樣看來，顯然是發生了什麼，而且一定不是好事，在他皮膚和衣服上的是棕色血跡，這代表沾到血已有了一段時間，這現象應該讓他們兩個覺得怪怪的，甚至應該令他們開始有所戒備。

　　但也可能不會。事情發生得太快了，而當事情迅速發生時，謹慎小心與否都無關緊要──你只能見機行事。

　　沒多久前，他們還站在麥爾斯房前，像不用上學的孩子一樣高興；沒多久後，這全身是血的瞎子站在他們面前，晃著他骯髒的白色手杖。他們根本沒時間去多想什麼，更不用說是仔細觀察與推理了。

　　「警──察！」甚至在電梯門打開前，那瞎子已經在叫著了，「管理員說警察在二十六樓！警──察！你們在嗎？」

　　他沿著走廊摸索著走了過來，手杖左右晃動，一下打在左邊的牆上，一下打在右邊的牆上，看來這層樓裡尚未醒來的人也快被吵醒了。

　　兩個警察甚至沒看對方就一同走了過去。

　　「警──察！警──」

　　「先生！」第二個警察喊著，「鎮定點！你要──」

　　瞎子把頭轉向第二個警察說話的方向，但腳步絲毫沒停下來。他搖搖擺擺地向前衝，揮舞著左手和他骯髒的白手杖：「警察先生！他們殺了我的狗！他們殺了黛西！警察先生！」

　　「先生──」

　　第一個警察伸手想扶看起來像是要跌倒的瞎子，而那瞎子將空著的手伸入運動外套左邊的口袋，掏出了一把點四五手槍。他朝著第一個警察扣了兩次扳機。在狹窄的走廊中，槍聲引起了巨大的回音，頓時瀰漫著煙霧。子彈幾乎是平平射入第一個警察的體內。他倒下時，胸口就彷彿一個摔爛的木籃般凹了進去。上衣還在冒著煙。

　　第二個警察目瞪口呆地看著瞎子將點四五手槍的槍口指向他。

　　「天啊，求求你不要……」第二個警察小聲地說，聽起來好像是誰把他揍得呼吸困難一般，瞎子又開了兩槍，再次的煙霧瀰漫。對一個瞎子來說，他簡直是個神槍手。第二個警察向後倒去，他的肩胛骨重重的撞在地上，痙攣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3

　　在五百哩之外的魯德羅，賽德．貝蒙特不安地翻過身。「煙，」他低聲說，「煙霧。」

　　臥室的窗外，有九隻麻雀站在電線上，接著又有六隻加入，麻雀們悄悄停在州警巡邏車的上方，一聲也不吭。

　　「我再也不需要這些了。」賽德在睡夢中說。一隻手笨拙地抓了一下臉，另一隻手則做了個丟掉東西的動作。

　　「賽德？」麗茲問，坐了起來，「賽德，你還好吧？」

　　賽德在睡夢中說了些難以理解的夢話。

　　麗茲低頭看自己的手，上面冒滿了雞皮疙瘩。

　　「賽德？又是鳥叫聲嗎？你又聽到了？」

　　賽德沒有回答。窗外，麻雀們一同振翅飛入黑暗之中，雖然這是牠們應該好好休息的時間。

　　而麗茲或是巡邏車中的警察都沒有注意到牠們。

　　4

　　史塔克將墨鏡和手套扔到一旁，走廊裡盡是難聞的火藥味。他的槍口射出了四發爆裂彈，其中兩發穿透了警察，在走廊的牆上留下了盤子大小的凹洞。他走到菲麗斯．麥爾斯的門口，準備把她騙出來，但她已經在門那頭了，從她說話的聲音中，可以聽出要騙她是再容易不過的。

　　「發生什麼事了？」她喊道，「發生什麼了？」

　　「我們抓住他了，麥爾斯小姐，」史塔克高興地說，「如果你還想拍照的話，就該死的快一點，不過別說是我讓你拍的。」

　　她開門時門鍊仍沒放下，但不打緊。當門縫中露出睜得大大的棕色眼珠時，他又開了一槍。

　　幫她闔上眼睛──或闔上剩餘的另一隻眼睛──看來是不可能了，於是他轉身走向電梯。他沒多作停留，但也沒用跑的。某扇門打開──今晚好像每個人都非開門歡迎他不可──史塔克對那張兔子臉舉起了槍。門立刻又關上了。

　　他按下電梯的按鈕，他是用手杖（從六十街那裡的瞎子手上偷來的）打昏了那晚的第二個管理員後，搭電梯上來的，正如他預料的，電梯的門馬上開了，像這樣的深夜裡，沒什麼人跟你搶電梯。他把槍往身後扔去。它重重地落在地毯上。

　　「一切順利。」他說，走入電梯下樓去了。

　　5

　　電話響起的時候，陽光正照在瑞克．考萊客廳的窗上。瑞克五十歲，雙眼充血，臉色憔悴，喝了個半醉。他以顫抖的手接起電話。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疲倦而痛苦的心裡認為一切只不過是場夢而已。三個小時前，他真的有去太平間認他前妻殘缺不堪的屍體嗎？太平間離那間時髦的法國餐廳不到一條街，那家餐廳只做熟客的生意。因為殺死蜜莉安的人可能也想殺他，所以他的門外也有警察站崗？這些是真的嗎？當然不是。這應該只是一場夢……也許電話鈴其實不是電話，而只是鬧鐘在響著。他恨鬧鐘……不止一次把它扔到房間的另一頭，但今早他要吻它，天哪，而且還是個法式的吻。

　　但他沒有醒來。相反的，他接起了電話：「誰？」

　　「我是割斷你前妻喉嚨的人。」這聲音在他耳旁說，瑞克突然整個人清醒過來，一切只是場夢的希望幻滅了。這聲音是那種你應該只會在夢中聽到的聲音……但這不是夢。

　　「你是誰？」他聽到自己有氣無力地低聲問著。

　　「問賽德．貝蒙特我是誰，」那人說，「他知道是怎麼回事。告訴他我說你已經死了。告訴他我還沒殺光所有該死的渾帳。」

　　電話喀嚓一響，接著是片刻的寂靜，然後變成了單調的嗡嗡聲。

　　瑞克把話筒放在膝上，看著它，突然哭了起來。

　　6

　　上午九點，瑞克打電話到辦公室，告訴佛麗達她和約翰可以回家了──他們今天不用上班，這禮拜都不用上班了。佛麗達問他為什麼，瑞克差點就說了謊，好像他犯了罪而不敢承認一樣。

　　「蜜莉安死了，」他告訴佛麗達，「昨晚在她家被人謀殺了。」

　　佛麗達深吸了一口氣：「天哪，瑞克！不要開這種玩笑！這種玩笑不能亂開！」

　　「是真的，佛麗達。」他說，發現自己又快哭了。他在太平間哭，在回家的車上哭，在那瘋子的那通電話後也哭，而他現在得極力控制自己別哭出來，這些眼淚只是個開始而已。他以後還會掉更多的眼淚，一想到這點就讓他感到疲倦。蜜莉安是個婊子，但她仍是個可愛的婊子，他深愛著她。瑞克閉上雙眼。當他睜開眼時，有個人正從窗外看著他，雖然他身在十四樓高。瑞克嚇了一跳，然後就看到了制服。一個窗戶清潔工。窗戶清潔工從吊架上向他揮揮手。瑞克舉起一隻手作禮貌性的回禮。他的手像是八百磅重，幾乎才剛舉起就又掉回了腿上。

　　佛麗達叫他別開玩笑，讓他感到更加疲累。他明白，眼淚不過還只是個開始而已。他說：「等一下，佛麗達。」然後放下電話。他走到窗旁想拉上窗簾。對著電話另一頭的佛麗達哭已經夠糟了，他不想再讓那該死的清潔工看到他哭的樣子。

　　他走到窗邊時，吊架上的人將手伸入工作服口袋像是要拿什麼東西。瑞克突然感到一種不安。（告訴他我說你已經死了。）

　　（天哪──）

　　清潔工拿出一個黃色的板子，上頭有著黑色的字，字的兩旁有許多傻笑的臉孔，上面寫道：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瑞克疲倦的點點頭。祝你有愉快的一天。他拉上窗簾，回到了電話旁。

　　7

　　當佛麗達終於相信他不是開玩笑時，大聲哭起來──辦公室裡的每個人都喜歡蜜莉安，甚至包括奧瑞格那渾球，他總是寫些慘不忍睹的科幻小說，並還有著瘋狂偷女人胸罩的惡習。瑞克和佛麗達一起哭著，直到他掛斷電話為止。他想，至少我拉上了窗簾。

　　十五分鐘後，他煮著咖啡，突然想起那瘋子的電話。門外就站著警察，他卻沒告訴他們，他到底什麼地方出問題了？

　　唉，他想著，我的前妻死了，我在太平間看到她時，她看起來像是在喉嚨那裡又多了個嘴巴，那就是她的致命傷。

　　（問賽德．貝蒙特我是誰，他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當然想打給賽德。但他的思緒很亂，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唉，他會打給賽德的。在告訴警察那通電話之後，馬上就會打給賽德。

　　他告訴了他們，他們非常驚訝。其中一個警察透過對講機向總部報告了情況。報告完又告訴瑞克，警長要他去局裡談談那通電話。當他過去時，有人會到他的屋子裡，在電話上安裝錄音機和追蹤設備，以防那個人再打來。

　　「他可能還會再打來，」第二個警察告訴瑞克，「這些心理變態愛死了自己的聲音。」

　　「我應該先打給賽德，」瑞克說，「他可能也有危險，聽起來是這樣。」

　　「貝蒙特先生正在緬因州警方的保護下，考萊先生。我們還是先去局裡一趟吧，好嗎？」

　　「唉，我真的認為──」

　　「也許你能在警長辦公室打給他。現在──你要先穿件外套嗎？」

　　瑞克就這樣胡裡胡塗地給帶走了。

　　8

　　兩小時後他們才回來，其中一個護送瑞克回來的警察對著他房門口皺起眉頭：「沒人在。」

　　「那又怎麼？」瑞克臉色蒼白地問。他覺得自己的臉色一定很蒼白，就像一塊幾乎能被看穿的乳白色玻璃。他被問了很多問題，也盡量供出了完美的答案──這是個困難的工作，因為那些問題聽來毫無意義。

　　「如果通訊部來的傢伙們，在我們回來前就辦好事了，那他們應該會在這等著。」

　　「也許他們在裡頭。」瑞克說。

　　「也許其中一個會在裡頭，但另一個應該在外面看守。這是標準程序。」

　　瑞克拿出鑰匙圈，挑出了大門鑰匙，將它插進鎖孔中。這些傢伙的標準程序問題與他無關。感謝上帝，他還有自己的問題要解決。「我要立刻打給賽德，」他說，嘆了口氣，又笑了笑，「雖然還沒到中午，但我覺得今天實在──」

　　「先別碰它！」一個警察突然喊道，向他奔來。

　　「碰什──」瑞克一面問，一面轉動了鑰匙，火焰爆出，門轟地整個炸開了。那個警覺得稍微晚了些的警察還能被親屬認出來；而瑞克則幾乎被蒸發掉了。另一個警察站得較為後面，當他的同伴叫著時，他本能地護住了臉，後來他遭到燒傷、腦震盪和不小的內傷。幸運的是──簡直是奇蹟──從門和牆壁上爆出來的碎片雖然朝他飛來，卻一點也沒傷到他。但是，他再也不能為紐約市警局工作了；爆炸在瞬間震聾了他的雙耳。

　　在瑞克家中，兩個從通訊部來裝追蹤器的技術人員躺在客廳的地毯上，已然斷了氣。其中一個的額頭上用圖釘釘著一張紙條：

　　『麻雀又開始飛舞了。』

　　釘在另一人額頭的是第二句話：

　　『還有更多任我宰割的玩意。告訴賽德。』

第二部　史塔克的襲擊

　　「隨便一個動作敏捷點的白癡都能抓住老虎的睪丸，」馬辛告訴傑克．赫斯帝，「你知道嗎？」

　　傑克開始笑起來，馬辛瞪了他一眼，他急忙收起笑容。

　　「把你那像是屁眼的笑容給我收起來，注意聽我說，」馬辛說，「這是命令，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是，馬辛先生。」

　　「那麼聽著，可千萬別忘了，隨便一個動作敏捷點的白癡都能抓住老虎的睪丸，但只有英雄才敢繼續用手捏它。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只有英雄和懦夫才能輕易獲勝，傑克，其他人都不行，而我可不是懦夫。」

　　　　　　　　　　──喬治．史塔克，《馬辛的方式》

第十五章　難以置信

　　1

　　當亞倫．潘格彭告訴他們紐約發生了什麼事之後，賽德和麗茲感到震驚至極。麥克．唐納森在他家外頭的走廊被砍傷毆打至死，菲麗斯．麥爾斯和兩個警察也在她家被槍殺，麥爾斯所居住的大廈的管理員被重擊頭部，腦蓋骨碎裂，醫生認為他是死是活都差不多了，而唐納森他家的管理員則是直接宣告死亡。每件兇殺案都像黑幫的手法，兇手直接找上被害人，然後下手。

　　當亞倫在敘述時，不停以史塔克代替了兇手一詞。

　　（他想都沒想就唸出了他的名字，）賽德沉思著。然後又搖搖頭，對自己感到不耐煩。你總得替他取個名字，他想，而史塔克顯然比「嫌犯」或「X先生」要來得好多了，潘格彭用這個名字只是為了方便，要是現在就認為他會這樣叫其實另有原因，則未免言之過早。

　　「考萊呢？」亞倫說完了整起事件，賽德才總算能開口問道。

　　「考萊先生還活著，正在警方的保護下。」這時是早上十點十五分，離那場讓瑞克和其中一名警察喪命的爆炸事件，還有兩小時左右。

　　「菲麗斯．麥爾斯也有警方保護。」麗茲說。在圍欄裡，溫蒂熟睡著，而威廉才快要睡著，他閉著眼，頭慢慢垂到胸口……然後又突然抬了起來，潘格彭覺得威廉看起來挺好笑的，像個努力讓自己不睡著的值勤士兵，但他的抬頭動作卻一次比一次微弱。潘格彭把筆記本合起，放在膝上，他看著雙胞胎，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每次威廉突然將頭抬起時，睡著的溫蒂也會隨之抽動一下。

　　（他們的父母注意到了嗎？）他吃驚的想，接著又認為，（他們一定早就知道了。）

　　「你說得對，麗茲。他偷襲了他們，你知道的，警察就像普通人一樣容易受傷，他們充其量只是比較會應付這種狀況而已。菲麗斯．麥爾斯居住的那層樓，在槍聲傳出後有幾個住戶開了門，從他們的描述和警方在現場的發現，我們可以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史塔克假扮成盲人，在殺了蜜莉安和麥克．唐納森之後，他沒把衣服換下，整件衣服髒得要命。他從電梯裡走了出來，戴著墨鏡，也許是在時代廣場向某個攤販買的，他還揮舞著一根沾滿血的白手杖，天知道他從哪弄到手的，但紐約警方認為就是這根手杖讓管理員差不多送了命。」

　　「他肯定是從真的瞎子那偷來的，」賽德冷靜的說，「這傢伙可不是什麼高貴的騎士，亞倫。」

　　「你說得對。當時他似乎還嚷嚷了什麼，例如他被人攻擊啦，或是在家中遭到竊賊施暴等等的，不管他到底說了什麼，當他走向警察時，速度非常快，導致他們根本沒時間反應，畢竟他們只是巡邏的員警，臨時從警車上被派去替那女人守門，事前根本沒接受足夠的警告。」

　　「但他們知道唐納森被殺了，」麗茲抗議說，「如果這件事還沒讓他們提高警覺，注意到兇手相當危險──」

　　「而且他們還知道，負責保護唐納森的警察，是在唐納森死了之後才到的，」賽德說，「他們顯然太過自信了。」

　　「也許你說得對，」亞倫承認，「這我不能確定，但至少負責保護考萊的警察現在已知道那個人相當大膽、狡猾和兇殘，他們會非常小心的。賽德──你的經紀人非常安全，你大可放心。」

　　「你說有很多目擊者？」賽德說。

　　「嗯，沒錯，相當多。考萊前妻那裡有，唐納森那裡有，麥爾斯那裡也有，他彷彿操他媽的一點也不在乎。」他看了看麗茲，「原諒我說了粗話。」

　　她微微一笑：「我之前就聽過你說粗話了，亞倫。」

　　他點點頭，朝她笑了笑，然後轉向賽德。

　　「我對他的描述正確嗎？」

　　「非常精確，」亞倫說，「他很壯，金髮，曬得很黑，所以我要請你說出他到底是誰，賽德，我要的是名字，現在我甚至還得為荷馬．葛馬奇之外的案子煩心。該死的紐約市警察局長相當重視我的意見，雪拉．布麗漢──我們警局的總機──甚至認為我會在近期變成媒體寵兒，但我真正關心的還是荷馬。和那兩個為了保護麥爾斯而死的警察相比，我顯然更關心他，所以，現在就告訴我他的名字。」

　　「你早就知道了。」賽德說。

　　接著是一段很長的沉默──也許有十秒鐘。然後亞倫才輕聲問：「什麼？」

　　「他的名字是喬治．史塔克。」賽德驚訝發現，自己的聲音相當冷靜，甚至心裡也相當鎮定……除非恐懼和鎮定的感覺是一樣的，但說真的，總算把這句話說出後──你知道他的名字的，他就叫做喬治．史塔克──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也實在難以形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在沉默一會後，潘格彭說。

　　「你當然不明白，亞倫。」麗茲說。賽德看著她，她那簡單扼要的語氣讓他有些吃驚。「我丈夫的意思是，他的筆名不曉得為什麼活過來了。照片上的墓碑……那墓碑上的墓誌銘和賽德之前接受採訪說的──『不是什麼多好的傢伙』，你還記得嗎？」

　　「但是麗茲──」他莫名其妙且訝異地看著他們兩個，像是現在才發現他原來是在和兩個瘋子講話。

　　「留著你的『但是』吧，」她以同樣俐落的語氣說，「你以後還會一直用到『但是』這個詞，你，甚至所有的人。現在，你認真聽我說，當賽德說他認為喬治．史塔克不是什麼多好的傢伙時，那不是在開玩笑，他也許以為自己在開玩笑，但其實不是。我知道這一點，甚至比他還明瞭。喬治．史塔克不僅不是什麼多好的傢伙，事實上，他簡直就是可怕。他所寫的每本書都讓我越來越不安，當賽德終於決定要了斷他時，我走上樓，進了臥室裡，高興的哭了。」她朝賽德望去，他正凝視著她，然後她又點了點頭。「是的，我哭了，我真的哭了。華盛頓的克勞森是個令人厭惡的蟲子，但他其實幫我們做了件好事，甚至是我們結婚後最好的一件事，我幾乎為此而對他的死感到遺憾。」

　　「麗茲，我想你不會真的以為──」

　　「別告訴我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她說。

　　亞倫吃驚地眨了眨眼。她的音量仍算節制，沒有吵醒溫蒂或打擾威廉在睡著前的最後一次抬頭。亞倫有種感覺，如果不是因為孩子，這句話將會更大聲，也許會是麗茲所能發出的最大音量。

　　「現在賽德有事要告訴你，你必須認真的聽他說，亞倫，你必須努力去相信他，因為如果連你也不相信，我擔心那個人──或他根本不是人──就會繼續犯案，直到他殺光所有他要殺的人為止。由於私人因素，我不想讓這些事情發生。我覺得賽德、我，甚至孩子們，可能也在他的名單上頭。」

　　「好吧。」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腦中卻在快速地運作著。他盡量不去在乎失望、憤怒甚至驚訝的情緒，認真去思考這個不理智的想法。問題不在這是真是假，而是他們為何要編出這樣一個故事？為了隱藏他們與謀殺案之間的密切關聯嗎？他們相信這個故事嗎？這對受過良好教育、心智健全──不管怎樣，直到現在為止──的夫妻似乎不會相信這種說法。但是，正如他那天以謀殺荷馬的罪嫌想逮捕賽德時一樣，他們完全看不出有撒謊的跡象，更準確的說，看不出有刻意撒謊的樣子。「好吧，賽德。」

　　「好極了。」賽德說。神經質地清了清喉嚨，站了起來。他的手伸向胸前的口袋，然後有點痛苦的意識到自己在做些什麼：去拿已經戒掉好多年的煙。他把手伸入口袋，看著亞倫．潘格彭，就像看著一個舉手發問的學生。

　　「這裡發生了非常奇怪的事情。不──不止是奇怪，還是可怕與全然未知的，但它正在發生。我認為，在我才一歲的時候，一切就開始了。」

　　2

　　賽德說出了一切：童年時的頭痛症狀，頭痛前麻雀的叫聲與模糊的幻象，還有麻雀回歸的事情。他讓潘格彭看了上頭寫著「麻雀又開始飛舞了」的稿子，告訴他昨天發生在辦公室的恍惚狀態，以及寫在（包括了寫時的毫無記憶）訂單背後的那些字，解釋了自己是如何把那張訂單處理掉，也努力表達出驅使他毀掉那張訂單的恐懼與迷惑。

　　亞倫面無表情。

　　「而且，」賽德最後說著，「我打從心裡知道他是史塔克。」他握著拳，輕輕敲著自己的胸口。

　　有那麼一會，亞倫一句話也沒吭。他轉動著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這個小動作似乎吸引了他所有注意力。

　　「看來你結婚後瘦了不少，」麗茲平靜的說，「如果你不把戒指改小一點的話，亞倫，總有一天你會把它弄丟的。」

　　「我猜也是。」他抬起頭看著她。他說話時，看來就像賽德有事先離開了，只留下他們在那裡一樣。「那天我離開後，你丈夫帶你到書房，給你看了這個從地獄稍來的訊息……是這樣嗎？」

　　「我知道唯一的地獄就是路口賣酒的那間店，」麗茲平靜的說，「但你走了之後，他的確讓我看了這張紙，你說的沒錯。」

　　「就在我剛離開後？」

　　「不──我們把孩子安置好，甚至連自己也準備睡了，這時我才問賽德他到底隱瞞了什麼。」

　　「在我離開後，一直到他告訴你麻雀聲和恍惚狀態的這段時間裡，他離開過你的視線嗎？他是不是有機會能上樓寫下我告訴你們的那句話？」

　　「我不確定，」她說，「我認為我們在那段時間裡一直都在一起，但我不敢保證絕對沒錯。就算我告訴你，他根本沒沒離開過我面前，那也無關緊要，不是嗎？」

　　「這是什麼意思，麗茲？」

　　「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認為我在撒謊，不是嗎？」

　　亞倫深深地嘆了口氣，這才是他們夫妻倆真正要問的話。

　　「賽德沒有撒謊。」

　　亞倫點點頭：「我欣賞你的誠實──而你也沒發誓說他從未離開過你半步，所以我當然沒理由指責你說謊。甚至還感到相當高興，你承認的確有這種可能性，我覺得，要是你直接了斷地告訴我，他沒離開過你的視線，這才值得讓我懷疑。」

　　賽德靠在壁爐上，他的目光隨著說話的人左右移動，彷彿在看網球賽。潘格彭警長的反應都在賽德的預料中，他平心靜氣地指出了賽德故事中的疑點，甚至平靜得太過火了，但賽德仍是感到失望……幾乎到了痛苦的地步。那個認為潘格彭會相信的預感是錯的，就像一瓶說自己什麼病都能治的假藥一樣。

　　「對，我承認你說的有道理。」麗茲平靜的說。

　　「至於賽德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事……沒有人親眼看到他失去知覺或寫下那些字。事實上，在考萊太太打電話來之前，他甚至沒向你提起，對嗎？」

　　「對，他沒提。」

　　「所以……」他聳聳肩。

　　「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亞倫。」

　　「問吧。」

　　「賽德為什麼要撒謊？他有什麼好處嗎？」

　　「我不知道，」亞倫坦率地直視著她，「可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看了賽德一眼，又轉回頭看著麗茲，「他甚至有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撒謊。我要說的已經很清楚了：沒有任何一個警察會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接受這種事情，而我們也的確沒有真正能證明這個說法的證據。」

　　「賽德說的是真的。我理解你所說的一切，但我也希望你能相信他，非常希望。你瞧，我和喬治．史塔克生活在一起，我知道隨著時間流逝，賽德對他的感覺是什麼。我要告訴你一些《時人》雜誌不知道的事，在出第二本的時候，賽德已經開始想要擺脫史塔克──」

　　「第三本，」賽德在壁爐邊平靜的說。他很想抽支煙，已經到了快無法忍受的地步，「寫完第一本後我就開始這麼說了。」

　　「好吧，第三本。從雜誌上的採訪看來，一切像是最近的事，但那不是真的，是我故意這麼說的。如果佛德瑞克．克勞森不來勒索我丈夫的話，我想賽德到現在還只是說說而已，就像一個酒鬼或染上毒癮的人告訴他的家人與朋友，說他明天就戒……後天戒……或大後天戒一樣。」

　　「不對，」賽德說，「不完全是這樣。具體的細節不太一樣。」

　　他停頓了一會，皺起眉全神貫注地想著。亞倫不得不承認他們不是在撒謊，也不是為了什麼奇怪的原因而企圖混淆他，他們並沒有努力的去說服他，甚至是說服自己，他們只是說出事情是如何發生的……就彷彿火災後人們試圖描述當時的情形。

　　「呃，」賽德終於開口了，「讓我們先別談恍惚、麻雀和預視未來的幻覺。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你可以去找我的醫生喬治．胡默談談，也許我昨天做的檢查會發現什麼奇怪的東西，如果沒有，小時候替我動手術的醫生也可能還活著，他可以告訴你當時的情況，或許他還會知道某些能解釋這一切的事。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但我知道我的病歷上有寫。只不過，現在先讓我們把這些超自然的鬼扯都拋在一旁。」

　　賽德會這麼說，著實讓亞倫感到驚訝……如果他真偽造了那張字條，並且撒了謊。那麼喪失理智到這種地步的人，一定會認為字條是超自然現象的證明，並且一提再提，但賽德卻不願意這樣做，不是嗎？他的頭開始痛了起來。

　　「好吧。」他說，「如果『超自然的鬼扯』無關緊要，那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喬治．史塔克才是最重要的，」賽德說，不由自主地想著：（通往終結之地的火車，那裡是所有鐵路的終點站。）「想像一下有個陌生人到你家。你對這個人感到有點害怕，就像吉姆．哈金斯總是有點害怕老海豹一樣──你看過《金銀島》嗎？」

　　他點點頭。

　　「嗯，那你就明白我指的是什麼意思。你害怕這傢伙，一點也不喜歡他，但你讓他留了下來。雖說你不像《金銀島》的主角他家一樣開了間旅館，但你可能以為他是你妻子的遠房親戚什麼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亞倫點點頭。

　　「後來有一天，這個壞人因為鹽罐塞住了而把它整個往牆上砸去，你忍不住問你妻子，『你那白癡堂哥到底還要住多久？』然後她看著你，『我堂哥？我以為他是你的堂哥！』」

　　亞倫忍不住笑了。

　　「但你會就這樣把這傢伙踢出去嗎？」賽德繼續說道，「不。因為他已在你家住了好一陣子，雖然旁觀者會認為很荒唐，但他似乎已經有了……居留的權利，但那還不打緊。」

　　麗茲在點著頭。她的眼裡有種興奮、感激的神色，就像有人告訴她一個祕密，而她又偏不能說，最後好不容易有人主動提起一樣。

　　「真正重要的是，你究竟有多害怕他，」她說，「害怕你如果把他趕走，他會如何的報復。」

　　「沒錯，」賽德說，「你想提起勇氣把他趕走，不只是因為你害怕危險，而是這已經牽連到自尊問題。但是……你不斷的拖延，甚至尋找拖延的理由，例如說現在在下雨，如果是在陽光燦爛的天氣叫他離開，他可能會比較容易接受，或是睡個好覺後，讓他有了力氣再走之類的理由。你想了一千種拖延的理由。最後你發現，如果你覺得這個理由還算充分的話，至少還可以保留一點尊嚴，有點自尊總比完全沒有好，有點自尊也比最後受了傷或死掉好。」

　　「而且遭殃的，可能還不只是你自己。」

　　麗茲又插話，她的聲音從容輕鬆，彷彿在談論園藝──什麼時候該種玉米，怎麼辨別哪顆番茄熟了，可以採下來。「當他……與我們一起生活時，他是個醜陋而危險的人……現在也一樣，要是硬說他有了什麼變化，那就是變得更邪惡了。他腦子有病，卻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很合理：找到那些設計害死他的人，然後一個一個報復。」

　　「你說完了嗎？」

　　她吃驚地看著亞倫，彷彿他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驚醒：「什麼？」

　　「你說完沒，如果你要繼續，我可以讓你說下去。」

　　她的鎮定被摧毀了。她深吸一口氣，雙手不安地抱著頭：「你不相信對不對？你一點也不相信。」

　　「麗茲，」亞倫說，「這全是……鬼扯，我很抱歉用了這個詞，但考慮到目前的情況，我認為這還算是最溫和的字眼。很快就會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來找你們，因為這個人有跨州犯案的嫌疑，所以聯邦調查局也會一起調查這件案子。如果你告訴他們恍惚或附身寫字這些事，你肯定會聽到尖酸刻薄的嘲諷。就算你告訴我這些人是被鬼害死的，我也不可能相信你。」賽德動了一下，但亞倫舉起手來，賽德又把話吞了回去，至少暫時如此。「而我們在談論的根本不是鬼魂，我們在談的是一個人。」

　　「那你又該如何解釋我對他外貌的描述？」賽德突然問，「我告訴你的一切，全是我心目中喬治．史塔克的樣子。有些出自達爾文出版社的作者簡介，有些只是我頭腦中想到的。我從沒坐下好好想過那傢伙該長什麼樣，你知道的──這幾年以來，我在無意識中對他的模樣作出了某些想像，就像你每天上班都聽廣播節目，不禁會對節目主持人長怎樣有種自然的想像。但在大部分的情況裡，如果你遇到了那個主持人，你會發現那模樣和自己的想像差甚遠，但我的情況卻是幾乎完全正確，這你又該如何解釋？」

　　「我沒法解釋，」亞倫說，「當然，除非你根本沒對我說真話。」

　　「你知道我沒有騙你。」

　　「別那麼急著否認，」亞倫說，站起來走到火爐旁，用撥火棒不停地撥著裡頭的木柴，「不是每個謊言都是刻意說出的。如果一個人能說服自己，以為自己說的是真話，他甚至可以通過測謊，泰德．邦迪就這麼做過。」

　　「拜託，」賽德喊道，「不要再牽強附會了，這就像指紋這檔事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次我無法拿出證據。順便問你，那指紋又該怎麼解釋？如果你連這點也考慮進去的話，不就證明我們說的是真話嗎？」

　　亞倫轉過身去，突然對賽德感到有些生氣……對他們夫妻倆生氣。他覺得自己被逼得走投無路，而他們根本沒權利把事情搞成這樣。就彷彿全世界只有他知道地球是圓的，而不是平的。

　　「我還無法解釋指紋的事……目前還不能，」他說，「但是你要怎麼告訴這傢伙──我說的是現實裡的這傢伙──關於他是怎麼誕生的？賽德。你在一夜之間造出了他嗎？還是他其實是從某個該死的麻雀蛋裡蹦出來的？你在寫那些用他名字出版的書時，會變得像他嗎？他到底是怎麼出現的？」

　　「我不曉得他是怎麼出現的，」賽德疲倦地說，「要是我知道還會不說嗎？就我所知，或所記得，我在寫《馬辛的方式》、《深灰色軍服》、《鯊魚肉餡餅》和《駛向巴比倫》時，我還是我。我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一個獨立的個體。當我用這個名字寫作時，我覺得他是真的，就像寫作時認為自己寫下的故事真實無比一樣。我的意思是，我認真的對待他們，但我並不相信他們真的存在……除非我……那麼……」

　　他停了下來，難為情地笑了笑。

　　「我總是在談寫作，」他說，「上百次的課堂教學，上千個班級，但我從沒提到作家的雙重世界──真實世界和稿子裡的世界。我從沒想到這點，而現在我發現……唉……我真是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心態去思考這回事。」

　　「這不重要，」麗茲說，「我覺得在賽德讓他死去之前，他根本不需要成為獨立的個體。」

　　亞倫轉向她：「唉，麗茲，你是最瞭解賽德的人。當他寫那些小說時，他會從貝蒙特教授變成史塔克先生嗎？他會賞你耳光嗎？他會在派對上用刀子威脅人嗎？」

　　「諷刺對解決問題沒有幫助。」她直視著他。

　　他憤怒的舉起手來──雖然他根本不知道是誰讓他那麼生氣，是他們夫妻倆？是自己？還是都有？「我不是在諷刺，我是在想辦法讓你們知道，你們已經喪失理智了！你們說的是筆名變成真人！只要把這次討論的一半內容告訴聯邦調查局，他們一定會馬上把你們關起來的！」

　　「我給你的答案是否定的，」麗茲說，「他沒打過我，或在雞尾酒會裡揮舞刀子。但是，當他以喬治．史塔克的名字寫作時──特別是寫到艾歷克．馬辛時──的確和平常不同。當他開門讓史塔克進來時，他變得疏遠，不是冷淡，而是疏遠。他不想出門，不想見人。有時連學校開會也不去，甚至請假不去上課……雖然這種情況很少。他會變得很晚睡，有時上了床還睡不著，睡著後會大力抖動和說很多夢話，像是在做惡夢。我曾問過他幾次，他說他有點頭痛和不安，卻不記得有沒做過惡夢。

　　「他並沒什麼明顯的情緒變化……但就是有些不同。我丈夫在很久前就戒了酒，潘格彭。他沒參加什麼戒酒協會之類的團體，但他還是成功了。只有一種情況他才會再瘋狂喝酒。每本史塔克的小說寫完後，他會大醉一場，彷彿是在把壓力趕跑，然後告訴自己，『那狗娘養的走了，至少暫時離開了。喬治回去密西西比的農場了，噢耶。』」

　　「她說得對，」賽德說，「噢耶──就是這種感覺。我們對恍惚狀態或是寫下那些字先暫時且不提，讓我來做個總結。你要抓的人正在把我認識的人一個個殺掉，除了荷馬．葛馬奇外，這些人都得為喬治．史塔克的『死』負起責任……當然，也全部與我有關。我和他的血型是一樣的，這不罕見，一百個人裡頭可能就有六個。他的外貌跟我描述的相同，而這些描述全出自我的感覺。他抽我以前抽的煙。最後一點，也是最有趣的一點，他的指紋和我的一樣。或許一百個人裡頭會有六個人的血型是陰性A型，但就我們所知，這世上可沒有任何人的指紋和我相同。儘管我們有了這些證據，你還是完全不考慮史塔克變成真人的這檔事。現在，亞倫．潘格彭警長，你告訴我：究竟是誰不用理智去思考？」

　　亞倫覺得他認為牢不可破的真理動彈了一下。這的確不可能的，不是嗎？但是……要是他今天沒別的事，他一定會馬上與賽德的醫生談談，並查看病歷。他認為，要是發現他根本沒有腦瘤，那就太棒了，可以證明賽德是在撒謊……或是產生幻覺。如果他能證明兇手只是心理變態，那有多好啊。但是……

　　沒什麼狗屁但是。這世上沒有喬治．史塔克，從來就沒有。亞倫雖然不是聯邦調查局的精英探員，但也不意味他會笨到會相信這種話。他們也許會在紐約抓到那個狗雜種，在考萊被害之前。要是失守了，那麼也許這個心理變態會在夏天來緬因州度假。如果他又來了，亞倫一定會當場槍斃他。他不認為這些像是影集《陰陽魔界》的狗屁會對案情有幫助，他不想再浪費時間談這些了。

　　「時間會證明一切的，我想，」他含糊地說著，「現在，我勸你們兩個還是堅持昨晚的說法──這傢伙以為他就是喬治．史塔克，這才合乎邏輯──瘋子的邏輯──從史塔克被埋的地方開始下手殺人。」

　　「如果你連超自然這種事都不接受，那就完了，」賽德說，「這個傢伙──亞倫，你沒辦法和他講理，連求他都不行。你可以叫他饒過你──如果他願意給你說話時間──但他不可能答應。如果你在接近他時不多加留意，那麼他可是會把你做成鯊魚肉餡餅的。」

　　「我會跟你的醫生談談，」潘格彭說，「還會找小時候幫你時開刀的醫生談，我不知道這有什麼用，或對整起案子有什麼幫助，但我還是會這麼做。畢竟，我不能冒任何風險。」

　　賽德不帶笑意地微笑著：「要我來看，的確如此沒錯，我和我的妻子、孩子都跟你冒著同樣的風險。」

　　3

　　十五分鐘後，一輛藍白相間的小貨車開進賽德家，就停在亞倫的車後頭。看起來像是臺電信公司的公務車，而且它也是，只是在一旁多了排小寫的「緬因州警察」字樣。

　　兩個技術人員走到門口，做了自我介紹，並道歉他們來晚了（這個道歉對賽德和麗茲全無意義，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兩個傢伙會來），並問賽德願不願意在他們手上的文件簽字。賽德很快瀏覽一遍，這份文件讓他們有權在他家的電話裝錄音和追蹤設備，所錄下的內絕不會在法庭上當作證據。

　　賽德飛快地簽了名，亞倫．潘格彭和其中一個技術人員（賽德注意到，這個技術人員的背帶上頭，一邊是子彈，另一邊則是一把點四五手槍）就在一旁看著。

　　「這個追蹤裝置真的管用嗎？」幾分鐘後，亞倫已經離開了，賽德問那兩個技術人員。說些什麼似乎挺重要，畢竟哪兩個技術人員拿回文件後就再也沒說過半句話。

　　「當然。」其中一個回答。他拿起客廳電話的話筒，迅速撬開它，「我們能追蹤到世上任何一通電話的源頭，這不像電影裡那種老式的追蹤器，舊型設備只能在打來的人還沒掛掉前你才能追蹤得到。但是新型設備，只要你這邊不掛掉──」他搖搖話筒，現在它看起來就像科幻小說裡被雷射槍摧毀後的機器人──「我們就能追蹤到他，不過通常只會查到某間超級市場的公共電話而已。」

　　「他說得沒錯，」他的同伴說。他正在把電話線拔下，「你家樓上還有另一臺電話？」

　　「兩臺，」賽德說，開始覺得自己像是被推進了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那個兔子洞，「一臺在我的書房，一臺在臥室。」

　　「各自有各自的號碼嗎？」

　　「沒有──我們只有一個號碼。你要在哪裡放錄音機？」

　　「可能地下室吧，」第一個人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正把電話線插進一個裝滿彈簧連接器的板子上，聲音中有些不耐煩。

　　賽德攬著麗茲的腰離開，他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人知道所有的這些高科技都擋不住喬治．史塔克。史塔克就在某處，也許在休息，也許已經上路了。

　　如果沒有半個人相信他，他該怎麼辦呢？他該怎麼保護家人呢？（他辦得到嗎？）他沉思著，當什麼結果都想不出來時，他只是傾聽自己心裡的聲音。有時──不是常常，只是偶爾──答案就會這樣自己冒出來。

　　但這次沒有那麼好運。他發現自己突然有股性衝動，想把麗茲叫到樓上──這時又突然想起州警的技術人員待會就會去到臥室，替老舊的電話裝上更多神祕的儀器。

　　連做愛也不行，他想著。那我們該做什麼好呢？

　　答案很簡單。他們只能等待，這也是他們唯一能做的。

　　他們沒等上太久，可怕的消息就傳來了：史塔克還是成功的謀殺了瑞克．考萊──他偷襲兩個技術人員，那兩個人當時正在處理瑞克的電話，就像貝蒙特夫婦家的這兩個人一樣，然後在大門上裝了炸彈。當瑞克把鑰匙一轉，門就爆炸了。

　　是亞倫告訴他們的。他離開還了不到三哩路，就在收音機裡聽到消息，立即掉頭趕了回來。

　　「你說瑞克很安全。」麗茲說。她的聲音和眼睛都模糊了，就連頭髮也似乎失去了光澤。「你向我們保證的。」

　　「我很遺憾，我這件事我錯得離譜。」

　　其實亞倫也像麗茲．貝蒙特一樣震驚，但他努力不讓它顯露出來。他瞥了賽德一眼，賽德正盯著他看，眼睛像是在發著光，一絲完全不帶幽默感的微笑掛在他的嘴角。

　　（他知道我在想些什麼。）這可能不是真的。但亞倫的確這麼覺得。（呃……也許不知道全部，但知道部分。就像我在掩飾些什麼，但我沒有。我是因為他才陷入苦惱，他知道的實在太多了。）

　　「現在證明了你的假設是錯的，」賽德說，「而我們大部分的假設才是對的。也許你應該再認真考慮一下關於喬治．史塔克的事，你覺得如何，亞倫？」

　　「也許你們是對的。」亞倫說，同時告訴自己，之所以會這麼說只是為了安慰他們兩個。但是，喬治．史塔克的臉開始從他的肩膀後頭浮現，之前他只透過賽德．貝蒙特的描述感覺過，並看不到這張面孔，但現在，他能感到這張臉就在這裡窺視著一切。

　　「我會和胡德醫生談談──」

　　「胡默，」賽德說，「喬治．胡默。」

　　「謝謝，我會跟他談談，以得到一些線索。如果聯邦調查局接管這個案子，你們還會願意讓我來拜訪你們嗎？」

　　「我不知道賽德怎麼樣，但我很樂意。」麗茲說。

　　賽德跟著點了點頭。

　　亞倫說：「我對這整件事都感到抱歉，但我最愧疚的是我做出了保證，但不幸卻還是發生了。」

　　「這種情況下，我想每個人都會估計錯誤，」賽德說，「我之所以這樣想──至少我這樣認為──只有一個簡單的理由。如果那真是史塔克的話，那麼在一切結束之前，會有很多人都小看了他。」

　　潘格彭看看賽德，又看看麗茲，目光再移到賽德身上，接著是一陣沉默，四周只有保護賽德的警察在門外交談的聲音（他們已經在屋外繞了一圈回來了），然後潘格彭開口：「你們真的相信是那個狗雜種，是嗎？」

　　賽德點點頭：「無論如何，我相信是的。」

　　「我不相信，」麗茲說，他倆都吃驚地看著她。「不只是相信而已。我知道是他沒錯。」

　　亞倫嘆口氣，將手插進口袋。「有件事我想知道，」他說，「如果事情真像你們所說……那我無法相信，甚至不能接受……但如果是真的，這傢伙到底想要什麼？只是想報仇嗎？」

　　「絕對不是，」賽德說，「要是我們在他的處境之下就會清楚知道他要什麼：他不想死，這就是他要的，他不想死。而我是唯一能使他死而復生的人。如果我不能，或不想……好，沒關係……至少在黃泉路上他也不會孤單的。」

第十六章　喬治．史塔克的來電

　　1

　　亞倫離開去找胡默醫生問話了，而聯邦調查局的探員才剛結束詢問，就在此時，兩個州警的技術人員（他們叫自己電線工人）才裝好設備不到五分鐘，喬治．史塔克就打來了。

　　當時那兩個技術人員發現貝蒙特夫婦的電話竟然是過時的旋轉撥號系統，他們因感到麻煩而不太高興，但也沒特別驚訝。

　　「老兄，這真讓我難以相信。」那個叫韋斯的電線工人說（但語氣中透露出他也不認為這裡會有什麼其他的好東西）。

　　另一個叫達維的電線工人走回車上，尋找適用於貝蒙特家電話的零件。韋斯對賽德翻翻白眼，好像賽德早就該告訴他們，他們家還活在電話剛發明的時代。

　　這兩個技術人員對聯邦調查局的人不理不睬。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們從波士頓飛到班格爾，又勇敢地開車穿過班格爾到魯德羅之間那有野狼和熊出沒的荒原，而州警技術人員卻對他們視若無睹。

　　「鎮上的電話都是這樣，」賽德謙遜地說。他感到胃有點難過，通常這會讓他脾氣暴躁，難以相處。但今天他只感到疲倦、軟弱和極度悲傷。

　　他不斷想起瑞克住在圖克森的父親，還有蜜莉安住在聖路易斯的父母。老考萊現在會想些什麼呢？蜜莉安的父母又會想些什麼呢？他從未見過他們，只在聊天中聽聞過而已。他們會怎麼面對喪子之痛呢？人們是怎麼面對這些冷酷、非理性的謀殺呢？

　　賽德突然發現自己是為了活著的人難過，而不是受害者，這一切只有一個簡單而痛苦的理由：他覺得自己應該對這一切負責。為什麼不是呢？如果他不用為喬治．史塔克而受苦，還有誰應該呢？甚至就連他的老式電話增加了安裝上的困難，也使他感到內疚。

　　「我該問的差不多問完了，貝蒙特先生，」一位聯邦調查局的探員說。他翻著他的筆記本，沒去理會韋斯和達維，就像他們不理他一樣。這個名叫馬龍的探員合上筆記本，筆記本是皮製的封面，他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就印在封面的左下角。他穿著一件灰色西裝，頭髮從左邊筆直地分開，「你還要問些什麼嗎，比爾？」

　　比爾．普瑞博，也合上筆記本（也是皮製封面，卻沒印上名字的第一個字母），搖了搖頭。「沒有，我想沒什麼要問的了。」普瑞博穿著一套棕色西裝，頭髮也從左邊筆直地分開。「我們可能會再問一些問題，但目前這些就夠了，謝謝你們的合作。」他朝他們笑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賽德想：（如果我們才五歲大，他肯定會給我們每人一張乖寶寶卡片，讓我們帶回家給媽咪看。）

　　「不客氣。」麗茲緩慢且心不在焉的說，一面用手指輕輕按摩著左邊的太陽穴，像是頭在痛。

　　賽德猜，也許她是真的頭痛。

　　他瞄了一眼時鐘，發現現在才不過兩點半。這會是他一生中最漫長的下午嗎？他不想如此匆忙地下結論，但他懷疑將會是如此沒錯。

　　麗茲站了起來：「我想我得去躺一會，如果可以的話。我有點不太舒服。」

　　「這是個好──」他想說「主意」這兩個字，但在他還沒說出口前，電話就響了。

　　他倆看著它，賽德感到脖子上的血管開始劇烈跳動著，一股悶熱的酸氣慢慢從胸中湧出，然後佈滿了喉嚨。

　　「太好了，」韋斯高興的說，「我們不用出去試撥電話了。」

　　賽德突然感到像是被一股寒風包圍，這股寒風推著他走向電話，電話旁是個精巧的機器，看起來像塊玻璃磚，一端裝著許多小燈泡，其中一個燈泡隨著電話鈴聲而閃動著。

　　（鳥在哪裡？我應該聽到鳥叫聲的。）但並沒有鳥叫聲。現在唯一的聲音就只是電話鈴響。

　　韋斯跪在壁爐旁，把工具收回黑盒子中，盒子的鎖很大，像是工人的便當盒。達維靠在客廳和餐廳之間的門廊上。他問過麗茲後，從桌上的碗裡拿了根香蕉，正在慢慢的剝著皮，彷彿一個正在創作的藝術家，不時停下來，挑剔地檢查著作品。

　　「拿電路測試器出來吧，」達維對韋斯說，「如果我們要讓聲音更清晰，就趁還在這裡的時候搞好，省得又回來一趟。」

　　「說得對。」韋斯說，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個形狀像是槍柄的東西。

　　他們兩個看起來有點興奮。馬龍和普瑞博站著，放好筆記本，把起皺的褲子弄平。他們這個舉動印證了賽德的看法：這些人像是稅務顧問而不像是帶著槍的聯邦探員。馬龍和普瑞博探員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電話正在響著。

　　但麗茲注意到了。她停下了按摩太陽穴，睜大雙眼看著賽德，像隻走投無路的小動物。普瑞博正在向她感謝那些咖啡和點心，似乎沒注意到她沒有回答，就像沒注意到電話響一樣。

　　（你們這些人是怎麼了？）賽德突然感到想要喊出。（那你們還安裝這些儀器幹嘛？）

　　當然，這麼說是不公平的。就在設備才安裝好不到五分鐘，他們要抓的人就立刻打電話來，這太巧了……如果有人問起的話，他們會說在二十世紀，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一定是另一個作家打電話給你，賽德，或是某個人要向你妻子借些糖包。但你說是那個以為他就是另一個你的傢伙打來？不是，絕對不是。太快，也太巧了。

　　一定是史塔克，賽德能聞到他的味道。他看了看麗茲，知道她也可以。

　　韋斯看著他，奇怪他為什麼不接電話。

　　（別著急，）賽德想。（別著急，他會等我們的，他知道我們在家，你看著吧。）

　　「好吧，我們馬上就要離開了，貝蒙特太──」普瑞博才剛開口，麗茲就冷靜而痛苦地說：「我認為你們最好等一下再走。」

　　賽德拿起電話就吼了起來：「你到底想要什麼？你這狗雜種！你他媽的到底想要什麼？」

　　韋斯嚇了一跳，而達維才準備咬下第一口香蕉就呆住了，聯邦探員們的頭轉向賽德。賽德強烈的希望亞倫．潘格彭還在這裡，而不是去奧羅諾找胡默醫生。潘格彭也不相信史塔克的存在，現在還沒有，但至少他還有人性。賽德認為這些人也有，但他們根本不瞭解他們夫妻倆。

　　「是他，是他！」麗茲對普瑞博說。

　　「噢，天哪！」普瑞博說，和另一個探員困惑的交換了眼神：我們現在該他媽的怎麼辦？

　　賽德聽到也看到了這些反應，但卻像是跟他們身處在不同的世界裡，甚至連麗茲也一樣。現在只有史塔克和他，再次重逢，就像以前馬戲團海報的廣告標語。

　　「冷靜點，賽德，」喬治．史塔克說。聽起來像是很高興，「沒有必要發那麼大的飆。」這聲音和他預料中一模一樣。連那模糊的南方口音也相同。

　　兩個技術人員交頭接耳一番，然後達維奔回車上，手裡還拿著他的香蕉，韋斯則跑向地下室檢查錄音設備。

　　兩個聯邦探員在客廳中央瞪大了眼，看起來像是要互相擁抱安慰，如同森林裡迷路的孩子。

　　「你想要什麼？」賽德用平靜點的聲音再問道。

　　「哎，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搞定了，」史塔克說，「今天中午我宰了最後一個──那個達爾文出版社財務總監助理的小妞。」

　　他用南方口音緩慢地說。

　　「她是第一個洩密的人，」史塔克說，「警察會找到她的，她住在第二街的鬧區那裡，她有一部分在地板上，其他部分則被我放在廚房的桌上。」他笑了，「這個星期真是忙死我了，賽德。我東奔西跑，忙翻了，現在打來只是讓你安心而已。」

　　「我並不覺得安心。」賽德說。

　　「哎，這需要點時間，老搭檔，需要點時間。我想我會去南方釣釣魚，大城市的生活我厭倦了。」他笑了，這聲音高興得令人覺得恐怖，賽德感到身上像是有蟲在爬似地。

　　他在撒謊。

　　賽德確定這點，就像他知道史塔克是故意等到錄音和追蹤設備裝上後才打來一樣。他會知道這些事嗎？答案是肯定的。雖然史塔克可能是從紐約市某處打來的，但他倆已被無形但確實存在的鎖鏈給綁在一起，就像雙胞胎。他們是雙胞胎，是一個整體的兩半。賽德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靈魂像是飄出了身體，沿著電話線飄了過去，不是飄往紐約，而是飄到半路上；在麻州的西半部與這怪物相遇，也許他們還會合而為一，就彷彿他每次搬開打字機，而拿起一根該死的貝洛兒鉛筆時，他們合為一體一般。

　　「你別再他媽的說謊了！」

　　聯邦調查局的探員跳了起來，像是被人捅了肛門。

　　「嘿，賽德，這樣說不太好吧！」史塔克說，聽起來很委屈，「你以為我會傷害你嗎？見鬼了，不！我在幫你報仇，朋友！我知道我非這樣做不可。我知道你很膽小，但我也不會因此而否定你，這世界需要各式各樣的人。我幹嘛非得報復你不可呢？」

　　賽德的手指又落到額頭的白色疤痕上，使勁地揉著，把皮膚都弄紅了。他得要試著去──全力試著──掌控住自己，掌控住自己的存在。

　　（他在說謊，我知道為什麼，而他也知道我明白這點，但他覺得沒關係，因為根本沒人會相信我。他知道警方會覺得很奇怪，也知道他們在竊聽，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更知道他們怎麼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這使他非常安全。他們認為他是個心理變態，以為他自認為是喬治．史塔克，因為他們不得不如此推測。所有其他的推測都和他們所學到的不同，就連指紋也無法改變他們的想法。他知道如果他在電話中暗示他不是喬治．史塔克，如果他暗示他準備罷手了，那探員們就會鬆懈下來，雖說不會馬上撤走警方的保護……但卻會提前取消。）

　　「你知道埋了你是誰的主意，是我的。」

　　「不，不！」史塔克輕鬆地說，「你被他們帶壞了，不過如此而已。當那個狗屁克勞森出現時，他把你嚇壞了──就那麼回事。然後你打給那個自稱文學經紀人的臭猴子，他給了你差勁的建議。賽德，這就像有人把一泡屎放到你的餐盤裡，你打電話問你信任的人該如何是好，有一個人說，『沒關係，把肉湯淋上去就行了。在寒冷的夜晚，肉湯和屎攪在一起味道超正。』你從來不是自願的，我明白這點，老搭檔。」

　　「你知道你他媽的在說謊！」

　　突然他意識到這有多狡猾，史塔克完全知道該怎麼做。（他出現的正是時候，並暗示他不是真的喬治．史塔克，當他這樣說時他們會相信的，他們會聽著錄下的對話內容，並相信他所說的一切，潘格彭和其他人都會。他們不只相信，而是本來就這麼認為。）

　　「我絕不是在撒謊，」史塔克冷靜地、幾乎好聲好氣地說，「我不會再打擾你了，賽德，但在離開之前，我要給你個忠告，也許對你會有好處。別以為我是真的喬治．史塔克，那是我犯下的錯誤，我不得不殺掉一些人，好讓我的腦袋瓜又清醒過來。」

　　賽德聽到他的話，完全嚇傻了。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卻有種怪異的感覺，覺得自己脫離了肉體，同時也對那個人的大膽感到震驚無比。

　　他想起和亞倫．潘格彭那次沒有結論的對話，又開始想弄清楚當他虛構出史塔克時，自己究竟是誰。剛開始時，他認為那只不過是另一個創作而已。究竟哪裡才是可靠的界限？他因為失去了界限而創造出一個怪物？或是還有其他未知的原因，他看不見，但卻能在幽靈般的鳥叫聲裡聽到？

　　「我也搞不清楚，」史塔克笑著說，「我還在那裡時，也許真的像那些人一樣瘋。」

　　（好，很好，讓警方到瘋人院去找個高個子、肩膀很寬的金髮男人，這也許不會完全轉移警方的注意力，但至少是個開頭，不是嗎？）

　　賽德緊抓著話筒，頭部因憤怒而顫抖著。

　　「但我一點也不後悔我所做的這些事，因為我太愛這些小說了，賽德。當我在……那裡……在瘋人院時……我覺得這些書是唯一能讓我保持正常的東西。你知道嗎？我現在覺得好多了，我現在知道了自己是誰，這很了不起。你甚至可以把我所做的這一切，稱為自我治療，但我真的覺得該收手了，你說呢？」

　　「他媽的別再撒謊了！」賽德吼著。

　　「也許我們該討論清楚，」史塔克說，「我們可以好好討論一番，但需要很多時間。我猜警察叫你拖時間，別讓我掛掉電話，對嗎？」

　　（不，他們不需要，我也知道的。）

　　「幫我向你可愛的妻子問好，」史塔克幾乎帶著尊重地說，「照顧好孩子們，別再緊張了，賽德，我不會再打擾你了──」

　　「關於鳥呢？」賽德突然問，「你聽見鳥叫聲了嗎，喬治？」

　　電話那頭突然一片寂靜。賽德可以感到史塔克的驚訝……在這次的對話中終於有什麼像是脫離了喬治．史塔克精心準備的劇本。他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但似乎在他的神經末梢擁有某些神祕的理解力，而這是他的另一半所沒有的。他感到些許的勝利感，就像業餘拳擊手打中麥可．泰森時的感覺一樣。

　　「喬治──你有聽見鳥叫聲嗎？」

　　屋裡只有壁爐上面時鐘的滴答聲，麗茲和聯邦調查局的探員正看著他。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老搭檔，」史塔克慢慢地說，「你能──」

　　「不，」賽德說，開始狂笑起來，手指不停揉著額頭上那個像問號的疤痕，「不，你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是嗎？好吧，你聽我說，喬治。我聽到鳥叫聲，我還不知道為什麼……但我會的，當我搞清楚的時候……」

　　話到這裡就停住了。當他知道時，會發生什麼事呢？他不確定。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慢慢強調著，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不管你說了什麼，賽德，這都無關緊要。因為一切都結束了。」

　　史塔克掛上了電話。賽德感到，沿著電話線，他又從麻州那個神祕的會面處被拉了回來，拉回的速度不只是音速或光速，而是與思想一樣快，他被重重的扔回肉體，脫離了史塔克。

　　天哪。

　　話筒掉了下來，斜斜砸在電話上。他兩腿僵硬地轉過身，完全沒想到要把它擺好。

　　達維與韋斯同時從兩頭衝進客廳。

　　「機器運作得太完美了！」韋斯喊著，讓聯邦調查局的兩個探員嚇了一跳，馬龍也叫了一聲，像是漫畫裡的女人發現老鼠時的叫聲。賽德想像著要是這兩人面對一群恐怖分子或持槍匪徒時會是什麼樣子，但他辦不到。也許我太累了，他想著。

　　兩個技術員笨拙地跳著，互相拍了拍對方的背，又一起跑回車上。

　　「是他，」賽德對麗茲說，「他說不是，但真的是他。」

　　她走過來緊緊地抱住他，他的確需要擁抱──直到她這麼做時他才知道自己多麼需要。

　　「我知道。」她在他耳邊低聲說，他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閉上了眼睛。

　　2

　　叫聲驚醒了雙胞胎，他們在樓上大聲地哭了起來。麗茲上樓去照顧他們，賽德本來跟在她後頭，但又轉過頭將話筒擺好。電話立刻響了，是亞倫．潘格彭打來的。他去見胡默醫生之前到奧羅諾警局喝杯咖啡，在那裡聽到達維報告這通電話的事和初步追蹤的結果。亞倫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我們還沒完全追蹤到，但我們知道他還在紐約，區號是二一二，」他說，「再過五分鐘我們就能追蹤到那通電話打出的地方。」

　　「是他，」賽德又說了一次，「是史塔克。他說他不是，但就是他沒錯。你們得派人找他說的那個女孩，她好像叫妲拉．蓋茲。」

　　「醜鼻子傳統的瓦塞爾放蕩女人？」

　　「沒錯。」賽德說，雖然他懷疑妲拉．蓋茲再也不會為她的鼻子擔心了。他感到一陣厭倦。

　　「我會把名字通知紐約市警局的。你還好吧，賽德？」

　　「我很好。」

　　「麗茲呢？」

　　「現在就別客套了，好嗎？你聽到我的話了嗎？是他。不管他說了什麼，是他沒錯。」

　　「好吧……我們看看追蹤的結果如何再說吧？」

　　他的聲音中有著賽德以前沒聽過的情緒，不是向他提起喬治．史塔克真的存在那時的不信任感，而是難為情。這在警長的聲音中很明顯，讓他想不注意都不行。那是一種特別的難為情，就像某個人太蠢或太麻木，自己並未發覺，而你為他感到難為情一樣。賽德對此感到有趣，卻同時也不太高興。

　　「好，我們就先等吧，」賽德同意道，「在這段時間裡，我希望你能快去找我的醫生。」

　　潘格彭回答他會再打來的，但是，賽德突然對此沒什麼興趣了，酸氣又自他胃中升起，這次更加強烈。（狡猾的喬治，）他想，（警方以為掌握了他，但史塔克就是要警方這樣想，他透過賽德看到他們，當他們離開後，狡猾的喬治會開著黑色托羅納多來這裡，到時我又該怎麼制止他呢？）

　　他不知道。

　　他掛上電話，結束了與亞倫．潘格彭的交談，然後上樓幫麗茲換掉雙胞胎的尿布，也給他們換上了下午時穿的衣服。

　　同時，他不停地思考著關於那時的感覺。透過電話線與黑暗而奸詐的喬治．史塔克相處的感覺，彷彿身在終結之地。

　　3

　　十分鐘過後，電話又響了。在鈴聲的伴隨下，韋斯大喊著叫賽德接電話，他隨後就下了樓。

　　「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呢？」他問韋斯。

　　有那麼一刻，他真希望韋斯會說：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他們有來嗎？

　　「他們？他們走了。」韋斯聳聳肩，像是在問賽德他希望那些探員還會為他做些什麼。「他們有各式各樣的電腦，如果沒事不去玩玩它們，我猜就會有人好奇買這些電腦幹嘛，那麼他們的預算可就會被狠狠砍掉不少囉。」

　　「他們還做了什麼嗎？」

　　「沒有，」韋斯簡單俐落的回答。「啥也沒做。如果他們真要做些什麼，也不會讓我在旁邊看的。他們只把筆記本的內容輸入電腦，就像我說的一樣。」

　　「我知道了。」

　　韋斯看了看手錶：「我和達維也該走了。設備會自動運作下去，你甚至不用花到半毛錢。」

　　「好吧，」賽德說，走向電話，「謝謝你。」

　　「不用客氣，貝蒙特先生。」

　　賽德轉過身去。

　　「如果我想看你的書，你覺得該看用本名寫的，還是用筆名寫的好呢？」

　　「去看筆名寫的吧，」賽德說，拿起了話筒，「動作場面比較多。」

　　韋斯點點頭，伸手敬了個禮，走了出去。

　　「喂？」賽德說。他覺得應該在頭上裝個話筒，這會節省不少時間和麻煩，當然，他還可以把錄音和追蹤設備裝在背包裡背著到處跑。

　　「賽德，我是亞倫。我還在警察局。聽著，追蹤的結果不太好，你的朋友是從潘恩車站的公共電話打來的。」

　　賽德想起達維說的，他說安裝這些昂貴的高科技設備，結果只會追蹤到購物中心旁的一排公共電話。「出乎你意料之外嗎？」

　　「不。我有點失望，但也不意外。我們希望他會犯錯，不管你信不信，遲早我們會逮到他犯下的小錯誤。我今天晚上到你家，方便嗎？」

　　「嗯，」賽德說，「當然可以，如果沒什麼重要的事，我們還可以打打橋牌。」

　　「今晚就能拿到他的聲音波紋圖了。」

　　「所以你們得到了他的聲波。那又如何？」

　　「不是聲波。是聲音波紋圖。」

　　「我不──」

　　「聲音波紋圖是電腦做的圖表，它能精準的描繪出聲音的特質，」潘格彭說，「這和說話的聲音沒有關係──我們對口音、結巴、發音之類的事不感興趣。電腦綜合的是音調和音質──專家說那是腦袋的聲音──以及音色和回音，那是胸腔和內臟的運作。它們就像聲音的指紋，而且也跟指紋一樣，沒有人是完全相同的。我聽說就連雙胞胎的聲音波紋圖之間也有很大的差別，比指紋的差別還要明顯。」

　　他停了一會。

　　「我們把錄下的錄音帶做了高品質的拷貝，送往華盛頓的FOLE。晚點就能拿到你和他聲音波紋圖的比較。州警局的人覺得我瘋了，我能看得出來。但經過指紋和你的不在場證明，誰也不敢跳出來說話。」

　　賽德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又說不出口，他舔了舔嘴唇，又試了一次，但還是一樣。

　　「賽德？你又想掛我電話了？」

　　「不，」他說，他的語調突然充滿了感激，「謝謝你，亞倫。」

　　「別這麼說。我知道你為什麼會謝我，但我不想誤導你，我所做的一切全是例行公事。當然，在這個案子很難完全按照程序來辦事，因為實在太怪了，但也不意味你能因此做出不適當的假設，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我懂了。什麼是FOLE？」

　　「F什麼──噢，那是聯邦執法部的縮寫，也許是尼克森待在白宮時的唯──個好建設。那裡有一堆電腦，替地方法律機構儲存了許多資料。我們可以從那裡查到一九六九年以後，所有罪犯的指紋。FOLE還提供了各種比較圖表。犯人的血型、聲音波紋圖以及電腦繪製的嫌犯肖像。」

　　「那麼我們會看到我的聲音和他的聲音是否──」

　　「對。我們差不多能在晚上七點左右得到結果，如果那裡很忙的話，可能還得等到八點。」

　　賽德搖搖頭：「我們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像。」

　　「我聽了錄音帶，我知道不像，」潘格彭說，「但讓我重複一遍：聲音波紋圖與說話的聲音毫無關係。腦袋的聲音和內臟的運作聲，賽德，這有很大的差別。」

　　「但是──」

　　「告訴我。你覺得艾瑪．福德和唐老鴨的聲音一樣嗎？」

　　賽德眨了眨眼：「呃……不一樣。」

　　「我也覺得不一樣，」潘格彭說，「但那都是邁爾．布蘭克的配音……瘋狂邦尼、啾啾鳥、噪音雞等等也是他配的，更何況其他那些只有老天才知道的卡通人物了。我要走了，今晚去找你好嗎？」

　　「好吧。」

　　「七點半到九點之間到，可以嗎？」

　　「我們會等你的，亞倫。」

　　「好吧。不管情況如何，我明天還得趕回城堡岩，除非案子有什麼新進展，否則我會留在那裡。」

　　「希望指紋的事能有所進展，對嗎？」賽德說，同時想：（這才是他最想弄清楚的問題。）

　　「對──但我還有別的事要做。那些事不像這件案子那麼重要，但城堡岩的居民為了這些事而付我薪水。你懂我的意思嗎？」賽德覺得這似乎是個嚴肅的問題，而不是單純的閒聊。

　　「嗯，我懂。」（我們倆都懂。我……和奸詐的喬治。）

　　「我得走了，你房子外頭會有一輛州警察巡邏車，二十四小時的保護你們，直到事情結束。這些傢伙很勇猛，賽德。如果紐約警察算是大意的話，那麼保護你的人肯定不會這樣，不會有人再低估這個幽靈了。也沒人會遺忘你，或讓你和你的家人自行處理這件事。大家全部都集中心力在這件案子上了，你清楚這點，不是嗎？」

　　「對，我很清楚。」賽德又想：（今天，明天，下星期，也許下個月。但明年呢？不可能的，我知道這件事，他也知道，現在他們還沒完全相信他說的話，他說自己恢復理智停手了。但不久之後，他們會信的……幾個星期過去，一切正常，到時他們就會相信了，不只有了停止保護的藉口，就連經費也能節省不少。因為喬治和我都知道，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當他們開始忙別的事情，喬治就會出現，宰了我，宰了我們全家。）

　　4

　　十五分鐘後，亞倫仍待在奧羅諾警局打著電話。電話的另一頭，一個年輕女人略帶抱歉的說著：「你能再等一會嗎，潘格彭局長？今天電腦的處理速度有點慢。」

　　亞倫想告訴她他是警長，不是局長，但終究沒說出口，這是每個人常犯的錯誤。「當然。」他說。

　　喀啦。

　　電話又轉到了等待中，這二十世紀後期的新版地獄之中。

　　他正坐在一間狹窄的辦公室裡，這辦公室就在警局的後方，再往後走就是灌木叢了。屋裡到處都是佈滿灰塵的舊檔案，唯一的一張桌子是破爛的上課用桌子，桌面有些傾斜，有蓋子和墨水槽。潘格彭用膝蓋使桌子保持平衡，但還是輕輕晃動著。他在桌面上轉著一張紙，紙上有亞倫用小寫記下的兩條線索：「休．布理察和貝根菲爾德醫院，貝根菲爾德，在紐澤西。」

　　他回想半小時前他和賽德的對話。他在對話中告訴賽德，如果那個自以為是喬治．史塔克的變態出現了，勇猛的州警會保護他們全家。亞倫好奇賽德是不是會相信，他認為他不會。他覺得以寫作為生的人，想必對這種童話相當敏銳。

　　好吧，但他們還是會盡力保護賽德和麗茲的，雖說如此，亞倫卻不停想起一九八五年發生在班格爾的案子。

　　一個婦女要求並得到了警方的保護，她那已分居的丈夫痛打了她一頓，並威脅說如果她辦離婚手續，他會回來宰了她。兩周過後，那丈夫沒有任何動靜。當警局正準備取消保護時，那個丈夫出現了，他開著一輛洗衣店的車子，穿著一件印有洗衣店名字的綠色工作服，拿著一綑衣服走到門口。如果他幾天前就來，警方可能會認出是他，即使他穿著工作服也一樣，因為那時他們會比較警戒。但當他真的出現時，他們卻沒認出來。他敲敲門，女人開了門，接著她丈夫從口袋掏出一把槍，當場將她射殺。在那些負責守衛的警察還沒意識到，更不用說是衝出車外時，那個男人已站在臺階上舉起雙手，把還冒著煙的槍扔進玫瑰花叢中。「別開槍，」他鎮靜的說，「我要做的事已經做完了。」事後證明，卡車和制服是跟朋友借的，而這個朋友根本不知道他要殺他妻子。

　　故事的重點很簡單：如果有人想要殺你，而且他還有點運氣，那就能輕易辦到。看看奧斯華，看看查普曼，看看史塔克這傢伙在紐約的所作所為。

　　喀啦。

　　「你還在嗎，局長？」從貝根菲爾德醫院傳來的女孩聲音輕輕問著。

　　「在，」他說，「我還在。」

　　「我找到了你要的資料了，」她說。「休．布理察醫師在一九七八年退休了。我有他懷俄明州福特拉馬鎮的地址和電話。」

　　「可以請妳告訴我嗎。」

　　她告訴了他，亞倫在道謝後掛上電話，然後馬上打了過去。電話才響了一聲，留言便傳了過來，開始說著事先錄好的內容。

　　「你好，我是休．布理察，」，一個沙啞的聲音說。（太好了，）亞倫想著，（至少這傢伙還沒死，不管怎麼說，這也算是邁出了一步。）「荷佳和我現在不在。我可能在打高爾夫球，而天知道荷佳在幹嘛。」接著是老人沙啞的笑聲，「如果你有什麼事，聽到嗶聲音後請留言，你有三十秒可用。」

　　嗶──嗶！

　　「布理察醫師，我是亞倫．潘格彭警長，」他說，「我任職於緬因州。我想跟你談談一個叫賽德．貝蒙特的人。一九六〇年你幫他從腦裡切除過腫瘤，那時他只有十一歲。請打對方付費的電話到奧羅諾警局──號碼是二〇七─五五五─二一二一。謝謝你的合作。」

　　他流了很多汗，對答錄機說話總是讓他覺得緊張。

　　（為什麼你要做這些事呢？）

　　他給賽德的答案很簡單：例行公事。但潘格彭對自己的答案並不滿意，因為他知道這不是例行公事。如果布理察曾經替那個自稱史塔克（除非他知道那個說自己是史塔克的人是誰才行）的人做過手術，才能算是例行公事，但他沒有，他是替貝蒙特動手術，而那還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

　　那麼為什麼呢？

　　因為每件事都不太對勁，那就是原因。指紋很奇怪，從煙頭得到的血型資料很奇怪，他們兩個形成對比的聰明和殘暴也很奇怪，賽德和麗茲堅持筆名活了過來更奇怪，所有的一切都太奇怪了。州警接受了兇手的講法，他說自己清醒了，而潘格彭認為這說法根本不能相信，這顯然是詭計、陰謀與藉口。

　　潘格彭認為那個人可能還會再度出現。

　　（但這些事情並不能回答眼前這個問題，）他在心裡低語著。（為什麼你要做這些事呢？為什麼你要打電話給懷俄明州的老醫師，而他可能根本不記得賽德．貝蒙特了？）

　　（因為我沒其他對案子更有幫助的事可做了，）他不安的回答自己。（因為我要是在這裡打電話，就不會讓鎮上的主管抱怨長途電話費的支出。而且他們真的相信──賽德與麗茲相信。這非常不理智，但從其他方面來看，他們又相當正常……該死，他們相信，不代表我也相信。）

　　他不相信。

　　真的不相信？

　　時間慢慢的過去，布理察還是沒有回電。但聲音波紋圖在八點過後傳來了，結果令人驚訝。

　　5

　　完全出乎賽德意料之外。

　　他本來以為會看到一張圖表，上面有著起伏不平的高山和低谷，而亞倫會努力向他們解釋著，他和麗茲只能不停點頭，就像一般人聽到過於複雜的事情一樣，他們知道要是提出問題，那麼隨之而來的解釋將更難以理解。

　　相反的，亞倫只拿出兩張平淡無奇的白紙。兩張紙上都有一條橫線，上頭有兩、三個特別高的地方，而剩下的都是些平緩（而且相當不規則）的小隆起，光憑肉眼就能看出這兩條線是相同還是相似。

　　「就是這玩意？」麗茲問。

　　「差不多了，」亞倫說，「你瞧。」他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同時帶著一種魔術師表演魔術的神情。他在燈光下將紙舉高，賽德和麗茲凝視著透光的重疊比對。

　　「它們真的，」麗茲用一種敬畏的口氣輕聲說，「完全相同。」

　　「呃……不完全，」亞倫說，他指出下面那張紙的三個不同處，一個在上面那張的線上方，另兩個在線下方，這三個不同處都在線特別高的地方，但兩條線仍非常相似。「不同之處在賽德的聲音波紋圖上，而且只在語氣較重的地方。」潘格彭依次指著不同之處，「這裡是『你到底想要什麼？你這狗雜種，你他媽的到底想要什麼』，還有這裡『你別再他媽的說謊了』，最後是『你知道你他媽的在說謊』。現在每個人都在強調這三個不同點，因為他們遵守著沒有人的聲音波紋圖會相同的這個假設。但事實上，史塔克在對話過程中，並沒有任何語氣較重的地方，這狗雜種從頭到尾都很冷靜。」

　　「沒錯，」賽德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邊喝著檸檬水。」

　　亞倫把聲音波紋圖放在桌上。「州警總部沒人真的認為這兩個聲音波紋圖截然不同，即使有些小差異。」他說，「我們很快從華盛頓那裡拿到了聲音波紋圖。而我之所以這麼晚才來，是因為我們給奧古斯塔的專家看了這兩張圖，他要我們寄錄音帶的拷貝給他，我們寄了航空貨運過去，他們用一種叫增聽器的機器撥放，這種機器可以用來分辨那到底是不是嫌犯的聲音，或是錄在錄音帶上頭的聲音。」

　　「他們的結論是什麼？」賽德說，正坐在壁爐旁喝著汽水。

　　麗茲看完聲音波紋圖後回到圍欄旁，盤腿坐在地板上，努力不讓威廉和溫蒂的頭互撞，他們倆正在檢查對方的腳趾。「他們幹嘛要這樣做？」

　　亞倫朝賽德豎起大拇指，賽德咧著嘴冷笑著。「你丈夫很清楚。」

　　賽德問潘格彭：「由於這些細微的差別，他們至少可以欺騙自己，說這是兩個不同的聲音在對話，即使他們知道並非如此──這是你的想法，對嗎？」

　　「沒錯。就算我之前從沒聽說過聲音波紋圖這種東西，」潘格彭聳聳肩，「當然我不像FOLE或是那些專門研究這東西的人這麼了解，但我讀了關於聲音波紋圖、指紋、足跡與聲波等等的資料，當結果傳來時，我就在那裡，他們的確是在欺騙自己，但也還沒完全讓自己信服。」

　　「所以他們找到了三個不同點，但還是不滿足。因為我的聲音加重了語氣，而史塔克沒有。所以他們用那機器來做測試，希望證明史塔克那頭的聲音只不過是錄音，也許還是我搞的鬼。」他朝亞倫揚起眉毛，「我說對了嗎？」

　　「不僅對，而且完全正確。」

　　「那是我聽過的最不可思議的事。」麗茲坦率地說。

　　賽德乾笑了一聲：「整個事件本身就很不可思議了。他們認為我裝出別的聲音，就像配音員邁爾．布蘭克一樣。他們認為我裝出喬治．史塔克的聲音錄了起來，並留下空白的時間讓我能在眾人前回答，用我自己的聲音。當然我還得買個能將答錄機裝到公共電話上的裝置。有這種東西嗎？亞倫？」

　　「有。在好一點的電器行，或是電視購物頻道就能買到。」

　　「我還需要一個同謀──是我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他得去潘恩車站，把答錄機裝在公共電話上，在適當的時間打到我家。然後──」他突然停了下來，「怎麼付費呢？我忘了這回事，那通電話不是我們這裡付錢的。」

　　「用你的電話信用卡號帳號，」亞倫說，「顯然你把它給了同謀。」

　　「對，也只能這樣了。這個騙局開始後，我只需要做兩件事：一是確保自己接到這通電話，再來就是記牢我的臺詞，在空白處說出來。我做得非常好，你說對嗎，亞倫？」

　　「對，棒極了。」

　　「我的同謀按計畫掛了電話，從電話上拿下答錄機，夾在胳臂下──」

　　「不，是放在口袋裡，」潘格彭說，「這玩意現在做得又小又精緻，甚至連中央情報局都直接向店家購買。」

　　「好吧，他把它放進口袋裡便離開了。所以他們看到也聽到了我和五百哩外的人在對話，那個人的聲音和我不同──帶著點南方口音──但和我的聲音波紋圖一模一樣。這跟指紋得問題相同，只是更加有力。」他看著亞倫，等他的回答。

　　「仔細想想，」亞倫說，「我們用航空包裹寄那捲錄音帶真是太浪費錢了。」

　　「謝謝。」

　　「不客氣。」

　　「這不僅是瘋了，」麗茲說，「簡直難以置信。那些人怎麼會盲目到──」

　　在她注意力分散時，雙胞胎的頭還是撞到了，他們開始哭了起來。麗茲抱起威廉，賽德也急忙過去抱起溫蒂。

　　當孩子們終於停止哭泣時，亞倫說：「這的確讓人難以置信。你們和我都知道這點，他們也知道。但是，柯南道爾筆下的夏洛克．福爾摩斯有句名言：當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解釋，剩下的就是答案……不管它看起來多不可靠。」

　　「我認為原文文雅多了。」賽德說。

　　潘格彭咧嘴一笑：「去你的。」

　　「你們倆可能覺得很好笑，但我可一點也不覺得，」麗茲說，「除非賽德瘋了才會做出這種事。當然，警察可能認為覺得我們倆早就瘋了。」

　　「他們沒這麼想，」潘格彭嚴肅的回答，「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只要你們別提到那離奇的想法。」

　　「那你呢，亞倫？」賽德問，「我們把所有的怪想法都告訴了你──你又怎麼認為呢？」

　　「你們沒瘋。如果我真的相信你們說的，那麼一切就好處理了。但我確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從胡默醫生那裡問到了什麼？」麗茲好奇著。

　　「幫賽德小時候開刀的醫生姓名，」潘格彭說，「休．布理察──你對這個名字還有印象嗎，賽德？」

　　賽德皺著眉想了一會，「有點印象……但也可能只是自己騙自己，畢竟很久了。」

　　麗茲俯身向前，雙眼像是在發光；威廉則從他母親的膝蓋上抬頭看著潘格彭。「布理察說了些什麼？」她問。

　　「什麼也沒有。我只找到他的答錄機──至少讓我確定他還活著──就這樣，我留了言。」

　　麗茲在椅子上重新坐好，顯然有些失望。

　　「我的檢查結果呢？」賽德問，「胡默拿到報告了嗎？還是他不想告訴你？」

　　「他說當拿到結果後，你會是第一個知道的。」潘格彭說，又笑了笑，「胡默醫生似乎不愛跟警察聊天。」

　　「喬治．胡默就是這樣，」賽德微笑著說，「他很倔強。」

　　亞倫在座位上動了一下。

　　「你想喝什麼嗎，亞倫？」麗茲問，「啤酒還是百事可樂？」

　　「不用了，謝謝。讓我們先回到州警相不相信的話題。他們不相信你們倆涉案，但也保留了你們可能涉入的推測。他們知道昨晚和今早的事跟賽德無關。也許有一個共犯，但不是你，你就待在這裡。」

　　「妲拉．蓋茲怎樣？」賽德平靜地問，「那個替財務總監工作的女孩？」

　　「死了。就像他說的，被分了屍，但先在頭上開了一槍，她並沒有太大的痛苦。」

　　「鬼扯。」

　　潘格彭愣了一下。

　　「他不會那麼便宜她的。從他殺克勞森的手法就能知道，他不會的。畢竟她是第一個洩密的人，不是嗎？克勞森給她錢──從克勞森的經濟狀況來看，這筆錢一定不多──她說出了一切。所以別告訴我他在肢解她之前先殺了她，她沒遭到什麼酷刑。」

　　「你說得對，」潘格彭說，「的確不是這樣。你想知道真相嗎？」

　　「不。」麗茲馬上回答。

　　隨即是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甚至連雙胞胎都感覺到了，他們嚴肅地看著對方。最後賽德總算開口問：「讓我再問你一次：你怎麼想？你現在相信哪邊？」

　　「我沒有確切的答案。我知道史塔克那通電話跟你無關，因為增聽器沒發現任何錄音帶運轉的聲音，而且，當音量調大時，還能聽到車站的廣播。往波士頓的『朝聖者』號在第三月臺，請旅客準備上車。今天下午『朝聖者』號的確在第三月臺，上車時間是下午兩點三十六分，和你們通話的時間相同。但我不需要這些證據，如果史塔克那頭真是錄音帶，我一提到增聽器你們就會問我結果了，但你們根本沒問。」

　　「但你還是不相信，對嗎？」賽德說，「我的意思是，你的立場有點動搖，所以你聯絡了布理察醫生，但你還是不確定到底是怎麼回事，對嗎？」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些話聽起來很沮喪。

　　「那傢伙承認了他不是史塔克。」

　　「啊，對，他也和我們一樣誠實。」賽德笑了。

　　「你好像不太驚訝。」

　　「沒錯。這讓你感到驚訝嗎？」

　　「坦白說，這讓我大吃一驚。經過了這麼多的努力才確定了：你跟他有相同的指紋，相同的聲音波紋圖──」

　　「亞倫，等會。」賽德說。

　　潘格彭停下來，看著賽德。

　　「今天早上我說我認為是喬治．史塔克幹的，不是我的共犯，不是心理變態，當時你不相信。那現在呢？」

　　「我還是不信，賽德。我不想讓你失望，但我唯一能做到的是：我相信你真的這樣認為，」他轉向麗茲，「你們倆都相信。」

　　「我得要找出真相，否則遲早會被殺害，」賽德說，「而我的家人也會一起死。在這個階段，聽到你說你還沒一個明確的答案，這讓我有些欣慰，至少總算往前邁進了一步。現在我試圖讓你明白：指紋和聲音波紋圖根本無關緊要，史塔克也知道。你說排除不可能之後，剩下的就是答案，不管它看起來有多不可靠，但你沒這麼做。你拒絕接受史塔克的存在，而他就是你排除了其他可能之後所留下的答案。讓我這麼說吧，亞倫，如果你有許多的證據，告訴你有個腫瘤在你腦裡，你還是會去醫院做手術的，就算你有可能死在手術臺上也一樣。」

　　亞倫像是想說些什麼，但只是搖了搖頭，又閉上嘴。客廳裡只有鐘聲和雙胞胎發出的聲音，賽德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老了許多。

　　「首先，你們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這是一樁精心計畫過的謀殺案，」賽德繼續輕聲說，「但另一方面，你們卻又只從電話裡的交談便毫無根據的假設他『恢復了理智』，他『知道自己是誰了』。而你相信了這個假設，卻忽視了之前的所有證據。」

　　「不，賽德，事情不是這樣，現在我還沒接受任何假設──沒接受你的、你妻子的，更不接受打電話來的那個人，我還沒做出我的選擇。」

　　賽德用大拇指指指身後的窗戶，透過輕輕飄動的窗簾，他們能看到州警的警車，保護賽德一家人的警察就坐在裡頭。

　　「他們又怎麼說呢？他們還沒做出選擇嗎？我希望留下來的是你，亞倫──甚至願意拿你來換整整一卡軍的警察，因為至少你還睜著一隻眼，而他們根本完全閉上。」

　　「賽德──」

　　「別在意我的話，」賽德說，「但那是真的。你知道……他也知道。他會等待，當所有人都認為事情結束了，貝蒙特安全了，在所有的警方都撤走後，就是此時，喬治．史塔克會找上門來。」

　　他停了下來，臉上的神色陰沉而複雜，潘格彭看到遺憾、決心與恐懼交互出現在他臉上。

　　「我現在要告訴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連麗茲也是。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他要我用史塔克的筆名再寫一本小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如果真有幫助的話，我會試的，我會把《金狗》丟了，今晚就開始寫！」

　　「賽德，不！」麗茲喊著。

　　「別著急，」他說，「這本書會害死我。別問我我怎麼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如果我的死能結束這一切，我會去試的。但我不認為如此，一切根本不會因此而結束，因為他根本不是人。」

　　潘格彭沉默不語。

　　「好了！」賽德說，神情就像一個人總算做完了重要的事情，「事情就是這樣：我不能寫，不想寫，也不該寫，這意味著他遲早會來找我。當他來的時候，天知道會發生什麼。」

　　「賽德，」潘格彭像是不知該如何開口，「你得用理智來看待這個案子，當你想通了，這一切都會……煙消雲散，不過像是早上的惡夢罷了。」

　　「我們不需要理智，」麗茲說。他們看著她，發現她在默默地哭泣，不是很厲害，但的確流著眼淚，「我們只需要有人把他絞死。」

　　6

　　亞倫在第二天的凌晨兩點才回到家。他小心地走進屋裡，發現安妮又忘了開啟防盜器。他不想為了這件事唸她──她的偏頭痛最近更厲害了──但他也知道遲早得說說她。

　　他手裡拿著鞋子，像是用飄的上樓。他的姿態很優雅，和賽德的笨拙完全不同，他很少顯露出這種優雅的姿勢；他的肉體彷彿知道走路的訣竅，連心靈都為此感到尷尬。現在，在寂靜中，沒有必要再隱藏了，於是他就像幽靈一樣輕巧地走著。

　　走到樓梯中間時，他停了下來……又走下樓梯。在客廳旁有個小房間，裡頭有一張桌子和幾個書架，正巧符合他的需要。他努力不將工作帶回家，但總是辦不到，也一直沒停過嘗試。

　　他關上門，打開電燈，看著電話。

　　（你不會真的這麼做吧？）他問自己。（我的意思是，現在很晚了，而這傢伙不僅是個退休的醫生，還是個退休的神經科醫生。你把他叫醒，他可是會狠狠臭罵你一頓的。）

　　這時，亞倫想起麗茲．貝蒙特的眼睛──她烏黑卻充滿驚恐的眼神──決定還是得打這通電話。也許會有意外的好處，半夜打電話去會使布理察醫生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因此認真回想，然後在適當的時間回潘格彭電話。

　　（誰知道呢，）他自己也覺得有趣地想著──卻沒有一絲幽默，（也許他喜歡半夜被電話吵醒呢。）

　　他從上衣口袋拿出寫有休．布理察電話的紙條，撥了過去。他是站著的，準備迎接那憤怒的沙啞聲音。

　　他白操心了，又是一樣的留言，重複了同樣的話。

　　他沉思著掛上電話，坐在椅子上。檯燈在桌面上映出圓形的光圈，潘格彭在光芒中做出各式各樣的動物手影──兔子、狗、老鷹，甚至一個非常神似的袋鼠，他的手也一樣的輕巧優雅，這在他放鬆時才會顯露出來。在靈巧的手指下，動物們似乎排著隊走過光圈，一個接一個。這種小遊戲總使他的孩子們為之著迷，也使他焦慮的心情為之平靜。

　　但現在沒用了。

　　（休．布理察醫生死了，史塔克也把他宰了。）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他想著，如果有人用槍頂住他的頭，他才可能承認這世上有鬼，但也不會是個能瞬間橫跨大陸的超人亡魂。他能想出好幾個半夜開著答錄機的理由。例如避免半夜被像緬因州城堡岩的亞倫．潘格彭警長這種陌生人打擾，這的確也有可能。

　　（對，但他死了，他和他的妻子。她叫什麼來著？荷佳。「我可能在打高爾夫球，而天知道荷佳在幹嘛。」但我知道荷佳在幹嘛，我知道你們倆怎麼了。你們的喉嚨被割開，躺在血泊中，客廳牆上還寫著一排字：麻雀又開始飛舞了。）

　　亞倫．潘格彭打了個寒顫，這是不可能的，但仍抖了一下，就像被電到一樣。

　　他打到懷俄明州的查號臺，問到福特拉馬里鎮警長辦公室的電話，又打了過去。是一個睡意朦朧的警員接的。亞倫報上自己的身分，告訴警員他要找誰和那人住在哪裡，然後又問布理察醫生和他妻子是否在度假名單上。如果醫生和他妻子出去度假了──現在正是度假季節──他們可能會通知當地警局，要他們幫忙留意無人的家中。

　　「好吧，」警員說，「你可以給我你的電話嗎？我查到後回你電話。」

　　亞倫嘆了口氣，這是例行程序，但只是在浪費時間。這傢伙在確認亞倫身分前不能告訴他相關資訊。

　　「不，」他說，「我現在在家，已經是三更半夜了──」

　　「這裡也不是中午，潘格彭警長。」警員簡潔地回答。

　　亞倫又嘆口氣。「的確如此，」他說，「我還知道你的妻子和孩子沒睡在二樓的正上方。這麼做吧，朋友：打給緬因州警局的牛津分局──我給你電話號碼──然後查我的名字。他們會給你我的警徽號碼。我十分鐘後再打給你，這樣你就可以確定我的身分了。」

　　「電話號碼是多少，」警員說，但聽起來不太高興。亞倫猜他可能打擾了這傢伙看電視或是《閣樓》雜誌。

　　「你要查的資料跟什麼案子有關？」警員在讀了一次牛津州警局的電話號碼後問。

　　「謀殺，」潘格彭說，「而且很急，我可不是為了健康問題才問你關於那醫生的事，老兄。」他掛上電話。

　　他坐在桌子後頭，一面玩著手影，一面等待回音。時間像是過得很慢。五分鐘後，書房的門打開了，安妮走了進來，她穿著粉紅色睡袍，看起來像個亡魂，他又打了個寒顫，似乎看到了即將發生的不愉快或危險的事件。

　　（如果他追殺的是我，我會有什麼感覺呢？）他突然想到。（是我、安妮、托比和陶德呢？我會怎麼想，如果我明知他是誰……而別人卻都不相信我？）

　　「亞倫？很晚了，你坐在這發什麼呆？」

　　他微笑著站起來，輕輕地吻了她。「等毒癮退去。」他說。

　　「別亂開玩笑，說實話──是關於貝蒙特的案子嗎？」

　　「嗯。我試著找一個醫生，他也許會知道一些事情。但我怎麼打都只接到答錄機去，所以我打到那裡的警長辦公室，看看他們是不是在度假名單上。電話那頭的傢伙正在查證我的身分。」他充滿關心地看著安妮，「你怎麼樣，寶貝？頭又疼了嗎？」

　　「今晚沒有，」她說，「但我聽到你回來的聲音。」她微微一笑，「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是世界上最安靜的人，亞倫，但你的車可沒辦法像你一樣。」

　　他擁她入懷。

　　「你想喝杯茶嗎？」她問。

　　「天啊，不要。如果你願意幫我的話，還是來杯牛奶吧。」

　　一分鐘後，她拿了杯熱牛奶回來。「貝蒙特這個人怎麼樣？」她問，「我在鎮上見過他幾次，在便利商店，但我從沒和他說過話。」那家叫做「針線活」的商店是個叫波麗．查默絲的女人開的，安妮在那兼差幹了四年。

　　亞倫想了想。「我喜歡他，」他說，「一開始挺討厭的──我認為他簡直是個冷血動物。但我畢竟是在特殊的情況下與他初次交談的，而他也只是……有點冷淡，這也許和職業有關吧。」

　　「我很喜歡他的書。」安妮說。

　　他揚起眉毛：「我不知道你看過他的書。」

　　「你也沒問過啊，亞倫。當那個筆名曝光後，我也看了他用筆名寫的書。」她不太高興地皺起鼻子。

　　「寫得很差？」

　　「可怕，駭人，我沒看完，簡直不敢相信這些書是同一個人寫的。」

　　（你猜怎樣，寶貝？）潘格彭想著。（他自己也不信。）

　　「你應該上床了。」他說，「否則明天醒來後又要頭痛了。」

　　她搖了搖頭。「我認為頭痛怪已經離開了，至少暫時走了。」她低頭看了他一眼。「你上來的時候，我應該還醒著……如果你沒拖太久的話。」

　　他握住了她的乳房，吻著她微張的嘴唇。「我很快就上來。」

　　她回房了，潘格彭發現早就過了十分鐘，連忙又打到懷俄明州去，這次仍是那個睡意朦朧的警員接的。

　　「我以為你忘了我，朋友。」

　　「我可沒有。」亞倫說。

　　「願意報上警徽號碼嗎，警長？」

　　「一〇九─四四─二〇五─ME。」

　　「我想你是警長沒錯。很抱歉浪費你的時間在這些無聊的手續上，潘格彭警長，但我想你能理解的。」

　　「當然。能告訴我關於布理察醫生的事嗎？」

　　「嗯，他和他妻子在度假名單上。」警員說。「他們去黃石公園露營，月底才會回來。」

　　（哎，）潘格彭想。（你瞧，半夜在這疑神疑鬼。沒有被割開的喉嚨，沒有寫在牆上的字，只有兩個出去露營的老人。）

　　但他並未因此而放鬆，因為至少在兩個星期內，他很難聯絡到布理察醫生。

　　「我有辦法找到他嗎？」潘格彭問。

　　「應該可以。」警員說。「你可以打到黃石公園管理處，他們會知道他在哪裡，或應該在哪裡。也許會花點時間，但他們會找到的。我見過他一兩次，他是個親切的老好人。」

　　「噢，這太好了。」亞倫說。「多謝。」

　　「別客氣──我們都是同行。」潘格彭可以聽到翻頁的聲音，他能想像這個看不到臉的人又拿起了《閣樓》雜誌開始翻著。

　　「晚安。」他說。

　　「晚安，警長。」

　　亞倫掛上電話，望著黑漆漆的窗外，坐了一會。

　　（他就在那裡，在某個地方，正朝這裡前來。）

　　亞倫又一次想著，如果自己的生命──還有安妮和孩子們的生命──處在極度危險中，他的感覺會是如何。如果他知道真相，而別人完全不信，他又是什麼感覺。

　　（你又把工作帶回家了，親愛的。）他似乎聽到安妮在他心中說著。

　　說得對。十五分鐘前，他還以為休和荷佳．布理察正倒在血泊中，但事實證明他錯了，今晚，他們安全地睡在黃石公園的星空下。想得太多，直覺的準確度就會降低。

　　（當我們發現事情的真相，）他想著。（當我們找到了能用常理來解釋的答案時，賽德也會有我剛才的感覺。）

　　他真的相信會如此？

　　對，他下定決心──他真這麼認為，雖然在腦子裡，某個地方仍是半信半疑。

　　亞倫喝完牛奶，關了檯燈，回到樓上的房間裡。安妮還醒著，一絲不掛。她將他擁入懷中，亞倫高興地讓自己忘了一切。

　　7

　　兩天後，史塔克又打來了。那時，賽德．貝蒙特正在達維商店買東西。

　　達維商店是一對夫妻合開的，離貝蒙特家有一哩半的路程。當懶得跑到布魯威爾的超級市場時，人們總是來這裡買東西。

　　賽德星期五晚上到那裡買了半打的百事可樂、一些洋芋片和調味料，保護他們的其中一名警察和他一道去。那天是六月十號，當時是晚上六點半，太陽才剛要下山。緬因州的夏天又到了。

　　警察待在車裡，賽德走了進去。他拿了可樂，就在找著調味料時，電話響了。

　　他立刻抬起了頭，想著：噢，來了。

　　櫃檯後的羅莎莉接起電話，道聲哈囉，聽了一會後，將話筒遞給他，正如他預料的一樣。他又再度被惡夢般的預感吞沒。

　　「電話，貝蒙特先生。」

　　他相當鎮靜，雖然心臟還是猛烈跳動了一下，但只有一下，馬上又回復到正常的速度。他甚至沒有冒汗。

　　沒有麻雀。

　　他不像三天前那樣地恐懼與憤怒，也沒問羅莎是不是他妻子打來，要他再買點雞蛋或漫畫。他知道那是誰。

　　他站在電腦旁，綠色的螢幕正顯示著上周沒人中獎，本周彩劵的總金額已達到四百萬元。他從羅莎的手上接過話筒：「嗨，喬治。」

　　「嗨，賽德。」聲音中還帶著南方口音，但鄉下口音已完全沒了。賽德彷彿聽到他在宣示著他在傳達訊息時的奸詐與說服力：「太棒了，我們兩個！雖然我不是很聰明，但是要應付這些事顯然綽綽有餘，不是嗎？哈哈哈！」

　　（沒錯，就只是我們兩個。）賽德心想。（就只是兩個小說家在一起……聊天。）

　　「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知道答案是什麼，我們不必猜謎，不是嗎？一切已經太遲了。」

　　「也許我想聽你大聲說出來。」那種怪異的感覺又出現了，賽德覺得自己被吸出身體，沿著電話線被拉到他們所在之地的中間點。

　　羅莎莉走到櫃檯的另一側，從一堆紙盒中拿出幾條香煙，放到架子上，假裝沒在聽賽德說話，但裝得很假，使人想要發笑。魯德羅的每個人都知道賽德在警方的保護之下，而且謠言早就滿天飛了。有些人說他會因販毒而被逮捕，而有些人則認為他虐待他的家人。可憐的老羅莎莉努力使自己看來親切有禮，這點已經夠讓賽德感激她了。此外，他看著她時覺得世界像是變了形，就像把望遠鏡拿反了一樣。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又進到了電話線裡，與狡猾的喬治．史塔克再度碰面。

　　狡猾的喬治，麻雀又開始飛翔在終結之地上頭了。

　　他極力壓下這種感覺。

　　「說吧，喬治。」他說，對自己聲音中流露出的憤怒感到驚訝，他感到眩暈，不真實，全身的力量正在流失……但他的聲音仍舊清醒而明智，「大聲說出來吧，為什麼不說呢？」

　　「如果你非要我說的話。」

　　「說吧。」

　　「該寫新書了，一本史塔克的新書。」

　　「我不這麼想。」

　　「別這麼說！」史塔克聲音裡充滿了火藥味，「我幫你畫了張圖，賽德，為你畫的，別讓我把它畫在你身上。」

　　「你死了，喬治，你應該理智點，接受這個事實。」

　　羅莎莉微微轉過頭，賽德瞥見她的雙眼睜得老大，然後又急忙回頭假裝看著架子。

　　「小心你的狗嘴！」這聲音真的很憤怒，但除了憤怒之外還有別的嗎？有恐懼嗎？痛苦？兩者都有？還是賽德只不過是在自己騙自己？

　　「怎麼啦，喬治？」他突然嘲笑他：「你的妙計落空了？」

　　史塔克不吭聲了。賽德確定那句話讓他大吃一驚，亂了方寸，至少那一瞬間如此。但為什麼呢？到底是什麼讓他感到驚訝呢？

　　「聽著，老搭檔，」史塔克終於開口了，「我給你一週的時間動筆。別以為你能耍我，因為你根本辦不到。」最後的三個字幾乎唸成了「辦瀑套」。沒錯，喬治很生氣，賽德也許會為此付出相當大的代價，但現在他只覺得高興，他達到目的了。在這些有如惡夢中的談話裡，他不是唯一感到孤立無援的人，他成功地傷害了史塔克，這實在太爽了。

　　賽德說：「你說得對，誰都別想耍誰。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該欺騙對方。」

　　「我知道你有個點子，」史塔克說，「在那王八蛋敲詐你之前，你就有概念了。關於那個結婚和裝甲車的點子。」

　　「我早把筆記本扔了，一切已經結束了。」

　　「不，你仍的是我的筆記本，但沒關係，就算你沒有筆記本，這仍會是一本好書。」

　　「你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喬治．史塔克已經死了。」

　　「是你不懂，」史塔克回答，他的聲音輕柔而陰沉、一字一字地說著，「你有一個星期。如果你沒寫到三十頁以上，我會去找你的，老搭檔。只是不會從你開始宰──那太容易了，沒有挑戰性。我會先折磨你的孩子，他們會拖很久才死。我會，也知道該怎麼做，他們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自己在痛苦的折磨中慢慢死去。但你會知道，我會知道，你老婆也會知道。再來就是她了……在我痛宰她之前，我會好好的爽一下。你知道我在說些什麼，老搭檔。當他們都掛了之後，就輪到你了，賽德，你的死法將會空前絕後。」

　　他停了下來。賽德可以聽到他使勁地喘著氣，就像豔陽下的狗。

　　「你不知道鳥的事情嗎？」賽德輕聲說，「你知道那是真的，不是嗎？」

　　「賽德，不要再鬼扯了。如果還不開始，將會有更多人受到傷害，我們沒有時間了。」

　　「嗯，我正洗耳恭聽呢，」賽德說，「我更好奇的是，你明明就在克勞森和蜜莉安家中的牆上留了字，但你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寫了些什麼呢。」

　　「你最好給我閉嘴，我的朋友，」史塔克說，但賽德能感受到聲音中的困惑與恐懼，「他們的牆上什麼也沒寫。」

　　「啊，我知道了。那上面的確有寫字，你知道寫了些什麼嗎，喬治？我猜你之前所以不知道，是因為那是我寫的。我認為我的某部分也在那裡，我的某部分就在那裡看著你。不過我想只有我知道麻雀那件事，喬治，我認為那是我寫的。你得好好想想……想想那些鳥……在你不斷催促我之前。」

　　「聽好了，」史塔克冷靜而堅決地說，「你給我聽著，先是你的孩子……然後是你的老婆……最後是你。快點開始寫書，賽德，那是我給你的忠告，也是你一生中聽過最好的忠告。開始寫吧，我根本沒死。」

　　他停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還不想死。所以你現在就回家把鉛筆削好，如果你需要靈感的話，想想你的小孩滿臉刺滿了玻璃會是什麼樣子。

　　「沒有什麼狗屁麻雀。忘了這件事，開始專心寫作。」

　　他掛了電話。

　　「去你的。」賽德對著話筒低聲罵著，然後慢慢將電話掛上。

第十七章　溫蒂的跌倒

　　1

　　賽德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喬治．史塔克的提議並未離開他的心中。然而就在超商接到那通電話的兩天後，溫蒂從樓梯上跌下的事件，才真正決定了事情該如何發展。

　　這件事影響了賽德的創作能力。那兩天裡，他處在有點癡呆的狀態中，發現自己看不懂無聊的電視節目，無法閱讀，更別提寫作了。他總是在各個房間中走來走去，坐了一會後，又繼續漫無目的地閒晃。他總是礙著麗茲做家事，使她有點煩躁。她沒斥責他，雖然他猜她曾經不止一次想要好好臭罵他一頓。

　　他有兩次差點就把史塔克的第二通電話告訴麗茲，在那次對話中，由於沒被竊聽，狡猾的喬治把心裡的真話全說了出來。但兩次他都忍住了，因為他知道這只會使她更心慌。

　　有兩次，他驚訝的發現自己坐在書房裡，手中握著他說過再也不用的貝洛兒鉛筆，望著一疊全新、包裝漂亮的筆記本，史塔克就是這樣寫小說的。

　　（我知道你有個點子……關於那個婚禮和裝甲車的點子。）

　　這倒是真的。賽德甚至想好了不錯的書名：《鐵漢馬辛》。還有一件事是真的：他很想寫這部小說。他一直有著創作的渴望，就像你背上有個地方很癢，卻又抓不到一樣。

　　（喬治能幫你止癢。）

　　嗯，沒錯。喬治會興高采烈地為他抓癢。但肯定會出問題，因為現在跟過去不同了，不是嗎？究竟會發生什麼麻煩事呢？他不知道，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但有個可怕的想法浮現在他的心中，來源是那個迷人的種族童話──「小黑人桑寶」。小黑人桑寶逃到樹上，老虎們抓不到他，牠們非常憤怒，以致於開始互咬尾巴，圍著樹越跑越快，最後變成了一堆奶油。最後桑寶則把奶油裝進瓦罐裡，帶回家給母親享用。

　　（煉金術士喬治，）賽德想著，他坐在書房，用全新的貝洛兒鉛筆敲著桌子；（稻草變黃金，老虎變奶油，書變暢銷書，賽德變成……什麼呢？）

　　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會很慘，賽德會很慘，他深深確信。會有一個看起來像跟他一樣的人住在這裡，但那張賽德．貝蒙特的臉孔之下是另一個靈魂，有著變態的、天才的心智。

　　他認為新的賽德．貝蒙特會不那麼笨手笨腳……但會更加危險。

　　麗茲和孩子們呢？

　　如果他屈服了，史塔克會饒了他們嗎？

　　他不會的。

　　他也考慮過是不是該逃走，和麗茲與孩子們一起開車離開。但有用嗎？當狡猾的喬治通過蠢蛋賽德的雙眼看世界時，就算他們逃到地球最高峰也沒用。如果他們逃到那裡，四處張望著，只會看到喬治．史塔克坐著一輛愛斯基摩犬的雪橇跟在他們後頭，手裡還拿著剃刀。

　　他曾考慮打給亞倫．潘格彭，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亞倫告訴他們布理察醫師在哪，並說他準備等布理察夫婦露營回來時再問個清楚。賽德從亞倫的話裡頭，知道他會相信什麼……和絕對不會相信什麼。如果他告訴亞倫達維商店那通電話的內容，亞倫可能會認為這是編的。即使羅莎莉能證明他的確接到了某人打來的電話，亞倫仍不會相信，他和所有的警察都不會相信。

　　於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每天都如出一轍。除了第二天的下午，賽德在他日記中寫著：「我覺得自己處在心靈的無風地帶。」這是他這周內所寫的唯一一行，他懷疑自己是不是還能再寫一行。他的新作《金狗》已經停擺了，他認為原因很簡單。當你擔心有個壞人──非常邪惡的壞人──將要把你全家都宰了再來殺你時，你很難再編出任何故事了。

　　他記得這種失落也出現在當初戒酒後的幾周間，也就是麗茲流產和寫第一本史塔克小說那時。當時就像現在，有個難題橫阻在他面前，但他卻無法接近難題，就像海市蜃樓一樣。他越想解決難題，想用兩手擊退它，摧毀它，它就退得更快，直到他精疲力竭，而海市蜃樓仍在地平線上嘲笑他為止。

　　這段日子他睡得很差，老是夢見喬治．史塔克帶他去自己空無一人的家，在那裡他碰到的任何東西都會爆炸，在最後的房間中，有著他妻子和佛德瑞克．克勞森的屍體。他一走進房間，所有的麻雀就開始飛了起來，從樹上、電線上和電線桿上飛了起來，幾千隻，幾百萬隻，多得連太陽都被遮住了。

　　在溫蒂從樓梯上跌下之前，他覺得自己像個廢物，等著兇手過來，把餐巾擺到領子下，拿賽德的叉子，開始把他吃了。

　　2

　　雙胞胎會爬已有一陣子了，在上個月時，他們已能藉由扶著東西而站起來，也許是椅腳、咖啡桌，甚至連空紙盒都足以幫助他們站起來。任何年齡的孩子都很折騰父母，而八個月時，能爬不能走，是最能折騰父母的黃金時期。

　　下午五點十五分左右，麗茲讓他們在地板上玩。在充滿信心地爬來爬去和搖搖晃晃站了十分鐘後，威廉扶著咖啡桌又站了起來。他朝四周看去，用右手做了幾個手勢，這些手勢讓賽德想起老舊的記錄片中，墨索里尼在陽臺上向他的人民演講的畫面。威廉抓著麗茲的茶杯，把杯裡的殘渣潑到自己身上，然後跌坐在地。幸好茶是涼的，但威廉抓著茶杯不放，撞到了他的嘴巴，下嘴唇流了點血，於是他哭了起來。溫蒂馬上也跟著哭了。

　　麗茲將他抱起看了看傷口，然後朝賽德翻翻白眼，抱他上樓去換衣服。「留意小公主。」她上樓時說。

　　「嗯。」賽德回答，但他即將發現，在小孩這個折磨人的黃金時期，這樣的承諾根本沒用。威廉就在麗茲面前搶走了杯子，而後來當賽德發現溫蒂要從樓梯的第三層摔下來時，已經太遲了。

　　他那時正在看新聞雜誌──只是快速地瀏覽著，偶爾才停下來看看照片。他翻完後，走到壁爐旁，準備將它放回籃子裡，再拿另一本來看。當時溫蒂正在爬著，圓嘟嘟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像是早被她忘了。她邊爬邊發出啦啦啦的叫聲，賽德懷疑這叫聲是在模仿電視上的卡車引擎聲。他蹲了下來，將雜誌放在籃子上頭，開始翻找其他雜誌，最後挑了一本《哈潑》，但其實也不是真想看些什麼。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在牙醫診所等待拔牙的患者。

　　他轉過身時，溫蒂已經在樓梯上，爬到了第三層，正想抓著欄杆和地板間的柱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發現他看著她，於是手臂使勁地揮了揮，張大嘴笑著。這個動作使他胖胖的身軀往前傾斜。

　　「我的天啊！」他低聲說，當他站起來時，他看到她往前走了一步，手離開了柱子，「溫蒂，不要！」

　　他往前跳去，只差一點就能抓到她，但他是個笨拙的人，腳絆著椅子。椅子翻了，賽德摔倒在地。溫蒂尖叫一聲跌了下來，身體在半空中稍微轉動了一下。他跪著揮手向前去抓，希望能接住她，但差了兩呎。她的右腿撞在樓梯的第一層，頭則落在客廳鋪著地毯的地板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她尖叫一聲，一時之間，他覺得小孩因疼痛而發出的叫聲是世上最可怕的聲音，然後將她抱入懷中。

　　在樓上，麗茲驚慌地喊著：「賽德？」他聽到她從走廊跑下來的腳步聲。

　　溫蒂正試圖哭出來。她第一聲疼痛的尖叫擠出了她肺中的所有空氣，她正掙扎著吸氣準備做正式的哭喊，現在正是憋氣的瞬間。當正式的哭喊開始時，將會令人震耳欲聾。

　　如果開始的話。

　　他抱著她，焦急地看著她扭曲的而充血的臉蛋，幾乎變成了深褐色，除了額頭上那塊像逗號的紅印子。（天啊，如果她暈了怎麼辦？如果她沒辦法呼吸，窒息而死怎麼辦？）

　　「哭出來，快呀！」他朝她喊著。天啊，她發紫的臉！她突起的雙眼！「哭啊！」

　　「賽德！」麗茲的聲音聽起來嚇壞了，但聲音像是相當遙遠。在溫蒂第一聲和正式哭叫之間的幾秒內，八天以來，喬治．史塔克首次被完全地趕出賽德心中。溫蒂抽動身體深深吸了口氣，開始哭了起來。賽德全身發抖，如釋重負，緊緊地抱著她，開始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裡發出安慰似的低鳴。

　　麗茲奔下樓梯，威廉如同一小包米被她夾在腋下：「發生什麼事？賽德，她還好吧？」

　　「沒事了。她從樓梯的第三層跌了下來，現在沒事了，至少她哭了，剛開始時，她就像……就像被噎住了。」他驚魂未甫的笑了笑，把溫蒂交給麗茲，接過了威廉，威廉彷彿同情妹妹般地哭了起來。

　　「你沒看著她嗎？」麗茲的語氣中充滿責備意味。身子輕輕搖晃，努力安慰著溫蒂。

　　「我……沒有。那時我去拿雜誌，等我回過頭時，她已經爬到樓梯上了，就像威廉剛才弄倒茶杯一樣。他們太……好動了。你認為她沒撞傷頭吧？雖然是撞到地毯上，但好像撞得很重。」

　　麗茲伸直手臂，將溫蒂舉到面前，看了看紅腫的印子，然後輕輕的吻著。溫蒂已經開始沒哭得那麼大聲了。

　　「我想沒事吧。她的頭可能會腫起來，就這樣而已。謝天謝地我們鋪了地毯。我不想罵你，賽德，我知道他們很難纏，我只是……我覺得我真的累了，什麼事都撞在一起。」

　　溫蒂的哭泣已慢慢停了下來。一會後，威廉也不哭了，他伸出胖胖的小手，拉拉他妹妹的白Ｔ恤。她轉過頭去，他朝她咕嚕嚕地叫著，不知在說些什麼。賽德覺得那咕嚕聲聽起來很怪：像是說得很快的外國語言，你連聽都聽不清楚，更不用說了解意思了。溫蒂朝她哥哥微笑，雖說仍流著淚，臉頰濕濕的。她也咕嚕咕嚕地回答著。那一刻，兩人彷彿在他們神祕的世界裡進行著交談──只屬於雙胞胎的世界裡。

　　溫蒂伸手摸了摸威廉的肩膀，他們看著對方，繼續咕咕嚕嚕地說著。

　　∮

　　你沒事吧，寶貝？

　　沒事，我跌倒了，威廉哥哥，但沒受什麼傷。

　　你想待在家裡錯過史黛莉的聚餐嗎？妹妹？

　　當然不想，不過還是多謝你的關心。

　　你真的這麼想嗎，小溫蒂？

　　沒錯，哥哥，我沒傷著，雖然我很擔心我在尿布上拉了屎。

　　噢，妹妹，你好髒噢！

　　∮

　　賽德笑了，然後看著溫蒂的腿。「她的腿好像也會腫起來，」他說，「事實上，好像已經腫了。」

　　麗茲對他微微一笑。「她沒事的，」她說，「而我猜這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賽德俯身過去，親了親溫蒂的鼻尖，一面想著這次的風暴出現得多麼迅速──三分鐘前他還擔心著她是否會窒息而死──停得也是多麼的快。「不是，」他同意著，「上帝作證，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3

　　當天晚上七點，雙胞胎從睡夢醒過來時，溫蒂腿上的瘀傷已變成深紫色，形狀像是個奇怪的蘑菇。

　　「賽德？」麗茲從換衣桌那裡喊著，「你來看看。」

　　賽德已將溫蒂的尿布換下，有點濕，但還好而已，他把尿布扔進貼著「她」紙條的桶中。他抱著赤裸的女兒到兒子的換衣桌上，看麗茲到底叫他看些什麼。他低頭看著威廉，雙眼睜得老大。

　　「你怎麼想？」她平靜地問著，「這很怪嗎？」

　　賽德低頭看著威廉一會。「嗯，」他最後開口說，「很怪。」

　　她用手拍著威廉的胸口，注意到賽德似乎不太對勁：「你怎麼了？」

　　「沒事。」賽德說。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很鎮定。不是在眼前，而是在腦子裡，似乎有道白光一閃，就像閃光彈一樣，突然，他有些瞭解了關於鳥群的事──只有一點點──和下一步的計畫該如何是好。他低頭看著兒子，看著他腿上的瘀傷，那形狀、顏色和位置都和溫蒂腿上的一模一樣，當看到的時候，他就懂了。當威廉抓著麗茲的茶杯將它灑在自己身上時，他跌坐在地。就賽德所知，威廉當時沒撞到腿。但是就在那裡──在他右腿上頭，有個一模一樣的、蘑菇形狀的瘀傷。

　　「你真的沒事？」麗茲又問。

　　「他們連瘀傷也分享。」他低頭看著威廉的腿說。

　　「賽德？」

　　「我沒事，」他說，親了親她的臉，「讓我們幫心靈和肉體穿上衣服吧，好嗎？」

　　麗茲大笑起來。「賽德，你瘋了。」她說。

　　他朝她微笑，這是個奇怪而冷漠的微笑。「沒錯，」他說，「像隻狐狸一樣瘋。」

　　他把溫蒂抱回她的換衣桌，開始幫她包上尿布。

第十八章　自動書寫

　　1

　　他等到麗茲上床後才進了樓上的書房，途中在臥室門前停了會，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確定她已睡了。他對待會要做的嘗試完全沒把握，但若是真成功了，那將會很危險，非常危險。

　　他的書房很大，大概可分成兩個區域：閱讀區和工作區。閱讀區擺滿了書，有張沙發，一張躺椅和一盞落地燈。工作區在另一頭，有張不太好看的老桌子，桌子很破舊，卻很實用。賽德二十六歲就買了這桌子，麗茲和別人聊天時總說，他不願扔掉是因為他相信這桌子是他用字遣詞的靈感來源。當她這麼說時，他倆都會露出微笑，彷彿這只是在開玩笑。

　　在這件古董上頭有三盞燈，賽德開了桌子上方的燈時，刺眼且重疊的光圈投射在一團亂的書桌上，看起來像是要在上頭來場撞球比賽。在這張亂七八糟的桌子上玩遊戲得遵循什麼規則，誰也無法得知。但在溫蒂跌倒的那晚，任誰都可以從賽德緊繃的臉上猜出遊戲的賭注肯定很大，而規則根本不是重點。

　　賽德肯定會百分之百同意這樣的言論。畢竟，他花了二十四小時考慮才敢這麼做。

　　他看看桌上的打字機，上面罩著罩子，一根不鏽鋼的迴紙桿從左邊伸出，就像搭便車的人豎起的大拇指。他坐在打字機前，手指不安地敲著桌面，然後打開左邊的抽屜。

　　這個抽屜又寬又深，他從裡頭拿出日記本，然後把抽屜拉到最底。放有貝洛兒美人鉛筆的陶瓷罐滾了出來，鉛筆從裡頭掉出。他拿出罐子，放在先前桌面上的老位置，然後把鉛筆全放進去。

　　他關上抽屜，看著瓷罐。在第一次的恍惚狀態中，他曾用一支貝洛兒在《金狗》的稿子上寫下「麻雀又開始飛舞了」，之後，他便把這罐子扔進抽屜裡。他從未想到過再使用這些筆……但就在前幾天夜裡，他的確又碰了這些鉛筆。現在，它們正放在十幾年的老位置上，那時史塔克還和他同居著，就住在他體內。有很長一段時間，史塔克相當安靜，令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然後靈光一閃，狡猾的喬治便從他腦子裡跳了出來，彷彿整人玩具，蓋子一打開，就跳出個人。卡──碰！我就在這裡，賽德！走吧，老搭檔！向前衝吧！

　　之後大概有三個月左右，每當晚上十點時，史塔克總會跳出來，就連週末也一樣。他跳出來，手上抓著一根貝洛兒鉛筆，開始寫下那些瘋言瘋語──這些瘋言瘋語能賺不少錢，賽德自己的書可辦不到這點。當書寫完後，史塔克便會再次消失。

　　賽德抽出一支鉛筆，看著筆桿上的齒印，又把它扔回瓶中，發出「叮」的一聲。

　　「我的黑暗的另一半。」他低聲說。

　　但喬治．史塔克是他嗎？他曾經是他嗎？在最後一部史塔克小說《駛向巴比倫》的最後一頁寫下「全文完」的字樣後，他從未再用過這些鉛筆，除了在恍惚狀態時。

　　畢竟，它們已經沒有用了，那是喬治．史塔克的筆，而史塔克已經死了……或他以為他已經死了。他相信自己最後還是會扔掉的。

　　但現在，這些筆又再度派上用場了。

　　他將手伸向罐子，又縮了回來，就像不小心碰到滾燙的火爐。

　　還不是時候。

　　他從襯衫口袋抽出鋼筆，打開了日記本，拔掉筆蓋，猶豫了一會，然後開始寫了起來。

　　□□□

　　如果威廉哭，溫蒂也會跟著哭。但我發現他們之間的聯繫似乎比這更緊密，昨天溫蒂從樓梯上跌下來摔傷了──有個形狀像蘑菇的瘀傷。而當孩子們都睡醒時，威廉身上竟也有了一個。就在同樣的位置，連形狀也相同。

　　※※※

　　賽德開始自問自答，這是他日記的特殊之處。當他這麼做時，也知道這習慣──這可以讓他找到自己真正的想法──代表著某種形式的雙重人格……也許這只是他精神分裂的一部分，但這很正常，卻也很神祕。

　　□□□

　　問：如果把孩子們腿上的瘀傷拿下，然後疊在一起，它們會不會一模一樣呢？

　　答：會，我想會的。就像指紋和聲音波紋一樣。

　　※※※

　　賽德靜坐了一會，用筆頭敲著日記本，思考著這個問題，然後俯身向前，開始更快的寫了起來。

　　□□□

　　問：威廉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多了塊瘀傷嗎？

　　答：不。我認為他不曉得。

　　問：我知道麻雀是什麼，或意味著什麼嗎？

　　答：不知道。

　　問：但我知道有麻雀。我只知道這些，不是嗎？不管亞倫．潘格彭或其他人信不信，我知道有麻雀，而且我知道牠們又開始飛了，對嗎？

　　答：對。

　　※※※

　　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寫得那麼快了。

　　□□□

　　問：史塔克知道麻雀的事嗎？

　　答：不知道。他說他不知道，我相信他不是在說謊。

　　問：我真的確定他不是在說謊嗎？

　　※※※

　　他停了一會，又接著寫下去。

　　□□□

　　史塔克一定知道有些他不曉得的事。但威廉也應該知道大概發生了什麼──如果他的腿是撞傷的，那應該會很疼才是。但瘀傷是因為溫蒂跌倒才出現的，所以威廉只知道自己受了傷，卻不曉得為什麼。

　　問：史塔克知道他受傷了嗎？某個地方受了傷？

　　答：知道。我想他知道。

　　問：麻雀是屬於我的嗎？

　　答：沒錯。

　　問：那這是否意味著，當他在克勞森和蜜莉安家寫下「麻雀又開始飛舞了」的句子時，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而事後也不記得了？

　　答：是的。

　　問：那到底是誰寫的？是誰用血寫下的？

　　答：知道的人，擁有麻雀的人。

　　問：誰是知道的人？誰擁有麻雀？

　　答：我是知道的人。我是擁有麻雀的人。

　　問：當時我在那裡嗎？當他殺了他們時，我就在那裡嗎？

　　※※※

　　他又停了一會。是，他寫道，然後又寫下：

　　□□□

　　不。這兩者都對。史塔克殺荷馬．葛馬奇或克勞森時，我並不是在恍惚狀態中，至少我不記得有。但我認為我所知道的……或我所看見的……正越來越多。

　　問：他見過你嗎？

　　答：我不知道。但……

　　※※※

　　「他應該見過。」賽德低聲說。

　　他寫道：

　　他應該認識我，也見過我。如果真是他寫了那些小說，那麼他應該認識我很久了。而且對我的了解與因我而得知的事也越來越多。追蹤和錄音設備根本對付不了狡猾的喬治，不是嗎？沒錯，當然沒錯。因為狡猾的喬治知道警方一定會裝這玩意。你花了十年時間寫犯罪小說，不可能對這種事一無所知。那是他不在乎的其中一個原因。但另一個原因顯然更好。當他要私下與我談談時，他知道我會在哪裡，也知道如何找到我，不是嗎？

　　※※※

　　對。史塔克想讓人偷聽時，會打到賽德家裡，而不想讓別人聽時，就打到達維商店。為什麼他要讓別人偷聽呢？因為他要向警察傳遞訊息：他不是喬治．史塔克，而且也知道自己不是……他已經不再殺人了，也不再更進一步的追蹤賽德全家。還有另一個理由，他要賽德看到聲音波紋圖，他知道警察不會採納這項證據，不管它看起來是如此的不可置疑……但賽德會。

　　□□□

　　問：他怎麼知道我在哪裡？

　　※※※

　　好問題，不是嗎？這就像問兩個不同的人為何會有相同的指紋和聲音波紋，與兩個不同的嬰兒為何會有同樣的瘀傷……而且只有一個撞傷了腿。

　　他知道在雙胞胎身上會發生許多奇妙的事。大約一年前，雜誌上有篇文章談到這問題。因為自己有對雙胞胎，所以他很認真地看了文章。

　　有對雙胞胎相隔很遠，其中一個斷了左腿時，另一個也感到左腿突如其來的劇痛，那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兄弟出事了。還有一對雙胞胎姊妹創造了她們自己的語言，這世上沒人聽得懂她們的交談。儘管她們的智商很高，但這對姊妹卻從來不會說正常的語言。她們幹嘛和別人交談呢？只要有對方就夠了……這也是她們唯一需要的。文章中還提到，有兩個從出生便分開的雙胞胎，當成人後再度重逢時，發現他們竟在同年同月同日結婚，連娶的老婆名字都相同，而且長得很像。更有趣的是，兩對夫妻都替兒子取名為勞勃，而兩個勞勃也出生於同年同月。

　　一半與一半。

　　十字與十字。

　　滴答與滴答。

　　「伊克與麥克，他們的人生如出一轍。」賽德低聲說。圈起他寫的最後一行字。

　　□□□

　　問：他怎麼知道我在哪裡？

　　在這下面他寫著：

　　答：因為麻雀又開始飛舞了，因為我們是雙胞胎。

　　※※※

　　他又翻了一頁，將筆放在一旁，心臟劇烈跳動著，全身毛孔因恐懼而緊縮，他顫抖的伸出右手，從罐子裡抽出一枝貝洛兒鉛筆，手像火一樣發燙。

　　該工作了。

　　賽德．貝蒙特俯向前，猶豫了一會，然後在白紙的最上頭，寫下「麻雀又開始飛舞了」。

　　2

　　他到底拿鉛筆幹嘛？

　　他自己很清楚。他試著回答自己的問題，這疑問太強烈了，甚至使她不願寫下：他能自發性地引發恍惚狀態嗎？他能使麻雀飛嗎？

　　他讀過一些有關超自然接觸的文章，但從未親眼見過，這種超自然的書寫方式。試圖以這方式與死去的靈魂（或活人的靈魂）接觸的人，總是放鬆地握著一支鋼筆或鉛筆，筆尖落在白紙上頭，等著靈魂來推動它。超自然書寫經常被當成一種遊戲，但它其實非常危險，容易使施術者著了魔。

　　賽德讀到這篇報導時，沒有信或不信的感覺，畢竟這離他的生活太遙遠，就像異教徒崇拜偶像或在頭上鑽孔治療頭痛一樣不干他事。但現在他得招喚出麻雀，不得不嘗試這方法。

　　他想著麻雀，試圖讓那景象出現在腦中，那數千隻麻雀，在春天的天空裡，停在屋頂與電線上，等著訊號一出現便展翅高飛。

　　景象出現了……但卻平淡而不真實，像幅版畫似的，缺少生動的氣息。每當他剛開始動筆寫作時總是如此──枯燥乏味至極。不，甚至比這還糟。剛下筆時總讓他覺得很噁心，就像對一具屍體舌吻一樣。

　　但他知道，要是他繼續寫下去，不停在紙上推砌詞句，那麼美妙而可怕的感覺便會出現。單獨的文字開始消失，沒有生命的人物開始爬了起來，就像他平常把他們收在小櫃子裡，必須讓他們活動活動筋骨，才能開始跳他們複雜的舞蹈。他的腦子裡開始產生變化，甚至能感到連腦電波都和之前不同了，它們擺脫了束縛，變成了無拘無束、波濤洶湧的浪潮。

　　現在，賽德伏在日記本上，手裡握著鉛筆，努力使這種狀態出現。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什麼也沒發生，他開始覺得自己越來越蠢。

　　卡通「鹿兄鼠弟」裡的一句臺詞突然浮現在他腦中揮之不去：「艾尼─米尼─奇尼─比尼，靈魂就要開口了！」天啊，要是麗茲突然出現，問他為什麼三更半夜手上拿著筆，面前還放著一張紙，他該怎麼回答呢？說他想在火柴盒上畫兔子以贏得紐荷文藝術獎？少來了，他連火柴盒都沒有。

　　他想把鉛筆放回去，但才剛伸手又停下了。他轉過頭，看著桌子左方的窗口。

　　有隻鳥站在窗臺上，用又黑又亮的眼珠直盯著他。

　　是一隻麻雀。

　　正當他看傻眼時，又一隻來了。

　　然後再一隻。

　　「噢，天啊！」他聲音中明顯地顫抖著。這輩子他從未如此害怕過……突然之間，靈魂脫離肉體的感覺佈滿了全身，就和史塔克講電話時一樣，只是現在更加，更加明顯。

　　又有一隻麻雀來了，在先前的三隻麻雀中擠出一個位置。在牠們後頭，他看到有一群鳥停在車庫上方，車庫裡放著除草機和麗茲的車，車庫屋頂上老舊的風向針上頭也站滿了麻雀，在麻雀的重壓下，風向針看起來已經要斷了。

　　「噢，天啊，」他又說了一次，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幾百萬里外傳來，充滿了恐懼和驚慌，「噢，天啊，是真的──那些麻雀真的存在。」

　　他從未懷疑過麻雀的存在……但也沒時間、心思去認真思考過。突然間，書房的景色變了，變成了貝根菲爾德的里傑威區，他的兒時故鄉。那裡空無一人，就彷彿那個史塔克的惡夢，他發現自己正窺看著一個死去的世界。

　　但它並未完全死去，因為在每個屋頂、電線和樹上都站滿了麻雀。牠們擠在停靠路邊的車頂上，在達克街與馬布洛區路交叉口的綠色郵筒上，在便利商店前的自行車停靠區上，他小時候常去那裡幫他母親買牛奶和麵包。

　　整個世界佈滿了麻雀，牠們正等待命令準備展翅高飛。

　　賽德．貝蒙特靠在椅子上，嘴角流出一些唾液，兩腿微微抽動著，現在書房的所有窗戶都擠滿了麻雀，牠們全盯著他看。他的嘴角發出無意義的咕嚕聲，眼珠子往上吊，露出發光的眼白。

　　筆尖碰到紙上，開始寫了起來。

　　「小妞」

　　筆尖劃過上面一行，又往下空了兩行，標上了一個符號，表示另一個段落的開始，然後寫著：

　　□□□

　　女人往門邊閃去，甚至就在門還沒開到一半時就開始動作了，但太遲了，我的手像子彈一樣從僅有兩吋的門縫射出，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

　　麻雀開始飛了。

　　牠們同時飛了起來，不管是在他腦中的貝根菲爾德，或是現實裡的魯德羅家。牠們飛往兩個不同的天空：一九六〇年的白色春日，與一九八八年的黑色夏夜。

　　牠們飛了起來，翅膀發出揮舞的響聲。

　　賽德將身子坐直……但手仍握著鉛筆，被筆控制著。

　　是筆在寫，而不是他。

　　（我成功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著，用左手擦去嘴角和下巴上的唾液。（我成功了……現在只能順其自然。等等，這是什麼？）

　　他凝視著寫出的內容，心臟猛烈地跳動著，簡直快從他喉嚨裡跳了出來。寫在橫線上頭的句子是他的筆跡──所有史塔克小說都是他寫下的。（同樣的指紋，同樣的香煙牌子，同樣的聲音特質，如果出現的會是別人的筆跡，那才奇怪呢。）他想著。

　　是他的筆跡沒錯，但這些句子是哪來的？肯定不是出自他的意識，現在他的腦中只有恐懼和混亂的感覺。手已經沒有知覺了，右手手掌三吋以上才是屬於他，他看著自己的手指緊握著貝洛兒鉛筆，連指尖都變白了，卻一點感覺都沒有。就像被打了麻醉針一樣。

　　他寫完第一頁後，沒知覺的手翻了一頁，將本子撫平，又繼續寫著。

　　□□□

　　蜜莉安．考萊張開嘴想要大喊。我就站在門後，耐心的等了四個多小時，沒喝咖啡，也沒抽煙，這事一搞定我就要馬上來一根，但在此之前，煙味會使她有所警覺。我提醒自己，割斷她的喉嚨後要替她闔上雙眼。

　　※※※

　　賽德驚恐地發現自己正讀著蜜莉安．考萊的被害經過……這次不是毫無章法的句子，而是一個男人流暢而殘酷的敘述，他是個作品很有感染力的作家──使得幾百萬人願意購買他的書。

　　（喬治．史塔克的親身經歷改編。）他充滿厭惡地想著。

　　他成功的達成目的：進到了史塔克的腦子裡，就如史塔克進到賽德的腦子裡一樣。但他是否因此而引發了某種可怕而未知的力量？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事呢？發現麻雀真的存在很糟，但這更糟。他覺得鉛筆和筆記本上有股熱氣竄出。這不奇怪，這傢伙的腦子簡直像操他媽的火爐一樣。

　　現在──天啊！看！看他寫下的內容！天啊！

　　□□□

　　「你在想用那玩意往我的腦袋砸下去，對吧，小妞？」他問，「讓我告訴你，那可不是什麼妙計。你知道那些自以為想到好點子的白癡們會怎麼樣嗎？」她哭了出來。

　　※※※

　　（怎麼啦，喬治？你的妙計落空了？）

　　其實並不奇怪，他說這句話時，曾讓那個心狠手辣的狗雜種吃了一驚。如果真是如此，全是因為史塔克在殺害蜜莉安時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進到他充滿兇殺記憶的大腦中──我辦到了，這就是為什麼在達維超商時，我會這麼說。

　　接下來，史塔克逼蜜莉安打給賽德，由於她嚇得忘了號碼，所以最後是他撥的電話，雖然這曾是她非常熟悉的號碼。賽德覺得她因恐懼而忘記號碼，與史塔克的理解方式相當可怕且具有說服力。然後史塔克用剃刀──

　　他不想再看下去，不能再看了。他抬起手，麻木的手與沉重的鉛筆一起提了起來。筆尖才一離開筆記本，感覺便回來了，他的肌肉僵硬，中指疼痛，筆桿上還留下了一塊紅色凹痕。

　　他驚恐地低頭看著寫滿字的本子，不想再讓筆尖落在上頭，不想再和史塔克進行令人作嘔的交流……但他這麼做不是只為了看史塔克謀殺蜜莉安．考萊的經過，不是嗎？

　　（那如果麻雀又回來了呢？）

　　牠們沒有，麻雀們已經達到了目的。他還是能隨時繼續下去，賽德不知自己為何清楚這點，但他就是知道。

　　（你在哪裡，喬治？）他想著。（為什麼我能找到你？因為你不知道我的存在，就像之前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一樣？還是有別的原因呢？你他媽究竟在哪？）

　　他不停地想著這念頭，努力讓它清晰起來。然後握住筆，再度將手伸向日記本。

　　筆尖才碰到紙，他的手又抬了起來，翻過新的一頁，手掌將本子撫平，就像剛才一樣。接著筆尖回到紙上，寫著：

　　□□□

　　「管他的，」馬辛告訴傑克．蘭格雷，「哪裡都一樣。」他停了一會，「也許只有家例外，回到家就知道了。」

　　※※※

　　哪裡都一樣。他先認出了這句話，然後是整段文章。這出自史塔克的第一本小說《馬辛的方式》第一章。

　　這次筆自己停了下來。他舉起筆，低頭看著寫下的內容，這對白冷漠而刻薄。也許只有家例外，回到家就知道了。

　　在《馬辛的方式》中，所謂的家是弗萊布許街，艾歷克．馬辛就在那裡長大的，老是在他病懨懨的酒鬼父親開的撞球場裡跟人賭博。那麼在現實中，家又是哪裡呢？

　　（家在哪裡？）他對著鉛筆努力想著，又慢慢放到紙上。

　　鉛筆迅速劃出一長串彎彎曲曲的線條。停了一會，然後又開始寫字。

　　□□□

　　家就在開始的地方。

　　※※※

　　鉛筆如此寫著。

　　一句謎語。這句話有什麼訊息暗藏在內？現在他還在史塔克的腦子裡嗎？還是在自己騙自己呢？麻雀是真的，第一次狂寫時的內容也是真的，但那股熱氣和衝動似乎都已退去了。他的手仍是麻的，但也許這不過和他握筆握得太緊有關。他曾在那篇關於超自然書寫的文章上看過，超自然書寫的內容其實不過是自己下意識和潛在慾望的發展罷了。

　　家就在開始的地方──如果這是史塔克的想法，如果這謎語有什麼意義的話，那麼它指的是這裡，這個房間，是嗎？因為喬治．史塔克就出生在這裡。

　　突然間，該死的《時人》雜誌那篇採訪的某個段落浮現在他心中。

　　＃

　　「我準備好後，把一張紙捲進打字機……接著，又把它退了出來。我總是用打字機寫作，但喬治．史塔克顯然不喜歡打字機，也許在他服刑的地方根本沒有打字機。」

　　※※※

　　聰明，非常聰明，但事實不完全如此，不是嗎？這並非賽德第一次撒這種無關緊要的謊，他猜也不是最後一個──當然，如果他能度過這危機而繼續存活下去的話。這並不完全是謊言，嚴格來說，甚至連誇飾真相也沒有。這是在虛構自己生活中無意識的行為，賽德知道每個小說家都如此。這麼做並不是為了美化自己，雖然有時的確是，但通常你會更容易講出一些醜化自己的事。有部電影裡一個新聞記者的角色曾說：「當你在真相和傳奇之間做選擇時，選擇傳奇才是正確的。」是《雙虎屠龍》嗎？也許吧。報導醜聞如此，寫小說也如此。說故事的副作用就是會不自覺地虛構自己的生活，這幾乎無法避免──就像彈吉他手指會長繭，抽煙會導致咳嗽一樣。

　　史塔克的出生過程，其實和《時人》雜誌上的記載完全不同，並沒有什麼神祕的原因才讓他用鉛筆寫下史塔克的書，那只不過是種儀式罷了。作家和運動員一樣，很容易迷信固定的儀式。如果棒球選手穿了同樣的襪子或走上投手丘前劃了個十字，而那天正好球打得不錯的話，他們便會一直持續同樣的行為；而成功的作家也相同，這類小習慣會變成一種避免失敗的儀式……通常被稱之為作家的心理障礙。

　　其實喬治．史塔克之所以用鉛筆寫作的原因很簡單：賽德忘了帶打字機色帶到城堡岩的夏季別墅。他手邊沒有打字機色帶，但又有相當強烈的創作欲，於是在抽屜裡翻來翻去，最後才找到了筆記本和一些鉛筆──

　　＃

　　那年，因為還有課要上，所以比往年還晚去城堡岩──那堂課叫什麼來著？創造性思維，蠢課程。那年七月底，我還記得我在樓上的書房裡，訝異的發現竟然沒色帶可用。見鬼！我還記得麗茲甚至忘了帶咖啡豆──

　　（家就在開始的地方）

　　※※※

　　在告訴《時人》雜誌的麥克．唐納森關於喬治．史塔克半虛構的出生過程時，他想都沒想就把地點改成了魯德羅的家，因為魯德羅的家才是他主要的寫作地點──把場景擺在這裡相當正常，尤其當你像寫小說般虛構出真實場景時。但這裡不是喬治．史塔克的出生地，他不是在此首次透過賽德的雙眼看這世界，雖然賽德的確是在這裡寫下大多數的小說，度過大部分共享軀體的生活。

　　（家就在開始的地方。）

　　在這裡，家指的是城堡岩。城堡岩同時也是家鄉公墓的所在地。賽德認為，就在兩星期前的家鄉公墓裡，喬治．史塔克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肉體。

　　接著，十分自然地（他知道這是難以避免的），另一個問題出現了，是個非問不可的問題，他聽到自己大聲問著：「為什麼你非得再寫小說不可呢？」

　　他放下手，讓筆尖落在紙上。那麻木感又回來了，就像把手泡到清澈但寒冷的水中一樣。

　　手再次抬起，翻開新的一頁。又落下，撫平本子……但這次沒有馬上開始。賽德以為這回的聯繫已結束了，但此時鉛筆又動了起來，像是有著自己的生命……還活著，卻受了重傷，它猛力一拉，畫了條像逗號的線，又一拉，畫出個破折號，然後寫著：

　　□□□

　　喬治　　史塔克　　喬治　　喬治．史塔克

　　沒有鳥　　喬治．史塔克

　　※※※

　　好。你能寫出你的名字，還可以否認麻雀的存在，很好，但為什麼要再寫小說呢？這有那麼重要嗎？重要到非殺人不可？

　　□□□

　　如果不寫我會掛點。

　　※※※

　　鉛筆如此寫道。

　　「什麼意思？」賽德問，但他卻希望一切就這麼簡單。就這樣？他認為是的，特別對作家來說更是如此。天哪，對現實中的作家而言，除非寫作，否則他們等於失去了存在的證明，或覺得自己根本沒存在過……對於像厄內斯特．海明威這類作家來說，寫作和存在本來就是同一件事，不是嗎？

　　鉛筆顫抖著，然後在下面又劃了條潦草的長線，看起來像是扭曲過後的聲音波紋圖。

　　「快回答，」賽德低聲說，「你是什麼意思？」

　　□□□

　　粉身　　碎骨

　　※※※

　　鉛筆寫著。字變得又歪又斜，只能勉強辨認。鉛筆猛力往上一拉，在他手上擺動著，他的手指就像蠟一樣白。（如果再用力點，）賽德想著，（鉛筆一定會斷掉。）

　　□□□

　　失去

　　失去必要的凝聚力

　　沒有鳥　　他媽的沒有鳥

　　啊狗雜種離開

　　我的腦袋

　　※※※

　　突然他手臂往上抬起，同時，那隻麻木的手快速地彈了一下鉛筆，就像在舞臺上表演的魔術師用手指彈撲克牌一樣，鉛筆這回不在他的指縫中，而是被握在拳頭裡，彷彿一把匕首。

　　他往下揮去──史塔克往下揮去──突然間，鉛筆刺進了他左手拇指和食指間，筆尖幾乎穿過了肉，鉛筆整枝折斷，鮮血流了出來。突然，那股力量消失了。他的手就放在桌上，上面插著鉛筆，劇烈的痛楚蔓延開來。

　　賽德將頭向後一仰，緊緊咬住牙關，忍耐不讓疼痛的叫聲從喉嚨裡逃竄出來。

　　3

　　書房旁有個小浴室，當賽德覺得自己能站起來時，走了進去，藉刺眼的日光燈檢查手上的傷口，他的手抖得厲害。傷口像是彈孔──圓形傷口周圍有一圈又黑又亮的鉛，看起來像是火藥的殘留物。他將手翻過來，看到手掌另一側有個跟針頭差不多大的紅點，那是折斷在裡頭的筆尖。

　　（差點就穿了個洞。）他想著。

　　他用冷水沖洗傷口，一直沖到手都麻了，才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雙氧水。他發現左手根本無力握緊瓶子，於是用左臂把它夾在身上，扭開蓋子。接著，他把雙氧水倒進傷口中，看著液體變成了白色泡沫，咬緊牙關忍住那股痛苦。

　　他把雙氧水放回去，又把其他瓶子一個個拿了出來，看著上面的標籤。兩年前他滑雪時摔了一跤，常常背痛得厲害，胡默醫生替他開了止痛藥。但他只吃過幾片，因為他發現這些藥會打亂他的睡眠習慣，使他難以寫作。

　　他終於找到了那瓶藥，就在一罐刮鬍膏的後面，這瓶刮鬍膏至少擺了有一千年。賽德用嘴咬開瓶蓋，倒出一顆藥來。他考慮著是否該多拿一顆，最後決定算了，藥效太強了。

　　（也許早就過期了，也許最後你會全身痙攣而非去醫院不可，結束這個可笑的夜晚──你覺得這樣如何？）

　　但他決定冒險。手的確很痛，簡直讓人無法忍受。但是醫院……他又看了看手上的傷口，心想，（也許我該去包紮一下，但我要是真去該死的醫院可就完了，這幾天人們簡直把我當成瘋子一樣，我受夠了。）

　　他又倒出四顆止痛藥，塞進口袋裡，把藥瓶放了回去。他把ＯＫ繃貼在傷口上。瞧瞧這傷口，他想著，（你不知道這該死的有多疼。史塔克設了個陷阱對付我，就設在腦子裡，而我正好自投羅網。）

　　真是如此嗎？賽德不清楚，也不確定，但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想做這種事了。

　　4

　　當賽德終於能控制自己後──或只是接近能控制──將日記本放回抽屜，關上書房的燈，朝樓梯走去。他在樓梯前的走廊停了一會，仔細聆聽著，孩子們很安靜，麗茲也是。

　　止痛藥顯然還沒過期，賽德的手開始沒那麼痛了。如果他不小心彎了手掌，一定會痛得大叫，但只要小心點，倒還能忍住。

　　（唉，明天早上一定會很痛，好傢伙……你該怎麼向麗茲解釋呢？）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也許說出實情……或部分實情，她似乎總能一眼就看穿他的謊言。

　　沒那麼痛了，但震驚的餘波仍在──全都還在──讓他覺得自己今晚可能很難入睡，於是他走到一樓，透過客廳那薄薄的窗簾往外望去，州警巡邏車仍停在他們私人車道上，他可以看到車裡閃爍的煙頭。

　　（他們就這麼坐在那裡，）他想著，（連鳥群也沒驚動他們，也許除了在我腦裡，根本沒有麻雀存在。畢竟，這些傢伙的薪水就是為人解決麻煩賺來的。）

　　這是個很有吸引力的想法，但書房在房子的另一面，那裡的窗口從車道上看不到，連車庫也是，所以不管怎樣，警察都看不到那群麻雀，至少只要車停在那裡就不行。

　　（但牠們飛起來時呢？你想告訴自己，他們壓根沒聽到翅膀揮動的聲音？你至少看到了一百隻麻雀，賽德──也許是兩、三百隻。）

　　賽德走出門外。才剛打開廚房的紗門，兩個警察就從車裡走了出來，他們非常強壯，動作像美洲豹一樣敏捷。

　　「他又打來了，貝蒙特先生？」從駕駛座走出來的警察問，他名字是史蒂文斯。

　　「沒有，」賽德說，「我剛才在書房寫作，好像聽到一群鳥飛起來的聲音，我覺得有點奇怪。你們聽到了嗎？」

　　賽德不知道從乘客座那頭下車的警察叫什麼名字，他很年輕，有著一頭金髮，一張圓潤而天真的臉孔，看起來很好相處。「我們聽到也看到了，」他說，指著月亮，「牠們飛過月亮，那可真是一大群麻雀，牠們很少會在晚上飛的。」

　　「你覺得牠們是從哪來的？」賽德問。

　　「老實說，」圓臉警察說，「我不知道，我的鳥類觀察報告不及格。」

　　他笑了，但另一個警察沒有。「你好像有點不安，貝蒙特先生？」他問。

　　賽德直盯著他。「對，」他說，「最近每晚都這樣。」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先生？」

　　「不用了，」賽德說，「我想不必了。我只是好奇而已。晚安了，各位。」

　　「晚安。」圓臉警察說。

　　史蒂文斯只點了點頭。他的眼神明亮而不帶表情。

　　（那傢伙認為我有罪，）賽德想，往門口走去。（有什麼罪？他不知道，可能也不關心，但他的臉就是一副人人都有罪的表情。誰知道呢？也許他是正確的。）

　　他關起門並上了鎖，走進客廳，又往外望去。圓臉警察已回到車中，但史蒂文斯仍站在駕駛座的門旁，有那麼瞬間，賽德覺得史蒂文斯似乎在直視他的雙眼。當然，這是不可能的，由於窗簾拉上了，史蒂文斯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如果他真能看到什麼的話。

　　但那感覺仍留在腦海裡。

　　賽德在薄窗簾上拉起厚窗簾，然後走向放酒的小櫃子。他打開櫃門，拿出一瓶烈酒，看了很長一段時間，又把它放了回去。他很想喝酒，但在這個時候開始猛灌酒，那也太奇怪了。

　　他走到廚房，倒了杯牛奶，小心翼翼的不讓左手彎曲，傷口像是被火燙過一樣。

　　（剛開始史塔克還迷迷糊糊的，）他邊喝著牛奶邊想。（但持續不久──他很快就清醒過來了，這實在有點嚇人──剛開始時的確是迷迷糊糊的。也許他睡著了。也許夢到了蜜莉安，但我不這麼認為。我窺探到的事情具有連貫性，不可能是夢，也許是回憶，喬治．史塔克的回憶，在那裡，所有事情都寫得清清楚楚，整齊地擺在各自的位置上。我猜如果換成他偷聽我──就我所知，他可能早就這麼做了──他也會發現同樣的東西。）

　　他喝著牛奶，看著食物儲藏室的門。

　　（我想知道能不能進入他清醒時的思想……清醒時的。）

　　他覺得這肯定行得通……但也會使他再次受傷。下次可能不是鉛筆刺進手裡，而是拆信刀刺入頸子裡。

　　（他不能這麼做，他還需要我。）

　　（對，但他是個瘋子，瘋子常搞不清什麼才是對他們有利的。）

　　他看著食物儲藏室的門，考慮著該怎麼走進去……然後再從那裡走到外面，房子的另一面。

　　（我能控制他做些什麼事嗎？就像他控制我一樣？）

　　他回答不出來，至少現在無法回答，任何失敗的實驗都可能會害死自己。

　　賽德喝完牛奶，把杯子洗淨後放了回去。然後他走進食物儲藏室。在裡頭，右邊架子上擺著罐頭食品，左邊架子上則是紙包裝的食品，一個上下兩扇可分別開關的門就通往後院的草坪。他打開鎖，推開了上下兩扇門，看到野餐桌和烤肉架就擺在那，像是沉默的衛兵。他走到外頭的柏油路上，這小路繞著房子的這面，一直與前方的馬路相通。

　　那條小路在月光下就像黑色玻璃一樣閃閃發光，他甚至還能看到有些白色的污點在上面。

　　（那肯定是麻雀屎。）他想著。

　　賽德沿著小路慢慢走著，一直走到書房的窗戶下方。有輛卡車從地平線上出現。急駛下十五號公路，有那麼瞬間，車燈照亮了草坪和小路的路面。就是這一閃，賽德看到了兩隻麻雀的屍體就躺在小路上──三叉狀的爪子從一堆羽毛中伸了出來。然後卡車離開了。月光中，麻雀的屍體變回了不規則的一片陰影──如此而已。

　　（牠們是真的，）他又開始想著。（那些麻雀真的存在。）那股莫明的恐懼又回來了，不知為何讓他感到骯髒。他試著握緊拳頭，左手傷口差點讓他痛得大叫，止痛藥的藥效已經過去了。

　　（牠們就在這裡，牠們是真的，怎麼會呢？）

　　他不知道。

　　（是我召喚牠們來的，還是我憑空創造出牠們的？）

　　他不知道。但他只確定一件事：今晚出現的麻雀，還有之前恍惚狀態時的麻雀，可能只是所有來麻雀中的一部分，小小一部分。

　　（別再來了，）他想著，（拜託，別再來了。）

　　但他懷疑這與他的意願無關，這才是令人恐懼的地方：他引發了自己潛在的能力，卻又無法控制。就這檔事而言，控制這個字眼只不過是個笑話。

　　他相信在一切結束前，牠們還會回來的。

　　賽德打了個冷顫，像小偷一樣溜進食物儲藏室，鎖上了門，然後帶著疼痛的手傷上床。在上床前，他又用廚房的自來水吞下一顆止痛藥。

　　他上床時沒吵著麗茲。過了一會，他逃進夢鄉裡，斷斷續續睡了三個小時，不停做著惡夢。

第十九章　史塔克的購物

　　1

　　沒有清醒的感覺。

　　嚴格來說，他認為自己從未真正醒來或睡著過，至少不像正常人那樣。就某種意義而言，他似乎一直沉睡著，只不過是從一個夢境跳到另一個夢境罷了。他的生活──真正記得的只有一小部分──就像連在一起的中國製紙箱，一個接一個，永無止盡，像是看著掛滿鏡子的走廊一樣。

　　這是個惡夢。

　　他慢慢醒了過來，知道自己根本沒睡著。不知為什麼，賽德．貝蒙特似乎抓到了他一會，短時間內控制了他的意志。賽德控制他時，他說了些什麼嗎？（洩漏了什麼祕密嗎？）他覺得有……但他也確定貝蒙特不會明白其中的含意，也無法分辨哪些才是重點。

　　他醒來時還很疼。

　　他在Ｂ街上的東村大廈租了間兩房的公寓。他睜開眼時，正坐在一張傾斜的餐桌旁，面前放著攤開的筆記本，鮮血流過褪色的桌布，這並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因為他右手手背上還插著一隻原子筆。

　　現在夢又回來了。

　　那是他把貝蒙特趕出腦袋的唯一方法，那膽小的臭狗屎闖了進來，逼得他只能這麼做。他很膽小？對。但不代表他不狡猾的，忘記這點就糟了，簡直糟透了。

　　史塔克模糊記得自己夢到賽德和他一起躺在床上──他們輕聲細語地聊天，剛開始時還很愉快──就像關燈後和兄弟聊天一般。

　　但他們不只是在聊天，不是嗎？

　　他們是在交換祕密──更正確的說，是賽德發問，史塔克回答。回答問題很愉快，也很舒服，但同時也令人不安。剛開始時，他的不安感是因為鳥群的事──為什麼賽德不停問他鳥群的事？根本沒有那些鳥，也許……那是很久以前……但現在沒有。這只是個幌子，一步讓他精神錯亂的賤招。然後慢慢的，他的不安和生存本能緊密交織在一起──變得越來越強烈，他掙扎著想醒過來，覺得自己像是被壓在水面下，已經快淹死了。……

　　於是，他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下走入廚房，打開筆記本，拿起原子筆。賽德對此一無所知，為什麼他會不知道呢？他不是也在五百哩之外寫著嗎？當然啦，因為筆不一樣──甚至他拿在手上也覺得不對勁──但至少夠用了。

　　「粉身碎骨」，他看著自己寫出來的字。這時，他已經很接近分辨誰控制誰的那塊魔鏡了，他掙扎著想控制住原子筆，決定什麼該寫和什麼不該寫，但很難，天啊，天啊，這真他媽的真難。

　　他到了紐約後，在文具店買了原子筆和六本筆記本，那時他還沒租這間破公寓。店裡有貝洛兒鉛筆，他很想買，但最後還是沒有。因為不管究竟是誰的心靈在控制鉛筆，最後還是得以賽德的手握著，何況他也想知道自己是否能打破與賽德．貝蒙特之間的聯繫，所以他最後還是沒選擇鉛筆。

　　如果他能寫，光憑自己就能寫，那就太棒了，也就根本不需要緬因州那狗雜碎了。但原子筆不管用，不管他怎麼努力，不管怎麼集中精神，還是只能寫出自己的名字。他一再地寫著：喬治．史塔克，喬治．史塔克，喬治．史塔克。一直寫了一整頁，連字跡都難以辨認，像是還沒上學的小孩亂塗鴉。

　　昨天，他跑了一趟紐約公共圖書館的分館，在寫作室裡借了一臺ＩＢＭ電腦寫了一個小時。那個小時漫長得像是一千年。他坐在小隔間中，手指顫抖地敲擊鍵盤，打出了他的名字，這次是用大寫，喬治．史塔克，喬治．史塔克，喬治．史塔克。

　　（別再寫這些了！）他對自己喊著。（寫些別的，什麼都行，只要別再寫名字了！）

　　於是他持續努力著，全身是汗地坐在鍵盤前，打著：敏捷的棕色狐狸跳過懶惰的狗。

　　當他抬頭看自己寫的內容，發現自己寫下的是：喬治喬治史塔克喬治史塔克史塔克。

　　他有股衝動，想把那臺ＩＢＭ抬起來，像原始人揮舞長矛一樣抓著它，然後砸個粉碎：如果不能創造，那就讓他保有毀滅的力量吧！

　　但他控制住衝動（花費了相當大的努力），離開了圖書館，強壯的手將那張廢紙揉成一團，丟到路旁的垃圾桶裡。現在，原子筆就插在他的手上，他記起了那股怒意，那是他發現沒有賽德後，他只能寫出自己名字時感到的怒意。

　　還有恐懼。

　　驚慌。

　　但他仍然掌握了賽德，不是嗎？貝蒙特可能不這麼認為，但也許……也許他能讓賽德大吃一驚。

　　「失去。」他寫著。天啊，貝蒙特不能再知道其他事情了──他寫下這些已經夠糟了。他努力控制住不聽控制的手。「就醒過來吧。」

　　「失去必要的凝聚力，」他寫著，像是要詳細寫出剛才的所有思緒，突然間，史塔克看到了自己用筆刺著貝蒙特。他想著：（我能這麼做，你可不行，賽德，因為到了這個地步，你只會軟弱害怕。不是嗎？說到捅人……這可是我的專長，你這狗雜種，我該好好幫你上一課了。）

　　雖然這像是夢境中之夢境，雖然他害怕自己會失去控制，但他的自信還是回來了，他能刺穿這個賽德的屏障。就在貝蒙特快淹死他前的瞬間，他控制了原子筆……終於能換自己寫字了。

　　有那麼瞬間──只是瞬間──他感到自己的雙手搶著要握筆。這種感覺太清晰，太真實，絕對是千真萬確的。

　　「沒有鳥。」他寫著──這是他第一個真正寫出的句子。寫作很難，只有毅力的人才能持續努力下去。但他還是寫出來了，他覺得自己似乎比較能控制住原子筆了。遠在他處的另一隻手彷彿鬆開了筆，而史塔克立刻握緊不放。

　　（換我把你淹在水裡一會，）他想，（看你會如何是好。）

　　他迅速而得意地寫道：「他媽的沒有鳥啊狗雜種離開我的腦袋！」

　　然後，他想都沒想（就算想到後果也無法阻止他的決心）就抬起手來刺了下去，筆尖刺進他的右手掌……他可以感覺到幾百哩外，賽德．貝蒙特舉起一枝貝洛兒鉛筆刺進自己的左手。

　　就在那時，他們倆都醒了過來。

　　2

　　疼痛非常劇烈──但也令人有股解脫感。史塔克大叫一聲，急忙把流滿汗的嘴貼近手臂遮住聲音，但這叫聲除了痛苦之外，也有著快樂的情緒。

　　他可以感到貝蒙特在緬因州的書房中努力克制自己別喊出聲。貝蒙特接起的聯繫還沒完全斷掉，就像匆忙打成的結被猛力一拉。史塔克幾乎可以看到那狗雜碎趁他睡覺時，把像是探針的東西放進他的腦裡窺探著。

　　史塔克在大腦中伸出手，抓住賽德正在退去的精神探針的尾巴。史塔克覺得它像一條又肥又白的蛆，塞滿了垃圾和廢物。

　　他考慮讓賽德從罐子裡拿枝鉛筆，再刺他自己一回──這次是眼睛，或許還能讓他把筆往耳朵刺去，刺穿耳膜，挖出腦袋裡的軟肉，他幾乎聽到了賽德的尖叫，這回他肯定沒辦法忍住不叫。

　　但他停了下來，他還不想讓賽德死去。

　　至少現在還不想。

　　在貝蒙特讓他學會獨立生活以前，他還不能死。

　　史塔克慢慢放開原子筆，當他這麼做時，覺得腦子裡的手也鬆開了，在那隻手中握著貝蒙特的思緒。他感到賽德這隻又白又胖的蛆呻吟著逃走了。

　　「只是暫時的。」他低聲說，開始做起其他該做的事。他左手握住插在右手裡的原子筆，俐落地拔了出來，然後扔進廢紙簍中。

　　3

　　水槽旁的不鏽鋼架上放著一瓶烈酒。史塔克拿起酒走進浴室，走路時右手就在身旁擺動著，血不停地濺在扭曲褪色的地氈上。他手中的傷口靠近中指的指根處，傷口是圓的，周圍染上了黑墨水，中間還流著血，看起來像個彈孔。他試著彎彎手，手指動了……但隨之而來的痛楚令人難以忍受，他不想再試了。

　　他打關浴室的燈，光禿禿的六十瓦燈泡亮了。他用右手夾住酒瓶，左手扭開瓶蓋，然後張開受傷的手，放到水盆上方。貝蒙特也在緬因州做著同樣的事嗎？他有點懷疑，他認為貝蒙特沒有這個種，現在可能正在去醫院的路上。

　　史塔克把威士忌倒進傷口，一陣劇烈的疼痛從手臂傳到肩膀，他看著威士忌在傷口處冒著泡沫，看到琥珀色酒中的血絲，不得不再將臉埋進流滿汗的胳膊上。

　　他以為這疼痛會永遠持續下去，但它總算還是減弱了。

　　他試著將威士忌瓶放到鏡子下頭的架子上，但手抖得厲害，根本無法做到，於是只好將它放到蓮蓬頭下的排水孔上。他可能很快就得喝上一口。

　　他對著燈舉起手，朝傷口看去。他能透過傷口的洞看到燈泡，但很模糊──就像從弄髒的紅色濾鏡往外看一樣。手掌沒被刺穿，但也只差一點了，也許貝蒙特的傷口會更漂亮。

　　也希望會傷得更重。

　　他把手放到水龍頭下，伸開手背使傷口盡量張大，然後咬緊牙關忍著疼痛。剛開始很痛，他咬著牙，發白的嘴唇用力抿著，這才沒叫出聲，後來他的手開始麻木，這才好多了。他強迫自己再沖水三分鐘，然後才關起水龍頭，接著又把手舉到燈下。

　　透過傷口還能看到發光的燈泡，但現在更模糊了，傷口正在慢慢復原，他的身體似乎具有驚人的恢復力，說來好笑，他本來還以為自己正在潰爛中。失去必要的凝聚力，他曾這麼寫著，而事實便是如此。

　　櫥子上有塊髒兮兮的鏡子，他呆呆地看著鏡中的臉，大約過了三十秒，然後才全身一震醒了過來。他的臉看來既熟悉又陌生，每次看到它，總讓自己像是被催眠了一般。他認為要是再看下去，他肯定真會睡著。

　　史塔克打開櫥子，這樣就看不到鏡子和他迷人而可惡的臉了。櫥子裡有各式各樣古怪的小東西：兩個可拋式刮鬍刀，其中一個已經用過了；幾瓶化妝品；一個有鏡子的粉餅盒；幾塊象牙色的海綿，有些地方被蜜粉沾過了；一瓶阿斯匹靈，什麼都有，卻沒有ＯＫ繃。他想著，ＯＫ繃就像警察一樣，你需要他的時候才找不到。不過不打緊，他可以用威士忌（在他第一次消毒後，有種健康的快感，這是真的）再消毒一次，然後用手帕把傷口包起來。他認為這傷口不會化膿，他似乎對細菌感染有免疫力，他覺得還挺有趣的。

　　他用牙齒咬開阿斯匹靈的瓶蓋，將蓋子吐進水盆，然後拿起瓶子，倒了一堆藥片入口。又從地板上拿起威士忌，用它來吞藥。酒沖到胃裡，傳來一陣舒服的暖意。然後又將更多的酒倒向傷口。

　　史塔克走進臥室，打開五斗櫃最上層的抽屜，這五斗櫃很破舊，它和老舊的沙發床是這屋子裡唯一的家具。

　　最上層的抽屜裝著整個櫃子裡全部的東西，全都用《每日新聞》的報紙包了起來：三條男用內褲，兩雙Levis的襪子，一條手帕，所有的東西都還沒拆過。他用牙齒將包裝紙咬掉，把手帕綁在手上，琥珀色的威士忌滲出薄薄的手帕，接著又滲出一絲鮮血。史塔克等著想看血會不會越流越多，但沒有。很好，非常好。

　　貝蒙特得到了任何重要的情報嗎？他不確定。他知道喬治．史塔克住在破爛的東村大廈裡嗎？他認為沒有，但也沒必要冒這個險。他已經答應給賽德一個星期的時間考慮，雖然他幾乎肯定賽德不會再以史塔克的筆名寫作，但他還是得給他這一週的時間。

　　畢竟，他是個守信的人。

　　也許貝蒙特需要一點刺激。只要用五金行就能買到的丙烷噴槍在他孩子腳上燒個幾秒就行了，史塔克想著，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他只能等待……反正都是要等，先往北方去也沒什麼害處。甚至可以說是回到大本營。畢竟，他的車就在那──黑色的托羅納多。在車庫裡，但不意味著它只能擺著欣賞。他可以明早就離開紐約……但他得先用用浴室櫥子裡的化妝品才行。

　　4

　　他拿出了化妝品和海綿。在開始前又喝了一大口酒。他的手已經不抖了，但還是偶爾會抽動一下。這並不讓他覺得沮喪，如果他的手會抽動，那貝蒙特的手一定讓他痛得尖叫。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用手指摸摸左眼下方，又從面頰摸到嘴角。「失去凝聚力，」他低聲說，啊，老搭檔，這是真的。

　　史塔克從「家鄉公墓」爬出來時，曾盯著個小水坑看，圓形的路燈照亮了水面，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臉，覺得很滿意。和他想像的一模一樣，當他被囚禁在賽德想像力的牢獄中時，曾在夢中看過自己的臉，他看到一張非常英俊的面孔，只是稍微寬了點，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如果額頭沒那麼高，眼睛沒那麼開，那將會是一張讓女人忍不住回頭看的臉。一張難以描述的臉孔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因為它沒有任何特徵能吸引眼睛的注意力，而眼睛便會一直盯著它瞧，它的平淡無奇會使眼睛感到困惑，使它回頭再看一眼。史塔克在水坑中看到的面孔沒那麼平淡無奇；讓他挺高興的，認為這是一張完美的臉孔，沒人會去特別留意它。藍色眼珠……曬得很黑，這在金髮的人身上比較少見……就這樣！他們只記得這些！目擊者會將注意力移向厚實的肩膀，那才是他獨特的地方……但世界上厚實的肩膀多得是。

　　但一切都變了，現在他的臉變得很奇怪……如果他不快點開始寫作，將會變得更奇怪，變得醜陋不堪。

　　（失去凝聚力，）他又想。（但你得阻止它，賽德。當你開始寫那本有關裝甲車的小說時，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就會變成發生在你身上，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知道，但我就是知道。）

　　從他第一次在水坑裡看到自己的臉，至今已過了兩星期，在這段期間，他的臉孔一直退化著。開始時還很輕微。讓他說服自己一切只不過是錯覺……但隨著變化加劇，這點已無可置疑，他被迫改變自己的想法。把他那時的照片和現在比較，會讓人以為他是不是遭到某種古怪的輻射線或是化學物品的腐蝕，喬治．史塔克的身體似乎已在潰爛。

　　作為步入中年標誌的魚尾紋現在變成了深溝。他的眼皮下垂，變得像鱷魚皮一樣粗糙，臉頰同樣呈現出裂紋，眼睛四周也有些紅紅的，一付苦瓜臉，像個酒鬼一樣。從嘴角到下顎有幾條很深的皺紋，使嘴巴看起來像是木偶，似乎隨時隨地都會垮掉。一頭漂亮的金髮也從太陽穴處開始掉落，露出粉紅色的頭皮。紅褐色的老人斑則出現在他手背上。

　　他可以忍受這醜陋的臉不化妝。畢竟他看起來只是有點老，而這根本不打緊。至少他的力量並未受到損害。再說，他確信只要他和貝蒙特重新開始寫作──以喬治．史塔克的名義寫作──那麼情勢便會逆轉。

　　但現在，他的牙齒開始有了鬆脫的跡象。另外，還有一些傷口。

　　三天前，他在右手肘內側發現了第一個──一塊紅色的斑，四周有是一圈白色的死皮。這斑讓他想起玉蜀黍疹，這種病在六〇年代曾於南方流行過。前天，他又看到了一個，這次在脖子上，就在左耳垂下面。昨天又發現兩個，一個在兩個乳頭之間，一個則在肚臍眼下方。

　　今天，他的臉上出現了第一個紅斑，就在右太陽穴上。

　　不會痛，只是有點癢，如此而已……至少現在如此。但它們蔓延得很快。他的右臂從手肘到肩膀處已是一片紅腫，他搔了幾下，這就慘了，皮膚輕易地被劃開，鮮血和黃色的膿就沿著指甲挖出的溝慢慢流了出來，傷口發出一種難聞的味道。但這不是被細菌感染，他很確定，這反而更像……腐爛。

　　看著現在的他，即使是醫生也會以為他得了由輻射線引起的黑素瘤。

　　不過，這些傷口並未讓他感到擔心。他認為它們會越長越多，在各處擴展，最後全部連在一起，活活把他給吞了……如果他沒有任何行動的話。但既然他不會置之不理，所以也就沒有必要為這事擔心。但如果他的臉變成了爆發的火山，那也太引人注目了，所以他必須化妝。

　　他仔細的用海綿把粉底從顴骨塗到太陽穴，蓋起右額上的紅斑和剛開始從左顴骨皮膚下方冒出的傷口。史塔克發現，上過粉的男人看起來很奇怪。也就是說，如果他是個肥皂劇演員，或是演唱會的特別來賓，可能才稱得上正常。但這多少能掩飾一下，他褐色的皮膚也減輕了化過妝的痕跡。如果他待在黑暗中或只有燈光照射的地方，很難看出他化了妝，至少他希望如此。還有其他的原因使他避免待在陽光下，他懷疑陽光加速了他體內災難性的化學作用。他像變成了吸血鬼，但沒關係，在某種程度上，他的確是個吸血鬼。而且──「我是個只在夜間活動的人，一直如此，這是我的天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

　　他蓋上化妝瓶的蓋子，開始上起粉底。（我能聞到自己的味）他想著，（別人很快也能聞到，那是種很濃的、令人不舒服的味道，就像肉罐頭放在太陽中曬了好幾天。這相當糟糕，我的朋友啊，簡直就是糟糕透了。）

　　「你會開始寫的，賽德，」他看著鏡中的自己，「但你很走運，不用寫太多。」

　　他笑得更開心了，微微露出門牙，這門牙已經黑了。

　　「接下來我會接手的。」

　　5

　　第二天早上十點半，霍斯頓街有間文具行賣了三盒貝洛兒黑美人鉛筆給一個高大結實的男人，這男人穿著格子衫，配著藍色的牛仔褲，戴著一副很大的墨鏡。文具店老闆注意到，這男人還化了妝──可能是昨晚在酒吧尋花問柳的結果。從他身上發出的味道判斷，文具店老闆認為他不僅是噴了點香水而已，簡直像是在香水裡洗過澡一樣。但香水味仍無法蓋過這個壯碩的花花公子身上的臭氣。文具店老闆本想嘲笑他，但還是忍了下來。這個花花公子很臭──非常臭──但也很壯。再說，只要忍一下就過去了。畢竟，這傢伙只是買鉛筆，又不是買臺車，得花你很久的時間。

　　最好還是別理這變態傢伙。

　　6

　　史塔克回到東村大廈的公寓，把他那沒幾件的行李塞進帆布包中，這帆布包是他到紐約的第一天買的。如果不是為了那瓶酒，他根本懶得回來。

　　當他踏上吱吱作響的前門階梯時，走過了三隻死麻雀的屍體，但他沒注意到牠們。

　　他步行離開B大街……但不會走太久的。他認為，一個意志夠堅定的人，只要他真想搭上便車，總能搭到的。

第二十章　最後期限

　　1

　　最後期限那天的天氣像七月底而不像六月中。賽德開車到離他家十八哩外的緬因大學，天空像鍍了一層鉻一樣，他把車裡的冷氣開到最強，雖然根本不怎麼管用。在他後頭有輛深棕色的普利茅斯，一直保持著兩臺卡車長度的距離，也絕不落到五臺卡車長度之外。那臺車不允許有別的車插進他們之間，如果正好有臺車插進來，棕色的普利茅斯會迅速超車……如果超不了，車裡的警察就會掀開蓋住儀表板上藍色警燈的布，只消讓燈閃幾下就行了。

　　賽德用右手握著方向盤，只有不得已時才用左手。左手現在好多了，但要是彎得太厲害，還是很疼，他不由自主地想再吃顆止痛藥。

　　今天麗茲本來不想讓他去緬因大學的，就連保護他的州警也不想。州警的理由很簡單：他們不想分散了保護他們的警力。而麗茲的理由則稍微複雜一點。她說因為他的手受了傷，開車會使傷口裂開，但她的眼神可不這麼說，她的眼神顯露出她真正擔心的是喬治．史塔克。

　　你幹嘛非跑一趟學校不可呢？她想知道這點──但賽德早就準備好答案了，由於學期已經結束，他又沒教任何的暑修班。所以最後找了個關於選修課的藉口。

　　有六十個學生申請上高級寫作課，人數是去年的兩倍，但去年可沒人知道無趣的賽德．貝蒙特就是寫犯罪小說的喬治．史塔克。

　　於是他告訴麗茲他得看看這些學生的檔案，從六十名學生中選出十五個──他最多只能教這麼多人。

　　她問他為何不能遲點再說，至少可以延到七月再決定，她還提醒他，去年他就延到了八月中旬才決定。他向麗茲解釋，因為申請者太多，況且他也不想讓去年的懶惰成為壞習慣。

　　最後她沒再說些什麼──他知道麗茲並非被他說服，而是她知道這趟他非去不可。另外，他們倆也清楚，他們遲早得出門的──躲在家中直到某個警察殺了或抓到喬治．史塔克並不是個好主意，但她的眼睛裡仍然充滿了疑慮和恐懼。

　　賽德輕吻她和孩子們，然後迅速離開。她看起來就快哭了，如果在還沒出門前她就哭泣，那他可就別想出門了。

　　當然，這一切不是為了什麼選修課。

　　今天是最後期限。

　　今早他醒來時心裡充滿了恐懼，就像胃痛一樣難受。喬治．史塔克在六月十日晚上打來，給他一星期的時間開始寫那本關於裝甲車的小說──而賽德根本沒動筆，雖然他越來越清楚該如何下筆，甚至還夢見了兩次。他之前總是夢到自己在空無一人的家裡，碰到任何東西都爆炸，現在至少擺脫了那個夢，感覺還不錯。但今天早晨他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最後期限，我已經超過期限了。）

　　這意味著又到了與喬治．史塔克聊天的時間，他根本不想和他談話。又得聽著喬治不停地發飆，唉……他猜他知道喬治會說些什麼。但要是喬治非常生氣，氣過了頭，或者賽德故意惹他生氣，讓他失去控制，那麼狡猾的喬治也許就會犯下錯誤，洩露出一些祕密。

　　（失去必要的凝聚力。）

　　賽德有種感覺，當喬治讓賽德寫下這些字時，他已經洩露了祕密。如果他能弄清楚其中的意思，那就太好了。他有個點子……但他還不能確定該不該這麼做，在這緊要關頭，要是一個不小心，可是會落個全盤皆輸的。

　　所以他非跑一趟大學不可，前去他英數大樓裡的辦公室。他不是真的要去看申請學生的檔案──雖然他遲早要看──而是因為那裡有電話，沒裝竊聽器的電話，他必須做些什麼。畢竟最後期限已經過了。

　　他瞥了一眼放在方向盤上的左手，他想著（在這個漫長無比的星期裡，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想到這件事了），電話並非唯一與喬治接觸的方式，他已經證明了這點……但代價太高了。這代價不僅是鉛筆刺進手背所帶來的痛苦，或是看到自己的身體在史塔克──奸詐的喬治──的指揮下自殘所帶來的恐懼。真正付出代價的是他的心靈，是麻雀的到訪，他驚恐地意識到那股力量遠比喬治．史塔克更強大與不可思議。

　　他越來越相信，那群麻雀代表了死亡，但會是誰的死亡呢？

　　他害怕為了與喬治．史塔克再度接觸，而非得再次利用麻雀的力量冒險。

　　他看到牠們飛來，他看到牠們出現在連結他們兩人靈魂的地點，他遲早得在那裡與喬治．史塔克做最後的決鬥，以決定誰才是這靈魂的真正主人。

　　他不知道誰才會贏得最後的勝利。

　　2

　　亞倫．潘格彭坐在城堡岩警長辦公室裡，它就在鎮公所的西區。這是漫長的一週……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一旦夏天來臨，就總是如此。從陣亡將士紀念日到勞動節這段期間，警察局總是忙翻了天。

　　五天前，一一七號公路上發生了一起酒後駕車引起的連環車禍，死了兩個人。兩天後，諾頓．皮格用平底鍋打了他老婆，將她打昏。這已經不是二十年來的第一次，但這次他顯然以為自己殺了她。他寫了張紙條，裡頭充滿著悔恨的情緒與文法上的錯誤，然後舉槍自盡。他妻子醒來後，發現打昏她的人屍體就躺在身邊，於是她打開煤氣爐，把頭放了進去。從牛津來的空降急救隊救了她一命，只差一點她就一命嗚呼。

　　兩個從紐約來的孩子離開父親位於城堡岩湖旁的小木屋，在森林裡迷了路，就像童話故事糖果屋一樣。八小時後他們才被找到，嚇壞了。但除此之外倒也安然無恙，反而是潘格彭的副手約翰．羅波提遭了殃，在搜索中不小心碰到了毒漆樹，弄得神志不清。兩個觀光客為了最後一份《紐約時報》打了起來；停車場發生了鬥毆；一個週末來釣魚的人，拋竿時被魚鈎扯掉了右耳；三間商店被偷；撞球場和電動遊戲場裡也發生因吸毒而引起的鬥毆。

　　這是小鎮中典型的六月生活，像是為了慶祝暑假到來一樣。亞倫忙得連喝杯咖啡的時間都沒有，但他發現自己不停地想起賽德和麗茲．貝蒙特……想起他們，以及追殺他們的人，那人還殺了荷馬．葛馬奇。亞倫打了好幾次電話給紐約市警局──那個叫雷頓的警官現在一定很恨他──但他們沒有任何進展。

　　今天下午，亞倫出奇地悠閒。雪拉．布麗漢沒接到什麼報案電話，而諾里斯．瑞奇威克正在辦公室裡打盹，兩腿還翹在桌上。亞倫應該將他叫醒──如果鎮長丹佛．凱頓看到諾里斯這麼明目張膽地偷懶，一定會發火的──但他不忍心把他吵醒。諾里斯也過了忙碌的一週，一一七號公路的車禍後，是由諾里斯負責清理道路的，他做得非常好。

　　亞倫正坐在桌子後，朝牆上做出各式各樣的動物手影……他的思緒再次飄向賽德．貝蒙特。胡默醫生在得到賽德的許可後，打電話通知潘格彭，賽德的檢查結果出爐了，一切安然無恙。潘格彭又想到了休．布理察醫師，賽德十一歲時布理察幫他開過刀，那時賽德離成名作家還久得很呢。

　　一隻兔子從映照在牆上的陽光中跳出來，後面跟著一隻貓，而一隻狗又在後面追逐著貓。

　　（不要再想了。這簡直太瘋狂了。）

　　這的確是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而且，他的確可以撒手不管。反正很快就會出現突發事件需要處理，這是一定的，夏天總是如此。你忙得團團轉，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有時候，不需思考反倒是件好事。

　　狗後頭跟著一頭象，牠搖著身體，而那其實是潘格彭左手的食指。

　　「唉，操他媽的。」他說，然後拿起話筒。同時手從口袋裡掏出皮夾。他按了個數字鍵，自接接通牛津州警局，他問總機刑事組的警官亨利．派頓在不在。真巧，他在局裡。潘格彭想，看來今天他們也挺閒的，才這樣想時，亨利的聲音就傳來了。

　　「亞倫！有什麼事嗎？」

　　「我想請你幫個忙，」亞倫說，「你可以幫我打給黃石公園的森林管理員嗎？我可以給你電話號碼。」他有點吃驚地看著手上的電話號碼，一週前，他從查號臺問到號碼，把它隨手寫在一張名片背面，他那敏捷的手似乎自動就從皮夾裡掏出了名片。

　　「黃石！」亨利聽起來像是覺得很好笑，「那個熊的聚集地？」

　　「不是，」亞倫微笑著說，「那是褐石，而且這檔事跟熊沒關係，至少就我所知是如此。我得和一個在那裡露營度假的人談談，亨利。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非跟他談談不可，但這至少會讓我安心點，不會老覺得還有什麼事沒做。」

　　「跟荷馬．葛馬奇有關嗎？」

　　亞倫把話筒換了耳，心不在焉地用指關節撥著手上的名片。

　　「嗯，」他說，「但如果你非得知道為什麼，說了也只會讓你覺得我是個蠢蛋而已。」

　　「是種直覺對吧？」

　　「對。」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確有種直覺──只是不確定那是什麼。「我要找的人叫休．布理察，是個退休醫師，他和他老婆在那裡。管理員也許會知道他們在裡頭的哪裡──我想進去露營的人應該都會登記──野營地可能就有電話，也許他能幫我通知他們一聲。」

　　「換句話說，你認為國家公園管理員會對州警官員客氣，而不會理一個啥也不是的狗屁小鎮警長。」

　　「你還真會說話，亨利。」

　　亨利．派頓高興地笑了起來：「我的口才的確不錯，不是嗎？好吧，讓我告訴你，潘格彭──我很樂意幫你忙，只要你別把我拉下水，只要──」

　　「不會的，」亞倫感激的說，「我只請你幫這個忙。」

　　「等等，我話還沒說完，只要你諒解我不能用局裡的電話打。局長老是盯著那些電話帳單，老朋友啊，他看得非常仔細。要是他看到這通電話的紀錄，我想他一定會怪我為什麼用納稅人的錢打私人電話，你懂我的意思嗎？」

　　亞倫無奈地嘆了口氣。「用我的電話信用卡帳號吧，」他說，「順便告訴管理員叫布理察打對方付費電話就行了，我會用自己的錢付的。」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當亨利再開口時，更加嚴肅了：「你真的認為這很重要對嗎，亞倫？」

　　「嗯。我不知道為什麼，但的確很重要。」

　　第二次停頓。亞倫可以感覺到亨利．派頓正強忍住打探消息的好奇心，最後，亨利還是沒問出口。「好吧，」他說，「我會打過去的，告訴管理員你得和這個休．布理察談談件謀殺案的相關事情，他妻子叫什麼來著？」

　　「荷佳。」

　　「他們從哪去的？」

　　「福特拉馬鎮，懷俄明州。」

　　「好吧，警長，現在重點來了：你的電話信用卡帳號是多少？」潘格彭嘆口氣，告訴了他。

　　一分鐘後，他又開始在牆上玩著手影遊戲。

　　（那傢伙可能永遠不會回電，）他想著，（要是他真回電了，也不可能告訴我任何有用的消息──他怎麼可能知道些什麼呢？）

　　不過，亨利有句話說對了：他有種直覺，關於將要發生某些事的直覺，這感覺久久不肯離去。

　　3

　　亞倫．潘格彭跟亨利．派頓交談時，賽德．貝蒙特正將車停到英數大樓後頭的停車場中。他走出車外，小心翼翼地注意著別碰傷了左手，然後在原地站了一會，享受校園裡難得的寧靜。

　　棕色的普利茅斯停到他車旁，兩個高大的男人走了出來，趕走了寧靜的幻象。

　　「我只是到辦公室一下，」賽德說，「如果你們願意的話，留在這裡等我就行了。」他看到兩個女孩走過，可能是去東棟大樓選下學期的課。其中一個穿著一件坦胸露背的上衣和藍色短褲，另一個則穿著迷你裙，露著背，屁股又翹又挺，讓人怦然心動。「好好讓眼睛享受一下吧。」

　　兩個警察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孩們瞧，腦袋像裝在隱形的輪軸上，隨著女孩的步伐移動著。其中一人──雷．葛瑞森或是羅伊．哈瑞曼，賽德記不得他的名字了──轉過頭遺憾的說：「我們很樂意，先生，但最好還是跟你上去比較安全。」

　　「真的不用了，就在二樓而已──」

　　「我們可以在走廊等。」

　　「你們不知道這讓我有多沮喪。」賽德說。

　　「這是上級的命令。」葛瑞森或哈瑞曼說。顯然，賽德的沮喪或快樂與他無關。

　　「好吧。」賽德讓步了，「既然是命令的話。」

　　他走向側門，兩個警察就跟在後面，保持著約莫十二步的距離，賽德覺得他們穿便衣比穿制服還像警察。

　　和室外的悶熱相比，室內的冷氣讓賽德全身發抖，襯衫像是凍結在皮膚上一樣。大樓裡平時很熱鬧，但今天下午卻冷清得讓人害怕。為期三週的暑修班從下週一開課，那時大樓可能才會熱鬧些，賽德開始覺得其實有兩個警察陪著他也不錯。賽德的辦公室在二樓，他猜那裡肯定沒半個人，這樣至少讓他省得花費口舌解釋後面那兩個壯碩朋友的來歷。

　　但二樓還有別人，不過不成問題。羅利．德萊塞斯從系上的休息室走了出來，朝他的辦公室搖搖晃晃地走去，他走起路來總是搖晃不定，彷彿剛被球棒狠狠敲了一棍，記憶力和運動神經都遭到傷害一樣。他夢遊似的從走廊的一頭晃到另一頭，雙眼盯著貼在公佈欄裡的漫畫、詩和公告，公佈欄就釘在其他同事鎖著的門上面。他像是要往自己的辦公室去──看起來像是──但即使是和他很熟的人也不敢肯定這點。他的假牙間咬著大大的黃色煙斗，假牙沒煙斗那麼黃，但也差不多了。煙斗沒點著，從一九八五年以來一直如此，那時他心臟病發作，醫師禁止他再吸煙。「我其實不怎麼愛抽煙，」每當有人問起煙斗的事，羅利總是用他輕柔且心不在焉的語氣解釋說。「但要是不咬著它……老兄，我連要去哪或要做啥都搞不清楚。」大多數時間，他總是給人一種馬馬虎虎的感覺……就像現在。其中有些人在認識羅利幾年之後，才會發現他並不像表面那樣是個心不在焉的傻子，而有些人則根本從來不曾發現。

　　「你好，羅利。」賽德邊找鑰匙邊說。

　　羅利朝他眨眨眼，然後將目光移到賽德身後，打量了一會，又把視線移回賽德身上。

　　「你好，賽德，」他說，「我記得你今年夏天沒課。」

　　「是沒有。」

　　「那你幹嘛在這種大熱天跑來？」

　　「只是來看看申請高級寫作課的學生的檔案，」賽德說。「看完就走，真的。」

　　「你的手怎麼了？青一塊紫一塊的，還一直到手腕那裡。」

　　「哦，」賽德有些尷尬。他捏造的謊言會讓人覺得他像個酒鬼或白癡，但總比講真話好得多。賽德覺得很有趣，警察毫不懷疑地就接受了他的說法，就像羅利現在一樣──至少沒提出關於他用力關上櫃子的門時，怎麼可能夾到整隻手的疑問。

　　他的本能知道該編出怎樣的故事──甚至就在他還疼痛難忍時就想好了。大家都知道他笨手笨腳的──這是他的特徵。從某方面來看，這就和告訴《時人》雜誌的記者，喬治．史塔克在魯德羅首度寫作而非城堡岩，以及史塔克用鉛筆寫作是因為他從沒學過打字一樣。

　　他沒想過要對麗茲撒謊……但也要求她別再提起這件事，她同意了。只希望他再也不要與史塔克聯繫，而他也很樂意的答應了，儘管他知道自己可能無法遵守諾言，也認為麗茲其實很清楚這點。

　　羅利充滿興趣地看著他。「壁櫥的門？」他說，「真有一套，你們在玩捉迷藏遊戲嗎？還是某種奇怪的性愛花招？」

　　賽德笑了。「自從一九八一年後，我就沒什麼新花招了，」他說，「醫師的勸告。說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夾傷，說來挺尷尬的。」

　　「我想也是，」羅利說……然後眨了一下眼睛。非常輕微的一眨，浮腫而皺巴巴的眼皮令人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但肯定是眨眼沒錯。賽德以為自己能騙過羅利？那豬肯定就會飛了。

　　突然有個想法閃過賽德心中：「羅利，你還在教民俗傳說的課嗎？」

　　「每個秋天都有課，」羅利回答說，「你還沒看系上的課程表嗎，賽德？魔杖的起源、巫術、神秘療法、有錢人和名人的死亡徵兆，這課一直都很受歡迎。你問這個做什麼？」

　　賽德對這類問題總有個千篇一律的回答。當作家的好處之一，就是能輕鬆的回答「你問這個做什麼」這種問題。「我想寫篇小說。」他說，「現在還在構思中，但我應該會實際動筆。」

　　「你想知道些什麼？」

　　「就你所知的迷信或民俗傳說中，麻雀代表了什麼特殊意義嗎？」

　　羅利皺著眉頭，咬著煙斗。「你突然這樣一問，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賽德，雖然……這真是你感興趣的原因嗎？」

　　（豬是不可能會飛的，）賽德又一次想到。「呃……不一定，羅利，也許不是，我會這麼說是因為目前難以解釋。」他迅速瞥了一眼那兩個警察，然後又看著羅利的臉，「我急著想知道。」

　　羅利的嘴唇動了動。「好吧。麻雀……很常見的鳥，太常見了，應該不是什麼太特殊的象徵。但是……我想想……又好像真有什麼意義，除非我把牠跟傳說中夜裡出沒的怪鳥聯想在一起。我得查查才行。你會在這待多久？」

　　「恐怕不超過半小時。」

　　「好吧，我馬上在巴林格寫的《美國民間傳說》裡查查。那只是本迷信食譜，但要查什麼都挺方便的。如果你來不及的話，我再打到你家告訴你。」

　　「好，一查到就告訴我。」

　　「你和麗茲替湯姆．卡洛爾辦的那場派對好極了，」羅利說，「當然，你和麗茲辦的派對總是這麼完美。你老婆太迷人了，不適合做妻子，賽德，她應該當你的情婦才對。」

　　「謝謝，我想也是。」

　　「怪胎．湯姆，」羅利親切地說，「真難相信怪胎．湯姆．卡洛爾已經開始過著無聊的退休生活了。他在我辦公室隔壁像用力吹號一樣放屁已經二十年了，我猜下個傢伙會比他安靜點，或至少比他小心點。」

　　賽德笑了。

　　「比莉也玩得很開心。」羅利說，惡作劇地半瞇著眼，他完全知道賽德和麗茲對比莉的看法。

　　「那就好，」賽德說，覺得比莉．巴克和玩得開心這兩回事，似乎從本質上就互相違背……但她和羅利都是他不在場證明的證人，使他仍不免慶幸那天她有參加派對。「如果你查到麻雀的事……」

　　「麻雀和牠們在神秘世界中的地位，沒問題。」羅利朝賽德身後的兩個警察點點頭，「再會了，先生們。」他繞過他們，又繼續朝辦公室走去，這次看得出他要往哪走去了，至少比較容易看出。

　　賽德看著他的背影離去。

　　「他是幹嘛的？」葛瑞森或哈瑞曼問。

　　「他叫德萊塞斯，」賽德低聲說，「語言學家，業餘的民俗研究學者。」

　　「看起來這傢伙需要地圖才能回家，」另一個警察說。

　　賽德走到辦公室門開了門鎖。「他比看起來要來得精明多了。」他說，推開了門。

　　賽德按下開關，打開了燈，這時他才意識到葛瑞森或哈瑞曼就站在他身旁，一隻手插在特製的運動服口袋裡。賽德感到一陣恐懼，辦公室裡沒人──空曠而安靜，經過一年的吵鬧，現在看起來死氣沉沉的。

　　突然間，他有種莫名其妙的空虛感、失落感和想家的感覺，就像突然發生了不幸時那種複雜的感情。一切像是在做夢，他似乎是來這裡道聲再見的。

　　（別蠢了，）他對自己說，但心中又出現了另一個聲音：（過了最後期限，賽德。太遲了，你連試都沒試他要你做的事，這實在錯得離譜，短暫的解脫也總比現在的困境好。）

　　「如果你們想喝咖啡的話，可以去公共休息室找找，」他說，「如果我猜得沒錯，羅利會沖好一壺滿滿的咖啡。」

　　「公共休息室在哪？」葛瑞森或哈瑞曼的同伴問。

　　「走廊的另一頭，過兩個門就看到了，」賽德說，打開檔案櫃。他轉過頭，朝他們咧嘴一笑，「如果我尖叫的話，你們應該聽得到吧。」

　　「如果真發生了什麼事，你一定要記得大叫。」葛瑞森或哈瑞曼說。

　　「我會的。」

　　「我大可以派曼徹斯特把咖啡端過來，」葛瑞森或哈瑞曼說，「但我覺得你是在向我們要求獨處的時間。」

　　「噢，沒錯，既然你都發現了。」

　　「好吧，貝蒙特先生，」他說，很認真地看著賽德。賽德突然想起了他的名字是哈里遜，就和披頭四的喬治．哈里遜相同。忘記這名字還真蠢。「你要記住，紐約那些人就是在獨處時被殺的。」

　　（噢，我記得菲麗斯．麥爾茲和瑞克．考萊都是和警察在一起時死的。）他想大聲說出來，但還是忍住了，他們只不過是克盡職責而已。

　　「別緊張，哈里遜警官，」他說，「這裡幾乎沒人，就算有人赤著走路也會引起回音的。」

　　「好吧，我們就在走廊那頭，那叫什麼來著？」

　　「公共休息室。」

　　「對。」

　　他們離開了，賽德打開標有優良學生申請字樣的檔案袋。在他的心裡，不停看到羅利迅速而難以察覺地眨著眼，而且還聽到一個聲音告訴他，他已經超過期限了，他已經跨進黑暗的那一頭了，那是怪物們的地盤。

　　4

　　電話就在那裡，沒人打來。

　　（快點，）他看著電話想著，把檔案袋擺在學校分配的ＩＭＢ電腦打旁。（快，快呀，我就在這裡，就在一臺沒裝竊聽器的電話旁，所以，快呀，喬治，打給我，打電話給我，給我點獨家新聞。）

　　但電話就在那裡，始終沒有響起。

　　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看著空空如也的檔案櫃。他在忙亂中把所有的檔案都拿了出來，不僅是那些申請上寫作課的學生檔案，連那些想選文法課的學生檔案都拿了出來。

　　賽德走到門邊向外看去，哈里遜和曼徹斯特正站在公共休息室門外喝著咖啡，咖啡壺在他們的大手裡就像咖啡杯一樣小。賽德揮揮手，哈里遜也揮揮手作為回應，並問他事情處理完了沒。

　　「再五分鐘。」賽德說，兩個警察都點了點頭。

　　賽德走回辦公桌，把選寫作課的學生檔案和其他檔案分開，並把後者放回檔案櫃裡，他盡可能地放慢動作，等待電話響起。但電話依然沒有動靜。他聽到走廊的另一頭有電話響起，雖說鈴聲被關上的門減弱不少，但在這棟安靜的大樓裡聽起來還是能嚇人一跳。（也許喬治打錯電話了。）他想著，輕聲笑了笑。事實是，喬治不會打來了，而賽德猜錯了。顯然，喬治另有所謀。這有什麼好驚訝的呢？喬治．史塔克最擅長這些陰謀詭計。雖然如此，他還是覺得──

　　「賽德？」

　　他嚇了一跳，差點把最後一疊檔案掉到地上。當他確定它們不會從手裡滑落後，回過頭去。羅利．德萊塞斯就站在門口，他那巨大的煙斗像個天文望遠鏡一樣向前伸著。

　　「對不起，」賽德說，「你把我嚇著了，羅利。我的思緒正不知飛到哪兒呢。」

　　「有人打電話找你，打到我這來了，」羅利說，「一定是搞錯號碼了，幸虧我就在裡頭。」

　　賽德感到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就像他胸膛裡有面大鼓，而有人開始使勁敲著。

　　「說得對，」賽德說，「幸虧你在。」

　　羅利瞥了他一眼，浮腫而微泛紅的眼皮下，藍色眼珠敏銳而好奇，甚至到了無理的程度，這和他心不在焉的舉止絕不相稱。「你還好吧，賽德？」

　　（不，羅利。這幾天有個瘋狂的殺人兇手在外頭，他是我的一部分，這傢伙能控制我的身體，讓我做出用鉛筆刺自己之類的蠢事，我認為自己還沒發瘋就很了不起了。我現在一片混亂，朋友。）

　　「還好嗎？為什麼不好？」

　　「這句話好像帶著諷刺，賽德。」

　　「你誤會了。」

　　「是嗎？那你怎麼看起來像是快被車撞到的鹿一樣呢？」

　　「羅利──」

　　「有種推銷員，你在電話裡向他買東西，只是為了確保他不會跑到你家來，打電話來的那個人聽起來就像那樣。」

　　「放心吧，羅利。」

　　「那就好。」但羅利看起來並不相信。

　　賽德離開辦公室，沿著走廊朝羅利的辦公室走去。

　　「你要去哪？」哈里遜在他身後叫道。

　　「有人打電話到羅利的辦公室找我，」他解釋道，「這裡的電話號碼都是按順序排的，那傢伙一定是搞錯號碼了。」

　　「這麼剛好打到今天唯一待在學校的教授那裡？」哈里遜充滿懷疑地問。

　　賽德聳了聳肩，繼續向前走去。

　　羅利．德萊塞斯的辦公室雜亂卻很舒適，還有股煙草味──戒煙兩年顯然無法除去吸煙三十年留下的氣味。一塊鑲有隆納德．雷根照片的相框就掛在牆上。法蘭克林．巴林格所著，如百科全書一般厚的《美國民間傳說》正攤開擺在羅利桌上。話筒放在一疊空白的藍色本子上頭。看著話筒，賽德感到那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恐懼感再度籠罩了他，就像被裹在一條早就該洗的毯子裡一樣。他轉過頭，以為會看到羅利、哈里遜和曼徹斯特三個人都站在門口，彷彿電線上的麻雀。但門口空無一人，他還能聽到羅利沙啞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開始和警察聊起天，賽德懷疑他是故意幫他的。

　　他拿起話筒：「嗨，喬治。」

　　「一星期過了，」電話那頭是史塔克的聲音，但賽德懷疑他們兩人的聲音波紋是否仍然一樣。史塔克的聲音變了，變得又粗又難聽，就像看球賽時加油過頭的聲音，「一星期過了，你卻啥也沒寫。」

　　「沒錯，」賽德說，突然覺得一陣寒意，努力讓自己不發起抖，那寒意似乎出自話筒，像冰柱一樣從接聽那方的小孔中不斷冒出，但他同時也感到一陣怒意，「我不會寫的，喬治。一星期，一個月，十年，對我來說都一樣。為什麼你還不接受事實？你死了，而且不可能復活了。」

　　「你錯了，老搭檔，如果你還不知悔改，你可會一錯再錯的。」

　　「你知道你聽起來像怎麼了嗎，喬治？」賽德說，「你聽起來像是正在腐爛。這就是你要我寫作的原因，對嗎？失去凝聚力，這是你自己寫的。你的形體正在開始無法凝聚，對嗎？你很快就會變成碎片，就像只剩一匹馬拉的馬車一樣。」

　　「這不關你事，賽德，」那沙啞的聲音回答，聲音從粗糙的低音變成刺耳的聲音，然後又變成高音調──像是突然發不出聲──接著又回到低音，「我發生什麼事跟你無關，這只會分散你的注意力而已，老搭檔。傍晚前你得開始動筆，否則你這狗雜種一定會後悔，而且後悔的不會只有你一個。」

　　「我不──」

　　咯嚓！史塔克掛了電話。賽德看著話筒沉思了一會，然後把話筒放回電話上。他轉過身時，哈里遜和曼徹斯特就站在那裡。

　　5

　　「誰打來的？」曼徹斯特問。

　　「學生，」賽德說，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撒謊。他只知道，自己的確很害怕。「學生打來的，和我猜的一樣。」

　　「他怎麼知道你在學校？」哈里遜問，「又怎麼會打來這裡？」

　　「我投降了，」賽德謙虛的說，「其實我是個隱密的俄國間諜，這是我和祖國的聯絡方式，接著我會悄悄的和對方接觸。」

　　哈里遜沒生氣──至少看起來沒有。他責備地看了賽德一眼，顯得有些疲倦，這比生氣更加有效。「貝蒙特先生，我們盡全力幫助你和你妻子。無論你走到哪總有兩個人跟在你後頭，這很不自在，我知道的。但我們只是想幫助你而已。」

　　賽德感到一陣慚愧……但還沒到說出實話的地步。他有種不祥的預感，覺得大事不妙，而且可能已經太遲了。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感覺，他的皮膚下有股浮躁感，像是裡頭有蟲在蠕動著。太陽穴處有股壓力，那並非來自麻雀，至少他認為不是。同時，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的精神狀況衰落了許多。自從八天前在達維商店以來，他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雖然以前從未像這次這麼強烈。當他在辦公室裡翻著檔案時，也一樣有這種感覺，一種隱約出現的不安感。

　　（全都因為史塔克，他就在你的體內，正在監視著你，你只要說錯半句話，他就會馬上知道，那麼就就有人要遭殃了。）

　　「我很抱歉，」他說，發現羅利．德萊塞斯就站在兩個警察後頭，正用安靜而好奇的眼神看著自己。他不得不撒謊，何況這謊話是如此自然的就從口中冒出，讓他覺得這謊言也許是喬治．史塔克早為他編好的。他不確定羅利會相信這些鬼話，但現在著急也來不及了，「我只是太緊張了。」

　　「我能理解，」哈里遜說，「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們不是你的敵人，貝蒙特先生。」

　　賽德說，「打電話來的那學生之所以知道我在學校，是因為我開車經過書店時他正好從裡頭出來。他想知道我是不是在教暑期寫作課。學校老師的電話號碼簿是依照系別歸類的，每系的講師再按字母順序排列，電話簿的字體很小，看過的人都能證明這點。」

　　「那真的是本討厭的電話簿。」羅利嚼著煙斗說，讓兩個警察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看了他一會，羅利朝他們嚴肅地點點頭。

　　「羅利的電話就排在我後頭，」賽德說，「今年我們正好沒有姓氏以C開頭的講師。」他瞥了羅利一眼，但羅利已將煙斗拿在手上，正在仔細檢查著。「結果，」賽德最後說道，「我老是接到他的電話，他老是接到我的。我告訴那學生他運氣不好，我秋天前都沒課。」

　　好了，該打住了。他覺得自己解釋得太過於詳細，但真正的麻煩是哈里遜和曼徹斯特從什麼時候待在羅利辦公室門口，又聽到了多少。人們通常不會告訴學生他們正在死去，而且很快就會變成碎片。

　　「我希望我秋天前也能不用工作，」曼徹斯特嘆了口氣說，「你的事情都處理完了嗎，貝蒙特先生？」

　　賽德大大的鬆了口氣：「我還得把沒用的檔案收好。」

　　（還要給祕書留張紙條。）

　　「對了，我要留張紙條給范頓太太，」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此說著，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只知道不得不如此，「她是英文系的祕書。」

　　「那麼我們還能喝杯咖啡囉？」曼徹斯特問。

　　「當然，甚至還能吃些餅乾，如果還有餅乾的話。」他說。現在事情一片混亂、大事不妙的感覺又湧上心頭，而且更加強烈。留張字條給范頓太太？天啊，這是個大笑話，羅利肯定緊咬著煙斗忍住不笑。

　　賽德正要離開羅利的辦公室，羅利突然問道：「我能跟你談一會嗎，賽德？」

　　「當然。」賽德說。他想叫哈里遜和曼徹斯特別理他們倆，他很好，卻又心不甘情不願地意識到，當你想減輕他人的懷疑時，絕不能說出這類的話。至少哈里遜現在已開始有所警覺，也許還沒完全懷疑，但也差不多了。

　　沉默顯然更有用處，當他轉向羅利時，哈里遜和曼徹斯特正慢慢地沿著走廊走向休息室。哈里遜簡短的對同伴說了幾句話，然後站在公共休息室的門口，曼徹斯特則進去找餅乾。哈里遜可以遠遠地看著他們，但賽德認為他聽不到他們的談話。

　　「那個關於電話簿的故事編得真不賴，」羅利評論說，又把煙斗柄放進嘴裡嚼著，「我覺得你和薩奇那篇《開著的窗戶》裡的小女孩挺像，賽德──你還挺擅長即興創作的。」

　　「羅利，你就說出來吧。」

　　「我根本不知道我想說什麼，」羅利溫和地說，「我承認自己非常好奇，但也不確定是不是真想知道。」

　　賽德微微一笑。

　　「我覺得你是故意忘記怪胎．湯姆．卡洛爾，雖說他退休了沒錯，但我上次看電話簿時，他還排在我們兩個中間。」

　　「羅利，我該走了。」

　　「說得對，」羅利說，「你還得寫張字條給范頓太太。」

　　賽德覺得自己開始臉紅起來。艾西兒．范頓從一九六一年便開始當英文系的祕書，但於今年四月死於咽喉癌。

　　「我叫住你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羅利繼續說，「我查到了你問我的東西，關於麻雀的事。」

　　賽德感到心臟猛地跳動一下：「那代表了什麼？」

　　羅利又把賽德帶進辦公室裡，拿起巴林格的《美國民間傳說》。「麻雀、烏鴉，尤其是夜裡出沒的怪鳥，牠們全是靈魂擺渡者，」他說，聲音中帶著點得意，「我就知道這和夜裡出沒的怪鳥有關係。」

　　「靈魂擺渡者？」賽德不懂。

　　「這個詞來自希臘文，」羅利說，「指負責搖槳的人，在這裡指的是那些在現實和亡者世界之間引渡人類亡魂的人。據巴林格的說法，烏鴉和夜裡出沒的怪鳥是現實世界的領路人，據說牠們總是聚集在死亡將要發生的地方。牠們並非代表凶兆，而是要將死去的靈魂引導至他們該去的地方。」

　　他盯著賽德。

　　「而麻雀的大量出現才真是不吉利，至少巴林格是這麼說的，據說麻雀是亡者世界的領路人。」

　　「這意味著──」

　　「這意味著牠們的任務是引領迷失的靈魂回到陰間。換句話說，牠們是活死人的引路人。」

　　羅利從嘴裡拿下煙斗，嚴肅地看著賽德。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賽德，但我建議你最好還是謹慎點，小心行事，你看起來像是身陷困境。如果我能幫上忙，儘管說。」

　　「謝謝，羅利。只要你別告訴別人，就算幫了我大忙了。」

　　「至少這方面，你和我學生給的答案完全相同。」但煙斗上方的眼睛仍充滿著關心，「你能照顧好自己吧？」

　　「放心吧。」

　　「如果那些跟在你後頭的人是要幫助你，賽德，那麼你最好還是說出實話。」

　　如果他真能這麼做，那就太好了，但問題不在他信不信任他們。如果他真說出實話，反倒是他們才會不相信他。即使他信任哈里遜和曼徹斯特，並告訴他們真相，那也只能等到他皮膚下那股蠕動感消失後才行。因為喬治．史塔克正在監視他，而且他超過期限了。

　　「謝謝，羅利。」

　　羅利點點頭，再次要他保重，然後回到辦公桌後。

　　而賽德則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6

　　（當然，我還要寫張紙條給范頓太太。）

　　就在他把最後一疊拿錯的檔案放回去時，動作突然停了下來，呆呆的看著那臺ＩＢＭ電腦。最近他對所有的書寫工具都很敏感，不止一次懷疑每種書寫工具中是不是都有一個不同的賽德．貝蒙特，就像精靈藏在每個不同瓶子裡一樣。

　　（我得留張字條給范頓太太。）

　　但現在，人們只會用通靈的方式而不是用電腦打字機與已故的范頓太太聯絡。范頓太太的咖啡總是煮得很濃，濃得幾乎成精了。為什麼他會這麼話呢？他平常根本不會想起她。

　　賽德把最後一疊檔案擺進檔案櫃，關上抽屜，看著左手。在繃帶裡頭，拇指和食指之間開始灼熱發癢，他在褲管上磨了磨手，但這只使手癢得更厲害。現在它又開始跳動了，那股劇烈的像火烤一樣的灼熱感更強了。

　　他從辦公室窗戶向外望去。

　　在馬路對面，電線上站滿了麻雀，其他為數更多的麻雀則站在學校醫務室的屋頂上。就在他看著時，又一群落在網球場上。

　　而牠們似乎都在看著他。

　　（靈魂擺渡者。活死人的帶路者。）

　　現在又有一群麻雀像捲著樹葉的旋風一樣盤旋而下，落在禮堂的屋頂。

　　「不，」賽德聲音顫抖著，背上泛起雞皮疙瘩，手又癢又熱。

　　打字機。

　　只有打字機，才能讓他擺脫麻雀和手上那又熱又癢的感覺。

　　那坐在打字機前的慾望太強烈了，無法抗拒。這麼做似乎很自然，就像手被燙傷後想伸進冷水裡一樣。

　　（我必須寫張字條給范頓太太。）

　　（傍晚前你得開始動筆，否則你這狗雜種一定會後悔，而且後悔的不會只有你一個。）

　　皮膚下那癢癢的，蠕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從他的傷口往外擴散，他的眼球似乎與那種感覺同步跳動著。在心中，麻雀的幻覺更清楚了。那是在貝根菲爾德的里傑威，在春天的白色天空下，時間是一九六○年，整個世界都死了，只剩下這些可怕又如此常見的鳥，這些靈魂擺渡者。當他看著牠們時，牠們飛了起來，使得天空暗了下來。麻雀又開始飛舞了。

　　在辦公室的窗外，電線、醫務室和禮堂屋頂上的麻雀同時飛起，幾個比較早到學校的學生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停下，看著鳥群飛上天空左方，朝西飛去。

　　賽德沒看到這些，只看到他兒時居住的地區變成夢裡的死亡地帶。他在打字機前坐下，陷入昏暗的恍惚狀態中。但是有個念頭牢牢地抓住了他：狡猾的喬治能讓他坐下來，打開這臺ＩＢＭ，但他不會寫那本書的，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只要他堅持下去，狡猾的喬治就會潰爛，就會像蠟燭一樣被吹熄。他知道這點，他能感覺得到。

　　他的手強烈地抖動著，像是卡通片裡被大鐵錘砸過後的手。並不全是疼痛，而像是背後有塊你永遠也抓不著的地方開始癢了起來，癢得你快瘋了。但那不是皮膚癢而已，而是深入骨髓的癢，癢到你只能咬緊牙關忍耐。

　　但甚至就連這種癢也顯得遙遠而不重要了。

　　他就坐在打字機前。

　　7

　　他一打開打字機，那股癢勁就消失了……而麻雀的幻影也隨之而去。

　　但是恍惚狀態還仍在，裡頭還有著某種命令：有些東西需要寫，他可以感到整個身體都在催促他寫，完成它。這感覺比麻雀的幻影或手上的癢更糟，但又似乎完全發自他內心深處。

　　他將一張紙捲入打字機，然後坐了一會，感到不真實又迷惘。接著，他將手指放鍵盤上英文打字法的基本位置，雖然他幾年前就放棄了學這種打字法。

　　手指顫抖了一會，然後除了食指，其餘的手指都往後縮起。顯然，當史塔克打字時，他的方法和賽德一樣──邊找字母邊打，當然，他只能這麼做，打字機畢竟不是他擅長的寫作工具。

　　當他移動左手手指時，隱隱還有些痛，但就這樣而已。他的食指很慢，但文字還是很快的出現在紙上。內容短得令人害怕。上頭大寫字母寫著十一個字：

　　＃

　　猜猜我從哪裡打來的，賽德？

　　※※※

　　自己的思緒突然回來了。在他一生中，從未感到如此驚訝，如此恐懼。天啊，這是如此清晰。

　　（這狗雜種從我家打來的！他抓住了麗茲和孩子們！）

　　他開始站起身，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的手一陣劇痛，像是火把在空中猛力一甩，火一下子竄了起來，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站了起來。他咬緊牙關輕輕叫了一聲，又跌坐在ＩＢＭ前的椅子上。在他意識到發生何事之前，他的雙手已回到鍵盤上，開始重新打字。

　　這次是十個字。

　　＃

　　告訴別人他們就死定了。

　　※※※

　　他呆呆的凝視著這幾個字。他剛打完最後一個字母，所有的感覺就突然被切斷了──他就像一盞燈，被人拔掉了插頭。他的手不痛了，也不癢了，皮膚下那股蠕動感和被監視感也消失了。

　　麻雀不見了，恍惚的感覺不見了，史塔克也走了。

　　只剩下自己還在。賽德出門時，史塔克就在某處監視著他家。他們留下兩個警察看守他家，但那沒用。如果他以為憑兩個警察就能擋住史塔克的話，那他一定是個大傻瓜。就算整隊特種部隊也沒用，喬治．史塔克不是人，他就像是納粹的虎式坦克，只是看起來像個人而已。

　　「事情辦得怎樣了？」哈里遜在他身後問道。

　　賽德跳了起來，像是有人用針刺進他的頸子一樣……這使他想起了佛德瑞克．克勞森，克勞森插手了原本與他無關的事……最後因為洩密被殺。

　　＃

　　告訴別人他們就死定了。

　　※※※

　　這句話從紙上怒視著他。

　　他伸手撕下那張紙，把它揉成一團。當他這麼做時，並沒回頭看哈里遜離他多遠──這是個嚴重的錯誤。他努力使自己看起來輕鬆自在。但實在難以辦到，覺得自己快瘋了。他等著哈里遜問他剛才寫了什麼，為何匆匆忙忙的撕了下來。當哈里遜什麼都沒說時，反倒賽德先開口了。

　　「我想差不多了。沒必要留什麼紙條了，在范頓太太發現前，我自己把檔案擺回去就行了。」至少這是實話……除非范頓太太正好從天堂往下看。他站起來，暗自希望自己的腿別出賣他，讓他又跌回椅子上。他看到哈里遜站在門口，根本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讓他鬆了口氣。不久之前，賽德以為哈里遜就站在他背後，氣都吹到他脖子上了，但其實哈里遜只是吃著餅乾，目光正越過賽德看著對面幾個閒逛的學生。

　　「這地方真像個死城。」警察說。

　　（在我回家前，我的家人可能已經全死了。）

　　「我們走吧？」他問哈里遜。

　　「好主意。」

　　賽德朝門口走去，哈里遜困惑地看著他。「天啊，」他說，「你們這些教授都這麼心不在焉嗎？」

　　賽德緊張地眨了眨眼，然後低下頭，發現自己手上還緊握著紙團，於是將它扔進廢紙簍中，但他顫抖的手失了準頭，紙團打在紙簍旁又彈了回來。他還沒來得及彎腰撿起，哈里遜就從他身旁走過，撿了起來，漫不經心地從一隻手扔到另一隻手上。「你連檔案都不拿就走了嗎？」他問。指了指學生檔案，這些檔案就放在打字機旁，用紅色橡皮筋綑著。然後他又繼續拋著紙團，不停地換著手。賽德從折痕上還能看到幾個字：別人他們。

　　「啊，檔案，多謝提醒。」

　　賽德拿起檔案，差點就把它們摔到地上。哈里遜會攤開手上的紙團，他會的，雖然史塔克現在並沒在監視他──賽德知道這一點──但他很快就會發現的。當他發現後，他會對麗茲和孩子們下手的。

　　「別客氣。」哈里遜把紙團扔向廢紙簍，它沿著邊幾乎繞了一圈，然後掉了進去。「兩分球。」他說，然後回到走廊，好讓賽德關門。

　　8

　　他走下樓梯，後頭跟著兩名警察。羅利．德萊塞斯從辦公室裡探出身子，祝他暑假愉快，賽德也回他一句暑假愉快，感到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還挺正常的。他覺得自己像是坐在自動駕駛器上，不知自己到底要去哪裡。這感覺一直持續到車旁。他把檔案扔到乘客座時，看了看停車場旁的公共電話。

　　「我要打通電話給我老婆，」他告訴哈里遜，「看看她有什麼要買的。」

　　「你應該在樓上打的，」曼徹斯特說，「那能省下二十五分錢。」

　　「我忘了，」賽德說，「也許因為我老是心不在焉。」

　　兩個警察笑著互看一眼，坐上了普利茅斯，在車裡他們可以吹冷氣，還能透過擋風玻璃看著他。

　　賽德感到心臟似乎變成了碎玻璃。他從口袋裡掏出銅板，扔進投幣口中。他的手發著抖，按錯了第二個號碼，於是掛上電話，等銅板退出，然後再試一次，一面想著：（天啊，就像蜜莉安死的那晚，那晚又重現了。）

　　如果不是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第一次可能就撥對了。

　　他撥通了電話，站在那裡，將聽筒緊壓在耳朵上，壓得耳朵都疼了。他努力放鬆自己，不想讓哈里遜和曼徹斯特察覺到──絕不能讓他們發現，但偏就無法放鬆下來。

　　電話才響了一聲，史塔克就拿起了話筒：「賽德？」

　　「你對他們做了什麼？」聲音就像嘴裡被塞滿了棉花球一樣。他能聽到雙胞胎在大聲哭著，賽德發現這哭聲讓他感到欣慰，這有些奇怪。但至少那不是溫蒂從樓梯上摔下時的那種嘶啞的哭喊，而是迷惑的哭聲，生氣的哭聲，但絕不是受到傷害的哭聲。

　　但麗茲呢──麗茲在哪？

　　「什麼也沒做，」史塔克回答，「你自己就聽得出來，我連他們的小腦袋上的毛也沒碰一根，至少現在還沒。」

　　「麗茲……」賽德說，突然被一種孤獨的恐懼感所淹沒，就像被寒冷的海水所吞噬。

　　「她怎麼了？」嘲笑的語氣令人感到荒唐又難以忍受。

　　「讓她聽電話！」賽德吼著，「如果你還希望我用你的名字再寫任何一個字的話，就讓她聽電話！」顯然，在這種極端恐懼與驚訝的狀態中，他仍有一部分是清醒的。他告訴自己：（注意你的表情，賽德，你只有四分之三背對警察，當有人打電話問老婆要不要買雞蛋時，絕對不會對著話筒大吼大叫。）

　　「賽德！賽德，老搭檔！」史塔克聽起來像是受了委屈，但賽德知道這狗雜種正咧著嘴笑。「你把我看得太壞了，哥兒們，你太瞧不起我了，哥兒們！冷靜點，她就在這。」

　　「賽德？賽德，是你嗎？」她聽起來很害怕，但還沒到驚慌失措的地步，至少不是非常明顯。

　　「是我，寶貝，你還好嗎？孩子們都還好嗎？」

　　「嗯，我們都很好。我們……」她說最後一個字時聲音變小了點，賽德能聽到那狗雜碎正對她說些什麼，但聽不清具體的內容。她回了句好，然後又回到電話上，現在她聽起來已經快哭了，「賽德，你必須去做他叫你做的事情。」

　　「嗯，我知道。」

　　「但他要我告訴你，你不能回來，警察很快就會過來。他……賽德，他說他殺了那兩個警察。」

　　賽德閉上了雙眼。

　　「我不知道他怎麼辦到的，但他是這麼說的……而且我……我相信他的話。」她開始哭了。她努力控制自己，知道這會使賽德更加沮喪，如果他感到沮喪，便會做出危險的事。他緊緊握著電話，使勁壓著耳朵，努力裝出輕鬆自在的模樣。

　　史塔克又說了些什麼，賽德聽到其中一個詞：合作。難以置信，真他媽令人難以置信。

　　「他要把我們帶走，」她說，「他說你會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你記得瑪莎姨媽嗎？他說你應該甩掉那些跟著你的警察。他說他知道你能辦到，因為他可以，你也可以。他要你在天黑前跟我們會合。他說──」她驚恐的抽泣一下，然後努力忍住了第二下抽泣，「你要跟他合作，和他一起寫作，這會是最傑出的一本。他──」

　　史塔克又低聲說了什麼。

　　啊！賽德想把手指掐進喬治．史塔克該死的脖子裡，直到穿過皮肉，進到這狗雜碎的喉嚨裡。

　　「他說艾歷克．馬辛將死而復生，比以前更加強大。」然後她又尖聲叫道，「求求你，照他說的做，賽德！他有槍！還有噴槍！噴槍！他說如果你敢騙他──」

　　「麗茲──」

　　「求求你，賽德，照他說的做！」

　　她的聲音變小了，因為史塔克將話筒接了過來。

　　「告訴我一件事，賽德，」史塔克說，現在他的聲音中已沒有嘲弄，變得非常嚴肅，「告訴我一件事，而且你要說真話，老搭檔，否則他們會付出代價的，你懂嗎？」

　　「我明白。」

　　「你確定？因為她說那把噴槍的事可是真的。」

　　「我知道！我他媽的知道了！」

　　「她提到瑪莎姨媽，她他媽的是誰？這是什麼暗號嗎，賽德？她是不是在唬弄我？」

　　賽德突然看到他妻子和孩子們命懸在一線的景象。這不是譬喻，而是賽德真的能看見。那條線是藍色的，就像冰一樣透明，像蜘蛛絲一樣細，幾乎難以看見。所有的一切都繫在兩件事上──他說了什麼，而喬治．史塔克又會相信什麼。

　　「監聽器拆掉了嗎？」

　　「當然拆了！」史塔克說，「你以為我是誰，賽德？」

　　「你叫麗茲聽電話時，她知道這件事嗎？」

　　沉默了一會，然後史塔克開了口：「她只要有長眼就知道了，電線就扔在該死的地上。」

　　「但她知道嗎？她看到了嗎？」

　　「別跟我兜圈子，賽德。」

　　「她試圖暗示我你們要去哪裡。」賽德告訴他，努力保持一種充滿耐心、像是上課一樣的語氣──有耐心，但也有點居高臨下。他不知道史塔克是否聽得出來，但他猜史塔克很快就會用某種方式讓他知道。「她指的是避暑別墅，就在城堡岩。瑪莎．泰福特是麗茲的姨媽，我們不太喜歡她。每次她打電話說她要過來，我們就會想逃到城堡岩，躲在避暑別墅裡，直到她死掉為止。現在我說了實話，如果警察裝了什麼無線的監聽裝置，喬治，那只能怪你自己。」

　　他全身冒汗，等著看史塔克是不是會相信……或者是那命懸一線是否會突然斷裂。

　　「他們沒裝，」史塔克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又放鬆了。賽德真想在電話亭上靠著背，閉上眼好好的鬆口氣，但他忍住了。（如果我還能再見到你的話，麗茲，）他想著，（我會因為你冒這麼大的風險而扭斷你的脖子。）只是真能再見到她的話，他猜他只會吻她，一直吻到她喘不過氣來。

　　「別傷害他們，」他說，「求你別傷害他們，無論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乖乖照辦。」

　　「啊，我知道。我知道你會的，賽德。我們將要合寫小說，至少剛開頭會用合寫的方式。行動吧。甩掉那些警察，然後趕到城堡岩，盡快趕到，但別快到引人注意，這就糟了。你可以考慮換臺車，但怎麼做還是得你自己決定──畢竟你是個有創造力的傢伙。如果你想要他們活著，天黑前趕到。別搞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別搞鬼，別耍什麼小聰明。」

　　「我不會的。」

　　「很好。我知道你不會的。老搭檔，你唯一得做的，就是乖乖遵守遊戲規則。如果你想搞鬼，等你趕到那裡時，你只會看到幾具屍體和一捲你老婆臨死前咒罵你的錄音帶。」

　　咯嚓一聲，電話掛斷了。

　　9

　　當他走回車上時，曼徹斯特搖下普利茅斯乘客邊的窗戶，問他家裡是否有事發生。賽德從他眼中看出這並非閒聊，他從賽德的表情看出了什麼。但不打緊。賽德認為自己能應付得了，畢竟他是個有創造力的傢伙，大腦開始像日本子彈列車一樣默默地快速行走。問題就在面前：撒謊還是說實話？和之前一樣，想都不用想。

　　「沒事，」他說，語調自然而輕鬆，「孩子們耍性子，就這樣。麗茲也跟著發了點火。」他的聲音提高了點，「打從我們出門後，你們倆就好像有點不安。能告訴我怎麼了嗎？」

　　即使在這緊要關頭，他仍為此感到內疚。確實發生了什麼──但他這個知道真相的人卻不能說出實話。

　　「沒什麼，」坐在方向盤後頭的哈里遜微微往前傾，「我們和待在你家留守的查頓和艾汀聯絡不上，就這樣而已，也許他們進屋休息了。」

　　「麗茲說她剛弄了點冰茶。」賽德隨口撒了謊。

　　「那就是了，」哈里遜說，朝賽德笑笑，賽德又感到一陣內疚，「我們回去時也許還有剩，不是嗎？」

　　「任何事都有可能。」賽德用力關上了車門，將鑰匙插進鎖孔，手像木頭一樣發麻沒有感覺。問題在他的腦子裡飛快旋轉著：史塔克和他家人已經出發往城堡岩去了嗎？他希望如此──他希望加人們被綁架的消息在警方知道前，他們便已安全離開。如果他們坐麗茲的車子而被人發現，或者他們還待在魯德羅，那才真的麻煩，非常麻煩。他竟然希望史塔克能順利逃走，這真諷刺，但這就是他現在的處境。

　　說到逃走，他要怎麼甩掉哈里遜和曼徹斯特呢？這是另一個問題了。靠加速甩掉他們根本不可能。那臺普利茅斯看起來很破舊，但聽那強而有力的引擎聲表，顯然能在任何崎嶇不平的路上快速行駛。他認為他能把他們甩掉──甚至已經想好了怎麼做和在哪裡行動──但離城堡岩還有一百六十哩，他要如何避免被發現呢？

　　他一點辦法也沒……只知道自己必須辦到。

　　（記得瑪莎姨媽嗎？）

　　他給史塔克的解釋全是鬼扯，而史塔克相信了。看來那狗雜種並不完全瞭解他在想些什麼。瑪莎是麗茲的姨媽，這倒是真的，他們曾躺在床上說要躲她一輩子，但他們指的是躲到像阿魯巴或大溪地那樣的國外……因為瑪莎姨媽對城堡岩的地理環境很熟悉，她到那裡看他們的次數比到魯德羅多上許多。在城堡岩，瑪莎姨媽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垃圾場。她是全國步槍協會的會員，總是按時繳交會費，她最愛在垃圾場中射殺老鼠。

　　「如果你要她走，」賽德記得有次他對麗茲說，「那就自己告訴她。」他與麗茲一同躺在床上，那瑪莎姨媽來訪的沒完沒了的夏天終於接近了尾聲。那是七九年還是八〇年的事？那不重要了，總之他又說：「她可是你姨媽。而且我怕如果由我來說，她會拿那把槍殺了我。」

　　麗茲說：「我想血緣關係也沒啥幫助，她的眼神總有股殺氣……」她假裝害怕的抖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用手指戳戳他的肋骨，「你去吧，上帝討厭膽小鬼，你就說我們是環保主義者，連老鼠也想保護。賽德，走到她面前告訴她，『回去吧，瑪莎姨媽！你已經把垃圾場最後一隻老鼠給殺了！打點行李回家吧！』」

　　當然，他們誰也沒開口叫她走，她還是每天去垃圾場遠征，並在那裡殺了幾十隻老鼠。最後，幸福的日子終於來臨（也許那些老鼠終於找到安全藏身之處了，賽德懷疑），賽德開車送她去波特蘭機場，把她送上了回厄爾尼的飛機。在機場，她令人難堪地用力握著賽德的手，像是結束了場商業會議而並非告別，並告訴他她明年可能還會再來。「我他媽射得太準了，」她說，「肯定射死了六、七打那些傳染病菌的小畜生。」

　　她再也沒回來過，雖然有次她差點就來了（那次差點成型的到訪最後被一張來自亞歷桑納州的請帖給打斷了。瑪莎姨媽在電話中有教養地告訴他們，她這回得去獵殺土狼）。

　　她最後一次來訪後，「記住瑪莎姨媽嗎」就成了暗號，就像「記住緬因州嗎」一樣。指的是他們其中的一個應該去倉庫把槍拿出來，射死某個讓人討厭的客人，就像瑪莎姨媽在垃圾場射殺老鼠一樣。現在回想起來，麗茲曾在《時人》雜誌的採訪過程中說過這句話，她曾轉過頭低聲對他說：「我不知道那個麥爾茲是不是記得瑪莎姨媽，賽德？」

　　然後她摀著嘴笑了起來。

　　的確很好笑。

　　但現在這已經不是在開玩笑了。

　　也不是射殺垃圾場老鼠這種小事。

　　如果他沒搞錯的話，麗茲是想叫他跟在他們後頭，找機會殺了喬治．史塔克。平常麗茲連聽到被棄養的動物被送到動物收容所這類事情都會落淚，但現在卻要他殺人，那一定是認為他們已無路可走了。她認為現在只剩兩種可能：要嘛史塔克死，要嘛她和孩子們死。

　　哈里遜和曼徹斯特正好奇地看著賽德，他意識到自己坐在已發動的車裡沉思了一分多鐘。他舉手致意一下，將車倒出停車格，然後駛向緬因大道，離開學校。他考慮在這兩個警察透過無線電知道他們的同事死去前甩掉他們。他試著開始思考，但老是聽到史塔克的聲音，如果他搞鬼，等他到城堡岩時，他只會發現他們的屍體和麗茲臨死前咒罵他的錄音帶。

　　另外，他還看到瑪莎姨媽，她瞄準著老鼠，這些肥胖的老鼠正在垃圾堆和上面燃燒的火焰中跑來跑去。他意識到自己的確很想殺了史塔克，而且不用點二二口徑的手槍了事。

　　應該給奸詐的喬治嘗嘗威力更強大的東西。

　　榴彈炮可能還差不多點。

　　在破瓶子和罐頭交織出的反光中，老鼠先是身體扭動著飛了起來，然後內臟和皮毛炸裂開來，濺得四處都是。

　　是的，如果看到這發生在喬治．史塔克身上，那才叫做痛快。

　　他把方向盤握得太緊了，弄得他左手開始疼了起來，疼到骨頭和關節裡。

　　他嘗試著放鬆點，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止痛藥，乾嚥下去。

　　他開始考慮校區的那個十字路口，那個有著停車標誌的路口。

　　也開始想著羅利．德萊塞斯所說的話，羅利說那些麻雀是靈魂擺渡者。

　　活死人的引路人。

第二十一章　史塔克的襲擊

　　1

　　雖然他從未來過魯德羅，卻清楚地知道該如何下手。

　　史塔克在夢中常來這裡。

　　他開著偷來的一輛破本田車離開市區，在離貝蒙特家一哩半之處停了下來。賽德去學校了，這很好。有時他搞不清楚賽德在做什麼或想什麼，但只要再認真些，通常總還是能知道賽德情緒是好是壞。

　　如果當他難以聯絡賽德時，也只消拿起一枝貝洛兒鉛筆就行了，那是他在休斯頓街上的文具店買的。

　　有用極了。

　　今天要做的事很簡單，不管賽德對警察說了什麼，他去學校只有一個理由：因為他期限已過，而他認為史塔克會聯繫他。史塔克的確想這麼做，的確很想。

　　只是跟賽德以為的方式不同。

　　更不會是賽德以為的那個地方。

　　快中午了。他停車的地方有些來這裡野餐的人，但他們全圍在草地上的餐桌旁，或聚集在河邊石頭的烤肉架旁。當史塔克離開車子時，沒有任何人朝他看來。好極了，因為要是他被看見，就一定會被別人留下印象。

　　對，他們會記得的。

　　但卻難以描述出口。

　　他跨步走過柏油馬路，朝北方的貝蒙特家走去，這時的史塔克就像H．G．威爾斯筆下的透明人。一條寬寬的繃帶裹住前額，另一條則裹住了臉部下方，頭上戴了頂棒球帽，戴著墨鏡，穿著一件皮夾克，手上還戴著黑色手套。

　　一種黃黃膿膿的液體像樹脂一樣不停流出，浸濕紗布，也弄髒了繃帶。更多的黃色液體從墨鏡後滲出，他不時得用那薄薄的仿羊皮手套抹掉那液體。由於這些液體正慢慢變乾，是以把手套的掌部和手指處都搞得黏瘩瘩的。繃帶裡的大部分皮膚均已脫落，剩下來的也不像人的肌肉，而是暗如海面般的東西，還不停地滲出液體，那些液體看起來像膿，黑黑的很難聞──像咖啡和墨水的混合物。

　　他走路時頭稍稍低著。迎面開來的汽車乘客只能看到有個男人，戴著棒球帽，低頭避開刺眼的陽光，雙手插在口袋裡，帽沿下的陰影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如果他們看得仔細點，也只能看到繃帶而已。而從他身後經過、朝北方去的車上乘客，頂多只能看到背影。

　　離班格爾和布魯爾這兩個姐妹市越近，路就越難走。通常離城市越近，住宅區便發展得越快。魯德羅仍屬於郊區──不能算是偏遠地帶，但也肯定不是市區。每棟房子都很大，房子與房子之間並非用灌木叢籬隔開，而是以狹長的樹林和石牆分開。碟形的衛星接收器在地平線上時隱時現，看起來像是外星人入侵地球的先鋒部隊。

　　史塔克沿著路旁一直走到克拉克家。賽德家就在隔壁。他從克拉克家的前院抄近路走過，院子裡枯草比青草還多。他朝房子瞥了一眼，窗簾全拉了下來，車庫的門緊關著，克拉克家有種孤零零的感覺，像是已經很久沒人住了。雖然紗門裡的那疊報紙證明了還是有人住在這裡，但史塔克認為他們一定出門度假了，這倒省了不少麻煩。

　　他走進分隔開兩棟房子的那片樹林，跨過倒塌的石牆，然後單腿跪下。這是生平第一次，他親眼看著他那倔強的孿生兄弟的家。車道上停著一輛警車，兩個警察正站在樹蔭下，一面抽煙一面聊天。很好。

　　他已經得到他所需要的資料，接下來就容易多了。不過，他仍停留了一會。他不認為自己是個想像力豐富的人──除了那幾本主要是他創作的小說──也不是有豐富感情的人，所以當他發現自己胸中竟燃燒著憤怒與憎恨之火時，感到有些驚訝。

　　那狗雜種有什麼權利拒絕他？該死的怎麼可以？就因為他變成了真人？就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或什麼時候變成了真人？這全是鬼扯。喬治．史塔克認為年齡不是問題。他不該就這麼一聲不吭的死去，不過賽德似乎認為他本該如此。但他該對自己負責──該繼續活下去。而且不僅如此而已。

　　他還得考慮到他那些忠實的崇拜者，不是嗎？

　　瞧那棟房子，瞧瞧它。一棟寬敞的殖民地時期住宅，除了有個廂房小了點，其他地方都稱得上是棟名副其實的大房子。一大塊草坪，有會不停旋轉的噴水器保持美麗。木頭柵欄沿著又黑又亮的車道向前延伸，史塔克認為那柵欄很漂亮。在房子和車庫間是一條有著屋頂的走道──天啊，有屋頂的走道！屋內裝飾相當典雅，與外觀非常協調。餐廳裡有張長長的橡木餐桌，樓上房裡放著高大漂亮的衣櫃，還有精緻的椅子，價錢不貴，可供欣賞也可安心地坐在上頭。牆上沒有牆紙，而是上了漆之後再印上花紋與圖案。史塔克見過這些，在夢中見過這些。就在貝蒙特為喬治．史塔克寫作時，而他甚至不知道史塔克當時正在做著這些夢。

　　他突然想把這棟迷人的房子夷為平地。劃根火柴點燃它──或者用放在他夾克口袋裡的丙烷噴槍──把它燒個精光。但得先等他進去，毀了所有的家具，在客廳的地毯上拉泡屎，再把屎塗在印著花紋的牆上，然後用斧頭把那些櫃子砍成廢柴之後才行。

　　貝蒙特有什麼資格有孩子？漂亮的老婆？賽德．貝蒙特到底有什麼資格能生活在陽光之下，過著幸福的日子，變成一個擺脫貧困、富裕知名的人，而他黑暗中的兄弟卻只能在黑暗中死去，像是暗巷中一條生病的野狗？

　　他當然沒有這資格，根本沒有。只不過貝蒙特以為他有，而且不顧一切地相信自己有，但那根本毫無根據，來自密西西比州牛津市的喬治．史塔克可是真的存在於這世上。

　　「我要好好教訓你，老搭檔！」史塔克在樹林裡低聲說，將額頭上繃帶的夾子取下放到口袋中，以防不時之需。然後他開始解下繃帶，越是靠近他奇怪的肌肉的那些繃帶，就顯得越濕。「這會讓你永遠忘不掉的，我他媽的向你保證。」

　　2

　　這不過是用手杖騙紐約警察那套的翻版，但史塔克認為這實在是個妙招。他相信：只要某個方法有用，那就該一直用下去，直到它失去作用為止。除非他太過粗心大意，否則玩弄這些警察簡直輕而易舉。他們已在這裡監視了一個多星期，越來越相信那瘋子說的是真話，他說他要回家，再也不會殺人了。真正的問題在於麗茲──如果當他宰了那些警察時，她正好朝窗外看，那可就麻煩了。但還有幾分鐘就到了正午，她和那對雙胞胎可能正在午睡或準備午睡。不管怎樣，他仍覺得一切都不成問題。

　　事實上，他認為自己根本不可能失敗。

　　船到橋頭自然直。

　　3

　　查頓抬起腳，在鞋底上捻滅煙頭──他打算煙一熄就馬上丟到警車裡的煙灰缸，緬因州警察可不會在納稅人的私有土地上亂扔垃圾。當他抬起頭時，那個臉部潰爛了的人就站在那裡，搖搖晃晃地朝他們走來，伸起一隻手向他和傑克．艾汀揮舞著，顯然是在求救，而另一隻手在身體後頭晃著，看來像是斷了。

　　查頓差點心臟病發作。

　　「傑克！」他喊著，艾汀隨即轉過頭來，因驚訝而張大了嘴。

　　「救救我──」臉都爛了的人聲音沙啞地喊著，查頓和艾汀同時向他跑了過去。

　　如果他們還活著，便會告訴同事，他們以為那個人出了車禍，或是被汽油燒傷，也可能是臉朝下方摔進一臺耕種機裡，那類機器常把不小心的使用者弄得渾身是傷。

　　他們也許會這麼告訴同事，但當時，他們其實什麼也沒想，腦子裡一片空白。那人的左臉像是正在沸騰，彷彿皮膚被剝掉後，又有人倒了硫酸在上頭一樣。一種黏瘩瘩、難以想像的液體從突起的肉塊中流下，流過黑色的皮膚裂痕，像是水災般地大量湧出。

　　他們想都沒想，做出了過去救他的反應。

　　這就是手杖這招的妙處。

　　「救救我──」

　　史塔克故意雙腳一絆，向前跌去。查頓對同伴語無倫次地喊了些什麼，伸手想扶那個受傷的人，別讓他摔著了。同時，史塔克用右手圍住警察的脖子，左手從身後伸出。手中有個令人吃驚的玩意，一把刀柄上鑲著珍珠的剃刀，刀刃在濕潤的空氣中閃閃發光。史塔克往前一捅，刺瞎了查頓的右眼，他尖叫起來，一隻手捂著臉。史塔克抓緊查頓的喉嚨，用刀從左耳劃到右耳，鮮血從他強壯的脖子裡噴了出來。這一切只不過發生在四秒之內。

　　「怎麼了？」艾汀用古怪的語氣低聲問著，毫無戒備地站在離查頓和史塔克大約兩呎處。「發生什麼事了？」

　　他的手就放在槍套的槍柄上頭，但史塔克只瞥了他一眼，就知道這傢伙根本不知道槍就在手邊。他兩眼突起，不知道在看些什麼，搞不清楚到底是誰在流血。（不，不對。）史塔克想著，（他以為是我在流血，於是就這麼呆呆站在那裡，看著我劃開他搭檔的喉嚨，是我在流血，因為我半邊臉都爛了，但這還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在流血，必須是我在流血，因為他和他的搭檔是警察，總以為自己才是電影裡的主角。）

　　「喂。」他說，「幫我扶一下好嗎？」然後將查頓垂死的身體推向他的搭檔。

　　艾汀尖叫一聲，想往旁邊躲去，但太遲了，湯姆．查頓兩百磅重的身體將他撞到警車上，熱騰騰的鮮血噴得他滿臉都是，就像從被砸壞的蓮蓬頭噴出的水一樣。他尖叫著推開查頓，查頓慢慢轉到一旁，使出最後的力氣，意義不明地朝警車伸出手去，他的左手落在引擎蓋上，留下個血手印，右手則無力地抓住天線，扯斷了它。他就這麼倒在車道上，抓著那節天線的手，落在還完好的左眼前，像個科學家發現了罕見的標本，死也不肯丟了它。

　　艾汀模模糊糊地看到那個臉部爛了的人正朝他衝了過來，他想後退，但整個人撞在警車上。

　　史塔克向上一劃，割破了艾汀的褲襠，刺進他的陰囊裡，然後又將剃刀向上一挑，他的兩顆睪丸立刻慘遭分家，就這麼掛在他的大腿內側，像是窗簾拉繩的繩結一樣。鮮血染紅了拉鍊四周，有那麼一瞬間，艾汀覺得像是有人把霜冰淇淋塞進他的大腿間……然後便是難以忍受的疼痛感，他尖叫了起來。

　　史塔克用剃刀迅速砍向艾汀的喉嚨，但艾汀努力地舉起一隻手想擋，結果這一刀把他的手掌劈成了兩半。艾汀試著朝左邊滾去，正好露出了他頸子右側。

　　刀刃在霧濛濛的陽光中閃著銀光，他又一次猛力砍了下去，這次中了。艾汀跪倒在地，兩手捂在雙腿間，鮮血染紅了半條褲子。他的腦袋低垂著，看起來像是邪教徒的祭品。

　　「祝你有個愉快的一天，賤胚子。」史塔克的聲音充滿了爽朗。他抓著艾汀糾纏在一起的頭髮，將他的頭抬了起來，朝脖子劃下最後一擊。

　　4

　　他打開警車後座，一隻手抓住艾汀制服襯衫的領子，另一隻手抓住他褲子臀部處，將他提了起來，像扔一袋稻子似地將屍體扔了進去。然後又把查頓也扔進去，加上裝備和手槍，查頓肯定有二百三十磅左右，但史塔克拎起他就像拿起一個裡頭塞滿羽毛的袋子一般。他關上車門，然後好奇地朝屋子望了一眼。

　　周圍靜悄悄的，唯一的聲音是草叢中蟋蟀的叫聲和噴水器灑水的聲音。除此之外，還有引擎聲──是一輛油罐車發出的。它呼嘯著朝北方駛去，當史塔克看到油罐車的煞車燈亮起時，他警覺地在警車後頭稍微彎低了身子。接著燈又滅了，那輛油罐車消失在山坡後，便加速離開。史塔克笑了，油罐車司機看到了停在車道上的警車，以為那是測速用的，所以才降低了速度。每個人都會如此。但司機其實大可不必擔心，因為這車裡的測速裝備已經再也不會有人使用了。

　　車道上灑滿了血，沾在又黑又亮的柏油路上，看起來像水一樣……除非你仔細看才看得出來那是血，所以沒關係。就算不夠妥當，也只能將就點了。

　　史塔克收起剃刀，將它握在手中，走到門口。他沒看到門廊旁有一小堆麻雀屍體，也沒看到那群活著的麻雀，這些麻雀就站在屋頂和蘋果樹上，默默地注視著他。

　　一、兩分鐘後，麗茲．貝蒙特帶著睡意下樓開門。

　　5

　　她並沒有尖叫，雖然差點就叫了出來，但那張皮膚掉落的臉孔使她的叫聲被卡在體內，凍結在裡頭，被強壓住，被埋了起來。她不像賽德曾在夢中見過喬治．史塔克，但在她潛意識裡，這些夢顯然存在著，因為這張獰笑的臉孔，就像她想像中一樣可怕。

　　「嗨，太太，想買隻鴨子嗎？」史塔克隔著紗門問，咧嘴一笑，露出了牙齒，其中大部分已經變成黑色。墨鏡讓他的雙眼看起來像是兩個黑洞，黏瘩瘩的液體從他的面頰和下巴滴落，滴在他的皮夾克上頭。

　　她想關門，但太遲了。史塔克那戴著手套的拳頭打穿了紗門，再度將門打開。麗茲搖晃著向後退去，想大聲尖叫，卻發不出聲音，她的聲音被深埋在土裡。

　　史塔克走了進來，關上門。

　　麗茲看著他緩緩地走過來。他看起來像個破爛的稻草人，不知為何又活了過來。他笑的時候最可怕，上嘴唇的左半部不僅像是腐爛或正在腐爛中，而簡直像被自己吃了一樣，她甚至能看到裡頭灰黑色的牙齒和不久前還長著牙齒的牙齦。

　　他戴著手套的手朝她伸去。

　　「你好，貝絲，」他面目猙獰地笑著。「請你原諒我的不請自來，但我剛好就在附近，順便過來探望你們。我是喬治．史塔克，很高興見到你，由衷感到高興。」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下巴……開始撫摸著起來。黑色皮革下的手指軟綿綿的。在那一刻，她突然想起樓上的孩子們，這才不再癱瘓，轉過身朝廚房跑去。她在混亂中彷彿看到自己拿起一把刀，不停砍著那張令人想吐的臉孔。

　　她聽到他在後頭追著，就像風一樣迅速。

　　他的手拂過她的背後，試圖抓住她，但撲了空。

　　廚房的門是那種會前後搖動的門，下面有根木棒將門撐著。她一面跑一面朝木棒踢去，她知道，要是她沒踢著或只是踢歪它，就再也沒機會了，但她一腳踢得很準，腳趾感到一陣疼痛。木棒飛過廚房地板，地板上的蠟打得很亮，她能在上面看到整間廚房的倒影。她感到史塔克又伸出手來，於是她朝後方猛力將門一甩，聽到門撞到他的聲音。他叫了一聲，感到憤怒與驚訝，但並未受傷。她四處摸索著刀子──

　　──史塔克抓住了她的頭髮和上衣，用力將她整個人轉了過來。她聽到衣服撕裂的聲音，思緒一陣混亂：（如果他強姦我，噢，天啊，如果他強姦我，我一定會瘋掉──）

　　她用兩手朝他醜陋的臉孔打去，將墨鏡打掉在地。他左眼下方的肌肉鬆垮垮的，就像屍體的嘴巴，露出突起而充血的眼珠。

　　他笑了。

　　他將她的雙手往下壓住。他掙脫出其中一隻手，朝他臉上抓去，留下了深深的傷口，血和膿從那裡流了出來。他的臉一抓就破，也許她還能撕下整塊長著蒼蠅卵的肉。現在她能發出聲音了──她想尖叫，想在被恐懼窒息前叫出聲來，但她只能發出一連串嘶啞的咳嗽聲。

　　他抓住了那隻掙脫的手，將她的雙手擰到背後，用一隻手抓住她的雙手。他的手軟綿綿的，但像手銬一樣牢固。他舉起另一隻手伸到她胸前，握住她的乳房，他才一碰她，她全身的肌肉便立刻緊縮起來。她閉上眼睛，試圖掙脫。

　　「噢，不要這樣。」他說。他這時並不想笑，但嘴唇的左半部仍是咧著，笑容就這樣凝固在張開的嘴上。「別這麼做，貝絲。這是為了你自己。你一掙扎我就會勃起。我敢肯定，你不想讓我勃起的。我認為我們還是維持在柏拉圖式的交情就好，你與我。──至少暫時如此。」

　　他更用力地揉著她的乳房，讓她感受到那腐爛的軀體裡無情的力量，就像柔軟的布包著鋼條一樣。

　　（他的力氣怎麼會這麼大？他看起來快死了，為什麼還這麼有力？）

　　答案很簡單，因為他不是人，她根本不認為他是個活人。

　　「還是你也想要我？」他問。「是嗎？你想嗎？你想現在就來一下？」他的舌頭又黑又紅又黃，從獰笑的嘴裡伸了出來，朝她扭動著。舌頭表面有著奇怪的裂縫，像是洪水氾濫後正在復原的土壤。

　　她馬上停止了掙扎。

　　「好極了。」史塔克說。「現在──我會放開你的手，我親愛的貝絲寶貝。我一放開你，你就會想逃走，這是很自然的反應。畢竟我們並不瞭解對方，我的樣子也不太雅觀。但就在你想做出任何蠢事前，我要你記住關於外頭的兩個警察──他們死了。然後再想想在樓上的孩子們，孩子們需要休息，不是嗎？特別是嬰兒，他們毫無自衛能力，就像你的孩子們。你懂嗎？你懂我的意思嗎？」

　　她點點頭，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她現在聞到他的氣味了，一股嚇人的腥臭。（他正在腐爛，）她想著，（就站在我面前腐爛著。）

　　她現在終於了解，為何他不擇手段地想讓賽德再寫那些史塔克小說。

　　「你是個吸血鬼。」她聲音沙啞地說。「一個該死的吸血鬼。他不讓你補充能量，於是你便闖進我家，恐嚇我，威脅我的孩子們，你是個他媽的懦夫，喬治．史塔克。」

　　他放開她，然後先拉了拉左手手套，又將右手手套拉緊，動作怪異而充滿邪惡。

　　「這不公平，貝絲。如果你是我呢？你該怎麼辦？打個比方好了，要是你被困在孤島上頭，沒有任何食物和清水，你該怎麼做呢？你還會擺出一副嬌媚的樣子，幽雅的嘆著氣嗎？還是想盡辦法讓自己生存下去？你會因為我只是想活下去而罵我嗎？」

　　「對！」她大聲的說。

　　「你太情緒化了……不過接下來就不會了。待人處事過於情緒化的代價很高，貝絲。當你的對手既狡猾又專注時，這代價更高到你無法想像。之後你就會發現，其實你對我和賽德的合作，原來充滿了興奮與期待。」

　　「操你媽的！我聽你在做夢。」

　　他右邊的嘴角翹了起來，而永遠微笑著的左嘴角翹得更高了，笑得像個殭屍。她猜他會這麼笑是想突顯出自己迷人的一面。他伸過手撫摸著她的手臂，手套下的手很冰冷，讓人感到一陣噁心。在他放手前，手指還暗示性地摸了一下她的手掌。「這不是夢，貝絲──我能保證。賽德將和我合作，寫一本新的史塔克小說……暫時性的合作。換種說法，也就是賽德得推我一把。瞧，我就像是拋錨的汽車，只不過這跟引擎熄火無關，而是遇著了寫作上的阻礙。就這樣而已。這是唯一的問題。只要我一能發動，就會自己調到二檔，踩著離合器，飛快地離開你們！」

　　「你瘋了。」她低聲說。

　　「沒錯，托爾斯泰也瘋了，就連理查．尼克森也是，他們居然還選出了那個滑頭的狗雜種當總統。」史塔克轉過頭，望著窗外。麗茲什麼也沒聽到，但他似乎全神貫注地聽著，努力捕捉某種難以聽見的聲音。

　　「你在──」她想問他。

　　「住嘴，寶貝。」史塔克說。「否則我用襪子塞住你的嘴。」

　　她隱約聽到一群鳥振翅飛起的聲音，這聲音很遙遠，很美麗，充滿了自由感。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心跳加速，思索著是否能從他身邊逃開。他看來無懈可擊，但注意力肯定被分散了，也許她能逃走，如果能拿到一把槍──

　　他那腐爛的手再次抓住她的手腕。

　　「我能進到你丈夫的體內看這個世界，你知道的，我能感覺到他在想些什麼，雖然對你不行，但我還是能從你的表情猜出你想幹什麼。不管你現在想幹嘛，貝絲，你給我牢牢記住那些警察……和你的孩子們，你對你只有好處。」

　　「為什麼你要這樣叫我？」

　　「什麼？叫你貝絲？」他笑了，聲音非常難聽，像是吞進了一堆沙子。「如果賽德夠聰明的話，他也會這麼叫你的。」

　　「你──」

　　「瘋了，我知道。很迷人不是嗎？寶貝，讓我們以後再來討論我的精神狀態吧，現在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辦。聽著：我必須打通電話給賽德，但不能打到他的辦公室，那裡的電話可能裝了竊聽器。賽德說沒有，但那些警察可能根本沒告訴他真相，你老公太容易相信別人了，我可不會這樣。」

　　「你怎麼知──」

　　史塔克微微彎腰對著她，緩慢而小心地說著，就像是老師在教笨學生一樣。「不要再跟我爭辯了，貝絲，我要你回答我的問題。要是我在你身上得不到答案，那就只好從你那對雙胞胎了。我知道他們還不會說話，但我可以教他們，只消一點小小的刺激，我就能創造了不起的奇蹟。」

　　雖然天悶熱，他仍在襯衫外穿著皮夾克，夾克上頭有很多口袋，獵人和旅行者最喜歡這類夾克了。他將其中一條拉鏈打開，鼓鼓的口袋中有個圓筒。他從口袋拿出了小型的丙烷噴槍。「即使我不能讓他們學會說話，但我肯定能讓他們唱歌，肯定能讓他們像杜鵑鳥一樣唱起歌來，不過你八成不想聽，貝絲。」

　　她試圖將目光從丙烷噴槍上移開，卻難以做到。他把它從戴著手套的手換到另一隻手，而她的視線則不由自主地隨著它轉來轉去，似乎被牢牢釘在上頭。

　　「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她說，同時想著：（但只限現在。）

　　「你人真好。」他說，把丙烷噴槍放回口袋。當他放回去時，夾克朝一旁歪了些，她看到裡頭有著大型手槍的槍柄。「也很明理，貝絲。聽著了，今天英數大樓還有另一個人，我能清楚的看到他，就像能看到你一樣。他是個矮子，白頭髮，嘴裡叼著根大煙斗。他是誰？」

　　「聽起來像羅利．德萊塞斯。」她焦慮地說。她對他知道羅利在那裡的事感到好奇……但同時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想知道答案。

　　「還可能是別人嗎？」

　　麗茲沉思了一會，然後搖頭：「肯定是羅利。」

　　「你有教職員的電話簿嗎？」

　　「客廳裡擺電話的桌子抽屜裡有。」

　　「好極了。」她還沒意識到他有所行動，他便已經從她身旁離開了，這具正在腐爛的身體竟然能那麼靈敏，令她感到有點噁心。他順手從水槽那裡拿了一把菜刀，讓麗茲感到害怕，史塔克看了她一眼，聲音沙啞的說：「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你是我的得力助手，不是嗎？走吧。」

　　他強壯而軟綿綿的手再次抓住她的手腕。她試圖掙開，他卻抓得更緊了，於是她停止掙扎，讓他就這麼拉著她。

　　「這才乖。」他說。

　　他將她帶進客廳，讓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抱緊膝蓋。史塔克看了她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將注意力轉向電話。當他確定沒有一斷掉便會立即通報警方的迴路時，便割斷了州警安裝的兩條線路：一條連著追蹤設備，另一條則連著地下室的錄音機。

　　「你表現得很好，很乖。」史塔克低頭對麗茲說，「現在聽好了，我要打到羅利．德萊塞斯的辦公室，和賽德小聊一會。當我打電話時，你上樓去把孩子們在城堡岩需要的東西都打理好。收拾好東西後，就把他們叫醒，把他們抱下來。」

　　「你怎麼知道──」

　　他朝她吃驚的表情笑著。「我很清楚你們的生活習慣。」他說，「也許比你還清楚。把他們叫醒，貝絲，打理好一切，把他們帶下來。我也很清楚這棟房子的格局，就像知道你們的生活習慣一樣，如果你想逃走，寶貝，我會知道的。不用幫他們穿衣服了，只要收拾好他們的東西，包上尿布後就把他們帶下來。在我們愉快的踏上旅途後，再給他們穿上衣服吧。」

　　「城堡岩？你要去城堡岩？」

　　「嗯。但你不用擔心，你得操心的是：如果過了十分鐘你還沒下來，我就會上樓看看你到底在忙些什麼。」他盯著她瞧，脫落而流著膿的眉毛下，黑色的墨鏡看來像是骷髏頭的眼窩。「而且我會帶著噴槍上樓，也許還會做些什麼。懂嗎？」

　　「懂……我懂。」

　　「貝絲，你要記住，只要乖乖跟我合作，你就會安然無恙，孩子們也是。」他又微笑了一下。「你只要專心做個好母親就行了。我要你明白，你最好別想耍什麼把戲。外頭那兩個警察正躺在車子裡餵蒼蠅，他們運氣不好，當我這列火車開來時，他們還呆呆站在鐵軌上。紐約市也有很多警察死在我手裡，他們一樣不走運……不過我猜你早就知道那些事了。幫你自己和你的孩子們──當然還有賽德，只要乖乖聽話，他也會安然無恙的──只要別吭聲，安靜的幫我辦事。好嗎？」

　　「嗯。」她聲音沙啞地回答。

　　「你可能會有反擊的念頭。我知道當一個人走投無路時，總會忍不住這樣想。但如果你一有這種念頭，最好馬上打消它。記住了，雖然我看起來臉色很差，但耳朵仍是很靈。如果你想打開窗戶，我會聽到的，如果你想打開紗門，我也會聽到。貝絲，我是個能聽見天使在天堂唱歌、魔鬼在地獄尖叫的人。你必須先在心裡問自己敢不敢冒這個險。你是個聰明的女人，我想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去吧，寶貝。現在就去。」

　　他狀似輕鬆地看了看手錶，其實卻是開始計算時間。麗茲朝樓梯跑去，覺得雙腿麻軟。

　　6

　　她聽到他在樓下朝電話簡短地說了些什麼，接著是一陣沉默，當他再開口時，聲音完全變了。她不知道他在沉默之前是和跟誰說話──也許是羅利．德萊塞斯──但當他再開口時，她便肯定電話那頭絕對是賽德沒錯。她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麼，也沒這個勇氣用分機偷聽，但她仍確定那是賽德。不管怎樣，她可沒有時間偷聽了。他曾要她問自己敢不敢騙他。她真的不敢。

　　她將尿布放進袋裡，衣服放進手提箱，又把沐浴乳、爽身粉、手帕、尿布別針和其他零碎物品扔進背包。

　　樓下的對話結束了。她走向孩子們，準備將他們叫醒，這時他朝樓上喊了一聲。

　　「貝絲！時間到了！」

　　「我來了！」她抱起溫蒂，溫蒂還帶著睡意地哭了起來。

　　「我要你馬上下來──我在等一通電話，需要你的聲音幫忙。」

　　但她甚至沒聽到他最後那句話。她的雙眼正盯著裝有別針的塑膠盒，盒子就放在櫃子上頭。

　　盒子旁是一把閃閃發亮的縫紉剪刀。

　　她將溫蒂放回床上，朝門口瞥了一眼，然後急忙跑向櫃子，拿起剪刀和兩個別針。她把別針叼在嘴裡，拉開裙子的拉鏈，將剪刀用別針別在她的緊身短褲上，再將裙子拉鏈拉好。剪刀柄和別針頭讓裙子有點鼓鼓的，她認為一般人不會注意到這種小細節，但喬治．史塔克可不是一般人，於是她又將上衣擺到外頭，這就好多了。

　　「貝絲！」他聽起來已經要發火了，更糟的是，聲音是來自樓梯處，而她根本沒聽到他上樓的聲音，她原本還以為踏上這棟老房子的樓梯而不發出聲音是不可能的。

　　這時電話響了。

　　「馬上把他們帶下來！」他朝樓上喊，她急忙叫醒威廉。沒時間溫柔的對待孩子們了，於是當她下樓時，孩子們正在她臂彎裡大聲哭喊著。

　　那時史塔克正在講電話，她原本以為他會因孩子們的吵鬧而生氣。但相反地，他看起來挺高興的……這時她才想到，要是電話的另一頭是賽德，他的確會感到高興，這顯然更能突顯恐怖的效果。

　　（頂尖的說客。）她想著，心中湧出一股強烈的仇恨，恨這腐爛的傢伙，他的確沒有任何理由存在於世上，卻又不願離去。

　　史塔克手上拿著一枝鉛筆，他用裝有橡皮擦的那頭輕輕敲著桌子邊緣，她有點驚訝的意識到那是貝洛兒黑美人牌鉛筆。（賽德的鉛筆，）她想著，（他進過書房了？）

　　不──他沒進過書房，而那也不是賽德的鉛筆。從來不是──他只是負責買而已。黑美人牌鉛筆本來就是史塔克的。他用鉛筆在教職員電話簿的背面用大寫字母寫了些什麼。當她走近時，她看見了上頭的兩個句子。「猜猜我從哪裡打來的，賽德？」第一個句子這樣寫著。而第二個句子則簡潔到近乎殘忍：「告訴別人他們就死定了。」

　　像是為了證明這點，史塔克又對著電話說：「什麼也沒做，你自己就聽得出來。我連他們小腦袋上的毛也沒碰一根。」

　　他轉向麗茲，朝她眨了眨眼，表情充滿了邪惡──彷彿他們倆是一夥的。史塔克用左手拇指和食指轉弄著墨鏡，眼球從他臉上突起，就像正在融化的蠟像的石頭眼珠。

　　「至少現在還沒。」他補充道。

　　他傾聽著電話那頭，然後咧嘴一笑，就算他的臉沒有腐爛，她也會覺得這笑容可惡到了極點。

　　「她怎麼了？」史塔克神情愉快的問。就在這時，她的憤怒壓過了恐懼，她想起了瑪莎姨媽和那些老鼠。她甚至希望瑪莎姨媽就在這裡，正準備收拾這隻該死的老鼠，她有把剪刀，但這不意味著他會有使用的機會。但賽德……賽德知道瑪莎姨媽，那個反擊的念頭出現在她腦中。

　　7

　　通話結束，史塔克掛上了電話。麗茲問他現在該怎麼辦。

　　「速戰速決。」他說。「這是我的優點。」他伸出雙手。「把其中一個孩子給我，隨便哪個都行。」

　　她向後退去，反射性地將兩個孩子朝胸前抱緊。他們原本已經安靜下來，但經她這麼用力一抱，又開始哭了起來。

　　史塔克看著她。「我沒空和你爭論了，貝絲。別逼我用這個說服你。」他拍了拍夾克口袋裡的圓筒。「我不會傷害孩子們，你很清楚這點，最好笑的是，我也能算是他們的父親啊！」

　　「不許你這麼說！」她朝他叫著，又往後退了幾步。她顫抖著，像要隨時準備逃走。

　　「控制你的情緒，娘們。」

　　聲音平淡而冷漠，她覺得自己像是被迎面潑了盆冷水。

　　「冷靜點，寶貝。我得去外頭把車開到車庫裡。我不想在幹活時被你跑了。如果我帶著其中一個孩子──作為人質──那就不用擔心了。我說話算話，對你和孩子們沒有惡意……就算我有好了，傷害你們的孩子，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呢？我需要你的合作，而傷害孩子可不是個好方法。現在馬上把其中一個孩子給我，否則我只好傷害他們了──不是殺害，而是傷害，讓他們嚴重受創──到時候就只能怪你自己了。」

　　他伸出雙手，破碎的臉孔相當嚴厲。望著這臉孔，她知道不管是講理或是乞求都不可能打動他，他連聽都不會聽，只會照他威脅的那樣下手。

　　她靠近他，當他試圖抱走溫蒂時，手臂忍不住又摟緊了溫蒂，擋住了他的手，而溫蒂開始哭了起來。最後她還是放手了，讓他將溫蒂抱走，自己卻開始哭泣。她惡狠狠地瞪著他：「如果你傷了她，我絕對會殺了你。」

　　「我知道你絕對會。」史塔克神情嚴肅地說，「我很尊重母親，貝絲。你覺得我是個惡魔，也許你說對了，但真正的惡魔並非沒有感情。我認為，就是因為有感情才使得他們如此可怕，與外表完全無關。我不會傷害這個小寶貝的，貝絲，她跟我在一起很安全……只要你能乖乖合作的話。」

　　麗茲用雙手抱著威廉……她從未感到懷裡如此空虛。在這一生中，她從沒像這樣確定自己犯了個不可饒恕的錯誤，但除此之外，她還有其他選擇嗎？

　　「何況，你瞧！」史塔克喊道，聲音中有種她不能也不願相信的情感。她聽到的那種溫柔語調一定是裝出來的，只是一種可恨的嘲弄罷了。但他低頭看著溫蒂，專注得讓人感到不安……溫蒂也全神貫注的回視著他，不再哭鬧了。「小寶貝不覺得我長得可怕，一點也不害怕，貝絲，一點也不。」

　　她因驚恐而說不出半句話地看著他舉起右手。右手的手套已經脫掉了，她能看到一層厚厚的繃帶纏在手上，與賽德左手的纏繃帶同個部位。史塔克放開拳頭，然後又握起，鬆開，從他下巴的緊繃中可以看出，這麼做讓他的手很痛，但他仍持續做著。

　　（賽德也會這樣，而且和他完全一樣，噢，天啊，完全一樣──）

　　溫蒂似乎平靜了下來，她看著史塔克的臉，仔細打量著，灰色的眼珠看著史塔克渾濁的藍眼珠。他眼睛下面的皮膚都已脫落，眼珠像是隨時可能掉下來，懸掛在臉上。

　　溫蒂做出了反應。

　　張開，握起，張開。

　　一種溫蒂式的打招呼。

　　麗茲感到懷裡有所動靜，低頭一看，威廉正看著喬治．史塔克藍色的眼珠，同樣地全神貫注。臉上還掛著微笑。

　　威廉的手張開，握起，張開。

　　一種威廉式的打招呼。

　　「不。」她呻吟著，聲音微弱得難以聽見，「噢，天啊，不，別讓這種事情發生。」

　　「你看到了？」史塔克抬起頭對她說，露出了笑容，看起來很僵硬，但最嚇人的是她知道他試圖想使這個笑容顯得溫柔……卻無法做到。「你看到了？他們喜歡我，貝絲，他們喜歡我。」

　　8

　　史塔克戴上墨鏡，抱著溫蒂走到外頭。麗茲跑到窗前，焦慮地看著他們，她覺得他會就這麼跳進警車，將她的孩子放在車裡，連同後頭的兩具警察屍體一同載走。

　　但是有一陣子，他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駕駛座旁的車門前，昏黃的陽光灑落在他身上，他低著頭，懷裡抱著孩子，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像是在對溫蒂說話，也像是在禱告。後來，當她知道了所有來龍去脈後，才確定他是在嘗試與賽德再次聯絡，或是想窺探他的思緒，看他是否準被乖乖去做史塔克要他做的事，或是另有他圖。

　　大約三十秒後，史塔克抬起頭，用力搖了搖，像要要讓腦袋瓜清醒點，然後坐進了警車，將車發動。（鑰匙就插在上頭，）她想著，（他連割斷電線都省了，這傢伙真走運。）

　　史塔克將警車開進車庫，然後熄火。她聽到車門關上的聲音，然後走出車外，停在車庫門口，按下電動捲門的按鈕，車庫的門便慢慢關上了。

　　片刻後，他回到屋裡，將溫蒂抱還給她。

　　「你瞧。」他說，「她不是好好的。現在告訴我隔壁的克拉克去了哪裡。」

　　「克拉克？」她問，覺得自己很蠢，「這關他們什麼事？他們去歐洲度暑假了。」

　　他笑了，看起來仍舊邪惡，她不免懷疑，在正常的情況下，這也許是個充滿歡樂的微笑……而且還很有吸引力。有那麼一刻，她感覺到那股吸引力，心裡動搖了一下。當然，這很不可思議，但也不意味她能夠否認這事實，麗茲承認，也甚至能理解為何會有如此的感受。她畢竟和這傢伙最親的親人結了婚。

　　「太好了！」他說，「完美至極！他們有車嗎？」

　　溫蒂又哭了起來。麗茲低頭看去，發現女兒正盯著那個臉部潰爛、雙眼突起的男人，伸出她的小手，她不是因為害怕才哭，而是因為要回到他身邊才哭。

　　「真貼心！」史塔克說，「她想回到爸爸懷裡。」

　　「閉嘴，你這怪物！」她憤怒地罵著。

　　狡猾的喬治．史塔克大笑起來。

　　9

　　他給了她五分鐘，讓她為自己和孩子們再多帶點東西。她告訴他時間太短了，連收拾一半的東西都不夠，但他只叫她盡力而為。

　　「你很幸運，貝絲，在這種情況下，我還願意給你時間。現在的情況是：有兩個死掉的警察在車庫裡，而你老公也得到了下一步該怎麼做的通知。如果你想把這五分鐘都花在跟我吵架，隨便。你還剩下……」他看了一眼手錶，朝她微笑著，「四分半。」

　　她只得開始準備，當她將幾罐嬰兒食品扔進購物袋時，停了下來看著孩子們。他們坐在地板上，一面玩著拍手遊戲，一面看著史塔克。她感到恐懼，她知道孩子們在想些什麼。

　　（真貼心。）

　　不，她不願想起，卻不由自主地想著那個畫面：溫蒂哭喊著伸出她的小手，伸向那個殘暴的陌生人。

　　（她想回到爸爸懷裡。）

　　他就站在廚房門口，微笑的注視著她，她真想拿出那把剪刀宰了他，她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慾望。「你就不能幫個忙嗎？」她朝他憤怒地喊著，指了指兩個袋子。

　　「當然可以，貝絲。」他說，提起其中一個袋子，而另一隻手──左手──仍然空著。

　　10

　　他們穿過院子，走過兩棟房子之間的樹林，然後穿過克拉克家的院子，來到車道前。史塔克一直催她快點，於是當他們在車庫前停下時，她簡直快喘不過氣來。他曾說要幫她抱其中一個孩子，但她拒絕了。

　　他放下袋子，從口袋裡掏出皮夾，拿出磨尖了的鐵片，把它插進車庫門鎖中，先向右轉，又往左扭，同時豎起耳朵傾聽著。然後「咯嚓」一聲，他笑了。

　　「好極了，」他說，「連開最簡單的鎖也沒那麼簡單，彈簧太結實了，實在不好撥開，但這鎖就像老妓女的奶頭一樣無力垂著，我們實在太走運了。」他轉動把手，使勁一推，電動捲門便開始往上升起。

　　車庫裡很熱，克拉克的車子裡更熱。史塔克彎身到儀表板下，後頸毫無防備地展露在她面前，她就坐在乘客座上。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只需一秒鐘便能抽出剪刀，但還是太慢了。她知道他的反應有多快，就像野獸一樣迅速，但她並不驚訝，他本來就是一頭野獸。

　　他從儀表板後拉出一束電線，從胸前口袋掏出一把沾滿血跡的剃刀。她打了個寒顫，不得不吞了兩次口水才抑制住自己的恐懼。他亮出刀刃，再次彎下腰，割掉其中兩根電線的絕緣外皮，將銅芯互碰。電光一閃，引擎發動了。

　　「啊，輕而易舉！」喬治．史塔克得意地說，「我們上路吧。你覺得呢？」

　　孩子們笑了起來，朝他揮著手，史塔克也高興地朝他們揮手。當他將車倒出車庫時，麗茲悄悄將手伸到坐在她腿上的溫蒂身後，摸了摸剪刀的把手。現在還不行，但不會太久的，她不想等到賽德來才動手。她非常不安，覺得這傢伙隨時都有可能傷害孩子們。

　　或傷害她。

　　只要他分散了一定程度的注意力，她就要抽出剪刀，狠狠刺進他喉嚨裡。

第三部　靈魂擺渡者現身了

　　「詩人談論愛情，」馬辛說，在皮革上不急不徐地磨著剃刀，節奏簡直像是在催眠。「那很好，愛情的確存在。政治家談責任，那也很好，責任的確存在。亞歷克．霍法談後現代主義，休．赫夫納談性，杭特．湯普森談毒品，吉米．史瓦加談全能的上帝，萬物的創造者。這些東西都真的存在，而且也很重要。你懂我在說些什麼嗎，傑克？」

　　「嗯，我想我懂。」傑克．蘭格雷說，其實他一點也不懂，但當馬辛心情不好時，只有瘋子才會跟他辯咧。

　　馬辛將刀刃朝下，用力將皮革砍成兩段，其中一段皮革像被割斷的舌頭一樣落到賭場的地板上。「但我談論的是死亡，」他說，「因為說到底，死亡才是最重要的。」

　　　　　　　　　　──喬治．史塔克，《駛向巴比倫》

第二十二章　逃亡的賽德

　　1

　　（假裝你是在寫書，）他想著，朝左轉向學院大街。（假裝你是書中的一個角色。）

　　這是個很有魅力的想法。他的心中充滿恐慌──就像龍捲風肆虐一樣，所有值得一試的計畫都變成了碎片在裡頭飛舞著，像是被撕碎的風景畫。但是想到可以假裝這一切不過是本無傷大雅的小說，他能夠指揮自己，甚至指揮故事中其他的角色（像是哈里遜、曼徹斯特──），彷彿坐在燈光明亮的書房裡，手邊放著一瓶冰過的百事可樂或一杯熱茶，在紙上隨意號令筆下的角色……一想到這，他腦中的龍捲風便停息了。一些無用的東西隨之離去，只留下可行的想法……他發現自己能容易地將這些想法拼湊起來，就連該如何下手都想好了。

　　（最好能一舉成功，）賽德想著。（要是失敗的話，便會落個保護性質的監禁，而麗茲和孩子們可就在劫難逃了。）

　　但麻雀又是怎麼回事？麻雀究竟是為誰而來的？

　　他不知道。羅利說牠們是靈魂擺渡者，是活死人的領路人，這的確符合事實，相當符合。因為狡猾的喬治活了過來，但他早就應該死了……甚至都腐爛了，所以麻雀很符合這點……但也並非完全如此。如果是喬治從

　　（死亡的國度）

　　不知哪裡引來的麻雀，那他又怎麼會不知道牠們的事呢？他怎會不記得自己寫下的那句「麻雀又開始飛舞了」呢？他用鮮血在兩樁命案現場的牆上都這麼寫過。

　　「因為那是我寫的。」賽德喃喃自語著，想起了日記本上的內容，那是他即將進入恍惚狀態時寫下的。

　　□□□

　　問：麻雀是屬於我的嗎？

　　答：沒錯。

　　問：那到底是誰寫的？是誰用血寫下的？

　　答：知道的人……我是知道的人。我是擁有麻雀的人。

　　※※※

　　突然，幾乎所有的答案都浮現在他腦中──驚人的，不可思議的答案。賽德發出一長串充滿顫抖的呻吟聲。

　　□□□

　　問：是誰讓喬治．史塔克復活的？

　　答：擁有麻雀的人，知道麻雀的人。

　　※※※

　　「這並非出自我的意願！」他喊著。

　　真的嗎？真是如此？他不是也挺喜歡喬治．史塔克那簡單、殘暴的性格嗎？難道自己從未尊重喬治，一個絕不笨手笨腳的男人？從不畏懼酒櫃裡的惡魔，一個堅強的男人？一個無妻無子，沒有任何牽掛的男人？一個對生命中所有困境都直接反擊的人？

　　一個因擁有黑暗而對黑暗無所畏懼的男人？

　　「沒錯，但他是個狗雜種！」賽德在悶熱的車子裡大叫著。

　　（對──但那也是如此吸引你的一步分，不是嗎？）

　　也許賽德從未真正創造出喬治……而是他心中的某種慾望讓史塔克復活了，這的確很有可能？

　　──問：如果是我擁有麻雀，我能使喚牠們嗎？

　　沒有回答。他覺得自己遲早會知道答案，他能感覺答案就在那裡飛舞著，但他一時還抓不住它。賽德突然害怕自己會拒絕這答案，因為他還挺喜歡史塔克的，甚至有點不希望史塔克死掉。

　　（我是知情的人。我是擁有的人。我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在路口的紅綠燈停了一會，然後沿著二號公路朝班格爾和魯德羅駛去。

　　羅利是他計畫中的一部分，但他卻對這部分完全沒把握。如果他真甩掉了警察，卻發現羅利早已離開學校，那該如何是好？

　　他不知道。

　　如果羅利還在，卻不肯幫他，那又該怎麼辦？

　　他也不知道。

　　（當我遇到麻煩時，我將會破釜沉舟，不惜一切。）

　　而這些事就要發生了。

　　他從黃金大廈的右邊駛過，黃金大廈是棟長形建築，由訂製的鋁合金所搭建，上頭塗了層難聞透頂的漆，四周附近十幾畝的空地全都擺滿了廢棄車輛。那些車子上頭的擋風玻璃反射著灰濛濛的陽光，像是一大片白色的星光。現在是星期六下午──離那通電話已過了二十分鐘，麗茲和那個惡魔可能已在朝城堡岩去的路上。雖然黃金大廈中可能還有一、兩個店員在賣汽車零件，但賽德認為廢車場裡肯定沒人。大概有兩萬臺破損程度不同的汽車就停在那裡，雜亂地排成十幾列，他將要把車子藏在這裡……非這麼做不可。這臺車的高度和人的肩膀一樣，像個巨大的盒子，灰色車體兩旁還塗著發亮的紅漆，相當引人注目。

　　路標上寫著：「校區，請減速慢行。」賽德突然感到有根燒紅的鐵絲刺進他的內臟裡。就在這裡了。

　　他看了看後照鏡，看到那臺普利茅斯仍跟在後頭，中間隔了兩輛車。這比他想像中差了點，但也只能如此了，其餘的就靠運氣與出奇制勝吧。他們從未想過他會逃走。為什麼他要逃走呢？有那麼一刻，他突然不想逃了。如果他停下車，會怎麼樣呢？當他們跟著停車，哈里遜下車問他發生什麼事時，他會告訴他們：「事態嚴重，史塔克抓走了我的家人，麻雀也選在空中盤旋，你可以看到牠們。」

　　（他說他殺了那兩個留下來的警察。我不知道他怎麼辦到的，但他說他殺了他們……而且我……我相信他所說的一切。）

　　賽德的確深信不疑，這就是要命的地方，也是他不能停車求救的原因。要是他做了什麼蠢事，史塔克馬上就會知道。他不認為史塔克能完全讀出他的思想，至少不能像笑話集或科幻片裡外星人能看穿地球人的思緒，但他能「聽到」賽德……能清楚的知道賽德想做什麼。也許他還能出奇制勝──只要能弄清楚，那該死的麻雀到底是怎麼回事──而現在他只能先按計畫行事。

　　前提是，如果他能成功的話。

　　這裡是校區的十字路口，一如往常，車流相當擁塞。多年來，這裡有許多車禍，大部分都因人們忘了這是個輪流穿越的十字路口，而老是橫衝直撞。每當事故發生，憂心忡忡的家長們，總會寄出許多郵件，要求鎮公所在十字路口裝上紅綠燈，而每次收到信後，鎮公所便會發表聲明，說「正在檢討」是否要裝紅綠燈……之後就沒消沒息，直到車禍再次發生。

　　賽德進到長長的車陣中，等著通過十字路口往南方開去，他向後看了一下，確定棕色的普利茅斯仍在兩臺汽車後頭跟著，然後看著十字路口混亂的車陣。他看到一輛載滿藍髮女郎的車子差點撞上一對年輕夫婦開的Z型貨車，Z型貨車裡的那位太太向藍髮女郎大聲怒罵。他發現當自己由北朝南穿過路口後，會有一輛長長的牛奶車由東向西駛過，這是個大好機會。

　　他前方的車開過路口，賽德隨之前進到路口處。那根燒得通紅的鐵絲又刺進了他的肚子。他又看了看後照鏡，哈里遜和曼徹斯特仍跟在兩臺車後方。

　　兩輛汽車從他面前交叉而過。載他左方，牛奶車開到了路口。賽德深吸一口氣，穩穩的將車開過十字路口。一輛往北方去的小貨車在另一條車道上從他車旁駛過。

　　他心裡有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甚至是需求──想要猛踩油門，但現在那只會把自己撞個粉身碎骨。最後，他以時速十五哩的校區速限平穩的向前駛去，眼睛直盯著後照鏡，那臺普利茅斯仍在等著穿越路口，排在兩輛車後頭。

　　（嘿，牛奶車！）他全神貫注地想著，彷彿自己只要光憑意念就能讓那臺車駛過路口……就像他憑意念就能驅使小說裡的人事物一樣。（牛奶車，就是現在！）

　　牛奶車真的往前走了，它緩緩地開過十字路口，像個機器打造的貴婦人。

　　當它擋住後照鏡中的普利茅斯時，賽德用力踩下油門。

　　2

　　往前不過半條街就有了右轉的機會，賽德轉了進去，以四十哩的時速開進一條狹窄的小街道，一面祈禱著千萬別有孩子突然衝到馬路中間撿球。

　　當他發現這似乎是條死路時，感到一陣憤怒，後來才發覺原來還能右轉──岔路被轉角那戶人家高高的籬笆遮住了一大半。

　　他在路口緊急煞車，猛地向右轉去，輪胎發出了輕微的摩擦聲。往前一百八十碼後，他又右轉一次，迅速將車開往這條街與二號公路的交叉處。他現在已回到距離剛才那個十字路口北方四分之一哩的路上。如果牛奶車在他右轉時擋住了他們的視線，就像他所希望的那樣，那麼棕色的普利茅斯現在仍繼續沿著二號公路往南走。他們也許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雖然賽德認為哈里遜沒那麼蠢。也許曼徹斯特是，但哈里遜則否。

　　他朝左方轉去，看準了沒車經過的短暫空隙衝過路口。一輛朝南開去的福特汽車不得不緊急煞車，當賽德從他前方橫越過去時，司機還憤怒地朝賽德揮著拳頭。賽德再次用力踩下油門。要是有巡警看到他公然超速，那可就完了。他不能再耽擱了，必須把這輛又大又顯眼的車子盡快駛下公路。

　　距離回到廢車場有半哩路程。賽德一面開車，一面盯著後照鏡，看普利茅斯是否會再度出現。當他轉進黃金大廈時，還是沒見到那臺普利茅斯。

　　他慢慢將車開進門內。一塊骯髒的白色招牌上寫著褪色的紅字：閒人莫入。要是平日，他肯定會被馬上發現並趕了出來，但今天是星期六，而且正值午餐時間。

　　賽德將車開進通道，兩旁疊著廢棄的車輛，有兩層樓那麼高。壓在最下方的車子已變了形，像是正慢慢沉入地底。地上到處是黑色的油漬，原本應該寸草不生，但卻長滿了茂密的青草，長得高高的向日葵無聲擺動著，像是核彈爆炸後的倖存者。一株高大的向日葵從一輛食品運輸車破碎的擋風玻璃中長出，這臺車像條死狗一樣朝天躺著。向日葵毛茸茸的綠色根莖就像握緊的拳頭似地纏在輪胎上，另一隻拳頭則握住一臺舊凱迪拉克引擎蓋，就疊在食品運輸車上頭。向日葵像是怪物又黑又黃的眼珠，直盯著賽德不放。

　　這是個占地廣大而且死寂的汽車墳場，賽德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他將方向盤向右轉，接著又向左轉。突然，他發現這裡四處都是麻雀，牠們站在車頂、車廂和佈滿油污的破發動機上。他看到有三隻麻雀在盛滿水的車輪殼中洗澡，當他駛進時牠們時，牠們並未飛走，而是停在原地，用小小的黑眼珠直視著他。一塊擋風玻璃靠著一輛破普利茅斯，上面也停著一排麻雀。他就在離牠們三呎處駛過，牠們不安地拍拍翅膀，但並未飛走。

　　（活死人的領路人，）賽德想著。手伸至額頭上的白色疤痕，開始不安地揉著。

　　當他經過一臺大發轎車時，看到擋風玻璃上有個像被隕石砸出的洞，從洞裡看去，他看到儀表板上有一灘乾涸的血跡。

　　（那洞不是隕石砸的，）他想著，感到一陣反胃與暈眩。

　　而一大群麻雀就站在大發轎車的前排座位上。

　　「你們到底想對我做什麼？」他聲音沙啞地問，「你們到底天殺的想幹嘛？」

　　他內心深處似乎聽到了些什麼，聽到了牠們的回答：（不，賽德──是你想要我們做什麼？你是擁有我們的人，你是始作俑者，你是知曉一切的人。）

　　「我他媽什麼也不知道。」他低聲說。

　　在這排廢棄車輛的盡頭，有輛新型的克萊斯勒，車頭前半部已被人拆去，就在這臺車的前方有片空地。賽德將車開進去，然後下車。賽德從這頭往另一頭望去，覺得自己像是迷宮裡的白老鼠。這裡有股難聞的汽油和機油味，四周安靜無聲，只有遠方二號公路上車子駛過的聲音。

　　麻雀從四面八方看著他──這是這群褐色鳥兒一次無聲的聚會。

　　突然間，牠們同時展翅飛起──成千上百隻麻雀同時行動，空中盡是翅膀的拍動聲。牠們一同飛上空中，然後朝西飛去──朝城堡岩的方向飛去。突然他又感到有一股蠕動……這回是在皮膚裡頭。

　　（我們還要互相窺視心靈嗎，喬治？）

　　他開始低聲唱起鮑布．狄倫的歌：「約翰．韋斯利．哈丁是窮人的朋友……他邁步時，總是雙槍在手……」

　　那種蠕動、癢的要命的感覺似乎更強了，主要集中在他左手傷口那裡。也許他錯了，這也許只是他的想像，但賽德卻似乎能感受到史塔克的憤怒……與挫折。

　　「和電報傳來的同一時間……他的大名引起迴響……」賽德低聲唱著。前方盡是油漬的地面上，有個生鏽的發動機底盤，像是扭曲的銅像殘骸，不太引人注目。賽德將它拾起，回到自己的車旁，同時仍斷斷續續唱著「約翰．韋斯利．哈丁」，想起了那隻與歌同名的浣熊。如果他砸了自己的汽車，做好偽裝，這樣至少能延後他們發現這臺車的時間，而說不定麗茲和孩子們就靠這些時間死裡逃生。

　　「沿著村莊……說聲抱歉，我的傷比你還嚴重……他開了許多門……」賽德將發動機底盤仍向車門，砸出個臉盆大小的凹痕。他再度撿起底盤，走到車頭處，將它扔向水箱護罩，但力氣用得太大，把肩膀弄疼了。塑膠被砸得四處飛舞。賽德打開引擎蓋，微微掀起，這臺車就像在猙獰地微笑著，變成了廢車場中的最新產品。

　　「……但我聽說他從不傷害誠實的人……」

　　他再次扔出底盤，隨著一聲巨響，砸毀了擋風玻璃，這讓他有點心痛，雖然心痛在這種情勢下未免太過荒唐。

　　他認為這輛車就和其他破車一樣，再也不會引起人們注意了。

　　賽德踏上離開的通道。他在第一個路口右轉，準備回到入口和旁邊的零件行那裡。當他進來時，曾看到門口的牆上有具公用電話。才走到一半，他便停了下來，歌也不唱了。他歪著頭，像是在傾聽什麼。其實，他是在聽自己身體裡的聲音。

　　那股蠕動、奇癢無比的感覺消失了。

　　麻雀走了，喬治．史塔克也走了，至少目前如此。

　　賽德笑了笑，開始加快腳步。

　　3

　　在電話響兩聲後，賽德開始冒起汗。如果羅利還在辦公室，他現在早就該接起電話了。英數大樓的辦公室坪數可不大。他還能打給誰？還有誰能幫他呢？他毫無頭緒。

　　當電話響到第三聲時，羅利總算接了電話：「你好，我是德萊塞斯。」

　　賽德一聽到羅利那因吸煙而變粗的聲音，便閉上眼睛，鬆了一口氣地靠在零件行冰涼的鐵皮牆上。

　　「喂？」

　　「羅利。我是賽德。」

　　「嗨，賽德。」羅利似乎並不驚訝，「忘記什麼了嗎？」

　　「沒有，羅利。我有麻煩了。」

　　「繼續說。」羅利說完，便等著賽德說下去而沒再開口。

　　「你知道那兩個……」賽德猶豫了一會，「那兩個跟我的傢伙是什麼人嗎？」

　　「知道，」羅利的語氣相當平靜地，「保護你的警察。」

　　「我把他們甩掉了，」賽德說。這時，有輛汽車開進黃金大廈的顧客停車場裡，他聽到車子的聲音後迅速回頭看去。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看到了棕色的普利茅斯……但那是臺外國車，他以為的棕色，其實是深紅色，由於沾滿了灰塵，讓顏色變得暗淡。同時司機正好轉過身來。「至少我希望我甩掉他們了。」他猶豫了一會。現在情況緊急，他必須馬上做出選擇。都到這步田地了，其實也說不上是什麼選擇，因為他根本別無選擇。「我需要你的幫助，羅利。我需要一臺他們沒見過的車。」

　　羅利沉默不語。

　　「你說過如果我需要幫忙，可以儘管告訴你。」

　　「我知道自己說過什麼，」羅利溫和地回答說，「我也記得我說過，如果那兩個傢伙是為了保護你，那麼你應該盡量和他們合作，那才是明智的決定。」他停了一會，「我想你顯然沒接受我的忠告。」

　　賽德差點脫口而出：（我不能聽你的忠告，羅利。因為劫持我妻子和孩子們的傢伙會殺了他們的。）他沒說出真相，並非怕羅利覺得他是個瘋子：大學教授對精神失常的看法比一般人要靈活得多，他們甚至沒有任何對精神失常的認知。他們寧可認為有些人就是比較怪或怪透了，也不願說他們是精神失常。他沉默以對的原因，是因為羅利．德萊塞斯是個意志堅定的人，不管賽德說些什麼也無法使他信服……更何況多加解釋只可能會搞砸這一切……但是，羅利雖然意志堅定，卻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同時還很勇敢……賽德認為羅利一定對警察和麻雀的事很感興趣。最後，賽德認為──甚至只是希望──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應對方式。

　　不過，等待羅利回答的這段時間仍相當難熬。

　　「好吧，」羅利終於開了口，「我把車借你，賽德。」

　　賽德閉上雙眼，不得不挺直膝蓋，以免自己跪倒在地。他用手擦了擦脖子，手上沾滿了汗水。

　　「要是車子壞了，你得負責修理費，」羅利說，「如果你是個通緝犯，保險公司可不會幫我付修理費。」

　　通緝犯？就因為他從無法保護他的警察手上逃走？他不知道這是否會讓他成為通緝犯。這問題很有趣，也值得思考，但得等到他不像現在這麼焦慮或恐懼時再說。

　　「你知道我會的。」

　　「我還有個條件。」羅利說。

　　賽德又閉上眼睛，這回是因為感到挫折：「什麼條件？」

　　「事情結束後，我要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羅利說，「我要知道你為什麼會對麻雀的民間傳說感興趣，還有為什麼當我告訴你靈魂擺渡者的涵義時你的臉色發白。」

　　「我臉色發白嗎？」

　　「白得像紙一樣。」

　　「我會告訴你的，」賽德笑著應允，「你也許只會相信其中的一小部分。」

　　「你在哪裡？」羅利問。

　　賽德說了，並叫他盡快趕來。

　　4

　　他掛上電話，走回門內，坐在一臺校車大大的保險槓上，這臺校車不知為何斷成了兩半。當你等人時，這顯然是個好位置。從公路上看不見他的模樣，但他只消探出身子便可看到零件行前的停車場。他四處張望著，尋找麻雀的蹤影，但一隻也沒有──只有一隻又肥又大的烏鴉，正在廢車場的通道裡漫不經心地啄著閃亮的金屬碎片。一想到半小時前才和喬治．史塔克進行了第二次交談，他便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似乎那已是幾個小時前的事了。儘管他憂心忡忡，但仍然感到一陣睡意襲來，就像上床時間已到。

　　跟羅利通話的十五分鐘後，那種奇癢無比的感覺又出現了。他再度唱起「約翰．韋斯利．哈丁」，一、兩分鐘後，那感覺消失了。

　　（也許只是心理因素，）他想著，但他清楚並非如此。那感覺就像喬治想在他心中穿孔，但賽德注意到了，於是對此有所提防。他猜應該還能用其他方法與史塔克接觸，也許還非得嘗試不可……但那意味著將會再次召換出麻雀，而他並不想這麼做。再說，雖然他上次成功窺探了喬治．史塔克的內心世界，最後卻只落得用鉛筆刺傷自己左手的下場。

　　時間過得很慢。二十五分鐘後，賽德開始懷疑羅利是否改變主意，不會來了。他從保險槓上站了起來，站在廢車場和修車場之間的門口，已經完全不在乎別人能否從公路上看到他。他開始認真考慮，也許該試著冒險搭便車才行。

　　他決定再打給羅利，才走到一半，一輛灰色的福斯汽車開進停車場。他馬上認了出來，連忙朝車子跑去。他想到羅利擔心保險公司不願賠償的事情，不禁感到一陣好笑。他認為自己能馬上算出這輛車值多少錢，退一打汽水瓶的錢就夠付它的修理費了。

　　羅利在零件行旁將車停下，走出車外。賽德驚訝地發現，他的煙斗竟然點著了，還吐出大堆的煙霧，要是在一間密閉的房間裡，那一定很嗆人。

　　「你不該抽煙的，羅利。」這是他所能想出的第一句話。

　　「你也不該逃跑。」羅利神情嚴肅地回答。

　　他們兩個相互對望，同時大笑起來。

　　「你要怎麼回去？」賽德問。他原本應該立刻跳入車裡，沿著漫長而彎曲的公路，駛向城堡岩。但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他總覺得該說些什麼才是。

　　「叫計程車吧，」羅利說，看著四周的廢棄車輛，「我猜計程車一定常到這裡載那些丟車的人。」

　　「我給你五塊──」

　　賽德從口袋裡拿出錢包，但羅利揮了揮手。「我身上有，」他說，「還有四十塊呢。比莉讓我帶著那麼多錢四處跑，連個保鏢也沒有，真是不可思議。」他吸著煙斗，然後把它從嘴邊拿開，朝著賽德微笑，「但只要一有空，我會再拿計程車收據跟你報帳的，賽德，別擔心。」

　　「我還怕你不會來了。」

　　「我在雜貨店停了一會，」羅利說，「買了些你可能用得著的東西，賽德。」他將身體探進車內（車子看來就快被壓垮了），一面嘀咕著，一面吐著煙霧，翻找了一會後，拿出一個紙袋。他將紙袋遞給賽德，賽德往內看去，裡頭有著墨鏡和一頂紅色棒球帽，正好能遮住他的髮型。他抬頭看了看羅利，心裡非常感動。

　　「謝謝你，羅利。」

　　羅利擺了擺手，朝賽德神祕地笑著。「我才該感謝你，」他說，「這十個月以來，我一直在找藉口重新開始抽煙。倒霉事倒是有──我小兒子離婚、在湯姆．卡洛爾家玩牌輸了五十塊，但這些事都沒能……真正刺激到我，讓我重新開始抽煙。」

　　「這次可真夠刺激，」賽德說，打了個寒顫。他看了看手錶，已經快一點了。史塔克至少比他早出發一個小時，也許更多。「我得走了，羅利。」

　　「嗯──很急嗎？」

　　「恐怕是的。」

　　「我還有東西要給你──我把它放在上衣口袋裡，這樣就不會弄丟了，這不是在雜貨店買的，是我從辦公桌裡找出來的。」

　　羅利開始翻著他那一整年從頭到尾都穿著的運動服口袋。

　　「如果汽油指示燈亮的話，就算繞遠路也要去加個油。」他一面說一面找著，「否則熄火可就欲哭無淚了。啊！在這裡！我幾乎以為掉在辦公室裡忘記帶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木管。木管像賽德的食指一樣長，中間是空心的，一端有個缺口，看起來很老舊。

　　「這是什麼？」賽德接過來時如此問。但話才一出口，他便已知道答案，感到自己的思路更清晰了。

　　「鳥哨，」羅利說，從煙斗上方打量著他。「如果你認為有用的話，就帶著吧。」

　　「謝謝你，」賽德說，把鳥哨放進前胸的口袋。手還微微顫抖著，「也許派得上用場。」

　　羅利的雙眼在緊皺的眉頭下忽然瞪得老大，從嘴裡拿下了煙斗。

　　「我不確定你真的非用不可。」他用低沉而顫抖的聲音說。

　　「什麼？」

　　「看看你後面。」

　　賽德轉過頭，就在他看到以前，已經知道羅利看到了些什麼。

　　現在不是幾百或幾千隻麻雀了，廢車場方圓十英畝內的廢車上都覆蓋著麻雀，到處都是……賽德完全不知道牠們是什麼時候來的。

　　他們兩人用四隻眼睛看著麻雀，而麻雀們用兩萬或四萬隻眼睛回視，默默無聲地站在引擎蓋、窗臺、車頂、排氣管、水箱護罩、發動機、車骨上。

　　「天啊，」羅利的聲音更沙啞了，「靈魂擺渡者……這是什麼意思，賽德？這是什麼意思？」

　　「我才正要開始明白。」賽德說。

　　「天啊，」羅利說，雙手舉過頭，用力拍了拍手。麻雀們沒有任何動靜，牠們對羅利沒有興趣，只是直盯著賽德．貝蒙特瞧。

　　「去找喬治．史塔克，」賽德低聲說，就像是在麻雀耳旁講悄悄話，「喬治．史塔克，去找他。飛吧！」

　　麻雀同時飛上天空，像是一片烏雲，翅膀發出拍動的聲音，聽起來如同雷鳴聲，同時還吱吱喳喳地叫著。兩個站在零件行門口的人跑出來看著牠們。頭頂上空，黑色的麻雀群盤旋著，然後朝西方飛去。

　　賽德抬頭看著牠們，有那麼一刻，這景象和他第一次進入恍惚狀態時的幻覺融為一體，過去與現在結合，就像一條麻花辮般交織著。

　　麻雀飛走了。

　　「天啊！」一個穿著灰色技工服的人喊道，「你看見了嗎？那些鳥他媽的打從哪裡來的？」

　　「我有個比他好的問題，」羅利看著賽德說。他壓下自己驚訝的情緒，但顯然沒完全做到，「你知道牠們要去哪裡，你知道，對嗎，賽德？」

　　「當然，」賽德低聲回答，打開車門，「我也要上路了，羅利──我得走了。非常感謝你。」

　　「當心，賽德，小心點。沒人能控制死後的使者，至少無法長時間的控制──最後總難免要付出代價的。」

　　「我知道了。」

　　那臺福斯汽車的排檔桿抗議似的發出聲響，但最後還是聽話的移動了。賽德戴上墨鏡和棒球帽，然後朝羅利揮揮手，離開了。

　　他開上二號公路時，看見羅利步履蹣跚地走向公共電話，賽德想著：（現在我得努力不讓史塔克進到心中，因為我有祕密。也許我無法控制靈魂擺渡者，但至少我擁有牠們──或牠們擁有我──這點絕不能讓他知道。）

　　他換了二檔，羅利．德萊塞斯的車開始顫抖著加速，直到前所未有的時速三十五哩。

第二十三章　兩通電話

　　1

　　亞倫．潘格彭接到兩通電話。第一個電話是三點左右打來的，當時賽德在加油站替羅利的車加油，而潘格彭正準備去喝杯咖啡。

　　雪拉．布麗漢從總機室裡探出頭喊著：「亞倫？你的付費電話──他說他叫休．布理察的人嗎？」

　　潘格彭迅速轉身：「太好了！接進我的辦公室！」

　　他跑回辦公室，抓起話筒，正好聽到雪拉的聲音，告訴對方同意由這邊付費。
　　「布理察醫生？布理察醫生，是你嗎？」

　　「是我。」聲音很有精神，但潘格彭有些懷疑──這聲音聽起來不像七十歲，也許有四十了，但不像七十。

　　「你曾經在紐澤西的貝根菲爾德醫院服務過對嗎？」

　　「貝根菲爾德，屈萊法，哈格賽，恩格伍……最後是帕特林，我在許多醫院工作過。你就是潘格彭警長？我和我妻子去度假了，這才剛回來，渾身酸痛。」

　　「啊，我很抱歉。很高興你能打來，醫生，你的聲音比我想像中年輕多了。」

　　「謝啦，」布理察說，「但你該看看我的模樣，就像隻用雙腿走路的鱷魚。我能幫上什麼忙？」

　　潘格彭之前就決定小心行事了。他將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靠著椅背，開始在牆上比劃著動物手影。

　　「我正在調查一件本地發生的謀殺案，」他說，「死者是本地人，叫荷馬．葛馬奇。這案子有個證人，讓事情麻煩不少，布理察醫師。麻煩的原因有兩個：首先，他很有名，再來，你應該很了解他的症狀。你在二十八年前替他動過腦瘤手術。我擔心要是他的腦瘤復發，那麼他的證詞可能就無法採信──」

　　「賽德．貝蒙特，」布理察立刻打斷他的話，「不管他現在怎麼了，我懷疑一定是跟那個腦瘤有關。」

　　「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貝蒙特？」

　　「我在一九六〇年救了他一命，」布理察說。不自覺地驕傲著補充：「要不是我，他連一本書都寫不出來，可能還活不過十二歲。自從他處女作差點得了全國圖書獎後，我便一直注意他的作品。當時我才看了一眼作者照片，就確定是他沒錯。臉變了，但眼神可沒變，那雙眼睛很獨特，說是夢幻的雙眼也不為過。當然啦，我還知道他住在緬因州，因為《時人》雜誌不久前才刊了篇有關他的文章，正好在我出門前看到的。」

　　他停了一會，然後漫不經心地語出驚人，讓亞倫完全來不及反應。

　　「你說他是一樁謀殺案的目擊者？你沒懷疑過是他幹的嗎？」

　　「呃……我……」

　　「我只是隨口說說罷了，」布理察繼續說，「因為得過腦瘤的人經常做出一些怪事，怪異的程度正好和智力成正比。但那孩子根本沒有腦瘤──至少不是我們通常說的那種腦瘤。他的病例很特別，甚至可以說是怪異。打從一九六〇年以來，我只看過三個相同的病例──其中兩個還是我退休之後才在書上看到的。他做過完整的腦神經檢查嗎？」

　　「做了。」

　　「結果呢？」

　　「很正常。」

　　「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布理察沉默了一會，：「年輕人，你沒對我說出實話，對吧？」

　　亞倫停下了手影遊戲，坐直在椅子上：「嗯，也許吧。但我很想知道你那句『不是我們通常說的那種腦瘤』是什麼意思。我知道醫界裡有替病人保密的規定，而且我也不確定你是否能相信一個初次與你交談的人──而且還是透過電話──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和賽德是同一陣線的，我相信賽德也希望你能告訴我這些事。我沒時間讓賽德打給你授權什麼的，醫生──我急需知道。」

　　亞倫驚訝的發現自己說的是真心話──或以為是真心話。他感到緊張，覺得會從布理察口中聽到什麼驚人之語，他不知道會是什麼──但很快就會知道了。

　　「告訴你也無妨，」布理察說，「我也曾考慮過聯絡貝蒙特，至少也得把手術之後醫院發生了什麼事告訴他，我覺得他應該會很感興趣。」

　　「發生了什麼事？」

　　「我會告訴你的，我向你保證。當初我並未告訴他父母，他腦子裡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因為那對他們而言根本不重要，而且我也不想再和他們打交道了，特別是他父親。那傢伙應該被關在洞穴裡頭，終生與野獸為伍。當時我只說了些他們想聽的話，盡可能趕緊擺脫他們。當然啦，隨著時間流逝。醫師和病人慢慢失去了聯繫。當荷佳給我看他的書時，我曾考慮過要寫信給他，而且這想法不只出現過一次，但他可能根本不相信我……或根本不在乎……也可能以為我只不過是個瘋子罷了。我不認識任何名人，但我同情他們──他們似乎都過著小心謹慎、支離破碎的生活。所以就讓一切成為過去吧，這似乎要來得省事多了。所以直到現在我都沒聯絡過他。就像我孫子說的，那檔事不過是我的想像罷了。」

　　「賽德當初有什麼症狀？嚴重到了非開刀不可？」

　　「眩暈、頭痛、幻聽，還有……」

　　「幻聽？」

　　「對──聽我把話說完，警長。」潘格彭再次聽到了那不自覺的驕傲。

　　「抱歉。」

　　「還有失去意識。所有症狀都來自於他腦前葉裡的一塊怪東西。我們替他動了手術，原本還以為是個腦瘤。但其實卻是賽德．貝蒙特的孿生兄弟。」

　　「什麼！」

　　「千真萬確，」布理察說，潘格彭的驚訝好像讓他挺開心。「這並非很罕見──雙胞胎經常在子宮裡吞併對方，而有時會有吞併得不過徹底的情況──在他的病例中，異常的部分跟位置有關，而組織生長速度之快也很罕見。但這種組織通常可是不會成長的。我認為賽德會這樣是因為發育過早而引起的。」

　　「等等，」亞倫說，「等等。」潘格彭曾聽過「心驚膽跳」這句成語，但這還是他第一次實際體驗。「你是說賽德原本應該是雙胞胎的其中一個，但是他……他不知為什麼……在子宮裡吃掉了他的兄弟？」

　　「或姊妹，」布理察說，「但應該是兄弟沒錯，因為這種情況在異卵雙胞胎中相當罕見。這是出自統計，而非牢不可破的事實，但我相信就是如此。既然同卵雙胞胎的性別通常一樣，那你說的就應該沒錯。我認為賽德．貝蒙特在他母親子宮裡吃了他的兄弟。」

　　「天啊！」亞倫低聲說，一生中從未聽過如此可怕──或怪異──的事。

　　「你聽起來好像很排斥，」布理察醫師開心地說，「但其實不需如此，你應該先認清其發生背景的特殊之處。這和『該隱用石頭砸死亞伯』不同。這不是謀殺，只是某種我們還不清楚的生物規則罷了，也許只是某種健康的警訊，由母親的內分泌所導致。說得準確點，當時他們甚至連胎兒都還不是，在吞併現象發生時，貝蒙特太太的子宮內有兩團組織，可能連長得像人都談不上，我們不妨說他是某種兩棲動物好了。其中較強大的那個把弱的壓下，將它裹住……然後融合。」

　　「聽起來像他媽的蟲子。」亞倫低聲說。

　　「是嗎？的確有點像。不管怎麼說，這次的吞併並不完全，被吞併的那方兒完整保留住了其中一部分。這塊東西──我不知該怎麼叫它──就留在賽德．貝蒙特的腦子裡。由於某種原因，在他十一歲時，這東西又開始活躍起來，開始成長，而腦子裡根本沒容它成長的空間。因此，我們得像切除毒瘤一樣摘掉它，於是我們動了手術，而且非常成功。」

　　「像個毒瘤？」亞倫說，他感到噁心，同時卻又著迷在故事中。

　　各種陰暗的念頭浮現在他腦海裡。就像廢棄教堂裡的蝙蝠一樣。其中有個念頭最為鮮明：「他體內有兩個人──一直有兩個人。任何靠創作為生的人都是如此。一個活在現實中……而另一個在虛構裡創造世界。他們是兩個不同的人。一直如此。」

　　「無論如何我都會記得這病例的，」布理察說，「因為就在那孩子醒過來之前，竟然還真發生了怪事。」

　　「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沒啥特別的，腦瘤或癲癇病常會引起這種情況，而我們稱它為感覺病兆。然而就在手術後不久，鳥竟然真的就來了。貝根菲爾德醫院遭到了一群麻雀的襲擊。」

　　「什麼意思？」

　　「很荒謬吧，」布理察聽起來得意洋洋，「要不是查得到資料，我根本就不會再提起這件事。當時這件事甚至上了貝根菲爾德《郵報》的頭版，還附了張大相片。一九六〇年十月二十八日的下午兩點左右，有一大群麻雀飛到醫院側面，當時那裡是加護病房，而賽德手術後就被送到那裡。

　　「所有窗戶幾乎都破了，事後清潔工還掃出了三百隻的麻雀屍體。《郵報》的文章引用了鳥類學家的話，我記得他說大樓的側面全是玻璃窗，因此認為那群麻雀可能是被玻璃窗上的陽光反射所吸引來的。」

　　「鬼扯，」亞倫說，「鳥只有在看不見時才會撞上玻璃。」

　　「我還記得那篇文章中提到，有鳥類學家指出，鳥群中似乎有種心靈感應──如果鳥也有心靈的話。牠們就像搬取食的螞蟻一樣，如果鳥群裡的其中一隻鳥決定往玻璃撞去，那麼其餘的可能就會群起仿效。出事的時候我不在醫院──那時我已做完檢查，確定他的生命跡象穩定──」

　　「生命跡象？」

　　「就是脈搏、呼吸、體溫和血壓等等，警長。然後我就去打高爾夫球了。但我知道當時醫院的人都嚇壞了。有兩個人被玻璃碎片割傷。我能接受鳥類學家的解釋，但心裡免不了還有疙瘩。因為我知道賽德的感覺病兆是什麼，不是一般的鳥，而是專指麻雀。」

　　「麻雀又開始飛舞了。」潘格彭低聲說，聲音茫然而恐懼。

　　「你說什麼，警長？」

　　「沒什麼，繼續說吧。」

　　「隔天，我問他手術後有什麼感覺。在手術根除了感覺先兆的病因後，有時會有失去感覺病兆記憶的現象，但他沒有。他記得很清楚，他看到了麻雀，也聽到牠們的聲音。他說四處都是麻雀，屋頂上，草地上和街上，就在他居住的里傑威區那裡。

　　「我對這事大感興趣，仔細翻閱了他的病歷，與事件的報導做了比較。麻雀襲擊醫院時是兩點五分，而賽德是兩點醒來的，也許還更早些。」布理察停了一會，然後又說：「事實上，據加護病房的護士說，是窗戶破掉的聲因才把他吵醒的。」

　　「有意思。」亞倫輕聲說。

　　「嗯，」布理察說，「的確很有意思。這麼多年來，我從未跟別人提過這事，潘格彭警長。這會對你有幫助嗎？」

　　「我還不確定，」亞倫老實回答，「也許吧。布理察醫師，你可曾想過，當初你們會不會沒把那東西給清乾淨──我的意思說，如果你沒清乾淨，它是否會有再度成長的可能？」

　　「你說他做了檢查。包括CAT掃描嗎？」

　　「嗯。」

　　「那一定也拍過X光了。」

　　「拍過。」

　　「如果檢查結果全都正常，那是因為早就沒東西可供檢查了。我相信我們當初已經把那東西給完全割除了。」

　　「謝謝你，布理察醫師。」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嘴唇還微微發著抖。

　　「等調查結束後，你能告訴我關於這案子的事嗎，警長？我說出了我所知的一切，因此我想這要求並不過分。這真的令我相當好奇。」

　　「如果沒問題的話，我一定會的。」

　　「那是我唯一的請求。你去幹活吧，我也該繼續度假了。」

　　「祝你們玩得愉快。」

　　布理察嘆了口氣：「到了我這個年紀，必須很賣力才能玩得愉快，警長。我們以前愛死了露營，但我猜我們明年只會想留在家裡好好休息。」

　　「非常感謝你抽空回電。」

　　「不客氣。我很懷念我的工作，潘格彭警長。不是因為手術所需的精妙技巧──我不在乎那些──而是因為大腦的奧妙之處，那始終令我相當沉迷。」

　　「我想也是，」亞倫說，同時想，要是這案子能少點大腦的奧妙之處，那才稱得上是美妙呢。「事情結束後，我會再聯絡你的。」

　　「謝謝你，警長。」他停了一會，然後又說：「你很重視這案子，對嗎？」

　　「對。的確如此。」

　　「我還記得那男孩相當可愛。他嚇壞了，但還是很可愛。他現在是個怎樣的人？」

　　「是個好人，我是這麼覺得的，」亞倫說。「也許有些冷漠，有些孤僻，但大體上來說是個好人。」然後重複了一次：「我是這麼覺得的。」

　　「多謝你的回答。那我就不打擾你了，潘格彭警長。」

　　電話掛斷了，亞倫慢慢將話筒放回去。他靠在椅背上，靈活的手指在牆上變成鳥兒展翅飛翔的模樣，想起了《綠野仙蹤》的一句對白，這對白不停在他腦海中迴盪著：「我真的相信有鬼，我真的相信有鬼，我真的、真的、真的相信有鬼！」那是膽小獅說的嗎？

　　那麼，他又相信些什麼呢？

　　想他不相信的事顯然更容易多了。他不相信賽德．貝蒙特會殺人，也不相信賽德會在牆上寫了那句子。

　　那麼那句子如何出現在牆上的？

　　很簡單。老布理察醫師從福特拉馬鎮飛向東方，殺了佛德瑞克．克勞森，在他牆上寫下「麻雀又開始飛舞了」的句子，然後再從華盛頓飛往紐約，用他最愛的手術刀撬開蜜莉安．考萊的門鎖並殺了她，會使用手術刀則是因為他懷念外科手術的精妙技巧。

　　不，當然不是如此，而且布理察不是唯一知道賽德有──他說那叫什麼來著──感覺病兆的人。的確，這沒出現在《時人》的文章上，但是──

　　（你忘了指紋和聲音波紋的事。你忘了賽德和麗茲的冷靜而堅決的認為喬治．史塔克真的存在，而他殺人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你正在閃避一個事實：你開始相信這可能全是真的。你告訴他們那些鬼魂復仇之說，何況是從未存在過的人的鬼魂，全都是瘋言瘋語。但也許作家真能創造出鬼魂來；作家、演員和所有的創作者都一樣，是現實世界裡的巫師。他們創造出虛構的世界，讓虛構的人生活再裡頭，然後邀請我們加入。我們聽他們的話照做了，不是嗎？我們花錢去這麼做。）

　　亞倫緊緊握住手，伸出淡紅色的手指，朝牆上做了個鳥兒飛翔的手影。是一隻麻雀。

　　（三十年前麻雀襲擊貝根菲爾德醫院的事件，就和兩個人有相同的指紋和聲音波紋一樣難以解釋，但現在，至少你知道了賽德．貝蒙特與另一人共用過他母親的子宮的事，一個陌生人。）

　　休．布理察提到了過早發育的事。

　　但亞倫．潘格彭懷疑那東西的成長與別件事有關。

　　也許就在賽德．貝蒙特初次嘗始寫作時，那東西才開始再度成長。

　　2

　　桌上的對講機突然響起，著實嚇了他一跳，這回還是雪拉。「鬍子馬丁在一線上，亞倫，他有話要跟你說。」

　　「鬍子？他想幹嘛？」

　　「我不知道，他不肯告訴我。」

　　「天啊，」亞倫說，「真是受夠了。」

　　鬍子在城鎮路第二區有一塊土地，離城堡岩湖大約四哩遠。當大家仍叫他亞伯特時，那地方曾是個興旺的牧場。後來，他的孩子長大了，妻子也在十年前離開了他，於是現在只剩鬍子一人單獨照料二十七英畝大的土地，整片地變得越來越荒蕪。他住的地方和穀倉在牧場的西方，就在二號公路轉往湖區的彎角處那裡。穀倉很大，他曾在裡頭養過四十頭牛，但現在屋頂已有凹陷的跡象，油漆也都脫落了，大部分窗戶甚至還用硬紙板封了起來。這十年來，亞倫和消防隊長崔佛．哈特蘭認為馬丁的房子和穀倉隨時都有可能燒個精光。

　　「要說你不在嗎？」雪拉問，「克拉德剛回來，我可以叫他處理。」

　　亞倫想了一會，然後嘆口氣，搖了搖頭：「我來就好，謝啦。雪拉。」他拿起話筒，將它夾在耳朵和肩膀間。

　　「潘格彭局長嗎？」

　　「是警長。」

　　「我是鬍子馬丁，我在二號公路這裡。這裡好像出事了，警長。」

　　「噢？」亞倫把桌子上另一部電話拉到面前。這是鎮公所的內線專用電話。他的手指在四號鍵旁不停敲著。只要拿起話筒一按，馬上就能打給崔佛．哈特蘭。「出了什麼事？」

　　「唉，警長，我也他媽的搞不清楚。如果是我的車，我會說這是一件百萬名車大竊案，但我以前從未見過這臺車，可它偏偏就從我穀倉裡開了出來。」

　　亞倫將內線專用電話推回原處。上帝疼愛笨蛋與酒鬼──這是他當了這麼多年的警察所學到的真理──儘管鬍子每次喝醉都亂扔煙頭，但他家和穀倉卻從來也沒出過事。（現在，）亞倫想，（我只能坐在這裡聽他說完，然後做出判斷，看是真有其事，還是鬍子的酒後幻想。）

　　他發現自己的手正不自覺做著麻雀飛翔的手影，立刻停了下來。

　　「那是臺什麼車，亞伯特？」亞倫問。城堡岩裡的每個人都叫他鬍子（也包括他自己），如果潘格彭再在鎮上待個十年，肯定也會如此叫他。或者二十年吧。

　　「我說過了，我從沒看過那臺車，」鬍子馬丁的語氣有著明顯的不屑。「那就是我打這通電話的原因，局長。那肯定不是我的車。」

　　亞倫的腦海中出現一連串的聯想。乳牛、孩子和妻子都沒了，鬍子馬丁根本就不需要用到什麼錢。他一定是靠某種不合法的管道賺錢。潘格彭知道每隔幾個月就會有一、兩綑大麻藏在鬍子的穀倉頂層的乾草堆裡，他曾想過要以窩藏及企圖販賣毒品的罪嫌逮捕鬍子。但他相信鬍子不會吸毒，更不會想法子去賣，頂多只是靠著提供地方存放而賺個一、兩百塊罷了。即使像城堡岩這樣的小鎮，也有許多比逮捕窩藏毒品的酒鬼更重要的事得做。

　　鬍子的另一項出租場地服務──這就是合法的了──是用穀倉做停車場。亞倫剛搬到鎮上時，鬍子的穀倉固定停滿了車。只要一走進穀倉，便能看到十五輛汽車停在原先乳牛居住的地方，這些車的主人大部分都是湖區別墅的擁有者。鬍子拆掉了隔間，讓穀倉變成一個大車庫，這些車停在這裡，度過了漫長的秋天與冬天，並沉浸在稻草的氣味中，陳年穀殼從穀倉的最上層落下，使閃閃發亮的汽車烤漆逐漸失去原有的光澤。

　　這些年來，鬍子的生意一落千丈。亞倫猜這一定是因為他亂扔煙頭的劣習被口耳相傳的結果。誰也不想在穀倉大火中失去自己的汽車，即使是臺只在夏天開的舊車。亞倫上次到鬍子那裡時，穀倉裡只剩下兩臺汽車：奧斯．布蘭尼肯那臺佈滿鐵鏽、撞得一塌糊塗的五九年雷鳥，而另一臺是賽德．貝蒙特的老福特。

　　又是賽德。

　　這幾天，似乎什麼事都和賽德．貝蒙特有關。

　　亞倫坐直了身體，下意識地把電話拉近身子。

　　「不是賽德．貝蒙特的老福特嗎？」他問鬍子，「你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不是那臺老福特，絕對不是，是一臺黑色的托羅納多。」

　　亞倫好像有點印象……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不久前，好像有人曾提起過一臺黑色的托羅納多，但他想不起來是誰在什麼時候說的……不打緊，總會想起來的。

　　「我那時正好在廚房，想弄杯冰檸檬汁來喝，」鬍子繼續說，「然後就看到那臺車從穀倉裡開了出來。我第一個念頭是：我穀倉裡從來沒有這臺車。第二個念頭是：到底是誰，又是怎麼放進去的？我替穀倉上了鎖，只有我才有鑰匙。」

　　「那些把車停在穀倉的人呢？他們沒鑰匙嗎？」

　　「當然沒有，長官！」這種說法似乎冒犯了鬍子。

　　「你有看到車牌號碼嗎？」

　　「當然有！」鬍子喊著，「我在廚房的窗戶那裡擺了一副望遠鏡，你忘了嗎？」

　　亞倫和崔佛．哈特蘭在巡邏時曾進過穀倉，但從未去過他家廚房（而且也不想），於是他隨口回答：「啊，對，我都忘了這回事。」

　　「但可我沒忘！」鬍子得意而粗魯地說，「你有筆嗎？」

　　「有，亞伯特。」

　　「局長，為什麼你就不能像別人一樣叫我鬍子呢？」

　　亞倫嘆了口氣：「好吧，鬍子。為什麼你就不能像我的同事們一樣叫我警長呢？」

　　「隨便啦。你到底還要不要車牌號碼？」

　　「說吧。」

　　「先聲明，那是密西西比州的車牌，」鬍子的聲音中有種勝利感，「關於這點你怎麼想？」

　　亞倫不知該怎麼想……腦中卻再次靈光一閃，比前兩次還驚人。一臺托羅納多。密西西比。一個小鎮。牛津。是牛津嗎？

　　「我不知道，」亞倫說，然後為了迎合鬍子又補充了一句，「聽起來很可疑。」

　　「你他媽的說對了！」鬍子歡呼道。接著清清嗓子，又變回一本正經的腔調，「好吧，密西西比州的車牌，號碼是六二二八四。記下來了嗎？」

　　「六二二八四。」

　　「沒錯，六二二八四，你最好查查這車牌號碼。實在太可疑了！接著你會怎麼做，局長？」

　　（我想趁自己頭腦還清醒時，盡快掛掉這通電話，）亞倫想著。（這是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再來，我要努力回想，到底是誰提到──）

　　這時，他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手上冒滿了雞皮疙瘩，連脖子也繃得緊緊的。

　　是賽德。就在那瘋子從蜜莉安．考萊家打給賽德後不久；也就是瘋狂連續謀殺的那晚。

　　賽德在電話裡告訴他：他跟著母親搬到密西西比州的牛津市……有著很重的南方腔。

　　賽德當初是怎麼描述喬治．史塔克的？他在電話裡還說了些什麼？

　　最後一件事：他可能開著一臺黑色的托羅納多車，我不知道是什麼年份的，但我知道是老式的、馬力很強的那種，黑色的，牌照是密西西比的，但他可能已經換過了。

　　「我猜他太忙了，來不及換。」亞倫低聲說。雞皮疙瘩仍在他身上蔓延著。

　　「局長，你說什麼來著？」

　　「沒什麼，亞伯特，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老一輩的人說這代表你他媽快發財了，也許我哪天也該來自言自語一下。」

　　亞倫突然想起賽德最後補充的某個細節。

　　「亞伯特──」

　　「叫我鬍子，局長。我說過了。」

　　「鬍子，那臺車的保險槓上有貼標語嗎？你有看到──」

　　「你怎麼知道的？你們正好在找那輛車嗎，局長？」鬍子問。

　　「別管這麼多，鬍子，這是警方的事，你有看到上頭寫些什麼嗎？」

　　「當然有，」鬍子說，「你相信嗎？上頭竟然寫著：『高調的狗雜種』。」

　　潘格彭慢慢掛上電話，他的確相信，同時卻又告訴自己這並不代表什麼……這只能證明賽德．貝蒙特瘋了。如果單憑鬍子看到的事，便認定某種超自然事物的存在，那也太愚蠢了。

　　但他又想起了聲音波紋圖和指紋的事，想起了成千上百隻麻雀襲擊貝根菲爾德醫院的事，不禁全身開始發起抖來，幾乎持續了一分鐘之久。

　　3

　　亞倫．潘格彭不是懦夫，也不是迷信的鄉巴佬，那些鄉巴佬會朝烏鴉做出特定的手勢，也不讓懷孕的女人靠近牛奶，怕她們會使牛奶結塊。他不是土包子，不會被大城市裡的花言巧語所矇騙；他也不是不經世事的孩子，深深清楚任何事都有個合理的解釋。因此，一分鐘過後，當他從電話簿裡查出賽德的電話時，發現電話簿裡的號碼就和他腦海中的一樣，不禁感到好氣又好笑。顯然，城堡岩這位傑出的「作家居民」已讓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車子裡的一定是賽德。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答案後，剩下的是什麼呢？他說過這句話不只一次了。收音機裡的猜謎節目是怎麼說的？說出東西的名字，它就是你的。）

　　（但貝根菲爾德醫院也的確遭遇過麻雀的攻擊。）

　　不只如此──還有其他的問題。

　　賽德全家人都在緬因州警方的保護之下。如果他們決定要來這裡過週末，那麼州警那邊應該會通知他才對，一方面是要提醒他多加留意，另一方面則是一種禮貌的表現。但州警那裡已將保護賽德全家的任務視為例行公事，照理說他們應該會勸阻賽德別出遠門才對。如果賽德是臨時起意的話，那麼他們更應該勸阻他不是嗎？

　　所以鬍子一定漏了什麼──也就是跟在後頭的警車。因為如果他們非出門不可，警方也只能派一輛或更多輛警車保護他們。他們當然可以出遠門，因為他們畢竟不是囚犯。

　　（腦瘤患者經常做出奇怪的事情。）

　　如果那臺托羅納多是賽德的，如果是他到鬍子那裡把車開走的，如果他是單獨一人，那麼，這些假設顯然就導出了結論，而這讓對賽德印象不壞的潘格彭感到有些難過：賽德故意甩掉自己的家人和保護他的警察們。

　　（事情若是如此，州警那邊應該會打電話通知一聲才對。他們應該知道賽德很有可能會到城堡岩來。）

　　他撥了電話到貝蒙特家。電話才響一聲，對方便接了起來，那是個他不認得的聲音，但對方才一開口，他就知道那傢伙絕對是個警察。

　　「你好，這裡是貝蒙特家。」

　　聲音聽起來很謹慎，像是隨時準備發問。

　　（出什麼事了？）潘格彭想著，接著想到的是：（他們死了。某人殺了他們全家，動作迅速、麻木無情，就像殺了其他人一樣。警方的保護、審問、電話追蹤器……全都沒用。）

　　當他回答時，並未流露出心中的想法。

　　「我是亞倫．潘格彭。」他簡潔地說，「城堡岩的警長。我想找賽德．貝蒙特。你是哪位？」

　　對方沉默了一會後才回答：「我是史蒂夫．哈里遜，警長。隸屬於緬因州警隊。我正想打給你，至少一個小時前就該打給你了。但這裡……這裡糟透了。能請教你打來的原因嗎？」

　　亞倫連想都沒想就撒了謊。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麼做，這答案可以之後再想。

　　「我想瞭解賽德的狀況，」他說，「畢竟也過了一段時間，不曉得他們的狀況如何。出了什麼事嗎？」

　　「出的事可大了，怕說了你也不信，」哈里遜冷冷地回答，「死了兩個弟兄，我們認為是貝蒙特下的手。」

　　（我們認為是貝蒙特下的手。）

　　（怪異的程度正好與智力成正比。）

　　關於這件案子的所有怪事全部浮現在潘格彭腦裡，甚至滲入了全身。賽德，最有嫌疑的始終是賽德。當然，他很聰明，人也有點怪，何況連他自己都承認了自己曾有過腦瘤。

　　（那孩子根本沒有腦瘤──至少不是我們通常所說的那種腦瘤。）

　　（如果檢查結果全都正常，那是因為早就沒東西可供檢查了。）

　　（別管腦瘤這回事了。你應該想想麻雀的事──因為麻雀又開始飛舞了。）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哈里遜警官。

　　「發生了什麼事？他幾乎把湯姆．查頓和傑克．艾汀砍成了肉醬！」哈里遜幾乎是用吼的回答，讓亞倫嚇了一跳。「他還帶走了全家人，我非逮到那狗雜種不可！」

　　「什麼……他怎麼跑掉的？」

　　「我現在沒空說清楚，」哈里遜說，「總之這是個他媽的令人懊悔的錯誤，警長。他開著一輛紅灰色雪佛蘭，一輛他媽的龐然大物，但他一定把它給扔到哪去了，接著換了臺車。他在城堡岩那裡有棟別墅，你應該知道那裡位置和大概地形，對嗎？」

　　「當然，」亞倫回答，大腦正迅速運作著。他看著牆上的鐘，就快三點四十分了。時間，重點是時間。他發現自己沒問鬍子馬丁看到那臺車時是幾點，當時似乎並不重要，但沒想到卻是事情的關鍵。「你們什麼時候讓他溜掉的，哈里遜警官？」

　　他可以感到哈里遜對這問題相當憤怒，回答時卻沒多加辯解。「大概兩點半的時候。如果他換了車，也需要一定的時間，然後再回到魯德羅──」

　　「他在哪裡跑掉的？離他家有多遠？」

　　「警長，我很樂意回答你的問題，但我們沒時間了。重點是：如果他準備去你那裡──雖然這不太可能，但這傢伙瘋了，誰也說不準他會怎麼做──他應該還沒到，但他很快就會到那裡了。如果你能先帶人馬到那裡埋伏，這會很有用的。要是真有什麼情況，你可以先通知牛津的亨利．伯頓，我們可以派出大量的增援。無論如何，先別打草驚蛇。我們推測他老婆和孩子們可能已經成為了他的人質，如果她們還活著的話。」

　　「你說的沒錯，要是他真殺了那些警察，那麼一定也劫持了他的妻子，不是嗎？」亞倫像是同意他的話，心裡卻想著：（如果可能的話，你會把所有事情都算在賽德頭上，因為你認定了是他搞的鬼，再也不會改變心意了。真是活見鬼了，你的同伴都死了，而你還不願意多花點腦筋認真想想？）

　　他還有很多想問的事，但這些問題只會帶來更多問題──不過哈里遜倒是說對了一件事，沒時間了。

　　他猶豫了一會，很想再問哈里遜一個問題，一個最難回答的問題：哈里遜確定賽德有時間能在增援警力到他家前，回到家中將兩名警察殺死，然後再挾持全家人逃走？但這個問題恐怕只會讓哈里遜惱羞成怒，因為問題中隱含指責的意味：你們讓賽德溜了，這是嚴重的失職。

　　「你能幫我的忙嗎，警長？」哈里遜問，現在他的聲音聽起來已沒那麼生氣，只剩下疲憊與憂慮，亞倫不免有些同情他。

　　「當然可以。我會馬上派人監視那裡。」

　　「太好了。記得要通知牛津那裡？」

　　「當然。我和亨利．伯頓的交情還不錯。」

　　「貝蒙特是個危險人物，警長，非常危險。要是他真的去了城堡岩，你一定得小心行事。」

　　「我會的。」

　　「保持聯繫。」哈里遜連再見也沒說，便掛斷了電話。

　　4

　　過去，他的思考模式一直被侷限在合乎規則的框架中，現在框架被打破了，開始出現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潘格彭知道自己沒時間循規蹈矩了，必須找出所有可能的行動方式。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過去的做法根本派不上用場。

　　（至少帶些人去。）

　　但他不準備這麼做。他本來想找諾里斯．瑞奇威克，不過他今天放假，根本不在鎮上。約翰．羅波提的傷也還沒好，現在仍躺在家裡。席德．湯馬斯去巡邏了。只剩下安迪．克拉德．巴克還在，但克拉德是個菜鳥，而這案子非同小可。

　　他決定單獨行動。

　　（你瘋了嗎？）過往曾遵守的規則在他腦裡喊著。

　　「那也沒辦法了。」亞倫大聲的告訴自己。他查出亞伯特．馬丁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問他早就該問的那個問題。

　　5

　　「你是什麼時候看到那臺托羅納多的，鬍子？」馬丁才一接起電話，他便馬上問道，同時心裡想著：（他不會知道的，該死的，幾點對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但鬍子證明亞倫的想法錯了。「剛過三點沒多久，局長。」然後又想了一會，「我那時剛好有看錶。」

　　「你直到──」亞倫瞥了一眼值勤記錄，他在無意識狀態中記下了鬍子打來的時間：「三點二十八分才打給我。」

　　「我也得冷靜一下啊，局長。」鬍子說，「做任何事前都得仔細想想再動手，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打給你之前，我還去穀倉看了一下，看那傢伙有沒有搞出什麼麻煩。」

　　麻煩？亞倫覺得好笑。（鬍子，你是去看閣樓上的大麻還在不在吧。）

　　「他做了嗎？」

　　「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麻煩事嗎？」

　　「沒有，應該沒有。」

　　「鎖呢？」

　　「打開了。」鬍子簡潔地回答。

　　「是被砸開的嗎？」

　　「不是，就掛在門上頭，被打開了。」

　　「你覺得是用鑰匙打開的嗎？」

　　「不知道那龜孫子從哪裡弄來的鑰匙，我猜可能是撿到的吧。」

　　「車裡只有他一個人嗎？」亞倫問，「你有看到車裡的情形嗎？」

　　鬍子想了一會。「我沒看到裡面，」他回答，「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局長──如果我能看到車牌號碼和那句該死的標語，我就應該能看到車裡有幾個人，但陽光反射在玻璃上頭，而且那可不是普通的玻璃，上頭好像漆了層顏色，不太深，但就是有顏色。」

　　「好吧，鬍子，謝謝你的合作。我們會查清楚的。」

　　「他已經不在這裡了，」鬍子說，然後又推斷道，「但應該還在鎮上。」

　　「你說的對。」亞倫回答，答應馬丁會把結果告訴他，然後掛斷電話。他站了起來，望向時鐘。

　　（三點，鬍子說，剛過三點沒多久，我那時剛好有看錶。）

　　亞倫認為，賽德不可能在三個小時內，從魯德羅趕到城堡岩，中間還甚至繞了一大段路回到家中，劫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們，順便殺了兩名警察。如果從魯德羅一路趕來或許還有可能，但從別的地方先回到魯德羅，停留一會後，再趕到這裡撬開鎖，開走藏在鬍子穀倉裡的那臺托羅納多？不可能的。

　　假設是別人在魯德羅殺了看守貝蒙特家的警察，劫走了賽德一家人呢？假設有人不必想辦法甩掉警察、換車和繞道行駛呢？假設有人把麗茲．貝蒙特和雙胞胎們塞進汽車，直朝城堡岩來呢？亞倫認為，只有別人才有可能在三點的時候到達這裡，並被鬍子看到，別人可以毫不費力地這麼做。

　　但其他警察──尤其是哈里遜──認為這全是賽德幹的，但他們可不知道那臺托羅納多的事。

　　密西西比州牌照，鬍子是這樣說的。

　　賽德虛構中的喬治．史塔克就是出生在密西西比州。如果賽德精神分裂，以為自己就是史塔克，他可能會替自己弄輛黑色的托羅納多，以滿足他的幻想……但要弄到牌照，那他不僅非跑一趟密西西比不可，甚至還得申請那裡居留權才行。

　　（別笨了。他可以用偷的，或者買舊的就行。鬍子沒說牌照是什麼年份的──他可能看不到，就連用望遠鏡也很難。）

　　但那不是賽德的車，不可能是。如果是的話，麗茲一定會知道的。

　　（也許麗茲不知道。如果他真的瘋了，麗茲根本一無所知。）

　　還有那扇鎖著的門。如果賽德不砸開鎖，要怎麼進入穀倉呢？他是個作家，也是個老師，但可不是個小偷。

　　（備用鑰匙。）他心裡的聲音如此說著，但潘格彭不這麼認為。如果鬍子在穀倉裡藏了毒品，他一定會把鑰匙收好，不管他怎麼隨地亂扔煙頭也一樣。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那輛黑色托羅納多一直在穀倉裡，鬍子怎麼會從沒看過呢？這可能嗎？

　　（考慮一下吧。）他拿起帽子，走出了辦公室，內心深處有聲音在低語著：（這是個有趣的想法，亞倫。肯定會讓你會笑出來的，而且還會笑破你的肚皮。假設賽德沒說錯呢？假設真有一個叫喬治．史塔克的怪物在四處遊走呢……是賽德給予他生命的。每當賽德需要他時，便能把他叫出來寫作。賽德可以控制他出現的時間，卻控制不了地點，因為他們總是出現在與創造者有關的地點。所以史塔克必須從賽德放車的地方將車開出來，就像他必須從象徵性的墳墓裡走出來一樣。你不喜歡這個想法嗎？不好笑嗎？）

　　他不喜歡，而且這也不好笑，一點也不好笑，這破壞了他所相信的一切。

　　他記起了賽德說過的話。「我不知道當我在寫作時，我究竟是誰。」也許不是這樣說的，但也差不多了。（也許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我到現在才想到這個問題。）

　　「你就是他，對嗎？」亞倫輕聲說，「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兇手就是這麼出現的。」

　　雪拉從總機室裡抬起頭，正好看到他打了個寒顫。「天氣這麼熱還發抖，你一定是感冒了。」

　　「我想也是，」潘格彭說，「幫我留意打來的電話，雪拉。小事叫湯馬斯處理，重要的事再聯絡我。克拉德到哪裡去了？」

　　「我在這裡！」克拉德的聲音從廁所傳來。

　　「我要出去一會！」潘格彭朝他喊著，「你先幫我值一下班！」

　　「你要去哪裡，亞倫？」克拉德從男廁走了出來，一面將襯衫塞進褲子。

　　「去湖邊。」亞倫含糊回答，在克拉德或雪拉再度發問之前便出門了，他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犯了錯。沒說出目的相當危險，這不僅是自找麻煩，簡直是去送死。

　　他不停地想著

　　（麻雀又開始飛舞了）

　　這些事，但這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的，一定有其他合理的解釋。

　　他一面開著車，一面努力讓自己這麼相信。他一生中從未遇過這麼麻煩的事。

　　6

　　五號公路上，離鬍子馬丁牧場的半哩外有座停車場。亞倫將車子開了進去，直覺告訴他該這麼做。原因很簡單：不管那輛黑色托羅納多到底存不存在，他們都不可能從魯德羅坐魔毯飛到城堡岩來，他們一定得開車。這意味著附近應該會有輛被丟棄的車。當初，那傢伙把荷馬．葛馬奇的車扔在路邊停車場，凡是有一就有二。

　　在轉彎處停著三輛車：一輛是運送啤酒的貨車，一輛嶄新的福特，還有一輛佈滿灰塵的富豪。

　　他下了警車，一個穿著綠色工作服的男人從廁所裡走了出來，朝那輛啤酒車走去。他黑頭髮且身材矮小，顯然不可能是喬治．史塔克。

　　「警官好。」他朝亞倫敬了個禮。潘格彭向他點頭示意，朝三位老婦人走去。她們坐在野餐桌旁，一面喝著熱水壺裡的咖啡，一面聊著天。

　　「你好，警官，」一名老婦人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還是我們做錯了什麼？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緊張。

　　「我只是想問問，那臺福特和富豪是你們的車嗎？」亞倫問。

　　「福特是我的，」另一名婦人說，「那臺富豪就不清楚了。那臺車是不是沒油了？雖然我兒子已經四十三歲了，但他非常健忘，也常忘了去加油──」

　　「跟汽油無關，夫人，」亞倫露出警察慣有的笑容，「你們來的時候，這輛富豪就已經在了嗎？」

　　她們點點頭。

　　「有看到車主嗎？」

　　「沒看到，」第三名婦人說，用小而發亮，像老鼠般的眼睛看著他，「你在跟蹤嗎，警官？」

　　「什麼意思，夫人？」

　　「我是說，你是不是正在追捕犯人。」

　　「噢，」亞倫說。突然之間，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他來這裡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會想到這裡來呢？「沒有，夫人。我只是對汽車有興趣。」老兄，這話聽起來……真他媽……蠢極了。

　　「原來如此，」第一名婦人說，「我們沒看到任何人。你想喝杯咖啡嗎，警官？我們這還有一杯。」

　　「不用了，謝謝。」潘格彭說，「祝你們玩得愉快。」

　　「也祝你愉快，警官。」她們三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這讓亞倫那不真實感的感覺更強了。

　　他走到富豪旁，才輕輕一拉，車門就開了。車裡頭很悶熱，表示已在這裡停了一陣子。他看向後排，看到座椅子有一小包東西。他俯身撿了起來。

　　包裝上印著「紙巾」兩字，他覺得像是有人塞了顆保齡球在他胃裡。

　　（這不代表什麼，）合乎常理的聲音在他心裡說。（至少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樣。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你想到了嬰兒。但就算是連在路邊攤買炸雞，他們也會順便附上紙巾的。）

　　不過……

　　亞倫將紙巾放進上衣口袋裡，退出車外。他正想關上門，卻又探身進去，想看看儀表盤下頭，可是站著看不到，只好跪了下來。

　　又一顆保齡球進到他的胃裡。他的喉間發出一聲悶聲──就像被人痛擊一拳。

　　電線就掛在那裡，銅芯裸露在外頭，還有點彎曲。潘格彭很清楚，這是因為兩根銅芯曾被人纏在一起。線路短路過，看起來還挺嚴重的。司機將車停在這裡後，把電線扯斷，好讓引擎熄火。

　　那麼是真的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那其他一部分呢？他開始覺得自己像是在逼近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他回到警車上，發動引擎，從架上取下無線電。

　　（什麼是真的？）合乎常理的聲音問著。天啊，這聲音令人發狂。有人在貝蒙特的別墅？（也許──這的確有可能。一個叫喬治．史塔克的人把黑色的托羅納多開出鬍子馬丁的穀倉？這有可能嗎，亞倫？）

　　他的心裡同時出現了兩個想法。第一個是：如果他照哈里遜說的指示，聯絡亨利．伯頓，那麼他可能就永遠搞不清楚真相為何了。湖畔路是條死胡同，貝蒙特的別墅就在那裡。州警方面會叫他別一個人接近別墅，因為他們懷疑劫持麗茲和雙胞胎的人至少殺了十幾個人。他們會封鎖附近的道路，但不會有進一步的行動，同時他們會派出一隊巡邏車，也許還有直升飛機，甚至驅逐艦和戰鬥機。

　　第二個想法跟史塔克有關。

　　他們沒有想到史塔克這點，甚至不知道有這個人。

　　但是，要是史塔克真的存在呢？

　　亞倫認為，要是他真的存在，那麼派一群對地形不熟的州警過來，簡直就像把他們送進絞肉機一樣。

　　他將無線電放了回去。他得跑一趟，得一個人去。這也許是個錯誤的決定，但他就是得去。他能容忍自己的愚蠢，畢竟他也曾幹過不少蠢事，但他可不能容忍在還不清楚情況前，便貿然用無線電請求援助，畢竟這可能會讓一個女人和她的孩子們丟了性命。

　　亞倫將車開出停車場，朝湖畔路駛去。

第二十四章　麻雀現身

　　1

　　賽德不敢將車駛上大路（而史塔克則直開上去，比賽德的路線快了半小時），所以他要嘛就選擇從路易斯頓通往奧本，再不然就是從路易斯頓通往牛津，但州警總部就在牛津。

　　於是他選擇了由路易斯頓通往奧本。

　　他在紅綠燈前停下，不停看著後照鏡是否會出現警車的蹤影。突然間，在廢車場與羅利交談時的感覺又浮現了。但這回不是癢得厲害，而像是重重的一記耳光。

　　（我是知情的人，我是擁有的人，我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這就像是魔法，）賽德想著，（任何魔法師都得有根魔杖。大家都知道的。我是個幸運兒，知道哪裡能買到魔杖。事實上，那裡還整打出售呢。）

　　最近的一間文具店在法院街，賽德將車駛向那裡。他知道城堡岩的文具店也有貝洛兒黑美人鉛筆可買，也確信史塔克一定早就準備好了，但他不想用那些筆。他要的是史塔克沒碰過的。

　　賽德在離文具店半條街的地方找到停車位。從羅利充滿濃濃煙味的車子中離開，呼吸點新鮮空氣，那感覺實在美好。

　　他在店裡買了一盒貝洛兒黑美人鉛筆。然後問店員能否借用牆上的小刀，店員叫他儘管用。他用小刀削了六枝筆，然後並排放在上衣口袋，鉛尖就像致命的飛彈一樣露在外頭。

　　（準備就緒，）他想，（開始狂歡吧。）

　　他走回了羅利的車上，坐了一會，車裡悶熱得讓他直流汗，他低聲唱著「約翰．韋斯利．哈丁」，幾乎記起了所有的歌詞，在壓力之下，人的記憶顯然能創造奇蹟。

　　（這肯定非常、非常危險，）他想著。倒是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安危。畢竟，是他創造了史塔克，應該為此而負責。但這並不公平，他不認為自己是心懷惡意創造出喬治的，也不認為自己像是海德或法蘭根斯坦那類惡名昭彰的創造者，儘管這可能害他妻子與孩子們遭到不測。他寫那些小說並不是為了賺錢，更不是為了創造怪物。他只是盡力想克服寫作的障礙，想寫本好小說，因為只有這才能讓他感到快樂。

　　但是，這卻讓他得了神秘的疾病。許多善良的人都得了各式各樣悽慘的病，像腦中風、肌肉萎縮、癲癇、老年癡呆等等，一旦你得了這些病，就不得不找方法應付。那個電臺節目叫什麼？答對了就是你的？

　　雖然他認為這很合理，但對麗茲和孩子們卻非常危險。

　　對。腦部手術也很危險……但要是得了腦瘤，你還有其他選擇嗎？

　　（他會偷看，會窺視的。買鉛筆還沒啥問題，甚至還會讓他感到高興。但要是讓他知道你想用鉛筆幹嘛，或發現了鳥哨的存在……要是他發現了……該死的，如果他感到不對勁……那可就完了。）

　　（會成功的，）他心裡的另一個聲音低語著，（你他媽知道會成功的。）

　　是的，他的確知道，因為也別無選擇了，於是賽德發動引擎，開向城堡岩。

　　十五分鐘後，他離開了奧本。而同一時間，一臺警車正在城堡岩裡朝西開往湖區。

　　2

　　最後的四十哩路裡，史塔克不停講著準備和賽德合作的《鐵漢馬辛》的內容。抵達後，他抱著孩子，好讓麗茲乖乖聽命。麗茲打開大門，一行人走了進去。她原本希望會有車停在湖畔路上，或是能聽到有人交談或鋸木的聲音，但四周卻只有足以催眠的蟲叫及托羅納多的引擎聲。看來這狗雜種還真是有惡魔在保佑他。

　　他們將東西搬進屋裡時，史塔克仍不停說著書的內容。就連割斷電話線時也沒停下。這本書聽起來還不錯，驚險刺激，就像《馬辛的方式》一樣好──也許更好。

　　「我得去上個廁所。」搬完行李後，她打斷了史塔克的話。

　　「好，」他心平氣和地說，轉過身看著她。他才一到這裡，便摘下了墨鏡，那眼珠凸起、臉部腐爛的樣子令她難以忍受，不得不轉過頭去。「我和你一起去。」

　　「我上廁所時習慣自己一個人。你不是嗎？」

　　「我從不在乎這種小事。」史塔克得意地說。打從下了公路後，他的心情一直不錯──流露出一切都將好轉的神情。

　　「但我不是。」她說，像是在跟個笨學生講話。她的手指微微彎曲，想像著自己把那雙瞪著她的眼球從鬆弛的眼窩裡挖出來……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笑容滿面，讓她意識到他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我就站在門口，」他裝出一副乖孩子的模樣，「當個絕不偷看的好孩子。」

　　雙胞胎在客廳的地毯上亂爬，同時還一面興奮地亂叫，似乎很高興能來到這裡。他們只來過城堡岩一次，度過了漫長的冬季週末。

　　「不能讓他們單獨留在這裡，」麗茲說，「廁所離這裡有段距離，要是把他們丟在這，可能會出什麼事的。」

　　「沒問題，貝絲。」史塔克說，毫不費力地抱起孩子們，一手一個。在今天早上前，她本來還以為要是她和賽德以外的人這麼抱他們，他們一定會把喉嚨給叫破。但當史塔克抱起他們時，他們卻高興的直笑著，彷彿這是世上最好玩的事。「我們也一齊去，我會幫你看好他們的。」他轉過身看了她一眼，眼神閃過一絲冷漠，「我會把他們照顧得好好的，盡量不讓讓他們受傷，貝絲，我喜歡這兩個小鬼。要是真發生了什麼事，那可不是我的錯。」

　　她進了廁所。史塔克就站在門口，如他答應的背對著她。她掀起裙子，脫下短褲坐下，她希望他真能信守承諾。要是他轉過身看到她坐在馬桶上還不打緊，但若是他看到了那把剪刀，一切就完了。

　　一如往常，她越急越尿不出來。（快呀，快呀，）她恐懼地想著。（你到底在幹嘛？難不成想留著賺利息嗎？）

　　終於尿出來了。

　　「但就在他們要從穀倉出來時，」史塔克說，「馬辛點燃了圍繞穀倉的那條水溝裡的汽油。這是個好點子吧？很適合拍成電影，貝絲──那些搞電影的蠢蛋就喜歡這種場面。」

　　她用衛生紙擦乾淨後，小心翼翼地穿上短褲。當她整理衣服時，直盯著史塔克的背部，暗字祈禱他千萬別轉過來。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

　　「威特曼和傑克．蘭格雷又回到穀倉裡，準備開車從大火中衝出。但艾林頓慌了，而且──」

　　他突然停下來，頭歪向一旁，接著轉過身子，那時她正把裙子拉直。

　　「出來，」他說，語氣突然變得凶狠，「你他媽的馬上出來。」

　　「什麼──」

　　他粗暴地抓住她手臂，用力將她從廁所裡拉出來。他走進浴室，打開藥櫥：「有人來了，賽德不可能這麼快。」

　　「我不──」

　　「引擎的聲音，」他簡潔回答，「馬力很強，有可能是輛警車。你沒聽見嗎？」

　　史塔克關上藥櫥，又拉開洗臉臺右邊的抽屜，拿出一卷膠帶，使勁撕下膠帶上的包裝紙。

　　她說她根本沒聽到什麼聲音。

　　「那不重要，」他說，「我聽到就行了。手擺到後頭。」

　　「你想幹嘛──」

　　「住嘴，把手擺到後頭！」

　　她照著史塔克的命令做了，史塔克將她的手腕綑了起來。他將膠帶交叉成十字，左右纏繞著，緊緊繞成個8字形。

　　「引擎熄火了，」他說，「位置大概在四分之一哩處。那傢伙想跟我玩把戲。」

　　她覺得自己終於聽到了引擎聲，但也許只不過是想像罷了。她知道，要是自己沒認真聽，根本什麼也聽不到。天啊，他的耳朵真靈。

　　「我得剪斷膠帶。」他說，「原諒我的失禮，貝絲，時間緊迫，沒空跟你彬彬有禮了。」

　　她還沒聽懂他在說些什麼，他便將手伸進她裙子裡。還不到一秒，他已將剪刀拿出，甚至完全沒碰到她。

　　他伸手到她後頭，將膠帶剪斷，然後瞥了她一眼，心情似乎又變好了。

　　「你看到了，」她說，「你還是看到了突出來的地方。」

　　「剪刀？」他笑著回答，「我的確看到了，但可沒看到什麼突出來的地方。我是從你眼中看到的，親愛的貝絲。在魯德羅就看到了，打從你一下樓我就很清楚了。」

　　他拿著膠帶，像是要求婚般地跪在她面前，模樣看起來荒唐而危險。他抬頭看著她：「千萬別想把我踢暈，貝絲。我認為那傢伙可能是個警察。雖然我很願意，但實在沒空來安撫你。所以你給我記好了，千萬別輕舉妄動。」

　　「孩子們──」

　　「我會把門關起來的，」史塔克回答，「就算他們站起來也碰不到門把。頂多只會咬咬床底下那個沾滿灰塵的小貓娃娃。我很快就回來。」

　　他又用膠帶綑住她的腳。然後割斷膠布，站了起來。

　　「表現得很好，貝絲，」他說，「但千萬別打什麼鬼主意，這會讓你付出代價的……而在那之前，我會先讓你看看孩子們付出的代價。」

　　然後他走了出去，順手關上了門，像個魔術師似地迅速消失。

　　她想起了擺在工具棚裡的那把點二二手槍。還有子彈嗎？她記得還有，架子上擺了整整半箱的子彈。

　　麗茲來回扭動著手腕。他將膠帶綑得很緊，讓她不禁認為自己根本無法讓膠帶鬆動半分，更不用說是掙脫了。

　　但接著她便感到膠帶鬆了，於是開始加速扭動手腕。

　　威廉爬了過來，將手放在她腿上，困惑地看著她。

　　「一切都會沒事的。」她說，朝他微微笑著。

　　威廉也對她笑了笑，然後又爬去找妹妹了。麗茲甩了甩頭，將擋住她視線的一綹頭髮甩開，繼續扭動著、扭動著、扭動著手腕。

　　3

　　亞倫．潘格彭看著湖畔路，整條路靜悄悄的，沒有半個人……至少在他停車前是如此。他停在公路旁的第六條車道。他認為還可以再往前開一點，貝蒙特的別墅旁有兩座小山，從那裡聽不見車子的引擎聲，但不管怎樣，還是小心點好。他將車開到威廉家的木屋旁，停在一棵滿地都是松針的老松樹下，熄火後，從車裡走出。

　　他才一抬頭，便看到了麻雀。

　　麻雀就站在威廉家的屋頂，周圍的樹，以及湖邊的石頭上。牠們在威廉家的碼頭上搶奪著位置──數量多到完全遮住碼頭。這裡至少有成千上萬隻麻雀。

　　牠們一聲不吭，只用小小的黑眼珠直盯著他。

　　「天啊！」他低聲驚呼。

　　蟋蟀在草叢中叫著，這片草地圍繞著威廉家，湖水輕輕拍打在碼頭上，天空有架飛機往西飛向新罕普夏。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寂靜，連湖上本應有的快艇引擎聲都沒有。

　　只有那些鳥。

　　數不清的鳥。

　　亞倫感到毛骨悚然。他曾在春天及秋天見過成群的麻雀，有時數量甚至高達一、兩百隻，但他從未見過這麼多的麻雀。

　　（他們是為了賽德……還是為了史塔克而來？）

　　他又回頭看了看車上的對講機，認真考慮是不是該尋求支援。事情太怪了，已經完全脫離他的掌握。

　　（如果牠們突然飛了起來，那該如何是好？如果史塔克真的在那裡，就像賽德說的那麼靈敏，那他會聽到的，一定會聽到的。）

　　他開始往前走著。麻雀沒有任何動靜……但又多了一群落在樹上。牠們現在正圍繞著他，凝視著他，就像無情的法官凝視著被告一樣。現在只剩下身後那片樹林裡還沒有麻雀了。

　　他決定從那裡回去。

　　他一個念頭改變了他的想法，幾乎可算得上是某種預感，這也許將會是他警察生涯中所犯的最大錯誤。

　　（我只是去偵察地形而已，）他想著。（如果這些麻雀沒有動靜──看起來應該不會有──那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我可以沿著這條車道，穿過湖畔路，從樹林走到貝蒙特家。如果那臺托羅納多車真在那裡，我絕對看得到的。要是我看到那臺車，就有可能看到他，就這麼做吧，至少讓我知道自己在對付的是誰。是賽德……或是別人。）

　　還有另一個念頭，亞倫連想都不敢想，因為一浮現在腦海中也許就不準了。要是他真的看到了托羅納多的主人，他可以直接開槍，也許還能將他就地正法。如果這樣的話，他將會遭到州警局的訓斥，因為他違背了命令……但麗茲和孩子們就得救了，這才是他唯一關心的。

　　越來越多的麻雀無聲無息的落在地面上，佔據了威廉家的車道。其中一隻就落在離亞倫腳邊不到五呎處。他做了個假裝要踢牠的動作，但馬上就後悔了，怕把這隻麻雀和整群麻雀都給嚇上了天。

　　但那隻麻雀只蹦了一下而已。

　　另一隻麻雀落在亞倫肩膀上。他感到不可置信，但牠就停在那裡沒錯。他揮了揮手，導致牠跳到手上，彎下身，像是要啄他的手掌……但卻又停了下來。亞倫心跳加速，將手慢慢放下。麻雀離開了，還抖了一下翅膀，和其他同伴們一起回到車道上。牠用明亮而感到困惑的眼珠凝視著他。

　　亞倫吞了口口水，發出咕嚕一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低聲說著，「這到底是他媽的怎麼回事？」

　　麻雀只是靜靜的凝視著他。現在，城堡岩湖岸的每棵松樹和楓樹上，全都被麻雀所佔據。他甚至還聽到了樹枝在重壓之下的斷裂聲。

　　（牠們的骨頭是空的，）他想著，（牠們幾乎沒有重量，要有多少隻麻雀才能把樹枝壓斷？）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亞倫將槍套打開，從這些麻雀的身旁經過，走上威廉家的車道斜坡。湖畔路上沒鋪柏油路，輪胎印的中間有著一排青草，他走到那裡時汗流滿面，襯衫濕答答地黏在背上。回頭望去，他經過的路上全是麻雀──甚至連他的車頂、引擎蓋、行李箱和警燈上都是──但前方卻一隻也沒有。

　　（牠們像是不願意靠得太近……至少現在如此。）他想著，（就像在一旁等著上臺表演一樣。）

　　他躲在漆樹叢後，朝路的兩旁窺望，沒有半個人──只有麻雀，牠們全停在威廉家那裡。除了蟋蟀的叫聲和臉旁蚊子的嗡嗡聲外，四周一片寂靜。

　　好極了。

　　亞倫彎著腰，低著頭，像潛入敵區的士兵一樣跑過小路，跳進另一頭雜草叢生的壕溝裡，消失在樹林之中。在到了夠隱密的地方後，便加速往貝蒙特家移動。

　　4

　　城堡岩湖的東邊是座很陡的小山。湖畔路就在半山腰上，那裡大多數的房子都在亞倫所在處的下方。他停在離湖畔路二十碼距離的山坡上，只能看見那些房子的屋頂，甚至看不到較低處的房子。但他還是能看到每條小路及岔出的車道，只要數得正確，就絕不會走過頭。

　　他來到第五條岔路時停了下來，回頭看看麻雀是否跟在他身後。這是個很怪的想法，令他無法擺脫。他沒看到任何麻雀，讓他不禁認為也許是自己太緊張了，才有了先前的那些幻覺。

　　（別再安慰自己了，）他想著。（這不是幻覺。牠們真的存在……而且還在那裡。）

　　他低頭望向貝蒙特家的車道，但站在這個位置什麼也看不見。於是他彎著腰，慢慢往下移動。當他正慶幸自己行動輕盈時，喬治．史塔克用槍頂住了他的左耳：「如果你敢輕舉妄動，老兄，就等著掉腦袋吧。」

　　5

　　他緩緩的轉過頭去。

　　當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時，開始希望自己生來就是個盲人。

　　「我想我永遠也上不了《ＧＱ》雜誌封面，你說對嗎？」史塔克問。他正咧著嘴笑，露出了大部分牙齦，牙齒幾乎都掉光了（只剩下空空的凹洞）。他臉上長滿了爛瘡，皮膚似乎正在脫落，但不止如此──這些還不足以讓亞倫感到如此的可怕和噁心。這傢伙出了問題，不只是在腐爛，而是可怕的突變。

　　不過，他還是一眼認出了這個人是誰。

　　稻草一樣乾燥的金髮，像戴著護具的橄欖球員般的肩膀。他就站在那裡，即使沒有任何動作也讓人感覺到他的敏捷。他心平氣和地看著亞倫。

　　這就是那個不該存在、本應從未存在的傢伙。

　　喬治．史塔克先生，來自密西西比州牛津鎮，那個高調的狗雜種。

　　這全是真的。

　　「歡迎加入狂歡，老兄。」史塔克說，「你個子挺大，動作倒很靈活，我一直在找你，差點就讓你跑了。我們回屋子去吧，我有個妞要介紹給你認識，如果敢輕舉妄動，你就死定了，而且還會害了她和可愛的兩個孩子。反正在這世上我本來就沒什麼可失去的。你說對嗎？」

　　史塔克腐爛變形的臉朝他笑著。蟋蟀仍在草叢裡發出叫聲，遠處的湖面上，水鳥的叫聲劃過天際。亞倫希望自己就是那隻鳥，因為就在他看進史塔克的眼珠裡時，發現裡頭除了死亡，只剩下一種東西……虛無。

　　他突然意識到，也許自己再也見不到家人們了。

　　「你說的對。」他說。

　　「那麼把槍扔了，跟我走吧。」

　　亞倫照辦了。史塔克就跟在他身後，一同朝小路走去，穿過小路後，到了貝蒙特家的車道，走向屋子。貝蒙特家就像馬里布海灘上的房子一樣，蓋在粗大的木樁上。亞倫想找尋麻雀的蹤影，但附近一隻也沒有。

　　托羅納多就停在門邊，在黃昏陽光的照射下，看來像隻漆黑發亮的毒蜘蛛。車身像是一顆子彈，亞倫有些驚訝地看著保險槓上的標語，所有的情緒突然變得平和，彷彿這不過是一場夢，他很快就會醒來了。

　　（千萬別這樣想，）他警告自己，（鬆懈可是會讓你丟了老命的。）

　　但這個想法很可笑，因為他剛才可能早就死了一回，不是嗎？他本來還悄悄地接近貝蒙特家的車道，仔細觀察，準備小心潛入……史塔克卻用槍頂住他的耳朵，命令他把槍給扔掉。

　　（我沒聽到任何的腳步聲，甚至沒感覺到有人接近，大家都說我動作敏捷，但和這傢伙相比，那簡直就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還喜歡我的車嗎？」史塔克問。

　　「我想每個緬因州的警察都很喜歡。」亞倫說，「因為他們都希望自己能找到它。」

　　史塔克高興地笑了。「你說的沒錯。」他用槍頂住亞倫的腰，「進去吧，老兄，我們正在等賽德大駕光臨，只要賽德一到，我們就能好好狂歡一番了。」

　　亞倫回頭看見史塔克沒拿槍的那隻手，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那隻手沒有掌紋或指紋，完全沒有。

　　6

　　「亞倫！」麗茲喊道，「你還好吧？」

　　「這麼說吧，」亞倫說，「如果有人覺得自己連屁都不如還叫沒事的話，那我應該沒事。」

　　「別太難過了。」史塔克說，指了指從麗茲身上搜出的剪刀，它就放在雙人床的床頭櫃上，好避免雙胞胎拿來玩。「剪開她腿上的膠帶，亞倫警官。手的部分就免了，看來她已經快解開了。還是我該叫你亞倫局長會好一點？」

　　「是亞倫警長。」他說，同時想著：（他認得我──城堡岩的亞倫．潘格彭警長──因為賽德認得我。但他知道那麼多事，卻什麼也沒洩漏出來，簡直就像黃鼠狼一樣狡猾。）

　　這事他第二次覺得自己死定了，心中一陣酸苦。他想起了麻雀，因為史塔克並未看到牠們，而那也是他唯一不知道的事。接著又告訴自己別再想了，這傢伙很精明，要是他讓自己心懷希望，一定會被他看出來的……史塔克會猜到的。

　　亞倫拿起剪刀，剪開麗茲腿上的膠帶，這時她已掙脫出一隻手，開始解著手腕的膠帶。

　　「你想處罰我，對吧？」她小心翼翼地問史塔克，然後微微將雙手舉起，彷彿希望手腕上的血痕能阻止他這麼做。

　　「我不會的，」他微微一笑，「你會這麼做很正常，我不會怪你的，親愛的貝絲。」

　　她厭惡而驚恐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走到孩子們那裏。她問史塔克能不能將孩子們帶進廚房，弄些東西給他們吃。一路上孩子們都在睡覺，直到他把那臺富豪開進停車場時才醒來，現在他們睡飽了，不停地哇哇亂叫。

　　「當然可以，」史塔克說，看起來心情很好……但手上仍緊握著槍，目光不停地在麗茲和亞倫之間游移，「大夥一起去吧？我還有話要跟警長聊聊。」

　　他們全進了廚房，麗茲開始弄吃的，亞倫則在一旁照顧孩子們。他們就像一對可愛的小兔子，看著他們，讓亞倫想起了年輕的時候，現在已經是高中生的陶比還是個小嬰兒，而陶德甚至還沒出生呢。

　　雙胞胎興奮地在地上亂爬，亞倫不停移轉他們爬行的方向，以免他們撞到桌椅。

　　當他照顧孩子們時，史塔克則在一旁跟他交談。

　　「你認為我會殺了你，」他說，「你不必否認了，警長，我能看得出來，這種眼神我看多了。我可以撒謊說我不會動你一根寒毛，不過我想你八成不會信的。你應該對這種事很有經驗，不是嗎？」

　　「你說的沒錯。」亞倫回答，「但這檔事顯得有點……超出了警方正常職務的範圍。」

　　史塔克大笑起來。雙胞胎看著他，跟著笑了。亞倫瞥了麗茲一眼，她臉上充滿了恐懼與憎恨，除此之外，亞倫還看到了妒忌。他不免好奇是否有喬治．史塔克不知道的事。他有意識到這女人對他而言有多麼危險嗎？

　　「說得對！」史塔克笑著說。然後又擺出嚴肅的表情，將臉湊近潘格彭，亞倫可以聞到腐爛的腥臭味。「但世事無絕對，警長。我向你保證，你的確不太可能活著出去，但也不能說是毫無機會。我來這裡是為了辦正事，得寫點東西才行。賽德會幫我的忙──啟動我的開關。我想我們可能會忙個通宵，但到了明天一早，我應該就能自己寫作了。」

　　「他要賽德教他如何寫作，」麗茲在瓦斯爐前說，「他說他們要合寫一部小說。」

　　「不完全正確，」史塔克說，瞪了她一眼，臉上閃過一絲怒意，「這是他欠我的人情，你知道的。也許在我出現前，他的確是會寫作沒錯，但說到寫出人們愛看的東西，則都是我的功勞。要是寫了東西沒人看，那還寫來幹嘛？」

　　「不──你的目的不只如此，對嗎？」麗茲問。

　　「我真正需要的是某種變化，」史塔克告訴亞倫，「我身上的某個部位似乎喪失了功能，暫時性的。我認為賽德知道該怎麼讓那部位重新運作。他應該知道的，因為是他造就了我，如果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你甚至可以說是他創造了我。」

　　（噢，這你可就錯了，）亞倫心想。（事情並非如此，也許你不知道，但並非如此。是你們倆一起創造了你，因為你本來就存在了，而且一直不願死去。賽德在出生前就想殺了你，卻沒完全成功。最後，賽德又把你請出來了，當他這麼做時，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因為他不知道任何關於你的事情，布理察從未告訴他。於是你就這麼誕生了，不是嗎？你是他死去兄弟的亡魂……但彼此的關係卻又不完全是如此。）

　　亞倫一把抱住溫蒂，她站在火爐旁，差點摔進了木箱裡。

　　史塔克看了看威廉和溫蒂，目光又落回到潘格彭身上：「賽德和我簡直就像是雙胞胎，你知道的。當然啦，我是在他和貝絲的第一對雙胞胎掛掉後才誕生的，你也能說這是某種超自然的規則所引起的。」

　　「我會說這簡直不可思議。」潘格彭回答。

　　史塔克笑了起來：「說真的，我也這麼覺得，但事情就這麼發生了。語言變成了肉體。至於為什麼會如此，那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就站在這裡。」

　　（你錯了，）亞倫想著。（怎麼發生的才重要，至少對我們而言是如此……因為這可能是唯一能拯救我們的法子。）

　　「一旦到了某種程度，我就能繼續創造我自己。」史塔克接著說，「在寫作上遇到了阻礙，這其實也沒什麼，不是嗎？創造一個人的自我意識……需要耗費很多的精力。你該不會以為這很簡單吧？」

　　「狗屁不通。」麗茲說。

　　這就像當頭棒喝，史塔克轉向她，這次不是有點生氣了。「我想你最好閉上你的臭嘴，貝絲，」他輕聲說，「別害了你的孩子們。」

　　麗茲把頭低下看著爐火。亞倫猜她的臉一定一片慘白。

　　「亞倫，把他們抱過來好嗎？」麗茲冷冷地說，「飯弄好了。」

　　她把溫蒂抱到腿上，而亞倫則抱著威廉。他一面餵著胖胖的小傢伙，一面驚訝地發現自己還沒忘記該怎麼餵孩子。把湯匙往嘴裡一塞，往上一翹，拿出來時從下巴抹到下唇，防止湯和口水流出。威廉不停地想伸手抓湯匙，像是覺得自己已經長大，可以自己進食了。亞倫輕輕將他的手壓下，不一會後，他便安靜下來乖乖吃飯了。

　　「你對我還有用處，」史塔克靠著廚櫃說，一面用槍磨擦著皮夾克，發出了刺耳的聲音。「是州警打電話叫你到這裡看看的，對嗎？」

　　亞倫不知該不該撒謊，最後還是決定說出實話比較保險，因為他相信這個人──如果他算是人的話──顯然能一眼看穿謊言。

　　「並不完全如此，」他說，然後把鬍子馬的事說了出來。

　　他話還沒說完，史塔克就點了點頭。「我覺得那房子有問題，」他笑著說，像是回復了先前的好心情。「鄉下人老是這麼愛管閒事，對嗎，警長？他們悶的發慌，不管閒事才怪呢！那麼在你掛了那通電話後，還做了些什麼事？」

　　關於這個問題，亞倫也據實回答，不撒謊是因為他曉得史塔克很清楚──光是他單槍匹馬來這裡就說明了一切。亞倫認為，史塔克真正的用意，是想知道他是否會蠢到撒謊。

　　他說完後，史塔克才接著開口：「很好，這增加了你活命的機會，亞倫警長。現在聽好了，餵完孩子後，你還有工作要做。」

　　7

　　「你知道該怎麼做吧？」史塔克問。他們就站在前廊的電話旁，這是屋裡唯一的電話。

　　「知道。」

　　「你不會企圖想暗示什麼吧？」

　　「不會的。」

　　「很好，」史塔克說，「如果你像個得意忘形的小鬼而忘了自己的身分，那麼後果可不堪設想，有人會因此而傷害的。」

　　「我希望你可以不要再威脅我了。」

　　史塔克笑得更厲害了，看來更加邪惡。他抱著威廉，只有這樣才能確保麗茲不會胡來，他正用手在孩子的腋下搔癢。「我並不擅長威脅，」他說，「但當一個人違背本性時，這就代表事情嚴重了，亞倫警長。」

　　電話就放在窗戶旁的桌上。當亞倫拿起話筒時，看了看車道外的樹林是否有麻雀的蹤影。一隻也沒有，至少現在還沒有。

　　「你在找什麼，老兄？」

　　「你說什麼？」他看了史塔克一眼，史塔克的雙眼正從腐爛的眼窩裡直視著他。

　　「聽好了，」史塔克指了指車道上那臺托羅納多，「你那可不是到處亂放電，我能看得出，你是在找什麼東西。我要知道你在找些什麼。」

　　這話讓亞倫毛骨悚然。

　　「賽德，」他盡力維持鎮靜，「我是在找賽德，就像你一樣。他應該就快到了。」

　　「這最好是實話，你不覺得嗎？」史塔克說，把威廉舉得高了些，用槍管在威廉胖胖的肚皮上慢慢磨蹭著。威廉笑著不停，輕輕拍打著史塔克腐爛的臉頰，像是說別鬧了，別逗我了……但也別真的停下來，因為這還挺好玩的。

　　「我知道。」亞倫說，吞了口口水。

　　史塔克又將槍口移到威廉的下巴，戳了戳他。孩子笑得更開心了。

　　（如果麗茲看到這一幕，她肯定會氣瘋。）潘格彭鎮定地想著。

　　「你真的說實話了，亞倫警長？你沒有騙我？」

　　「沒有，」潘格彭回答。（只除了麻雀的事。）「我沒有騙你。」

　　「好吧。我相信你，暫時如此。現在幹你該幹的活吧。」

　　亞倫撥了自己辦公室的電話。史塔克湊過來聽著，身上的味道讓亞倫一陣反胃。

　　電話才響一聲，雪拉就接了起來。

　　「雪拉──我是亞倫，我在城堡岩湖這裡。本來是想用無線電連絡你，但這裡訊號很弱。」

　　「那裡根本沒訊號。」她笑著回答。

　　史塔克笑了。

　　8

　　史塔克和潘格彭才一走出去，麗茲便打開廚櫃的抽屜，拿出一把最大的切肉刀。她朝外頭望了一眼，知道史塔克隨時會回頭監視。但所幸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她可以聽到他們講話的聲音，史塔克在問潘格彭望向窗戶外頭做什麼。

　　（只能這樣了，）她想著，（只有我才有這個機會。史塔克緊跟著潘格彭，縱使我能連絡上賽德，也只會使事情更糟……因為他能看穿賽德在想些什麼。）

　　她單手抱著溫蒂，悄悄脫下鞋，光著腳迅速走進客廳。客廳裡有張沙發，從那裡可以看到湖面。她將刀塞進墊子裡……但沒塞得太裡面。只要她坐在上頭，便能輕易拿出。

　　就算狡猾的喬治．史塔克坐在她身旁，也絕不成問題。

　　（也許就該讓他坐在我旁邊，）她想著，又匆匆跑回廚房。（對，也許我可以，他很迷戀我，這很嚇人……但也能好好利用。）

　　她回到廚房時，以為會看到史塔克就站在那裡，朝她咧著嘴笑，但廚房裡沒有人，還能聽見潘格彭講電話的聲音。她可以想像史塔克就站在一旁，全神貫注地聽著。好極了，她想著：（要是運氣好的話，賽德到的時候，喬治．史塔克已經死了。）

　　她不想讓他們見面。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認為，但至少她很清楚，她害怕他們的合作會成功，更害怕成功之後的結果。

　　到了最後，只有一個能擁有賽德．貝蒙特和喬治．史塔克的不同性格，只有一個能從這分裂倖存。如果賽德提供了史塔克所需的動力，而讓他能獨立寫作，那麼他的傷口和膿瘡會癒合嗎？

　　麗茲認為會，甚至還覺得史塔克的長相將會變成和她丈夫的一模一樣。

　　那麼，要多久之後賽德的臉上才會長出第一個膿瘡？

　　她覺得肯定要不了多久的，她認為史塔克會很樂意見到賽德腐爛消失。

　　麗茲穿回鞋子，開始收拾餐具。（你這狗雜種，）她一面想著，一面擦著桌子，在水槽裡放滿熱水。（你只不過是個筆名，本來就不應該存在，更不用說取代我丈夫了。）她把鍋子放入水槽，接著到客廳照顧溫蒂。溫蒂正在地板上爬來爬去，像是想找哥哥玩耍。門外，黃昏的陽光把湖面映成金光。

　　（你不屬於這個世界，你是個既難看又噁心的傢伙。）

　　她看了看沙發，裡頭藏了把又長又鋒利的切肉刀，觸手可及。

　　（我會成功的，如果上帝允許的話，我將要宰了他。）

　　9

　　史塔克的臭味讓她快吐了，但亞倫強忍著，努力不在語氣中顯露這感覺。「諾里斯．瑞奇威克還沒回來嗎，雪拉？」

　　在他身旁，史塔克仍不停用點四五手槍的槍管搔著威廉。

　　「還沒，亞倫。」

　　「如果他回來的話，叫他留下來值班。在他回來前，讓克拉德先頂著。」

　　「但是──」

　　「對，我知道他已經值過班了。就跟他說會算加班費給他，基頓會因此臭罵我一頓，但有什麼辦法呢？破收訊和一輛老是熄火的巡邏車把我困住了。我是在貝蒙特家裡打的電話。州警局叫我來巡一下，但這裡什麼事也沒有。」

　　「真慘，你要我幫你轉告州警局嗎？」

　　亞倫看著史塔克，史塔克像是專心在逗弄著興奮的威廉。他漫不經心地朝亞倫點了點頭。

　　「好吧，幫我通知牛津州警局一聲。我先去吃點炸雞，然後再回來巡視一遍。當然啦，如果這臺破車還能發動的話。要是還發動不了，我就只得去貝蒙特家的食物儲藏室看看了。你能幫我做個記錄嗎，雪拉？」

　　他感到史塔克的態度變了，槍管停止移動，槍口指著威廉的肚臍。潘格彭感覺到冷汗順著肋骨流了下來。

　　「當然可以，亞倫。」

　　「這傢伙是個有想像力的作家，我猜他可不會把鑰匙藏在門墊下。」

　　雪拉笑了：「我懂你的意思。」

　　在他身旁，槍管又恢復移動，又能聽見威廉的笑聲了。這讓亞倫安心了點。

　　「找亨利．派頓對吧，亞倫？」

　　「嗯。如果亨利不在，找丹尼．伊蒙斯也行。」

　　「沒問題。」

　　「謝啦，雪拉。別再浪費電話費了。麻煩你了。」

　　「沒什麼，亞倫。」

　　他輕輕掛上電話，轉向史塔克：「這樣可以嗎？」

　　「還不錯，」史塔克說，「我特別喜歡把鑰匙放在門墊下那句話，像是另有所指。」

　　「你太多心了。」亞倫說。在目前的情況下，這句話顯然不太洽當，但他太生氣了，以至於脫口而出，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史塔克有些驚訝。他說：「看來你們沒一個喜歡我，不是嗎，亞倫警長？」

　　「沒錯。」亞倫說。

　　「無所謂，我很喜歡自己，管你們怎麼想。我是個不該用一般價值觀評斷的人。重要的是，現在我們可省了不少麻煩。」他一把抓住電話線，將它扯斷。

　　「我猜也是。」亞倫說，但自己並不相信這句話。史塔克認為警察都是廢物。牛津的丹尼．伊蒙斯可能是，但亨利．派頓呢？他會接受潘格彭在找兇手時跑去買炸雞的這種說法嗎？不可能，亨利可能會意識到有什麼事發生了。

　　亞倫看著史塔克用槍管逗弄孩子，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希望亨利會發現事情不對勁。

　　「現在怎麼辦？」他問史塔克。

　　史塔克深吸一口氣，望著窗外灑滿陽光的樹林：「叫貝絲弄點吃的吧，我餓了。鄉間生活還真不錯，不是嗎，亞倫警長？真他媽的不錯！」

　　「也許吧。」亞倫說，開始朝廚房走去，史塔克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關於汽車熄火的事，」他說。「這是不是另有所指？」

　　「不是，」亞倫回答，「那只是一句……你怎麼說的？一句另有所指的話。我們的經費不足，不少警車都有毛病。」

　　「你說的最好是實話。」史塔克瞪著亞倫，膿膿的黏液從眼角沿著陷落的鼻子兩側流下，像是鱷魚在哭泣。「如果因為你撒謊而讓我不得不傷害孩子，那麼你就該負責。要是賽德發現都是因為你而讓他少了個孩子，他可不會饒了你。」他笑著，把點四五手槍伸進了威廉的胳肢窩裡，威廉一面笑著一面掙扎。「他就像隻小貓一樣可愛，不是嗎？」

　　亞倫覺得喉嚨裡像是被魚刺給噎著了：「你讓我很緊張，老兄。」

　　「那就維持下去吧，」史塔克微笑著說，「我就是那種會讓人緊張的人。去吃飯吧，亞倫警長。我猜這小傢伙一定開始想妹妹了。」

　　麗茲用微波爐替史塔克熱了碗湯。她先弄了點冷盤，但他搖了搖頭，微微一笑，然後將手伸進嘴裡，牙齒被他輕鬆地從腐爛的牙齦裡拔了出來。

　　他將它扔進廢紙簍時，她把頭扭到一旁，緊抿著嘴，滿臉厭惡。

　　「別替我擔心，」他說，「我很快就會康復了。很快就會完全地康復了。爸爸就來了。」

　　十分鐘後，當他還喝著湯時，賽德開著羅利的車到了。

第二十五章　鐵漢馬辛

　　1

　　貝蒙特的避暑別墅就在五號公路旁，湖畔路上方一哩處，但賽德才開了不到十分之一哩就停了下來，睜大雙眼，覺得難以置信。

　　到處都是麻雀。

　　每棵樹，每塊石頭，每片空地上都站滿了麻雀。他眼前的世界詭異而迷幻：似乎緬因州的這塊土地從地底長出了羽毛。前方的路面消失了，完全不見蹤影，原來的道路上現在全是擁擠的麻雀。

　　某處的一根樹枝斷了。除此之外，四周只有車子的引擎聲。滅音器早在開始往西行駛時就撐不下去，現在完全失去了作用。引擎轟然大響，偶爾還有啪啪的爆炸聲，通常，這種聲音早把麻雀給嚇走了，但現在牠們卻一動也不動。

　　牠們就停在車子前方不到十二呎處，界限分明，像是用尺劃出來的。

　　（這麼多年來，肯定沒人見過這麼多的麻雀，）他想著，（自從上世紀末捕殺信鴿的舉動後，就一定沒有人一次看到那麼多鳥了，這簡直就像是戴夫尼．杜．馬力爾的小說場景。）

　　有隻麻雀跳到了引擎蓋上，似乎在窺視著他，賽德在牠黑色的眼珠中感到一股冷漠的好奇。

　　（牠們到底佔據了多少面積？）他想著。（一直到房子那裡嗎？要是這樣的話，喬治肯定已經發現牠們……那可就糟了。即使牠們沒到房子那裡，我又該怎麼前進呢？牠們不止是停在路上而已，牠們根本就是路。）

　　但他其實心知肚明。如果他要過去的話，就不得不從麻雀身上碾過。

　　（不，）他心裡呻吟道。（不，你不能這麼做。）腦海中浮現可怕的景象：成千上萬隻麻雀的身體發出骨頭爆裂的聲音，鮮血從輪胎下噴出，一團團沾滿鮮血的羽毛隨著車輪轉動。

　　「但我非過去不可，」他低聲說，「我不得不如此。」他笑了，表情變成可怕的痙攣，那一瞬間，看起來就像史塔克。他換到一檔，開始哼起「約翰．韋斯利．哈丁」。羅利的車子停了一下，差點熄火，接著又發出聲音，開始往前移動。

　　引擎蓋上的麻雀跳回到地面，賽德屏住呼吸，等待牠們同時飛起，就像在恍惚狀態時看到的一樣：一片黑雲飛起，有如暴風雨般的轟然作響。

　　相反的，車子前方的路面開始移動，麻雀開始向後退去，讓出兩條通道……正好是輪胎的寬度。

　　「天啊！」賽德低聲說。

　　這時他已在完全身處麻雀的包圍中。突然間，他從熟悉的地方來到了陌生的世界，這些麻雀則是陰陽兩界之間的守門人。

　　（這就是我目前的所在地，）他一面沿著麻雀讓出的通道開著，一面想。（闖進了活死人的地盤，願上帝保佑我。）

　　道路在他面前不斷延長，前方總是有著十二呎的通道，當他駛過這段距離後，又有十二呎在他面前延伸出去。車子從左右輪之間的麻雀頭上開過，但似乎沒壓著牠們，至少從後照鏡裡沒看到半隻死麻雀的屍體。不過這也不一定，因為車子一經過，麻雀便又會聚集在一起覆蓋路面。

　　他能聞到牠們的味道──淡淡的味道。他小時候曾把頭伸進裝著兔屎的袋子裡，深深吸了口氣。兩種味道很像。不噁心，但強烈而陌生。他開始擔心這些麻雀會吸光空氣裡的氧氣，在他還沒到達前就讓他窒息而死。

　　他能聽見車頂上有著噠、噠、噠的聲音，並想像麻雀站在車頂，與同伴交談著，指揮牠們何時該讓出通道，何時能安全的回到原處。

　　他開上第一個山坡，看見了滿坑滿谷的麻雀──麻雀覆蓋了所有的東西，把這裡變成了惡夢般的鳥群世界，不僅令他難以接受，更難以理解。

　　賽德感到頭暈，於是使勁甩了自己一耳光。與引擎的轟鳴相比，這耳光幾乎難以聽見，但他看見鳥群中一陣波動，像是打了個寒顫一樣。

　　（我不能開下坡，我辦不到。）

　　（你非去不可。你是知情的人。你是擁有的人。）

　　更何況──他還能到哪裡去呢？他想起了羅利的話：「當心，賽德，小心點。沒人能控制死後的使者，至少無法長時間的控制。」假使他退回到五號公路呢？麻雀在他前面讓出了通路……但他可不認為牠們會在他身後讓道。他認為要是現在改變了主意，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賽德開始往下駛去……麻雀在他面前讓開了道路。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開下去的，才一下去，他便在心裡把這段回憶給封印起來。他只記得自己不停地想著，（牠們不過是麻雀，天啊……不是老虎、鱷魚或鯊魚……只不過是麻雀而已！）

　　雖說如此，但放眼望去全是麻雀，牠們佔據了每一枝樹枝、擠在每一枝因斷折而落下的樹木上頭……絕對足以影響你的心靈，傷害你的心智。

　　他開到離湖畔路半哩的某個轉角，一片草坪出現在左邊……但那不是草坪，而是麻雀。

　　傷害你的心智。

　　（到底有多少隻？幾百萬？還是幾十億？）

　　樹林中又有一根樹枝斷了，聽起來像是遠處的雷聲。他經過威廉家時，看到房子上面站滿了麻雀，幾乎快要被壓垮了。他沒看到亞倫．潘格彭的巡邏車就停在威廉家的車道上，只看到了一個鋪滿麻雀的隆起物。

　　他經過了撒德勒家、梅森博格家、派尼家，其餘的他記不得了。但就在離他家四百碼處，麻雀消失了蹤影。一邊是被麻雀所佔據的世界，而六吋外的另一邊，卻連半隻也沒有。這就像有人在路上劃了條筆直的線，禁止麻雀越過。

　　賽德將車開進空地裡停下，打開車門後馬上吐了。他呻吟著，用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前方的兩旁是樹林，左方則是藍色的湖水，波光閃耀。

　　他又往後頭望去，那裡則是黑暗無聲、靜靜等候的世界。

　　（靈魂擺渡者，）他想著。（要是出了什麼差錯，被他控制了那些麻雀，那麼就只能求老天保佑了。）

　　他用力關上門，閉上了雙眼。

　　（冷靜下來，賽德。你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裡，可不是為了失敗才來的，鎮定下來，忘了麻雀的事。）

　　（但我辦不到！）他內心深處大喊著。聲音近乎瘋狂。（我辦不到！我辦不到！）

　　但他可以，也願意如此。

　　麻雀就在那裡等待，他也是，他得等到時機成熟。即使不是為了自己，也該為了麗茲和孩子們。

　　（假裝這是一篇小說，一篇你正在寫的小說，一篇沒有鳥群的小說。）

　　「好吧，」他低聲說，「讓我試試。」

　　他又繼續往前開去，同時低聲唱著「約翰．韋斯利．哈丁」。

　　2

　　賽德將車熄火，慢慢走出車外，由於車子實在太小，讓他忍不住伸了個懶腰。同時，喬治．史塔克也從屋裡走了出來，一手抱著著溫蒂，站在前廊上，面對著賽德。

　　史塔克也伸了個懶腰。

　　麗茲就站在亞倫身旁，腦中的尖叫幾乎從前額冒了出來。她拚命想把視線移開，卻無法辦到。

　　看著他們，就像看著一個人在鏡子前做體操一般。

　　兩人的外表截然不同──就算史塔克沒在腐爛也一樣。賽德纖瘦，膚色略黑，而史塔克則相當壯碩，膚色很白，儘管曬黑了點，但仍看得出來那白皙的膚色。雖說如此，他們仍非常相似。這種相似非常奇怪，並非雙眼所能看出。那是種來自裡層的相似，卻又確切存在，才會如此引人注目：伸懶腰時兩腿交錯，手指伸直貼在大腿旁，微微瞇起雙眼，這些習慣完全相同。

　　他們同時放鬆了。

　　「你好嗎？賽德。」史塔克裝出了害羞的聲調問。

　　「我很好，喬治，」賽德冷冷地回答，「你呢？」

　　「我也很好，謝啦。你想通了嗎？準備好了嗎？」

　　「嗯。」

　　在他們身後五號公路那裡，有根樹枝啪的一聲斷了。史塔克迅速將視線移向那裡。

　　「怎麼了？」

　　「樹枝斷了，」賽德說。「四年前那裡被龍捲風侵襲過，喬治。枯死的樹枝老是這樣掉下。你知道的。」

　　史塔克點了點頭：「感覺如何，老搭檔？」

　　「很好。」

　　「你看起來有點瘦。」史塔克視線落在賽德臉上，賽德能感覺到，這雙眼睛正試圖刺探他在想些什麼。

　　「你看起來更糟。」

　　史塔克笑了，但笑聲中毫無幽默的成分：「我想也是。」

　　「你會放了他們嗎？」賽德問，「如果我照你所說的去做，你真的會放他們走嗎？」

　　「會的。」

　　「我要你發誓。」

　　「沒問題，」史塔克說，「我發誓。南方人說話算話。」他那裝出來的南方口音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簡樸而莊嚴的口氣。兩人在夕陽下相望著，金色的陽光使一切顯得像夢境。

　　「好吧，」賽德過了一會後才回答，同時心裡想著：（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麻雀的存在，這祕密只有我才明瞭。）「好吧，就讓我們動手吧。」

　　3

　　當兩人就這麼站在門口時，麗茲意識到自己錯失了良機，她本可以將墊子下面有刀的事告訴亞倫的。

　　現在還來得及嗎？

　　她轉向他，就在這時，賽德開了口：「麗茲？」

　　他的聲音尖銳，是種極少有的命令口吻，彷彿他知道她想做些什麼……但他不許。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但是她不確定，沒一件事是她能確定的。

　　她看著賽德，史塔克將溫蒂交到他手上。賽德緊抱住溫蒂，而溫蒂熱情地抱著他的脖子，就像剛才抱著史塔克一樣。

　　（就是現在！）麗茲在內心狂喊著。（現在就得開口！叫他快逃！趁孩子還在我們手中！）

　　但史塔克有槍，她想無論是誰都沒子彈那麼快。除此之外，她也很瞭解賽德，雖然她永遠不會說出口，卻深深覺得，他很有可能會在逃跑時把自己絆倒。

　　賽德走了過來，離她越來越近，她不能再欺騙自己假裝不懂他施的眼色。

　　（別亂來，麗茲。）他的眼神如此說道。（一切就交給我吧。）

　　然後賽德用另一隻手摟住麗茲，全家人站在一起，笨拙但熱烈地擁抱著。

　　「麗茲，」他親吻了她冰涼的嘴唇，「麗茲，麗茲，我很抱歉。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完全沒想到。我以為這……是無害的，只是個玩笑罷了。」

　　她緊緊抱著他，吻他，讓他的嘴唇溫暖自己的。

　　「沒關係，」她說，「一切會沒事的，對嗎，賽德？」

　　「對，」他說，往後退了一步，好看到她的雙眼。「一切會沒事的。」

　　他又吻了她一下，然後轉向亞倫。

　　「嗨，亞倫，」他微微一笑，「你改變想法了嗎？」

　　「改變了。今天我和你的老朋友聊了一陣子。」他看了看史塔克，「也是你的老朋友。」

　　史塔克揚起了剩下的眉毛：「賽德和我沒有共同的朋友，亞倫警長。」

　　「不，你和這傢伙的關係非常密切，」亞倫說，「事實上，他曾經讓你送了命。」

　　「你在說些什麼？」賽德嚴肅地說。

　　「我跟布理察醫師談過了，他對你們兩人的記憶猶新。那次手術非比尋常，他從你腦袋裡取出的腫瘤就是他。」他朝史塔克指去。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麗茲問，說到最後一個字時，聲音甚至變得沙啞。

　　亞倫將布理察醫師所說的全告訴了他們……但略過了麻雀襲擊醫院的那段。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賽德完全沒提到麻雀……賽德非得經過威廉家不可。而這只有兩種可能：賽德來的時候，麻雀已經飛走了，而另一種可能是：賽德不想讓史塔克知道麻雀的存在。

　　亞倫仔細打量著賽德。（他正在思考，也許有什麼點子，老天保佑那會是個好方法。）

　　麗茲聽完亞倫的話後簡直嚇傻了。而賽德則不住點著頭。史塔克──亞倫本以為他的反應會是最強烈的──似乎無動於衷，那張腐爛的臉上只有高興的表情。

　　「這讓很多疑問都有了答案。」賽德說，「謝啦，亞倫。」

　　「這不是什麼該死的答案！」麗茲尖叫著說，孩子們都嚇哭了。

　　賽德看著喬治．史塔克。「你是個鬼魂，」他說，「一個很特別的鬼魂。我們就站在這裡親眼看著一個幽靈。這不是相當驚人嗎？這不僅是超自然事件而已，簡直就是該死的史詩了！」

　　「我倒覺得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史塔克一派輕鬆地說，「告訴他們威廉．伯拉斯的故事吧，賽德。我還記得很清楚呢。當然，我那時還在你裡頭……但我可仔細聽進去了。」

　　麗茲和亞倫疑惑地看著賽德。

　　「你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嗎？」麗茲問道。

　　「我當然知道。」賽德回答，「身為雙胞胎，我們顯然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史塔克大笑了起來。雙胞胎也停止了哭泣，隨之笑著。「好極了，老弟！好極了！」

　　「我──或者說是我們──在一九八一年的時候和伯拉斯共事過，我還記得那是紐約的一所新學校。有一次，幾個學生問伯拉斯他是否相信死而復生這檔事，伯拉斯說他相信──而且認為我們全都是死而復生的人。」

　　「那傢伙很聰明，」史塔克微笑著說，「雖然他連槍也不會用，但還是很聰明。現在──你明白了吧。這根本不打緊。」

　　（這你就錯了，）亞倫一面看著賽德一面想著。（這很重要。從賽德的表情就看得出來……還有那些你不知道其存在的麻雀也證實了這點。）

　　亞倫懷疑，賽德的祕密比他剛才說出的那些還危險，但也許他們不過是半斤八兩。他認為自己沒說出麻雀襲擊醫院的事很正確……但也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緣，拋弄著過多的火把。

　　「我想我們也聊夠了，賽德。」史塔克說。

　　賽德點點頭。「嗯，的確如此。」他看著麗茲和潘格彭，「你們千萬不要做出任何……呃……不洽當的舉動。我要照著他所說的去做。」

　　「不！賽德！你不能這麼做！」

　　他將一根手指輕輕壓在她嘴唇上，「我能，而且我也願意。這並不是什麼罪行，不會有什麼悽慘後果的。紙上的文字讓他誕生，所以也只有紙上的文字能讓他遠離我們。」他朝史塔克撇撇頭，「你以為他確定這會有用嗎？不，他也只是希望有用而已。」

　　「你說得對，」史塔克說，「希望來自於人類的奶頭。」他笑了起來，笑聲相當瘋狂，亞倫認為史塔克就像他們一樣也在懸崖旁拋著火把。

　　他的眼角突然抽動了一下，亞倫微微轉過頭去，看見一隻麻雀就站在客廳西側的玻璃窗外平臺上，接著又飛來了兩隻。亞倫回頭看著賽德，看到他的眼睛輕輕轉動了一下。他也看到了嗎？潘格彭認為是的。那麼就沒錯了，賽德也看見了……卻不想讓史塔克知道。

　　「我們只是要去寫些東西，然後彼此道別。」賽德看著史塔克腐爛的臉，「就這樣，對嗎，喬治？」

　　「沒錯，老弟。」

　　「所以你得老實告訴我，」賽德對麗茲說，「你隱瞞了什麼嗎？你想做些什麼嗎？有什麼計畫嗎？」

　　她站在那裡，絕望地看著丈夫的雙眼，並未察覺到在他們倆之間，威廉和溫蒂正手牽著手，高興地互相對望，就像久別的親人終於重逢一樣。

　　（你不是認真的吧，賽德？）她的眼神如此問著。（這只是個計謀，為了讓他有所疏忽，對不對？）

　　（不，）賽德灰色的眼睛回答。（我是認真的，我非知道不可。）

　　但在他眼中是否還有別的訊息？隱藏得很深，只有她才能看見的訊息。

　　（寶貝，我會宰了他的，我知道該怎麼做，也有把握能辦到。）

　　（啊，賽德，我希望你是對的。）

　　「沙發下有把刀，」她慢慢的說，直視著他的臉，「我從廚房拿的，那時候亞倫和……和他……正在前廊講電話。」

　　「麗茲，天啊！」潘格彭幾乎是用尖叫的說。讓孩子們嚇了一跳。事實上，他並未像自己表現出來的那麼震驚。他已開始明白，如果要避免同歸於盡，那麼就只能靠賽德了。賽德創造了史塔克，所以也只有他才能消滅史塔克。

　　她轉過頭看了看史塔克，看到那令人厭惡的獰笑又出現在他臉上。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賽德說，「相信我，亞倫。麗茲，把刀拿出來，丟到陽臺外。」

　　（我得扮演一個角色，）亞倫想著。（雖然只是個小配角，但就像大學時戲劇老師說的──世上沒有小角色，只有差勁的演員。）「你以為他真的會放我們走嗎？」亞倫懷疑地問，「他會就這樣像瑪麗的小綿羊搖著尾巴離開嗎？老兄，你簡直是瘋了。」

　　「對，我是瘋了。」賽德說，然後笑了起來，笑聲就彷彿史塔克──瘋子的笑聲。「他瘋了，而我正是他的創造者，不是嗎？就像從一位三流的宙斯雕像裡跳出的廉價守護神一樣。但我知道該怎麼做。」他轉過身，嚴肅的看著亞倫，「我知道該怎麼做。」他緩緩地說，一字一句地加重語氣，「去吧，麗茲。」

　　賽德粗魯的叫了一聲，然後轉過身去，像是要和他們全斷絕關係一般。

　　麗茲做夢般地走過客廳，跪了下來，從沙發墊下掏出那把刀。

　　「小心別割著了。」史塔克說，聽起來相當嚴肅，「如果孩子們會說話，他們也會這麼告訴你的。」

　　她轉過頭，撥開臉上的頭髮，看到他的槍口正對著威廉和溫蒂。

　　「我會小心的！」她用顫抖而斥責的語氣說，簡直就快哭了。她拉開落地窗，然後走到陽臺那裡。有六隻麻雀就站在欄杆上，當她靠近欄杆時，麻雀分成兩邊讓開，但沒飛走。

　　亞倫看到她停了一會，看了看麻雀，手指捏著刀柄，刀尖朝下。他望向賽德，看到他正緊張地看著她。最後，亞倫望向史塔克。

　　史塔克正盯著麗茲看，但他臉上既沒驚訝，也沒任何懷疑。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在亞倫．潘格彭的腦海裡：（他沒看見麻雀！他不記得他在兇殺案現場的牆上寫了些什麼，而現在又看不那些麻雀！他根本不知道牠們的存在！）

　　他突然發現史塔克也在正看著他，用那冷漠而腐爛的雙眼直盯不放。

　　「你一直盯著我幹嘛？」史塔克問。

　　「我想記住什麼是真正的醜陋，」亞倫說，「也許有一天我會說給孫子聽。」

　　「如果你再不克制你那張臭嘴，你根本就不會有孫子。」史塔克說，「別盯著我看，亞倫警長，這不是什麼聰明之舉。」

　　麗茲將切肉刀從二十五呎高的平臺上扔了下去。當她聽到刀落地時的聲音，開始哭起來。

　　4

　　「大家都上樓吧，」史塔克說，「賽德的辦公室就在樓上。我想你會需要打字機的，不是嗎，老搭檔？」

　　「這回用不著。」賽德說，「你比我還清楚。」

　　史塔克咧開的嘴唇上露出一絲微笑：「是嗎？」

　　賽德指了指上衣口袋的那排鉛筆：「當我要找艾歷克．馬辛和傑克．蘭格雷敘舊時，一向只用這個。」

　　史塔克看起來很興奮：「對，的確如此。我以為這次你會想來點改變。」

　　「沒什麼好改變的，喬治。」

　　「我也帶了鉛筆，」史塔克說，「帶了三盒。亞倫警長，麻煩你幫我到車上拿進來好嗎？就放在儀表板下的置物箱裡。」他看了看賽德，瘋狂地笑了起來，一面搖了搖頭，「你真是條狗！」

　　「沒錯，喬治，」賽德微微一笑，「我是條狗，你也是。老狗總變不出新花樣。」

　　「你很想快點開始寫作，對嗎，老搭檔？不管你嘴上說了什麼，但你的內心深處卻迫不及待。我看得出來。你很想寫。」

　　「你說的沒錯。」賽德回答，亞倫認為這句話並未撒謊。

　　「艾歷克．馬辛。」史塔克說，黃色的雙眼閃閃放光。

　　「嗯，」賽德回答，他的雙眼也隱約發光，「『砍他，我要站在這裡看。』」

　　「沒錯！」史塔克喊著，並且笑了起來，「『我要看血流出來。別讓我再說一遍。』」

　　他們倆都笑了。

　　麗茲看了看賽德，然後又看看史塔克，最後再將目光移回丈夫身上，臉色變得蒼白，因為她根本分不清這兩人的差別在哪。

　　懸崖邊緣更近了。

　　5

　　亞倫出去拿鉛筆。他的頭才伸進車裡一會，就覺得像是過了很久一樣，因此在他從車裡探出身後，心裡不免感到一陣輕鬆。車裡頭有股難聞的味道，讓他覺得噁心。在史塔克的車子裡找東西，就像進到一個打翻了氨水的閣樓一樣。

　　（如果這就是惡夢的味道，）潘格彭想著，（那我再也不要做夢了。）

　　他在車子旁站了一會，手上拿著三盒貝洛兒鉛筆，抬頭看著車道。

　　麻雀已經來了。

　　車道被麻雀遮住，完全不見蹤跡。就當他這麼看著時，更多的麻雀飛落下來。樹林裡全被麻雀所佔據。牠們落在地面上，無聲無息地凝視著他，就像個活生生的謎題。

　　（牠們是為你而來的，喬治，）他想著，開始朝屋子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心中浮現個可怕的念頭。

　　（要是牠們真正的目的是我們呢？）

　　他回頭看著麻雀，什麼也無法確定，於是走進屋裡。

　　6

　　「到樓上吧，」史塔克說，「你先，亞倫警長。客房臥室裡有個擺滿照片、玻璃紙鎮和小紀念品的櫃子，用手推左邊的門，它就會往裡頭轉去，賽德的書房就在裡面。」

　　亞倫看了看賽德，賽德輕輕點頭。

　　「雖然你沒來過，」亞倫說，「但對這裡倒挺熟的。」

　　「我的確來過，」史塔克嚴肅地回答，「在夢中常來。」

　　7

　　兩分鐘後，他們站在賽德書房那隱藏的門外頭。櫃子往裡一轉，露出了兩個入口，中間由櫃子隔開來。裡頭沒有窗戶，賽德曾告訴麗茲，想在朝湖的那面開扇窗戶，這樣他就能一面寫作，一面望向窗外，看看過往的船隻。

　　臺燈在書桌上投下光芒。書桌後頭放著辦公椅和摺疊椅，桌上有著兩本空白的筆記本，每本上頭還放著兩枝削好的貝洛兒黑美人鉛筆。賽德偶爾會使用的那臺ＩＢＭ被拔掉了插頭，塞在角落裡。

　　賽德從客廳的壁櫥裡搬來了摺疊椅，現在，書房裡顯得相當對稱，麗茲對此感到一種不愉快的驚訝。這就像賽德來時，與史塔克舉止相似的翻版。本來只有一把椅子的地方，現在有著兩把椅子；本來只有一套文具的地方，現在有著兩套，賽德慣用的

　　（更好的）

　　寫作工具被扔在一旁。而當史塔克坐在辦公椅上，賽德坐在摺疊椅上時，這種混亂達到了頂點，讓麗茲感到一陣昏眩。

　　他倆的腿上還各坐著一個孩子。

　　「在被人懷疑並且過來搜查之前，我們大約有多少時間？」賽德問亞倫，他和麗茲一同站在門口。「說實話，並且盡量說得精準點。相信我，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賽德，看看他！」麗茲突然喊了起來，「你難道看不出來他想幹嘛？那不只是寫本書而已！他是要偷走你的命！你看不出來嗎？」

　　「噓，」他說，「我知道他要的是什麼，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這是唯一的辦法。我知道我在做些什麼。亞倫，大約多久？」

　　亞倫認真思考了一會。他告訴雪拉說要去吃飯，而且也打了電話，因此那裡暫時不成問題。要是諾里斯．瑞奇威克在的話，他可能很快就會開始擔心了。

　　「也許得等到我妻子打到局裡找我，」他說，「也許還會更久。她畢竟是個警察的妻子，早就習慣了等待。」他恨自己這麼說，這和他原本預料的完全不同。

　　賽德的眼睛像是逼迫他繼續說下去。而史塔克則像是根本不在乎，他拿起桌角一疊舊手稿上的紙鎮，在手上輕輕撥弄著。

　　「至少有四個小時，」亞倫勉強地補充說，「甚至一整晚。我叫克拉德幫我值班，他是個笨小子。如果有人會懷疑的話，只有哈里遜──就是你甩掉的那傢伙──或是牛津警局的亨利．派頓。」

　　賽德看著史塔克：「你覺得時間夠嗎？」

　　史塔克的雙眼像是閃亮的珍珠，冷漠而朦朧，纏著繃帶的手不停撥弄著紙鎮。他將紙鎮放了下來，朝賽德一笑：「你覺得呢？你應該很清楚的。」

　　賽德想了想。（我們都知道彼此在說些什麼，但也不認為這能用語言來表達。我們並非真的得寫作不可，寫作只是個儀式罷了。我們在討論的是接力與交換的過程。或者說的精準點，一種交易：用麗茲和孩子們的生命來交換……交換什麼？他想換的是什麼？）

　　但他其實很清楚這問題的答案。不知道才怪呢，早在幾天前他就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了。史塔克想要的──也已經在換了──就是那隻眼睛，埋藏在他腦裡能窺探內心深處的第三隻眼。

　　他再次感到那蠕動的感覺，並努力抵抗它。（這麼做太不公平了，喬治。我只擁有一群麻雀，你這麼做太不公平了。）

　　「我想應該夠了，」他說，「一切得等到動手之後才能確定，不是嗎？」

　　「你說得對。」

　　「就像蹺蹺板一樣，一頭起來，另一頭就落下。」

　　「賽德，你在瞞我什麼？你隱瞞了什麼？」

　　屋子裡突然靜了下來，空間像是變得太小，無法容納其中各種高漲的情緒。

　　「我才想問你這個問題呢。」賽德總算開口。

　　「不，」史塔克慢慢回答，「我把所有的牌都放到桌上了。告訴我，賽德。」他那冰冷而腐爛的手像手銬一樣牢牢抓著賽德的手腕，「你隱瞞了什麼沒說出來？」

　　賽德轉過身，直視著史塔克的雙眼。那股蠕動感已經遍佈全身，但主要仍集中在手上的傷口那裡。

　　「你還想不想寫這本書？」他問。

　　麗茲第一次看到史塔克的臉──不是表面，而是由內在發出──變了。他臉上顯露出茫然的神色，也許還帶著恐懼，或近似於恐懼的表情。

　　「我到這裡來，可不是來和你吃飯聚聚的，賽德。」

　　「那麼告訴我你這是在幹嘛。」賽德說。麗茲聽到了一聲喘息，隨後才意識到是自己發出的。

　　史塔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賽德。「別騙我，賽德，」他輕聲地說，「別想騙我，老搭檔。」

　　賽德笑了起來，笑聲冷漠而絕望……但並非毫無幽默感。這才是最糟的部分，麗茲在笑聲裡聽到了喬治．史塔克的聲音，就像她在史塔克逗孩子時看到了賽德．貝蒙特一樣。

　　「當然，喬治？我知道我會失去些什麼，這已經很清楚了。現在你到底是想開始寫作還是想去散散步？」

　　史塔克邪惡的雙眼盯著賽德，打量了許久。然後才開口：「好，他媽的算了，讓我們開始吧。」

　　賽德微微一笑：「這就對了。」

　　「你和這條子先離開這裡，」史塔克對麗茲說，「這是男人的事，我們要開始動手了。」

　　「讓我留在這裡照顧孩子。」麗茲脫口而出，而史塔克笑了起來。

　　「很好笑，貝絲。哈哈。孩子是我的人質，就像磁碟片上的防止寫入小孔，是這樣沒錯吧，賽德？」

　　「但──」麗茲開口說。

　　「放心吧，」賽德說，「他們不會有事的。在我寫作時，喬治會照顧他們，你沒發現他們喜歡他嗎？」

　　「我當然發現了。」她充滿恨意的低聲回答。

　　「記住了，孩子在我手上，」史塔克對亞倫說，「我要你牢牢記住，亞倫警長，別自作聰明。如果你想搞什麼鬼，是不會有好下場的，這只會讓我們大家全都完蛋。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亞倫回答。

　　「出去時幫我們把門帶上。」史塔克轉向賽德，「該動手了。」

　　「嗯，」賽德說，拿起一枝鉛筆。他轉向麗茲和亞倫，喬治．史塔克的視線從賽德臉上移向他們，「走吧，出去吧。」

　　8

　　麗茲走到樓梯的一半處便停了下來，讓亞倫差點撞在她身上。她凝視著客廳的落地窗外。

　　外面全是麻雀。平臺已被麻雀給完全遮住了；在逐漸昏暗的陽光中，通往湖邊的下坡路上，全都是麻雀的蹤影；湖面上的天空全是麻雀，而且還有更多的麻雀從西邊飛來，越來越多，全朝著貝蒙特的湖邊別墅而來。

　　「噢，天啊！」麗茲說。

　　亞倫抓住她的手臂。「別出聲，」他說，「別讓他聽見了。」

　　「為什麼──」

　　他緊緊抓著她的手，帶她走下樓梯。他們進了廚房，然後亞倫將布理察醫師所說的其餘部分全都告訴了麗茲。

　　「這是什麼意思？」她臉色蒼白的低聲說，「亞倫，我很害怕。」

　　他輕輕摟著她，雖然他也相當恐懼，但仍意識到這舉動實在有點娘娘腔。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是賽德或史塔克把牠們召來的。我猜是賽德，因為他進來時一定看到了麻雀，但他卻一直沒提起。」

　　「亞倫，他變得不太一樣了。」

　　「我知道。」

　　「他打從內心裡喜歡史塔克……喜歡他的邪惡。」

　　「我知道。」

　　他們走到前廊電話桌的窗戶旁向外望去。車道上全是麻雀，樹林裡和那有一把點二二的工具棚四周小道上也一樣，羅利的車子已經被麻雀給遮蓋住了。

　　但喬治．史塔克的那臺托羅納多上卻沒有，車子四周整齊地空了出來，就像是被隔離開來一般。

　　一隻麻雀輕輕撞在窗戶上。麗茲低呼了一聲。其餘麻雀不安地跳動著──漂動的羽毛彷彿波浪一直延伸到山上──接著又平靜了下來。

　　「就算牠們是賽德召來的，」麗茲說，「但他要怎麼用牠們來對付史塔克。賽德簡直是瘋了，亞倫。他老是有點神經兮兮的，他……他喜歡這樣。」

　　亞倫沒搭腔，但他也知道這點，他感覺到了。

　　「這就像是一場惡夢。」她說，「我希望能趕快醒過來，希望醒過來後一切就像從前一樣。像克勞森出現前，像史塔克出現前一樣。」

　　亞倫點了點頭。

　　她搖著頭看著他：「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我們負責最困難的事，」他說，「就是等待。」

　　9

　　漫長得就像永遠。太陽緩緩自湖西面的山丘中落下，天空逐漸暗淡，夜晚降臨了。

　　在屋外，最後一群麻雀落在地面上，加入了麻雀群。亞倫和麗茲能感覺到屋頂上那些像是數不清的墓碑般的麻雀們，但牠們只是安靜地等候時機來臨。

　　當他們在屋裡走動時，腦中的思緒像衛星捕捉信號般地轉動著。他們仔細聆聽著書房中的聲響，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那裡卻沒一點聲音，甚至連孩子們的聲音也沒聽到。她希望孩子們已經睡了，但另一個聲音卻堅決地說：史塔克殺了孩子們，也殺了賽德。

　　靜悄悄的。

　　用他那把剃刀幹的。

　　她告訴自己，要是這事真的發生的話，麻雀們會知道的，牠們一定會有反應的，這肯定有所助益，雖說也許只能幫上一點忙。麻雀對這裡的環境不太熟悉。天知道牠們會有什麼舉動……或何時開始行動。

　　天色逐漸變暗，潘格彭突然開了口：「要是時間拖得太久，他們倆會開始顛倒過來，對嗎？賽德會開始病變……而史塔克則開始痊癒。」

　　她吃了一驚，差點把手上端的咖啡給掉在地上。

　　「對，我也這麼覺得。」

　　一隻烏鴉在湖面上叫著，聲音孤獨而痛苦。潘格彭想起了樓上兩對雙胞胎，一對也許正在休息，而另一對則在努力將他們的想像力合而為一。

　　屋外，天色更暗了，麻雀仍持續觀望等候。

　　（蹺蹺板在動了，）亞倫想著。（賽德的那頭翹了起來，而史塔克的那頭降了下去。）在樓上那扇兩個入口的門後頭，事情已經開始發生變化。

　　（無論如何，）麗茲想。（一切都要結束了。）

　　彷彿因這個念頭而引起，麗茲開始聽到了風聲──詭異而強大的風聲。只是湖面仍平靜無波。

　　她站起來，睜大了眼睛，雙手摸著自己的喉嚨，透過落地窗往外看去。她想叫亞倫，但聲音卻出不來。不過這已經不打緊了。

　　樓上傳來了奇怪的哨音，像是從某個變形的笛子中吹出。突然史塔克的叫聲傳了出來：「賽德！你在幹嘛？你在搞什麼鬼？」隨後傳出了像是槍響般的聲音。一會後，溫蒂的哭聲傳出。

　　屋子外頭，在暮色之中，成千上萬隻麻雀揮舞著翅膀，正準備開始起飛。

第二十六章　麻雀開始飛舞了

　　1

　　就在麗茲關上門後，賽德打開筆記本，盯著空白頁看了好一會，然後拿出一枝削好的貝洛兒鉛筆。

　　「我要從蛋糕的部分開始寫。」他對史塔克說。

　　「好，」史塔克說，臉上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這就對了。」

　　賽德把筆尖落在空白頁上。這是最美妙的一刻──就在寫第一個字之前。這就像是動手術，雖說病人最後還是難逃一死，但你還是這麼做了，你必須這麼做，因為這是天生註定的，根本別無選擇。

　　（只要記得，）他想著。（記得你在做什麼。）

　　但他內心深處想趕快寫《鐵漢馬辛》的部分已開始在催促他了。

　　賽德俯身向前，開始寫了起來。

　　□□□

　　《鐵漢馬辛》　喬治．史塔克

　　第一章婚禮

　　艾歷克．馬辛很少胡思亂想，在這樣的處境裡更是如此。但這次卻有了例外：全地球的五十億人口中，我是唯一一個站在正在移動中的婚禮蛋糕裡的人，手上還拿著一把點二二三口徑的半自動機槍。

　　他從未被關在這種地方過。這裡的空氣渾濁，但算不是如此，這裡也無法讓他好好呼吸。蛋糕的糖霜可是真材實料，但下頭除了一層薄薄的灰膠紙板外，就什麼也沒有了。要是他深呼吸的話，那麼站在蛋糕上頭的新娘和新郎娃娃可能就會掉下來，糖霜也會跟著裂開和……

　　※※※

　　他寫了將近四十分鐘，速度越來越快，腦海中逐漸充斥著婚禮宴會的聲音與畫面，而這一切以一聲爆炸的巨響告終。

　　他將筆放下，鉛筆已經被他寫鈍了。

　　「給我一根煙。」他說。

　　史塔克揚了揚眉。

　　「我確定。」賽德說。

　　桌上有包派摩爾香煙，史塔克從裡頭拿了一根遞給賽德。這麼久沒抽煙了，香煙叼在嘴上的感覺變得有點奇怪……好像變粗了，但這感覺仍是很好，就像以前一樣。

　　史塔克點燃一根火柴，遞到賽德面前，賽德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開始無情地刺激著他的肺部，他感到一陣暈眩，但並不在意。

　　（現在我還想喝一杯，）他想著。（要是這檔事結束後我還活著，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喝上一杯。）

　　「我以為你戒煙了。」史塔克說。

　　賽德點了點頭。「我也這麼以為。你要我怎麼回答呢，喬治？顯然我錯了。」他又吸了一大口，然後緩緩從鼻孔裡吐出煙來。他將筆記本移到史塔克那裡，「換你了。」

　　史塔克俯下身，看了本子上賽德寫的最後一段，前面沒必要看了，他們倆都很清楚故事該如何發展。

　　□□□

　　屋子裡，傑克．蘭格雷和陶尼．威斯特曼在廚房裡頭，羅力克在樓上。他們三人都帶著奧格半自動機槍，這是美國本土所生產唯一可稱得上還不錯的機槍。即使有些喬裝成客人的保鏢們行動相當敏捷，但他們三人仍能有強大的火力足以掩護他。最少也得讓我從蛋糕裡出來，馬辛想著，我只有這個要求。

　　※※※

　　史塔克也替自己點了根派摩爾，拿起一枝貝洛兒鉛筆，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
然後停了下來，真心誠意地望著賽德。

　　「我有點怕，老搭檔。」他說。

　　賽德對史塔克感到同情──雖然他很清楚史塔那些可憎的作為。（害怕，你當然害怕，）他想著，（只有剛出生的嬰兒才無所畏懼。隨著時間的流逝，白紙黑字，字並不會變得更黑……但空白處卻會變得更白。害怕？不害怕才有鬼呢。）

　　「我知道，」他說，「但你知道該如何是好──唯一的辦法就是做了再說。」

　　史塔克點了點頭，伏在筆記本上。他又翻了兩次最後一段……然後開始動筆。

　　隨著字句逐漸成型，賽德開始感受到一股緩慢而強烈的痛苦。

　　□□□

　　馬辛……從……沒想過……

　　※※※

　　他停了很久，然後一口氣寫著：

　　□□□

　　得了哮喘病是什麼感覺，但之後要是有人這麼問他……

　　※※※

　　又停了一會。

　　□□□

　　他肯定會想起史可瑞迪這一票的。

　　※※※

　　他又讀了一遍自己寫下的文字，然後懷疑地看著賽德。

　　賽德點了點頭：「寫得不錯，喬治。」他感到嘴角有股刺痛感，用手指摸了摸，發現那裡已經開始化膿。他看了看史塔克，發現史塔克嘴角旁的膿瘡已經不見了。

　　（發生了，這真的發生了。）

　　「繼續寫吧，喬治，」他說，「全力以赴。」

　　但史塔克早就趴在筆記本上了，而且寫得越來越快。

　　2

　　史塔克幾乎寫了半小時，最後像是很滿意地吐了口氣，將筆放下。

　　「好極了，」他得意地說，「簡直就是完美。」

　　賽德拿起筆記本讀了起來──但他與史塔克不同，仔細地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他暗自尋找的內容在第三頁的第九行出現。

　　□□□

　　馬辛聽到了聲音，全身一陣僵硬，雙手握緊了赫克雷麻雀機槍，知道他們在做些什麼。兩百多個客人聚集在長桌旁，正在木板旁把摺疊麻雀給推回去，木板是用來防止高跟鞋麻雀踏上草坪的。客人們全都起立為麻雀蛋糕他媽的歡呼著。

　　※※※

　　（他不知道，）賽德想著。他一遍遍地寫著「麻雀」這個詞，卻……一點……也不知道。

　　他聽到麻雀在屋頂上不安地跳動著，孩子們抬頭看向天花板好幾次才睡著，所以賽德知道孩子們也注意到麻雀了。

　　但喬治不知道。

　　對喬治來說，麻雀根本不存在。

　　賽德又低頭看著手稿。那個詞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到了最後一段，幾乎每個句子都有。

　　□□□

　　馬辛後來發現麻雀會飛，於是他親手挑選了他的麻雀，真正聽他話的傑克．蘭格雷和萊斯特．羅力克。至於其他人，那一起跟著他飛了十年的麻雀，全都在麻雀上。在馬辛對著麻雀對講機喊叫之前，麻雀開始飛舞了。

　　※※※

　　「怎麼樣？」賽德放下手稿時，史塔克問道，「你覺得如何？」

　　「寫的很好，」賽德回答，「你自己應該清楚，不是嗎？」

　　「你說得對對……但我想聽你親口這麼說，老搭檔。」

　　「而且我覺得你的模樣也好多了。」

　　這倒是真的。就在史塔克沉溺在艾歷克．馬辛那充滿暴力的世界時，他開始痊癒。

　　膿瘡正在消失。龜裂而腐爛的皮膚開始呈現出原本的粉紅色，新長出來的皮膚從膿瘡的兩旁往中間癒合，有幾處甚至已經癒合了。爛成一團的眉毛又開始長了出來。膿汁也不再往史塔克襯衫衣領上滴下，而正開始結痂。

　　賽德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左太陽穴那裡的膿瘡，然後將手伸到面前，手全被膿汁給弄濕了。他又伸手摸了摸前額，皮膚光滑，連那個白色疤痕也不見了。

　　蹺蹺板的一頭浮了上去，而另一頭則沉下，這是大自然的定律，寶貝。一條全新的定律。

　　天黑了嗎？賽德覺得應該──天黑或快天黑了。他看了看手錶，但沒有用，手錶早在五點十五分時就停了下來。幾點已經不重要了，他必須快點行動。

　　史塔克在煙灰缸裡將煙熄掉：「你覺得我該接著寫，還是該休息一下？」

　　「為什麼不接著寫呢？」賽德說，「我認為你沒問題的。」

　　「你說的對。」史塔克說，他並沒看著賽德，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本子，用手摸了摸恢復光澤的一頭金髮，「我也這麼認為。正確地說，我知道我絕對沒問題。」

　　他又開始潦草地寫了起來。賽德伸手去拿削鉛筆刀，史塔克抬頭看了看他，又低下頭去。賽德將鉛筆削得像刀一樣鋒利。當他轉過身時，從口袋裡掏出羅利給他的鳥哨，緊緊握在手中，看著面前的筆記本。

　　就是現在，他相當確定，但唯一的問題是他到底有沒有勇氣這麼做。

　　在他內心深處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仍渴望著能繼續寫下去。但他同時也驚訝地發現，這慾望已不像麗茲和亞倫離開書房時那麼強烈了。他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他和史塔克分離了，史塔克正在變成一個完全獨立的個體，這再也不是他的書了。艾歷克．馬辛回到了真正擁有他的人身旁。

　　賽德左手緊握著鳥哨，伏在筆記本上頭。

　　「我是創造者，」他如此寫著。

　　屋頂上的鳥群們突然全都停止了騷動。

　　「我是擁有者。」他又寫。

　　他停了下來，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們。

　　（再五個字，）他想著，（再五個字就好。）

　　他發現自己這一生從未如此渴望寫字過。

　　他還想寫自己的小說……不僅如此，他還想看自己那心靈之眼所展示給他的景象，更想擁有自由。

　　（再五個字。）

　　他將左手伸到嘴上，緊緊咬住鳥哨，就像咬住雪茄一樣。

　　（千萬不要抬頭，喬治。不要抬頭，別從你創造出的世界中往外觀望。現在不要。上帝啊，別讓他看到真實的世界。）

　　他在本子上，冷靜地用大寫字母寫下「靈魂擺渡者」，然後圈了起來，在下頭劃個箭頭，在箭頭末端，又寫下「麻雀開始飛舞了。」

　　屋外，狂風開始作響──但那不是真的風，而是幾百萬雙翅膀在揮舞著，這已經不只是賽德腦中的景象了。突然，他腦中的第三隻眼再度睜開，睜得比以前還大，他看見了紐澤西的貝根菲爾德──那裡有著空無一人的房子、空無一人的街道、春天暖和的天空。他看到那裡到處都是麻雀，比以前還多。他成長的地方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鳥籠。

　　只是那裡並不是貝根菲爾德。

　　而是終結之地。

　　史塔克總算停了筆，雙眼睜得老大，但一切都太遲了。

　　賽德深吸一口氣，開始吹了起來，羅利的鳥哨開始發出奇怪的聲音。

　　「賽德？你在幹嘛？你在搞什麼鬼？」

　　史塔克想將鳥哨搶走。但他還沒碰到，像是槍響一般，鳥哨便在賽德嘴裡碎裂，劃破了他的嘴唇。這聲音驚醒了孩子們，溫蒂開始哭了起來。

　　屋外，麻雀的聲音變成轟隆巨響。

　　牠們開始飛了。

　　3

　　一聽到溫蒂的哭聲，麗茲便往樓梯奔去。亞倫仍呆站在原地，外頭的景象把他給嚇傻了。地面、樹林、湖面、天空全都被遮住了。麻雀們就像擺動的窗簾，完完全全地遮住了窗戶。

　　當第一批麻雀開始撞擊強化玻璃時，潘格彭從震驚中醒了過來。

　　「麗茲！」他大叫，「麗茲，快趴下！」

　　但她沒有趴下，她一心只掛念著自己哭泣的孩子。

　　亞倫穿過客廳朝她奔去，速度相當快。他才剛把她撲倒在地，整片落地窗便在兩萬隻麻雀的撞擊下，朝客廳裡爆裂。隨後又兩萬隻，然後再兩萬隻，沒一會，客廳裡已到處都是麻雀，到處都是。

　　亞倫趴在麗茲身上，將她拖到沙發下。整個世界都被麻雀的尖叫聲所充斥。他們還聽見了別扇窗戶的破碎聲，所有窗戶的破碎聲。整幢房子全被這些小型自殺式轟炸機的撞擊聲所佔據。亞倫向外望去，只看到一片棕色與黑色的東西在飛舞著。

　　有隻麻雀撞在火災警報器上，頓時警報聲大作，電視也發出了可怕的爆炸聲，牆上的畫都掉了下來，掛在牆上的鍋子也全被撞落到地上，叮叮作響。

　　他仍聽到孩子的哭聲，而麗茲則不停尖叫著。

　　「放開我！我的孩子！放開我！我要去救孩子！」

　　她才從他身上露出半個身子，立刻便被麻雀所遮蓋住。牠們咬住她的頭髮，像瘋了般地撲擊著，她拚命揮舞著雙手。亞倫抓住她，將她拖了回來。透過客廳天旋地轉的氛圍中，他看到了一大群麻雀朝樓梯上飛去──飛往書房的方向。

　　4

　　就在第一批麻雀撞擊著櫃子那道暗門時，史塔克正伸手抓住賽德不放。隔著牆，賽德可以聽見紙鎮落地和玻璃被撞碎的聲音。孩子們正嚎啕大哭，哭聲和麻雀瘋狂的吱喳聲混合，變成了一種怪異的和諧。

　　「停下來！」史塔克喊著，「停下來，賽德！不管你在搞什麼鬼，都給我馬上停下來！」

　　他伸手去掏槍，但賽德馬上將手中的鉛筆刺向史塔克的喉嚨。

　　鮮血噴了出來。史塔克面對著他，張大了嘴，伸手抓住鉛筆。鉛筆隨著他吞口水的動作而上下擺動著。他一隻手握住鉛筆，將它拔了出來。「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他聲音沙啞地說，「那到底是什麼？」現在他能聽見麻雀的聲音了，他仍搞不清楚狀況，但仍是聽到了。他將目光移向關著的門，這是賽德第一次在他的雙眼中看見真正的恐懼。

　　「我在寫結局，喬治，」賽德低聲說，「我在寫現實世界裡的結局。」

　　「好吧，」史塔克說，「那就讓我們一起寫吧。」

　　他轉向孩子們，一手握著血淋淋的鉛筆，而另一隻手則握著槍。

　　5

　　沙發的另一頭放著一塊摺好的毛毯。亞倫伸手去拿，卻覺得像是有十幾根滾燙的針在刺著他的手臂。

　　「可惡！」他一面縮手一面罵。

　　麗茲仍試圖從他身下爬開。巨大的呼嘯聲似乎佔據了整個宇宙，亞倫已經聽不見孩子的哭聲……但麗茲．貝蒙特卻不同。她扭動身體掙扎著，亞倫用左手抓住她的衣領，幾乎把衣服都扯破了。

　　「等等！」他朝她吼道，但沒用。孩子在哭，他說什麼也攔不住她。要是換成安妮也一定如此。亞倫又一次伸出手，不顧麻雀的啄咬食，用力抓住毛毯。它從沙發上落了下來。主臥室裡傳來一聲巨響，也許是櫥櫃倒了。亞倫用混亂的大腦想像得要多少隻麻雀才能推倒一個櫃子，但他完全想像不出來。

　　（需要多少隻麻雀才能把一個燈泡裝好？）他瘋狂的問自己。（一個燈泡需要三隻麻雀，所以得要三十六億隻才能把整棟屋子給翻了過來！）他歇斯底里的笑著，這時，吊在客廳中間的巨大吊燈像炸彈一樣炸開來。麗茲尖叫一聲，向後縮回了一點，亞倫將毛毯扔在她頭上，自己也跟著鑽了進去。裡頭有六隻麻雀和他們擠在一起，他可以感到毛茸茸的翅膀正拍打著他的面頰，左邊太陽穴一陣痛楚，於是他使勁用毛毯胡亂拍打著。麻雀落在他肩上，又掉到毯子下的地板上。

　　他用力將麗茲拉近，對著她的耳朵喊：「我們用走的！用走的，麗茲！披著毛毯慢慢走！要是你用跑的，我會把你打昏！聽清楚的話就點點頭！」

　　她仍是想掙脫。毛毯被撐開來，麻雀停在上頭，在上面跳來跳去，就像在彈簧床上一樣，然後飛了起來。潘格彭又將她拉了過來，使勁搖著她的肩膀。

　　「如果你聽到的話，就他媽的點頭！」

　　她點了點頭。於是他們從沙發下爬出，潘格彭緊緊摟著她的肩膀，害怕她會突然開始狂奔。他們慢慢穿過擁擠的房間，穿過瘋狂的麻雀群。看起來就像集市上的滑稽演出──表演著正在跳舞的驢子。

　　貝蒙特家的客廳很寬敞，天花板很高，現在卻顯得相當擁擠，他們慢慢穿過狂躁的麻雀群。

　　家具全都碎了，麻雀群撞擊著牆壁、天花板和電器，整個世界充滿了麻雀的臭味和驚人的撞擊聲。

　　他們終於走到樓梯旁，毛毯上沾滿了羽毛和鳥屎，他們頂著毛毯，開始慢慢向上爬去，就在此時，樓上的書房裡傳來一聲槍響。

　　亞倫又聽到雙胞胎的聲音了，他們正尖叫著。

　　6

　　史塔克將槍口對準威廉，賽德從桌上拿起了史塔克之前擺弄著的那塊紙鎮。那是用一塊很重的灰色石頭做的，其中一面相當平坦。史塔克才正準備開槍，賽德便將紙鎮用力砸在他的手腕上，砸斷了他的手骨，槍管垂了下來。槍聲響起，在這小房間裡引起巨大的回音，子彈射進離威廉右腳一吋的地板中，濺起的地板碎片落在他淡藍色的睡褲上。孩子們開始尖叫。當賽德和史塔克扭打在一起時，他看見雙胞胎摟在一塊，互相保護著對方。

　　（就像糖果屋那對兄妹。）他想著。這時，史塔克把鉛筆刺進他的肩膀。

　　賽德痛得大叫，推開了史塔克。史塔克被放在角落的電腦絆倒，往後摔在牆上。他想把槍換到右手……但槍掉了。

　　麻雀群撞擊門的聲音就像雷聲……門開始慢慢的打開。一隻斷了翅膀的麻雀鑽了進來，落到地板上，不停地抽動著身體。

　　史塔克在褲子後頭的口袋摸索著……掏出了剃刀。他用牙齒將刀刃咬開，雙眼在刀鋒上閃著狂暴的凶光。

　　「你想嚐嚐剃刀的厲害是嗎，老搭檔？」他問，賽德看見他的臉又開始腐爛了，就像被一塊磚塊砸到一樣。「你真那麼想要？好，我就讓你嚐嚐。」

　　7

　　麗茲和亞倫爬到樓梯中間，不得不停下來。他們面前有一道麻雀築成的牆，再也沒辦法往前走了，麻雀們在空中飛舞尖叫。麗茲則恐懼而憤怒地對牠們狂喊著。

　　鳥群並沒有攻擊他們，只是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彷彿全世界所有的麻雀都來到這裡，全都待在城堡岩中貝蒙特家的二樓。

　　「趴下來！」亞倫朝她喊，「也許我們能從下面鑽過去。」

　　他們跪了下來，儘管不太舒服，但勉強能往前進，他們在有十八吋高的麻雀屍體上爬著，然後又被那道牆給擋住了。從毛毯下望去，亞倫看見麻雀聚在一起，怪異得無法形容。在地板上的麻雀似乎全被壓死了，而一層又一層活著的麻雀則站在牠們上頭。樓梯向上三呎遠的地方，就像有某種陷阱一樣，麻雀用力撞擊著、然後落了下來，有的再度飛起，有的則在一大片斷了翅膀和腿的同伴身上掙扎著。亞倫記得麻雀是不會在原地盤旋的。

　　在他們上方，在這道怪異的鳥牆後面，傳來了男人的尖叫聲。

　　麗茲一把抓住他，將他拉到身邊。「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她尖叫著問，「該怎麼辦？亞倫？」

　　他沒有回答她，因為他根本沒有答案。完全無能為力。

　　8

　　史塔克用右手握著剃刀，朝賽德慢慢逼近。賽德往開始搖晃的房門退去，眼睛盯著剃刀，順手從桌上抓起一枝鉛筆。

　　「那沒用的，老搭檔，」史塔克說，「這次不管用了。」然後他的目光移向房門，門已被撞開一條很寬的縫隙，一大群麻雀就像河流般朝史塔克衝去。

　　就在一瞬間，他的表情變成了恐懼……他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了。

　　「不！」他尖叫著，用艾歷克．馬辛的剃刀砍著麻雀。「不，我不要！我絕不回去！你們休想抓我回去！」

　　他把一隻麻雀砍成兩半，變成兩半的麻雀掙扎著落在地板上。史塔克繼續朝四周不停地揮舞著剃刀。

　　突然之間，賽德明白

　　（我絕不回去）

　　了所有的一切。

　　靈魂擺渡者是來帶喬治．史塔克回去的，帶他回到終結之地，回到那個亡者的國度。

　　賽德將鉛筆扔下，回到孩子們的身邊。現在書房裡全是麻雀。房門幾乎已完全打開，麻雀就像潮水般不停湧入。

　　麻雀落在史塔克寬闊的肩膀上，落到他的手臂上和頭上。牠們撞擊他的胸口，一開始是幾十隻，接著是上百隻。他在飄落的羽毛和鋒利的鳥喙中，不停地扭動還擊著。

　　麻雀們遮住了剃刀，那邪惡的刀刃閃光消失了，深埋在飛舞的羽毛之中。

　　賽德看了看孩子們。他們已停止了哭泣，抬頭看著擁擠而沸騰的空中，臉上流露出驚奇與喜悅的表情。他們舉起雙手，像是在看是否下雨了。他們的小手指微微張開，麻雀就站在上頭……但並沒有任何啄食的動作。

　　麻雀啄的是史塔克。

　　鮮血從他臉上噴了出來。其中一隻藍眼珠已不見了。有隻麻雀落在他襯衫的衣領上，用鳥喙戳進賽德用鉛筆刺出的傷口，連啄了三下，速度相當快，答─答─答，就像機關槍一樣。史塔克伸手抓住牠，就像揉紙團般將牠捏個粉碎。

　　賽德蹲在孩子們身旁，麻雀也落在他的身上，但並沒有啄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上頭。

　　觀察者。

　　史塔克消失了。他變成了一個麻雀所製成的活雕像，鮮血從揮舞的翅膀和羽毛間流了出來。賽德聽見樓下有著刺耳的斷裂聲，也許是木製牆壁倒了。

　　（麻雀進到了廚房。）他想著，接著又想到了煤氣管，但這根本不打緊，微不足道。

　　他開始聽見史塔克的肉從骨頭上被撕下來的聲音。

　　「牠們是為了你而來的，喬治。」他低聲說著，「牠們是為了你而來的，上帝保佑你。」

　　9

　　亞倫感覺到毛毯上頭又有空隙了，於是從毛毯裡的小孔往外看去。鳥屎落在他臉上，他伸手將它抹掉。樓梯上仍然被麻雀所佔據，但數量變少了。那些還活著的麻雀顯然已經到了牠們想去的地方。

　　「快點。」他對麗茲說。於是他們又開始踩著一層層的麻雀屍體往前走，當他們終於走到二樓時，賽德的叫聲傳了出來：「把他帶走！帶走他！把他帶回地獄！」

　　麻雀群就像颶風一樣地飛了起來。

　　10

　　史塔克做著垂死的掙扎，想要努力掙脫。但他根本無處可逃。雖說如此，他仍非試不可，這才是他的行事風格。

　　圍著他的麻雀們，隨著他前後移動。他舉起被羽毛和翅膀遮住的強壯臂膀，往自己身上撲打著，接著又舉了起來，將雙手抱在胸前。麻雀掉落在地板上，有的受了傷，有的死了。在那一瞬間，賽德看到了終生難忘的景象。

　　麻雀正在吞食著剩餘的喬治．史塔克。他的眼睛已經沒了，只剩下兩個黑色的眼窩，鼻子變成了血塊，前額和大部分頭髮已被撕下，露出沾滿黏液的頭蓋骨，襯衫的衣領仍掛在他的脖子上，但其餘部分全不見了。白色的肋骨從皮膚中突起。麻雀剖開了他的肚子，還有一群麻雀就停在他的腳上，抬頭向上看著，搶奪著一塊即將落下、血淋淋的內臟碎塊。

　　他還看到了別的事情。

　　麻雀正試圖將史塔克抬起。牠們正在嘗試……很快地，當他被吃得差不多時，牠們就能將他抬起了。

　　「把他帶走！」他尖叫道。「帶走他！把他帶回地獄！」

　　史塔克停止了尖叫，有一百多隻麻雀啄爛了他的喉嚨。麻雀聚集在他的腋下，他的雙腳從灑滿鮮血的地毯上微微升起。

　　他用手臂──剩下的部分──用力往腋下打去，打死了幾十隻麻雀……但是馬上又有幾十隻上來替補。

　　賽德右方的木頭被啄裂了，縫隙越來越大。他朝那裡望去，看見書房東面的牆壁像紙一樣裂開，上千隻黃色的鳥喙刺穿了牆壁。他抱起孩子們，將他們放在身體下方，弓起身子保護他們，這動作相當優美，也許是他一生中的唯一一次。

　　樓壁往裡倒下，揚起了一陣木屑，賽德閉上雙眼，緊緊抱著孩子。

　　他再也不想看下去了。

　　11

　　但亞倫．潘格彭看到了，麗茲也是。

　　當四周的麻雀分開時，他們將毛毯拉到肩上。麗茲匆忙地跑進客房，奔向敞開的書房門口，亞倫就緊隨在她身後。

　　在那一瞬間，他看不清楚書房裡的景象，只模糊看見一個棕黑色的影子。接著他認出那是一個人形──一個足以令人嚇到魂飛魄散的人形。那是史塔克，他被麻雀所掩蓋，被活活吞食著，而且仍然活著。

　　更多的麻雀飛來，亞倫覺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麻雀叫聲就快讓他瘋掉了。這時，他看到了牠們到底在做些什麼。

　　「亞倫！」麗茲尖叫道，「亞倫，牠們把他抬了起來！」

　　喬治．史塔克只剩下人形的輪廓了，他被一群麻雀抬上了天，在穿越書房時還差點掉了下來，然後又搖搖晃晃的升起，朝東面牆上的大洞飛去。

　　更多的麻雀從洞裡飛了進來，而還留在客房裡的則飛進了書房。

　　肉片從史塔克抽動的骨架上像下雨般落下。

　　他的身體被麻雀圍繞著從洞口飛出，連最後一根頭髮也被拔了起來。

　　亞倫和麗茲踏著麻雀的屍體走進書房。賽德慢慢站起，抱著正在哭泣的孩子們。麗茲跑了過去，接過孩子，撫摸著他們，看看是否有哪裡受了傷。

　　「沒事的，」賽德說，「我想他們應該沒事。」

　　亞倫走到牆邊的洞朝外望去，看見了只有在可怕的神話中才能見到的景象：天空中全被麻雀所佔據，但有一個地方是漆黑的，就像空氣中被扯開了一個洞。

　　而這個黑洞是一個正在掙扎的人體。

　　麻雀將他越抬越高，抬到樹梢時停了下來。亞倫覺得自己聽到了從那黑洞中傳來刺耳的尖叫聲，接著麻雀又開始移動。這情景就像是倒著播放的電影，麻雀群從房子所有破掉的窗口中退出，從車道、樹上和羅利的車頂上朝天空飛去，變成了漏斗的形狀。

　　牠們全都飛向那黑暗的中心。

　　那個人形黑洞又開始移動……飛越樹林……飛進夜晚的天空……最後消失了。

　　麗茲坐在角落，將雙胞胎放在腿上，輕輕哄著他們──但兩個孩子似乎並未感到難過，他們高興地看著母親佈滿淚痕的面孔。溫蒂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臉，像是在安慰她。威廉伸出了手，從她頭上拿下一根羽毛，仔細地看著。

　　「他走了。」賽德的聲音很沙啞，然後走到站在牆上那個洞前的亞倫身旁。

　　「對。」亞倫回答，突然哭了起來。他沒料到自己會哭出來，但這就是發生了。

　　賽德想擁抱他，但亞倫避開了，靴子就踩在麻雀的屍體上。

　　「沒關係，」他說，「我沒事的。」

　　賽德透過牆上的洞望著外頭的夜空。有隻麻雀從黑暗中飛來，落在他的肩上。

　　「謝謝你，」賽德對牠說，「謝──」

　　麻雀突然狠狠地啄了他一下，讓賽德眼睛下方多了個流血的傷口。

　　然後麻雀飛走了，回到牠的同伴身邊。

　　「為什麼？」麗茲問，驚訝地看著賽德，「牠為什麼這麼做？」

　　賽德沒回答，但他很清楚這是為了什麼，他覺得羅利．德萊塞斯也很清楚。剛才發生的一切就像夢……但這並不是什麼好心有好報的童話。也許那隻麻雀受到了某種力量的驅使，需要提醒賽德一下。這是必須的。

　　（當心，賽德，小心點。沒人能控制死後的使者。至少無法長時間的控制──最後總難免要為此付出代價的。）

　　（我必須付出什麼代價呢？）他困惑地想著。（什麼時候才得付出這代價呢？）

　　但這些都是以後的事了。那隻麻雀啄了我一下，也許這就是代價。

　　也許他最後在輸贏方面依舊持平。

　　「他死了嗎？」麗茲問……聲音幾乎像是乞求。

　　「嗯，」賽德回答，「他死了，麗茲。死了第三次。喬治．史塔克再也不會寫書了。走吧，讓我們離開這裡。」

　　他們離開了。

尾聲

　　那天，亨利並沒有吻瑪麗．蘿，但也沒一言不發地就離開她，雖然他大可這麼做。他看著她，忍受著她的憤怒，等待這股憤怒平息。他逐漸意識到，她擁有如此多的悲哀，他人完全無法分擔，連討論也不行。瑪麗．蘿仍然只適合獨舞。

　　最後，他們穿過田野，看了看三年前伊芙琳去世的那間遊戲室。這算不上是告別，但他們僅能做到如此。亨利覺得這已經夠完美了。

　　他將伊芙琳做的芭蕾女舞者紙娃娃放在門廊旁的草叢中，知道風很快就會把它們吹走。然後和瑪麗．蘿一起離開這個老地方。這也許並不完美，但也不錯了，挺不錯的。他不相信這世上真有幸福的結局，而他僅有的安寧便來自於這個信念。

　　　　　　──賽德．貝蒙特，《狂舞者們》

　　※※※

　　和睡著時的夢境不同，人們如夢似幻的經歷總在不同的時刻結束。賽德．貝蒙特和喬治．史塔克的夢都在那晚的九點十五分告終，靈魂擺渡者把黑暗的那一半帶回了他該去的地方。夢伴隨著那輛托羅納多做了結束，他和喬治在夢中就是坐這臺像蜘蛛般的黑色托羅納多來到這裡的。

　　麗茲抱著孩子們站在車道盡頭，賽德和亞倫則站在喬治．史塔克的車旁，車子已經不是黑色的了，鳥屎已將它變成了灰色。

　　亞倫不想再看上那幢房子任何一眼，但視線偏偏無法移開。房子已變成了一片廢墟，書房的東面最為嚴重。到處都是裂開的洞口，欄杆在湖面那裡的陽臺上懸掛著，就像木頭樓梯一般。房子四周都是麻雀屍體，有些夾在屋頂的縫隙中，有些堵在排水溝裡。月亮高掛天際，月光映在碎玻璃上閃閃發光。就連麻雀屍體的眼中也閃耀著同樣的銀色光芒。

　　「你真的沒事嗎？」賽德問。

　　亞倫點了點頭。

　　「我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你這是在銷毀證據。」

　　亞倫聲音沙啞的笑了起來：「誰會相信這種鬼證據？」

　　「我想也沒有。」他停了一會，然後再度開口，「你知道的，我曾經覺得你對我就像是朋友一樣，但現在我已沒有這種感覺了，一點也沒有。我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你覺得我該負責嗎……為這一切？」

　　「我他媽的不在乎，」亞倫回答，「一切都結束了，這才是我他媽關心的事，貝蒙特先生。這才是我唯一關心的事。」

　　他看著賽德疲倦的臉上委屈的神情，便又補充了幾句話。

　　「瞧，賽德，這太讓人難以置信了，我才剛看見一個人被一群麻雀帶上了天。你就先讓我冷靜下來吧，好嗎？」

　　賽德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感受。」

　　（不，你不明白，）亞倫想著。（你不明白你是個怎樣的人，而且我懷疑你永遠都不會明白……我不知道你們夫妻是否還能在日後和睦相處，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或還能不能繼續愛你。也許你的孩子們能夠理解……但你卻不行，賽德。站在你身旁，就像站在有惡魔湧出來洞口旁。雖然惡魔死了，卻沒人會想離那個洞口太近。因為也許還會有另一個惡魔在那裡。就算沒有好了，但你的理智能明白，情感卻不行，不是嗎？老兄。即使那個洞永遠是空的，但我們仍還有惡夢，還有回憶。例如，關於荷馬．葛馬奇的回憶，他被自己的義肢給活活打死。而這都是因為你，賽德，全都是因為你。）

　　這並不公平，亞倫很清楚這點。賽德並非自願成為雙胞胎，就連在子宮裡殺死了自己的兄弟也並非出於惡意（這和該隱用石頭砸死亞伯不同。布理察醫師曾這麼說）。當他用喬治．史塔克這個名字寫作時，當然也不知道怪物就在那裡等著他。

　　不過，他們仍然是雙胞胎。

　　他永遠忘不了史塔克和賽德一同笑著的模樣。

　　那瘋狂的笑容和瘋狂的眼神。

　　他懷疑麗茲是否能忘得了。

　　一陣微風吹來了汽油刺鼻的味道。

　　「讓我們把它給燒了，」亞倫突然說，「把這些全燒了。我不在乎人們會怎麼想。這裡幾乎沒什麼風，也許等不到火勢蔓延，救火車就來了。如果還能把四周的一些樹木給燒了，那就再好不過了。」

　　「讓我來吧。」賽德說，「你去幫麗茲照顧孩──」

　　「我們一起來。」亞倫說，「把你的襪子給我。」

　　「你說什麼？」

　　「相信我吧──我要你的襪子。」

　　亞倫打開了托羅納多的車門，往裡看去。沒錯──標準的排擋桿，像喬治．史塔克這種強悍的男人是絕不會開自排車的，只有賽德．貝蒙特才會。

　　他讓車門開著，然後單憑左腳站立，脫下了右腳的鞋襪。賽德看著他，也照著他的方式依樣畫葫蘆。亞倫穿上了鞋，用同樣的方式脫下了左腳的襪子，他一點也不想光腳踩在麻雀的屍體上，即使只有一下子。

　　他將兩隻襪子綁在一起，然後把賽德的襪子也綁上。他走到乘客座那裡，麻雀的屍體在他腳下像報紙一樣響著。他打開油箱蓋，把襪子放進油箱。他將襪子抽出時，襪子已浸滿了汽油。他又將乾著的那頭放入油箱，濕著的那頭放在沾滿鳥屎的車身上。然後他轉向賽德。潘格彭在制服襯衫的口袋摸索著，掏出一盒火柴，這火柴是買煙時的贈品，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有盒火柴，但火柴盒的封面有個集郵廣告。

　　郵票上畫的是一隻鳥。

　　「當車子開動時，把襪子點燃，」亞倫說，「千萬別提前點燃，懂嗎？」

　　「懂。」

　　「車子會爆炸。火勢會延伸到房子裡，然後就是車庫中的汽油。當消防隊趕到時，看起來就像是你的朋友失去控制，把整臺車給撞進房子裡引發爆炸。至少我希望如此。」

　　「嗯。」

　　亞倫走回車旁。

　　「你們在做什麼？」麗茲不安地喊著，「孩子們會著涼的！」

　　「馬上就好！」賽德回答。

　　亞倫探身進入難聞的托羅納多裡，轉動了鑰匙。「等到引擎發動。」他朝身後喊。

　　「好。」

　　亞倫用腳踩住踏板，將排檔桿轉到空檔。

　　托羅納多的引擎發動了。

　　在那麼一瞬，他還以為賽德沒點火……但突然間，車後亮起一片火光。

　　托羅納多慢慢滑向房子，在柏油路上移動著，滑向房子後頭的走廊，撞到房子的一側，停了下來。潘格彭在橘色的火光中清楚看見保險槓上的標語：高調的狗雜種。

　　「再也不是了。」他低聲說。

　　「你說什麼？」

　　「沒什麼。走吧。車要爆炸了。」

　　他們朝後方走不到十步，托羅納多便成為了一團火球。火勢竄上房子的東面，書房牆上的破洞變成了瞪大的黑眼睛。

　　「走吧，」亞倫說，「回我的車上。現在目的已達到，我們還得報警，別讓這附近的居民都遭殃了。」

　　但賽德還是停留了一會，亞倫就站在他身旁。房子是木造的，很快就被火勢給蔓延了。火勢從賽德書房的洞口燒了進去，火焰造成的氣流將紙張吹了起來，上下飛舞。在火光之中，亞倫能看到紙上寫滿了字。紙張開始捲曲，被火點著了，慢慢地燒焦變黑，彷彿黑色的鳥群飄上天空。

　　亞倫認為，只要它們飄得過高夠遠，氣流便會將它們吹走，直到地球的末端。

　　（好極了，）他想著，然後低著頭，朝麗茲和孩子們走去。

　　在他身後，賽德．貝蒙特慢慢舉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就這麼站了很久。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三日─一九八九年三月十六日

　　（全文完）

　　※※※

　　跋

　　艾歷克．馬辛的名字並非由我原創。在蕭恩．史蒂文斯的作品《死城》中，你們可以發現他身為幫派老大的蹤影。這個角色巧妙結合了喬治．史塔克與你們剛才讀到的，由他所虛構的幫派老大這兩個角色。而我在這本小說中借用了這個名字，藉此向史蒂文斯致敬（他的其他作品還有：《鼠幫》、《瘋狂的理由》、《鐵砧合唱團》等小說）。再加上震撼力十足的法蘭克．諾里斯的《麥克提格》與索多爾．德萊塞的《嘉莉妹妹》。堅持自我創作方向的他們，在這三本作品中將我們所謂的「罪惡的心靈」與那無可救藥的瘋狂態度交織在一起，成功創造出完美而邪惡的封閉體系，造就這三本以美國夢的陰暗面為題材的頂尖作品。我在此毫無保留地向各位推薦……但同時也希望你們擁有夠強壯的胃與神經可以消化這些作品。

　　　　史蒂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