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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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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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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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29
　30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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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後記

《恨意清單》

﻿珍妮佛．布朗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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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我們得讓這個世界知道自己錯了，
　　並且教他們一同歌唱。

　　　　──五分錢合唱團

01

　　【加文縣太陽報，二〇〇八年五月三日記者安琪拉．黛許】

　　週五早上在加文高中學生餐廳爆發一起瘋狂槍擊事件，前來辨認罹難者身分的鑑識人員形容事發現場簡直慘絕人寰。

　　「我們的人員正在現場著手進行地毯式清查，」警官潘．馬榮表示。「警方已確實封鎖昨天上午這起事件的案發現場，過程進行不容易，即使是一些資深的員警，一走進現場都感到非常震驚。實在是太悲慘了。」

　　槍擊案發生的時間點正是學生準備上第一堂課的時候，造成至少六名學生死亡，受傷人數難以估計。瓦納瑞．萊福特曼，十六歲，是本起事件的最後一名受害者，之後據稱嫌犯尼克．賴維爾即舉槍自盡。

　　瓦納瑞腿部遭近距離槍擊，需進行大規模手術治療以期復原，加文縣縣立醫院將她列入「傷勢危急者」名單。

　　「簡直血流如注──」一名急救人員在事故現場接受本報採訪時表示。「嫌犯一定是直接打中她的腿部動脈。」

　　「她算是命大，」負責照顧的急診護士補充說明。「生存機率很高，但我們仍不敢大意，特別是現在一堆人都想向她詢問事發過程。」

　　現場目擊者說法不一，有人宣稱萊福特曼為受害者之一，有人將之視為英雄人物，但也有部分人士懷疑她參與賴維爾的整起計畫，殺害他們所厭惡的同學。

　　根據一名目擊事件經過的學生珍．凱勒所表示、來福特曼遭受的槍擊根本是意外。「看起來像是她不小心跌倒撞到賴維爾身上之類的，但我不是很確定。」凱勒在現場向本報記者透露。「我只知道之後所有的事情一下子突然結束，而且就是在她撞到他的時候，有些人才有機會趕緊逃命。」

　　警方正進一步調查萊福特曼所遭受的攻擊，是意外或他們兩人自殺失敗的結果。

　　有說法指出，萊福特曼跟賴維爾在事前曾針對自殺一事有過細節討論，部分與兩人較有交情的學生更表示他們曾談到關於殺人的事情，讓警方懷疑整起加文高中槍擊案的背景並不單純。

　　梅森．馬爾昆是萊福特曼跟賴維爾共同的朋友，他指出：「他們常常討論跟死有關的事，通常是尼克的意見比瓦納瑞多，不過反正瓦納瑞也有參與討論就是。我們本來都以為他們兩個只是在玩什麼遊戲之類的，但看來他們可不是說好玩的。實在不敢相信他們居然是認真的耶，你可以想像嗎？大概三個小時以前我還跟尼克說過話耶，但他什麼也沒說，完全沒提到槍擊的事。」

　　無論萊福特曼的傷是蓄意造成或意外，警方目前可以確定的是尼克．賴維爾在殺害將近十二名加文高中的學生後蓄意自殺。

　　「根據現場目擊者的說法，嫌犯在開槍射擊萊福特曼以後，就把槍指向自己的頭並扣動扳機。」馬榮警官表示。賴維爾在現場便宣告死亡。

　　凱勒說：「這真是讓人鬆一口氣，有些人甚至覺得很高興。我是覺得有點太超過啦，不過也不難理解，因為當時實在太可怕了。」

　　加文縣警方正針對萊福特曼是否涉案的問題進行調查，我們目前無法聯繫到她的家人，而警方僅表示對於在這個時間點對她展開偵訊「很感興趣」。

　　※※※

　　在我第三度按掉惱人的鬧鐘時，老媽沉重的腳步聲開始在我房間的地板上響起，她試著把我從被窩裡拖出來。這個早晨一如往常，但卻又有些與眾不同──正是這個早晨，我理應重拾自我、開創新人生。不過我想就是有媽媽這種角色在身邊，才會讓人積習難改吧（如果不是鬧鐘從旁協助），總之老媽又是來回走來走去、又是大吼大嚷的，無論如何一個早晨就此展開。

　　老媽可不只是大吼大嚷，還開始夾帶一種她最新練就的恐怖顫音，比如當她叫著不知道我是難搞還是該準備打九一一時，這顫音便派上用場。「瓦納瑞！」她不停懇求著，「妳現在就給我起來！學校肯讓妳回去已經是慈悲為懷了，別自己把第一天給搞砸了！」

　　講得一副我很樂意回學校似的，回到那些陰慘慘的校舍裡，那個學生餐廳。也就是去年五月在那個學生餐廳裡，我所認知的世界開始摧枯拉朽般地陷入滅亡。她這麼說的意思好像是我從來就沒有因此夜夜惡夢，夢到那個可怕的地方，驚醒之後還渾身冷汗、痛哭，一方面慶幸自己身在房間裡，至少一切安全。

　　校方無法決定我到底是英雄還是凶手，我想我也沒資格怪他們，連我自己都歷經煎熬思考這個問題。我是策動計畫喋血半片校園的壞人呢？還是犧牲自我終結殺戮的大英雄呢？有時候我覺得兩者皆是，有時候又覺得兩者皆非。事實實在太複雜了。

　　學校委員會在初夏時還為我舉辦了場什麼典禮，簡直是瘋了。我並非刻意要成為一名英雄，當我跳到尼克跟潔西卡中間時，腦袋根本來不及思考。絕對不是想著：「終於有機會解救那個嘲笑過我，還叫我死神修女的女生了，我該殺出去讓自己捱一槍。」這種狀況無論怎麼看都是英雄行徑，但在這次的事件裡嘛……呃，好像沒人敢確定了。

　　我拒絕參加那個典禮，只告訴我媽說我的腳實在很痛，需要好好睡覺，更何況，這個點子實在有夠蠢。我跟她說，學校就是會做這種笨到不行的事，除非妳給我錢，否則我絕不做這種蠢事。

　　然而事實是我對去參加典禮感到恐懼。怕面對所有的人，怕他們全都相信報紙上關於我的報導，還有電視新聞，相信我是個殺人凶手。就像我曾在他們眼中讀出來的那樣──妳真該跟他一樣自殺死了算了──即使他們沒有明說。或者更糟，把我拉出去扮演一個英勇無私的人物，這只會讓我對自己所做過的事感覺更差，畢竟殺死那些同學的正是我的男朋友，而且很顯然是我給他一種暗示，覺得我想置那些人於死地。更別說我笨到毫無察覺自己所愛的人正打算殺戮半個校園，即使他基本上跟我提過這件事，呃，差不多每天都提吧。但每次當我準備開口向老媽講到這件事，心裡總是浮現那句話：那太蠢了，我才不做這種笨事呢，除非妳給我錢。看來積習難改適用在所有人身上。

　　安格森先生，我們的校長，那天晚上反而自己跑到我們家來了。他坐在我的飯廳椅子上，跟我媽大談……不知道耶──上帝啦、命運啦、後遺症什麼的。我確定他是在等我走出房間，面帶微笑地告訴他，身為學校的一分子，我有多麼引以為榮、多麼高興替總是完美無瑕的潔西卡．坎伯小姐成為人體犧牲品。也或許他是在等我道歉，其實如果能想出道歉的方式，這我倒欣然接受，可是截至目前為止，我還沒想出該針對這件難事說些什麼得體的話來。

　　當安格森先生正在廚房恭候我的大駕光臨，我卻轉開音樂，在被窩裡縮得更緊了一點，任由他坐在外面。一直到後來我都沒跨出房門半步，我媽甚至還走到門外，「和顏悅色」地拜託我該拿出點禮貌，趕快下樓去。

　　「瓦納瑞，拜託一下！」她輕聲說著，將門開出一條縫來，頭探進房裡。

　　我默不作聲，反而將被子拉高蓋住頭。其實也不是不想下去見他，而是我沒辦法啊。但老媽絕對無法理解這種情緒，在她看來，越多人「原諒」我，我越不必感到內疚，然而在我看來嘛……事情完全相反。

　　過一會兒，我看到車燈反射到房間窗戶裡，便坐起身來看向車道，只見安格森先生逐漸遠去。沒幾分鐘的功夫，老媽又敲起房門。

　　「幹麼啦？」我回答。

　　她打開房門走進來，滿面躊躇，彷彿一隻幼鹿或什麼小動物。她一臉通紅，帶點淚漬，並且嚴重鼻塞，手上還拿了個有夠俗的勳章，附上校方製作的謝卡。

　　「他們沒怪妳啊，」她說道：「他們只是想讓妳知道這點，也希望妳能回學校上課，還對妳當時的英勇心存感激呢。」她一把將勳章跟卡片塞進我手裡。我瞄了一眼卡片，發現只有差不多十個老師簽了名，當然也留意到當中並沒有克林老師的名字。打從槍擊案發生至今，我不下百萬次因罪惡感而痛不欲生：克林老師正是不會在卡片上簽名的老師之一，但不簽的原因是他已經蒙主寵召了。

　　我們倆對望了好一陣子。我曉得老媽是想從我這兒看出一些感激之情，看出我既然發現學校已步入常軌，應該也會覺得自己或所有人都能重振旗鼓。

　　「呃，是啊，媽。」我開口了，將勳章及卡片退回給她。「那真是……太好了。」一面試著擠出一點微笑好讓她放心，卻發現心有餘而力不足。如果我根本還不想重新開始呢？說不定那枚勳章只會提醒我那個在世界上讓我再信任不過的男生殺了人、傷了我，也殺了他自己？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她偏看不出來接受學校的謝意對我而言有多麼痛苦？彷彿我當下所該擁有的情緒就只有感激而已，感激自己活了下來、感激自己獲得諒解、感激他們認為我解救了加文高中其他的學生。

　　事實上，大部分的時候，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心懷感激。大部分的時候，我甚至無法精確把握住自己的情緒，或悲傷、或寬慰、或困惑，甚或是一種被誤解的感覺。更多的情緒是憤怒，更糟的是我不知道該對誰感到最深切的憤怒：我自己、尼克、父母親、學校、全世界，然後最令人感到難受的憤怒對象則是那些死去的同學。

　　「小瓦。」她喚著我，露出懇求的眼神。

　　「沒事啦，真的，」我回答。「都很好啊，我只是很累啦，媽。真的，我的腳……」

　　我把頭往枕頭裡深深一塞，再度把自己包覆在被毯裡。

　　老媽點個頭，屈身離開房間。我曉得她一定會聯絡赫爾勒醫生，在下一次的預約裡針對「我的反應」展開對策。我可以想像醫生坐在椅子上說：「好吧，小瓦，或許我們該談談那枚勳章的事……」

　　我知道老媽後來把那枚勳章跟信打入冷宮，跟其他那些她多年來所收拾起來的「孩子的垃圾」一起藏在雜物箱裡。我幼稚園的美勞作品、國一成績單，以及一封制止校園槍擊事件的學校感謝函，對我媽來說，這些事物不知為何竟能搭配在一起。

　　這便是老媽展現自以為是的希望時所產生的表現。她希望有一天我會「好」起來，縱使她或許根本不記得我上次的「好」是什麼時候。但若真要想的話，連我自己都辦不到。是在槍擊案發生前嗎？耶利米走入尼克的生活以前？爸媽開始互相怨懟，讓我轉而從某些人事物中尋求忘懷悲苦之道前嗎？在我仍被擁抱、身著粉色毛衣、聽著Top40排行榜音樂，以為生活好簡單的時候？

　　鬧鐘再度響起，我一把按掉，卻意外將它撥到地板上。

　　「瓦納瑞，拜託妳！」她喊道。我可以想像她現在已手持無線聽筒，指頭在按鍵九上準備著，以便隨時可以撥打求救電話。「再一個小時就開始上課了，趕快起來！」

　　我在枕頭上蜷著，盯著房間壁紙上的馬圖案。從孩提時代開始，每次我一惹上麻煩就會窩在床上，看著那些小馬，想像自己跳上其中一匹快騎奔離。不顧一切地騎啊騎的，髮絲飄揚在身後，而那匹馬永無困倦，也不會感到飢餓。世上別無他人，唯有眼前的無限可能領我邁向永恆。

　　現在那些小馬看起來只像傻孩子的壁紙塗鴉，牠們不會也不能再帶著我雲遊四方了。如今我甚至瞭解到牠們從來不曾載我奔走過，這實在非常可悲，彷彿我的整個人生都只是一場漫長而茫然的夢境。

　　我聽到門把發出喀答聲，門呀然打開。喔，對了──她有鑰匙。赫爾勒醫生通常完全站在我這一邊，但他讓我媽擁有某種程度的特權，可任意用鑰匙開門進到我房裡。以防萬一嘛、慎重其事嘛、怕有自殺的疑慮嘛，總之現在只要我沒有回應，她隨時都可以不請自來進到我房間了。她手裡的無線電話也是以防萬一，很難說她一走進來不會看到我身躺小刀碎片跟血泊中，倒臥在那張雛菊形的小地毯上。

　　我看著轉動的門把，無能為力，也只能窩在枕頭上靜靜看著。她躡手躡腳走進來，而且不出所料，手裡拿著無線電話。

　　「喔，太好了，妳已經醒了。」她說著，一邊面帶微笑衝到窗前，探手將活動百葉窗拉開來。清晨的陽光不禁讓我瞇起眼。

　　「妳穿套裝？」我答道，用前臂揉了揉眼睛。

　　她用空著的一隻手輕撫一下腰間的駝色裙子，手法之輕柔，彷彿這是生平第一次盛裝打扮。在很短的一瞬間，她跟我一樣面露不安之色，而這讓我覺得她很可憐。

　　「是啊。」她回答，用同一隻手拍了拍腦後的頭髮。「我想說妳既然都已經要回學校去了，我應該也，呃，開始恢復辦公室那邊的全職工作。」

　　我坐直了身，後腦杓因久躺而顯得扁扁的，腿有點麻。一面心不在焉摸了摸被子底下的腰身。「在我第一天回學校的這天？」

　　她跌跌撞撞走向我，跨過一堆還沒洗的髒衣服，腳上蹬著她那雙駝色高跟鞋。「呃……是啊。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赫爾勒醫生覺得我回去工作應該是沒什麼關係。放學後我會去學校接妳。」她坐在我床邊，摸了摸我的頭髮。「妳不會有事的啦。」

　　「妳怎麼可以這麼確定呢？」我問道：「妳怎麼知道我會沒事？妳根本就不知道。去年五月我過得根本就不好，妳也沒發現。」我下了床，胸口緊緊的，沒把握是不是快哭出來。

　　她仍坐著，無線電話握在身前。「小瓦，我只知道，像那天的事不會再發生了，寶貝啊。尼克他……已經走了啊，妳現在該讓自己不要這麼沮喪……」

　　太遲了。我已經沮喪了起來，她在我床邊坐得越久，越是像小時候那樣撫摸我的頭髮，讓我聞到她身上「工作專用」的香水，一切便顯得更加真實。看來我勢必得回學校去。

　　「我們不是都說好了這樣是最好的方式嗎？小瓦，還記得吧？」她說著。「在赫爾勒醫生那裡，我們覺得對這個家來說，逃避不是個好方法，妳也同意了，還說不希望小法蘭克因為所發生的事情感到困擾。再說妳爸已經有很穩固的……呃……總之要拋開一切，從頭開始，對我們來說實在很困難，經濟上就沒辦法了……」她聳一聳肩，搖了搖頭。

　　「媽。」我接著答腔，但又想不出好的辯駁來。她說的沒錯，是我自己說不該讓小法蘭克離開他的朋友。就算他是我弟，也不該讓他因為這樣就得轉學換到別的鎮去。至於那個老爸嘛，每次一聽人談起我們家有沒有可能搬到其他鎮上去，下巴就氣得發緊，而他更不該在辛苦大半輩子以後還被迫另起爐灶。我也不該被關在家裡，請個家庭教師，或是更糟的，在升上高年級的時候轉到其他學校去。如果真的轉學，就算啥也沒做只是偷偷逃學，肯定也會捱頓罰。

　　「倒不是說世界上的人反正都不曉得我是誰，」我當時這麼說，手指頭在赫爾勒醫生的沙發扶手上游移著。「也不是說我能找間完全沒人聽過我的學校，只是你能想像在一間新學校裡我會被排擠得多厲害嗎？至少在加文高中我還大概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更何況，如果我從加文高中轉走，大家就會更確定我一定是因為有罪惡感了。」

　　「那可是滿辛苦的喔，」赫爾勒醫生警告我。「妳得面對一堆凶神惡煞之類的人。」當時我聳聳肩膀。「還有什麼好稀奇的嗎？我能搞定他們。」

　　「妳確定嗎？」赫爾勒醫生追問道，瞇起眼懷疑地看著我。

　　我點了點頭。「要我離開這裡實在太不公平了。我辦得到啦，如果真的受不了，反正我還是可以在學期末轉學啊。但我想我應該沒問題，我不會怕。」

　　然而當時正值夏季假期，回學校彷彿遙遙無期。當時「回學校」不過是個想法而已，並非真實，而做為想法來看的話我還能充滿信念。其實我並不帶有罪惡感，當時的情緒只有深愛著尼克、怨恨那些老是煩我們的人，可嘆卻無法躲避那些相信我做了什麼可恥行徑的傢伙。如今是將想法付諸實行的時候了，我卻不只感到害怕而已，簡直是恐懼至極。

　　「妳明明整個夏天都還可以改變主意啊。」老媽說道，仍坐在我床上。

　　我閉上嘴，轉身走向抽屜，抓出內衣跟胸罩，然後在地上胡亂搜尋牛仔褲跟T恤。「好吧，我會開始準備。」

　　我說不出她是否笑了一下，總之是類似微笑的表情，卻帶了點哀怨。她欲走還休地朝門的方向猶疑著，最終顯然是下定決心，直直地朝門外走去，兩手一起抓著電話。我不禁猜想她會不會是剛好因為有事要聯絡才拿著電話，雖然她的大拇指一直老老實實放在按鍵九上面。

　　「好吧，那我在下面等妳。」

　　我開始換衣服，隨隨便便穿上皺巴巴的牛仔褲跟T恤，根本也不在乎穿上去是什麼樣子，反正打扮光鮮不見得會讓我心情好些或變得比較不引人注目。我蹣跚走進浴室，胡亂梳了梳頭，這顆頭差不多有四天沒洗了。我也懶得化妝，其實連化妝品收在哪兒都搞不清楚，反正現在又不像今年夏天得去參加舞會，當時我幾乎還不能走路。

　　穿上一雙帆布鞋，抓起背包。這背包是老媽幾天前特地買的，從買回來後就一直空空如也放在同一個地方，直到她自己進房來塞了堆東西進去。至於舊的背包嘛──鮮血淋漓的那個……呃，下場或許是進了垃圾桶吧，陪同尼克那件FloggingMolly搖滾樂團T恤。老媽在衣櫃裡發現那件T恤，趁我在醫院走不開的時候把它給扔了。回家後發現T恤不見了，我哭鬧了一陣，還罵她是賤人。她完全無法理解──那件T恤不是殺人犯尼克所有，而是尼克的。那個男生在FloggingMolly樂團來參加定期演唱會的時候弄到了票給我個大驚喜；尼克啊，他還讓我在他們唱「工廠女孩」時爬上他的肩頭；尼克，就是他想到讓我們兩個花光積蓄也要買一件紀念T恤分著穿；尼克啊尼克，他把T恤穿回我家，然後脫下來給我，卻從此不要回去。

　　老媽卻聲稱丟掉T恤也是赫爾勒醫生的建議，但我一點也不相信。有時候我會覺得她把所有的事都推到醫生身上，如此一來我就得言聽計從。但明明赫爾勒醫生可以瞭解那件T恤並不屬於殺人犯尼克的，畢竟他深知我連殺人犯尼克是何方神聖都不知道。

　　穿戴就緒，卻有種高度緊張感卡在我心頭，雙腿無力到連走出房門都有問題，後頸子還冷汗直冒。我沒辦法去上學，我沒辦法面對那些人、那些地方，我就是沒這麼堅強啊。

　　於是我手顫巍巍地摸出手機來，按了赫爾勒醫生的專線號碼。才響了一聲對方就接起電話。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開口說道，身子沉到床鋪裡。

　　「不會啊，是我要妳打電話來的，記得吧？我還在等妳的電話呢。」

　　「我覺得我沒辦法去，」我說著。「我還沒準備好，其實大概永遠都沒辦法準備好。我覺得這樣不太──」

　　「小瓦，等一下。」他打斷我。「妳辦得到的，其實妳已經準備好了，這些之前我們都有談過。當然會很困難啊，但妳可以處理得很好，過去幾個月來，妳不是面對過更多更糟的事情嗎？對吧？妳很堅強。」

　　淚水奪眶而出，我用指頭把它抹掉。

　　「記得專注在當下，」他繼續說：「不要鑽牛角尖，看清楚眼前的事情就好，可以嗎？今天下午妳回家以後打個電話給我，就算當時我沒空，也會先讓史蒂芬尼把電話接過來，這樣好嗎？」

　　「好。」

　　「然後如果妳白天想找人談談……」

　　「我知道，我會打電話。」

　　「另外妳還記得我們說過的嗎？就算妳只撐了半天，那還是很了不起，對不對？」

　　「我媽回去工作了，全天班。」

　　「那是因為妳媽媽相信妳辦得到啊。但如果妳需要她的話，她還是會回家的，雖然我有預感妳不會需要啦。妳也知道我的預測一直都屢試不爽。」他的聲音裡帶有微笑的感覺。

　　我也咯咯笑起來，擤了擤鼻子，順便再擦擦眼睛。「也是啦，管他的。我該準備出門了。」

　　「妳一定會表現得很好。」

　　「但願如此。」

　　「我知道一定會很好啦。然後記得我們聊過的：如果進展不順，這個學期後妳還是可以轉學喔。所以那才總共……多少？七十五天左右？」

　　「八十三天。」我更正。

　　「對吧？沒什麼大不了嘛，妳已經掌握到訣竅囉。總之再打個電話給我。」

　　「好，我會打。」

　　我掛上電話，撿起背包，開始走出房門，但隨即停下步子。好像有什麼東西不見了。我探了探衣櫃最上層的抽屜底下，摸索一陣，直到找著我想搜尋的東西。它深深卡在抽屜邊角處，看來是躲過了老媽的偵測範圍。我把那樣東西拿出來端詳一番，事實上我已這樣看著這東西不下百萬次了。

　　這是我和尼克二年級上課的最後一天，在藍湖湖邊的合照。他手拿一罐啤酒，而我笑得好誇張，不騙你，誇張到你大概可以透過照片看到我的扁桃腺了。我們並肩坐在湖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大概是梅森拍的照片吧。但我無論如何卻想不起來是有什麼事這麼好笑，即便是我夜夜無眠努力翻尋自己的記憶。

　　我們當時看起來多麼快樂啊，而那時候我們也確實非常快樂，姑且不論那些電子郵件、自殺訊息和恨意清單的內容。總之我們快活無比。

　　我用手指輕觸尼克那不變的笑容，彷彿仍聽見他爽朗清晰的笑語聲，彷彿聽到他以尼克專屬的嚴肅方式約我出去，在那當下混雜著粗魯與慍怒、浪漫與羞澀的情緒。

　　「小瓦，」他是這麼說的，一面跳下大石塊，彎身撿起地上的啤酒瓶。然後他用另一隻手選了顆平坦的石頭，往後退幾步，將它扔向湖面。石頭一蹦兩蹦三蹦，這才沉到水裡安靜下來。史黛西從附近的樹林裡發出笑聲，杜切隨後也笑了起來。日暮西垂，我的左方傳來青蛙的呱呱叫聲。

　　「妳有沒有想過拋下這一切呢？」

　　我踮起腳靠著岩石，一邊揉了揉膝蓋。不禁想起前一天夜裡爸媽的爭吵，想起我媽從客廳穿梁過階傳來的說話聲，內容很模糊，語調卻尖毒刺耳。也想起我爸半夜時分離家出走，身後的門輕輕闔上。「你是想逃走嗎？太好了！」

　　尼克沉默了一會兒，撿起另一顆石頭，將它拋向湖面。石頭彈了兩下，沉進水裡。

　　「好吧，」他接口。「或是，呃，比如頭也不回地朝著斷崖開車過去。」

　　我眺望著西沉落日，想像著。「不錯啊。」我說道：「每個人都會想這麼做吧，完全就是末路狂花的電影情節。」

　　他轉過頭來，似笑非笑，一飲而盡剩下的啤酒，然後將酒瓶扔在地上。「沒看過那部片，」他說。接著又補了一句，「記得去年在大一英文課上讀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嗎？」

　　「記得啊。」

　　他傾身靠向我。「你覺得我們可以像他們那樣嗎？」

　　我皺了皺鼻子。「不知道，我想……大概可以吧。」

　　他別過身去，眼光眺望著湖水。「是啊，可以，我們一定可以的。我也是這樣想。」

　　我站起身，拍了拍腰後背，因為衣服被我們坐著的岩石紋路磨得皺皺的。「你是在約我出去嗎？」

　　他又轉過頭來，近身，攬住我的腰，將我整個人提了起來。我雙腳離地盪呀盪地，然後實在忍不住了──尖叫起來，隨之轉為咯咯嬌笑。然後他親吻我，身體靠向他的一刻我渾身酥麻，連腳趾頭都顫抖了起來，彷彿這輩子就為了等他帶來的這片刻溫存。「我這樣親下去，妳會拒絕嗎？」他問道。

　　「天啊，當然不會，羅密歐先生。」我答道，回他一個吻。

　　「那我就當妳的羅密歐吧，茱麗葉小姐。」他當時這麼說著，我敢發誓，哪怕是今天摸著他照片中的那張臉，我都還聽得見他說的這番話，感覺到他現在就在房裡陪在我身邊。即使五月的時候，他在世人眼裡儼然是個殺人魔，在我眼中，他仍是那個將我高舉起來、親我、喊我茱麗葉的尼克。

　　我將照片塞進背包口袋裡。「八十三，開始倒數吧。」我大聲說著，深呼吸一口氣，朝樓下走去。

　　※※※

　　二〇〇八年五月二日

　　早上六點三十二分

　　「學生餐廳見？」

　　※※※

　　手機響了起來，我在老媽、小法蘭克，或老天爺制止前趕緊接起來。時間還早，屋外一片朦朧，是那種很難讓人爬起床的清晨。暑假轉眼就到了，這意味著我們起碼有三個月的好眠，而不用趕早去加文高中上課。也不是說我討厭上學之類的，麻煩的是克莉絲蒂．布拉特，她總是在公車上招惹我，還有之前在自然課上拿了個D，因為有道題目我沒複習到，更別說今年的期末考一定非常可怕了。

　　尼克最近特別安靜。事實上，他已經兩天沒出現在學校了，倒是成天不停傳簡訊給我，內容不外乎是「班上那些腦殘的傢伙」，或是「體育課上的死肥豬」，或是「那個王八蛋麥克尼爾」。

　　過去一個月來，他常和一個叫耶利米的傢伙混在一塊兒，倒是跟我漸行漸遠。我甚至害怕他會提出分手，但也只能盡量獨來獨往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使我們已不再常常見面。這為的是不要給他壓力──他最近情緒反覆無常，我可不想踩到地雷。因此我不過問他消失的那幾天都在做些什麼，僅僅回傳訊息給他，比如「真該把那些生物課上的混蛋泡在甲醛裡」，還有「真討厭那些賤貨」、「麥克尼爾該慶幸我身上沒把槍」，而最後這句事後想起特別令我感到揪心。其實這些話都滿傷人的，但最後這句嘛……每次一揣摩起來都讓我難過得想吐。更別說它說不定還會引起潘澤拉探員的關注而盤問我三個小時，進而讓老爸從此對我另眼看待，認為我骨子裡是個怪物，終於被他一眼看穿。

　　耶利米年約二十一歲左右，才從加文高中畢業沒幾年。他沒上大學，也沒找工作，在我看來，耶利米只會打自己的女朋友，成天坐在一邊抽菸嘴、看卡通。認識尼克後，他放棄了看卡通的嗜好，開始跟尼克一起哈毒品，打女友的活動也僅在夜間進行，除非是在尼克家的車庫裡玩擊鼓，他女友在那兒簡直像個隱形人，其實很難記得她的存在。有少數那麼幾次，耶利米在尼克家的時候我也在現場，當時尼克總像變了個人似的，說實話，變得我幾乎認不出來了。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在想自己是不是根本就還不認識尼克。我們一起在他家地下室看電視、在水池裡玩水戲弄對方、一起歡笑，但這些時候我都沒看透真正的尼克。反而是耶利米出現時，真正的尼克才冒了出來──那個既機車又自私的尼克。

　　我曾聽說過有女生完全自我蒙蔽，不肯承認自己的男伴是性變態或怪物，即便事實的徵兆擺在眼前。我絕不會讓你說我就是這種人。當耶利米不在的時候……只有我跟尼克，我望穿他的眼睛……確信自己所看到的是良善之物。他是個好人，有時候是很沒幽默感啦──但我們兩個半斤八兩，雖然也不是故意的。總之有時候我覺得，或許就是耶利米把校園喋血的念頭灌輸到尼克腦袋裡的。不是我，而是耶利米，他才是那個壞人，就是他。

　　我拿起手機，在毯子底下七手八腳按了幾下，同時在被窩裡慢慢清醒過來，想到今天仍得去學校上課。

　　「寶貝。」尼克的聲音很輕，幾乎氣若游絲地，然後我才想起這應該是因為現在還太早，尼克已經很久沒這麼早起床了。

　　「嘿，」我輕聲細語著。「去上個學換換口味？」

　　他爆出笑聲，聽起來頗開懷。「好啊，耶利米會載我過去。」

　　我坐直了身子。「好啊。史黛西昨天還問起你呢，說是看到你跟耶利米朝藍湖的方向開車過去。」我話頭到這兒便打住。

　　「喔，是啊。」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啪答打開的聲音，然後是香菸濾紙的摩娑聲。尼克吐了口氣。「我們有些事得到那邊處理一下。」

　　「比如說……？」

　　他沒有回應，只聽得見香菸濾紙灼灼燃燒著，還有那不疾不徐的吞雲吐霧。

　　頓時一陣強烈的失落感向我襲來。他不打算告訴我，而我討厭他這種態度。以前他從不向我隱瞞事情，我們之間無話不談，包括一些嚴肅的話題，像是父母的婚姻問題、同學取的外號，還有偶爾自覺一無是處的心情，甚至是比一無是處更加一無是處的沮喪。

　　我幾乎想逼他一下，告訴他我很想知道也有權知道，但後來還是決定顧左右而言他──如果我還想繼續跟他交往下去，就最好別花時間跟他吵架。「嘿，我又給我們的名單加了幾個名字了。」我改口道。

　　「誰？」

　　我用指尖擦了一下眼角。「那些老愛在惹上麻煩之後才在那邊道歉的傢伙，像是速食店老闆啦，還有潔西卡．坎伯。」耶利米，我差點衝口而出把這個人也給加上去，但想想還是算了。

　　「那個瘦巴巴跟傑克．戴爾在一起的金髮小賤貨？」

　　「嗯哼，不過傑克的人倒是還好。是有點容易自嗨啦，不過跟那女的比起來至少不會很煩。昨天啊，在健教課上，我整個就是大恍神。大概是剛好朝她的方向看吧，所以她突然瞪著我說：『看屁啊？死神修女。』還一臉不爽，故意斜眼看我。接著又說：『拜託，別亂管人家閒事好不好！』所以我受不了，回她一句：『少扯，我根本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屁話。』她還繼續回嘴，說什麼：『妳不是要去參加什麼葬禮？』然後她那些白痴同伴開始笑了起來，好像她是什麼喜劇演員之類的。反正她真是賤到爆。」

　　「是啊，妳說得很對。」他開始推波助瀾，然後我聽見那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可以想像尼克正坐在床上，在我們共同分享的那本紅線圈筆記本上書書寫寫。「那些金髮白痴都該從世界上消失掉。」

　　當時我哈哈大笑，覺得很有趣，也贊同他的論點，起碼我是這麼說的啦。呃，好吧，我確實認為他說得很有道理，而且，點都不覺得自己是個可怕的傢伙。我之所以大笑，是因為覺得他們才是可怕的傢伙，那些人很適合這種稱號。

　　「沒錯，他們真該被自己爸媽的BMW給撞死算了。」

　　「我也把那個什麼雪兒加到名單裡去了。」

　　「太好了。她開口閉口都是學校代表隊的事，真搞不懂她是有什麼問題。」

　　「是啊，嗯。」

　　我們各自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當時我是直接把他的沉默當成某種默認，就像在同一時間用同樣而無間斷的波長在對話似的。然而如今我才曉得這不過是所謂的個人猜測罷了。赫爾勒醫生常跟我談到這種現象，人類常犯這樣的錯誤──自以為瞭解別人的想法。但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連以為這種情況可能發生都是大錯特錯，一不小心還會導致終身遺憾。

　　接著我聽到那邊有人在念念有詞。「我該掛電話了。」尼克說道：「我們要去送耶利米的小寶貝，他女朋友真是煩得跟豬一樣。學生餐廳見？」

　　「好啊，我會請史黛西幫我們占位子。」

　　「沒問題。」

　　「愛你喔。」

　　「我也愛妳，寶貝。」

　　掛上電話後，我臉上仍帶著笑意。或許是他先前有什麼煩心的事終於解套了吧，可能是對耶利米感到厭倦了吧，還有他的小女友、他的卡通、他的毒癮。我該說服他今天別吃午餐，陪我穿越高速公路到凱西小館點個三明治，就我們兩人，跟以前的日子一樣。我們可以坐在安全島上，把三明治裡的洋蔥挑出來，以音樂為主題玩機智問答。肩碰肩，雙腳自在擺動著。

　　我跑去沖澡，連燈也懶得開，在黑暗中被蒸氣包裹著，期待尼克今天會給我準備什麼特別節目。他很擅長給人驚喜──比如帶朵加油站買的玫瑰到學校，或是趁下課偷偷塞根巧克力棒到我櫃子裡、挑我不注意時夾張小字條在我書裡。只要他願意，尼克其實完全可以是個浪漫咖。

　　沖完澡，擦乾身子，花些時間打理一下頭髮跟畫眼線，換上厚丁尼布黑色短裙，搭配我最喜歡的黑白相間內搭褲，膝蓋處還特地鏤空。然後穿上襪子跟帆布鞋，抓起背包準備就緒。

　　我弟小法蘭克正在廚房桌子上吃麥片。他弄了顆刺蜻頭，看起來就像PopTart食品廣告上的小鬼似的：講究髮型的溜冰小子。小法蘭克今年十四歲，非常自我中心。他自詡為流行教主，總是打扮時髦，簡直像從時裝目錄裡走出來似的。我們兩個很親近，儘管交友群大不相同，對於所謂酷炫的定義也相差甚遠。有時候他挺煩人的，但大體而言還是個可愛的小老弟。

　　他在隔壁位子上放了本攤開的美國歷史教科書，一面在一張紙上不住地抄抄寫寫，只偶爾挖一匙麥片到嘴巴裡。

　　「你今天是要拍髮膠廣告嗎？」我問道，經過他身邊時還一屁股硬擠到椅子上。

　　「幹麼啦？」他說，並且用手掌按了按自己的刺蜻頭。「美眉們很哈這種髮型好不好。」

　　我眼珠滴溜溜轉了一下，笑起來。「我想也是啦，老爸出門了沒？」

　　他吃了一口麥片，自顧自地繼續寫著字。「出門啦，」他一邊嚼著麥片一邊回答。「幾分鐘前才離開的。」

　　我從冰箱裡抓出一塊鬆餅，塞到烤麵包機裡。「昨晚忙著陪美眉喔，連功課都沒做。」我嘲笑他，貼近身去看他到底在寫些什麼東西。「請確實回答……內戰期間的女性……對於髮膠使用過量的看法？」

　　「別煩我啦。」他說著撞我一肘子。「昨天跟提娜講電話講到半夜，我現在得把這玩意兒給寫完。要是媽知道我歷史又拿了個C一定會抓狂，她會把我的手機給沒收掉。」

　　「好啦好啦，」我回答。「讓你好好寫，可別說我破壞你跟提娜的電話熱線談情說愛。」鬆餅從烤麵包機裡跳起來，我取出鬆餅，咬一口，覺得淡而無味。「媽呢，她今天還會送你去學校嗎？」他點點頭。我媽每天都在開車上班途中順便送小法蘭克去上學，幫他省了些早上的時間，在我看來還真爽。不過一想到得坐在離我媽僅三英尺的空間裡，每天早上聽她嘮嘮叨叨說我「髮型看起來真醜」、「裙子太短」，還有「像妳這麼個漂亮的小姐，幹麼沒事化什麼妝、染什麼頭髮？」我寧可在人行道上自己等公車，車上還有一堆帥哥來搭訕咧，好玩得很。

　　我看看壁爐上的時鐘，車就快到了。我背起背包，再咬一口鬆餅。

　　「出發囉。」我邊說著邊朝門外走。「作業好好寫啊。」

　　「掰。」他這麼說時，我已背對他踏上門廊，門在身後關上。

　　空氣比往常還清冷──彷彿一整個冬天席捲而來，而非春日氤氳。又彷彿現在已是好景無限，稍縱即逝。

02

　　【加文縣太陽報，二〇〇八年五月三日記者安琪拉．黛許】

　　克莉絲蒂．布拉特，十六歲，加文高中壘球隊隊長，是第一個受害者，顯然遭受凶嫌的蓄意攻擊。「他先撞了她的肩膀，」受害者的母親艾咪．布拉特說道。「然後一些在場的女生告訴我們，當克莉絲蒂回頭以後，他就說：『妳老早就已經被列在我們的清單上了。』克莉絲蒂反問：『什麼清單？』可是他馬上就開槍射她。」布拉特腹部中槍，醫生說她「能活下來實在很幸運」。檢調單位也進一步證實，布拉特的名字確實出現在駭人聽聞的「恨意清單」裡，且名列第一。「恨意清單」為一本紅線圈筆記本，槍擊案發生後不到幾小時，警方便在尼克住處搜出這本筆記本，並加以查扣。

　　※※※

　　「緊張嗎？」

　　我把鞋底剝落的塑膠屑挑起來，一面聳了聳肩。一下子湧上太多情緒，簡直快把我逼瘋到沿著大街尖叫，然而終究只是無能為力地報以一個聳肩的動作。老媽今早對我的關注超乎尋常，一有輕舉妄動她就會通知赫爾勒醫生，然後像平常那樣一股腦將所有疑慮宣洩出來，緊接著便是安排所謂的「面談」時間了。

　　自五月以來，我跟赫爾勒醫生一個禮拜至少進行一次的面談。對話通常是這樣：

　　他會問說：「妳覺得有安全感嗎？」

　　「你不問的話，我就不會想去死了。」我會這樣回答。

　　「但我確實是這麼問的。」他說。

　　「唉，我不會自殺啦，她真是瘋了。」我回答。

　　「她只是很擔心妳。」然後他會這樣回答，幸好接下來我們就會開始聊其他的事了。

　　不過等稍晚回家之後，我一爬上床就會開始胡思亂想，關於自殺之類的事。我有安全感嗎？會不會我曾經一度想自殺但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光是這樣亂想，就會花上一個小時。房中的一片黑暗包圍著我，而我只是一個勁兒地思忖，究竟是什麼事讓我連自己是誰都不敢確定。畢竟世界上最容易作答的問題不就該是自己的身分嗎？唯獨對我而言，有好長一段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也或許我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有時候在我所處的世界裡，父母彼此憎惡、學校裡爾虞我詐，讓我實在很不願成為這樣的自己。而尼克則是心靈寄託，唯一瞭解我的人。能歸屬於所謂「我們」的一部分，這種感覺真是妙不可言。我們擁有共通的想法、同樣的感覺，跟一樣的苦境。然而，如今「我們」之中的另一半卻消失無蹤了。隻身躺在幽暗的房間裡，我往往被這個現實所擊潰，對於再度以「我」的個人姿態獨立生活不知所措。

　　我側身盯著牆上那些壁花小馬的暗影，希望牠們能跟我兒時所想像的那樣一躍而起，載我遠走高飛，將一切雜念拋諸腦後。對於「我是誰」這樣的問題一無所知，實在太令人傷感，而唯一確定的是：我已經厭倦這種傷心的感覺。

　　我媽從車前座越過身來拍拍我的膝蓋。「呃，如果到中午妳需要我的話，打個電話就可以，知道嗎？」

　　我默不作聲，喉頭哽著。這一切都好不真實，走在同樣的高速公路上，跟那些我一度相當熟悉的同學同行，熟悉卻又顯得格外陌生。比如愛倫．穆吧，我曾看過他對著鏡頭親口說：「我希望瓦納瑞因為她的所作所為，乾脆消失在世界上。」還有卡門．奇亞洛，她在接受雜誌訪問時說：「我完全搞不懂為什麼我會出現在那個名單上，在事情發生的那天以前，我根本沒聽過尼克和瓦納瑞這兩個人。」

　　我可以理解她並不認識尼克。當尼克一年級初進加文高中時，他只是個沉默瘦削的小個兒，衣著不得體且頭髮髒汙。可是卡門跟我曾上同一所小學，說她不認識我完全是一派胡言。再說，她跟四分衛先生克里斯．薩摩爾斯在高二時相好得不得了，而克里斯．薩摩爾斯不僅討厭尼克，還竭盡所能惡整他。薩摩爾斯每次一整尼克，連他那群狐朋狗黨都跟著起鬨，所以其實我也懷疑卡門會不認識尼克。不曉得愛倫跟卡門今天會不會在學校？他們會想把我揪出來嗎？會希望我不要出現嗎？

　　「還有就是，妳也有赫爾勒醫生的電話。」我媽繼續說，又拍拍我的膝蓋。

　　我點點頭。「我知道。」

　　我們轉入橡樹街。這條路線我連作夢都會走：右轉橡樹街、在兒童之家大道左轉，繼續左轉到史達林路，就可以進入停車場，而加文高中便近在眼前，一眼就可以看到。

　　只是今天早晨這一切顯得有點不大一樣。加文高中再也沒有像我新生入學時，所感受到的那股朝氣跟親切感了。我再也不會把它跟令人神迷的浪漫故事聯想在一起，跟愉悅、笑聲還有成就感，這些一般人對於中學生活的想像都徹底絕緣。那一天，尼克把這些東西從我及眾人身邊偷走了。他偷走的不只是一抹純真跟良善和睦，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還掠奪了我們的回憶。

　　「妳不會有事啦。」媽說著。我別過頭去望著窗外，看到狄蘭妮．彼得斯沿著足球場走著，跟山姆．霍爾雙手緊緊交握。我不知道他們已經是一對，頓覺自己不只錯過一個夏天，而是整個人生那麼長。如果一切如常，我會在湖邊消磨整個夏天，或者是保齡球館、加油站、速食店，道聽塗說大聊八卦。相反地，我將自己拘禁在臥房裡，光是想到跟我媽上雜貨店就害怕得腹部痙攣。「赫爾勒醫生有強烈的預感，覺得妳今天一定會過得多采多姿呢。」

　　「我知道。」我將身子向前挪一挪，覺得胃開始抽緊。史黛西跟杜切跟以前一樣坐在露天看臺上，還有梅森、大衛、麗姿跟利百加。通常我也會和他們坐在一起──跟尼克。比對時間表、埋怨誰又在課堂上做了什麼事、討論一起參加好玩的派對。這時史黛西剛好被杜切逗得花枝亂顫，越發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

　　我們轉入學校私人車道，馬上發現學校旁邊停了兩輛警察巡邏車。我大概是發出什麼聲音或露出什麼神色來，老媽說道：「那只是例行性巡邏，保全吧，因為……呃，妳應該可以瞭解。他們不希望重蹈覆轍，至少這樣能確保妳的安全，瓦納瑞。」

　　老媽在接送區減速並停下車來，手離開方向盤，看著我。我試著不去注意她微微抽動的嘴角，以及漫不經心挑著大拇指肉刺的小動作。我給她一個勉強的微笑。

　　「我下午兩點五十分就會來，」她說道：「我會在這邊等妳。」

　　「沒事啦。」我說這話時氣若游絲，想推動車門把手，卻覺得雙手使不上力。後來終究開了門，反而令我暗自失望，這代表到頭來不得不走出車外了。

　　「或許明天妳該擦個口紅之類的。」當我準備跨出車門時，老媽這麼說道。好怪的一句話，我不禁這麼想著，然後習慣性地抿起雙脣，把門關上，對著我媽稍微揮揮手。她也揮手表示回應，一面打量著我，直到後面的車子按起喇叭她才離開。

　　我雙腳彷彿釘在人行道上好一會兒，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那個能耐走進大樓裡，只覺得大腿隱隱作痛，腦袋嗡嗡悶響。不過周遭的人卻毫無異狀。一對二年級情侶從旁經過，熱烈討論著返校的樂趣；另一個女孩則是被男友逗得咯咯嬌笑；老師們站在人行道周邊，催促學生趕緊到課堂上。自我上次到校以來，記憶中的一切全鮮明展現眼前，卻又感覺好陌生。

　　我開始邁開步子，身後一個聲音卻硬生生讓我停了下來。

　　「不可能！」似乎終於有人解除了這個世界的靜音鍵。我回過頭一看，史黛西跟杜切站在那兒，手牽著手。史黛西一張嘴張得老大，杜切則結結巴巴啞口無言。「小瓦？」史黛西好不容易發問。倒不是說她不相信眼前的人是我，而是她無法相信我居然出現在這裡，這個地方。

　　「嘿。」我答腔。

　　大衛出現在史黛西身旁，給我，個擁抱，一個紮紮實實的擁抱，然後迅速鬆開，退回到那群朋友的隊伍之中，眼光低垂看著我眼前的地面。

　　「我不知道妳今天要回學校耶。」史黛西說著，目光迅速地投射到身旁，好觀察杜切的表情，我立刻發現她開始複製起杜切的神色，還誇張地咧嘴斜笑，把自己的一張臉搞得很難看。

　　我聳聳肩。史黛西跟我從很久以前就是手帕交，我們身形差不多、喜歡相同的電影、穿一樣的衣服，甚至撒一樣的謊，每逢夏天便幾乎秤不離砣，簡直形影不離。

　　但史黛西跟我有個很大的差異，她沒有仇敵。或許是因為積極取悅眾人的緣故，加上缺乏主見：只要告訴她她是誰，她就可以扮演什麼角色，人云亦云。她絕對不是風雲人物，但也不是什麼討厭鬼，像我這樣。總之她有如一株牆頭草，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在「意外」發生後（那是我老爸對此事件的愛用語彙），史黛西來探望過我兩次。一次在醫院，我終於開口說話之前；另一次是我出院後在家裡，但我讓小法蘭克轉告她說我正在休息。之後她便不再認真地試著與我聯繫了，而我也沒跟她聯絡。我似乎隱隱覺得自己不配再擁有朋友，像她這樣的人該有更好的交友選擇。

　　我覺得有點對不起她，幾乎可以從她臉上看出一種渴望恢復舊時情境的表情，還有當她握著我的手臂時，我可以察覺到她有一股由衷的罪惡感──不過，我同樣感受到她機警察覺當下跟我做朋友的困境。如果說我自己因為跟尼克的那份感情而深感罪惡，她是否也會因為跟我的一段友情而覺得愧疚呢？當我的朋友需付出很大的風險──幾乎是在加文高中的社交網絡中自取滅亡。而史黛西絕對不會堅強到承擔這份風險。

　　「腿還在痛嗎？」她問道。

　　「偶爾，」我回答，低頭看看自己的腿。「至少我可以不用上體育課。不過帶著這條腿，我大概別想準時上課了。」

　　「有去看過尼克的墓嗎？」杜切問。我一臉嚴厲回望著他，他則目光透著輕蔑瞪著我。「任何人的墳墓？」

　　史黛西用手肘頂他一下。「別鬧啦，這是她第一次回學校耶。」她接口，但沒什麼勸阻效果。

　　「是啊，拜託。」大衛叨念著。「很高興妳沒事了，小瓦。有跟誰一起修數學課嗎？」

　　杜切打斷他的話。「怎樣？她可以走路啦，幹麼不去看看人家的墓？如果是我把那些覺得該死的人名字記下來，我至少會去人家墳前致意一下吧。」

　　「我不希望任何人喪命，」我近乎喃喃自語。杜切挑高眉毛回瞪著我。「他也是你最好的朋友之一啊，難道不是嗎？」

　　我們之間陷入一片沉默。然後我開始注意到周遭圍著一群好事者，只是他們所感興趣的不是爭執的場面，而是對我感到好奇，彷彿他們忽然意識到這是何方人物了。這些人來來往往從我身旁穿行而過，斜著眼竊竊私語。

　　史黛西也開始注意到這點。她挪動一下身子，眼光故意不放在我身上。

　　「我得趕去上課了，」她說：「真高興妳回來了耶，小瓦。」話語未落，她人就已經從我身旁穿了過去，大衛、梅森，還有其他人也立時跟進。

　　杜切最晚離開，與我擦身而過，口中喃喃有詞。「是啊，真是有夠高興啊。」

　　站在人行道上，人群從身旁溜過，我覺得自己孤立無援。彷彿在人海中隨波逐流，卻永遠不是他們的一分子。我暗想有沒有可能一直站在這裡，直到下午兩點五十分老媽出現的時候。

　　突然一隻手按在我肩頭。

　　「跟我來吧？」耳邊傳來這句話。我回過頭，認得那張臉是泰特老師，我們的訓導主任。她手搭著我的肩膀，將我引了開來，在人流中放膽前進，僅留下低低耳語。

　　「今天能在這裡看到妳真是太好了。」泰特老師開口。「我想妳多少有些心理準備吧？」

　　「還好。」回答相當簡短，因為她拉著我快步前行，我不得不專注在腳下。然後不待我體內的焦慮開始爆發，我們便跨入穿堂，這不禁讓我有種被戲弄的感覺，彷彿若順從己意，對於再度步入校園，我該擁有起碼的權利感到驚慌。

　　穿堂更是人來人往。一名警官守住門口，拿根警棍對著學生們的背包、夾克揮盪著。泰特老師橫手止住一名同學，示意讓我直接通關。

　　走廊上顯得有點不復昔日熱絡，似乎少了些學生，除此之外則一如以往。學生聊著天、尖叫，鞋底在光滑地面上發出摩擦的聲響，牆壁間迴盪著置物櫃嘩嘩嘩的櫃門開關聲。

　　我跟泰特老師穿越走廊，最後接近通往學生餐廳的轉角。這回早在老師將我推入餐廳前，心中的惶恐便迅速竄升直達喉頭。而她勢必感受到了我的恐懼，加把勁兒掐住我的肩頭，更加快速地把我往前推。

　　學生餐廳，這個曾是大家早上打混、總是熙來攘往的地方，如今空蕩蕩的，除了三三兩兩擺著幾張空無一物的桌椅。遠遠另一頭是克莉絲蒂．布拉特倒下的位置，有人放了個公布欄在那邊，頂部有色紙裁成的幾個大字：永誌不忘，公布欄上則貼滿小便條、卡片、緞帶、照片、旗幟跟花朵。有兩個女孩──從這個距離看不清楚是誰──正在上面貼便條跟相片。

　　「後來如果必要的話，我們都會禁止學生早上在這裡聚會。」泰特老師說道，彷彿能看穿我的心理。「主要是安全考量，但其實也沒有人會想要在這裡出沒了，現在餐廳只用作輪班吃午飯的地方。」

　　我們直穿過學生餐廳。我試著不去胡亂想像腳底沾黏滿地鮮血的畫面，將注意力放在泰特老師喀答喀答的腳步聲上，一面提醒自己調整呼吸，回想赫爾勒醫生長期以來給我的心理建設，但當下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接著我們經過學生餐廳另一頭的出入口，鄰近行政辦公室，而照理來說這才是學校的正面。

　　那裡有更多的警方人員搜查學生的背包，用金屬探測器偵測學生的身體。

　　「恐怕這些安全措施會讓大家早上的活動因此延誤了。」泰特老師嘆口氣。「不過，當然啦，這樣一來大家會覺得安心一些。」

　　她護著我從警察身邊經過，進入辦公室。裡面的辦公人員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一言不發。我低著頭，目光看著地面，隨著泰特老師進到她的辦公室，暗自希望能在這裡待得越久越好。

　　泰特老師的辦公室跟赫爾勒醫生那邊相比，真是風格迥異。赫爾勒醫生的辦公室非常狹小，塞滿成排的書籍資料；而泰特老師這邊則匯集各式各樣的文書紙張跟教學器材，彷彿一半是訓導主任辦公室、另一半是儲藏室。任何平的地方都堆滿了書，整個空間還散布著老師的孩子跟家中小狗的照片。

　　通常學生會來這裡找泰特老師抱怨哪個老師不好，再不然就是翻查大專院校的介紹資料，差不多就是這些功能而已。如果泰特老師當初是滿懷雄心壯志，希望未來能輔導眾多莘莘學子，那她想必會大失所望了──當然啦，前提是如果有人會因為生命中缺少麻煩人物而感到不滿。

　　她示意讓我坐在一張椅子上，上面放著一塊磨破的塑膠椅墊，然後自己擠到一個侷促的檔案櫃角落裡，坐在辦公桌後方，在成堆的紙張跟便條之間顯得特別矮小。她倚身向前凌駕在桌上那堆雜物之上，雙手剛好在一團速食包裝紙的中間位置交握起來。

　　「我今早一直在等妳，」她開口了。「很高興妳回學校來，非常勇敢。」

　　「試試看吧。」我說起話呢呢喃喃，手不自主地捏著腰間。「但不敢保證我真的能撐下去。」倒數八十三天，我在心中默念。

　　「希望妳撐得下去囉，妳是個優秀的學生。」老師接話。「啊！」她扳起一根手指喊了聲疼，然後靠向旁邊，拉開辦公桌旁一個檔案櫃的抽屜。上面的相框跟著晃動起來，裡面鑲的照片是一隻黑白相間的貓咪正逗弄著什麼小東西，我不禁想像起泰特老師在相框倒下後，得一次又一次將它扶正的樣子。接著她拿出一個咖啡色的檔案夾，在桌上攤開，任由抽屜繼續大開著。「我突然想起來……大學，喔，對，妳是想申請……」她翻了翻紙頁。「……堪薩斯州立大學，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繼續翻查，然後停下，手指在其中一頁游移，最後說道：「對，在這裡，堪薩斯州立大學跟西北密蘇里州立大學。」她闔上檔案夾，臉上堆笑。「我上禮拜才拿到這兩間學校的申請資料。現在開始申請，手續是有點晚啦，但應該是沒什麼問題。或許妳得查查看個人永久紀錄的部分，可是……就是說……妳沒有被判……呃，妳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我點點頭，瞭解她話中含意。這其實不是紀錄的問題，我實在難以想像現在全國上下會有人沒聽過我的名字，簡直就是公眾人物，甚至全民公敵。「我改變主意了。」我說道。

　　「喔？想換學校嗎？也沒問題啊，以妳的成績……」

　　「沒有，我是說不繼續念，不讀大學。」

　　泰特老師身子向前靠，雙手再度交握在那堆包裝紙之上，皺著眉。「不上大學？」

　　「嗯，我已經不想讀了。」

　　她語帶柔和：「聽著，小瓦，我知道妳對所發生的事感到自責，覺得自己跟他一樣，但事實並不是這樣啊。」

　　我腰桿挺得更直些，試圖擠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其實今天我沒打算跟人談論這個話題，一直以來也沒提過。「說真的，泰特老師，您不必這麼說。」我暗自摸了摸後口袋那張我跟尼克在藍湖邊的合照，以便堅定決心。「我是說……我沒事，一切也都很好。」

　　泰特老師伸出一隻手，直直看著我的眼睛。「我花在尼克身上的時間，恐怕比陪自己的兒子還要多，」她開口。「他總是在追尋什麼，憤世嫉俗的。像他這樣的孩子通常一輩子都在自我掙扎，心中充滿怨恨，真的是被怨恨給俘虜了。」

　　才不，我想這樣朝她大吼。不是，他才不是呢。尼克是個好人，我感覺得出來。

　　我想起有一天夜裡，尼克在我爸媽開始飯後慣例的口角爭執戰時出其不意地現身。爸媽的爭執有其徵兆：老媽會用力把碗盤甩進洗碗槽裡，氣急敗壞地念念有詞；老爸則是在客廳跟廚房間的地板上來回踱步，眼覷著我媽，並且一個勁兒地搖頭。緊張局勢一升高，我便開始滿懷倦意。那陣子總是如此，我巴不得一覺醒來身在不同的家庭裡，擁有不一樣的人生。小法蘭克已然遁入自己的房間，我在想他是不是也有同樣的倦怠感。

　　我正沿著階梯走上房間，此時電鈴響起。從大門旁的窗戶可以看見尼克的身影，他正兩腳不斷交替重心地站著。

　　「我來開門！」朝爸媽這麼大喊後，我便跑下階梯，但其實兩人已吵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注意到周遭的事。

　　「嘿。」我應門，一腳踏上外面門廊。「怎麼了嗎？」

　　「嘿。」他回個聲，拿出一張CD。「我給妳帶了這個，」他說道：「今天下午特地替妳燒的，裡面都是一些我聽了覺得會想到妳的歌。」

　　「好貼心哪。」我回答，讀起封殼背後的字，尼克細心地一一把歌名跟歌手用打字列在上面。「我好喜歡這個禮物。」

　　門的另一端，可以聽見老爸的聲音越來越近。「妳給我試試看，說不定我從此不再回來，珍妮，這樣就稱了大家的意了吧？」他大聲咆哮。尼克透過門往裡瞥見，我發誓我在他臉上看到一抹尷尬，還有……同情嗎？或許吧，也可能是恐懼？或跟我一樣的焦慮感？

　　「想出去走走嗎？」他問道，雙手插在褲袋裡。「裡面的狀況好像不是很好，我們可以到外面散個心。」

　　我點點頭，把門打開一條縫，將CD丟在門廳的桌上。尼克伸手攙著我，將我領到房子後面的空地，清出塊位子，然後攤開四肢躺在草地上，望著天上的星星，天馬行空地聊著，聊任何事。

　　「妳知道為什麼我們兩個感情這麼好嗎，小瓦？」過一會兒他突然問道：「因為我們的想法很類似，幾乎是兩人同心了。這種感覺真棒。」

　　我伸展了一下，用腳鉤住他。「沒錯。」我說：「管他的爸媽、管他們老是吵架、什麼都別管，誰鳥他們啊？」

　　「反正不是我。」他回答，然後搔了搔肩膀。「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會對任何人動心的，但妳完全是個例外。」

　　「那當然。」我轉過頭親親他的肩膀。「你也讓我動心了啊。真可怕，我們兩個還真的是同病相憐。」

　　「這樣的可怕也滿好的。」

　　「也是，滿好的。」

　　他轉過來面向我，用手肘撐起身體。「幸好我們還可以彼此作伴，」他說道：「就好像說，呃，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討厭我，但仍有個依靠。就兩個人一起對抗全世界，就我們兩個。」

　　當時我的腦袋裡塞滿爸媽的身影跟他們永不停歇的爭吵，於是理所當然將這一席話聯想到他們身上。尼克對於我的遭遇可說是心有戚戚焉──他將自己的繼父查理斯稱做「現任老爸」，並且大談自己母親過去輝煌的情史，好像在講什麼天大的笑話似的。那個時候，我萬萬沒想到他指的是我們兩個對抗……所有的人。「沒錯，就我們兩個。」當時我這麼回答。「就我們而已。」

　　我看著泰特老師辦公室的地毯，心中再度浮起一種想法，覺得自己從未瞭解過尼克。那些我們聊過的什麼知己啦知交啦之類的全是些屁話，只能說對於人情世故的掌握我完全不及格。

　　喉頭開始哽咽。太矯情了吧？一名中輟生因追憶凶手男友而泣不成聲，自己想來都覺得噁心。於是我嚥口氣，將淚水硬吞了回去。

　　泰特老師拉回身子往後坐定，口中仍滔滔不絕：「瓦納瑞啊，妳的前途還不可限量。妳可以上大學、妳有很好的成績。反觀尼克已經沒有未來了，他的未來……已經是這樣子了。」

　　淚水決堤，我試著忍住再忍住，但一點用也沒有。她怎麼會知道尼克的未來呢？沒有人可以預測未來。老天哪，如果可以預測未來，我一定會阻止這件事發生，讓它徹底消失。然而我做不到，無能為力，即便我該試試看。這正是令人感到心痛的地方，我該試圖阻止。如今我的人生規劃不再有大學生活，未來被畫定為「那個痛恨所有人的女孩」，事實上新聞報紙就是這麼寫我──「痛恨所有人的女孩」。

　　真想對泰特老師和盤托出，但又太過複雜，光是想這些事情就讓我的大腿隱隱作痛，連心都糾纏起來。我站起身，背起包包，用手臂擦乾臉頰。「得去上課了。」我說：「我可不想第一天上課就遲到。我會好好考慮一下，關於大學的事，但同樣地，我不敢做出任何保證。這樣可以嗎？」

　　泰特老師嘆了口氣，跟著站起來。她把放資料夾的抽屜推回去，這回櫃子文風不動。

　　「瓦納瑞，」她開口，接著又停住，好像在重新組句。「讓自己今天開心點，好嗎？我真的很高興看到妳回來，也會把那些大學申請資料轉給妳參考。」

　　我開始朝門的方向移動，但就在伸手摸到門把前又回過身來。

　　「泰特老師？學校有變很多嗎？」我問道：「我是說，學校裡的人……是不是都不太一樣了？」我完全沒有預設偏好的答案。當然，大家都如常上課，而如今我們就像個歡樂的大家庭，像報紙上寫的那樣。也或許根本沒發生過槍擊案──一切都是妳這個瘋子的幻想？尼克是個瘋子，而妳居然相信他，事情不過如此而已。妳的憤怒毫無道理，再怎麼憤恨，一切都是出自想像。

　　泰特老師咬了咬下脣，似乎真的認真考慮起該怎麼回答。「人就是人啊。」她最終吐出這句話來，無奈地攤手，聳肩的動作略帶憂傷。

　　這大概是我最不希望聽到的答案了。

　　※※※

　　二〇〇八年五月二日上午七點十分

　　「她一定是在暗戀妳啦，克莉絲蒂。」

　　※※※

　　我常覺得非常諷刺，老媽開車載小法蘭克去上學是因為他討厭搭公車，而我卻是一想到跟媽同在車上就頭大。但有時候我又會想挑戰老媽的晨間訓話，因為公車實在是爛到爆。

　　通常在中間的地方我都可以找到座位，一坐下屁股就凹沉進椅墊中，膝蓋頂著前面的座椅，耳中聽著我的MP3隨身聽，整個神遊於外。但最近克莉絲蒂．布拉特實在很讓人討厭。其實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我本來就看她不順眼，一直都不爽她。

　　克莉絲蒂是那種所謂的風雲人物，因為大家都怕她怕到不敢不跟她做朋友。她生得虎背熊腰，膽大而好戰，兩條腿大概可以壓碎一顆頭顱。奇怪的是她卻身為我們的壘球隊隊長，實在想不透，這麼大一隻克莉絲蒂．布拉特居然可以跑過其他人直登一壘。不過她似乎真的曾有過一兩次這樣的戰績吧，我想，不然就是教練被她嚇得不敢開除她。誰知道啊？

　　我從幼稚園就認識克莉絲蒂，從不覺得自己會喜歡這種人，我想反過來她也是這麼想吧。每到返校之夜，我媽就得特地把老師拉到一邊，千叮嚀萬交代別讓克莉絲蒂跟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人都會有所謂的死對頭嘛……」老媽會掛著一臉歉意的苦笑這麼跟老師說，而克莉絲蒂確實是我的死對頭。

　　小學的時候，克莉絲蒂就叫我巴奇．貝佛（譯注：巴奇．貝佛（BuckyBeaver）是美國牙膏品牌Ipana自五〇年代以後的卡通吉祥物，有兩顆大門牙，貌似老鼠。）。到六年級她開始散布謠言，說我有穿皮帶（這對小學生來講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上了高中，她決定轉而攻擊我的化妝技術跟衣著，於是乎有了死神修女的稱號，大家都覺得非常好笑。

　　她比我晚兩站上車，這算是一大福音了，至少這讓我有機會在她上車前隱身起來。絕不是說我怕她或怎樣的，只覺得跟她對槓很麻煩。

　　我沉到座位裡，身體滑到差不多視線剛好卡在椅背頂端的位置，然後將耳機塞到耳朵裡，用大拇指推動MP3的音量控制鈕。我向窗外望去，想到今天能握著尼克的手就覺得好幸福，巴不得趕緊到學校見到他，聞他口中散發的肉桂口香糖香氣，然後午休時間將頭倚在他的臂彎裡，全身被他護著，世界彷彿靜止下來。不管是克莉絲蒂．布拉特、耶利米、老媽老爸，還有他們永無止境、永無止境的爭辯。那些爭辯最終總是以尖叫跟老爸甩門離家作為收場，他奪門而出步入黑暗的夜晚，老媽則躲在房間暗自啜泣。

　　公車一站又一站地停，我目光固定盯著窗外，看到一隻機靈的小狗在一戶人家前的垃圾袋附近聞來聞去。小狗的尾巴在風中左右搖擺，頭卻整個埋進垃圾袋裡。我懷疑牠會不會有呼吸障礙，一面猜想這小傢伙究竟是在裡頭發現什麼好東西，讓牠這麼興奮。

　　公車再度起步，隨著車上人數增加，噪音分貝也跟著加強，我只得把MP3隨身聽的音量調大，然後繼續頭靠著椅背，閉目養神起來。

　　手腕突然被撞了一下，或許是有人經過，於是便不以為意。但第二次撞得更大力了，還有人故意把我右邊的耳機扯下來，垂在空中，滲出一些音樂聲。

　　「搞什麼啊？」我說道，然後自己把左邊的耳機拆下來，拉一拉隨身聽機身附近的電線，眼睛往右邊瞥，只見走道另一邊浮出克莉絲蒂．布拉特那張不懷好意的臉。「走開啦妳，克莉絲蒂。」

　　她那醜八怪朋友愛蓮（也是一隻亞馬遜怪物，紅髮配張人臉，加文高中壘球隊的捕手）哈哈大笑起來，但克莉絲蒂只是瞪著我，故作無辜貌。

　　「我有怎樣嗎？死神修女？是妳自己在幻想吧。不然就是被詛咒，說不定是魔鬼在惹妳喔。」

　　我眼珠一轉。「隨便妳。」便將耳機塞回耳中，繼續窩在椅子上，閉起眼睛。我才不會讓她得逞激怒到我呢。

　　當公車轉入加文高中前的那條路，我肩膀又被碰了一下。可是這回我的耳機線被用力拉扯，兩頭雙雙掉了下來，甚至整臺MP3隨身聽都被扯出去摔在公車地板上，躺在前面的座位底下。我把隨身聽撿起來，卻發現機身旁的綠色小燈熄滅了，螢幕也一片空白。我趕緊關機再重新開機，可是……沒動靜，看來是摔壞了。

　　「天哪，妳到底是有什麼問題啊？」我吼道，音量變大。

　　還是那樣，愛蓮那張醜臉竊喜著，坐在她們身後的幾個同夥也不安分起來，而克莉絲蒂仍睜大眼睛，擺出虛偽的表情。

　　公車車門打開，我們全部起身。這幾乎是學生的本能反應吧，我想，就算你手邊正在做什麼事，車門一旦打開便會反射性站起來。就像生活習慣，出生、死亡，車門打開站起來。

　　我跟克莉絲蒂站起身後，距離不到幾英寸，都可以聞到她身上的煎餅糖漿氣味了。她不懷好意地冷笑，居高臨下瞪著我看。

　　「是趕著去參加葬禮喔？乾脆把尼克甩了，搞上一具冰冷冷的帥哥屍體算了！喔，等一下，不好意思，尼克本來就是屍體了嘛。」

　　我跟她四眼相對，不甘示弱。都過了這麼些年，她對這些無聊行徑卻仍樂此不疲。我媽曾說只要故意不理她，到最後她就會覺得自討沒趣了。但遇到今天這種情況，要做到這般功夫可真是知易行難。就算是對爭鬥一類的情事免疫超強，既然把我的東西給弄壞，那可是門兒都沒有。

　　我把她推向走道，這時乘客已開始移動。「誰管妳是有什麼病啊……」我說著，一面舉起我的MP3隨身聽。「妳給我賠來。」

　　「唉呀呀，嚇得我腳在發抖了。」她回答。

　　一邊有人在敲邊鼓。「她一定是在暗戀妳啦，克莉絲蒂。」旁人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我沿著走道走向出口，下車到人行道上，把車上的事拋諸腦後，並且快步跑向露天看臺，通常史黛西、杜切跟大衛都習慣聚集在那邊。

　　我往上爬，好跟他們會合，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嘿，」史黛西問道：「還好吧？妳看起來很糟耶。」

　　「是啊，」我回答。「看看那個王八蛋克莉絲蒂．布拉持對我的MP3做的好事。」

　　「喔，真是的。」大衛接口，把MP3從我手中拿過去，按了幾個鍵，試著開開關關好幾次。「應該可以修吧。」

　　「我才不管什麼修不修的，」我說：「真想宰了她，把她那顆豬腦袋給扭下來。我一定要讓她後悔，一定會給她顏色看。」

　　「別理她啦，」史黛西說：「她就是很機車啊，根本沒人喜歡她吧。」

　　一輛黑色雪佛蘭呼嘯駛進停車場，直開到足球場旁邊。我認得那是耶利米的車，不禁心跳加快，一瞬間還真忘記了MP3的事。

　　靠人行道這邊的車門打了開來，尼克走出車外。他身著最近老是穿的那件黑色夾克，拉鍊直拉到脖子以抵禦寒風。

　　我攀上看臺最高處，朝著他大喊。

　　「尼克！」我喊道，一面揮著手。

　　他注意到這邊，略抬下巴示意，開始慢慢往我這個方向移動，步履輕鬆。於是我跳下看臺，越過草坪走向他。

　　「嘿，寶貝！」我說道，並且伸出雙手環抱著他。他有點閃避的意思，但仍稍微欠身給我一個吻，然後將我的身體轉過去，像平常那樣一手搭在我肩上。被他的手臂這樣保護著真的好幸福。

　　「嘿，」他說：「你們這些混混都在幹麼啊？」他用空著的手跟杜切稍微握了握，接著捶了大衛的肩頭一拳。

　　「最近還好吧？」大衛問道。

　　尼克只是嘻嘻笑著，而他的樣子卻讓我大感吃驚，似乎透著光彩，幾乎刺眼的神采奕奕。

　　「很忙啊。」他簡短回答一句，掃一眼學校大樓。「真的很忙。」他重複說著，但非常小聲，我想在場只有我聽得見。那不像是在跟我們之間的任何人說話，而是對著學校本身，那棟建築物、裡面人蟻攢動的學生生活。

　　安格森校長拖得長長的腳步聲出現在我們身後，扯開他那副「校長嗓子」。我們在派對上很愛學他的裝腔作勢：不行喔，加文的同學們，啤酒對你們的腦部發育不是很好。一定得在上學前吃一份營養早餐喔，加文同學。另外還得記得喔，加文的同學們，千萬別碰毒品喔。

　　「好了，加文的同學們，」他說道。史黛西跟我不禁用手肘互碰對方，一面竊笑著。「不要浪費早上的時光喔，該去上課了。」

　　杜切對安格森行個俐落的舉手禮，邁開大步朝學校校舍前進。史黛西跟大衛跟隨其後，嘻笑不止。而我也開始挪步，卻被尼克的臂膀給壓制住，一起停留在人行道上的原點。我抬頭看他一眼，只見他仍望著學校，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還是在安格森發飆前趕快去上課吧，」我說著，並且拉動尼克的手臂。「嘿，我在想說……今天要不要乾脆跳過午餐，然後去凱西小館吃點小東西？」

　　沒有回應，他仍是一語不發瞪著學校。

　　「尼克？我們該走了吧。」我又提醒他一次，他卻還是默不作聲，到後來我根本是用腰去頂他。「尼克？」

　　他眨了眨眼，低頭看著我，嘴上仍掛著那副笑意，目光炯炯而堅定，甚至越發透著光彩。我不禁懷疑他跟耶利米早上是哈了什麼靈丹妙藥，這樣的行為舉止實在異常。

　　「沒錯，」他說，「沒錯，今天可忙得很。」我們開始走路，一步接一步，彼此的腰互相碰撞著。

　　「本來第一節課想借你用我的MP3，可是克莉絲蒂．布拉特在公車上把它給毀了。」我說道，將MP3舉起來給尼克看。他看了一會兒，笑容咧得更開，將我緊緊摟著，加快步伐朝大門走去。

　　「我早就想給她一點教訓了。」他說。

　　「我想也是，實在是超討厭她的。」我不住地發牢騷，稍早的不快一下子傾洩而出。「真搞不懂她是有什麼病。」

　　「交給我吧。」

　　我露出微笑，覺得相當興奮。尼克的夾克袖子在我後頸上摩擦，感覺好舒服也好真實，彷彿只要他的袖子在我脖子上摩擦著便天下太平，即便是他最近常常分心做別的事。無論如何，尼克當下就在這邊陪我、抱我、替我出氣。不是站在耶利米那邊，而是站在我這兒。

　　我們走到門邊，尼克這才鬆手放開我的肩膀。剛好一陣清風撫過，將我的襯衫領子吹亂翻開，我不禁一陣寒顫，脊骨透著涼意。

　　尼克打開一扇門，等我先行走進去。

　　「再撐一下就沒事了。」他說。我點點頭，朝學生餐廳走去，目光搜尋是否有克莉絲蒂．布拉特的身影，兩排牙齒直打顫。

03

　　【加文縣太陽報，二〇〇八年五月三日記者安琪拉．黛許】

　　傑夫．希克斯，十五歲。據一些同學指出，身為新生的希克斯通常盡量不經過學生餐廳。「如果可以的話，我們盡量不打那兒經過。」另一個新生瑪西．史丁德勒這麼告訴本報記者。「一走到那裡就會被高年級生找麻煩。簡直像有個給新生的不成文規定似的，要我們除非午餐時間，否則離學生餐廳遠一點。每個進來的新生都知道。」

　　但是希克斯在五月二日早上遲到了，於是就穿過學生餐廳的捷徑以便趕上上課時間，簡直是俗話說的「在錯誤的時間來到錯誤的地方」。他後腦中了一槍，當場死亡，加文縣州立銀行外面因此以他為名立了個紀念碑。警方無法確知賴維爾是否認識希克斯，或者希克斯只是被原本瞄準其他人的子彈給意外波及。

　　※※※

　　由於泰特老師將我扣留在她的辦公室好長一段時間，害我沒來得及在鈴聲前趕上一早的開學典禮，走進去時，德妮爾老師的開學致詞正講到一半。我想泰特老師大概設想周到，省得我得在開學典禮前駢肩雜遝的走廊上戰戰兢兢，但其實這比一個人走進課堂讓大家沒事盯著自己看要好得多，起碼在走廊上我還可以遮遮掩掩的。

　　一打開門，我發誓所有人頓時停下手邊的工作看著我。比利．詹金斯手中的鉛筆滑落，任由它在桌面上滾動；曼蒂．宏恩張大嘴，下巴掉下來到幾乎要骨折了吧。連德妮爾老師都停止說話，靜止不動好一會兒。

　　我站在門口，暗想著如果就這樣轉身離去是不是真的會太明顯。最好能離開教室、離開學校，回到我家的被窩裡。然後告訴老媽跟赫爾勒醫生我錯了，我根本就不想再上學，請個家教也就算了。我並沒有自己原先以為的那麼堅強。

　　德妮爾老師清了清喉嚨，放下手中的麥克筆。我深呼吸一口氣走到她的講桌旁，交給她先前離開泰特老師辦公室時所拿到的請假證明。

　　「我們正在看這學期的課綱。」德妮爾老師說著，收下通行證，仍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過去找個位子坐吧。如果妳對我們先前講過的東西還有什麼問題，歡迎下課之後過來問我。」

　　我稍微看了她一會兒。看來德妮爾老師絕對不會是個美好的開始，她總是對我不參加實驗課這件事感到不高興，再加上尼克曾在某天第三節課的時候「不小心」讓一根實驗試管燒起來，她為此耿耿於懷。我都記不清楚尼克被罰站過幾次了，然後每次這樣，我都會在學校外面走來走去等他出來，因此被經過的德妮爾老師怒目瞪視。

　　真難以想像她現在是怎麼看我的。或許是同情吧，同情我沒能像她那樣一眼看穿尼克的真面目？不曉得她是不是想搖醒我，大喊：「不是告訴過妳了嗎？妳這個傻瓜。」也或許她正為克林老師的遭遇而心懷悲憤。

　　她很可能跟我一樣，一天無數次在腦海中反覆播放那天的情景：克林老師是教化學的，他紮紮實實地替一堆學生擋下子彈。當時他涕泗縱橫、渾身顫抖，張開雙臂極力護衛，簡直像耶穌一般，一面朝尼克搖頭，大膽卻充滿了恐懼。

　　我挺喜歡克林老師的，他受到大家的愛戴。他是那種會去參加學生畢業派對的老師，在購物中心遇到你還會特地停下來跟你聊天，而且可不是那種安格森校長式的敷衍問候（比如『哈囉，小朋友。』），他會說：「嘿，還好嗎？沒幹什麼壞事吧？」可是如果看到你從餐廳偷帶啤酒出來，他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事後也不大驚小怪。克林老師啊，他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我們早就有這種預感，如今全世界的人都曉得他的偉大了。

　　這還真多虧了電視新聞對槍擊案的報導，以及那個太陽報記者安琪拉．黛許，現在大街小巷都聽說克林老師因為不肯向尼克透露德妮爾老師的所在位置而慘遭不測。所以我想德妮爾老師勢必知道這件事，也可以理解為什麼她現在看到我就一副好像在教室裡看到鬼似的。

　　我別過頭去，拖著腿找到一張空位，並試著將目光聚焦在椅子上，但卻徒勞無功。我嚥了口口水，覺得喉嚨發緊，手心都是汗，連拿著的筆記本都滑了出去。那條腿隱隱作痛，我只能一瘸一拐的，一面暗罵自己不該逞強。

　　好不容易坐定位，我抬眼看著德妮爾老師。她其實也直盯著我，直到一切就緒，這才轉過身去面向白板，再次清清喉嚨，把先前沒寫完的電子郵件聯絡方式繼續補上。

　　同學們也開始慢慢回過頭去面向前方，我這才覺得呼吸順暢起來。八十三天，我在心中默數。八十二天，如果今天不算的話。

　　德妮爾老師在上面滔滔不絕說明跟她聯絡最方便的方式，我則定睛看著自己的手，利用赫爾勒醫生所傳授的調息方法試圖鎮定。我盯著自己像狗啃過似的醜指甲。這些指甲從未獲得妥善照料，但現在我卻對它們異常關心起來。其他女生都會為了開學第一天而費心裝扮，比如擦指甲油啦、拿出壓箱的寶貝衣服穿啦，而我身上的衣服卻幾乎連洗都沒洗過。這是我異於常人的一點，並且說也奇怪，我似乎想藉此與過去的自己畫清界限。

　　我把指甲塞進手心藏起來，不想太張揚，以免有人注意到我留了一手醜陋的指甲，可是指甲輕刮過手掌心的觸感反倒意外使我心情平靜下來。我把雙手放到大腿上的位置，用力握拳，讓指甲陷入掌心，如此一來我呼吸均勻，一點噁心想吐的感覺都沒有了。

　　「有問題請隨時寫e─mail給我。」德妮爾老師說道，一邊用手指著白板，並短暫停頓一下。

　　我左方有一股騷動，同學紛紛擾擾。一個女生迅速把東西塞進背包裡，淚水滾落臉頰，低低哽咽著，卻想努力忍住。

　　有幾個女生圍攏過來，拍拍她的背極力安撫。

　　「有什麼狀況嗎？」德妮爾老師開始關切。「凱爾西？梅格恩？為什麼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吉妮不太舒服。」梅格恩回答，一面指著正在哭的那個女孩，而我現在才終於認出她是吉妮．貝克。當初是從新聞上聽說她動了各種整型手術，但我直到現在才意識到這給她的外貌帶來如此巨大的改變。

　　德妮爾老師把板擦放到白板溝裡，然後安靜肅穆地將雙手交握胸前。「吉妮？」話聲之柔和，我一開始還不確定那是從德妮爾老師嘴裡發出來的。「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嗎？要不要先去喝個水休息一下？」

　　吉妮將背包拉鍊拉上，站了起來，渾身顫抖。

　　「是她害的。」她開口，動也不動。大家心知肚明她指的是誰，於是全轉過臉來看著我，甚至連德妮爾老師的目光都朝我這邊投過來。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更加使勁兒地用指甲掐自己的手掌心，並且抿著嘴脣，暗暗咬緊牙關。「跟她一起坐在這邊，實在很難讓人不去想……想……」她吞吞吐吐，最後終於悲憤難當失聲大叫，令我脖子上汗毛直豎。「為什麼要讓她回來？」

　　說著她便雙手並用抓起跟前的背包，一把抱起，沿著走道衝出去，把梅格恩跟凱爾西都推到一邊。德妮爾老師三步併作兩步奔向她，但旋即停住，點點頭，然後吉妮便快步離開教室，一張破碎扭曲的面孔經拉扯後好似鬼臉。

　　有這麼一兩分鐘，全場一片停滯。我緊閉雙眼，從五十開始倒數默算──這好像是從我媽還是赫爾勒醫生那裡學的另一種鎮定祕訣之一，然後鈴聲響起，我焦躁不安起來。我是不是也該離開這裡呢？追上吉妮，跟她道歉表示遺憾？或是乾脆回家去，永遠不再來學校？得跟班上同學說些什麼嗎？到底該怎麼辦呢？

　　好不容易，德妮爾老師清了清喉嚨，轉回頭面向白板，重新拿起麥克筆。她雖面露不安之色，動作卻相當沉穩，真所謂薑是老的辣啊，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回到我們剛剛的課。」她開始說話，並且順勢導回適才的演說裡。

　　我眨眨眼睛，想揮去眼前不斷飛舞的迷離光影，專注在老師的課上。但在大部分同學的眼神關切下，我實在很難聚精會神。

　　「所以下個部分的重點會放在……」

　　臺下紛擾聲四起，老師只好停下，再次回過頭來。我瞄一眼自己的左手邊，有兩個同學正在熱烈討論著。

　　「同學們。」德妮爾老師吼道，仍舊語帶嚴峻，卻已難以控制場面。「可以專心看我這邊嗎？拜託一下。」

　　同學們勉強噤聲，卻仍騷動不安。

　　「我得把這個部分上完，才不會學期一開始就進度落後。」

　　西恩．麥克戴儂舉起手來。

　　「怎麼樣，西恩？」老師問道，聲音聽得出來略帶慍怒。

　　西恩握拳朝裡面咳了咳，不少男生喜歡在改變說話方式以彰顯權力跟威嚴時做出這個動作。他看我一眼，然後迅速把目光移開。這當兒我曾試圖擠出個笑臉，但顯然沒什麼用，他很快別過臉去。

　　西恩人還不壞，沒跟什麼人結下梁子，不是特別受歡迎但也不至於討人厭，大部分的時候都低調行事潔身自愛。換句話說，他在學校既沒有被排擠也不會被找碴，至少就我所知沒惹上什麼麻煩過。成績優異，還參加學術性社團，且循規蹈矩，交的女朋友也不是那種愛出鋒頭的女生。他住的地方跟我家中間僅間隔六個房子，小時候我們還會一起玩。雖然從五年級開始我跟他便漸行漸遠，兩人之間卻也沒什麼不愉快的事。在走廊上或公車站相遇會互相打個招呼，除此之外沒什麼。

　　「呃，德妮爾老師，泰特老師跟我們說過應該談談……呃，關於這些事，還有──」

　　「讓吉妮離開實在太不公平了。」梅格恩說道。而西恩除了剛剛一開始看了我一眼，之後就刻意迴避我這個方向。倒是梅格恩費了些勁兒，故意扭過頭來瞪著我。「吉妮又沒做錯什麼事。」德妮爾老師扭了一下手中的板擦。「沒有人要吉妮離開，梅格恩，而且我相信泰特老師的意思是，如果你們有需要的話可以去她的辦公室──」

　　「不是耶。」我身後冒出個聲音來，聽起來像是艾力克斯．高德，只是我渾身僵硬，無法回頭做確認。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的肉裡，周圍泛起彎月型的紫暈。「不是這樣子。之前有人到學校進行心理輔導，他跟我們說如果有必要的話應該不能避諱，好好談這件事。我自己是覺得還好啦，已經釋懷了。」

　　梅格恩轉動眼珠，將那對怒目從我身上移開，越過我肩膀看過去。「喔，那真是恭喜你啊，不過臉被炸爛的可不是你。」

　　「嗯，或許是因為我從來沒找過尼克．賴維爾的麻煩吧。」

　　「夠了，到此為止。」德妮爾老師出面阻止，但局勢已超出控制範圍。「還是該回到我們的課上面……」

　　「妳也沒事啊，梅格恩。」蘇珊．克瑞森坐在梅格恩正右方，忍不住回嘴。「妳的臉也沒被炸掉啊，在槍擊案之前跟吉妮根本也不熟吧。妳只是想等著看好戲。」

　　這話說完，全班也差不多沸騰起來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聽都聽不清楚誰到底說了什麼話。

　　「……妳說這些都是好戲？我的朋友死了耶……」

　　「……反正瓦納瑞是沒殺任何人啦，她只是要尼克幫她殺，然後尼克自己死了，那又能怎樣？」

　　「……泰特老師說一直吵不是辦法……」

　　「……已經夠慘了，每天晚上都會做惡夢夢到那件事，如果來上學還……」

　　「……妳是說因為我想看好戲所以希望吉妮被槍打中嗎？妳再給我說一遍？」

　　「……對尼克好一點的話，說不定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所以整個重點才不是……」

　　「……問我的話，他的確該死啊。我很高興這種人死了……」

　　「……你又知道什麼是朋友了喔？不過是個王八蛋……」

　　夾在其中其實挺尷尬的，因為到頭來他們只是忙著彼此憎惡，都忘記該恨的人是我了。沒人看我一眼，連德妮爾老師都頹喪地坐在書桌後面，漠然看著窗外。她的手放在頸邊無意識地玩弄衣領，下巴微微抽動著。

　　根據電視臺記者的轉播，這些人明明日復一日坐在學生餐廳，一起手牽手合唱約翰．藍儂的「給和平一個機會」。看來這與事實有很大的出入，他們此刻陷入脣槍舌戰，積怨已久的、互相嘲諷的、看不順眼的，立時一覽無遺，在整過容的塑膠假面底下不斷翻騰，混合著同情理解跟皺巴巴的衛生紙。

　　好不容易我的脖子好像恢復了靈活，可以向四周自由觀看──紮紮實實朝四面八方看個清楚──看著那些相互怒吼、揮舞著拳頭的同學們。他們三三兩兩有人哭泣、有人大笑。

　　我覺得自己好像該說點什麼，但又不知如何措辭。提醒他們我不是那個開槍的人嘛，聽起來好像在自我辯護。安慰他們又顯得更怪了。其實無論做什麼，對我而言都是超出負荷，畢竟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也從不覺得自己可能做好準備。很多事情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更何況要回答他們的問題？我的手本能滑向口袋裡的手機。或許該打電話給媽？求她讓我回家，求她永遠別再讓我來上學。或許該打給赫爾勒醫生，告訴他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判斷錯誤，我連八十三分鐘都待不下去，更別說什麼八十三天了。

　　過了好一會兒，德妮爾老師終於掌握住場面。我們就這樣坐在那邊，讓她把課綱整個走過一遍，緊張的氣氛盤旋上空好似烏雲蓋頂。

　　慢慢地，大家開始忘掉我的存在。於是我心中燃起一線希望，覺得像這樣坐在教室書桌前、待在學校裡也並非不可能的事。瓦納瑞，你得想辦法看清事情的真相啊，記得赫爾勒醫生曾這麼跟我說。然後再學著去相信眼中所見就是事物的本然。

　　於是我打開筆記本，拿出一支鉛筆。不過我不是在抄寫德妮爾老師的上課筆記，而是開始速寫。眼前這些同學被裝在年輕的軀殼裡，穿著年輕人的衣服，青春洋溢的鞋子上鞋帶鬆開不羈，牛仔褲坑坑疤疤。可是他們的臉卻不一樣了。通常我在他們的臉上看到的是憤怒、陰沉、玩世不恭，如今看到的卻是困惑。他們跟我一樣滿懷不解。

　　我刻劃出他們的面容，一張張好似巨大的問號，貫穿他們身上的Hollister夾克跟老海軍T恤。巨大的問號上鑲了張撐開的大嘴巴，有些還掛著淚珠，另一些甚至自我糾纏在一起，狀似蝸牛殼。

　　我不知道赫爾勒醫生要我看清事物真相的意思是不是就像這樣子，只知道比起從五十倒數計時，畫這些問號人對我而言更加受用。

　　※※※

　　二〇〇八年五月二日

　　上午七點三十七分

　　「喔，天啊！來人啊！救命！」

　　※※※

　　我跟尼克走進學校大門，不斷糾纏的冷風終於被擋在身後。跟往常一樣，大廳裡滿是匆匆忙忙的學生穿梭在置物櫃之間，一面喃喃抱怨自己的父母親啦、老師啦，或是彼此吵嘴。整個空間洋溢著笑聲、不滿的碎碎念，還有櫃門吭吭哐哐的碰撞聲響──盡是晨間的音符，高校生活不可或缺的伴奏曲。

　　我們走到通往學生餐廳的角落。大廳裡的熙來攘往瞬間遲滯，學生們三三兩兩開始各自的八卦暖身操。他們有的在學生會販賣桌那頭買甜甜圈；有的背倚著牆靠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品嘗剛剛搶購而來的戰利品；還有幾個啦啦隊隊員站在椅子上張貼團隊海報；幾對小情侶躲在一邊卿卿我我。至於那些校園人渣──我們親愛的「好朋友」啊──正引頸等待我們的到來。他們在現下關門的廚房入口附近找了張圓桌，將椅子反過來跨坐著。在場的也有老師──那幾個比較勇敢的，比如克林老師跟美術老師芙洛蕊──他們穿梭在人群間盡力維持秩序，但明擺著是徒勞無功，秩序跟學生餐應這兩個詞彙永遠無法並存。

　　我跟尼克走進餐廳後先停了下來，我踮起腳尖，引頸顧盼。尼克掃視整間餐廳，臉上透出冷凝的笑容。

　　「那裡！」我邊說邊用手一指。「她在那兒！」

　　尼克朝我手指著的方向看去，找到她。

　　「我非要她賠來一臺新的MP3不可。」我說。

　　尼克慢慢拉開夾克拉鍊，但沒有脫下衣服。「我們一起來搞定這件事。」他說，而我則滿心感動，因為男朋友要為自己出口氣，另一方面也很高興克莉絲蒂．布拉特終於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尼克回來了──那個讓我傾心不已的尼克。這個尼克願意去找克莉絲蒂．布拉特或任何欺負我的人評理，他是那種就算有橄欖球隊隊員在後面威脅都不輕言退縮的人。這個尼克啊，他總是設身處地同情我的遭遇──荒腔走板的家庭生活跟學校生活，外加那些像克莉絲蒂．布拉特之流的人物，不時現身提醒我自己的不如人。

　　他目光深遠，然後迅速超前穿過人群，好似漫無目的，僅僅是逡巡其間，肩膀跟他們互相碰撞。我跟在後面擠，同學們的憤怒跟不耐煩紛然湧至，但我視若無睹，只是緊緊跟在尼克身後。

　　在我止步前，尼克便走到了克莉絲蒂那邊。我得拉長脖子才能從他肩膀上看到克莉絲蒂，但還是聽得到他在說話。我張大耳朵，不想錯過那女生被嚇得屁滾尿流的精采片段，所以絕對不會聽錯，甚至到現在，這個片段都還日復一日在我耳邊自動播放著。

　　看來尼克朝克莉絲蒂的肩膀揍了一下之類的，就像先前我在公車上受到的對待一樣，不過不是很確定，因為他仍舊背對著我。只見克莉絲蒂跌了一下，幾乎撞到她同伴維拉身上。她扭轉過身，一臉吃驚地說：「你是有什麼毛病啊？」

　　這時我終於趕了上來，站在尼克身後。事後從監視錄影帶看，我好像就站在他旁邊，當時大家站得好近，幾乎分不出誰是誰。事實是我站在尼克後面差不多一步的距離，越過他的肩膀，只能看到克莉絲蒂局部的頭。

　　「妳老早就已經被列在我們的清單上了。」他一開口我頓時嚇傻，不敢相信他居然把清單這件事告訴對方。說實話，我當時大吃一驚，幾乎快尿出來。那份清單是我們之間的祕密，就我們兩個知道，如今他居然洩漏出來，而就我對克莉絲蒂的瞭解，之後一定是吃不了兜著走。她一定會跟那些朋友大肆宣傳，再添油加醋取笑一番，搞不好還會回去跟父母告狀，害我被禁足，再不然就是受到校方關切，後果不堪設想。

　　「什麼清單？」她這麼問道，然後目光微微下移，漸漸瞪大雙眼。她哈哈大笑起來，維拉也跟著笑，我踮起腳尖想瞧瞧她們究竟在笑什麼東西。

　　說時遲那時快，槍聲響起。

　　聲音倒不是穿透我的耳朵，而是直灌腦門，彷彿整個世界塌陷下來。我失聲尖叫，嘴巴張得好大，連聲帶的顫動都感覺得出來，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我雙眼緊閉，放肆地喊叫，本能地用手臂猛然抱住頭。當時腦中唯一閃過的念頭是一定出事了、一定出事了、一定出事了，然後身體彷彿切入自動駕駛模式，為了求生的模式，就像腦袋給身體下達了指令──危險：趕快逃！

　　我試著睜開眼睛去抓尼克，發現他已經站到一邊，所以看到的是克莉絲蒂，一臉呆若木雞。她嘴巴開開的，好像想說什麼，雙手按住腹部，上面滿是鮮血。

　　接著她便晃了晃，身子向前傾倒。我閃了開來，她倒臥在我跟尼克之間的地板上。我低頭看著她，一切宛如慢動作似的，鮮血從她背後的衣服暈染開來，正中間有個空洞。

　　「解決掉她了。」尼克說道，也垂眼看著她，手中握了把槍，不住顫抖。「解決掉她了。」他重複一次，好像還發出笑聲，頻率很高，如今想來仍令我覺得不可思議。我把它解讀成一種驚訝的笑聲。我得讓自己相信他本身也對自己所做的事深感吃驚，彷彿除卻藥癮跟耶利米，這個人底下還有個尼克，跟我一樣以為這一切只是在開玩笑、都是假的。

　　時光收束返回現實，學生們尖叫奔跑，在門口擠成一團，跌跌撞撞。有些人只是站著，興味十足，好像有人展開一場惡作劇的好戲，並對逃跑錯過的同學深感遺憾。克林老師在那邊引導學生出口的方向，芙洛蕊老師則尖聲指揮著。

　　尼克也開始朝人群移動，把我留在克莉絲蒂這邊，身邊一大灘血。我轉過頭，剛好跟維拉四目相對。

　　「喔，天哪！」開始有人大叫。「來人啊！救命！」

　　大叫的好像是我，但即使到今天我還是不確定。

04

　　【加文縣太陽報，二〇〇八年五月三日記者安琪拉．黛許】

　　吉妮．貝克，十六歲──貝克是個成績全拿A等級的優秀學生，據說當天跟友人道別後便趕去上第一堂課，正好趕上槍擊事故。目擊者指出，貝克顯然是遭到蓄意攻擊，當時賴維爾特地彎腰朝蹲伏在桌子底下的貝克開槍。

　　「尼克彎下腰把槍對準她的時候，她在那邊拚命尖叫：『救救我，梅格！』」一年級生梅格恩．諾理斯轉述。「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根本不曉得到底發生什麼事，我連第一聲槍響都沒聽到。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我只聽到芙洛蕊老師對我們大叫，要我們躲在桌子底下抱著頭，然後我剛好跟吉妮躲在同一張桌子下面。後來他開槍射她，連句話都沒有說，就這樣低下身來，拿槍對準她的臉、射擊，然後走開。吉妮被攻擊後變得非常安靜，也不再跟我求救，我還以為她已經死了。那個樣子真的很像已經死了。」

　　本報記者無法聯繫上貝克的母親，她在佛羅里達州的父親則描述這件事為「為人父母心中最沉痛的悲劇」，並說自己會搬回中西部，以便陪伴貝克度過艱難的整容手術。據醫生指出，貝克的顏面組織構造需要大幅重整。

　　※※※

　　「所以妳媽今天回去上班了？」史黛西這麼問的時候，我們正在排隊買午餐，托盤裡盛滿了食物。剛剛我跟她一起上完了英文課，課堂氣氛有點僵，不過還過得去。有兩三個女生一直寫紙條傳來傳去，吉妮的位子仍是空著的，除此之外都相安無事。英文老師龍小姐是少數有在學校給的那張謝卡上簽名的老師，當我走進教室的時候，她似乎眼睛泛著淚光，但沒說什麼，只是對我點點頭，面帶微笑。然後她讓我找位子坐下，開始上課。真是謝天謝地。

　　「是啊。」

　　「我媽說妳媽之前有一天打電話過來，想跟她聊一聊。」

　　我停了下來，一夾子灑得整個托盤都是沙拉。「真的假的？然後呢？」

　　史黛西並沒有回頭看我，自顧自地向前移動，目光落在自己的午餐托盤上。光是看我們兩個這樣，沒有人說得出來我們是一起行動，還是她倒楣剛好排隊排在我旁邊。或許她是故意的吧，當個倒楣鬼對她來說是比較安全的選擇。

　　她舀了一匙色彩鮮豔的果凍到自己的托盤裡，我也跟著舀了一些。「妳也知道我媽是怎樣的人，」她接口。「她告訴妳媽，說她不希望我們家跟你們家還有任何往來，還覺得妳媽是個失敗的母親。」

　　「哇嗚。」我出個聲，隱隱覺得她媽說的話有點戲謔的成分。其實一方面也是替自己的媽媽感到難過，雖然我一直壓抑這份情緒。罪惡感將我瓦解開來，與其這樣，倒不如讓史黛西的媽媽覺得我是個失敗的女兒，毀掉了自己母親的生活。「真是一針見血。」

　　史黛西聳聳肩膀。「然後妳媽回答：去吃屎吧。」

　　這實在很有老媽的風格。並且我敢打賭在這之後她一定又躲到房間裡哭，畢竟她跟布靈克斯太太原本有差不多十五年的友誼。我跟史黛西都陷入沉默，雖然不曉得對方是怎麼想的，至少我自己是喉嚨哽住而說不出話來。

　　我們拿起托盤，付了錢，去學生餐廳找位子吃午餐。

　　通常找位子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去年發生事情以前，史黛西跟我會端著午餐到最遠的那一頭去，坐在倒數第三張桌子。我會給尼克一個吻，坐在他跟梅森之間，然後大家一起用餐，一面談笑風生、大聊八卦、亂捏餐巾紙有的沒的。

　　史黛西走在我前面，先到調味料放置區拿些番茄醬，我也拿了一小杯，雖然我點的東西好像不需要沾醬。我只是想藉此不去看周圍發生什麼事，以免注意到大家盯著這個方向看，畢竟想湊熱鬧的人一定不少。史黛西再度端起托盤，一副沒感覺到我在身後的樣子。但我還是跟著她走，可能是習慣吧，但也或許是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出所料，那群朋友們坐在靠後方左邊那張遠遠的桌子。大衛在那邊，還有梅森、杜切、布麗姬特，以及布麗姬特同父異母的弟弟喬依。大衛抬頭看到我們便朝史黛西揮揮手，一發現我的存在似乎變得有點喪氣，勉強也胡亂揮揮手，不了了之。他看起來不是很舒服。

　　史黛西將托盤放在桌子左邊的一張空位上，介於杜切跟大衛之間。杜切馬上熱絡地跟史黛西聊起天來──關於什麼Youtube的事──史黛西立刻一起迸出笑聲，尖聲說道：「喔，對啊！我有看到！」我站在離桌子差不多幾英尺的地方，仍端著自己的托盤，不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

　　「喔，對呀。」史黛西說著一面抬頭看見我，幾乎是吃驚的表情，彷彿不曾意識到我跟在她後面，不曾一起去排隊買午餐，不曾跟她說過話。她瞄了杜切一眼，這才又抬頭看著我。「對呀，呃……」她咬著雙脣。「小瓦，我想……呃……我們這邊好像沒椅子了耶。」杜切一條臂膀環繞著她，讓她嘴邊泛出一絲油滑的優越感。

　　大衛站起身來，一副要去幫我找椅子還是讓位出來的樣子。他沒吃東西，他幾乎從不吃飯。

　　杜切朝大衛的椅子踢了一腳，讓他晃了一下。杜切根本沒看著大衛，但大衛就此坐了回去，似乎尷尬地聳聳肩，目光放回桌子上，盡量不再朝我這邊看。杜切繼續跟史黛西聊天，嘴巴幾乎緊貼在她的耳朵上，逗得她咯咯笑起來，然後連大衛都開始熱切加入布麗姬特的談話裡。只能說伴隨尼克的離去，這個「家」便把我逐出家門。也或許這是自我驅逐，很難說。

　　「沒關係。」我這麼說道，但其實沒人聽見。「我可以去找別的地方坐，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麼說的意思其實是我打算默默溜出去，到外面自己找個地方坐，不讓任何人過來騷擾，當然更重要的是，這樣一來我也不會打擾到其他人。我想這應該是最好的方式，說實話。不然我又該跟他們說些什麼呢？他們一起度過暑假、消磨時光，而我則萬念俱灰，倉促間想重建自己的生活。

　　我掉轉身去，掃一眼餐廳。這種感覺好詭異──乍看之下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樣：同樣的那批同學坐在他們的老位子上、同樣的幾個瘦巴巴女孩大啖自己的沙拉、同樣的大塊頭大快朵頤補充蛋白質營養、同樣的幾個邊緣人物低調躲在角落。噪音喧騰，加維特老師在桌子之間巡視並念著：「手肘不要靠在桌面上，小朋友。叫你手不要放桌上！」

　　唯一改變的是我。

　　我深呼吸一口氣向前走去，試著不去理會史黛西從背後傳來的笑聲跟尖叫。這是妳自找的，我這麼自言自語。是妳自己拒人於千里之外不理她，是妳自己要回加文來，自己想證明不該再躲躲藏藏，所謂自作孽不可活。現在才午餐時間而已，忍著點，撐過去。我一會兒看著自己的午餐托盤，一會兒看著前方的地板，就這麼走到走廊上。

　　我在學生餐廳外面找面牆靠著背，頭順勢倚著，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汗流浹背地，握著托盤的手直發冷。其實我一點兒也不餓，只暗暗盼望這天盡早結束。然後我慢慢蹲下身去坐在地上，將托盤放在跟前，手肘支著膝蓋，將臉埋進雙手之中。

　　腦海中浮現的是就我所知唯一的避難所：尼克。記得以前我會坐在他房間的地板上，拿著電玩遙控器，對著他大吼大叫：「你最好別讓我喔。喔，可惡，尼克你又亂放水。不玩了啦！」每次一玩鬧，他總是調皮搗蛋的擺出一臉怪樣子──微微伸出舌頭貼在嘴角，喜孜孜地嘴都闔不攏，還不時發出竊笑聲。

　　「尼克，我說我不玩了啦。不是在開玩笑耶，就說不要讓我啊。這樣很討厭耶，簡直是瞧不起我。」

　　可是那邊只會傳出更頻繁的笑聲，最後他終於在一個驚險萬分的俯衝之中故意讓遊戲提早結束。

　　「豬頭耶，尼克！」我大吼，用手中的遙控桿捶他手臂，而電視螢幕上則是我操控的那隻角色擺出勝利者的姿態耀武揚威。「一直跟你說不能故意讓我啊，討厭！」我雙手交叉胸前，故意不看他。

　　此時他哈哈大笑，用肩膀推推我。「怎樣？」他問。「怎樣嘛？妳贏得很漂亮啊。再說妳是女生耶，女生本來就需要一些呵護的。」

　　「喔，天哪，你再說一次看看，我一定會讓你跪地求饒。」我尖聲咆哮，一面將遙控桿丟到一邊，朝尼克猛撲過去，這下子他笑得更加盡興了。

　　我在他的肩頭跟胸部輕捶著，原本噘著的嘴被他那副淘氣表情逗得化開來。尼克通常不會裝可愛，然而一旦心血來潮可真是沒完沒了的。「喔，不行！不可以，你這個暴力的傢伙。」他拉高聲音，怪腔怪調地這樣模仿起來，又笑又鬧地。「唉呀，真是痛死我啦。」

　　越是這樣我越是使勁發動攻擊，拚命推啊擠啊的。然後兩個人捲在一起，我被他制伏在地上，手腕扣住，我跟他都氣喘吁吁。他壓在我身上，臉跟我貼得好近。「偶爾讓人放水給妳贏個一兩次沒什麼大不了嘛，是吧？」他說道，一臉正經。「人不該總是甘居下風，瓦納瑞小姐人會想讓我們覺得自己很廢，但實際上我們一點也不是啊，我們也是會贏的。」

　　「我知道啦。」我回答，但也懷疑他怎麼能確定我現在有嘗到勝利者的滋味，明明就這樣被壓在地上。

　　「妳可以過來跟我坐。」突然出現個聲音，把我從白日夢裡面拉回現實。於是我睜開眼睛，做好心理準備接受一番冷嘲熱諷。妳可以過來跟我坐……如果天塌下來的話，或是妳可以過來跟我坐……坐妳個頭！相反地，眼前的人令我倒抽一口氣。

　　潔西卡．坎伯站在我正前方，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身穿她那件排球隊隊服，頭髮束在後面綁成一條馬尾。

　　潔西卡幾乎稱得上是加文高中的大姊大。她是全校最受歡迎的人物，同時也是最殘酷的人物，簡單來說，因為大家都想變得跟她一樣，會無所不用其極討好她。打個比方，如果說是克莉絲蒂．布拉特最先給我取了個死神修女的封號，這個封號一經潔西卡那個冰冷輕蔑的聲音一喊，頓時就會讓我自慚形穢。當初就是她慫恿雅各．奇尼在走廊上算計尼克，還跟安格森校長亂打小報告，說我跟尼克早上都會在停車場躲在車子裡抽大麻，簡直一派胡言，卻害我們兩個在學校遭受處罰。像她這種人根本沒必要躲在背後整我們，而是正大光明的。所以她的名字光是在恨意清單上就出現兩次，還特別畫線、背後加註。

　　原本應該是她大腿上留疤的，說不定還會死掉，要不是我救了她一命。總之五月以前我對她恨之入骨，現在卻不確定該怎麼面對她了。

　　上回見到潔西卡．坎伯的時候，她在尼克跟前委屈求饒，雙手捂著臉，花容失色地尖叫，叫得喉嚨都快被震斷了。她因恐懼整個人陷入歇斯底里，但其實當時學生餐廳裡每個人差不多都是這個樣兒。記得她那個時候褲腿上沾了一整條血痕，頭髮上好像還卡了什麼食物。這不禁讓我覺得有點諷刺──這可是我見過出洋相出最糗的一個人了，卻因為當下的情況我笑也笑不出來，要不然她那副德行我肯定會好好欣賞一番，可是那時候實在是太可怕了。

　　「什麼？」我聲音沙啞低沉。

　　她朝學生餐廳指一指。「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可以到我那桌去吃飯。」她說道，仍是不帶笑容、眉頭都不皺一下，卻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但這聽起來似乎有什麼鬼，潔西卡．坎伯怎麼可能問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吃飯，我知道這當中一定是有什麼詭計。

　　我緩緩搖頭。「沒關係不用了，但還是謝謝妳的好意。」

　　她接著看了我好幾分鐘，頭歪向一邊，腮幫子底下像在咀嚼什麼東西似地動著，感覺頗怪，我從不記得她會做這種奇怪的動作。其實她看起來……好像變脆弱了，真誠了一些，甚至有點畏畏縮縮的，跟我對她的印象完全不一樣。

　　「妳確定嗎？因為那邊其實就只有我跟莎拉在做一些心理學報告，她甚至不會察覺到妳的存在。」

　　我一眼望去她平常坐的那張桌子。莎拉確實坐在那邊，頭埋在筆記本裡，可是周圍還有十來個同學，都是潔西卡那幫人，不禁讓我懷疑這些人會沒注意到我的存在嗎？我又不是笨蛋，也還不到飢不擇食的地步。

　　「不用了，真的沒關係。妳確實是好意，但我心領了。」

　　於是她無奈聳聳肩。「妳自便吧，不過要過來的話隨時歡迎。」

　　我點點頭。「好，沒問題。」

　　她走了開來，卻又突然停步：「呃，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她問道。

　　「當然啊。」

　　「很多人都覺得奇怪，為什麼妳會回到加文高中來。」

　　啊，這就對了。她要開始發動攻勢，告訴我沒人希望我回來，大肆取笑一番。這麼想著，心裡頓時熟練地築起一道牆。

　　「因為這是我的學校啊，」我回答，或許反應有點太過激烈。「就算跟其他人比起來，我也沒什麼理由好離開這裡的，學校也說我可以回來。」

　　她臉上又是那個咀嚼東西的表情，然後開口：「很有道理，妳又沒殺任何人。」

　　她消失在學生餐廳裡，而我則陷入沉思，一個念頭在腦袋裡直打轉：她沒有數落我，而是很真心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這可不是憑空想像出來的假象──潔西卡．坎伯真的很反常，她看起來整個變了。

　　我拿起托盤，把食物扔到垃圾桶裡。我已經一點餓的感覺都沒有了。

　　然後我坐回地上，調整一下角度好方便往餐廳裡頭看。看看事物背後的真相，瓦納瑞，這時腦中浮現赫爾勒醫生的說話聲。所以我手探進背包裡，拿出筆記本跟鉛筆。看著餐廳裡的同學們，我觀察他們日常的一舉一動，並且將之刻劃下來──一堆惡狼伏在餐盤上，尖嘴嘟起宛若咆哮狀，有的則是或輕蔑或冷笑。唯獨潔西卡，她的那張狼臉優雅地回頭顧盼，連我自己看到筆下的潔西卡都大感驚訝，只覺得她的那張臉看起來其實更像隻溫馴的小狗。

　　※※※

　　二〇〇八年五月二日

　　上午七點四十一分

　　「妳忘了我們的計畫嗎？」

　　※※※

　　當克莉絲蒂．布拉特在我眼前倒下，整間餐廳陷入尖叫聲四起的混亂狀態，霎時間我恍恍惚惚，驚疑這一切是否都只是幻覺。說不定我正躺在家中床上惡夢連連，而手機隨時會響起來將我拉回現實，尼克會打電話來，告訴我他今天準備跟耶利米到藍湖邊，不會去學校。

　　事實是尼克一轉眼便衝向別處，維拉在克莉絲蒂身旁雙膝跪地，趕緊將克莉絲蒂翻轉過來，只見鮮血蔓延四溢。克莉絲蒂還有呼吸，但看起來相當不樂觀，感覺她像是被一團布丁之類的東西蒙住口鼻得努力呼吸。維拉握住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好聲安撫說她不會有事的。

　　我也在維拉身邊跪下來跟著安撫傷者。

　　「妳有手機嗎？」我對維拉喊道。她搖搖頭，沒有。而我的手機雖然放在背包裡，但在一團混亂之中早已不知去向，直到事後看到監視器的拍攝畫面，才發現我的背包其實就在身後而已，只是沾滿血跡。看到監視畫面的時候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照理來說我應該找得到背包的，然而一旦陷入恐慌跟困惑，整個人卻變得不分西東，完全無法將「鮮血」跟「背包」兩種東西聯想在一起。

　　「我有手機。」瑞秋．泰爾文插口。她站在維拉後面，異常鎮定，好像對槍擊事件習以為常似的。

　　瑞秋從牛仔褲口袋拿出手機來，啪答打開，興沖沖按起電話號碼，但這時另一邊又傳出一陣槍響，尖叫連連，接著是兩聲槍響，然後再三聲。

　　一群學生朝我們這個方向推擠而來，我一躍站起，害怕被這群人衝撞倒。

　　「別把我們丟在這裡啊，」維拉哭喊著。「她快要死了，妳不能走啊，幫幫我，求妳幫幫我吧！」

　　然而人潮排山倒海而來，將我席捲進去身不由己，不知不覺跨過克莉絲蒂的那灘血泊，糾纏在那群亟欲逃出學生餐廳的學生當中。混亂中有人一肘子擊中我的嘴，口中鮮血腥味四溢，接著又被用力踩了一腳，可是當時我伸長脖子到處看，根本沒注意到痛楚。我發現克莉絲蒂已經離得好遠好遠，並且映入眼簾還有更糟的景象。

　　賣甜甜圈的學生會販賣桌那邊場面血腥，桌子底下赫然躺著兩個人，動也不動。再稍遠一點我看到了尼克，他移開椅子，把桌子給推翻，偶爾彎腰探查一下桌子下面，然後拉出個人，念念有詞一番，手中的槍在對方面前晃呀晃的。接著便是劇烈槍響，伴隨著更加倉皇的尖叫聲。

　　我這才終於把整件事拼湊了起來，尼克、手槍、槍響、尖叫聲。腦袋仍朦朦朧朧運作遲緩，但有越來越清晰的趨勢。這一切對我而言實在不可思議，然而轉念一想似乎又並非如此陌生，我們確實談過這件事。

　　「妳有聽說過在懷俄明還是哪裡發生的那個槍擊事件嗎？」就在幾個禮拜前，尼克某天夜裡在電話裡這麼說道。當時我正坐在床上擦腳趾甲油，電話擴音器就在旁邊的床頭櫃上面，只是一貫的談天閒扯，跟平常比起來並沒什麼特別之處。

　　「有啊。」我一面回答，一面將腳趾甲旁邊多塗出來的指甲油抹掉。「很瘋狂喔，是吧？」

　　「那妳有聽到那些王八蛋媒體對槍擊犯的報導嗎？還有關於事前沒有任何預警的事？」

　　「有啊，大概聽說過吧，但我沒有仔細看關於這件事的報導。」

　　「他們一直強調說那些人其實很受歡迎啦、大家都很喜歡啦、根本就不孤單之類的，簡直是屁話。」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利用這段空白時間把MP3接到電腦上。「嗯，媒體本來就很爛嘛，你也知道啊。」

　　「是啊。」

　　又是好一陣沉默，我順手翻翻雜誌。

　　「所以妳覺得怎樣？覺得自己辦得到嗎？」

　　「辦得到什麼？」

　　「把那些傢伙用槍幹掉啊，比如克莉絲蒂、潔西卡，還有德妮爾之類的。」

　　我咬了咬手指，一邊讀著雜誌裡一張卡麥蓉狄亞照片下面的說明，好像是關於她手裡拿的包包吧。「大概吧。」我喃喃說道，又翻了翻雜誌。「我是說，反正我一點也不受歡迎，既然這樣也沒什麼好比較的。」

　　他嘆了口氣──聲音透過電話擴音器有如雷鳴。「也是啦，妳說得沒錯。不過我想我辦得到，巴不得把那幫子人給宰了，那些人就算死了也沒什麼好可惜的。」

　　我們兩個都笑了起來。

　　但他大錯特錯，事實是大家都被嚇了一跳，尤其是我。我被震驚到確信整件事根本是個錯誤，而這個錯誤理應由我事先阻止。

　　一路跌跌撞撞，我經過兩個緊抱在一起的女生，被那群學生不斷推擠快到門口。但我卻一心想往反方向前進，和眾人背道而馳，於是邊走邊用力推，越推越大力，把人群排拒開來。我拚命往他們身上撞，有的人被推倒在地，滑倒在血泊裡，在地磚上發出啪答聲響。一脫身我就開始跑，然後又是繼續擠、繼續跑，喉頭發出嘶啞的喘息聲。

　　「不行，」我一面撞開擋路的人，口中一面說著。「不行，等一下……」

　　最後我終於找到一塊無人的小空間擠進身去，距離兩英尺左右的地上躺著一個我認不出來的人影。這個人面部朝下，後腦杓滿是鮮血。

　　接著又有三、四聲槍響，把我的注意力從這斷氣的男生身上給移開。

　　「尼克！」我死命叫喊。

　　如今我身在餐廳正中央，卻找不到他的蹤影。有太多學生朝各種方向亂竄，我只得停下來環顧四周，老老實實慢慢找。

　　好不容易我在左手邊發現個熟悉的身影。尼克正朝教化學的克林老師步步進逼，而克林老師站在那邊寸步不移，張開雙臂擋在一群學生的前面，並且滿臉通紅、一頭臉的汗水或淚水夾雜。

　　「她在哪裡？」尼克尖叫著。克林老師身後的幾個學生不禁害怕地哽晒起來，彼此更加緊密地貼在一起。

　　「把槍放下，同學。」克林老師說道。他聲音顫抖，雖然我總覺得他已經盡力保持鎮定。「把槍放下來，我們好好談一談。」

　　尼克咒罵了一聲，踹翻一張椅子，椅子滑到克林老師的腿下，但老師仍文風不動，並且毫無懼色。

　　「她到底在哪裡？」

　　克林老師緩緩搖頭。「我不知道你要找誰，只是請你把槍放下，讓我們來討論一下……」

　　「閉嘴！閉上你的鳥嘴！告訴我那個德妮爾臭婊子在哪裡，他媽的，不然我連你一起幹掉！」

　　我盡量加快速度，雙腳卻不聽使喚。

　　「同學，我不知道她在哪裡。你沒聽到警車的聲音嗎？警察已經過來了，一切到此為止。請把槍放下來，讓你自己……」

　　一陣槍聲迴盪空中，我下意識閉起眼睛。然後一張眼就看到克林老師跪倒地上，雙手仍張得開開的，就保持這樣的姿勢撲倒一邊。其實我沒看清楚他是哪裡被擊中，只覺得他眼神痛苦，已經雙目無神看不到餐廳裡的景象。

　　我呆若木雞，腦中仍充斥著適才震耳欲聾的槍響，兩眼灼熱、喉嚨發乾。我說不出話來，手足無措，只是傻愣愣站著，眼睜睜看著克林老師渾身發顫歪倒在地上。

　　原本躲在克林老師背後的學生們，現在卡在尼克跟後面的牆壁之間，差不多有六、七個人，緊緊聚在一起，發出像小狗那樣的嗚嗚哭聲。人群的最後方是潔西卡．坎伯，她躬身扶著腰，幾乎半蹲著，屁股貼著牆壁。她腦後紮了根馬尾，頭髮卻一叢叢散亂出來遮在臉上，並且渾身發抖，牙齒喀答喀答直打顫。

　　由於上一聲槍響時離得太近，我被震得直鬧耳鳴，聽不清尼克後來說了些什麼，只大概琢磨出一些像是「滾開」或「讓開」的詞彙，然後看到他大剌剌掄著那把槍。那群學生們一開始仍極力反抗，但尼克又是一槍打在雍霖的臂膀上，大家便如驚弓之鳥散了開來，雍霖也被拖著逃走，獨留下潔西卡一人蹲伏在牆邊。

　　顯而易見哪，霎時間我了然於心，知道尼克下一步打算怎麼做。我的耳朵仍嗚嗚塞著，但總算還有點聽力，聽得到尼克對潔西卡大吼大叫，以及潔西卡徒然的尖叫哭吼。她嘴巴大大張著，雙目緊閉。

　　喔，天哪，我赫然想起，那份清單，他是照那份恨意清單一一除掉每個人的命哪。於是我重新挪動步子，但兩條腿像是陷在泥地裡似的既沉重又疲累，胸口也彷彿被人綁了什麼東西束縛著，將我身體裡的空氣擠出來，同時用力把我向後拉。

　　尼克再度舉起槍來。潔西卡雙手摀著臉，倚著牆的身子無能為力地沉得更低。恐怕是來不及阻止了。

　　「尼克！」我大叫。

　　他轉過頭來，仍將那把槍握在跟前，面帶微笑。我一生之中有許多關於尼克．賴維爾這個人的回憶，或許最讓我永難忘懷的就是他當時回過頭來臉上掛著的那抹笑容。那種笑已經不帶人性，然而笑臉的背後──或許是眼神裡面的某個深處──我發誓自己看到了真實的情感。彷彿我所認識的那個尼克就潛藏在那裡，呼求著渴望獲得解脫。

　　「不要啊。」我繼續大叫，慢慢靠近他。「停下來！停下！」

　　他的臉蒙上一層狐疑。笑容仍好端端掛著，卻一副難以理解為什麼我要這樣興沖沖跑來的樣子，好像我是有哪裡不對勁兒。他就這樣驚訝地看著我，說了些什麼我聽不大清楚的話，但我確定他有這麼說：「妳忘了我們的計畫嗎？」這不禁讓我遲疑了一會兒，因為根本對什麼計畫的事情沒什麼印象，再加上他說這話時透著不寒而慄的深遠目光，簡直像是對學生餐廳裡發生的一切置身事外。他看起來根本迷失自我了。

　　他稍微搖搖頭，好像是在笑我居然會這麼糊塗忘記我們所謂的「計畫」，臉上的笑意益加擴散開來，然後就轉過頭面對潔西卡，再次舉起手槍。但這回我撲到他身上，腦中唯一的念頭是我不能看著潔西卡．坎伯就這樣死在我面前。

　　我想我大概被克林老師的身體絆了一下，事實上後來透過監視器的畫面，我相當確定自己踩了他一腳。總之我被克林老師絆了一跤，歪歪斜斜朝尼克猛撲過去，然後兩人一起跌跌撞撞好幾步，接著又是一陣槍響，我簡直覺得整片餐廳地板都掀了起來。

　　後來我只曉得自己大概躺在一張桌子下，離克林老師大概四英尺，而尼克一臉驚駭，望著自己手中的槍。他離我好遠好遠，我都搞不清楚為什麼自己一下子會跟他分得那麼開。潔西卡．坎伯也不再站在牆邊，我似乎看到她的背影往餐廳門口的人群奔跑過去。

　　接下來我視線模糊，一切但憑感覺。但眼角餘光仍瞄到一股鮮血從大腿處汩汩冒出來，又濃又稠的鮮紅色。我試著跟尼克說些什麼──記不起內容了──然後好像抬起頭想站起身來。尼克的目光從手中的槍移到我身上，愣愣地。然後我眼前一片昏花，只覺得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輕，也或許是越來越重、越來越重，一幢黑幕披將下來。

05

　　【加文縣太陽報，二〇〇八年五月三日記者安琪拉．黛許】

　　莫理斯．克林，四十七歲──克林身為加文高中的化學老師並身兼男子田徑隊教練，同時還在二〇〇四年與二〇〇五年獲選為優良教師。「克林老師願意為人付出一切。」一年級生達可塔．艾理斯這麼告訴本報記者。「記得有一次他特地在K號高速公路上停下來，只因為他看到我跟我媽的車爆胎了。然後他幫我們換了輪胎，儘管他那個時候明明穿得超帥，好像之後要去什麼好地方的樣子，雖然我不是很確定，總之他一點也不介意自己的身上被弄髒，而他的人就是這樣好。」

　　學生們對於克林老師的過世深感憂傷，有些人更是對他的死因表達震驚之意，視他為大英雄。根據抵達現場的急救人員指出，克林老師即使胸口中槍，仍「絕不放棄」，極力保護學生安危並試圖勸服賴維爾放下手槍，不久之後，他便在加文縣縣立醫院裡面宣告不治。克林並非賴維爾的直接攻擊目標，而是在緊張的情勢中無辜斷送生命。

　　他身後留有妻子芮妮跟三個孩子。克林太太表示：「尼克．賴維爾奪走了我孩子的爸爸跟他們未來，我個人非常高興聽說這個人最後自殺死了。像這樣的人做了這種事，破壞了這麼多家庭，根本不配談什麼未來。」

　　※※※

　　老媽的車排第一個，看到那輛深褐色別克小轎車簡直是讓我感激涕零。其實剛剛下課鈴一響，我馬上就衝了出來，連放在置物櫃裡的作業都忘了拿。

　　鑽進車裡，壓抑一天之後，我首度暢快地吸了一大口氣。我媽看著我，額頭上遍布抬頭紋，又深又密的皺紋，彷彿歷經長年累月的刻劃。

　　「還順利嗎？」她這麼問道，語氣中透著試圖營造出來的開朗愉悅，不過仍難掩焦慮。我想她為這段對話已經琢磨好半天了。

　　「還好啦。」我回答。「滿爛的其實，不過還算OK。」

　　她發動引擎，將車子開離停車格。「有看到史黛西嗎？」

　　「有啊。」

　　「很好啊，見到老朋友感覺應該不錯吧。」

　　「媽，」我說：「不要再問了。」

　　於是老媽的目光從前方車陣移開，然後看著我，額頭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她用力抿著嘴脣，一時之間我真希望剛剛說個謊也就罷了，告訴她一切都超棒。畢竟我也曉得對她而言這些事非常重要，包括回學校跟老朋友在一起、交新朋友、讓大家知道我跟槍擊案毫無干係，甚至是緊密歸屬在電視裡提到的那個溫馨校園團隊之中，諸如此類的。幸好她只看了我一下子而已，便將目光轉回路上。

　　「媽，說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啦。」

　　「我跟她媽媽聊過，告訴她妳對這件事情並不需要負什麼責任。還以為她會聽進去咧，明明就還當過妳們布朗尼童子軍的領隊，真是過分。」

　　「媽，好了啦。關於大家之後對我的觀感，妳也聽赫爾勒醫生說過啊。」

　　「話是沒錯，不過布靈克斯他們家不應該這樣，他們應該可以理解才是，根本無須解釋啊，妳們是從小玩在一起的耶，我們一塊兒把妳們兩個女孩帶大的。」

　　之後的路程直到回家為止，我們都不再說話。老媽把車開進車庫，關掉引擎，然後額頭靠在方向盤上，閉起眼睛。

　　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好。就這樣下車不理她一定很怪，但我也不覺得她需要找人聊聊，她看起來也是經歷了慘澹的一天。

　　最後我還是打破了沉默。「史黛西有跟我說妳曾找她媽媽談過。」她沒作聲。「她還說妳要她媽去吃屎。」

　　老媽笑了起來。「唉，妳也知道羅蘭是什麼樣的人，勢利鬼，我巴不得永遠要這種人去吃屎算了。」她又笑了起來，然後慢慢調整呼吸，眼睛仍舊閉著，頭也還是靠在方向盤上。「從來沒這樣罵過她，感覺還真爽。」

　　她用一邊的眼睛瞄著我，然後更誇張地大笑，後來連我都忍不住，跟著一起笑了起來，兩個人就這樣在關著的車庫裡，一起在車前座笑得東倒西歪。

　　「其實我是這麼說的：『去吃妳的狗屎啦，得意個屁，羅蘭』。」於是我們兩個都笑得更大聲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然後我還跟她說，霍華在我們畢業那年的泳池派對上追過我。」

　　我大吃一驚。「不會吧！史黛西的爸爸追過妳？超噁的！渾身毛茸茸的，真是個噁心的臭老頭。」

　　然後媽搖搖頭，幾乎喘不過氣來，好長一段時間才吐出話來：「那是……我……騙她的啦。天哪，我真希望……她質問他……的時候……我可以……在現場。」

　　我們終於都坐直了身子，背靠著椅背，彷彿這樣的開懷大笑會持續到永遠。我都記不得自己曾這樣大笑過了，笑得我嘴巴好不習慣，似乎笑聲在嘴裡是嘗得出味道的。

　　「妳好壞喔。」大笑之餘，我好不容易吐出幾個字，這時我們兩個終於差不多恢復呼吸了。「我是覺得很爽啦，可是妳真的超壞的。」

　　她又搖搖頭，並用小拇指擦擦眼睛。「不對，那種不給人家機會的人才真的是很壞。」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背包，聳聳肩。「我想也不能怪他們啦，我看起來就是很有嫌疑的樣子，所以妳也用不著替我打抱不平了，媽，我沒有問題啦。」

　　老媽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不過他們起碼要知道尼克才是那個犯罪的人啊，寶貝。他才是壞人，這些年來我也一直跟妳說他不是什麼好人，妳長得這麼漂亮──應該跟個好男生在一起，而不是像尼克這種的。妳根本不該跟尼克這種人在一起。」

　　我無奈地眼珠滴溜一轉。喔，天哪，又來了。她又要在那邊說什麼都是尼克害我的、不該跟像尼克這種男生在一起、尼克一定是有什麼問題──她真該好好看看尼克的眼睛啊。老媽顯然是忘記尼克已經不在人世，也忘記她毋須再對我訓誡說尼克有多麼不好，反正現在都已經沒差了。

　　我的手摸向車門把。「不要再說了啦，真的，媽。他人都已經死了，我們可以好好過日子嗎？」說著便將車門打開跨了出去，扛著自己的背包，重心放到受傷的那條腿上時，一陣疼痛讓我的臉不禁抽搐了一下。

　　我媽解開安全帶下了車。「我不是在跟妳吵嘴，瓦納瑞，」她說道：「我只是希望看到妳開開心心的。妳總是不怎麼快樂，所以赫爾勒醫生才會建議……」

　　我直覺地瞪著她，暗示她我知道快樂是什麼，而快樂這種東西會不會哪一天變質成惡夢你都不會知道。快樂難以久長，但我確實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識快樂的滋味，直到尼克出現在我的生命裡，這點老媽、老爸都該是知道的。再說吧，她自己恐怕也一直都很不快樂，只是她可能沒有意識到而已。不過看到我媽穿著皺巴巴的衣服，越過車子上方這麼盯著我看，淚水在眼眶打轉，一張臉仍因適才的大笑而紅通通的，實在讓人於心不忍這樣跟她頂撞，即便所說的都是事實。

　　「媽，我沒事啦，真的。」我說道：「我甚至都不太會想起尼克了。」我別過身，朝屋子的方向走。

　　小法蘭克倚著廚房櫃臺，大啃一個三明治。他髮型有點塌掉，拿著手機，大拇指在鍵盤上按來按去寫什麼簡訊。

　　「怎麼了？」我一走進房裡，他就這麼問。

　　「媽啦，」我回答。「真是不想再說了。」

　　於是我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可樂，跟他肩並肩倚在廚房櫃臺上，然後打開易開罐。「她為什麼就是不能接受尼克已經死了，然後現在已經沒必要一直跟我嘮叨他的事？為什麼老是要一直跟我說教呢？」

　　小法蘭克在椅子上轉過身來看著我，嘴裡仍咀嚼著三明治。「她大概是怕妳最後會跟她一樣嫁給一個不合的老公吧。」他說。

　　我想回些話，但聽見車庫門的聲音，曉得老媽已經走過來了，只好爬樓梯溜回自己的房間裡。

　　小法蘭克說得很有道理，老媽跟老爸的關係無論如何就是沒有快樂可言。去年五月以前他們已經打定主意要離婚，這其實算是喜事一樁，我跟小法蘭克已經被他們吵得頭昏眼花，巴不得這樣吵吵鬧鬧的日子可以告一段落。

　　沒想到卻爆發了槍擊事件。這起事件拆散許多家庭，卻意外讓我們自己的家庭關係起死回生。他們是說他們「怕在這種非常時期讓這個家變得更加破碎」，但背後真正的原因我卻看得很清楚：

　　一、我爸是個相當成功的律師，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新聞報導對全世界大肆宣揚，影射自己的婚姻問題正是造成加文高中屠殺慘案的根本原因之一。

　　二、我媽是有在工作，卻不是像老爸那種等級的。她當然有賺錢，但絕對沒老爸那麼多，更何況後來一堆心理治療的帳單簡直是如雪片般紛紛飛來。

　　我跟小法蘭克可說是他們婚姻關係中的過客，他們通常不會傷及無辜，但有時候爭端爆發開來一發不可收拾，我們兩個都會忍不住想把他們的東西全部打包塞進垃圾袋，替兩人買好機票隨便送到哪裡都好。

　　我走進臥房，覺得整個房間看起來比早上顯得更加凌亂不堪。我停在門口，眼睛到處掃視，心裡暗自驚訝，自己竟然從五月以後就一直蟄伏在這個地方而沒有感覺到周圍的噁心。其實應該是說死氣沉沉吧，雖說我向來就不是很熱中打掃房間這種事，但除了槍擊事件後，我媽著手施行的「尼克大清除」政策，這裡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好好清掃過。

　　我拿起床頭櫃上面的一個玻璃杯放到盤子上，這個玻璃杯大概已經在那邊放了好一會兒，幾乎是一直在那裡。然後又伸手抓起了一張用過的紙巾，揉爛，塞進剛剛的杯子裡。

　　頓時我覺得自己可能得把這些東西全部整理一遍，算是個清爽的開始，自己來個「瓦納瑞大清除」政策。不過轉眼看到地上成堆的衣服、床邊那一疊又一疊的書、螢幕滿是灰塵的電視機，我不禁停在原地。看來要讓這一派淒涼景象徹底改觀似乎工程浩大。

　　我聽得到樓下廚房老媽跟小法蘭克的說話聲。老媽的聲音很激動，很像她跟老爸在廚房獨處太久時會出現的聲音。一時之間我對小法蘭克有所愧疚，居然就這樣不夠意思地留他一人面對沮喪的老媽，而技術上來說，引發老媽此刻沮喪感的罪魁禍首正是我。好在小法蘭克不像我總是把這種事越搞越糟，而且說實話，從槍擊事件以後，小法蘭克在這個家幾乎沒什麼存在感，沒有宵禁、不用做家事，簡直毫無約束。爸媽一方面忙著吵架一方面替我擔心，都忘了他們還有另一個孩子需要照料。我不確定自己到底是羨慕小法蘭克還是對他感到很抱歉，也或許兩種心情都有吧。

　　焦慮感襲來，我把杯子跟盤子一起丟到垃圾桶裡，然後趴答撲倒在床上。接著我探手到背包裡，拿出筆記本來翻開。我咬著脣，欣賞一天下來的素描。

　　接著我又翻個身，按一下音響開關，調大音量。我媽待會兒一定會衝上來，大呼小叫要我把音樂關掉，雖然她已經把我所有最愛的音樂專輯給沒收充公──就是那些她和老爸，甚至赫爾勒醫生，以及那些老頑固們覺得會刺激我，讓我躺在浴缸裡割腕自殺的音樂。這件事至今仍讓我耿耿於懷，畢竟那些音樂專輯都是我用自己的零用錢買的。所以我總是故意把音量盡量轉大，蓋住老媽的聲音，而相較於我對她的過度關切感到不耐煩，老媽自己也早已厭倦三天兩頭為這種事往樓上跑。總之要來勸阻就來吧。

　　我又探手到背包裡，拿出鉛筆來。我啃了一下鉛筆尾端的橡皮擦，端詳稍早刻劃出德妮爾老師的那幅傑作。她看起來好生悲哀。實在有點諷刺啊，以前我不就是希望她替自己感到可悲嗎？我當時確實恨她。可是如今看著她一臉憂傷，我心裡卻也不怎麼好受，覺得自己該負些責任。我希望她能笑一下，甚至揣摩著當她回到家抱著自己的小孩時，會不會開心得露出笑容呢？或者，她回到家隻身一人，坐在躺椅上喝著伏特加，茫茫然陷入沉醉直到再也聽不到可怕的槍響？

　　我低下頭動起筆來一把做這兩件事的德妮爾老師一起畫了下來。她就這樣環繞著一個小男孩，好似花生豆包覆在豆莢裡，另一方面卻又伸出一隻手抱著一瓶伏特加，就像顆豆莢黏在葡萄藤蔓上。

第二部

　　二○○八年五月二日

　　晚上六點三十六分

　　「妳到底做了什麼！」

06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其實我比較驚訝的是自己竟然不是躺在家裡的床上睡覺，並且準備開始一天的學校生活。本來不就該是這樣嗎？尼克會打電話來，然後我得上學去，對生活感到厭惡，一面擔憂尼克又會跟耶利米在藍湖邊做些什麼不為人知的壞事，還有焦慮尼克會不會對我提出分手，以及待會兒在公車上遭到克莉絲蒂．布拉特的糾纏騷擾。照理說我該這樣爬起床，關於尼克開槍在學生餐廳大開殺戒的片段影像都只是黃粱一夢，甚至早在我清醒過來將這些畫面存入腦海中以前就煙消雲散。

　　事實是我在醫院裡醒過來，房間有警察駐守，電視臺正在播送命案新聞。警察背對著我，他們的臉微仰著盯著電視螢幕。我跟著斜眼看向電視，裡面的畫面略過停車場、磚造建築物、足球場，全都顯得模糊又熟悉，光影在螢幕上閃爍跳躍著。我闔上眼，渾身無力。眼睛又乾又澀，一條腿陣陣作痛。然後雖然我仍記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卻隱隱有個印象，曉得發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她醒了！」我聽到有人這麼說。聽起來好像是小法蘭克的聲音，不過打從睜開眼睛都沒看到他的影子，總之這樣想像他站在旁邊說話，總比睜大眼睛看個仔細要來得輕鬆得多。於是乎我就這樣任由自己陷入想像的世界裡，假設小法蘭克站在附近，並且說「她醒了」。一切就是這麼真實，只是我人並不在醫院，腿也一點都不痛。

　　「我去找護士。」另外一個聲音說道。是我爸吧，不難猜，這個聲音緊而短促，透著一股幹練性格，正是老爸的感覺。所以老爸也加入我的想像世界，站在後面一點的地方，在我的視線以外。他在PDA記事本裡按了一按，耳朵跟肩膀之間還夾了個手機。可是很快老爸人影又從畫面上消失，換上小法蘭克繼續盯著我看。

　　「小瓦，」小法蘭克說道：「嘿，小瓦。醒了嗎？」

　　眼前幻象扭轉，我彷彿置身在晨間的臥房裡。小法蘭克正試著叫醒我好軋一腳什麼好玩的事情吧，就像早些年老爸老媽感情和睦時那樣，而我們兩個都還是小娃兒。尋找復活節彩蛋嗎？或許吧，或是聖誕禮物、烤煎餅。我挺喜歡這個地方的，說老實話，所以對於眼睛又自己硬要睜開來這點頗不以為然，完全是無意識地張開眼睛。

　　睜眼看到的是小法蘭克，他站在我腳邊，我看到自己的腳趾頭。不過這不是我的房間，這個陌生的地方有白淨乾爽的床單跟一席宛若燕麥片那樣的褐色毛毯。他頭髮塌塌的，不禁讓我的腦袋瓜又轉了老半天，因為說實話，我都想不起來上一次看到小法蘭克這樣沒吹整頭髮是什麼時候了，我費了些功夫才好不容易把小法蘭克這張十四歲的臉跟他十三歲時的髮型拼湊在一起。還眨了好幾下眼睛，才漸漸意會過來。

　　「小法蘭克。」我開了口，不過還沒說上什麼話，就注意到右手邊悉悉窣窣的啜泣聲。我慢慢轉頭過去。是我媽，她坐在一張粉紅色椅墊的椅子上，翹著腿，一邊的手肘靠在膝蓋上。她靠著膝蓋的那隻手上捏了團皺巴巴的衛生紙，還一面繼續用那張衛生紙擦著鼻子。

　　我斜眼看著她。她的哭哭啼啼其實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我心下明瞭先前發生的可怕事情，自己無論如何都脫離不了干係──儘管我的腦袋仍舊沒有完全轉過來，仍狐疑為什麼自己會在個像醫院的地方醒過來，而不是在自己的床上等尼克打電話給我。

　　我伸出手來撫著老媽的手腕（抓著衛生紙的那隻手）。「媽。」我呻吟著，喉嚨發疼。「媽。」我又叫了一聲。

　　可是她卻稍微退卻了點。雖然不至於說是猛地向後移──這個動作非常細微，難以察覺到它突如其來的衝勁──總之是離得遠些，讓我搆不著，彷彿她在身體感官上與我畫分開來。這樣的退卻，並非出自對我的恐懼，而更像是她不願跟我產生任何認同感。

　　「妳醒了啊？」她說道：「覺得怎樣？」

　　我低下目光看看自己，心下狐疑為什麼覺得好像不是很舒服。經過一番自我檢查，似乎一切完好無缺，倒是看到幾根陌生的線路接在身上。我仍舊搞不懂為什麼自己會出現在這裡，卻心下明瞭這將會影響我往後的人生。腿不知為何受了傷──這可以從被單底下的隱隱作痛判斷出來，不過反正好像也沒斷，所以也不至於讓人太過操心。

　　「媽。」我又喊了一聲，一面希望自己能擠出點什麼別的話來，講些什麼關鍵一些的事情。無奈喉嚨又疼又腫，試著潤一潤，卻無能為力直發乾，我只好徒勞地輕輕乾咳幾下。「發生什麼事了？」

　　一個身著粉紅制服的護士從我媽後方飄然現身，走到一張小桌子前，拿起一個小塑膠杯，裡面還插了根吸管。她把杯子交給我媽，老媽接過去，看了一眼，好像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新鮮玩意似地，然後又轉頭望向其中一名警察。那個警察早已將目光從電視上移開，也看著我，手插在褲腰帶裡。

　　「妳被槍打到了。」站在老媽身旁的警察平靜地說道，他說這話時，我注意到老媽的臉抽搐了一下，儘管她當時面對著警察而不是我，況且說實話，我看不大清楚她的臉。「尼克．賴維爾開槍打到妳。」

　　我皺起眉頭。尼克．賴維爾開槍打到我？「可是尼克．賴維爾是我男朋友的名字耶。」我這麼回問，事後想想覺得這句話實在有夠蠢，而且還把自己搞得有點尷尬。然而在那個當下，這聽起來實在很不合理，一方面是因為我還難以將這兩件事拼湊起來，另一方面則是麻醉藥沒有完全褪掉，甚至也有可能是我的腦袋下意識不願意一下子讓我想起事發經過。之前我看過一篇文章提到人腦為求自我保護會產生各種不同的反應，比如受虐兒童往後可能發展成為多重人格之類的。我想當時我的腦袋正是產生這種現象──想保護我──儘管為時不長，或者是說維持得不夠長。

　　警察對我點點頭，似乎是表示自己知道尼克是誰，也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我媽則是把頭轉回來，似有若無盯著我的被單發呆。於是我一一掃視每個人的表情──我媽的、警察的、護士的、小法蘭克的，甚至老爸的（剛剛沒注意到他何時回來的，但無論如何此時他已經身在房裡，站在窗戶邊，兩手交叉胸前）──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直接看著我。這可真不是個好兆頭。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追問。「小法蘭克？」

　　小法蘭克一聲不吭──只是保持著自己的三七步，緊捏下巴，一面搖搖頭，並且滿面通紅。

　　「瓦納瑞，妳對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情有任何印象嗎？」我媽平靜發問，但絕對不是那種溫暖柔和散發母愛光輝的發問方式。她是對著被單說話的，聲音低沉而平板，我幾乎都認不出來。

　　「學校？」

　　然後一霎時所有的事情開始排山倒海而來。有趣的是，當我終於清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學校所發生的一切都是惡夢一場，所以還想說：他們當然不會是在問這件事啦，那不過是個白痴又可怕的怪夢罷了。不過沉寂了幾秒鐘，意識將我喚醒，告知此夢非假，我幾乎感覺到記憶中的景象紮紮實實壓將下來。

　　「瓦納瑞，今天學校發生了一些可怕的事，妳記得嗎？」我媽補問一句。

　　難以回答，我再也說不出話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是愣愣地盯著電視螢幕，上面正播送著加文高中的攝影畫面，周圍還有好幾輛救護車跟警車。我看得兩眼發直，幾乎不放過螢幕上任何小色塊跟光點。老媽的聲音顯得異常遙遠，儘管仍舊聽得見，卻不覺得她是在對著我說話，至少不像是從我的世界傳出來，那個分崩離析的恐怖世界。我變得孤立無援。

　　「瓦納瑞，我正在跟妳說話。護士小姐，她這樣還好吧？瓦納瑞？聽得到嗎？天哪，泰德，快想想該怎麼辦啊！」

　　於是出現我老爸的說話聲：「那是要我怎麼辦，珍妮？能做什麼嗎？」

　　「別光是站在那邊啊！好歹你也是一家之主吧，泰德，真是要命了，他是妳女兒耶！瓦納瑞，說個話啊！小瓦！」

　　但我的眼睛還是死盯著電視螢幕，呆望著，卻不見得真的有把畫面接收到腦袋裡。

　　尼克，他開槍殺了人。他開槍打了克莉絲蒂．布拉特還有克林老師，喔，天哪，他殺了他們，他真的殺了他們。我親眼看見，他開槍……

　　我的手沿著身子往下摸，碰到大腿上纏繞著的繃帶，然後哭了起來。不是嚎啕大哭歇斯底里的那種，而是抽搐著肩膀、翻著嘴脣──有一次聽歐普拉（譯註：美國著名脫口秀天后。）把這種哭法稱為「醜不拉幾哭泣法」。

　　老媽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緊鄰著我，但仍不是對我發話。

　　「護士小姐，我想她大概覺得很痛，妳可以幫她止個痛之類的嗎？泰德，要他們幫個忙好不好？」這時候我終於留意到她似乎也流著淚，卻只覺得微微吃驚。而她的發號施令也因為哽咽而顯出狂亂的粗啞，一字一句都是這般急迫而絕望。

　　然後我眼角瞄到老媽身後的老爸握著她的肩膀，將她帶離開床的旁邊。老媽心不甘情不願地走開，將臉轉向老爸的胸膛，兩個人就這樣一起走出了房間，老媽刺耳的抱怨聲漸漸消失在走廊。

　　我身後的護士開始在儀器的螢幕上按起按鈕，警察也別過身去繼續看電視，小法蘭克則動也不動對著我的被單發愣。

　　我仍抽抽搭搭地哭著，直到哭得腹部痛起來，幾乎快要嘔吐，兩隻眼睛也刺痛得像塞滿沙子，鼻孔完全堵住。我又這樣哭了好一會兒，說不清這當中心裡在想些什麼，只覺得一股鬱結黑暗、悲憤跟沉痛亂七八糟糾纏在一起。好想叫我媽，但同時又矛盾地希望她最好永遠不再出現。並且我也曉得自己的大腦極力執行保護模式，畢竟內心深處隱隱然知道自己得為今天所發生的事情負些責任。這件事我有分，儘管出自無心，但話說回來如果時光倒轉，其實也很難說我真的不會參與。當然啦，也說不定我仍會對這項計畫保持距離。

　　好不容易我的哭聲緩和下來，漸漸恢復呼吸，但仍是不怎麼舒暢。

　　「好想吐。」我說。

　　護士馬上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了一個便盆來，塞到我的下巴底下，我便開始大吐特吐。

　　「可以麻煩你們離開一下下嗎？」護士對警察這麼說。兩個警察點了點頭，默默走出房間。當門打開的時候，我還聽到走廊上傳來爸媽嗡嗡的模糊說話聲。小法蘭克仍站在那裡。

　　我又大吐了幾口，聲音聽起來實在不怎麼悅耳，鼻涕還拖得老長直垂到便盆裡。然後我調整一下呼吸，護士小姐用條濕毛巾幫我把臉擦乾淨，冰冰涼涼的，感覺好舒服。所以我閉上眼睛，將頭沉到枕頭裡。

　　「打了麻醉藥之後覺得噁心是很正常的。」護士以一種制式的口吻這麼說明。「過些時候就會好了，不過這段時間麻煩把這個放好。」她塞給我一個乾淨的便盆，然後將毛巾折起來放在我的額頭上，就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我努力讓自己放空，想把那些可怕的影像拋諸腦後，但終究沒辦法。那些影像簡直鋪天蓋地，一個比一個還駭人。

　　「他被關起來了嗎？」我問小法蘭克。真是超笨的問題，尼克幹了這種事當然會被抓起來啊。小法蘭克看著我，一副吃驚的模樣，彷彿忘記我跟他同在一個房間裡。

　　「瓦納瑞，」他開口了，隨即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搖搖頭，說話的聲音很嘶啞。「妳……呃……妳那時候到底是……？」

　　「尼克是不是被關起來了？」我重複一次。

　　他搖搖頭，不是。

　　「他逃走了嗎？」我追問道。

　　他還是一個勁兒的搖頭。

　　然後我猜到他最後一個可能的下場。「他們把他開槍打死了。」我這句話說得很肯定，不像是在提問，當小法蘭克再度搖起頭時，不禁讓我大感驚訝。

　　「他開槍自殺。」他說：「他死了。」

　　※※※

　　二○○八年

　　「我什麼都沒做。」

07

　　說來有趣，那個後來在我們班上變得赫赫有名的名字──尼克．賴維爾──在大家高一的時候完全默默無聞。

　　尼克是那年加文高中的轉學生，而且顯然適應不良。加文縣屬於那種小型的郊區市鎮，卻蓋了很多豪宅，養了一堆好命的有錢死小孩。尼克的家座落在少數幾個低收入街區之一，散布在市鎮外圍的邊界地帶。他總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有時候還會太大件，反正一點型都沒有。再加上他骨瘦如柴，一副窩囊廢的氣息，導致一般人對他的印象都是憤世嫉俗、不管他人死活。

　　但我卻很快地注意到他。他的那一對眼珠黑而深邃，習慣不露齒歪著嘴笑，一臉惹人憐愛的無辜狀。並且跟我一樣，永遠打不進別人的小圈圈，但也跟我一樣其實一點都不想加入別人的世界。

　　其實也不能說我從來不屬於任何小團體，大抵上每個人在小學的時候都還會認同某個群體，而我當然也不免俗的是其中之一。我也曾著迷於那些新潮的事物──服飾啦、玩具啦、帥哥啦，還有學校辦晚會時放的音樂，每每讓大家陷入瘋狂。

　　但是差不多到了六年級的時候吧，似乎一切都有了變化。我開始環顧周圍的人，覺得自己不見得一定要凡事符合大眾口味。起碼他們不像我有個失和的家庭，很難想像他們能夠理解像我這種在家裡左右支吾的尷尬，就像要他們在暴風雪的天氣裡打開自家大門似的。每次學校辦親子活動，別人的爸爸們都會親暱喊自家的小孩「小甜甜」或「寶貝女兒」之類的，而我家的老爸卻連人影都看不到。就在我懊惱著自己究竟該歸屬何處時，克莉絲蒂．布拉特，我生命中的「死對頭」開始如火如荼地招兵買馬以壯大自己的聲勢，於是乎我的困惑迎刃而解──事實擺在眼前，我跟他們道不同不相為謀。

　　因此我非常欣賞尼克的性格，也學他掛上一張「不管他人死活」的臉，開始在我那些「卡哇依」風的衣服上挖洞，好營造出破爛的感覺，把爸媽所設定的清純可愛瓦納瑞徹底毀棄，連那些他們新近特別添購的服裝也不放過。這還帶來一些附加效果，老爸老媽每次一看到我跟尼克出去就幾乎要氣死，只怪他們一廂情願以為自己的女兒在學校是校花級的貨色，而這也突顯出他們兩位有多不瞭解我，六年級都已經是多麼遙遠的歲月了。

　　我跟尼克一起修了代數課，我們也是這麼認識的。他很喜歡我那雙腳趾附近貼了膠布補丁的鞋子，其實鞋子沒破，但我卻故意把這雙鞋弄得好像分崩離析的樣子。這就是我們第一次的邂逅，從他的那句「我喜歡妳的鞋」作為開端，我回答說：「謝謝。我真討厭代數課。」他接口：「我也是。」

　　「嘿。」過沒一會兒，當帕爾老師在發放講義時，他低聲對我說：「妳是常跟史黛西走在一起的女生嗎？」

　　我點點頭，一面將整疊紙傳給後面煩人的同學。「你認識她喔？」

　　「她好像跟我搭同一班巴士吧，」他說：「人還滿好的，我猜啦。」

　　「嗯，她人的確很好啊，我們從幼稚園開始就很熟了。」

　　「喔，很好啊。」

　　後來帕爾老師要大家安靜不要講話，我們只得乖乖做練習，但從此以後，我跟尼克不管上課前還是下課後都會聊上幾句。於是我將他介紹給史黛西、杜切，還有其他幾個熟朋友，他也馬上跟我們混在一塊兒，特別是跟杜切。但是非常明顯，打從一開始就是我跟他兩人的感情最好。

　　要不了多久，我們就出雙入對一起去上課、約在置物櫃前面見面，下課也一起離開。早上有時候也會跟史黛西、杜切還有梅森在球場看臺上見面。

　　記得有一天過得非常不順遂，一心只想給那些找我麻煩的混蛋一點顏色看看，所以我就突發奇想把那些人的名字全部在筆記本裡條列下來，就好像把人做成巫毒娃娃下咒似的。當時我只覺得只要把這些人的名字寫下來，就能印證他們是大王八蛋而我是無辜受害者。

　　於是我打開那本令人安心的紅線圈筆記本，沿著紙上的直線一列列數下去，並且寫下那些人的名字，還有一些名人，惹人厭的念頭，一切令我產生恨意的事物。那天到了第三節課快下課的時候，我已經填了有半頁之多，寫的字眼盡是克莉絲蒂．布拉特、代數，以及代數課上聽到爛的「符號跟數字不能加在一起啊！」還有臭髮膠等等。但我仍舊意猶未盡，索性帶著筆記本直接去上代數課，因此當尼克走進來的時候，我仍在那邊埋頭苦寫。

　　「嘿。」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面打招呼。當時我正興致勃勃在筆記本上寫爸媽的婚姻問題，而這其實是很關鍵的一個項目，所以一口氣寫了四次之多。

　　他「喔」了一聲，安靜好一會兒，但我可以感覺到他想看我究竟在做什麼好事。「那是什麼啊？」他最終按捺不住地發問，帶了點揶揄的口吻。

　　「我在列個恨意清單。」我想都不想直接這麼回答。

　　下課後，大家紛紛走出教室，尼克從後面趕上來，不耐煩地丟出一句話：「妳真該把今天的作業也給加到清單裡去，煩死了。」我回頭看，他卻擠出個鬼臉來。

　　我回以一個微笑，他也露出會心的表情，這股默契頓時讓我坦然不少，覺得自己其實一點都不孤單。「沒錯，」我回答。「我待會兒就把那個作業列到清單裡去。」

　　這便是一切的濫觴：眾所周知的恨意清單。它的誕生只是個玩笑而已，純屬發洩工具，最終卻往我始料未及的走向發展開來。

　　每次一到代數課，我們就會把清單拿出來，逐一表列私底下讓我們大為感冒的名號。兩個人就這樣坐在教室最末排，肩並肩，對著克莉絲蒂．布拉特跟哈費姿老師之流的人物同仇敵愾一番。包括所有機車的傢伙、把我們惹毛的人，特別是那些愛找麻煩的，無論是以我們為對象或其他人。

　　我們好像還一度想公開這份清單，想讓全世界都看看就是有這麼些不要臉的混蛋，給他們一些顏色瞧，比如沒事愛叫我「死神修女」的啦啦隊長、那個常趁著四下無人在走廊上故意硬撞尼克胸口的大塊頭，還有實際上跟「壞孩子」五十步笑百步的所謂「乖孩子」。我們覺得如果到處都能有這樣的清單，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得更加美好，起碼人們將懂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恨意清單確實是我的構想跟創意，我才是始作俑者，是由我推動的。另一方面也因為這份清單，我跟尼克建立起了友誼，進而成了一對。這份清單將我們串連起來，不再感到孤單。

　　我第一次去尼克的家正是確定自己愛上他的那天。我們一起走進他家那個髒亂的廚房，不遠處傳來電視機關掉的聲音，伴隨著一個老菸槍的咳嗽聲。一走進廚房，尼克便打開另一扇門，並示意我跟著他沿著樓梯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鋪著水泥地，但上面放了塊橘色地毯，旁邊還有張被褥，就這樣直接安在地板上一副很臨時的樣子。尼克將背包一把扔在被褥上，然後自己也躺了下去，深深嘆口氣，用手揉了揉眼睛。

　　「真是漫長的一天哪，」他說：「真等不及夏天趕快到。」

　　我慢慢轉個圈環顧四周。一面牆上靠著洗衣機跟烘乾機，角落有成堆的衣服。另一個牆角則放了捕鼠器，一些箱子疊在那邊，旁邊站了個衣櫃，抽屜裡的衣服散亂出來，上面還堆了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這是你的房間？」我問道。

　　「是啊。想看電視嗎？要打電動也可以。」

　　他說著便一轉身趴著，從床的另一頭翻出一臺放在箱子上的電視機。

　　「好啊，」我說：「來玩遊戲好了。」

　　我坐到他旁邊，並且注意到床跟牆壁之間有個塑膠隔板，裡面的書多得滿出來。所以我便爬過被褥，拿起其中一本。

　　「《奧賽羅》。」我念出封面上的標題。「莎士比亞喔？」

　　他看著我，露出自我防衛的眼神，一句話也不說。

　　我又拿起另一本。「《馬克白》。」之後又接連拿了兩本書起來。「《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尋找莎士比亞》。這些是什麼啊？」我問。

　　「沒什麼啦。」他回答。「喏，拿去。」然後一把將一支電玩遙控桿塞給我。

　　我不理會，繼續在夾層裡翻寶物。「《仲夏夜之夢》、《羅密歐與茱麗葉》、《哈姆雷特》，全都是莎士比亞耶。」

　　「那是我最喜歡的一本。」他語調溫和，朝我手中的書比一比。「《哈姆雷特》。」我審視一下書的封皮，隨便翻開一頁，大聲朗讀：

　　「啊，真是罪過呀！

　　要是當時我們在現場的話，一定也會死在他手裡了。

　　放任他這麼胡作非為，

　　不管是對妳還是對我們，甚至是所有人，可都是莫大的威脅啊。」

　　「老天哪！這樣的血債究竟該由誰來承擔呢？」尼克接口，在我繼續讀下去前直接引用了接下來的句子。

　　我坐回原位，視線越過書本落在他身上。「你都讀這些書嗎？」

　　他聳個肩膀。「隨便看看。」

　　「真的嗎？很酷耶。而且你還把它背下來，我連它在講什麼都不知道。」

　　「嗯，大概要知道故事在說什麼才比較容易瞭解吧。」他回答。

　　「告訴我它的故事嘛。」我說。

　　他不確定地望著我，深呼吸一口氣，遲疑了一下才開口說話。隨著故事進展，他的說話聲越發活靈活現，串連起哈姆雷特、克羅迪亞斯、奧菲莉亞這些人物，以及謀殺跟背叛、哈姆雷特優柔寡斷的致命弱點，還有他最後如何逼瘋自己的愛人。尼克述說這段故事時，往往在強調宿命的片段引經據典，彷彿詩文出自他的筆下。也就在這個時候我確信自己愛上了他，這個穿著破爛、舉止不得體卻帶著羞赧笑容的莎士比亞迷。

　　「你是怎麼開始讀這些書的？」我問道：「我的意思是，你這邊的書真的很多耶。」

　　尼克低下頭，娓娓道來自己跟這些書結緣的歷史。當時他母親決定跟他的第二號老爸離婚，他獨自一人在家度過無數慘澹的夜晚，一無所有，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在男人之間周旋。有時候電費繳不出來，索性逼他讀書作為娛樂，祖母也會帶書給他看，而他訓練有素可以在一天之內迅速啃光光。所以他看了各式各樣的書──《星際大戰》、《魔戒》、《阿特米斯奇幻歷險》、《戰爭遊戲》等等。

　　「然後有一天路易斯──我的三號老爸，」尼克繼續說：「在跳蚤市場上弄來了這本書，是故意想捉弄人的。」尼克將那本《哈姆雷特》從我手中奪走，在空中晃了晃。「真想看到你讀這些書的樣子啊，聰明的小鬼。」他裝模作樣聲音粗啞地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笑了起來，自以為講了什麼有趣的事，我媽也跟著在那邊笑。」

　　「所以你真的讀了，想證明給他們看？」我說著，一面隨手翻翻《奧賽羅》。

　　「剛開始是這樣子，」他回答。「可是後來呢，」他爬到我身旁，一樣背倚著牆坐著，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我正在讀的是哪頁。我很喜歡他肩膀靠過來時的那股溫熱感覺。「我漸漸愛上這本書了，奇怪吧？就好像玩拼圖，一旦開始第一片就停不下來了。而且實在很好笑，路易斯那傢伙真是笨蛋一個，根本不曉得他丟給我的這本書裡面的壞人就是個繼父的角色。」他搖搖頭。「蠢到不行。」

　　「所以你祖母幫你帶來這些全部的書？」

　　他聳聳肩。「有些是，另外有些是自己買的，大部分是以前一個對我特別照顧的圖書館管理員送的。她知道我喜歡莎士比亞，大概也是覺得我很可憐之類的吧。」

　　我把《奧賽羅》塞回夾層裡，又掏了掏裡面，挖出一本《馬克白》。「再跟我講一下這個故事吧。」我說，然後他照做，電動遙控桿就這樣被棄置一旁，丟在床的旁邊。

　　在醫院裡的時候，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終於記起那天的事，絞盡腦汁，不放過任何一個小細節。他床上的被子是紅顏色，枕頭沒有枕頭套，衣櫃的邊緣處擺了個相框，裡面是他金髮的母親。記得當我們講到《李爾王》的時候，樓上廁所還會傳來沖馬桶的聲音。他媽媽從臥室走到浴室，再從浴室走到廚房，也在我們頭頂上發出腳步聲來──任何小細節。這些小細節記得越多，我越是難以相信其他人在新聞裡對尼克的描述。我往往只在眾人離開、自己獨處的夜裡才會神祕兮兮、略帶罪惡感地打開電視看新聞。

　　當我的腦袋不是用來回想那天在尼克房間的情景時，通常就是在試圖拼湊出學生餐廳發生的事。這其實有一定的困難度：

　　首先，頭兩天我大部分的時候都在藥物所導致的迷離世界裡漫遊。說來有趣，一般人都以為被槍擊最痛苦的階段勢必就是被槍打中的當下，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說實話，對於事發瞬間的感覺，我一點記憶都沒有。真要說有什麼感覺的話，大概就是恐懼感吧，或許是一種怪異的沉重，但絕不是疼痛。真正的痛是從隔天才開始。手術過後，我的皮膚、神經跟肌肉有一天的時間去適應這個事實：身體的某個部位永遠無法恢復原狀。

　　這兩天裡我哭了好多次，而大部分的淚水都是為了要驅逐身上的劇痛。畢竟這可不是被蜜蜂給叮到的這類小事，這實在是讓人痛不欲生啊。

　　那個好像對我仍舊沒什麼好感的護士一直進進出出，有時候給我打一針、有時候是顆藥片，接下來我就會覺得周遭一切變得恍惚扭曲，整個房間塞滿一個點、一個點的。我也不曉得這樣下來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不過當我熬過這頭兩天，終於停止服用讓人頭暈目眩的止痛藥而改用較無副作用的藥品，我竟寧可睡得更久一點。

　　然而另一個拼湊記憶的更大阻礙，是我很難相信這些事情竟能合而為一，大腦就是不願將整件事合理化，彷彿本該有兩個獨立的世界存在。其實當我苦思到極致，也曾問過護士小姐是不是槍響會帶來什麼後遺症，讓我的腦袋陷入混亂而無法順利思考。當時唯一能想的就是我想盡情地睡、希望置身在一個跟當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她回答：「人的身體會透過很多種方式來自我防衛。」這麼一聽，我不禁暗自希望自己身體的防衛措施能更為強大些。

　　夜復一夜，我打開電視機，任由螢幕光影從床上橫跨牆邊。看著自己的學校出現在畫面裡──巍峨矗立的建築物，仰之彌高，帶有教育體系的儼然跟威風，一點都不像是過去三年來我所就讀的地方，甚至讓我有種難以言喻的錯覺，彷彿自己看到的影像只是科幻片的橋段。可是肚子馬上翻騰欲嘔，提醒我這並非虛構的情節，而是真真實實，我自己都參與其間。

　　剛開始的那兩天，我媽三不五時就坐到我床邊來，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我宣洩情緒。前一分鐘她可能還靜靜地用張衛生紙擦拭眼淚，一臉哀戚搖著頭，寶貝長寶貝短地喚著我；後一分鐘卻又滿面怒容，變成扯著張嘴的歐巴桑拚命責怪我，直喊著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生出這樣一個怪咖來。

　　對於這些傾訴我毫無怨言──對她，以及對所有人。打從小法蘭克告訴我尼克飲彈自盡，我就像隻沾了鹽的鼻涕蟲，蜷曲了起來，身子撇向一邊，和著被單跟毯子把自己捲成一團，膝蓋盡其所能地抵著下巴，腿上仍捲著繃帶發出陣陣疼痛，並且纏繞著管線，幾乎將我整個人五花大綁釘在床鋪上。我就這樣蜷曲成一顆球似的，當身體捲到極致，靈魂接著動作，繼續蜷曲、蜷曲、再蜷曲，縮得又緊又小。

　　我並沒有打定什麼主意從此不再說話或不理人，純粹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更主要的原因是每每一張開嘴巴，我就只想發出可怕的慘叫聲。腦海中盡是尼克的身影，一具軀體冰冷地躺著。我多麼想去參加他的葬禮，好歹去墳前致意，送上一個吻，告訴他，我並沒有怪罪他開槍射我。

　　另一方面，我又想替克林老師大聲尖叫，還有艾比．丹普西，以及被槍擊身亡的每個人，甚至是克莉絲蒂．布拉特、我媽、小法蘭克，當然啦，還有我自己。然而這種種情緒卻無法連貫在一起，就好像拼拼圖，其中兩塊幾乎可以合在一起了，這種感覺實在逼得人暴躁憤慨。你當然可以硬把他們塞在一起，但就算他們看似拼湊無間，終究還是無法緊密貼合，看起來就是怪怪的。我的腦袋當時就是這種感覺，硬將不合的拼圖擠在一起。

　　然後到了第三天，房間的門被打了開來。當時我正盯著天花板，回想跟尼克在尼泰茲遊樂場玩雷射漆彈的過程。記得那次我獲得壓倒性的勝利，一開始尼克相當不高興，但後來我們去梅森家參加個派對，他當場告訴大家我是個多麼厲害的神射手，似乎真的以我為傲，讓我也跟著開心起來。那天晚上我們一直手牽著手，眉目傳情，幾乎可說是我這一生以來最愉快的夜晚了。

　　當我聽到門打開的聲音，無論走進來的人是誰，便立刻閉上眼睛裝睡，希望這人知難而退，好讓我繼續懷想那美好的一夜。我敢說當時自己的手溫溫熱熱的，好像尼克當下就在身邊似的。

　　我聽著腳步聲直響到床邊，然後停了下來。但沒有人動我身上的管線，也沒傳來抽屜或櫃子打開的聲音，所以不是平常來我房間的護士小姐。聽不到老媽老是洩漏形跡的擤鼻涕聲，也聞不到小法蘭克身上的香水味道，就只是有個人默默在我旁邊出現。我悄悄打開一隻眼睛。

　　一位身著棕色西裝的男子站在床的旁邊，我想約莫四十多歲吧。這人頂個大光頭，但不是那種頭髮掉光的禿，而是頭髮掉了一定的程度以後乾脆順其自然，率性地剃光。他嚼著口香糖，不苟言笑。

　　我兩隻眼睛都睜開了，但並沒有坐起來，也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瞧著對方，一顆心在胸口噗噗跳著。

　　「妳的腳還好嗎，瓦納瑞？」他說：「我可以直接叫妳瓦納瑞吧？」

　　我瞇起眼看著他，不答話。手不由自主往腿上的繃帶摸去，一面揣想自己是不是該準備大叫。難道這會是恐怖片裡面那種變態，打算將我在醫院病床上先姦後殺？怪的是心裡有一部分覺得我是罪有應得，外面想必有不少人在聽說我被殺害之後會大快不已。不過一切僅是想像，對方繼續開口說話了。

　　「希望有好一點了。」說著便往後走，拉了張椅子過來坐了下去。「畢竟妳還年輕，而且子彈是從旁邊射進去。大概兩年前吧，我在市中心被某個混蛋射了一槍直接打到腳板，大概一輩子都好不了吧，但反正我也老了。」他自己笑了起來，我則眨了眨眼睛，仍是一動也不動，手繼續放在繃帶上。

　　笑聲漸漸平息，他一本正經嚼著口香糖，略歪著頭直盯著我瞧，這麼瞧到後來，我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我媽很快就會回來。」我說道，但也只是隨便冒出的一句話，因為這根本不是真的，我一點都不曉得我媽什麼時候會回來。當時只覺得就該搬出這句話──大人馬上會出現，他最好識相點打消什麼強姦殺人的計畫。

　　「妳媽在大廳，我已經跟她談過了。」對方這麼說：「她待會兒才會進來，說不定是午餐時間過後。她正在跟我的同事談話，可能得花點時間。妳爸也在那邊，感覺他現在對妳好像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我仍是眨眨眼睛。

　　「是啊。」我回答，覺得這個詞彙差不多可以涵蓋一切問題。是啊，沒錯，他有高興過嗎？哼，誰管他啊？我才懶得理咧，哼。

　　「我是潘澤拉探員。」眼前這位身穿棕色西裝的男子說道。

　　「喔，這樣啊。」我說。

　　「如果妳要的話，可以看看我的警徽。」

　　我搖搖頭，不必了，因為真正讓人起疑的主要原因是我不太能理解為什麼這個人會出現在這裡。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好放輕鬆，身子向前傾，一張臉離得我好近好近。

　　「我們得談一談，瓦納瑞。」

　　我其實早該料到這件事了，這樣也比較合理，是吧？只是當下我仍一頭霧水，覺得槍擊事件的本身就很不合理，又怎麼可能會有個身穿棕色西裝的探員出現在我醫院病床的旁邊呢？這更加不合理。

　　我被嚇得要死，喔，不，甚至比嚇死還要更嚴重，簡直是渾身發冷，並且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回答任何問題。

　　「妳對於在學校發生的事情有任何印象嗎？」對方問道。

　　我搖搖頭，沒有。「不太有印象，很模糊。」

　　「有很多人死了，瓦納瑞，妳的男朋友尼克把他們給殺了。妳可以想到任何理由嗎？」

　　我思索了一陣。在我努力拼湊起學校槍擊事件的過程中，幾乎不曾問過自己事發的理由。答案似乎顯而易見──尼克對那些同學深惡痛絕，而那些人反過來也很討厭尼克，這就是理由了：恨意，包括被人家故意撞擊胸口、亂取綽號、嘲笑、惡意中傷、一惹人不爽就會被壓向置物櫃教訓一頓。那些人討厭他，而他也討厭他們，最終下場就是如此，兩敗俱傷、無一倖免。

　　我想起某一個接近聖誕節的夜晚，尼克的媽媽借他車子，囑咐他帶我出去走走。我們很少有機會用車子代步，對於能駕車出遊超越步行所能及的範圍感到格外興奮，於是決定去看場電影。

　　尼克開著那輛像破銅爛鐵的老爺車來接我，車子底部散了一堆沾滿脣印的保麗龍咖啡杯，座椅裂縫裡面還塞了好幾個空香菸盒。不過我們一點都不在乎，在車子裡開心地不想下來。我屁股幾乎坐不住，在前座上不安分地挪動身子，盡其所能靠近正在開車的尼克，好像他是第一次上路的新手駕駛似的。

　　「所以呢，」尼克問道：「要看喜劇片還是恐怖片？」

　　我想了想。「浪漫愛情片。」一邊這麼回答，一邊露出調皮的笑容。

　　他轉頭看了我一下。「真的假的？不會吧，打死我都不看那種肉麻的東西。」

　　「只要我要求的話，你還是會順著我的。」我調侃他。

　　他點個頭，咧嘴笑了一下。「哈，是啊，」他說：「這樣一來可不得不看了。」

　　「但我不會勉強你的，」我接口。「還是喜劇片吧，我現在真想好好大笑一下。」

　　「我也這麼覺得。」他回答，一隻手離開方向盤，放到我的膝蓋頭上。他輕輕捏著我的膝蓋，然後就一直把手按在那邊。

　　我靠緊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我今天一直巴不得早點跟你出來，昨天晚上我爸媽又在那邊吵，真的快被搞瘋了。」

　　「是啊，現在這樣真是不錯。」他回答，手又在我膝蓋上捏了一下以示安慰。

　　然後我們把車開進電影院停車場。那附近很擁擠，人行道跟前面的草坪上都是人，大部分是青少年，且大多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尼克的手離開我的膝蓋，放回方向盤上，緩緩向前駛去，尋找停車位。

　　克里斯．薩摩爾斯恰巧從我們的車子旁邊經過，手上拿了杯巨無霸分量的飲料。同行的還有他的同黨，一如往常在大街上遊手好閒。這群人故意穿過停車場擋在我們的前面，尼克只好猛然踩煞車。

　　克里斯望進車窗裡頭，然後哈哈大笑。

　　「這輛車真是超讚的啦，怪咖！」他高聲叫著，突然舉起手將手中的巨無霸飲料往我們的車窗一丟。杯蓋掀了開來，裡面的汽水跟冰塊頓時灑得到處都是，一道道泡沫汙漬沿著車窗滑到車蓋上。

　　我氣急敗壞的跳了起來。「王八蛋！」我尖聲叫著，儘管克里斯和他的同夥已經自顧自地往前走去，甚至已經拉開電影院的大門。幾個坐在草坪上的死小孩跟著笑了起來。「你這個死豬！」我又補上一句。「你以為自己很酷喔？根本只是個死肥豬！」接著還拉拉雜雜添油加醋一番，目光一面掃視旁邊那些幸災樂禍的傢伙，潔西卡．坎伯也身在其中，跟她的那群姊妹淘混在一塊兒，以手遮掩張得老大哈哈大笑的嘴巴。「天哪，」我好不容易才在椅子上重新坐好。「你不覺得這人根本是腦殘到自己的頭在哪裡都不知道了嗎？」

　　但是尼克並沒有答腔，而是好端端坐著，雙手緊握方向盤。汽水仍在車窗上滴呀滴的。我倚身向前，發現他那張不久前還嘻嘻哈哈的臉孔整個塌了下來，像凋謝的植物，且兩頰紅通通，下巴不住地顫抖著。我幾乎可以感受到從他體內散發出的尷尬跟失望，彷彿立刻就會在我眼前一蹶不振地垮下來。我被他的這個樣子嚇一跳。通常尼克不輕易發怒，也不會還擊，然而這次看起來卻像是要哭出來似的。

　　「嘿。」我輕撫他的手肘。「別理他了，薩摩爾斯就是這麼機車。」

　　但是尼克仍舊一語不發，而且動也不動一下，儘管後面的車子已經開始按喇叭催促。

　　我又看了他一會兒，腦海中幾乎浮現他的喃喃低語：我們有時候也得贏一下啊，瓦納瑞，他曾這麼說過。可是不是今天啊，我想，今天我們仍輸給他了。「尼克，」我開口了。「其實我也不是真的想看電影，我們去找點東西帶回你家吃吧，還可以一邊看電視。」

　　他回望著我，嘴脣緊緊抿成一條線，眼眶微濕。然後他緩緩點頭，伸手啟動雨刷，空杯子被雨刷甩了開來，也一併撥走汽水，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們的美好夜晚並沒有被搞砸。「對不起。」他的聲音含含糊糊，幾乎聽不見。然後他便換檔啟動車身，緩緩駛離停車場，像隻落荒而逃的小狗。

　　然而現在坐在醫院病床上，我可不覺得這位警探會想聽這些東西。他對尼克這個人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想蒐羅命案線索。「我不知道。」我回答。

　　「可以猜一下嗎？」

　　我聳聳肩膀。「我不會知道的，只有尼克自己才知道，但也沒辦法問他，人都已經死了。說不定耶利米還比較清楚。」

　　「妳是說耶利米．華生嗎？住在……呃……」他翻查一下筆記本，裡面有些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資料。「羅克瑞斯特？」他說。

　　「大概吧。」我回答，並且赫然發現自己連耶利米姓什麼都不曉得，更別說他住在哪裡，只知道他是尼克的朋友，也是這整起事件發生前，最後跟他接觸過的人物。「我其實並不認識耶利米。」

　　探員挑了挑眉毛，一副基於某種理由希望我該跟耶利米很要好的樣子。

　　「之前也沒真正見過面。」我繼續說：「只曉得尼克跟這個人走得很近。」

　　探員稍微嘟起嘴巴，額頭上擠出更多的皺紋。「嗯，這可有意思了，因為耶利米的父母似乎對妳的很多事瞭若指掌，知道妳姓啥名誰，家住在哪裡，還跟我說如果想知道事情的內幕，應該來請教妳才是。」

　　「他們怎麼可能知道這些有的沒的？」我用手肘撐起身子。「我連見都沒見過他們。」

　　探員聳了聳肩。「說不定尼克常常把妳掛在嘴巴上吧。這起事件是早就計畫好的嗎？妳跟尼克有沒有一起策劃這個槍擊案？」

　　「我沒……才沒有，我並不是……這怎麼可能！」

　　「有很多目擊證人指證歷歷，說是尼克在開槍射到妳之前講了類似這些話：『妳忘了我們的計畫嗎？』難道妳對他說的這句話一點概念都沒有嗎？」

　　「沒有。」

　　「我覺得妳沒有說實話喔。」

　　「這就是實話好不好？」我幾近崩潰。「我完全沒參與什麼計畫，甚至也不知道他在計畫做這種事。」

　　他站起身來，拿起公事包，從檔案夾裡抽出一疊紙交給我。我低頭一看，幾乎要停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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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尼：

　　我覺得用瓦斯比較好耶。很簡單啊，只要走進車庫，發動汽車引擎，然後就躺在座位上，還會變得很嗨，最後就這樣死掉。很快耶，同學。早上我爸媽走進車庫準備開車去上班的時候，就會發現我已經氣絕身亡，手裡還拿了堆垃圾食物氣死他們。

　　喔，然後我還要多加個人到清單裡喔：吉妮．貝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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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瓦：

　　不知道耶，我還是比較喜歡用藥過量的死法。比如過度吃些什麼藥物刺激性慾啦，或其他有的沒的。哈哈，妳爸媽進車子坐到妳身上的畫面還真屌耶XD，感覺很好玩。他們在叫救護車之前還得吸進一堆廢氣，哈哈。

　　還有為什麼要加上吉妮啊？我手邊還有社會課上列的那份清單，可以幫妳把她的名字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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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尼：

　　有什麼好不能加的呢？反正也是皮芭比記者工會的三八婆之一啊，就把她的名字寫進去吧。她會是第幾號了啊？我在想大概差不多四百零七號吧？真可惜，她的名次應該排更前面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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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瓦：

　　那些皮芭比記者工會的確都該排得更前面。不過我看了一下剛剛寫下來的，她是第四百一十一號。

　　最好是購物中心哪一天突然大爆炸，把那些三八女生全部炸個粉碎，然後滿地都是她們剩下的一堆假指甲跟金頭髮的殘骸。爽啊！XD

　　我用拇指將剩下的紙張數開來，探員則緊盯著我的一舉一動。這些全是我電腦上的資料，後來才曉得案發不到幾個小時，警方就已經查扣了我的電腦。

　　「什麼是『皮芭比記者工會』？」他問道。

　　「啥？」我嘴裡咕噥著。

　　「『皮芭比記者工會』啦，你們兩個都有提到這個社團，妳還說吉妮．貝克也是其中之一。」

　　「喔。」我應個聲。「我想喝點水。」探員屈身向前，將醫護用托盤推到我這邊。我抓起水杯喝了幾口。「『皮芭比記者工會』。」我重複了一遍，一面搖搖頭。

　　「不記得了嗎？」探員壓低身子到我眼睛的高度，目光直通通貫穿而來，讓我緊張得直冒汗。他說話聲音低沉，帶了點咆哮的壓迫感，感覺如果有必要的話隨時可以爆發開來。「瓦納瑞，」他說：「大家都希望正義能夠伸張啊，也想知道答案。妳曉得的嘛，我們遲早都會查清楚，會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管是透過什麼方式。或許妳真的不記得三天前在學生餐廳發生的事情，但好歹也該想得起來什麼是『皮芭比記者工會』吧？」

　　我把水杯放回托盤上，雙脣緊閉。

　　「我跟學校確認過了，這不是什麼社團組織，所以可以知道是妳跟尼克編出來的詞彙。」他再度挺直腰桿，將資料夾合起來。「好吧。」他恢復正常的聲音這麼說道：「我會查個水落石出的，不過一開始我會先自行假設『皮芭比記者工會』是妳給某些同學歸類的別名，至少其中那個後來過世的。」

　　「皮包骨……」我開始鬆口，並且闔上眼睛，提起下巴。我覺得渾身發冷，想說是不是該按鈴叫護士過來之類的，但又曉得護士應該是愛莫能助吧。只好深呼吸一口氣，繼續說道：「皮包骨有錢的臭婊子，」我說：「皮包骨記者工會，指的就是皮包骨有錢的臭錶子，是簡稱加上諧音記者的妓，變成『皮芭比記者工會』，這樣滿意了嗎？」

　　「然後妳希望這些人全部死掉？」

　　「才沒有，我從來不希望有人死掉。」

　　「那是妳自己說的啊，妳是『NicksVal』──尼克的小瓦，對吧？」

　　「那只是在開玩笑耶，很白痴的玩笑啊。」

　　「貝克家的喬治先生跟海倫太太可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吉妮的臉爛成一團，就算最後活了下來，她也永遠不會是原來的那個樣子了。」

　　「喔，天哪，」我話聲中帶著嘆息，一張嘴直發乾。「我完全不曉得這件事。」

　　探員站起身來，在椅子附近逗留一會兒，邁步到門邊。他朝著我仍拿在手上的那疊紙比了比，說：「我把那些留給妳一個晚上，請妳好好看一下，明天我們再來針對那些內容討論討論。」

　　我整個驚慌起來，一點也不想在什麼早上或任何時候跟他講話。「我爸是律師，他不會讓我在沒有律師陪同的情況下跟你對話的，這明明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探員臉上一閃──或許是憤怒吧，也有可能只是不耐煩。

　　「這可不是在玩遊戲喔，瓦納瑞。」他說道：「我想跟妳合作，好好合作，但妳也得跟我配合。我已經跟妳父親談過了，他知道我在跟妳問話，妳的父母親都願意配合調查呢，瓦納瑞，還有妳的朋友史黛西。過去這兩天以來，我們都在翻查妳跟尼克的東西，找到那個筆記本，現在也調出你們往來的信件，反正無論怎樣，我們都會查個清楚。這是妳自我澄清的機會，同時也是替尼克洗刷名譽，如果妳自覺有能力辦到的話。但前提是妳得提供資訊、跟我們配合，這也是為了妳自己好。」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我們明天再聊吧。」他說。

　　我呆望著自己的大腿，試圖消化這人剛剛所說的一切。筆記本？信件？我其實不太確定他指的是什麼，但光是用猜想的就覺得大事不妙。腦袋裡自動播送各種自己曾在筆記本裡寫下的惡言惡語，還有深夜跟尼克傳來傳去的短訊──全不是什麼好話。我頓時冷得發顫，脖子以下幾乎沒有任何知覺。

08

　　「好，那我們來談談妳的綽號吧──死神修女。」第二天早晨，潘澤拉探員一走進門就這麼說道，而不是什麼「妳的腿還好吧？希望有好一點」之類的，非常乾脆，就是「跟我談談妳的綽號」。

　　「有怎樣嗎？就是個很蠢的綽號啊。」我回答，並且按下按鈕好調整床頭的高度，以便坐直身子。

　　前一天探員離開之後，我又看了一次從電腦裡印出來的東西，整個人簡直快昏倒。重溫那些我們所聊過的內容，為什麼我當初就是看不出個端倪來呢？為什麼居然感受不到尼克對這些事情的認真？

　　探員在他的小記事本裡翻了翻，然後點點頭。「這個綽號是怎麼來的？」

　　「什麼意思？你是說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叫我嗎？因為我的眼影吧，或是因為我常穿黑色的褲子，連頭髮都染成黑色的。有很多原因吧，我怎麼會知道呢？你應該去問他們啊，又不是我自己想被人家這樣叫的。」

　　不是這樣子，我不該受到這種質疑跟對待，這點可是千真萬確，即使電視上的那些人講得好像我也是罪魁禍首之一。就像我媽這些年來一直說的，克莉絲蒂．布拉特是我的死對頭，那種人一發現有誰性格溫和好欺負，就像餓虎撲羊似的。他們滿頭滿腦都是惡搞別人的外號，興之所至，馬上可以讓我的生活陷入一片愁雲慘霧。克莉絲蒂就很愛亂給我取綽號，潔西卡．坎伯、梅格恩．諾理斯這兩個人也是半斤八兩，還有克里斯．薩摩爾斯，也是無所不用其極給尼克找麻煩。為什麼呢？我怎麼會知道？

　　「所以……不是因為妳跟妳男朋友在計畫什麼殺人的勾當？」

　　「才不是咧！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我從來就沒有跟尼克計畫任何事情，甚至連尼克想做什麼都不知道。那就是一個很白痴的綽號啊，又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我恨死那個綽號了！」

　　探員又翻開另一頁筆記。「這個白痴的綽號是克莉絲蒂．布拉特取的吧。」

　　我點點頭。

　　「據說是尼克殺的第一個人。我們從監視錄影帶的畫面上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看到妳跟尼克去找她對質，然後她就這樣倒在地上，大家開始慌亂起來。」

　　「我沒有開槍，沒事別亂猜。」我說：「我沒有。」

　　探員坐到一張椅子上，倚身向前。「那就跟我說一下該怎麼看這件事啊，瓦納瑞。告訴我們確實的事發經過，畢竟我們只能從看到的外在畫面去做推斷，而我們看到的是妳幫尼克指出克莉絲蒂．布拉特人在哪裡。起碼有三個同學這麼作證。」

　　我點了點頭，用手指搓揉前額，覺得整個人暈眩欲睡，而且我很確定大腿該重新包紮了。

　　「想跟我說說看，妳為什麼要幫尼克找出她在哪裡嗎？」

　　「我希望尼克找她評評理。」我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她把我的MP3隨身聽弄壞了。」

　　探員站了起來移步到窗邊，把百葉窗給拉上，好避免陽光直接射到房間裡。我眨了眨眼睛，房間現在整個陰暗了下來，一切靜止，好像我媽再也不會出現、我也用不著繼續窩在床上聽這警察的嘮叨，雖然幽暗突顯出痛苦，讓我萎縮扭曲，腿上的槍傷似乎也會潰爛腐敗。

　　他在床的另一邊也拉了張椅子，繼續坐著，還抓了抓下巴。

　　「所以……」他開口。「妳走進學生餐廳，幫妳男朋友指出克莉絲蒂在哪裡，然後接下來妳就只知道她肚子上被開了個大洞？嗯……中間好像少了什麼吧，不覺得嗎？瓦納瑞？」

　　我的淚水快要迸發出來。「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對天發誓！前一分鐘我們還一起走進學生餐廳，就跟平常一樣，然後下一分鐘大家就開始尖叫、到處亂跑。」

　　探員尖起嘴，闔上筆記本，背往後一挪靠在椅子上，然後兩眼盯著天花板，好像上面寫了什麼東西似的。「根據目擊者的描述，克莉絲蒂遭受槍擊之後，妳就在她旁邊跪了下來，然後又站起來跑掉。他們說看起來妳好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有被打到，確認之後就繼續進行任務，留她自己在那邊見死不救。是這個樣子嗎？」

　　我緊緊閉著眼睛，試著不去回想克莉絲蒂．布拉特開腸破肚的景象，當時我的一雙手還緊壓著她的腹部。同時我也盡量不喚起自己當天的驚恐，儘管此時那股恐懼已經向上翻騰堵住我的喉嚨。空氣中瀰漫的手槍火藥味、四起的尖叫聲，我努力將這一切從腦海中排除而去，無奈淚水早已滾落兩腮。「不是，根本就不是那樣。」

　　「妳沒有逃走嗎？因為我們在錄影帶上看到妳跑開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沒錯，我的確離開她那邊，但我不是逃走，也不是把她丟在那邊自生自滅，我對天發誓。我那個時候離開是因為要去找尼克，我要拜託他停手。」

　　對方點點頭，再度翻開筆記本。「那麼……說說看那天妳下了巴士之後，跟妳的朋友史黛西．布靈克斯說了些什麼吧。」

　　我的腿抽痛起來，頭也腫脹欲裂，整個喉嚨因為長時間說話又乾又渴。並且我開始感到害怕，非常地害怕。其實我記不大清楚自己到底跟史黛西說了什麼，這部分屬於記憶模糊的片段，而對於記憶模糊的片段，我拒絕相信它們的真實性。

　　「怎樣？」他說：「妳下車之後是不是有跟史黛西．布靈克斯說什麼？」

　　我搖搖頭。

　　「根據史黛西的說法，妳大概是這樣說的：『我巴不得她去死，我一定要讓她後悔。』妳是這樣說的嗎？」

　　這時一個護士剛好走進房裡。「警察先生，不好意思，在輪班前我還得給她換一次繃帶。」她說道。

　　「喔，沒問題。」潘澤拉探員這麼回答，一面站起身來，繞過各式各樣的醫療器材跟線路。「稍晚我們再繼續聊。」他對我說道。

　　我真希望他說的「稍晚」可以無限延長成「永遠不用」的意思，要不就是現在跟所謂的「稍晚」之間可以出現什麼奇蹟，讓他決定我不用再接受任何問話。

09

　　我坐在床邊的一張輪椅上，身上穿著一件牛仔褲跟T恤，這是在槍擊案之後我首次換上這樣的裝扮。老媽從家裡帶來了這些衣服，衣服有點舊，大概從我國三的時候就開始穿，也早已不合時宜。不過能換上真正的衣服還是很自在舒服，雖然這樣一來活動上有點不方便，除非我願意忍受粗質棉布在大腿傷口上不斷摩擦，把我痛得咬牙切齒。能好好坐直起來也是很令人開心的一件事，或多或少啦，畢竟現在能做的還不就是坐在那邊看電視罷了。

　　白天裡，老媽、潘澤拉探員還有那些護士通常都會在，我會把電視頻道鎖定在美食節目或其他跟槍擊案八竿子打不著的節目上。但是入夜以後一經好奇心的驅使，我就忍不住看起電視新聞臺。每次一一拼湊起有誰不幸身亡、有誰僥倖生還的訊息，還有學校案發以後的各種狀況，一顆心就會在胸膛裡噗噗直跳。

　　廣告的時候，我會天馬行空東想西想，想起我的那些朋友，擔心他們能不能撐過這段時間，也會猜猜看他們現在都在做些什麼。在哭嗎？還是在慶祝？對他們而言，日子是不是就繼續這樣過了下去？然後我也會想起受害者，這總讓我不禁握緊拳頭往大腿上按，並且趕緊切換頻道，以便想些別的事情。

　　上午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回答潘澤拉探員的問題，無聊得要死。我不再試著去揣摩他的意圖，反正我現在十二萬分地確定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在我身上。

　　探員則是一口咬定我是當天槍擊案的凶手之一，不管怎樣至少也有參與幕後規劃，我好說歹說，他總是這般確定，就算我大哭特哭，仍不改其志。不過就過去這兩天以來他秀給我看的各種證據來說，實在也難怪他會這樣想，因為連我都覺得自己的罪狀看起來簡直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即使心下明瞭我真的什麼也沒做。

　　他會帶上一些片片斷斷的證物過來，可見他已徹底搜索過我家、我的房間、我的電腦，甚至還調閱手機通聯紀錄、還原刪除的電子郵件、翻查我的筆記本……那本筆記本。

　　從事件的演變聽起來，大概所有人都已經知道筆記本的事了。包括新聞媒體也對之瞭若指掌，我就曾在夜間的電視新聞透視裡看到過筆記本一閃而過的拍攝畫面，甚至也被引用在晨間脫口秀的節目上，讓我不禁覺得好笑，這些油頭粉面的所謂新聞人如此沉迷於那個筆記本的內容，殊不知自己正是名單上的類型人物之一。其實當中有那麼一兩位好像還真的有被列入，不曉得他們自己知不知情。我往往在這些事情上東想西想，還假設一些可能性，搞得自己暈頭轉向，一點也不好玩，特別是潘澤拉探員老是在我房裡神出鬼沒的。

　　我日子已經過得不知今夕是何夕，倒是透過探員來訪的次數推斷出大概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之久。

　　今天他早已坐鎮在我房間裡了，而我才剛換好衣服、移身到輪椅上。一如往常，他身子透出一股皮革味，說話時也總不停地咂嘴。他穿著一襲棕色呆板的西裝，活像只裝雜物的麻布袋，配上微微點頭的招牌動作，搞得我覺得自己像是在撒謊，儘管句句屬實。談話時間很短，最後我落得一個人在房裡的輪椅上獨自看烹飪節目，算是天大的享受。

　　探員離開之後，老媽拿了些衣服回來，附帶兩三本雜誌跟一根糖果棒，似乎心情不錯。怪啊，我這麼想，她明明曉得不久前探員就在這房裡偵訊我。她也不像是有哭過的樣子，因為那泛紅的鼻子跟凹陷的黑眼圈早已是她臉部特徵的一部分。她甚至還大費周章上了妝，上了妝的一張臉徐徐呼吸著，讓人大為驚訝。就算不笑吧，她的表情仍散發著滿足喜樂。

　　老媽交給我一套衣服，幫我穿上，然後讓我倚著她，以便用完好的那條腿一蹦一跳回到輪椅邊，再由她將我按回輪椅上。老媽蹲在床鋪欄杆邊替我鬆開繃帶，交給我，然後自己坐在床邊，看著我。

　　「妳的腿好多了。」她說。

　　我點點頭。

　　「妳剛剛有跟探員談過了。」

　　我仍是點點頭，看著自己獲得解脫的那條腿，後悔沒請她帶幾雙襪子過來。

　　「那妳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嗎？」

　　「他覺得我嫌疑重大，妳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瓦納瑞，我可沒這麼說喔。」

　　「他進來拷問我的時候，妳根本就不在場耶，媽。這裡沒別人，我每次都一人面對他。」

　　「他是個很好的警察，瓦納瑞。他的目的不是要抓妳，只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再次點個頭，突然覺得自己實在很累，累到不想跟她爭辯。一時之間，不管她怎麼想我都不在乎了，就算她相信我的清白，這件事茲事體大，她根本無能為力解救我。

　　我們倆就這樣呆坐在那邊好一會兒。我只好轉一下電視頻道，最後停在瑞秋．雷伊的節目上，她好像正在料理雞肉之類的東西。母女兩人盡皆沉默，偶爾只傳來老媽換坐姿時，鞋子發出的摩擦聲，以及我的身體擠壓輪椅坐墊時的聲音。大概她也想不到該說些什麼了吧，既然我不提供機會給她製造連續劇般的戲劇高潮。

　　「老爸呢？」我終於打破沉默。

　　「他回家了。」

　　下一個問題則是早已懸宕在我們家人之間格外沉重，其實我並不想碰觸它，但又覺得老媽對這個話題的討論相當期待，為了不讓她失望，乾脆由我發問。「他也覺得我有嫌疑嗎？」

　　老媽探個身，去解開遙控器械上糾結的線路，讓自己看起來很忙。

　　「他不知道該怎麼想才是對的，小瓦。他要回去好好思考，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說的。」

　　真要說的話，這樣的答案其實跟問題的本身一樣沉重。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他討厭我。」我說。

　　老媽赫然抬起頭。「妳是他的女兒耶，他很愛妳。」

　　我的眼珠滴溜一轉。「這只是場面話吧，但我知道事實，媽，他討厭我。妳也討厭我嗎？現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很恨我？」

　　「妳這個傻瓜，小瓦。」她說著便站起身來，拿出錢包。「我下去買個三明治來吃，妳有需要什麼東西嗎？」

　　我搖搖頭。然後就在老媽離開之後，一個念頭在我心裡一閃而過：她沒有說不是。

　　老媽出去沒多久，就有人輕輕敲起門來。我沒有回應，只覺得張開嘴出個聲實在是耗費精力，最近我可沒那個功夫應付所有人。

　　更何況敲門的還有可能是潘澤拉探員，而這次不管是什麼情況，我決定都不讓他從我嘴裡套出任何口風。無論他怎麼哀求，或是用終身監禁的刑罰來威脅我，總之我今天已經受夠了，只想享受一下片刻的安寧。

　　又持續傳來敲門的聲音，然後門緩緩打開來，一顆頭探進房裡，是史黛西。

　　一看到她頓時讓我如釋重負。這感覺很難表達，看到她整張臉，不僅僅是活生生的，甚至沒有任何疤痕、沒有子彈穿孔、沒有燒燙傷，什麼痕跡都沒有。看到她這樣站在那邊，我幾乎都要哭了出來。

　　不過話說回來，光是看臉很難確實感覺到一個人的情緒傷害吧？

　　「嘿。」她出了聲，臉上卻不帶笑容。「我可以進來嗎？」

　　即使看到她還活著有多麼令人欣喜，直到她張口，聽到那多年來同我笑語交織的說話聲，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完全不曉得該跟她說些什麼。

　　聽起來或許滿蠢的，但我總覺得有點尷尬。或許你也經歷過，就有點像自己小的時候，爸媽當著朋友的面喝斥你，簡直讓人無地自容；或是有朋友恰巧看到自己什麼很私人的東西或事情，完全打破自己試圖營造的矜持人格。我現在就有類似這種感覺，只是更加強烈個十億倍吧。

　　我發誓自己當時有滿腹話語想對她傾吐，想問她梅森還有杜切過得好不好，還有學校那邊的狀況，甚至想知道克莉絲蒂．布拉特跟吉妮．貝克是否度過了難關。我也想問她到底知不知道尼克的槍擊計畫，希望她承認自己也被蒙在鼓裡，希望聽她親口說我並不是唯一一個因為沒有及時阻止而犯下大錯的人，並不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笨蛋跟瞎子。

　　然而我只覺得氣氛很怪。當時她走了進來，說道：「我剛剛敲門沒聽到回應，還以為妳在睡覺之類的。」一切都顯得超乎現實，不只槍擊事件，也不只電視上學生們瘋狂尖叫的畫面。他們沾滿鮮血，從餐廳（我所就讀學校的咖啡餐廳！）奪門而出，那扇小門活像受到擠壓的血管。超乎現實的還有尼克已不在人世，以及潘澤拉探員三天兩頭在我床邊滔滔不絕「法網風雲」裡面的臺詞。然而最終這一切，所有的片段，都收束到小學一年級的回憶，史黛西給我看她搖搖欲墜的門牙，那顆外突的門牙卡在她嘴裡，經舌頭那麼一頂，像極了一塊口香糖，而當時我正挺起肚子撐在遊樂區的單槓上。這一切簡直是黃粱夢一場，而眼前如煉獄，卻是我如今面對的所謂現實。

　　「嘿。」我輕輕回答。

　　她站在床尾，有點侷促不安，就像案發後我第一次醒來時，小法蘭克的那個樣子。

　　「會痛嗎？」她問道。

　　我聳聳肩。多年來，我們在那夢一般的世界經歷了大大小小的挫折，她總是這麼問我。在那個世界裡，我們是過著平凡日子的小女孩，不在乎肚子在遊樂區露出來給人看到，也不在乎牙齒暴凸好似芝蘭口香糖。「一點點。」我撒謊。「還好啦。」

　　「我聽說妳那邊好像，呃，有個洞。」她說：「是小法蘭克告訴我的啦，果然別人說的話不該隨便相信呢。」

　　「狀況還好。」我重複一遍。「其實大部分的時候都很麻木，止痛藥的關係。」

　　然後她開始用大拇指指甲去摳床欄杆上的什麼貼紙。我太瞭解史黛西了，知道這表示她覺得不自在──甚至有點惱怒或沮喪，或兩者兼有。她嘆了口氣。

　　「據說下禮拜我們就能回學校上課了。」她說：「呃，部分的學生啦。我想很多人都覺得很害怕，也有不少人還在休養……」她「休養」這兩個字的尾音拖得比較長，同時漲紅了臉，好像是覺得在我眼前提到這件事非常尷尬。此時我的腦海中浮現另一幅影像，是我們兩人汗水淋漓躲在鋪著桌布的野餐桌底下，將假想中的食物塞進嬰兒娃娃的嘴巴裡。啊，這扮家家酒顯得多麼真實啊，就這樣把食物往塑膠娃娃的身體裡塞，玩得跟真的一樣。「不管怎樣，我會回學校就是，杜切也是，我想大衛跟梅森也會回去。其實我媽不太希望我回學校，但我就是想去看看。不知道耶，就是覺得有必要回去。」

　　她仰起臉來看電視，當時電視上不知道哪個主廚正從烤箱裡拉出一盤膨鬆漲起來的奶油，但這位觀眾顯然看得漫不經心。

　　她終於又轉頭看我，眼眶裡似乎有淚水打轉。

　　「妳想跟我聊聊嗎？瓦納瑞。」她問。「有沒有什麼想說的話？」

　　我張開嘴巴，卻空洞無言，彷彿只塞了團雲霧之類的東西，這個比喻對一個遊走夢境邊緣才剛回返可怕人世的人來說可真是貼切不過，人世之醜惡恐怖，幾乎可嘗出腥味，或顯現出什麼形體來。

　　「克莉絲蒂．布拉特死了嗎？」我好不容易吐出這句話來。

　　史黛西靜靜端詳我大概一秒鐘，眼珠稍微轉了轉，這些輕微的動作在她臉上顯得格外柔軟。

　　「沒有，她沒死。其實她就在走廊的另一端，我剛剛正好看到她。」她見我沒什麼反應，就把頭髮往後理了理，擠著一對眼睛看著我。「覺得很失望嗎？」

　　沒什麼好說的了。就這麼一句話，讓我知道連史黛西，最要好的老朋友史黛西，那個陪我經歷第一次月事、穿我泳衣、用我眼影的史黛西，都覺得我有嫌疑。儘管她沒這麼說，甚至不覺得我有扣動扳機，內心深處，她卻這麼譴責著我。

　　「怎麼這樣說呢。我真的再也不知道該怎樣想才是對的了。」我回答，這可是這些天以來我最真誠的一刻了。

　　「只是想讓妳知道一下，」她說：「我完全不敢相信所發生的事情，尤其是一開始的時候。我不相信別人講說是誰開槍射擊的，妳跟尼克耶……妳可以想像嗎？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耶。尼克是有點酷酷的，有點剪刀手愛德華的味道，反正就是酷酷的，但我從來沒想過……真的是讓人難以置信。尼克耶，天哪。」

　　她開始移步往門的方向走，一面搖頭嘆息。我仍坐在輪椅上，覺得渾身麻木，她適才所說的一切彷彿貫穿周身。她不敢相信？要命哪，我也不敢相信啊。但我更加不敢相信自己「最要好」的老朋友居然已經預設所聽到關於我的一切傳聞都是千真萬確。連問都不問一下，不跟我確認那些人說的話是否真有其事。那個毫無個人主見的史黛西，已經被塑造成不再信任我的史黛西了。

　　「我也不相信啊，就算是現在，有時候我還是不敢相信。」我說：「但我對天發誓，史黛西，我沒有殺任何人。」

　　「妳只是要尼克替妳代勞吧，」她說：「我要走了，只想跟妳說，很高興看到妳還好。」她將手放到門把上，一把拉開門，「我很懷疑他們還會不會讓妳靠近她，不過如果妳有機會在醫院走廊上遇到她，或許該跟她道個歉之類的。」她一腳跨出去，但門還沒關上，就聽她補上一句。「我有跟她道過歉。」這不禁讓我一頭霧水好一陣子，大概持續幾個小時吧，去思考究竟史黛西有什麼好對她道歉的呢？

　　後來我終於頓悟到，她八成是為身為我的朋友而道歉吧。美好的夢境訝然落幕，一切煙消雲散，彷彿不曾存在過。

10

　　我還以為我可以回家了。那天老媽趁我還在睡覺時溜了進來，拿了一套衣服讓我換上，然後又一溜煙不見蹤影。我坐了起來，只見晨間的陽光透過窗戶灑落在床腳邊，然後便用手指頭撥開蓋住眼睛的頭髮。今天總覺得有點不大一樣，似乎充滿什麼可能性。

　　我把自己拖下床，抓起夜間巡房護士留在床邊牆上的丁型枴杖，拄著它一瘸一拐地走到浴室──這大概是目前一整天下來我唯一能獨力完成的事情吧。止痛藥仍讓我頭暈腦脹的，但起碼現在已脫離疼痛指數四的指標，而儘管腿上繃帶仍又厚又重，至少也不再折騰人，頂多隱隱作痛，跟碎片卡在指頭間戳刺的感覺差不多。

　　我花了些時間安頓調整姿勢跟位置，然後才在浴室裡幹起活來，當我重新回到房間裡，老媽正端坐在床邊，腳邊還放了個小型行李箱。

　　「那是做什麼的？」我這麼問道，一面爬回床上，拾起T恤，然後把睡衣從身上掙脫下來。

　　「就是一些我想妳會用到的東西啊。」

　　我嘆了口氣，使勁兒將T恤從頭上擺脫掉，然後開始對付褲子的部分。

　　「妳是說我還得繼續待在這裡嗎？但是我已經覺得好了，行動也還順暢，可以回家了啊。媽，我想回家去。」

　　「這裡，我來幫妳抓好。」老媽一面說著，一面傾身過來助我一臂之力，以便一纏一扭把腳塞進褲子裡。她替我把褲子整理好，拉鍊拉上，讓我覺得有點怪卻又相當舒服。

　　我跳到輪椅邊坐了進去，並且將後面卡在衣服裡的頭髮拉了出來，整頓完畢。我將輪椅推到床頭櫃那邊，上面有護士替我留下的一盤食物，聞起來有培根的味道，不禁令人飢腸轆轆。
　　「所以他們有沒有說什麼時候才會讓我回去呢？明天？我真的覺得我明天就可以回去了，媽。還是妳可以跟他們討論看看？」我一面打開早餐餐盤的蓋子，肚子又咕嚕咕嚕叫了一陣，卻還來不及把培根塞進嘴巴裡去。

　　老媽正準備開口說話，門咿呀打開來，一個身穿卡其褲跟格子襯衫的男子走了進來，外面罩著醫生穿的白袍。

　　「萊福特曼小姐，」這人語調愉悅。「我是登特雷醫生，之前在電話上談過。」

　　我抬頭看他，此時嘴裡已塞滿了培根。

　　「妳應該就是瓦納瑞吧。」他繼續說道，語調拿捏得宜且謹慎小心。接著他伸出手來，好像是想跟我握手似的。我只好硬吞下那堆培根，試探性地握了握他的手。「登特雷醫生，」他說：「我是加文縣立醫院精神科的醫生。妳的腿還好嗎？」

　　我看了看老媽，她卻望著自己的腳，好像在假裝除了她以外，沒有人在房裡的樣子。

　　「還好。」我隨口答應，又探手去取另一塊培根。

　　「很好，很好。」他說道。那抹笑容似乎永遠掛在臉上，那是種緊張的笑，幾乎帶著畏懼感，但這畏懼卻又不是針對我個人而來，倒更像是對生命感到害怕，彷彿眼前的這個生命隨時會一躍而起咬他一口。「可以告訴我妳現在的疼痛指數嗎？」

　　他自動走到我身後抽出病歷卡，字板後面理所當然黏著一張疼痛指數評估單。打從我住到醫院裡，一天總得回答上百次同樣的這個問題：疼痛指數十嗎？七？或許今天是四點三七五？

　　「二。」我回答。「為什麼要問這個？我可以出院了嗎？」

　　他咯咯笑了起來，用指尖把眼鏡推到鼻梁上。

　　「瓦納瑞，我們希望妳好好養傷。」他用他那極富耐心的幼稚園老師口吻這麼說道：「我們希望妳內在的傷也能好好痊癒，這正是我出現在這裡的目的。今天我會給妳做一些測試，好決定用什麼方法才最能幫助到妳，讓妳達到心靈的健康。妳今天有想過要自我傷害嗎？」

　　「什麼？」我的目光再度越過他的肩頭。「媽？」但她仍舊呆望著自己的鞋子。

　　「我是在問妳，今天會不會有傷害自己或他人的這種想法呢？」

　　「你是說我會不會想自殺？」

　　他點點頭，那愚蠢的微笑簡直積習難改一直黏在他臉上。「或是自殘，或是任何危險的念頭。」

　　「什麼？沒有啊。我為什麼要自殺？」

　　他輕輕轉移身體重心，將一條腿交疊在另一條腿上。「瓦納瑞，我曾跟妳的父母親密切交談過，還有警方、妳的醫生。我們談了很多，覺得很顯然妳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有過自殺的想法。我們也都很擔心因為最近的這件事，這樣的念頭會更加頻繁。」

　　尼克確實對死亡這件事非常著迷，但那沒什麼大不了啊，就像有些人沉迷於電動遊戲，有些人則是除了體育運動便覺得毫無樂趣可言，還有些男生對於戰爭一類的活動整個熱血沸騰，而尼克則偏好跟死亡有關的事。從那天他趴在床上侃侃而談哈姆雷特該怎麼置克羅迪亞斯於死地的時候開始，他就很喜歡討論死亡的話題。

　　不過那些都只是故事罷了，如此而已。他會講些關於死亡的故事，覆述各種電影情節、書本內容，各式各樣悲慘甚至殘忍的死亡場面。他也會轉錄新聞報導、命案新聞，總之這就是他的嗜好。而我會模仿他的語言習慣，也學會講故事，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甚至還沒有察覺到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染上這個習性的，就像小說嘛，所有的事情不外乎如此，莎士比亞不也寫了關於死亡的故事，愛倫坡也是，史蒂芬金也是，那些故事都不代表什麼啊。

　　一面胡思亂想，我壓根沒注意到談話已越來越激烈，甚至觸及個人問題，也沒發現曾幾何時尼克的死已被渲染成自戕跟大屠殺事件，而我在這個故事裡也軋了一腳。然而在我看來，這一切仍舊只是虛構的情節罷了。

　　當潘澤拉探員第一次到我房間來訪的時候，我就翻閱過那些電子郵件，並且整個啞口無言。我怎麼會完全看不出來呢？我居然一點也沒注意到隱藏在這些電子郵件中的警訊，這些警訊明明任誰看了都察覺得出來啊。我怎麼就這樣視而不見，讓尼克的天馬行空從虛構演變成事實了呢？怎麼會感覺不出自己的答覆（如今想來仍是虛構對白）讓世界上任何外人看來都會認為我也耽溺於死亡的美感呢？

　　真搞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但總之以前的我是完全看不出來，即便我希望自己當時起碼看出一些端倪，無奈總是後見之明。

　　「你是說那些電子郵件嗎？那只是好玩而已，就像《羅密歐跟茱麗葉》那樣。只有尼克才是認真的好不好，我才不是那樣呢。」

　　對方卻兀自說著話，好像我沒表達過任何意見。「而且我們都覺得在現在這個情況下，對妳而言最重要的是確保人身安全，並且住院接受療程，好讓妳戰勝那些想自殺的念頭，包括集體治療啦、個人治療啦，還有一些藥物控制。」

　　我抓起丁型枴杖，勉強撐持著站起身來。「天哪，媽，妳應該知道我不需要接受這些治療吧，告訴他我不需要這些有的沒的。」

　　「這是為了妳好啊，小瓦。」老媽終於將視線移開自己的鞋子，這麼回答。我發現她還將手指頭扣在皮箱的把手上。「不會花太久的時間，大概兩三個禮拜而已吧。」

　　「瓦納瑞啊，」登特雷醫生接口。「瓦納瑞，我們能提供妳協助。」

　　「不要再一直叫我的名字了。」我說道，語調高亢起來。「我只想回家而已，在家裡我可以自己對抗任何有的沒的東西。」

　　登特雷醫生見狀站了起來，傾身按了一下遙控裝置上的一個按鈕，一名護士便匆匆忙忙衝了進來，一把拿起皮箱，然後站在門邊等著。老媽也站了起來，卻慢慢往浴室的方向移動。

　　「我們要搬到四樓去，精神科就在那裡，瓦納瑞。」登特雷醫生用他那做作的聲音說道：「請坐下，我們會幫妳用輪椅推上去，這樣也比較舒服。」

　　「我才不要！」我頂嘴，老媽被嚇了一跳，八成是我說這話時幾乎是用吼的吧，只是自己沒什麼感覺。當時腦海中盡是浮現高一時在美術課上看的電影《飛越杜鵑窩》，主角傑克．尼克遜曾為了希望讓電視開著而對護士大叫大嚷，還記得裡面有個面無表情、一派陰沉的印度人跟戴著眼鏡容易情緒緊張的小傢伙。我甚至有個念頭──這是最讓我感到震驚的一部分──覺得當事情一發不可收拾，而我被迫幽禁在精神病房裡，大家一定會毫不留情極盡嘲諷之能事，克莉絲蒂．布拉特搞不好還會特地組個校外教學訪問團過來。我腦中不停迴盪著這句話：他們一定會把我關在這裡至死方休，我不可能光憑自己的力量從這裡走出去的。

　　登特雷醫生想必也正打算把我幽禁起來至死方休，因為當我開始尖叫「不要！我不要去！離我遠一點！」的時候，他臉上的慣性笑容稍微起了變化，然後就朝護士點了點頭，護士得了指示立刻跑出房間。

　　要不了多久的功夫，就有兩個護理人員加入陣營，登特雷醫生說道：「小心她的左腿。」音調客觀而專業。兩名護理人員立刻近身過來壓制住我，剛剛那個護士也不落人後，手拿一根針筒。我只好本能地癱在輪椅上，枴杖應聲倒落在地，被老媽彎腰拾起。

　　我拚了吃奶的力氣拳打腳踢，扯破喉嚨失聲尖叫，這些人卻如千斤壓頂。我的叫聲之大，有些字詞甚至破音聽不到，無聲地穿透空中，我想像這些透明的音符慢慢升高飄散，在遙遠的國度被一個異國臉孔所拾取，宛如挑撿塵土中的古物遺跡。這時其中一個護理人員換了個角度，以便確實掌控我的臂膀，這樣一來便沒剩下多少空間可以踢打，但我仍舊極力抵抗，給這人的小腿狠狠踹上一記。對方齒縫間「嘶」了一聲，整張臉跟我貼得老近，幾乎像是要親上來。然而我的報復顯然沒招來什麼好下場，針扎了進來，那個護士從背後偷襲成功，輪椅縫隙讓我露出一大節大腿肌肉讓對方有機可乘，如今周身唯一還能動作的大概只剩我的肺臟。

　　不到幾秒鐘，面對命運孤軍奮戰的僅存汩汩淚水。我臉上八成是涕淚縱橫，脖子都濕了一整塊。老媽也哭了，這讓我釋懷不少，但仍是心有不甘。

　　「媽。」當那幫子人推著輪椅從我媽面前經過時，我這麼呻吟著。「拜託別這樣，妳可以制止他們的啊……」她沒有回應，至少沒說話。

　　他們推著我往電梯的方向走，一路上我不停地哭、苦苦哀求，口中念念有詞：「我沒有……我沒有……」可是登特雷醫生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兩個護理人員跟拎著皮箱的護士小姐，對我的呼求充耳不聞。

　　然後我們來到走廊交叉口，牆上掛了個指示牌，上面標著「電梯」跟一個箭頭引導方向。就在轉彎前我們經過一個房間，我認出一張面孔。

　　有人說瀕死經驗會改變一個人，讓人瞬間體會什麼是寬容與真愛，各種計較跟怨恨都變得微不足道。

　　然而當那些護理人員推著我往電梯走去，我們經過克莉絲蒂．布拉特的房間，只見她在床上微微撐起身子瞪視著我。她的父母也站在床邊，還有一個年輕女子，懷中抱了個小男孩。

　　「我沒有……我沒……」我口中仍舊這麼念著，淚水潸潸。

　　她的父母也望著我，眼神中透著不耐煩。克莉絲蒂的臉上甚至掛了張歪斜的淺笑，跟我一直以來在公車上所看到的一模一樣，不變的奸笑。

　　護理人員推著我繞過轉角，讓我看不到克莉絲蒂房間裡面的狀況。「對不起。」我喃喃低語，但她應該是聽不見。

　　即便是現在，我仍懷疑史黛西是否真的跟她說過一聲對不起。

11

　　我想我這輩子都會不斷回想自己究竟是怎麼在醫院精神科活過那十天的。包括從病床爬起來上廁所，又怎麼從廁所去參加集體治療，並且在高分貝的尖叫跟胡言亂語聲之中度過漫漫長夜。甚至還曾有個技術人員大清早跑到我房間，悄聲說如果我需要「爽一下」，他「應該可以幫我想個辦法」，一面這麼說還拉了拉自己白袍的前衿，讓我一度覺得自己的人生已悲慘到一個讓人噁心的境地。

　　我也無法安頓在一個安靜的空間裡──任何舒適的空間，登特雷醫生大概是覺得安靜有害身心，建議我爸媽讓我在醫院裡待得更久一點。

　　登特雷醫生真是讓人噁心。他那口牙白得像塔塔粉烤出來的蛋糕、卡了頭皮屑的眼睛，還有心理學教科書式的說話方式，更討厭的是，他每每在我認真回答他那些所謂的「超簡短」問題時一臉漫不經心，眼睛幾乎飄到其他什麼更重要的東西上去。

　　我覺得自己根本不該待在這個地方。大部分的時候，我覺得周遭的人都是瘋子──甚至包括登特雷醫生──只有我還是神智清醒的。

　　比如艾米特，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孩子，他總是在走廊走來走去，跟每個人問說他的老二到底在哪裡。還有莫理斯，他會對著牆壁說話，好像牆壁裡住了個人會回他話似的。阿黛兒總是一嘴下流骯髒的渾話，院方甚至不允許她加入我們的集體治療。法藍西則是個以自焚為樂的女孩，還一天到晚炫耀說她跟她那個四十五歲的繼父有一腿。

　　再來就是白蘭蒂。她倒是知道我為什麼會被關在精神科，對我格外關切，用那對憂傷而深沉的眼睛看著我，追問每個小細節。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感覺啊？」有一次她在電視間這麼問道：「就是……呃，殺人的感覺。」

　　「我沒有殺人。」

　　「我媽說妳有耶。」

　　「她知道個頭啊？錯誤資訊。」

　　不管是在走廊上、團體活動裡，白蘭蒂總是跟前跟後、問東問西。「被槍打到是什麼感覺啊？他是故意要射妳的嗎？他是覺得妳出賣他嗎？你們有沒有朋友被打到啊？還是說妳討厭他們所有人呢？妳會不會後悔啊？妳爸媽是怎麼想的？要是我爸媽的話肯定會抓狂。妳爸媽有抓狂嗎？他們現在是不是很討厭妳呢？」

　　光這些就真的可以把我給搞瘋掉，但我一直努力把持，通常都置之不理，只是聳聳肩膀一副無關痛癢的樣子，或索性假裝沒聽見。但有那麼些時候我還是會回她的話，希望可以讓她就此住嘴，不過顯然事與願違，越是回答她，越是引發一波又一波的提問攻擊，每每令我後悔不已，早知道就什麼也別說。

　　待在精神科這邊唯一的好處，就是潘澤拉探員這些日子以來都不再過來折騰我了。不管是不是登特雷醫生不准他靠近我，或是他終於相信我所說過的話，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正磨刀霍霍準備好好起訴我，反正我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沒有他在的日子還真是不錯。

　　我刻意一會兒這裡待一待、一會兒那裡停一停，並且勤換睡衣跟醫院病袍，整個是乖寶寶的樣子。我會坐在交誼廳的沙發上，觀賞經過認可而播放的電視頻道。偶爾望出窗外，看看樓下走廊上的動靜，假裝沒注意到旁邊牆上黏的一堆陳年鼻屎乾，掩蓋住自己的心碎，掩蓋住所有的憤怒、困惑與恐懼。

　　我大睡特睡，讓這段時間在睡眠中度過。希望能吃止痛藥就盡量吃，把自己蜷在床上，然後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好端端躺在家裡。不過我曉得這種想法會被視為憂慮的徵兆，只會讓我在這個鬼地方越留越久。我只能選擇偽裝，偽裝成自己日漸好轉，偽裝出那些「自殺的念頭」已離我遠去。

　　「我現在終於看清尼克對我來說沒什麼好處。」我像是吟誦什麼詩歌似的。「我希望一切能重新開始，希望能好好上大學，嗯，對，上大學。」

　　我壓抑胸中滿腔憤恨，惱怒為什麼爸媽不在那邊幫我出頭，也惱怒尼克一走了之，惱怒學校裡那些招惹尼克的混蛋，更惱怒自己居然沒有事先預見這可怕的事情。我學會抑制怒火，將這些情緒拋到腦後，希望他們可以就此煙消雲散。我也學會自欺欺人，假裝這些情緒真的消失無影。

　　我開口閉口那些能讓我脫離這邊的話，說些他們愛聽的，也乖乖參加集體治療，當其他病人對我大肆咆哮辱罵時也一聲不吭。我順從地吃飯、接受測試、凡事盡力配合，一心只想離開這裡。

　　好不容易，記得是個禮拜五，登特雷醫生來到我的房裡，坐在床邊。我沒有故意縮起來躲他，但還是蜷起襪子底下的腳趾頭，試著跟他保持距離。

　　「我們想讓妳出院。」他這麼說道，一副理所當然、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我差點漏聽這句話。

　　「真的嗎？」

　　「是啊，我們很高興看到妳有這樣的進步。不過這離痊癒還有很長的一段路喔，瓦納瑞，我們想讓妳改接受密集門診治療。」

　　「在這裡嗎？」我問道，掩蓋住聲音裡的惶恐。不知為何，就算只是門診，一想到每天都得回到這家醫院就讓人心裡發毛──好像說錯什麼或做錯什麼似的，傑斯特跟喬克又會故技重施將我壓制住，在我屁股上扎一針。

　　「不是，妳是要去找……」他拉長尾音，一面翻查手上的本子，然後肯定地點點頭。「嗯，對，妳是要去找雷克斯．赫爾勒醫生。」他抬眼看著我。「妳會喜歡赫爾勒醫生的，他在這類的案例裡面可是頂尖的。」

　　於是我出院了，成為一個「案例」，但總之恢復「自由之身」。

　　一個護士推著輪椅將我從樓上推到醫院大門，一路上總覺得整棟大樓的每隻眼睛都打量著我。也或許他們不是在看我，只是「好像」在看我，似乎世界上每個人都知道我是誰、又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像是被這個世界瞪視著，而他們也在暗自揣想聽到的傳聞究竟是真是假，並且質疑是否上天不仁，竟讓我這樣的人存活了下來。

　　老媽把車子停在外面，自己走過來，手上拿了對枴杖。我接過枴杖，跳進車裡，將自己安頓在座椅上，不管是對老媽還是護士，一句話都沒說。而護士小姐則在大門內側跟老媽說明一些注意事項。

　　開車回家的路上，兩人一派沉默。老媽轉開收音機，電臺播放著柔和的輕音樂。我將車窗打開一條縫，閉上眼睛，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可是空氣聞起來不大一樣，好像少了什麼。我開始盤算回家之後該做些什麼好。

　　我一打開家門，就看到小法蘭克趴在地上看電視。

　　「嘿，小瓦。」他邊說邊坐起來。「妳回來啦？」

　　「嘿。髮型不錯喔，今天拉得又高又直的。」

　　他咧嘴一笑，用手梳了梳頭髮。「提娜也是這麼說的。」他回答。一切似乎都沒變，彷彿我聞起來一點都沒有醫院的味道，也不是什麼愛搞自殺的怪咖，專門回家給他的人生惹麻煩。

　　在那個當下，小法蘭克真是全世界最棒的小老弟了。

12

　　赫爾勒醫生的辦公室相當愜意，充滿書香──簡直是學院派風潮裡的一塊綠洲，藏著書本跟軟搖滾樂。他的祕書是個小麥膚色、留著長指甲的女生，給人的感覺還不錯，做事俐落而專業，引領我跟我媽從接待室直到內裡的房間，好像我們是採買鑽石的大客戶似的。接著又在小冰箱那邊忙了一陣，給我端了杯可樂，老媽則拿到一瓶水，然後就對著我們伸長手臂，向一間開著門的辦公室示意一下。於是我們走了進去。

　　赫爾勒醫生在一張書桌後面忙了起來，摘掉眼鏡，臉上蕩開一張抿著嘴的笑容，卻讓眼睛顯得憂鬱起來。不過也可能是他的眼睛本來就帶著憂鬱，想想看嘛，如果是我一天到晚都得聽那些充滿痛苦的悲慘故事，眼睛一定也會透著憂傷。

　　「嗨，」他說著向老媽伸出一隻手。「我是雷克斯。」

　　老媽也伸出手來，但在這間辦公室裡顯得太過正式而呆板。「哈囉，赫爾勒醫生。」她說道：「我是珍妮．萊福特曼。這是我的女兒，瓦納瑞。」她把手往後探了探，輕輕碰一下我的肩膀，向前推我一把。「加文縣立醫院的比爾．登特雷醫生推薦我們來你這裡。」

　　赫爾勒醫生點點頭，看來早就有人知會過他，他大概也猜得出來老媽下一句要說的話。「瓦納瑞是加文高中的學生，呃，之前啦。」她修正了一下。過去式。

　　赫爾勒醫生坐在一張塞了太多東西的椅子上，並且點頭示意我們直接坐在對面的那張沙發上。我一屁股坐下去，老媽則拘謹萬分往後退了退，勉強坐在沙發的邊緣，好像怕被弄髒似的。

　　一時之間，老媽所說所做的事情都讓我覺得好尷尬、好煩人、好洩氣，真巴不得把她推到房間外面去，但我更想把自己也給推出去。

　　「就像剛剛說的，」老媽繼續說道：「瓦納瑞在槍擊案發生的那天也在學校。」

　　赫爾勒醫生的眼睛飄向我，但一語不發。

　　「她，呃，認識那個涉案的男生。」老媽噤了聲。這實在讓我難以忍受，真是虛偽。

　　「認識？」我惱火了起來。「他是我男朋友耶，媽。天哪！」

　　一陣沉默，老媽試圖重新振作起來（或許太明顯了點，但我想這主要也是演給赫爾勒醫生看──讓他瞧瞧自己怎麼這麼倒楣生了個可怕的孩子）。

　　「我覺得很遺憾。」赫爾勒醫生靜靜說道。一開始我以為他是在跟我媽說話，後來我一抬眼，卻發現他正直通通看著我，對我釋出善意。

　　然後又是好長一段時間的靜默。老媽對著一張衛生紙嗚咽起來，我則是看著自己的鞋子，覺得赫爾勒醫生的視線會從我頭上越過去。

　　好不容易老媽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在凝結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嗯，我跟她爸爸都非常關心她。她還有好長的一段路要走，我們希望她能恢復正常的生活。」

　　我搖搖頭。天哪，老媽仍舊以為我還有什麼正常的人生可以重來嗎？

　　赫爾勒醫生深深吸了口氣，往前坐了一點，目光終於從我身上移開來，再度看著我媽。「好吧。」他說話的聲音宛如安眠曲。「讓她恢復正常生活這點確實很重要，不過當務之急是要先正視她的感受，去對抗那些情緒，找出面對這些事情的可行方向。」

　　「她根本連談都不想談，」老媽反駁起來。「從她出院以後……」

　　然而赫爾勒醫生卻伸手要她安靜不要說話，目光再次集中在我身上。

　　「嗯，我不敢說自己能夠理解妳的感受，更不會無視於妳所經歷過的一切，然後說：喔，我是這樣想的啦，大概是怎樣怎樣……」他對我說道。我沒有回答。他又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姿勢。「要不然我們這麼開始吧。妳覺得這樣好不好，我們把妳媽請出去，讓我跟妳稍微聊一聊？這樣對妳而言可以接受嗎？」

　　我還是沒有回應。

　　不過我媽倒是鬆了口氣。她站起身來，赫爾勒醫生也跟著站起來，跟她一起走到門邊。

　　「我看了很多像瓦納瑞這個年紀的孩子，」他聲音低沉。「我的處理方法是盡量開明、直接了當，並不是急躁，而是很直接。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敞開天窗說亮話，那我們就把話攤開來說，這樣才能想辦法、看有什麼方式可以解決問題，才能讓事情變得樂觀起來。我通常都是扮演傾聽的角色，然後試著給予協助。」他說著便轉過身來看著我，對我們兩個（坐在沙發上的我跟一手握住門把的老媽）說道：「照這個樣子走下去，或許我們會──也或許不會──覺得妳需要做一些改變，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就得談一談。不過除了這點之外，我們更有可能聊的反而是妳的想法跟妳的行為。這樣清楚嗎？」

　　我沒說話。

　　老媽放在門把上的手收了回來。「你以前曾處理過類似這樣的案例嗎？」

　　赫爾勒醫生的眼睛別了開去。「我處理過暴力事件，但從來沒遇過像這樣的案例。我覺得自己能夠提供一些幫助，但也不想跟妳撒謊，假裝自己對這些事情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他的眼神再度直接落到我身上來，我發誓，這次我在他的眼裡看到非常真切的哀傷。「妳所經歷的一切簡直是爛透了。」

　　我仍舊一語不發。跟赫爾勒醫生在一起，保持沉默不是什麼難事，登特雷醫生可就不一樣了，他肯定會因為我一直不理他而把我關起來。赫爾勒醫生卻一副早就預料到的樣子。

　　老媽走了以後，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鞋子上。「我就在外面等。」我聽到她這麼說，然後赫爾勒醫生關起門，整個空間頓時安靜下來，安靜到我可以聽見時鐘指針的滴答聲，還有當他坐下來時椅墊發出的聲音。

　　「或許以下我要說的不會是什麼好話，」他說道，聲音輕柔。「我會先把這些事想像得非常糟糕，而且還會一直糟下去。」

　　我聳了聳肩，仍舊不敢抬起頭來看他。

　　他清了清喉嚨，稍微放開音量繼續說話。「首先，妳經歷了這些事情，捱了子彈，還失去了所愛的人。不管是學校、家庭還是朋友，總之是一團亂，現在還被困在一間辦公室裡，面對一個想侵入妳腦子的胖子心理醫生。」

　　我抬起眼，頭卻沒動，仍舊面部朝下，這樣他才看不到我在偷笑。不過他應該還是注意到了，因為他對我輕輕回了一抹微笑。我想我對他已經有些好感。

　　「是啊，」他說：「我不只是覺得這整件事對妳來說有多麼機車，也感覺到妳大概對任何細節其實都無法好好作主。現在我要來做些不一樣的事，我要讓妳來當家作主。我們按照妳的意思來調整談話的速度，如果我提了什麼話而妳不想說，或是我針對什麼問題一直催妳，妳就告訴我，我馬上講些別的，讓妳覺得很自在、很安全。」

　　我微微抬起下巴。

　　「至於我們下次的會面，要不要試試看讓我來聽妳說話呢？妳可以聊一些感興趣的事情，或是事件發生前的生活，讓我們彼此熟悉一下，然後再來好好地聊一聊。這樣還可以吧？」

　　「可以。」我回答，說話聲音細小，但我已經很驚訝自己居然還出得了聲音。

13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以後，就發現潘澤拉探員坐在我家廚房的餐桌前，跟老媽正對著，前面還放了杯咖啡。老媽臉上掛著笑，比我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還光彩亮眼。探員還是那個陰森恐怖的鬼樣子，可是肩膀卻放鬆了些，或許那也是一種微笑的表達方式吧，要是他不是潘澤拉探員，而我也不是瓦納瑞的話。

　　我步履蹣跚走進廚房，枴杖尾端的塑膠墊在我的體重壓迫下跟油布地板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一直以來我都試著對抗自己身體的不適，從手術以來，經歷大大小小的痛楚。就算現在都還得倚仗不少藥物控制，包括止痛藥跟精神治療的藥劑，距離脫胎換骨還有好長的一段時間。

　　「瓦納瑞，」媽說道：「探員先生帶來了好消息。」

　　我本想一起坐在餐桌前，但稍微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自我放逐到遙遠的一端，像在醫院裡無能為力時的那樣，跟潘澤拉探員保持一段距離。

　　我端詳著他。他仍舊穿著一襲棕色的西裝，但似乎最近才整理過儀容，幾乎像是來我家拜訪前剛沖過澡似的。說實話，我甚至聞到他身上的肥皂香味，跟我們家用的還是同一款。我也聞到剃鬍潤膚液的味道，一時之間讓我的肚子因為噁心而翻攪了起來。淚水好像不聽使喚地在眼眶裡打轉，要是大腿能使得上力，我一定會尖叫著衝出屋外，好擺脫眼前的這號人物。

　　「哈囉。」他說道，在座位上轉過身來面對我，手指頭勾著桌上咖啡杯的小耳朵。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把他那拖長的尾音在腦海中給抹了掉，阿Q地覺得這樣就能從此把這人屏除在自己的人生以外。

　　「嗨。」我回答。

　　「瓦納瑞，」老媽接口。「潘澤拉探員特地過來告訴我們，妳不再是槍擊案的嫌疑犯了耶。」

　　我沒說話。那個瞬間我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睡醒了沒，或許我根本就還在醫院裡，沉睡中，躺在精神科的病床上。過一會兒我就會醒過來，把自己用輪椅推到群體治療的單位，告訴大家我剛剛做了這個奇怪的夢。然後南（一個精神分裂患者）一定會開始嘮嘮叨叨什麼恐怖分子的事情，黛西則是哭哭啼啼揪著手腕上的繃帶，至於安迪呢，說不定會要我去死一死算了。那個笨蛋治療師只會自己坐在一邊，沒事點個頭，讓大家自生自滅，然後打發大家去吃早餐跟吃藥。

　　「這真是個好消息吧？」老媽催促著。

　　「還好啦。」我回答。不然我能說什麼？感謝上天？就跟妳說過了嘛？為什麼？這當下不管說什麼都不對勁，所以只冒出了一句「還好啦」，附加個「嗯，謝謝。」因為「謝謝」這個場面話雖然很蠢但好像又少不了似的。

　　「後來又來了幾個證人。」探員一面解釋，一面啜飲一口咖啡。「關鍵是其中一個女生，她特地要求跟我還有地方檢察官會面。她的證詞非常詳細，也很有說服力，所以妳沒有被起訴。」

　　這搞得我一頭霧水，希望自己最好趕快清醒過來，因為我已經開始有放心的感覺，像灌迷湯那樣。可是自我感覺良好可不是什麼好事啊，這只會讓人在清醒之後更加失落，甚至發現自己還得面對多年的刑求。

　　「史黛西嗎？」我用低沉沙啞的聲音反問，心裡大感驚訝，不敢相信她還會想跟我有任何瓜葛，她明明不相信我，我們的友誼也早就蕩然無存。

　　探員卻搖搖頭。「金髮，長得還滿高的，是三年級生，不斷強調說：『瓦納瑞沒有殺任何人。』」

　　我沒有一個朋友符合這樣的描述。

14

　　「那我們來聊聊瓦納瑞妳這個人吧。」赫爾勒醫生在我們第二次的會面上這麼說道。他背靠著椅背，把一條腿懸在椅子把手上。

　　我聳聳肩。雖然老媽一天到晚跟前跟後、一臉擔心的樣子確實討人厭，我現在倒是滿希望有她在場的。

　　「你是說……為什麼我愛講些跟自殺有關的話，還老是提到那些我討厭的人？」

　　他搖搖頭。「不是，我是想聽聽關於妳自己的事。妳喜歡什麼東西呢？有什麼專長？有什麼東西對妳來說是很重要的？」

　　我頓時呆若木雞。有好長一段時間了，每次一提到我，大概沒有什麼事情比槍擊案來得更重要。我甚至不確定除了槍擊案以外，還會有什麼關於我的事情是重要的了。

　　「好吧，那我先起個頭。」他笑著說：「我很討厭微波爐烤的爆米花，還有……以前我差點成為律師，喔，然後我有個專長是翻筋斗喔。妳呢？跟我聊一下妳自己吧，瓦納瑞。妳喜歡什麼音樂？最喜歡的冰淇淋口味是什麼？」

　　「香草。」我開了口，然後抿了一下嘴脣。「嗯，我喜歡那個熱氣球。」說著便指了指吊在天花板上的一個古董木製熱氣球。「顏色很鮮豔。」

　　他的目光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啊，我也很喜歡那個東西。大概是因為它看起來還滿酷的，另一方面也覺得有點諷刺。它可能有一公噸那麼重吧，不過在這間辦公室裡，幾乎所有的東西都可以飛起來，不管它是什麼東西做的、有多重。妳看連木頭氣球都飛得起來，很酷吧？」

　　「哇塞。」我回了個聲，一面端詳那顆氣球。「我倒是沒那樣想過。」醫生咧嘴一笑。「那也不是我想出來的，是我老婆想到的，這叫現學現賣。」

　　我笑了一下。赫爾勒醫生有種人格特質容易讓人感到放心，讓人想對他說話。「我爸媽他們彼此看不順眼，」我脫口而出。「可以聊這個嗎？」

　　「妳覺得可以就可以啊，」他說：「還有什麼嗎？」

　　「我有個弟弟，他還滿酷的，對我也很好，我們不像其他的兄弟姊妹那樣會吵來吵去。我有點擔心他。」

　　「為什麼擔心他呢？」

　　「因為他有我這個姊姊，明年還得去加文高中上學。而且他還滿喜歡尼克的，呃，我好像又換話題了。」

　　「香草冰淇淋、不快樂的父母親、很酷的弟弟，好，記住了。還有嗎？」

　　「我喜歡畫畫，呃，我是說……我喜歡藝術。」

　　「啊！」他驚呼了一下，在座椅上的身子往後靠了靠。「這可有意思了，妳喜歡畫些什麼？」

　　「不知道耶，」我回答。「我已經很久都沒畫什麼東西了，好像長大之後就沒再畫。這真是蠢，不知道我為什麼提到這點。」

　　「沒關係啊。所以我們現在聊到了香草冰淇淋、不快樂的父母、酷弟弟、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喜歡畫畫。還有咧？」

　　我得腦筋急轉彎一下，這比我想像得還要困難呢。「我不會翻筋斗。」我說。

　　他笑了一下。「沒關係，其實我是騙妳的，我也是一個都做不來。不過我覺得如果會的話應該很帥吧，不覺得嗎？」

　　我笑了起來。「是啊，大概吧。不過我現在連走個路都有點困難。」我朝自己的大腿比了比。他點點頭。「不用太擔心，再過一陣子妳應該就能跑步了，說不定還能學會翻筋斗。很難說呢。」

　　「我沒有嫌疑了喔，」我繼續說：「我是指槍擊案。」

　　「我知道。」他回答。「恭喜啊。」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我這麼問道。

　　「當然可以啊。」

　　「當你跟我媽說話的時候……跟她的會面時間……她有責怪我嗎？」

　　「沒有。」他說。

　　「我是說，她有沒有跟你抱怨說她有多討厭尼克、跟我說了好幾次要我跟他分手？她是不是有說我活該，腿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赫爾勒醫生搖搖頭。「她完全沒說這些事，倒是很關心妳，也覺得很傷心，相當自責。她覺得自己以前應該更關心妳一些。」

　　「她大概是想讓你覺得她很可憐吧，然後覺得我很討厭，其他人也都是這個樣子。」

　　「她沒有討厭妳啊，瓦納瑞。」

　　「我猜……起碼史黛西討厭我吧。」我回答。

　　「史黛西？妳的朋友喔？」他漠不關心地問道，雖然我覺得對赫爾勒醫生來說，大概沒有什麼問題是可以漠不關心的。

　　「是啊，我們從小就玩在一起，她昨天晚上還到我家來。」

　　「很好啊！」可是他瞥了我一眼，馬上伸了根手指到下嘴脣，若有所思地說：「喔，可是妳看起來好像沒有很高興的樣子耶。」

　　我聳聳肩膀。「嗯，是沒錯啦，她能來看我還是滿貼心的，只是……我也不知道。」

　　他沒有答腔，任由我沒說完的話懸在空氣中。

　　我又聳了聳肩。「我要我弟跟她說我在睡覺，好讓她回去。」

　　他點點頭。「為什麼呢？」

　　「不知道，只是……」我坐立不安起來。「我只是覺得對於我有沒有涉案這件事，她怎麼可以連問都不問我一下呢？照說她應該站在我這邊的，對吧？但她卻沒有，一點也沒有。還覺得我應該道歉，不是對她，而是對所有人，好像有必要公開道歉之類的。她好像覺得我應該挨家挨戶，針對發生的不幸請求大家的原諒。」

　　「那妳覺得呢？」

　　如今換我默不作聲。不只是該如何面對眾人這件事，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想才對──想到那些傷心難過的人，每次我一轉開電視或翻開報紙、看到雜誌的封面，就看到他們哭喊說該伸張正義──這些畫面如今想起來都還讓我覺得胃痛。

　　「我不是就讓小法蘭克把她打發走了嗎？」我輕輕說道。

　　「是啊，但妳其實不希望她走吧？」他回答。我們兩個的眼神彼此相對，他突然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兩手抱著腦袋瓜。「據說腿部是關鍵哪。」他這麼說道，還有點蹲下來，好像準備一躍而起。

　　「什麼的關鍵？」

　　「翻好筋斗啊。」

15

　　我跟小法蘭克一如往常坐在廚房的餐桌前。他在吃麥片粥，我則啃著一根香蕉，這時我注意到他手肘底下壓了份折起來的報紙，方才意識到回家以來，這可是我第一次看到家裡有報紙。「讓我看一看。」我指了指報紙，這麼說道。

　　小法蘭克覷一眼報紙，臉色一陣白，搖搖頭說：「媽說妳不該看報紙。」

　　「什麼？」

　　他把麥片嚥了下去。「媽說我們不能讓妳看到報紙，還有，呃，就是電視之類的。然後如果有記者打電話來就直接掛斷，不過現在還好，沒有像妳還在醫院的時候多。」

　　「媽不希望我看到報紙？」

　　「她說如果妳看到那些東西一定又會難過起來。」

　　「太蠢了吧。」

　　「她大概是忘了，才把這份留在這裡。我會馬上把它扔掉。」

　　他抓起報紙，準備站起來，而我一見狀也立刻蹣跚起身，想拿到那份報紙。「不行，你不能丟。」我說：「把報紙給我，小法蘭克，我是很認真的。媽根本不瞭解狀況，在那邊亂說。之前住院的時候，她如果不在，我還不是照樣看電視，什麼事情都看了，更別說槍擊案的時候我人就在現場耶，沒搞錯吧？」

　　他正自顧自地往垃圾桶的方向走，一聽這話不禁猶豫起來，我趕緊抓住他的目光。

　　「我沒事啦，小法蘭克，真的。」我語調輕鬆。「我不會看了就傷心起來，我發誓。」

　　他這才慢慢將報紙遞過來。「好吧，不過如果媽問起的話……」

　　「好啦，好啦，我會跟她說你是個好童子軍，管他咧。」

　　然後他端起麥片碗放到水槽裡，我坐回桌前，開始讀頭版的一篇文章。

　　槍擊悲劇後的團結契機

　　安琪拉．黛許

　　加文高中的校長傑克．安格森表示，上週回學校上課的學生對於生命有了嶄新的看法，彼此的關係也更加密切。

　　「如果就長遠看來，這場悲劇帶來的好處是，」他說：「學生們學會瞭解彼此，也深深體會到所謂的：『一枝草，一點露』。」

　　根據安格森校長的觀察，以往那些互相看不順眼的同學現在都可以坐在一起吃午餐，學生不再彼此懷有敵意，而是更加理智地並肩談話。

　　「事情發展比想像得還要平和，」他說：「輔導室那邊也幾乎沒有聽到什麼抱怨，反而不像以前會有一些瑣碎的小爭端。」

　　安格森校長還指出，連學生在課堂上的行為失當也都已是過去式，他甚至預測，學生品行不端的比例在未來的幾年內還會逐漸下降。

　　「我想那些學生大概是瞭解到大家其實都是朋友。批評啦、尖酸刻薄啦、對人妄下斷論啦，這些對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都是稀鬆平常的情緒，但實在不值得為此付出生命。很遺憾他們得透過這麼激烈的方式才意識到這點，但至少現在學會了、也做出了改變。所以我說這一代的孩子會創造出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學生已經可以回學校繼續完成學業，只是安格森校長也坦承，課程進度已落後到他所謂「幾乎難以補救」的地步。另一方面，學校社區也組織一群訓練有素的輔導員，針對五月二日發生的事件為學生提供必要的協助。

　　安格森校長也宣稱，學生其實不見得一定要回學校去。他們可以不考期末考，老師會斟酌每個學生的個人狀況公正評分。

　　「我們有些老師晚上會在家裡幫學生組讀書會，有的會在圖書館，有的甚至直接上網教學。不過大部分的學生其實都回學校上課了。」安格森校長這麼說道：「甚至有些學生強烈感受到我們學校的精神，想替加文高中出一份力、盡一份心，不外乎是想讓大家知道他們並沒有退縮。說實話，我們恢復上課的主要原因正是基於學生的需求。」

　　安格森校長說他以加文高中的學生為榮，他感受到學生對學校的忠誠，並且覺得不出幾年，加文高中的學生勢必會在這個社會上嶄露頭角、獨當一面。「我真的替他們感到驕傲，這些學生有一天一定會打頭陣，替這個世界的改變出一份心力，」安格森校長補充道：「如果哪一天能看到世界和平，那一定就是這些孩子的努力。」

　　※※※

　　那天我偷偷把這份報紙帶去赫爾勒醫生那裡。他才一關上門，我就立刻把報紙丟在我們座位之間的咖啡几上。

　　「這樣他是不是成了英雄了，赫爾勒醫生？」我問道。

　　赫爾勒醫生迅速掃一下報紙，一面在位子上坐定。「妳說誰？」

　　「尼克啊。如果活著的人變得更加堅強，還像報紙上寫的那樣，全都變得那麼和平，那他是不是就變成英雄了？千禧年版的約翰．藍儂？用槍散播和平主義的和平分子？」

　　「我想對妳來說，把他想成一個英雄會比較好過些，可是呢，瓦納瑞，他確實殺了不少同學，大概沒多少人會把他想成英雄吧。」

　　「但這實在很不公平啊，學校就這樣恢復正常軌道，大家也終於互相接納，不再有誰欺負誰，可是尼克就這樣走了。我是說，我當然知道他要為自己的死負責，但還是……為什麼那些人不能在事前學到這點呢？何必付出這個代價？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人生本來就沒什麼好公平的。所謂的公平就是有個讓妳好好吃根烤熱狗、玩摩天輪的地方。」

　　「我真討厭你這種說話方式。」

　　「我的小孩也這麼說呢。」

　　我憤怒難消，直盯著那篇文章，看到傻掉，連字都糊在一塊。「你大概覺得我很傻吧，居然還替他感到驕傲。」

　　「不會啊，但我不覺得妳真的有替他感到驕傲，反而覺得很討厭。我想妳大概是希望加文高中的那些人早一點改變他們的態度，那樣一來這一切說不定就不會發生了。我還覺得妳自己也知道那根本不可能。」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而且往後會有更多次）對赫爾勒醫生掏心掏肺。我什麼都說了，從我跟尼克在他那張爛床上討論哈姆雷特，一直到希望克莉絲蒂．布拉特因為搞壞我的MP3隨身聽付出代價，還有我內心的罪惡感。我把在醫院無法告訴警方的所有事情都說了出來，這些話我也不敢告訴史黛西，更別說我媽。

　　說不定赫爾勒醫生早就對我洞察一切，世界上好像就只有他能夠理解事情就這樣每況愈下。也說不定只是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也可能只是那篇報導刺激的結果，再不然就是我自我抒發的方式──在自我毀滅之前先行釋放壓力。

　　就像火山爆發，噴散出各種問題、悔恨、憤怒，而赫爾勒醫生在這片槍林彈雨中仍穩若泰山地站著。他熱切地望著我，說話時語調柔和而平靜，不時沉痛點著頭。

　　「你覺得我是不是也該負些責任呢？」這當中我曾這麼問他。「如果我手上也有把槍，我會不會也想對克莉絲蒂開槍？當尼克說『讓我們把這些事情了結一下』的時候，我以為他是要，不知道耶，讓她出糗或揍她揍得屁滾尿流之類的。那時候我真的覺得滿爽的，就好像……解脫了似的。我真的很希望尼克給她點顏色瞧瞧。」

　　「那滿正常的，不覺得嗎？妳因為尼克要替自己出頭所以覺得很開心，但這不代表妳會想拿把槍幹掉她吧。」

　　「我那時候真的氣炸了。天哪，我真的被氣得快要死掉。她弄壞我的隨身聽，然後我就氣得不得了。」

　　「這還是很正常，如果是我的話一定也是氣得要爆炸。生氣跟罪惡感是不一樣的。」

　　「他站在我這邊真的讓我很開心，你可以理解吧？」

　　他點點頭。

　　「我原本以為他要跟我分手了，所以聽到他要幫我出氣真的超快樂的，讓我覺得很放心，還以為我們以後會好好在一起，我根本連想都沒想到恨意清單的事。」

　　他又點了點頭，並且隨著我的情緒激昂瞇起了眼睛。

　　他說的話輕飄飄在空中蕩漾著，環繞著我。「瓦納瑞，妳並沒有開槍射她。是尼克開的槍，不是妳。」

　　我身體往後靠了靠，倚著沙發坐墊，喝一口可樂。這時門上響起敷衍的敲門聲，赫爾勒醫生的祕書把頭探了進來。

　　「你三點的客人已經到囉。」她說道。

　　赫爾勒醫生的目光卻一直沒有從我身上移開。「告訴他我今天的時間表有點落後了。」他回答。祕書點了點頭，消失在門裡。她離開之後，我發現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靜謐的氛圍。我聽見前廳的門關上，有人在走廊上講話。一時之間我覺得挺尷尬的，好像自我暴露出一切，幾乎不敢相信我居然把所有的話都吐了出來，巴不得趕緊躲起來，不要再見到赫爾勒醫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駕著壁紙上的小馬遠走高飛，飛到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

　　然而另一方面，我又意識到自己還有話要說。這個細微的念頭多少嚇了我一跳，但又有點有恃無恐。我還有很多的話要說啊，我還知道很多更黑暗、更醜陋的事。這些事夜夜侵擾著我，擺脫都擺脫不掉，像什麼東西不停搔著我的耳朵，一顆發癢的小瘤，肉眼看不見、也抓不著。

　　「會不會我以前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但或許現在卻認真了起來呢？」

　　「對什麼事情認真起來？」

　　「恨意清單。說不定我只是自以為不是故意要那些人死掉，可是某種程度上，不知道耶，潛意識裡吧，我是故意的。然後尼克注意到這點，他可能在我身上看到一些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事，也可能大家都看到了，所以他們才會這麼恨我──我是個假惺惺的人，透過那個白痴的清單來策劃一切，然後把那個齷齪的部分讓尼克來執行。所以……我不知道，說不定我現在應該好好正視那份清單，或許這樣一來大家都會覺得好過些。」

　　「我很懷疑，這樣殺來殺去會讓誰比較好過嗎？特別是妳。」

　　「他們是這麼希望的。」

　　「那又怎樣？誰管他們希望什麼？妳又對自己有什麼期待嗎？這才是更關鍵的事。」

　　「但這就是問題的所在啊，我不曉得我對自己有什麼期待！因為只要我希望怎麼樣，事情就會變得更糟。我還覺得大家都很失望，為什麼我不乾脆死掉算了，特別是克莉絲蒂．布拉特的父母，他們一定覺得我事後真該把自己給殺了，跟尼克一樣。他們一定希望尼克開槍射我的時候瞄準一點。」

　　「他們是為人父母的，更何況他們也很難過。即使是這樣，我仍不覺得他們會希望妳去死。」

　　「但說不定我真的希望她死掉啊，或許我心裡有一部分是這麼想的，巴不得她沒命。」

　　「瓦……」赫爾勒醫生想開口說話，他的遲疑卻透露出一切：如果妳不停止這樣的想法，那我可真的無計可施，只能把妳交給登特雷醫生，關回精神病院裡去。我抿著嘴，淚水滾到腮幫子上，多麼希望尼克這時候能給我一個擁抱。

　　「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壞人哪，因為就算是現在，我還是希望他只是被關在監獄裡，而我還有機會再見到他。」我說道。這當兒我心中又湧起那段回憶，尼克抓著我的手腕把我壓在他房間的地板上，告訴我說：我們應該贏他一次的，然後他欠身給我一個吻。我就這樣坐在沙發上，從來不曾覺得這般孤獨、這般寒冷。只覺得面對這所有可怕的事情，這件事最傷透我的心，因為無論發生了什麼，我還是好想念尼克。我們有時候也該贏他一次啊，他曾這麼告訴我。而再度想起這席話不禁讓我淚水決堤，簡直哀痛欲絕。赫爾勒醫生坐到我這邊的沙發上，手放在我背上。「我真的很難過他已經不在了。」我抽抽答答的，從赫爾勒醫生的手中接過一張衛生紙。「我真的很難過。」

第三部

16

　　【加文縣太陽報，二〇〇八年五月三日記者安琪拉．黛許】

　　馬克斯．希爾思，十六歲──「我以為他們是朋友耶。」一個學生針對賴維爾開槍射擊希爾思做出這樣的反應，而希爾思當場便宣告不治。「他一定是有意射殺他的，」女學生補充說明。「他那時候……就這樣彎腰看桌子底下，在開槍前先確認要殺的就是他找到的人。」

　　希爾思同學的朋友形容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學生，在數學跟理工科方面表現不錯，但不大參與課外活動。很多人都曾看到他跟賴維爾一起交談過，不管是在校內還是校外，所以不少人以為他們有交情，讓人猜不透如果是蓄意殺害的話，賴維爾對他痛下毒手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說不定他把他看成別人了，」三年級學生愛麗卡．佛羅曼這麼表示，「要不就是他根本不在乎他們是不是朋友。」而這正是對於槍擊案的諸多揣測之一，即受害者是被隨機殺害的，而非刻意選取。

　　然而希爾思的母親雅蓮娜卻堅信馬克斯是遭到蓄意攻擊。「去年夏天他不肯把卡車借給尼克，」她這麼告訴本報記者。「然後第二天馬克斯在工作時，他的車就在停車場被人敲壞車頭燈。雖然他無法證明是尼克破壞的，但我們都曉得一定是他。而且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就不再要好了，甚至也沒再說過話。馬克斯對於車頭燈被破壞的事非常生氣，因為那輛卡車是他自己花錢買的。」

　　※※※

　　第二天放學回家以後，我真的非常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那個能耐繼續回那間學校上課，就算學期末再轉學吧，我可不敢保證自己有沒有辦法撐那麼久。

　　吉妮．貝克再也沒有來上課──至少那些我跟她一起都有修的課，而德妮爾老師更是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我跟史黛西也不再一起吃午餐。但說實在的，基本上大家都忽視我的存在，而這倒是對我非常受用。不過可也不容易，要扮演一個邊緣人（而且沒有任何邊緣同伴）實在非常辛苦。

　　所以第二天我真的很高興能回家來，儘管老媽一直噓寒問暖展開討厭的溫情攻勢，好像我還只有七歲之類的，問我功課的事啦、老師啦，還有我「最愛」的話題──朋友。她仍舊以為我還交得到朋友，她甚至相信新聞報導上的那一套，說什麼我們手牽手、心連心，一起擁抱愛與和平，精采度過每一天。新聞還說我們這些小朋友「有驚人的恢復力，特別是勇於以德報怨」。我常常覺得那個新聞記者，什麼安琪拉．黛許的，寫起文章來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的樣子，害我不得不說女生寫的東西實在都是大笑話。

　　跟往常一樣，我一回家就抓些零嘴來吃，然後直接到我房裡去。我把鞋子踢下來，轉開立體音響的音樂，盤著腿坐在床上。

　　我打開背包想拿生物學作業，卻發現自己的手不聽使喚自動抽出了那本黑皮筆記本。我就這樣把筆記本拿了出來，打開。今天白天我又畫了一堆上體育課的學生，他們的臉上都有張大嘴巴，在跑道上奮力衝刺。還有個老師──西班牙文老師，我們都叫他路易茲先生，他在畫裡正站在樓梯間，被一群來來往往的學生包圍著，臉色蒼白平板，像顆空心的蛋。再來就是我個人最欣賞的一幅了，安格森先生棲身在一個縮小版的加文高中上面，一張臉超像《四眼天雞》卡通裡的白色小雞，而我把這幅畫題名為「加文高中的重生與進步」。這是赫爾勒醫生的建議嘛，要看清事物背後的真相。

　　看得實在盡興，不禁忘了時間，然後又拿出一張史黛西跟杜切在午餐桌前的速寫。他們的背好像磚砌似的，我還意外發現畫中的太陽在天空中顯得好低好低，就在這時傳來敲門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現在不要吵我，小法蘭克。」我叫了一聲。現在的我正需要時間思考跟沉澱情緒，也打算將這幅草稿盡快完成，然後開始著手生物課作業。

　　再度傳來敲門的聲音。

　　「我在忙啦！」我這麼吼道。

　　過了幾秒鐘，門把轉動起來，露出一條縫。我暗罵自己白痴，居然忘了鎖門。

　　「啊，不好意思，」她說：「要不我等一下再過來。我試著打過幾次電話，但妳媽媽說妳不想接電話。」啊哈，看來老媽還在過濾我的電話。

　　「所以她要妳直接過來？」我有點難以置信地問道。我媽知道潔西卡．坎伯這個人，其實現在大家也都認識她。可是就這樣讓她堂而皇之在我家進出……那可真是挺冒險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過來的。」潔西卡走了進來，將身後的門關上，然後走到床邊，站在床腳。「其實我剛剛一到妳家，妳媽就跟我說妳不會想見我，但我告訴她無論如何還是得試試看，所以她就讓我進來了。我不覺得她對我有什麼好感就是。」

　　我笑了笑。「跟妳打賭，如果妳能當她女兒的話，她一定會喜極而泣了。她不是對妳沒有好感，她只是討厭我而已，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然後我突然意識到跟個不熟的人說這些話實在奇怪。「那妳為什麼要過來呢？」我問道，以便改變話題。「我想妳對我應該也不是很有好感才是。」

　　潔西卡登時滿面通紅，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她會哭出來。不過我又再次注意到她還真不像以前的潔西卡，不再那麼意氣風發、趾高氣昂的──反而很奇怪，有點畏畏縮縮的，跟她的人一點都不搭。潔西卡甩了個頭，熟練地將頭髮撥向一邊，然後坐在床上。

　　「今天第四節課的時候，我跟史黛西坐在一起。」她說。

　　我聳聳肩。「然後呢？」

　　「我們有幾次談到妳。」

　　我覺得自己臉上湧起一陣熱潮，腿也跟著發痠，這是我焦慮起來的徵兆。赫爾勒醫生覺得腳痛的現象可能是頭腦出了問題，不過他沒這麼明說，他用的字眼好像比較含蓄一點，但總之我是這麼記得的就是──頭腦出了問題。我把手放在腿骨凹陷處，隔著層牛仔褲按摩一下。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一度有機會被歸到她們的主流圈子裡，而這些人想來確認一下我是不是得了好處還賣乖，居然不給他們面子。看來她們以後也不會想再邀請我跟她們共度午餐時光了，或是在置物櫃那邊等我，讓我看起來好像也是她們那群討厭鬼之一。她們到我家就是想特地說這些事？是這樣子嗎？這就是我活該獲得的懲罰？「所以妳是來告訴我，妳今天跟我以前的好朋友在背後說我的八卦？」

　　「不是。」潔西卡說道，還皺起了眉頭，好像是覺得我瘋了居然有這種想法。她這個皺眉頭的表情倒是她的招牌，代表她接下來就要冒出什麼尖酸刻薄的話。我正準備洗耳恭聽，但她卻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是，我跟史黛西是在說，妳怎麼會因為尼克被搞成這個樣子。」

　　「被搞成什麼樣子？」

　　她舉起手把瀏海撥到一邊，塞到耳朵後面。「就是……妳知道啊，妳沒有做錯什麼，是他把妳給拖下水的。然後好不容易妳洗刷了罪名，大家卻裝得一副沒事的樣子。」

　　「什麼大家？」

　　「就是那些新聞啊、媒體啊。他們只會拚命報導說妳有嫌疑，警方是怎樣掌握了線索，可是一旦警方證實妳沒有罪，他們就什麼也不報導了。這實在很不公平，真的很不公平。」

　　我放在腿上的手鬆了鬆，另一隻手再度抓緊原本握著的鉛筆。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升起來了，潔西卡．坎伯小姐居然坐在我房間替我辯護？我簡直不敢相信。

　　然後她看到我放在大腿上的筆記本。「很多人都在討論，說妳又要寫一本討厭別人的書了，這就是他們說的那個嗎？」

　　我自己也看了看腿上的筆記本。「拜託！」我不由自主一把將筆記本闔了起來，塞到大腿下。「這只是我最近的消遣，一些美術作品。」

　　「喔？」她說：「安格森先生有找妳去談話嗎？」

　　「為什麼他要找我談話？」不過我跟她都心知肚明為什麼校長大人會想召見我，於是彼此心照不宣不想說話。

　　潔西卡安安靜靜掃了一眼我的房間。我注意到她看著地上成堆的衣服，還有衣櫃上用過的髒盤子、尼克的照片，這張照片昨天晚上在我換衣服時，從我褲子口袋掉了出來，我懶得撿起來，也覺得沒必要藏這張照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目光好像在尼克的照片上停留了一陣子。

　　「我喜歡妳的房間。」她說道。但這實在有點客套，我覺得也沒必要回答什麼，而她八成也希望我最好不要回答。

　　「我得寫作業了，」我說：「所以……」

　　她站了起來。「喔，那當然，沒問題。」她撥動著一頭金髮好似鐘擺晃盪。我想她會出現在恨意清單上，應該或多或少跟她撥弄頭髮的動作有點關係吧，我試著不去想這件事。「其實，我來這裡的原因是……學生會現在有一個計畫，要蓋個紀念碑，給畢業生的，妳大概也知道吧。我們在想說妳是不是可以來幫點忙？」

　　我咬住下嘴脣。幫學生會做事？太扯了吧。但我聳聳肩，說道：「我會考慮一下。」

　　「太好了！這禮拜四我們會在史東老師家開個會，不過主要是讓大家腦力激盪一下啦。」

　　「妳確定他們希望我加入嗎？我是說，要進學生會不是得經過大家投票表決？」

　　換她聳聳肩膀，並且看向窗外，讓我覺得她一定沒經過大家的同意。「反正我希望妳去。」她這麼說道，好像可以一語定江山似的。

　　我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她又在我房間裡逗留了一會兒，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好像有點難以決定到底該多留一陣子還是該直接走人，又好像在懷疑為什麼自己會出現在這裡。

　　「現在大家都在說為什麼妳會被牽涉進去，我是說槍擊案。」她靜靜地吐出這句話。「妳知道他在計畫這件事嗎？」

　　我嚥了一下口水，目光望著窗外。

　　「不知道吧。」我回答。「我不曉得他居然對那些事情這麼認真。這聽起來很爛吧？不過事實就是這樣。而且其實他不是什麼壞人。」

　　她思索了一下我的回話，跟著我的目光看向窗外，輕輕點個頭。「妳那時候是特地來救我的嗎？」她問道。

　　「可能也不能算是吧。」我這麼說道，然後又改變主意。「沒有，我很確定我不是特地要這麼做的。」

　　她又點了點頭，我想她大概早就猜到這樣的答案。然後她靜靜離開房間，就跟剛剛進來的時候一樣。

　　稍後當我坐在赫爾勒醫生的辦公室裡，腿上放了瓶可樂，我把這整個奇怪的局面轉述給醫生聽。

　　「跟潔西卡．坎伯一起坐在床上感覺實在很怪，我是說，有種……被看光了的感覺，或是跟她同在一個房間做了什麼事的樣子。好像她看透了我的隱私，讓我很緊張。」

　　醫生搔搔耳朵，咧嘴笑了一下。「很好啊。」

　　「你說緊張是好事？」

　　「妳能控制情緒，這是好事啊。」

　　那倒是，換個角度來看，我當時並沒有趕她走。

　　後來是她自己離開了。然後她離開之後，我轉開立體音響，趴在床上，又轉了個身，看看牆壁上的小馬圖案。其中一匹小馬好像微微發著光──我越是看牠，越覺得牠好像是想飛離開牆上。

17

　　【加文縣太陽報，二〇〇八年五月三日記者安琪拉．黛許】

　　凱蒂．藍芙洛，十五歲──槍擊案受害者之一的二年級生凱蒂．藍芙洛事發時並不在學生餐廳。「凱蒂離開輔導室以後，剛好從那邊經過。」學校輔導老師亞卓安娜．泰特這麼告訴本報記者。「我覺得她甚至不認識賴維爾同學。」她補充說明。

　　藍芙洛同學並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被一顆偏離的子彈打中上臂，據查這顆子彈是先擊中餐廳的一個置物櫃然後彈了開來。

　　「我的傷沒什麼要緊，」藍芙洛同學這麼表示。「感覺像是被蟲咬到。其實我是一直到跑出去才發現自己被槍打到，有個消防隊員告訴我，說我手臂後側一直在流血，然後我才緊張起來。不過我想我之所以會緊張起來是因為其他人都很害怕吧。」

　　藍芙洛的家長則表示，以後不會再讓凱蒂在公立高中裡面就讀。

　　「這不用想就知道了嗚，」維克．藍芙洛說道：「其實我們一直很擔心讓凱蒂去公立高中上學，這件事讓我們更加確認這點。」

　　「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凱蒂的母親金寶．藍芙洛沉痛地說：「你怎麼曉得自己的孩子在公立高中會跟什麼樣的人一起上學？他們根本不管有誰入學，包括那些壞孩子。我們可不想讓自己的寶貝女兒跟那些壞孩子混在一起。」

　　※※※

　　「她對這件事的反應也太誇張了吧。」我一面說著一面來回踱步──通常我在赫爾勒醫生的辦公室不會這樣走來走去。不過話說回來，通常我也不會被老媽這樣監視著，她這麼一搞只會把情勢弄得更緊張。她好像沒有越來越信任我，反而對我更加不放心。她似乎覺得一離開自己的監視，哪怕只有一秒鐘吧，我又會被捲入什麼槍擊事件似的。

　　「唉，可是這能怪我嗎？」老媽回嘴，然後用那張從口袋抽出來、已經被揉成一顆小球的衛生紙在鼻子上又擤又擦。「我只是一想到她現在居然要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就覺得很難過，而且那些人還來找她。什麼紀念碑嘛？現在這樣讓她再去接觸跟槍擊案有關的事情，對她根本就不是什麼好事，她應該要看開點繼續過她的正常日子啊，難道不對嗎？」

　　「我再強調最後一次，媽，我根本就不想跟他們混在一起好不好？我只是在辦個活動，就這樣而已啊。學校的活動耶，妳不是希望我好好參與學校活動嗎？這就是我要『繼續過的正常日子』吧？」

　　老媽搖搖頭。「兩天以前她還說不想去上學，現在倒好了，居然還要參加什麼學校活動，跟那些曾經被她列在清單上的小孩一起耶。」她對赫爾勒醫生這麼解釋。「這不是很奇怪嗎？簡直就是在唬人啊。」

　　這次我也不甘示弱把臉正對著赫爾勒醫生。「跟潔西卡說話的又不是她，是我耶，拜託。潔西卡問我的時候是很認真的好不好？哪裡是在唬人了？」

　　赫爾勒醫生點了點頭，用手摩擦嘴脣，但卻一語不發。

　　老媽只管搖頭，好像我笨得可以，居然會相信潔西卡．坎伯所說的話。她似乎覺得我是個大傻瓜，老是相信一些不該相信的事，因為我曾經對尼克推心置腹的。此時辦公室裡一片沉默，我媽盯著我看。

　　「怎樣啦？」我忍不住開口，而且音量很大。「那樣看我是什麼意思？她不會對我怎樣啦，她又不是要陷害我之類的好不好？這有那麼難懂嗎？妳是沒看電視喔？沒看到新聞上說這個槍擊案是怎樣給我們的學校帶來了良性的轉變？那些人跟以前不一樣了啦，他們不會害我啦。」

　　「我可沒說我是在擔心他們會傷害到妳喔。」老媽聲音粗啞地說道，紅著眼睛抬臉看著我，然後又用衛生紙擦了擦鼻子。

　　我把目光從老媽身上轉到赫爾勒醫生那邊，他仍舊好端端坐著，食指靠在嘴脣上。一聲不坑、動也不動。

　　「那妳是在擔心什麼？」我反問。

　　「妳會去傷害他們嗎？」我媽這麼說：「妳是想加入他們的團體，然後替尼克把未完成的心願給了結了嗎？」

　　我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她一直以來的哭哭啼啼、苦苦哀求，這個不准那個不准，還把報紙藏起來、拉我來找赫爾勒醫生……原來這些都不是為了保護我、怕我因為其他同學受到傷害，而是怕我去害到人家、怕我變成壞人一個。不管我耗費多少脣舌，居然都無法改變我媽的刻板印象。

　　「這都怪我以前沒好好注意。」她說道，像是對我說也像是在對赫爾勒醫生說：「沒好好注意可能發生的意外。大家都覺得我是個失敗的母親，而且……不知道，我覺得他們說的一點也沒錯。為人母的本來就該知道這些事情，當這種事發生了，也沒有驚訝的權利。我越是放縱她……良心上越是害怕會有更多人被害死。」

　　後來赫爾勒醫生用他那溫柔、充滿理解的聲音跟我媽說話，她還是一個勁兒地擤鼻子，但我卻傻愣愣呆在一邊，根本沒聽見醫生說了什麼。

　　我媽因為我而做了改變。我把她變成了一個母親，她不再像是我出生那天時，一等我擺脫娘胎就拍拍手什麼都不管的那個媽。她的任務也不再是保護我、避免我受到外界的傷害。她現在的工作是保護這個世界，省得我再去搗亂。

　　這實在太沒天理了。

18

　　【加文縣太陽報，二〇〇八年五月三日記者安琪拉．黛許】

　　克里斯．薩摩爾斯，十六歲──目擊者形容薩摩爾斯同學壯烈成仁，死得像個英雄。

　　「他一直試著讓大家逃出去，」十六歲的安娜．愛樂頓這麼表示。「他幫大家想辦法從門那邊逃到走廊上。其實克里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總是想領導大家把事情處理得好好的。」

　　愛樂頓同學指出，薩摩爾斯被那些從學生餐廳死命衝出來的學生推擠到後方，所以才會被賴維爾給堵到。

　　「尼克對著他哈哈大笑，問說現在誰才是老大，然後就開槍射他。」愛樂頓同學說道：「我那時就覺得他死了，所以趕緊逃走，也沒想過他到底是當場死亡還是又拖了一陣子。只知道他之前一直在幫大家逃跑，他只是在幫忙而已啊。」

　　※※※

　　我差點就要掉頭離開。那時我透過教室狹長的窗戶，看到一群學生正把椅子搬來搬去，排成一個圓圈──潔西卡．坎伯也身在其中，很誠懇地在說些什麼話。史東老師是學生會的輔導員，離大家稍遠一點坐在一張書桌前，雙腿交叉，一只鞋子掛在腳上晃呀晃的。這個景像讓我想起槍擊事件以後曾看到過的一個新聞畫面──學校外的走道上孤伶伶躺了一只高跟鞋，可能是主人被嚇得太厲害或傷得太重，甚至是一命嗚呼、回天乏術，沒辦法把這只鞋子給撿回去。

　　真的還不到一年嗎？當時我們一群人坐在學校禮堂，聽那些學生會代表候選人發表演說？感覺還像是不久前的事哪，我跟尼克各自排在所屬的班級，可是立刻在人群中發現彼此的蹤影，管他臺上那些學生代表候選人一個接一個說些有的沒的，輪班站到講臺上，配合誇張的輔助動作義憤填膺、所謂為民喉舌之類的，我們兩個只管在臺下眉來眼去。

　　「你今天把票投給誰啊？」稍後我這麼問他，晚上我們碰了面。尼克敞著胸躺在我旁邊，我們那時在屋子後面架起一個帳篷，一起睡在裡面。那時天氣一變溫暖，我們就每個晚上都跑到這個帳篷裡來，像個避風港似的，在這裡獨處、讀書給對方聽、講一些我們感興趣的話題。

　　他打開手電筒，光線從帳篷頂端照射出去。一隻小蜘蛛在光影中漫舞著，拚命掙扎想爬到帳篷的頂部，我胡思亂想，揣摩著這個小玩意兒到上面之後打算做些什麼。莫非蜘蛛的生活樂趣就是如此？拚了小命往高處爬，而攀爬的過程本身就是牠的生命目標？

　　「我投廢票。」尼克繃著臉說道：「幹麼投票呢？反正我根本不在乎最後是誰當選。」

　　「我寫的是荷馬．辛普森。」我說，於是兩個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希望不是潔西卡．坎伯當上會長。」

　　「妳明知道一定是她會選上的啦。」他回答，然後把手電筒關掉，帳篷裡頓時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只能從身旁尼克那邊呼出來的熱氣曉得自己並非隻身一人。我在睡袋裡扭了扭身子，用腳趾搔了一下另一條腿的小腿肚，覺得現在看不見那隻蜘蛛的影子，那小傢伙一定是爬得我滿身都是，把我當成下一個征服的目標。

　　「你覺得到了三年級，我們的生活會不會有什麼轉變呢？」我問道。

　　「妳是說如果把票投給潔西卡．坎伯，她會不會就不再叫妳死神修女，然後克里斯．薩摩爾斯痛改前非不再那麼機車嗎？」他問了一句，然後說：「不會。」

　　然後我們兩個都沉默了好一會兒，傾聽帳篷外面的蛙鳴，左邊不遠處的池塘好像有個小馬戲團似的。

　　「除非我們自己有所作為去改變現狀吧。」他靜靜補上這句話。

　　我就這樣站在學生會辦公室門外的走廊上，覺得頭有點發疼，不禁把額頭貼在牆磚上。我看我得深呼吸幾口氣，然後離開這個地方。我還是做不到啊，不可能。很多人就這樣死了，如果說什麼是所謂「難以彌補的錯誤」，那絕對非此莫屬。

　　大概是有人看見我，門打了開來。

　　「嘿，」我聽見有人說話。「很高興妳能來。」

　　我抬頭一看，潔西卡就站在門邊，示意請我進去，然後我的身體就這樣自動自發跟著她走進門內。

　　大家都看著我。倒不是說所有人都不是很友善啦，但說實話確實沒什麼親切的臉孔，甚至連潔西卡也是這樣，掛著一張公事公辦的專業表情，好像是在護送囚犯到行刑房似的。

　　梅格恩．諾理斯眼簾低垂地瞪著我，撇著嘴脣，膝蓋在書桌底下不耐煩地抖動碰撞。我不小心跟她對上了一眼，她便把目光移了開，抬起眼來，望向窗外。

　　「好。」潔西卡吆喝一聲便坐了下來。我坐在她旁邊，仍舊抱著胸前的那些書，並且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會昏過去。我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屏息，再慢慢把氣吐出來，還盡量不發出聲音。「好吧。」她又重複吆喝了一下，笨手笨腳理了理幾張紙，都是跟公務有關的資料。「我有跟安格森校長討論過了，沒有問題，他們會在庭院西北角的地方讓一塊地出來，地點就在學生餐廳的門邊。我們可以在那邊放任何東西，只要經過家長教師聯誼會的同意就可以了，而這個部分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是永久的嗎？」米奇．藍道夫這麼問道。

　　潔西卡點點頭。「是啊，畢業那天我們會舉辦一個致謝儀式，不過也可以立一個永久性的紀念碑在那裡。」

　　「比如說雕像之類的？」賈許說道。

　　「是啊，或是種棵樹。」梅格恩接口，聲音中透著興奮──好像起碼在那麼一瞬間，忘記我在現場玷汙了她所處的空間。

　　「雕像的花費比較高。」史東老師提出個看法。「我們會有那麼多的經費嗎？」

　　潔西卡又掃了掃幾張紙。「家長教師聯誼會願意贊助一些經費，然後我們還有自己的一筆錢，再加上甜甜圈……的收入……」緊接而來的是一陣讓人不大舒服的靜默氣氛。意外發生以後，甜甜圈的銷售也隨之中斷，關鍵是五月二日那天，潔西卡的摯友艾比．丹普西在販賣甜甜圈的時候不幸身故。潔西卡清了清喉嚨。「艾比一定會希望把那筆錢用在紀念碑上的。」她這麼說道。我有種成為眾矢之的的感覺，但也不想抬頭確認一下到底有誰在瞪著自己，只在椅子上侷促不安地動了動，再做一次深呼吸，然後憋氣、吐氣。

　　「我們可以再舉辦一次資金籌募的活動啊，」瑞秋．曼尼這麼提議。「我們可以來賣棒棒糖啊，比如什麼愛心棒棒糖之類的。」

　　「好主意。」潔西卡附議，一面在紙上做紀錄。「還可以辦個冰淇淋大會。」

　　「喔，冰淇淋大會聽起來超讚的！我還可以跟哈得斯佩斯老師溝通一下，請戲劇社安排一個特別公演。」史東老師也出了主意。

　　「喔耶！說不定樂團跟合唱團也能唱首歌之類的。」又有人這麼說道。一時之間各種點子如雨後春筍，大家都興奮起來，一起討論這個盛大的活動。也因為如此，我幸運地被晾在一邊，為眾人所遺忘。

　　「那就這麼說定了吧。」潔西卡拍板定案，闔起筆記本，把筆也放了下來。「我們就來辦一個特別之夜跟冰淇淋大會吧。現在只需要討論一下紀念碑該用什麼方式呈現，誰有什麼想法嗎？」她雙臂環在胸前，可是大家都安靜了下來。

　　「時間膠囊好了。」我出了聲。潔西卡看向我這邊。

　　「那是什麼東西啊？」

　　「我們可以埋一顆時間膠囊，在上面放個石碑之類的東西，標示出地點，然後預計……比如說五十年後好了，再把它打開來。這樣大家就會注意到除了這些畢業生之外還有……呃……還有其他人。」

　　房間裡一片沉默，大家都在沉思著。

　　「我們可以在旁邊放張石凳。」我繼續補充。「然後刻上那些……那些……」我一時變得瞠目結舌起來。

　　「那些受害者的名字。」賈許接了話，聲音聽起來有點急躁。「妳的意思應該是這樣吧？把那些受害者的名字刻在石凳上，或那塊碑上面。」

　　「所有人的名字嗎？還是只有那些過世的？」梅格恩問道。我覺得氣氛頓時凝重起來，不禁把目光往下移，不想看到這些人此時的視線放在哪裡，我想八成是在我身上吧。

　　「所有人的吧。」賈許說道：「我是說，包括像是吉妮．貝克，她們的名字也該刻上去吧，不覺得嗎？」

　　「嚴格來說，這就不是紀念碑了。」史東老師插了嘴，大家又紛紛討論起來。

　　「可是吉妮的臉……」

　　「……不一定要是紀念碑啊，一個塔之類的東西也可以……」

　　「……應該要刻上全部畢業生的名字吧……」

　　「還滿酷的啊……」

　　「因為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受到衝擊……」

　　「紀念碑確實比較像是紀念亡者的，可是也可以有別的紀念意義啊，比如……」

　　「……不只我們這屆的畢業生啊，也有新生不幸罹難的……」

　　「……如果要把全校師生的名字都刻上去的話，我們應該會破產吧……」

　　「就只放罹難者的名字吧。」潔西卡說道。

　　「但也不是所有人，」賈許說話音量之大，讓現場一片鴉雀無聲。「不該是所有人，」他重複一遍。「我們不能把尼克．賴維爾的名字刻上去，絕對不能。」

　　「真要說的話，他其實也算受害者。」史東老師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真要這麼做的話，如果你們要把受害者的名字全部放上去，他應該也被算在裡面。」

　　賈許搖搖頭，一張臉脹得通紅。「我不覺得這樣很合理。」

　　「我也不覺得。」此話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樣對其他人很不公平。」我聽到自己這麼說的時候不禁嚇了一大跳。尼克曾是我的全部啊，甚至到如今我都還不敢相信他會做出任何傷天害理的事，雖然在學校爆發的事件已經是明擺的事實。另外我也還是感覺不到自己已經洗刷了罪名，如今卻過河拆橋出賣他……我能從中獲得什麼好處嗎？取悅學生會？為了跟這些幾個月以前，眼看著克里斯．薩摩爾斯捉弄尼克而幸災樂禍的傢伙打成一片？這些人當初還跟著克莉絲蒂．布拉特瞎起鬨叫我死神修女呢。還是為了向潔西卡．坎伯表明心跡，因為我仍舊無法確定她到底是討厭我還是已經悔過自新？又或者只是我自己還不能相信呢？可能是那一部分對我而言依舊陌生的自己跳了出來，想大聲呼喊出內心的恐懼，比如：我跟尼克不是受害者……我們兩個是禍亂的根源？

　　一瞬間，我體內波濤洶湧，變化之劇可說是肉眼可見。我幾乎可以看見自己的內在一分為二：槍擊案前的瓦納瑞，還有當下的這個瓦納瑞。兩者互不相涉。

　　我突然覺得自己沒辦法繼續再坐在那邊，大言不慚跟這些人站在同一國，卻罔顧尼克的情義。「我要走了。」我說：「嗯，我媽在外面等我。」說完便一把抓起自己的書往門外衝去。幸好我之前就先知會老媽，要她在平常的時間過來等我，以免膽子一小在討論會上臨陣脫逃。另外也真是謝天謝地，老媽對我的不信任難得一語言中，她終於可以一臉得意咬著手指甲，盯著學校的窗戶裡面尋找亂源與爭端。

　　直到我坐進老媽停在學校前面的車子裡，腦袋才終於恢復了思考。先前只曉得一個勁兒地快步奔走，然後整個身子一股腦兒陷在前座裡，緊扣住車門，將適才的討論會擋在門外。

　　「開車吧，」我說道：「我想回家了。」

　　「怎麼了？」老媽問。「有發生什麼事嗎？討論會怎樣了，瓦納瑞？」

　　「會開完啦。」我說著閉上眼睛。「出發吧。」

　　「那為什麼那個女生會跑出門外追出來？喔，天哪，瓦納瑞，她跑得很急耶。」

　　我睜開眼睛，從車窗望出去，只見潔西卡朝我們的車子直奔而來。

　　「開車啦！」我吼道：「媽，拜託！」

　　於是老媽一踩油門，還不小心用力過猛，車輪嘎吱價響，我們就這樣迅速駛離停車場。我看著潔西卡在後照鏡裡面的身影越縮越小，她現在正站在我們剛剛車停著的位子附近，大概也眼睜睜看著我們的車影子越縮越小。

　　「天哪，瓦納瑞，這到底是怎麼了？是發生了什麼事嗎？喔，天哪，拜託別嚇我。瓦納瑞啊，我真的沒辦法再接受什麼事情了。」

　　我沒理她。只覺得臉上一陣搔癢，用手一撥，這才發現居然是淚水滾了下來，我也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忽視老媽的這番話，而是因為哭哭啼啼的，根本無法回答。

　　過了大概幾分鐘，車子駛進家門旁的車道。老媽暫時停車，等車庫的門慢慢升起，我趁機衝出門外，一把推開車庫小門閃進屋內，人都已經跑到了通往二樓的樓梯上，然後聽見老媽在廚房裡大喊著：

　　「赫爾勒醫生，求求你。對，很急，真是要命了！」

19

　　【加文縣太陽報，二〇〇八年五月三日記者安琪拉．黛許】

　　雍霖，十六歲──「看到那傢伙做的好事，我真的是好心痛啊。」雍雪玲在受訪描述自己女兒的傷勢時這麼回答。「真是感謝老天，霖居然還撿回一條命，可是那顆子彈已經給她的手臂帶來永久性的傷害了。她原本可是具有全州實力的小提琴演奏家，現在什麼也別想了，她的手指沒辦法好好活動，不可能再繼續拉琴了。」

　　雍同學被傷及前臂，子彈帶來的衝擊波及手腕，還引發手臂神經的傷害。雖然經過四次手術治療，雍同學目前還是只有無名指跟大拇指可以活動。

　　「而且還是我的右手，」雍同學表示：「所以連寫字都有困難，現在我正在訓練用左手來寫字。但其實看到我的朋友艾比不幸罹難，對於自己手臂的傷勢也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他原本連我這條命都會殺掉的啊。」

　　※※※

　　上次的學生會討論會之後，老媽立刻強迫赫爾勒醫生的祕書把我們硬塞到他的時間表裡面。「妳媽說妳是非常傷心地離開會議現場，小瓦。」我根本還沒來得及坐下來，赫爾勒醫生就這麼說道，而且我覺得他的聲音略帶煩躁。不曉得他是不是得因為要安撫我而延後下班時間，家中賢妻說不定還得將晚餐特地放在烤箱裡保溫，小孩子則坐在暖爐前做作業，一心期盼爸爸回家去陪他們玩牛仔大戰印地安人的遊戲。赫爾勒醫生的居家生活在我的想像中一直是這個樣子──像電視裡典型的五〇年代完美家庭，有一對耐心的父母親，溫馨和樂，從來不可能有什麼個人問題。我點點頭。「是沒錯，但不至於是什麼天大的危機之類的。」

　　「妳確定嗎？妳媽說當時後面有人跑出來追妳。是不是有發生什麼事？」

　　我思索一陣，該跟他坦承說確實有什麼不快嗎？告訴他原因是我公然背棄尼克，讓那些人終於瞭解到其實尼克在我的心裡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是不是該跟他說我因為這樣而深感罪惡？面對群眾壓力我終於屈服下來，但一方面又覺得非常慚愧？

　　「喔，」我試圖使自己的聲音不高不亢。「我一時沒注意，把計算機忘在那邊了，那個女生只是想把計算機還給我。明天第一節課我就可以把它拿回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是我媽自己反應過度。」

　　從他歪著頭的樣子，我就猜出來他根本不相信我說的屁話。「妳的計算機？」

　　我點點頭。

　　「然後妳為了這件事哭成那樣？一臺計算機？」

　　我還是一個勁兒地點頭，眼睛直視地板，還咬著下脣，以免不自覺的顫抖被他發現。

　　「那一定是臺非常高級的計算機吧，」他開起玩笑來。「應該不便宜喔。」他看我還是一言不發，就繼續語調溫婉、謹慎地說道：「我想妳一定是很傷心吧，把那麼一臺高級的計算機忘在那邊了。妳應該是覺得自己應該更加留意，好好珍惜它吧。」

　　我抬眼看他，只見他面色凜然。「大概吧。」我說。

　　他點了點頭，在椅子上調整一下姿勢。「這不表示妳很失敗啊，瓦納瑞，忘掉一臺計算機又不會怎樣。就算到後來妳沒辦法把它拿回來，得換一臺新的……唉，反正還有很多很好的機種嘛。」

　　我更加用力緊咬下脣，一面點著頭。

　　幾天過後，我走進祕書室拿缺席請假單，泰特老師剛好在影印機附近印東西。我原本想神不知鬼不覺地脫身離開，但是祕書小姐大開嗓門，幾乎是吼著說道：「妳有醫生證明嗎，瓦納瑞？」於是泰特老師便回過頭來看到了我。

　　她示意要我跟她過去，一起走到她的辦公室。我手裡還拿著那張請假單。

　　進辦公室之後，她關起門來。她的辦公室似乎最近才整理過，那些書仍舊堆在地上，但已經集中起來，她桌上也看不到什麼速食漢堡的包裝紙，原本搖搖晃晃的檔案櫃也換上一個黑得發亮的新櫃子，桌上頓時一片清爽，不再東一堆西一堆的，儘管仍放著一些資料紙，參差不齊彼此交疊在一起。

　　我隔著辦公桌坐在泰特老師的對面，她則是半邊屁股斜靠著桌角，一面用修剪整齊的指甲把一撮頭髮塞進髮髻裡，然後對著我笑。

　　「還好嗎，瓦納瑞？」她聲音柔和，好像覺得我異常脆弱，只要音量失當就會讓我分崩離析似的。要是剛剛那個祕書也是這麼說話就好了，然後反過來讓泰特老師說話正常些。

　　「我想還不錯吧。」我這麼回答，揮動一下那張粉紅色的請假單。「跟醫生預約看診，看我的腳傷。」

　　她目光向下一掃。「妳的腿覺得怎樣？」

　　「還好啊，我覺得。」

　　「很好，」她說：「最近有去找赫爾勒醫生嗎？」

　　「幾天前剛見過他，學生會開會之後。」

　　「好，非常好。」泰特老師一面回應，一面強調似地用力點頭。「我聽說赫爾勒醫生是個很好的醫生呢，瓦納瑞，在他的領域裡非常強喔。」

　　我點點頭。這樣想起來，每次心下覺得安穩平靜，或多或少都是赫爾勒醫生的功勞。

　　泰特老師站起身來，沿著辦公桌走了一小段，然後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那張椅子因為老師的「身體分量」還嘎吱響了一下。

　　「嗯，我想跟妳談談關於午餐的事。」她開口。

　　我嘆了口氣。午餐時間確實不是一天之中讓我期待的部分，學生餐廳對我來說像帶了股邪氣似的，更別說我跟史黛西還老是在調味料放置區不期而遇，然後她會若無其事走到我那群老朋友那邊，假裝從來就不認識我，而我也會識相地到走廊上，假裝自己巴不得能一個人在男生廁所外面的地板上安靜地享用午餐。

　　「我看妳每天都在走廊上自己吃午餐。」泰特老師繼續說道，彷彿看穿我的心思。「為什麼不在餐廳裡吃呢？」她身子前傾，手肘倚著辦公桌面，雙手則交握胸前狀似祈禱。「潔西卡．坎伯昨天有過來。她說她試著請妳跟她們一起吃午餐，但妳不願意。是這樣子嗎？」

　　「唔，是啊，之前她確實有找我過去。不是什麼個人問題啦，我只是忙著……處理自己畫的東西。」我的手不自覺地摸向那本黑色筆記本。

　　「妳沒有修美術課啊。」

　　「那是我自己想畫的，我在社區中心有自己上一些繪畫課。」我撒了謊，明知泰特老師一定會一眼看透，但我還是這麼說了。「唉喲，我不是討厭潔西卡，只是喜歡自己獨處。而且，我真的不覺得潔西卡的朋友會歡迎我，吉妮．貝克也在她那張桌子，她根本連看都不想看我吧。」

　　「吉妮．貝克已經向學校請了一陣子的假。」

　　我頓時啞口無言，整張臉熱呼呼的，張開嘴巴，然後又闔起來。

　　「那不是妳的錯，瓦納瑞，如果妳還是這麼想的話。吉妮事發後得做一些心理調適，也一直都在考慮到底要不要回學校上課，目前她是跟老師配合在家裡自學。潔西卡似乎是真的想對妳釋出善意，妳應該勇於接受這份心。」

　　「我也不是不接受啦，」我說：「我有去參加學生會的討論啊，只是……」泰特老師一對眼睛從高挺的鼻梁上望著我，雙臂在胸前交叉起來。我不禁嘆了口氣。「我會好好想一想。」言下之意其實是說「管他咧，我才不會想跟那些人坐在一起」。於是我站起身來，緊抱著手裡的書。

　　泰特老師又看了我一會兒，這才跟著站了起來。「好吧，瓦納瑞，」她說道，一面拉了拉套裝外套的衣角，那襲套裝在她身上其實看起來又緊又不舒服。「我實在不想這麼做，可是我不再允許妳未經老師同意在學生餐廳外面用餐。安格森校長針對學生的團體活動定了一些規範。」

　　「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如果妳再被發現未經許可一個人獨自活動，那就得留校察看。」

　　這讓我好一會兒說不出半句話來。這是監獄嗎？我真想這麼大吼。妳當自己是典獄長喔？但她八成會回答說：我們一直都是這樣啊，所以只好作罷。

　　「我管他。」丟下這句話，我就往門的方向走去。

　　「瓦納瑞，」她說著，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我的肩頭。「給他們一個機會嘛，潔西卡是真心想做些改變。」

　　「改變什麼？」我問道：「我是課堂實驗嗎？當我是笑話喔？她能不能饒了我啊？像以前那樣不要理我不是很好嗎？」

　　泰特老師聳聳肩膀，笑了笑。「我想她只是想跟妳做個朋友吧。」

　　為什麼要做朋友？我想大喊。為什麼潔西卡．坎伯小姐突然想跟我套交情了？她何必突然對我這麼好？「我不需要什麼朋友。」我說道，泰特老師一聽就對我眨了個眼，眉頭皺了起來，嘴脣抿成一條線。我嘆了口氣。「赫爾勒醫生覺得我現在最好就先保持這個樣子，讓事情慢慢就緒。」

　　我最後這句話其實有點不符實情，赫爾勒醫生從來不曾給我什麼指示要「針對什麼目標慢慢達成」之類的，很沒意義。赫爾勒醫生只求不讓我自我傷害。

　　泰特老師不再多說什麼，我覺得自己總算可以離開了吧。於是便走了出去，雙腿因為今早在醫生那邊又戳又捅的而隱隱發疼。我拿著請假單，一心只想著今天又該如何熬過午餐時間。

20

　　【加文縣太陽報，二〇〇八年五月三日記者安琪拉．黛許】

　　阿曼達．金尼，六十七歲──金尼是加文高中的守衛長，任職已二十三年，在引領學生進入附近儲藏室避難時遭流彈傷及膝蓋。「我當時剛好把儲藏室的門打開，正將廚餘倒進垃圾桶裡。」她在家中接受本報採訪時這麼說明，當時腳上仍纏著厚厚的繃帶，被架在枕頭上墊高養傷。「我那時候拚命讓小朋友往裡面擠，直到再也塞不下才把門給關上。我想他應該沒發現裡面有人吧，但我還真不曉得自己受了傷，直到有幾個孩子告訴我說我在流血，往下一看，整條褲子都沾滿了血啊，膝蓋的地方好像被刮了一道傷口。」

　　據說金尼女士跟許多學生都打成一片，本身也跟賴維爾同學有些交情。「其實他家離我家不過幾條路而已，所以他一轉到加文高中我就認識他了。我覺得他是個滿乖的孩子，雖然有時候會沒來由地脾氣暴躁起來，但我覺得這孩子人應該還不錯。他媽媽人也滿好的，這次的事一定讓她傷心得不得了啊。」

　　※※※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我說著趕緊衝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然後伸手抓起赫爾勒醫生照慣例放在咖啡几上的可樂。「這禮拜六我被留校察看，結果因為老師不停訓話忘了時間，所以就超過時間了。」

　　「沒關係，」赫爾勒醫生回答。「反正我剛好得處理一些文書作業。」話是這麼說，我還是看到他的目光稍微飄向旁邊的時鐘。不曉得他是不是錯過了今天的少棒賽，或是原本跟他女兒約好的運動時間，要不就是跟老婆的午餐約會。「為什麼會被留校察看呢？」

　　我轉了轉眼珠。「午餐啦。他們希望我在學生餐廳吃午餐，但我不願意，下場就是每天都得被留在學校，然後禮拜五我們的安格森校長又多賞我一個禮拜六。我本來還以為連續一個禮拜下來，他會大發慈悲饒了我，但是看來沒那麼容易。可是我就是不想在那裡吃午餐啊。」

　　「為什麼不想？」

　　「我能跟誰一起吃午餐嗎？又不是說隨便找些人問說：『嘿，請問我可以坐這裡嗎？』然後說不定就真的會有人回答說：『當然啦，沒問題！』連我的那群老朋友都不願意讓我跟他們坐在一起了。」

　　「那另外那個女生呢？學生會的那個。」

　　「潔西卡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我回答：「他們自始至終就不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跟尼克當初才會把他們列在恨意──」我突然停住，對於自己居然差點漫不經心就隨口提到恨意清單的事大感驚訝，於是打算一笑置之換個話題。「安格森校長想在學生的團體生活上大刀闊斧一下，好讓自己在電視上的形象不至於太差。那是他的問題，跟我沒關係。」

　　「聽起來不像光是他的問題啊。星期六還得去留校察看，這個週末活動聽起來可不怎麼樣，是吧？」這時候我確定他的眼睛往時鐘瞄了一眼。

　　「管他咧，我不在乎。」

　　「我想其實妳還滿在乎的吧？只是不想承認。要不要乾脆試試看？一天就好。」

　　我沒有答覆。

　　診療時間結束以後我走出門外，老媽已經不在那裡，只在赫爾勒醫生辦公室的門上留了張便利貼，說是有公事得處理，一會兒就回來，要我在停車場等她。我比赫爾勒醫生先發現那張紙條，趕緊一把撕下來塞到口袋裡。要是讓他看到那張紙條，他一定會覺得自己有義務留久一點，讓我覺得更加對不起他。

　　更何況，我已經不想再說話了。

　　我離開診所辦公室大樓，在外面站了一會兒，有點不曉得該如何消磨時間，還刻意把自己藏裡面一點，這樣赫爾勒醫生走出來的時候才不會看到我。原本想沿著建築物周邊的籬笆跑走，但又不確定自己的大腿能不能承受大量的奔跑。再說樹叢裡似乎有什麼小動物躲在裡面，我聽到一些動靜，還兩度看見樹枝顫抖。

　　我將雙手插進口袋，慢慢越過停車場，邊走邊用腳趾尖踢開小石子。但要不了多久也就走到了人行道上，只好停下來，朝四周張望一下，看來要不就是沿著籬笆走，要不就是穿過商業區的高速公路。當然啦，赫爾勒醫生還是可能看到我，然後把我抓回去繼續談話，那可敬謝不敏。我把放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站在人行道的邊緣等車流通過。說不定可以在高速公路的另一頭，發現老媽把車停在賣場的某家店前面，這麼一想，馬路上剛好沒車，於是我就一蹦一跳地穿越馬路。

　　老媽的車並沒有停在賣場前面，我都找遍了，還找了足足兩次。但她也沒有把車開回赫爾勒醫生那邊的停車場，從賣場這邊還是看得見對面的動靜。這時候我開始覺得渴了。

　　於是我走進賣場，閒晃了一陣，好不容易才找到飲水機。然後又在雜誌架前逗留了一會兒，翻看了幾本雜誌，接著便沿糖果販賣區那條路走，一面希望自己身上有錢可以買一組巧克力拼盤。要不了多久，我就無聊了起來。

　　於是回到外面，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赫爾勒醫生辦公室那邊的停車場看過去。還是沒看到老媽的車，現在連赫爾勒醫生的車都不見了。我嘆了口氣，在人行道上坐了下來，背倚著賣場的櫥窗玻璃，直到工作人員過來把我請走，說是顧客不喜歡看到前門附近有遊民出沒，因為遊民讓人神經緊張。「這裡可不是什麼遊民之家耶，小朋友。」他這麼說。

　　我只好再經過幾個店家，想找個好地方坐下來休息。

　　越過手機店，還有小時候老媽曾帶我去理剪頭髮的美髮店。我從窗戶看進去，一個小女孩正哭哭啼啼的，她媽媽扶著她的頭，好讓設計師把那一頭金燦燦的頭髮一刀剪去。我也看了一眼手機店，裡面不知怎麼搞的，每個人都怒氣沖沖的，包括那些店員。

　　我很快就把整排的店面逛過一輪，打算掉轉身去回到賣場大門附近。這時又看到一扇開著的門，有個大胸脯身穿厚棉布工作服的女人跨了出來，忙著整理手中的顏料跟衣物飾品。她甩了甩一塊布，頓時光彩奪目，就好像《灰姑娘》裡面的仙女婆婆一揮棒便出現一片晶亮亮的彩雲。

　　她發現我在看她，微笑了一下。

　　「有時候顏料會不小心沾到呢。」她看起來很開朗，說完又回到店裡去，抱著那堆金光閃閃的布料衣飾。

　　說實在我真的很好奇，為什麼她抖起衣服來會這麼閃閃動人、光彩煥發的。通常抖弄衣服灰塵都會搞得髒兮兮、亂糟糟，沒有任何美感可言。

　　我走進她的店裡，門在身後關上，整個世界也彷彿靜止了下來。裡面的空間擁擠幽暗，聞起來像復活節的教堂，有成排成排高及天花板的置物架，上面放了半身塑膠模特兒、陶碗、木桿子，還有一些籃子、鍋子跟奇形怪狀的紙箱，把置物架壓得有點搖搖欲墜。我信步穿過其中一條走道，覺得自己格外渺小。

　　到了走道盡頭，我發現自己置身在店家的工作區，不禁倒抽一口氣。那裡到處放了畫架，十幾個吧，還有一張鋪滿報紙的長桌，座落在一扇面朝東方的窗戶前面。還有成堆的籃筐跟箱子，裡面塞滿了褲子、衣服、緞帶、黏土塊跟筆。

　　我在其中一條走道的盡頭找到那個身穿厚棉布工作服的女人，她正站在一張凳子上，在一塊帆布上畫紫色線條。

　　「今天早上的陽光實在很迷人，對吧？」她沒有轉身，直接這麼說道。

　　我沒有回應。

　　「當然啦，這個時間所有賣場裡的人都有享受到舒服的陽光，可是我呢……」她舉起手中的刷子在空中揮動了一下。「我享受到了一天之中最美的陽光喔。他們是可以好好欣賞夕陽啦，但其實日出更加吸引人呢，那種獲得重生的感覺還是最棒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甚至根本不確定她到底是不是在跟我說話。她仍自顧自地背對著我忙著染布，實在讓人狐疑她是不是在自言自語。

　　但總而言之我就這樣站在那裡，眼前有種目不暇給的感覺。我甚至想研究一下這些有的沒的東西──摸摸看石膏像、聞一聞箱子裡面的味道、捏一下黏土塊──但又害怕一輕舉妄動就會陷入自己的想像裡，永遠迷失在這片迷宮裡，哪怕只是張開嘴脣動一下。

　　她又在那塊帆布的角落塗抹了一陣，然後才從凳子上爬下來，往後站了站，端詳自己的傑作。

　　「就這樣啦！」她說：「完美！」她把調色盤放到凳子上，上面橫著筆刷，然後終於回過頭來。「妳覺得怎樣？」她問。「紫色會不會太多了一點？」她又轉過頭去，看了看那張畫。「紫色永遠不嫌多嘛。」她喃喃自語著。「這個世界應該要有更多的紫色才是，搞不好也會越來越多，很難說的。」

　　「我喜歡紫色。」我終於開口。

　　她拍了拍手。「喔，那太好了！」她說：「這樣就大功告成啦！要喝點茶嗎？」她在櫃臺後面忙了一陣，傳來瓷器碰撞的聲音。「妳想喝怎樣的茶？」她問道，聲音被蓋住聽不大清楚。

　　「呃，」我坐立不安起來，往前蹭了蹭。「我……我不能留下來喝耶，我得到外面去。我媽……」

　　她把頭抬了起來，一團糾結著的棕色瀏海蓋住她的額頭。「喔！我還想說自己今天有伴了呢。這裡下課以後總是冷冷清清的，太安靜了。老鼠是很喜歡啦，對阿比來說可一點都不好玩呢。喔，阿比就是我啦。」她從手中的小茶杯啜飲了一口，茶杯正面印了些小兔子，看來是小孩用的茶杯。她喝茶的時候還會翹起一根小拇指。

　　「妳在這邊教課嗎？」我問她。

　　「嗯，是啊。」她說著便從櫃臺後面走了出來，帶著春風得意的氣息。「我有開班授課，開很多的班，包括陶土啦、畫畫啦、手工藝啦，只要妳說得出來我就能教。」

　　我輕輕移身到左邊，用根手指戳進一籃木頭珠子裡。

　　「不管誰都可以來上課嗎？」

　　她皺了皺眉頭。「不行。」她回答，目光停在我伸進籃子裡的手。我趕緊把手抽出來，兩顆珠子滾落地上，一蹦一跳好像在跳舞。我紅著臉，她倒是笑了一笑，彷彿我尷尬的樣子讓她覺得挺樂。「喔，不行，不是誰都可以來上課。教學相長，也得看學生能教我什麼。」

　　我正準備離開，她伸手過來，把捉住我的手，然後攤開我的手掌細看了一陣子，畫了眼線跟睫毛膏的眼睫毛都戳進她那一窩頭髮裡面了。「喔！」她驚呼一聲。「喔！」

　　我試著把手抽回來，但旋即做罷。聽到她在那邊喔來喔去的，反而覺得很好奇，想知道她到底在喔什麼東西。

　　「我得走了。」我說道，但她沒理睬。

　　「嗯，我會再看看有沒有其他的美術班，也會考慮妳的，可以嗎？我當然會好好考慮妳這邊，因為妳喜歡紫色！」她轉過身去，更加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讓我跟在她身後，直走到她剛剛畫的那幅帆布前面。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拿起凳子上的調色盤跟筆刷，然後指了指那張凳子。「請坐！」她說。

　　「我真覺得我該……」

　　「唉，妳就坐下吧！這張凳子可不喜歡明明這樣歡迎人家卻熱臉貼冷屁股喔。」

　　於是我坐了下來。

　　她把筆刷遞給我。「畫畫看。」她說：「來嘛。」

　　我望著她。「畫在這上面？妳的畫耶？」

　　「照片是照出來的，而這可是畫畫。只管畫吧。」我又看著她愣了好一會兒，對方終於忍不住抓起我的手往帆布上比。「來嘛。」

　　我這才慢慢將畫筆沾了點黑色顏料，在帆布上畫了條直線，跟紫色的區塊形成直角。

　　「嗯……」她發出這樣的聲音，然後又「喔……」

　　真要描述剛剛這樣畫畫的感覺，我只能說非常奇妙，或者該說有種心靈上的震撼，我也不知道。總之我一開始就停不下來，先是一條線，然後一個不規則色塊，邊緣還點上一棵樹。我只覺得畫畫的當下彷彿遠離塵囂，連身後阿比「嗯嗯啊啊」的驚呼聲都顯得好遙遠，隱隱約約在我將畫筆沾進調色盤的時候，仍聽得見她用跟小孩說話的口吻說：「喔，對啦，該妳了，哇哈！要不要也來畫個小菊花啊？」

　　後來褲子口袋裡一陣吱吱震動，這才把我從幻境神遊拉了回來。我的手機讓我脫離畫布裡的世界，眼前的帆布瞬間又變回一塊平凡的帆布了。

　　「唉，討厭的高科技。」阿比在我接起電話來的時候這麼說道：「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再透過信鴿之類的東西傳遞訊息呢？」

　　一根美麗的羽毛搭配可愛的小音符，我應該在這裡畫上一些鴿子羽毛的，或是孔雀，喔，對啦，孔雀！可是應該沒人會讓孔雀來送信吧，我可不覺得……

　　「妳在哪裡啊？」老媽的聲音在電話另一頭抱怨了起來。「我都快擔心死了──找不到赫爾勒醫生，也找不到妳。真是要命耶，瓦納瑞，妳就不能照我說的那樣好好待在原地嗎？妳知道這樣會害我怎麼想？」

　　「我馬上過去。」我對著電話喃喃說道，然後從凳子上站起身來，將手機塞回褲子口袋。「對不起，」我對阿比說道：「我媽……」

　　她一隻手在空中揮了揮，然後抓起一根掃帚，在地上掃了一把，在另一面牆前方的木頭工作桌下面堆起一團木屑。「自己的媽媽嘛，沒什麼好道歉的。」她回答。「好吧，有時候媽媽是挺煩人的，不過其中一點絕對很可愛。媽媽們都喜歡紫色！我怎麼會知道呢？──因為我媽是個紫色控。」

　　我沿著剛才的走道急急忙忙跑出去，好似逃離一片幽暗而神祕的森林。就在我即將抵達門邊的時候，阿比的聲音傳了過來。

　　「希望下週末還能看到妳喔，瓦納瑞。」

　　我笑了一下，踏出門外。直到坐進老媽的車上，因為快跑而上氣不接下氣、汗如雨下，我這才想起來，我根本就沒有跟阿比說過我的名字呢。

21

　　今天的午餐是又冷又硬的墨西哥披薩，我個人覺得還滿適合禮拜一的。每逢禮拜一我都覺得自己像一塊又冷又硬的披薩，被迫離開房間那可愛的小被窩，然後又被硬推到加文高中的聚光燈底下。

　　除了禮拜六早上，這週末簡直太平無事到令人深感幸福。老媽、老爸不曉得什麼原因打冷戰不說話，小法蘭克也不在家，跟個朋友去參加什麼教堂的退休會活動。我們家並沒有上教堂的習慣，儘管槍擊案之後，新聞媒體三不五時就把上教堂的議題拿出來討論一下，但其實他去參加那個活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兩個女生跟他朋友上同一個教堂，而小法蘭克還滿哈其中一個女生的。簡單來講，如果小法蘭克這個週末能有機會一親芳澤，摸一下那個女生的小手，那根本沒什麼好考慮的了，就算是退休會他也非去不可──我是覺得還滿誇張的，但無論如何，就算他在退休會跟個女生搞上三壘，能趁機避開家裡老爸、老媽的冷戰也還是好事一件。

　　我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因此跟爸媽相安無事。在這樣的情勢裡，他們兩個對我也沒什麼特別的要求了，甚至連晚餐時間都不叫我下樓吃飯。我在想可能連他們自己都沒吃晚餐，一發現樓下沒什麼動靜，大家好像都外出各做各的事，於是打算躡手躡腳跑到樓下亂翻冰箱，隨便抓一些食物回房間，就像浣熊從垃圾桶翻殘羹剩菜來吃似的。

　　記得那個週六晚上，我先是聽到樓下前門關上的聲音，便悄悄下樓來，卻發現老爸坐在餐桌前抱著一碗麥片粥。

　　「喔，」我說：「我以為你們都出去了。」

　　「妳媽去參加什麼互助小組了。」他兩眼無神盯著自己的麥片碗這麼說道：「這個家裡還真是沒什麼東西可以吃，」他說：「除非妳很愛吃麥片。」

　　我掃了一下冰箱，老爸說得沒錯，裡面只有一盒鮮奶、番茄醬、一小碗剩下的豌豆跟半打的蛋，實在是沒什麼可吃的。「那就吃麥片吧。」我說著便從冰箱上面拿下一個盒子。

　　「有股霉味。」他說。

　　我望著他，發現他兩隻眼睛泛著血絲，臉上鬍鬚也沒修，兩隻手粗粗糙糙的，還有點顫抖。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好好看看自己的老爸，不曾留意到他最近蒼老許多。他看起來頗有老態，一副精疲力竭的感覺。

　　「沒關係，我吃麥片就可以了。」我重複一遍，只是語調更溫和了些，一面從櫥櫃拿出個碗來。我把麥片倒進碗裡，再加上一些牛奶。老爸在一邊安靜地吃他的東西，當我準備離開廚房時，他說：「這個家的一切都充滿了霉味。」

　　我停了下來，其中一隻腳都已經跨到第一級樓梯上了。「你跟媽又吵架了嗎？」

　　「那又能怎樣嗎？」他這麼反應。

　　「你……你需要我叫個披薩之類的嗎？我是說當晚餐？」

　　「那又能怎樣嗎？」他重複念著。似乎也沒錯，所以我就沿著樓梯爬回房間，一邊吃著麥片一邊聽音樂。他說得沒錯──有股霉味。

　　我抓了片披薩到餐盤裡，然後正拿起湯匙舀一杓黏呼呼的綜合水果丁到披薩旁邊的格子裡，就聽見背後傳來安格森校長的說話聲音。

　　「妳不會又打算在走廊上吃午餐吧？」他問道。

　　「是啊，我想我應該會去走廊吃。」我這麼回答，自顧自地繼續撈吃的。「我滿喜歡走廊的。」

　　「真不希望聽到這樣的答案哪，難道我該先去跟一些老師約時間幫妳禮拜六的時候留校察看嗎？」

　　我轉過身來，目光直視著他，鼓起勇氣跟他正面交鋒。安格森校長真是想太多了，我的答案簡單明瞭：「大概吧。」

　　史黛西就排在前面沒有多遠的地方，她端著自己的餐盤一溜煙地離開，跟她的同伴會合。我用眼角餘光瞄到她跟杜切、梅森還有那群人說了些什麼，然後那些人的臉全部轉了過來，杜切臉上掛著笑意。

　　「我不會再讓妳有機會在這間學校策劃什麼悲劇事件了。」安格森校長對我說道，看起來有點臉紅脖子粗的，一片紅潮從領帶那邊直蔓延到下巴。真是受夠了那些什麼鬼勳章、感謝函，什麼英雄、原諒之類的鬼話，我這麼想著。「最近學校有一個新的政策，不准學生單獨活動。如果有誰被看到脫離群體、自己過自己的生活，校方就會嚴加觀察。我實在不願意這麼說，可是有些極端的特例一定會成為我們防止的主要對象，這樣清楚嗎？」

　　我突然發現排隊的人潮紛紛從旁經過，已經排到門外去了，而且每個人經過都會看我們這邊一眼。有些人還一臉好奇帶著笑意，跟身邊的朋友交頭接耳的。

　　「我並沒有在策劃什麼。」我回答。「現在也沒做什麼壞事。」

　　校長噘起嘴瞪著我，那片紅潮已經從下巴湧到兩腮上了。「我建議妳好好考慮一下，」他說：「個人是比較傾向好好照顧那些還在這間學校活著的人。」

　　他說「活著」這兩個字的時候還特別強調一下，像顆炸彈重重打擊在我身上。他還特別提高說話音量，好像是想讓大家都注意到，然後就掉轉身去離開現場。我愣了一會兒，回過頭繼續舀水果丁，有點心不在焉，手還不住顫抖著，不小心舀了太多水果到盤子裡，儘管我突然一點都不覺得餓了。

　　我結了帳，拿著餐盤穿過學生餐廳人潮聚集最多的地方，覺得大家都在盯著自己瞧，好像夜裡成群的兔子被後門廊的夜燈吸引了過來似的。可是我大無畏地直視前方，繼續往前走，直走到走廊上去。

　　我可以聽到安格森校長在餐廳裡跟幾個男生解釋哪些餐可以搭配薯條、哪些不行，然後角落便傳來腳步聲，我趕緊做好準備迎接下一場對峙。

　　「妳確定要這麼做嗎？」他這麼問的時候，我剛好坐下來，小心翼翼地把餐盤放在大腿上。

　　我正張嘴準備回答，但一個人影晃動閃進走廊中間，打斷了我的話頭。潔西卡．坎伯拿著自己的餐盤，朝安格森先生揮了揮手，然後在我身旁呼地坐定位。她把背包從肩上卸下，亞麻布刮到餐盤發出唰的一聲。

　　「嗨，安格森先生，」她語調開朗。「不好意思我遲到了，瓦納瑞。」

　　「潔西卡，」校長迸出個聲音，他的話聽起來其實更像個問句。「妳在這裡做什麼？」

　　她甩了甩牛奶紙盒，打開來。「跟瓦納瑞一起吃午餐啊，」她回答。「我們得討論一下關於學生會活動的事情，我覺得在這邊討論比較不會被其他人打擾到，裡面實在太吵了，連自己說話的聲音都聽不太到。」

　　安格森校長看起來簡直像是想在什麼東西上揍個幾拳。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假裝看到餐廳裡有什麼動靜得去調停便衝了進去。

　　校長離開以後，潔西卡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

　　「妳在這裡做什麼？」我問。

　　「逗他啊。」她說道，一邊咬一口手裡的披薩，不禁臉一揪。「要命，又冷又硬的。」

　　我自己在心裡笑了笑，也拿起披薩咬了一口。兩個人就這樣默不作聲，肩並肩坐在一起。「謝啦。」我嘴裡塞滿披薩，模模糊糊吐出這個字。「他真是用盡方法想把我給趕跑。」

　　潔西卡對我揮揮手。「安格森這個人本來就超屁蛋的。」她回答，然後看到我打開筆記本畫下一顆光溜溜的屁股西裝筆挺掛著條領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22

　　【加文縣太陽報，二〇〇八年五月三日記者安琪拉．黛許】

　　艾比．丹普西，十七歲──身為學生會副會長，丹普西同學負責管理以籌募基金為目的的甜甜圈販賣部。她喉嚨被擊中兩槍，警方認為是子彈偏離所致，據稱那兩顆子彈原本是瞄準一個距離丹普西左方約三英尺左右的學生。丹普西的家人沒有對本報做任何表示，然而根據丹普西家友人的說法，他們「痛失唯一的孩子，幾乎哀痛欲絕」。

　　※※※

　　老媽打了電話來，留了個電話語音，說是今天她有個會要開，沒辦法來接我回家。一開始我的反應是大為光火，在一連串事件之後，她居然還敢讓我自己搭公車，好像我可以若無其事坐在克莉絲蒂．布拉特的同伴旁邊，彼此相安無事。她怎麼可以這個樣子？我心裡這麼想。她怎麼可以就這樣把我扔進一群惡狼裡面呢？

　　我想沒什麼好說的吧，打死我都不會搭公車回家的，不管老媽有沒有來接我。說實在話，我家離學校也不過五英里遠，以前也不只一次這麼走回去過，但那可是以前我還雙腿健全的時候耶。我很懷疑自己現在還有沒有那個能耐翻山越嶺的，倒是敢保證我的腿走不到一半就會開始發疼，逼得我不得不坐下休息，然後搞不好半路就會被什麼毒蛇猛獸給叼了去。

　　一個念頭閃過，說不定我可以只走個一英里啊，老爸的辦公室距離這邊近得多。當然啦，讓老爸載自己回家絕對是下下之策，也說不定連他都覺得麻煩，但無論如何總比在公車上戰戰兢兢避免惹禍上身要來得好吧。

　　記得以前有一次，我發現老爸的辦公室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雄偉壯觀，這讓我覺得挺尷尬的。當時這位照理說還算小有名氣的大律師，就坐在他那小巧玲瓏的「衛星辦公室」裡面，換句話說，其實不過是郊區某片牆，牆上凹了個窟窿給人辦公之用。但今天我還真慶幸他工作的地方就在離學校不遠處的某個窟窿裡，因為十月的太陽起不了什麼給空氣增溫的作用，而且我才走了幾個路口吧，就開始後悔為什麼不搭公車回家了。

　　以前我只去過老爸的辦公室大概兩三次吧，他不是很歡迎家人造訪自己的工作地點。他營造出一種氛圍，讓人覺得他不希望我們接觸到他展現出來所謂的「律師生活」。但在我看來，他其實是把辦公室當成躲避家累的避難所，一旦我們出現在那個空間裡，那他孜孜矻矻一天到晚在外辦公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我的腿又痠又緊，打開老爸辦公室的雙扇玻璃大門時，我真覺得自己這樣搖搖晃晃看起來一定像恐怖片裡的什麼可怕怪物。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自己終於安全抵達了目的地。

　　一團溫暖的空氣包圍過來。我站在入口處好一會兒搓揉自己的大腿，這才邁步朝辦公室的方向走去。我聞到微波爐爆米花的味道，這香味飄浮在空氣中，緊緊環繞著我，不禁讓我腹內一陣飢餓。我循著香味穿過前廳，轉了個牆角到接待處。

　　老爸的祕書在書桌後面對我眨了眨眼睛。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之前只跟她有一面之緣吧，大概是一兩年前的夏天，老爸他們的總公司替員工及其眷屬舉辦了一個野餐活動，那次有見過她。可能是叫布麗特妮、布雷娜，或類似這種聽起來青春洋溢的時髦名字吧。我倒是記得她只有二十四歲，留著一頭讓人目不轉睛的可可色秀麗長髮，從腦後披將下來，好似什麼超人之類的英雄斗篷。她還生了一對超大的牛眼，總是慢慢眨著眼睛，眼送秋波卻又取信於人，裡面鑲著一對眼珠子，有如春天那般地綠意盎然。我記得她氣質可人，有點害羞，對於老爸說的冷笑話也十分捧場，笑得花枝亂顫比在場所有人都來得誇張。

　　「喔。」對方一聲驚呼，兩頰升上一片紅暈。「瓦納瑞。」她不帶情緒讀出我的名字，沒有什麼笑容，甚至倒抽一口氣──就像電視上可以看到的那種誇張表情──我幾乎可以想像她把手探到辦公桌底下，按下紅色緊急按紐，以免我掏出一把槍之類的東西來。

　　「嗨。」我說道：「我爸還在嗎？我需要搭他的便車。」

　　她坐在一張旋轉辦公椅上，將自己一推推離開辦公桌前。「他正在開──」她才一開口，話頭就被打斷，老爸辦公室的門呀然打了開來。

　　「嘿，寶貝，可以麻煩妳拿一下山度許的檔案嗎……？」他念念有詞，鼻子埋在一堆文件裡面，邊說邊讀著，然後走到那個布麗特妮還是布雷娜的椅子後面。布麗特妮（布雷娜？）動也不動，一臉卻漲得通紅。只見從她後面經過的老爸將手溫柔地擱在她肩上，還輕輕捏了捏，我可從沒見過他以這種方式對待老媽……從來沒有。那個叫布麗特妮還是布雷娜的女人把頭低下來，閉上眼睛。「怎麼啦？小寶貝？妳好像有點緊張──」老爸仍舊念念叨叨，好不容易才抬起頭來，一看到我頓時啞然失色。

　　他的手從布麗特妮（布雷娜）肩頭上彈開來，撤退到捧著的那堆文件上面。這反射動作極其細微，但再怎麼腦殘的人都還是可以察覺得出來，就算我腦殘到以為自己在做白日夢，也都還是會注意到布麗特妮（布雷娜）冷汗直冒、滿面通紅的表情變化。這女人此時兩眼發直對著辦公桌面發呆，整個人宛若槁木死灰。

　　「瓦納瑞，」老爸說道：「妳怎麼會在這裡呢？」

　　我將目光從布麗特妮（布雷娜）身上移開。「我需要搭便車。」我這麼回答，起碼我覺得自己有開口說話，因為此時我兩脣僵硬，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開口。布麗特妮（布雷娜）呢呢喃喃說了些什麼，就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似地往廁所方向走去，我想在我離開前她大概都不會出來了。「媽，呃……媽有個會要開。」

　　「喔，」老爸回應，而且不曉得是我太過多心還是他臉上也紅了起來。「喔，對，沒錯。好啊，等我一下。」

　　他三步併作兩步地走回辦公室，然後傳來悉悉窣窣收東西的聲音，抽屜碰地關上，鑰匙吭吭噹噹響。我定在原地呆若木雞，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白日夢。

　　「準備好了嗎？」老爸問道：「我待會還得回來工作，所以咱們趕快動身吧。」聽起來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不愧是老爸的作風，但我本來也就沒有什麼太高的期望。

　　他打開了門，我卻沒有動作。

　　「這就是你跟媽一天到晚吵架的原因嗎？」我問道。

　　他的樣子好像是想假裝不知道我在問些什麼，把頭別過一邊去，讓門自動闔上。

　　「妳不會懂自以為瞭解的事情的。」他這麼說：「回家吧，這跟妳真的沒關係。」

　　「所以根本不是我的關係，」我繼續說道：「不是我的錯，不是我害你跟媽一天到晚吵架，根本是你的問題！」即便我早就知道自己的父母親在槍擊案發生前就已感情不睦，當下所見卻仍舊給我一個沉重的打擊，甚至比以前還要更加覺得難受。之前總覺得如果是因為我的緣故，那只要有一天離開了家，這對夫妻就會和好如初，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如今，這幅和樂的畫面多了一張叫布麗特妮還是布雷娜美麗可人的面孔，爸跟媽大概永遠不會再重新墜入愛河了。一時之間，他們這些年來的吵吵鬧鬧、爭論不休都變得難以補救。我也突然瞭解到為什麼尼克對我而言就像生命的避風港──他不僅對擁有破碎家庭這件事心有戚戚焉，也早已看透覆水難收的道理。我心中一定有一部分早就洞悉了這一切。

　　「瓦納瑞，不要再追究這件事了。」

　　「我一直非常自責，以為是我害你跟媽感情不好、彼此怨懟，而你卻在這邊跟你的祕書搞七捻三？天哪，我真是個大白痴。」

　　「不是這樣。」老爸嘆了口氣，一手撫著腦袋。「我跟妳媽沒有互相怨恨，妳真的不瞭解我跟妳媽的關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而且這跟妳一點關係也沒有。」

　　「所以那也沒什麼關係？」我反問道，一面朝廁所的方向指了指。「難道那樣子也無所謂嗎？」他思索了一陣，從對話的情境猜測我是在說他跟布麗特妮（布雷娜）的不倫之戀，但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他企圖隱瞞事實。他一直隱瞞真正的自己，這點跟我一樣。而他居然覺得這樣沒什麼大不了，儘管我覺得大有關係。更何況我也難以理解，經歷了這一連串的事件，他怎麼還會覺得撒謊隱瞞是無關緊要的事呢？

　　「拜託一下，瓦納瑞，讓我先把妳送回家，我還有公事要辦。」

　　「媽知道嗎？」

　　他閉上眼睛。「她差不多感覺得出來吧，但應該不知道，我沒跟她提過，如果妳的問題是這個意思。我會很希望妳回家以後不要到她那邊跟她提起這件事，畢竟妳對自己看到的事情都還不夠瞭解。」

　　「我要走了。」我丟下這句話之後，就不理他衝出門外，此時，外面的冷空氣感覺起來比剛才進屋去的時候要舒服得多。

　　我一面沿著方才進辦公室的那條走道跑著，一面側耳傾聽，等他從門後衝出來喊住我。等一下，瓦納瑞！妳搞錯了，事情真的不是那個樣子，瓦納瑞！我很愛妳媽啊，瓦納瑞！這樣妳要怎麼回去呢，瓦納瑞？

　　但他並沒有追出來。

23

　　我走回學校去，不知如何是好。路程中，我在老媽的手機裡留了個語音訊息。

　　「嘿，媽，我今天忙著處理一份學校作業，錯過了公車。」我撒了謊。「我等妳開完會再來接我好了。」

　　回學校以後，我走進校舍，把東西扔在放置獎杯的大型櫥櫃旁邊。這櫥櫃裡琳琅滿目放著金光閃閃的足球比賽獎杯、田徑比賽獎杯，還有一些退休教練的放大相片，但其實他們的光榮事蹟（或平凡事蹟）早已都是陳年往事了。

　　我在櫥櫃旁坐了下來，拿出筆記本，想畫些什麼東西，把當下的情緒表達出來，卻不知從何下筆。我只覺得腦袋裡亂糟糟的一團，很難看清什麼是所謂的真實。連布麗特妮（布雷娜）的面孔都刻劃不出來，也捕捉不到老爸充滿愧疚的眼神（他那祕而不宣的平凡事蹟）。他會跟她結婚嗎？他們會不會生小孩？我實在難以想像老爸懷中抱著一個小臉紅撲撲的嬰兒，喜孜孜逗著他玩，說什麼我好愛你啊之類的話。小孩長大以後還帶他去參加棒球比賽，好好享受先前錯失的所謂「天倫之樂」。

　　我拿著鉛筆，筆端停在紙面上，然後畫了起來──要不了多久的功夫就出現了一個女人大腹便便的輪廓。我還在她肚子裡畫了一個胎兒，蜷曲著身子，縮在小巧的子宮裡，透過臍帶自我吸收著養分。然後我又在另一邊描繪出一個熟悉的影子，一顆斗大的淚珠懸垂在窄小的鼻梁旁邊，那是我媽的眼睛。兩者之間有條不規則的裂痕，然後又是一顆淚珠，掛在眼睫毛下方，上面寫了我自己的名字。

　　意識朦朧處，我聽見門一開一關的聲音，身旁傳來腳步聲。我闔起筆記本，假裝自己正望著學校的大門發呆。筆記本在我手裡握得捲起來，這個筆記本原本是讓我眼觀世事的一副眼鏡，讓生命變得多彩有趣，現在卻埋藏著不可外揚的家醜。

　　「喔，嘿。」潔西卡．坎伯朝我這邊邁步過來。

　　「嘿。」我應了一聲。

　　潔西卡在我跟前停了下來，放下背包。然後她朝學校門外望了望，嘆了口氣，在自己的背包旁邊盤腿坐下，離我不到幾呎的距離。「我在等梅格恩。」她說道，好像是在解釋除了把我從安格森那邊解救出來還會有什麼原因讓她坐在我的旁邊。「她在補考德文，我跟她說我可以載她回去。」說著便尷尬地清了清喉嚨。「妳需要搭便車嗎？我也可以載妳一程，如果妳不介意等梅格恩出來的話。她應該是不會搞太久。」

　　我搖了搖頭。「我媽會來接我。」我說：「她應該很快就會來了。」然後又補了一句。「謝謝。」

　　「不客氣。」她喃喃地說，再次清了清喉嚨。

　　從科學大樓那邊又傳來一陣開門聲，我們的臉不約而同轉過去，是兩個學生邊走邊講話。他們的說話聲逐漸遠去，然後是木門關上的聲音，把他們的談話徹底阻隔起來。

　　「妳明天會來學生會嗎？」潔西卡問道：「我們還要再討論一次關於紀念碑的計畫。」

　　「喔，」我回答。「我還以為討論只有一次而已，我想說……上次就這樣不告而別，有點……呃，而且妳也知道，我想說要進入學生會是得經過投票表決之類的，總覺得應該不會有多少人想投票讓我進去吧。」

　　她臉上浮現一個有趣的表情，尖聲笑了起來，是那種小小聲有點緊張的笑。「哈，也是啦。」她說：「但我也一直跟妳說了，沒什麼關係啊。大家都已經知道妳會參與我們這次的活動，不覺得很酷嗎？」

　　我拱起眉毛，給了她一個「我很懷疑」的表情。她見狀又笑了起來，這次的笑聲比較自然放鬆些。「怎麼了嘛？我是說真的啊！」她強調。

　　於是我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兩個人就這樣子笑得東倒西歪，頭靠在我們背後的牆上，尷尬跟緊張的感覺一下子釋放了出來。

　　「好吧，」我終於開口說話，眼睛卻讀著頭頂上方某尊獎杯底部的刻銘文字。「我真的非常感謝妳的用心良苦，但我可不希望學生會的幹部因為我而一一辭退。」

　　「說實話，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討厭妳啦。有些人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個主意還滿不賴的。」

　　「是啊，比如說梅格恩嗎？」我說：「她還巴不得想跟我成為手帕交咧，明天我們還約好穿同系列的衣服，蛋糕裝之類的。」

　　我們對望了一會兒，又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也不至於啦，」潔西卡說道：「但我跟她常碰頭，應該可以說服她。」她惡作劇地笑了笑，挑動眉毛。「說真的，妳不用太在意梅格恩，她會想得通的。我們真的很需要妳的加入，至少我還滿需要妳來。我覺得妳很聰明，而且……怎麼說呢……很有創意，我們很需要創意。拜託啦？」

　　走廊遙遠的尾端有扇門打了開來，梅格恩的身影出現在那裡。潔西卡一把拿起背包跟外套，然後聳了聳肩：「反正妳又沒殺人，」她說道：「他們沒有什麼理由討厭妳，我一直都是這樣跟他們說的。」她站了起來，將背包背在肩上。「所以……明天見囉？」

　　「好吧。」我回答，然後她就朝梅格恩的方向走去。

　　心裡頓時豁然開朗起來。那時候潘澤拉探員是怎麼描述那個替我作證還我清白的那個女生的？金髮，滿高的，三年級學生，一直重複強調說：「她沒有殺任何人……」

　　「潔西卡？」我喊了一聲，她轉過頭來。「呃，謝謝妳。」

　　「小事一樁啦，」她回答。「明天一定要來喔，記得。」

　　幾分鐘過後，老媽把車停靠在學校前面，按了按喇叭。我衝到車子旁邊，鑽了進去，覺得老媽握著方向盤一臉嚴肅。

　　「真不敢相信妳居然會錯過公車。」她抱怨著。我聽出她聲音中帶著煩躁跟沮喪，每次她工作回家都是用這種聲音說話。

　　「對不起，」我回答。「有份作業我一定得找人幫忙才行。」

　　「那妳為什麼不去找妳爸，讓他載妳回家呢？」

　　這個問題一針見血穿透我的胸口，不禁心跳加快了起來，連肚子都開始翻攪，好像在揣摩著該怎麼拿捏回答的分寸。耳朵裡的一邊傳來理性的聲音，尖叫著說：應該要告訴她啊！她有知道的權利！

　　「老爸正忙著招呼一個客戶。」我撒了謊。「光是等他的時間大概就夠久了吧。」我想我這樣對媽撒謊、隱瞞所看到的事情，應該會良心不安吧？不過話說回來，老爸也是沒殺任何人啊。

24

　　接下來的那個禮拜六，我苦苦央求我媽在結束跟赫爾勒醫生的面談之後，帶我去阿比的美術班。

　　「我不知道耶，瓦納瑞。」老媽皺著眉頭念念有詞。「美術班喔？我以前從沒聽過這個女人的名字，甚至從來就不知道那邊還有個美術班。妳確定那不是什麼騙人的地方？」

　　我眼睛滴溜一轉。老媽最近心情都不太好，我總覺得自己越是想要好好過日子，她就越發地不信任我。「唉喲，很安全啦，她不過是個藝術家嘛，媽。拜託嘛，妳能不能就答應我這麼一次嘛？我在上課的時候妳可以去大賣場血拚啊。」

　　「我不知道……」

　　「求求妳啦？媽，拜託嘛。妳不是一直說希望我做些正常的消遣嗎？上美術課還滿正常的吧？」

　　她嘆了口氣。「好吧，可是我要跟妳一起去，我想確認一下那個地方沒什麼問題。以前就是放任著妳不管，讓妳愛做什麼就做什麼，結果妳就被那個尼克．賴維爾給害慘了，還把我們都搞成這個樣子。」

　　「妳還真是每天都不忘提醒我一下。」我喃喃埋怨著，又轉了一下眼珠子，一面用大拇指緊壓住腿部關節，以免忍不住就跟她頂起嘴來。照她現在這樣的情緒，搞不好一變臉就會反悔不讓我去阿比的美術班了。

　　於是我們一起走到阿比的美術班。一股陳舊厚重的霉味在門口便朝我們席捲而來，我可以感覺得出來老媽猶豫了一下。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啊？」她壓低聲音抱怨道。

　　「噓。」我要她住嘴，雖然也不曉得為什麼要她不准出聲，或許是擔心阿比剛好聽見她說的話，一氣之下就不讓我當她的學生了。老媽的負面能量還真有可能會摧毀這個充滿紫色陽光的美好早晨。

　　我沿著走道直達店面底部，只聽見叮叮噹噹的音樂旋律──是規律的鐘聲──然後還有溫柔的吟唱聲。有幾個人背對著我們的方向，踩在凳子上站在帆布前畫畫。我看見一個年紀較大的婦女在一邊用紙張創作，只不過折一折、捏一捏，就變出一隻小動物跟其他各式各樣的造型。其中一張較矮的桌子前面，還有個小男孩在玩火柴盒小汽車。阿比自己則是在一張鏡子附近彎著身，將一些精緻的貝殼或排或黏，設計什麼東西的樣子。我在走道的盡頭處停了下來，一時之間突然害怕自己是不是誤會了阿比的意思，我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她人確實很好，但不見得就表示她希望我來打擾她，我這麼想著。我該識相點走開的。

　　但念頭都還沒結束呢，阿比就直起身子，對我笑了笑。她的頭髮在頭頂上盤成一個華麗的髮髻，裝飾著彩帶跟一些小飾品。

　　「瓦納瑞，」她開口喊道，還張開手臂來。「喔，我的紫色同好瓦納瑞！」她拍了兩次手。「妳來了耶，我正在等妳的說。」

　　我點點頭。「我希望我……呃……可以跟妳上一些美術課。畫畫。」

　　她走到我們這邊來，可是卻沒搭理我。她給我媽一個擁抱，臉上的微笑綻放露出牙齒。只見被阿比這麼一抱，老媽的身子頓時僵硬了一下，可是阿比在老媽耳裡嘀嘀咕咕說了番話，老媽又放鬆了下來。等阿比退了開去，老媽臉上的那股陰沉也終於消散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好奇的表情。阿比確實是個怪人，這點毫無疑問，在老媽一般情況的判斷裡，這種人簡直是瘋子。可是阿比的古怪卻又恰到好處，跟她整個人相當搭配，就算老媽心情不好，一時之間好像也被眼前的這個人給馴服了，解除武裝。

　　「很高興見到妳。」阿比對老媽這麼說道。老媽點了點頭，吞了個口水，但沒有多做回應。「當然沒問題啊，妳可以跟我們一起來畫畫，瓦納瑞。那邊剛好有個畫架可以給妳用。」

　　「請問學費怎麼算呢？」老媽一面問道，一面打開錢包往裡面掏了掏。

　　阿比揮了揮手。「學費主要是耐心跟創意，還有時間跟練習，再加上一些自我接納的功夫。可是這些東西恐怕在妳的錢包裡都找不到喔。」

　　老媽愣了一下，一臉好奇望著阿比，就把錢包給闔上。「我會在賣場裡面逛一逛，給妳一小時。」她對我耳提面命。「只有一小時喔。」

　　「喔，『一』可是我最愛的數字了。」阿比咯咯笑了起來。「『一』就是第一名嘛，就是要贏的意思。一天之中如果能贏他個一下也挺了不起的啊，對不對？有時候能把一天好好過完就已經算妳贏了。」

　　老媽不想理她，只是慢條斯理循著剛才過來的走道走了出去。老媽走出這間屋子，我可以感覺到外面停車場的空氣咻地竄進阿比的工作室裡。

　　一、第一、贏、一小時、只有一小時、贏。我在腦海中反覆吟詠這幾個字。

　　然後我轉身面對阿比。「我想畫畫。」我說：「我很需要畫些東西。」

　　「那當然沒問題啦，就讓妳好好畫。其實我相信妳從一早醒來就已經在畫畫了。」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在這裡畫畫。所以妳一直畫、一直畫，還用了很多的紫色顏料，甚至都已經畫好一幅畫了。妳現在只需要把這幅畫挪到畫布上而已。」

　　阿比領著我到一張凳子前面，讓我坐下來。我立刻被前面其他人的作品給吸引住，他們靜靜地作畫──一位女士畫了一幅冬季雪景，另外一位則是在鉛筆精心描繪的馬廄上大膽塗抹棕紅色。有位男士畫了一臺軍機，畫架左上角釘了張照片，看來是照著那張照片畫的。阿比跑到附近的一臺手推車那邊，然後拿了一副調色盤跟筆刷給我。

　　「好，」她說：「現在妳得先上灰色，陰影的部分。今天搞不好也就只能畫這個部分了，因為在上其他鮮豔的顏色以前，得先花些時間等底色乾掉才行。」她說著就打開一個小瓶子，在調色盤五顏六色的顏料旁邊倒出一團咖啡色像果凍的東西。「喔，然後別忘了在顏料裡面摻一些這種東西，這會讓顏料乾得快些。」

　　我點了點頭，然後拿起筆刷開始畫畫。沒有打草稿、也不用看照片比對，就只是把自己腦海中的畫面描繪出來──我心目中的赫爾勒醫生。這幅畫應該需要打上一些陰影，但沒有暗色調。

　　「嗯嗯……」阿比在我後方念念有詞。「喔，天哪，太棒了。」接著便移身到畫室的其他地方去。我聽見她用溫和的聲音指導各個學生，循循善誘。這當中有一個學生說他今天早上把手機塞進食物攪拌器裡，還設定了最強力模式，把阿比逗得哈哈大笑。但其實我沒有看到她的動靜，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來，直到外面的空氣颳進來掃了一下我的後頸，並且傳來老媽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彷彿不屬於這個畫室空間的一部分，兀自穿透走道飄了過來：「時間到囉，瓦納瑞。」

　　我抬起頭嚇一跳，發現阿比就站在旁邊，還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時間沒什麼到不到的。」她自言自語嘀咕著，但不是對著我，而是對著我的畫布。「就好比說雖然痛苦永無止境，但總是有好起來的時候。機會總是有的。」

25

　　我才剛拐個彎，繞過科學大樓的轉角，就聽見梅格恩大聲喊我的名字，一面從我身後追了上來。我放慢腳步，憂心忡忡望著史東老師的辦公室，看來學生會的會議應該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停了下來。

　　「嘿，瓦納瑞，等一下。」梅格恩這麼叫著，腦後的一束馬尾隨著奔跑而東晃西晃。「我得跟妳談談。」

　　要是平常的話，我一定是不理她繼續走我的路。梅格恩真的滿討厭的，明擺著說她覺得我應該對槍擊案負起責任，想來有什麼要對我說的話，應該也不會是什麼好事。

　　無奈這當兒實在無處可躲。這種時間的大樓角落、整個走廊空蕩蕩的，愛運動的人在運動中心，其他的也早就拍拍屁股走人回家去也。

　　「嘿。」她從背後趕了上來，又這麼喊了一聲。「去學生會開會嗎？」

　　「是啊。」我的答覆帶著不確定的語氣，雙臂交叉在胸前，擺出防衛的姿態。「潔西卡有問我要不要去。」

　　「那好，我們可以一起走。」梅格恩說道。我看了她一會兒，這才起步朝史東老師的辦公室慢慢走去。走沒幾步她就開口了，「我還滿喜歡妳上回的提議，時間膠囊，應該會滿酷的。」

　　「謝謝。」我回答了一下，然後兩人繼續走。我咬著嘴脣，稍微想了想，然後說道：「呃，這麼說希望妳不要介意，請問妳為什麼要跟我一起走路？」

　　梅格恩歪著頭，好像在思考如何答覆。「說實話嗎？潔西卡說我應該對妳友善一點。呃，其實她不光是用說的啦，而是……嗯……她還滿氣我一直排擠妳，我們還吵了一架。後來有和好了，也把話說開來，我覺得她說的還滿有道理的。起碼試試看吧。」她聳了聳肩。「妳又沒做什麼討厭的事，大部分的時候都挺安靜的。」

　　「通常我會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說：「我確實還滿安靜的，只是以前反正也沒什麼人會注意到就是了。」

　　她看了我一眼。「也對啦，或許是這樣。」她說。

　　只見史東老師的辦公室近在眼前了。裡面亮著燈，從門內傳來說話聲，其中史東老師的聲音格外鮮明，然後是一陣陣笑聲穿透出來。我們兩個都止了步。

　　「我想問一個問題，」梅格恩說道：「嗯……有人說我的名字也在那份恨意清單上，所以我在想……呃……到底為什麼？我是說，呃，很多人都在討論說那些受害者遭到這樣的待遇到底有沒有道理，比如說他們有些人曾經欺負過尼克。可是我根本就不太認識你們，甚至跟尼克連話都沒有說過。」

　　我咬著嘴脣，真是巴不得早就已經在史東老師的辦公室裡面，起碼有潔西卡調停。梅格恩說對了一件事──在槍擊案以前我根本就不怎麼認識她，我跟尼克從來沒跟她說上什麼話，針對她個人也沒什麼特別的抱怨。然而我們卻從對方的交友圈判斷，自以為這樣的瞭解已經足夠。

　　我還記得梅格恩的名字被列到清單上的那天。

　　我跟尼克正在吃午餐，克里斯．薩摩爾斯跟他的狐朋狗黨從我們的桌子旁邊經過。這群人一如往常，在學生餐廳囂張橫行。

　　「嘿，怪咖。」克里斯說道：「幫我拿一下這個。」說著就從嘴巴裡拿出一團口香糖，直接扔在尼克的馬鈴薯泥裡面。他的那群小跟班頓時哈哈大笑起來，捧著肚子，像喝醉了似的蹦蹦跳跳。

　　「喔，天哪，超噁心的……」

　　「超讚的啦，老兄……」

　　「好好享受你的馬鈴薯吧，怪咖……」

　　然後這群人就大搖大擺走到自己的桌子，伴隨著嘻嘻哈哈的笑聲。我明顯看到尼克怒火中燒，眼神沉了下來，目光黯淡，下巴揪得緊緊的。這跟我們去看電影的那次不太一樣，當時他的神色較為憂傷，一臉挫敗。這次卻怒意蒸騰，作勢要起身離開座位。

　　「不要這個樣子。」我把手搭在他肩頭這麼說道。其實光是那個月，尼克就已經兩度被激得跟人幹起架來，搞得安格森校長以留校察看作為威脅。「不用跟這種人浪費時間啦。喏，我的給你吃。」我將自己的餐盤推了過去。「反正我本來就不喜歡吃馬鈴薯。」

　　他整個人還是僵在那邊，氣得有點七竅生煙的，手掌平按在桌面上。然後才深呼吸幾口氣，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我不餓了。」

　　最後我們兩個還是默默吃著午餐，我的目光不時飄到後面克里斯．薩摩爾斯的那桌去，記得那夥人當時就這麼坐著──梅格恩．諾理斯也身在其中──眾星拱月一般對克里斯大獻殷勤，幾乎像崇拜什麼神明似的，於是我拿出筆記本，將這些人的名字一一記下。

　　在那個當下，一切都顯得正義凜然。我嫉惡如仇，痛恨他們那樣子對待尼克、對待我、對待我們兩個人。可是現在呢，我站在史東老師辦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有種時移勢遷的感慨。站在這裡，梅格恩並沒有顯得這麼機車，她只是跟其他那些人一樣，充滿困惑，希望得到解答。也跟我一樣。

　　「不是妳的問題。」我對梅格恩開誠布公。「其實是克里斯。有一次吃午餐的時候，妳跟他坐在一起……」我拉長尾音，一時之間突然意識到不論那天我跟尼克有多麼氣憤，而克里斯對尼克又是怎麼個壞法，經歷過槍擊案後一連串的事態演變，這樣的答覆對她而言想必難以理解。唯有對我而言，這件事才合乎邏輯。「反正很蠢啦，喔，不對，根本就是在亂想。」

　　幸好，潔西卡恰巧從史東老師辦公室的那扇門探出頭來，看到我們。

　　「喔，嘿。」她說：「我就覺得有聽到一些聲音。來吧，我們正準備開始。」

　　然後她的身影再度消失在門內，我跟梅格恩又在原地站了幾分鐘，有點尷尬。

　　「好吧，」她好不容易打破沉默。「反正我想現在那也不重要了，對吧？」她笑了笑，有點勉強，但也不是假笑，而對於這樣的笑容我已深為感激。

　　「不能說不重要吧。」我回答。

　　「好啦，如果我們再不進去，潔西卡一定會開始胡思亂想。」

　　於是我們走進史東老師的辦公室──這是第一次我這麼走進去卻沒有逃跑的衝動。

26

　　【加文縣太陽報，二〇〇八年五月三日記者安琪拉．黛許】

　　尼克．賴維爾，十七歲──儘管根據目擊者的說詞以及警方的調查，幾乎可以確定尼克．賴維爾（三年級生）為此次槍擊案的凶手，其犯案動機仍有待釐清。「他有點獨來獨往，但也不是說很孤僻之類的。」三年級生史黛西．布靈克斯向本報透露。「他有個女朋友，其他一般的朋友也不少。有時候會聊到關於自殺的事──還滿常的啦，其實──但從來沒提到說要殺任何人，至少沒跟我們這麼說過，或許瓦納瑞知道吧，我們是不太清楚啦。」

　　警方透過保全監視系統掌握了賴維爾在五月二日當天早上的行蹤，並且拼湊出那天在學生餐廳的事發經過。賴維爾先是在學生爆滿的餐廳開火，其中以高年級生居多，最後朝自己的女友瓦納瑞．萊福特曼開槍，傷及腿部，然後舉槍自盡。部分監視畫面透過網路流傳出去，許多人都目睹賴維爾大開殺戒乃至於自我了斷的畫面，造成賴維爾家族成員的強烈不滿。

　　「我兒子雖然是槍擊案的凶手，但他本身同時也是受害者。」賴維爾的母親對本報記者這麼表示。「該死的媒體狗仔，難道沒想過這樣亂來會搞得我們家四分五裂嗎？難道他們不覺得讓我們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反覆一直看我們家兒子開槍射穿自己的腦袋有多麼殘忍？」

　　賴維爾的繼父也語帶哽咽地補充道：「我們的兒子也死了啊，請大家不要忘記這點哪。」

　　※※※

　　我也搞不清楚過程是怎樣，總之我自然而然就習慣跟潔西卡．坎伯做朋友了。後來還是去赫爾勒醫生那邊看診，被他那麼一表揚我才發現學期即將結束，不然還真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就跟妳說嘛，妳一定可以撐過這個學期的啊。」他這麼說：「真要命，我實在太厲害了！」

　　「別得意得太早喔，」我故意逗他。「可沒有人說我寒假過後還會回學校去，你怎麼知道我還是沒有要轉學呢？」

　　不過事實是我在寒假過後仍舊回學校上學。一月分當我越過一道又一道的門，那種第一天上課該有的緊張感已經衰弱很多。

　　普遍來說，大家對於我會出沒在四周這點也釋懷不少，而這項改變得居功於我跟潔西卡每天都坐在一起吃午餐。

　　我也繼續參加學生會的活動，也越來越有參與感，甚至還跟著大家幫忙在史東老師生日那天布置場地。那天我們預計開個性質特別的會議──前面五分鐘用來討論紀念碑的計畫，剩下的時間全部奉獻給蛋糕以及史東老師的生日禮物，恭賀她又老了一歲。我們想來個驚喜，得趁她處理完學生巴士的公務以前迅速布置好會場。

　　「我一定要去看賈斯汀的演唱會。」潔西卡說道，一面將身子前傾，下面的椅子跟著歪向前方。她在椅子上晃了晃，穩住，然後踮著腳尖把身子撐起來。她撕下一截膠帶，在校舍牆磚上塞了一條藍色的彩帶。「妳要去嗎？」

　　「應該沒辦法，我媽不會讓我去的。」梅格恩回答，她手裡拿著彩帶的另一頭。潔西卡把膠帶扔給她，梅格恩慌了手腳一把接住膠帶，卻讓彩帶掉了下來。「豬頭耶。」

　　「我接到了。」我跳了過來接住彩帶，照梅格恩剛剛的做法將它轉了轉做出螺旋狀，然後交還給她。

　　「謝啦。」她回答，然後踮起腳尖，將彩帶黏到牆上。梅格恩在這頭忙著，潔西卡則吹起一顆氣球，然後將氣球黏在彩帶的中央。

　　我從後面桌上的袋子裡掏出一個氣球來，也開始吹氣進去。其他有些人在我身後則開始鋪桌巾、擺蛋糕，賈許慌忙穿過學生餐廳去拿潔西卡媽媽當天稍早買過來的飲料。

　　「我是很想去啦，」梅格恩繼續接口。「我超愛賈斯汀的！」

　　「天哪，他真是帥到爆，不覺得嗎？」潔西卡追加一句。

　　梅格恩深深嘆了口氣。「我媽最近哪裡都不讓我去。她簡直是在發神經，我爸都勸她不要一直這麼緊張，但她還是一直在說什麼明年要讓我去讀社區大學，因為她無法忍受讓我到外地念書，好像莫名其妙又會遇到什麼槍擊案之類的。她真該去看醫生了。」

　　我將吹飽氣的氣球綁了起來，再從袋子裡取出另一個。

　　「唉，我爸跟他工作上的朋友弄到了票的說……」潔西卡說：「他回到家然後說：『嘿，小潔，你有聽過這個歌手嗎？什麼賈斯什麼汀的？是鄉村歌手還是什麼的啊？』」我們都笑了起來。「然後我就說：『當然有啊，我知道賈斯汀這個歌手！』他就說：『喔，我有拿到兩張票啦，妳可以拿去，可是妳得跟洛迪一起去。』所以我哥那個週末會從堪薩斯大學回來載我，我想也還OK啦，洛迪通常都還滿酷的。」

　　「就算特洛伊要跟我去，我爸媽也不會允許，」梅格恩繼續說道：「他都跟一些爛人混在一起，比如杜切．巴能斯，光是跟特洛伊在一起，我大概就會捱上子彈了吧。」她說著臉紅了起來，眼睛往下一掃看到我。

　　我認識特洛伊。有時候尼克不在，特洛伊就會跟杜切混在一塊兒。他大概三年前從加文高中畢業，稱得上是學校史上的一個傳奇人物，他曾因為有一次把整排置物櫃的門給打凹惹上不小的麻煩。梅格恩挺崇拜自己老哥的，覺得他很了不起，但兩人卻一點也不像。

　　有好一會兒沒人說一句話。我綁起吹飽的氣球，讓它自己掉在地上，然後又轉過身去，從袋子裡拿出另一個氣球，將吹口塞到嘴巴裡。

　　「妳想去聽那個演唱會嗎，瓦納瑞？」梅格恩問道。

　　我清了清喉嚨。即便是現在，跟梅格恩在一起還是讓我覺得有點不太舒服，而且我想她應該也有同樣的感覺。「嗯，」我開口，先測試一下自己的嗓音，就我當下的感覺而言，這樣的聲音有點太過輕鬆。「應該不行吧，我現在的生活還滿多限制的。」

　　「為什麼？」她追問道。這時潔西卡從椅子上跳了下來，開始幫我吹氣球。

　　「呃，因為槍擊案的關係。」我回答，覺得自己滿面通紅。

　　梅格恩回以一個好奇的表情，然後說：「但那也不能說是因為妳犯了錯吧？妳也有被槍打到。」

　　「話是沒錯啦，但我爸媽其實也不是那樣想，他們現在比較在意的是我對人事『缺少判斷力』。」

　　梅格恩發出了一個「啥」的音效。「那太不公平了吧。」她默默說道。

　　潔西卡綁緊手中的氣球。「妳有問過他們妳能不能自己出門嗎？」她問。

　　我搖了搖頭。「其實我也沒什麼地方可以去啦。」我聳聳肩，這時後面的一群同學開始因為生日蠟燭的擺放位置靜靜討論起來。

　　「小潔，妳應該邀請她去參加艾力克斯的派對啊。」梅格恩這麼說著，便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後退幾步，觀賞一下布置的彩帶。「看起來怎樣？」

　　潔西卡把手按在嘴脣上，朝牆上端詳了一陣子。「我覺得很讚啊。那妳覺得呢，小瓦？」

　　我站直身子。「我覺得很好啊。」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們一行三人繼續吹氣球，然後潔西卡說：「剛剛梅格恩說的那派對是在二十五日，我們都會去。那是個在農舍舉辦的派對，妳有去過這種的嗎？」

　　我搖搖頭，一面將氣球吹口打個結。

　　「地點是在艾力克斯．高德的農場。他爸媽要去愛爾蘭兩個禮拜，我們應該可以玩得很瘋吧。」

　　「上回我的鞋子還搞丟了。」梅格恩補充道：「然後傑米．潘布洛克吐得一塌糊塗，記得嗎？」她跟潔西卡一起笑了起來。「一起來嘛，小瓦。」梅格恩說道：「來狂歡一下。」

　　「是啊，一起來吧。」潔西卡跟著鼓吹起來，並傾身過來用手肘碰了碰我的手臂。「大家都要來我家借住一晚。」

　　我假裝思考了一陣，故作興奮狀，可是腦袋裡卻警鈴大作，聲音之大簡直讓我無法思考。跟潔西卡一起參加學生會的活動、一起坐在走廊上吃午餐是一回事，但跟她的一大群朋友去參加派對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幾乎可以想像他們當中有些人看到她帶我過去會怎麼說，也可以想見如果尼克還在的話會怎麼說我。那個場面可真是超出我的控制。

　　可是潔西卡一臉真誠地望著我，毫無掩飾，實在讓人不忍拒絕，起碼得假裝一下自己有請示過我爸媽吧。「好吧，」我說：「我會試著問問看。」

　　潔西卡臉上錠出燦爛的笑容，連梅格恩都帶有喜色。「太好了！」

　　「你們在搞什麼啊？」史東老師站在門口這麼問道。她仍舊緊縮在外套裡，鼻子因為今晨不知打哪兒颳來的冷風凍得紅紅的。

　　「生日快樂！」我們異口同聲地喊著，整間辦公室一霎時充滿歡呼跟喝采的聲音。

　　史東老師撫著胸口，打量一下辦公室的四周，目光似乎在我跟潔西卡還有梅格恩身上停留了一會兒，那時我們開心笑著，肩碰肩站在一起，有說有笑的。「真是被你們的驚喜給嚇壞了啊。」她邊說邊擦了擦眼角。

27

　　「不好意思，同學，你們不能繼續坐在這裡囉。」安格森校長說道：「待會兒會有師傅過來整修這裡。」

　　於是我跟潔西卡只好端起我們放在跟前的午餐托盤站了起來。

　　這一整個早上都有工人在校園忙進忙出，一會兒敲敲打打、一會用電鑽鑿牆壁，實在讓人很難專心做事。他們是在給那些沒有窗戶的教室換上新的門，並且把各個教室的窗戶玻璃都改成那種防彈的材質。新換上的門一旦關上就會自動從裡面上鎖，所以這也表示如果你上課上一半跑出去上廁所，就得敲門才能重新進教室上課。就另一方面來說，學生們彷彿被一層防護牆包覆著，以免有人持槍或身懷爆裂物闖進學校。

　　「好吧。」潔西卡回應一聲，我們兩個互看對方一眼，就轉個身朝學生餐廳的方向走去。

　　「來嘛，」她用她那典型的「潔西卡會長」聲音說道，這聲音即便是今天我仍記憶猶新。「妳可以跟我一起坐啊。」她把頭髮拋向一邊的肩膀，動作中散發著自信的光彩，挺起胸脯，然後大剌剌地穿過人群。

　　我覺得雙腳冰冷而沉重，但仍硬著頭皮跟在她後面。她領著我走到以前被我戲稱為「皮芭比記者工會」大本營的所在地，念頭閃過，不禁心下一陣惶恐。

　　「嘿，各位！」潔西卡寒暄一句，便將餐盤放在桌上，並且隨便拉了兩把空椅子過來。餐桌上原本熱絡的聊天打屁頓時戛然而止。

　　「嘿，小潔。」梅格恩這麼回應，聲音平平靜靜的，不帶笑容。不久前我們一夥人還在學生會一起吹氣球，此情此景如今想來竟如幻夢一場。「嘿，小瓦。」

　　我努力在臉上擠出個笑容來，但要說話的話可真是可以省省功夫了。

　　「我以為妳現在都在走廊上吃午餐耶，」賈許說道：「跟她一起。」

　　「安格森校長不准啊，想也知道。」潔西卡回答，然後坐下，轉過臉來。「來吧，小瓦，坐啊，不會有人介意的啦。」

　　她這麼一說，馬上有人發出了不以為然的「去！」的聲音，但我沒留意到是誰。

　　我坐了下來，一心只把專注力放在餐盤上，但其實也知道自己有點難以下嚥。一時之間肉醬彷彿變成了咖啡色的油凝果凍，肉看起來則像塑膠做的。我的腸胃抓了狂拚命翻攪。

　　「嘿，小潔，妳有要去參加那個農舍派對嗎？」有人問道。

　　「會啊，我們兩個都會去。」

　　「哪兩個？」

　　潔西卡用叉子朝我這邊比了比。「我找小瓦那天晚上過來陪我。」

　　「不會吧！」賈許用他招牌的賈許式聲音驚呼道。

　　「真的啊，」潔西卡繼續說：「有什麼問題嗎？」我從她的聲音裡聽出一些狂妄之氣──這聲音我實在太熟悉了，不曉得刺激過我多少次？妳在看什麼啊，死神修女？這雙靴子不錯喔，死神修女。我好像剛跟妳那群人渣朋友說過話耶，死神修女。有什麼問題嗎？妳到底是不是有病啊？有意見嗎，死砷修女？只是這一次這招不是用在我身上，而是用來攻擊她自己圈內的朋友。這讓我安心不少，但立刻又為自己居然為此覺得放心而深感罪惡。那個當下我實在很難判斷到底改變的是誰：是潔西卡．坎伯嗎？還是我自己？

　　「其實我還沒問過我爸媽……」我支支吾吾地對潔西卡說道：「我這個週末才會問他們。」

　　她對我擺了擺手，將注意力集中在桌子的另一頭。她瞇著眼，一把叉子穩穩當當握在胸前，盛氣凌人，諒她的朋友也不敢對我去參加派對這件事有任何意見。總之整桌的氣氛為之大變，變得讓人不太舒服。

　　大家各自悶著頭吃著餐盤裡的食物，聊天的興頭也沒了。其中幾個在一邊嘀嘀咕咕，音量大小恰好足夠讓我聽到他們正在談論我，但又聽不清楚確實的內容。

　　似乎有人說：「她會不會帶她的那個筆記本來啊？」然後另一個人笑了起來，回答：「哈，不曉得會不會帶男伴？」

　　實在太超過了。我真是笨得可以，以為自己還是有機會跟大家打成一片，雖然事情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還有潔西卡站在我這邊。看清事情的真面目，這是赫爾勒醫生給我出的課題。要看清事實。是啊，現在我兩眼通透，洞觀事實，卻發現沒有一樣是好事。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啊，差別只在於以前的話，我會在恨意清單上記下這些人的名字，然後跑到尼克那邊尋求慰藉。如今我有了改頭換面的決心，這當兒除了掩面逃跑卻不知如何是好。

　　「呃，我突然想起來，」我說著站起身來，拿起餐盤。「我得在第六節課以前交一份英文課的報告，不然就要拿零分了，真衰。」我試著發出微微的笑聲，卻口乾舌燥的，而且我敢說剛剛說話的時候，喉頭一定直打顫。

　　我站了起來，將餐盤拿到回收區的窗口，一把將整份沒怎麼動過的午餐倒進垃圾桶，一溜煙跑出學生餐廳，腦海中朦朦朧朧浮現赫爾勒醫生的忠告──如果妳再這樣子瘦下去，小瓦，妳媽又會懷疑妳是不是得了厭食症了。我不顧一切地直朝傳播藝術大樓的方向奔去，衝進女生廁所，把自己反鎖在殘障人士專用的小隔間裡。我在那裡直待到上課鈴響，暗暗發誓自己絕對不會去參加什麼鬼派對。

28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欣賞剛在腳趾甲上畫的熱粉紅指甲油。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塗這款粉紅色，我都開始懷疑指甲油的品質是否完好了，畢竟瓶口都已經乾硬掉，顏色本身還分成了兩層──下層粉紅、上層透明。我還覺得它已經有點凝固了，只好加幾滴去光水進去，幸好這招看來還有發揮作用。

　　通常我打扮的基色都是一貫的黑，要不就是深藍色，有時候也會來點草綠色或土黃色。但其實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了，我曾以粉紅作為打扮的基色。所有的東西都粉紅粉紅的，整個就是個粉紅控，可是後來又成了酷黑控，也搞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

　　我只曉得這天心血來潮，好不容易難耐積壓的好奇心，把裝滿指甲油的老舊箱子拖了出來。這箱子的歷史可追溯到那個美美的瓦納瑞公主時代，一段被埋藏在浴室洗臉槽下方櫥櫃的過去。總之我取出箱子，然後把腳趾甲塗成熱粉紅。反正只是腳趾甲而已，塗個幾天應該不會怎樣吧？

　　我還在等指甲油乾掉──徒勞地對腳趾頭頻頻吹氣──這時門上傳來了非常輕微的敲門聲。

　　我向前挪動一下身子，把音響的聲音轉小。「誰？」

　　門開了一條縫，老爸把頭探進來，朝音響的方向皺了皺眉，所以我又移過去把音響關掉。

　　「我們可以聊一聊嗎？」他問道。

　　我點點頭。我跟老爸打從上回在他辦公室裡的布麗特妮（布雷娜？）事件以後就沒再說過一句話，距今已差不多兩個禮拜。

　　他走進房間，繞呀繞地，好像地板上布滿地雷，還用腳把一疊T恤踢開來。我發現他居然穿著鞋，跑步鞋，還有牛仔褲，搭配一件polo衫。這算是他的休閒打扮，但仍舊一副外出的準備。

　　他在我的床邊坐下來。起先是一語不發，只愣愣望著我的腳趾甲，讓我不禁下意識地把腳趾頭縮起來，但又突然擔心這樣是不是會把辛苦塗上的傑作給毀了，於是又重新撐開腳。有一片趾甲的指甲油被擦到了，我只好乾脆用大拇指把顏料抹掉，然後望著自己的腳，覺得它們頓時顯得脆弱且帶著瑕疵，那片失敗的腳趾甲中間空蕩蕩的，外圍處卻還鑲著一時擦不乾淨的熱粉紅，好像是我虎頭蛇尾，沒有做到盡善盡美的責任。

　　「新顏色啊？」他這麼問道，這樣的問題出自一個老爸讓我覺得很怪。通常爸爸們會注意自己女兒的腳趾甲油嗎？不知道，但起碼我不覺得我老爸會注意到這種事，唯一可能的原因卻讓人不大舒服。

　　「不是，這指甲油已經買很久了。」我回答。

　　「喔，」他稍微坐近了些。「呃，瓦納瑞啊，關於布麗蕾的事……」

　　布麗蕾，我腦袋轉了轉，喔，對嘛，她的名字叫做布麗蕾。

　　「爸，」但才一開口，老爸就舉起手打斷話頭，我硬生生把到口的話吞了回去。不管什麼樣的談話，一開始就是「呃，瓦納瑞啊，關於布麗蕾的事……」，接下來想必也不會多愉快。這點我相當確定。

　　「妳先聽我慢慢說，」他繼續。「妳媽……」

　　他暫停下來，嘴巴開合了好一會兒，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一雙手在嘴巴上拍了拍，肩膀也頹喪著。

　　「爸，我不會跟媽說，你不用特地來跟我說這個。」我打破沉默，但他再次打斷我。

　　「我還是得跟妳聊一下，」他說：「還是得聊聊。」

　　於是我安靜下來。腳趾頭直發冷，我仔細看了看，想說熱粉紅會不會變色成為紫色或深藍色，就像變色戒指玩具那樣。或許總的來說，我過去其實並沒什麼用到土黃色系。於是又開始東想西想，事實究竟到底是怎樣，是過去的那個瓦納瑞還是現在的這個新瓦納瑞呢？關於這樣的輾轉思考其實從槍擊案以後就不斷重演，彷彿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默想就可以改變事情真相。

　　「我說了，」他終於吐出一句話。「我什麼都跟她說了，告訴妳媽。」

　　我沒有回應，也不曉得該說什麼好。這樣我還能說什麼嗎？

　　「當然她很不能接受，非常生氣，要我滾出去。」

　　「哇……」我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這樣跟妳說會不會改變妳的想法，但我對布麗蕾相當有感情。這段感情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了，我們已經論及婚嫁。」

　　這段話確實改變了我的想法，但應該不是老爸所希望的那種改變。隱隱然我心中有種暗黑的滿足感，好像終於功德圓滿，我的生命中也出現了所謂的「壞後母」這號人物。不知怎地，總覺得這樣的人物安排非常適合我的人生。另一方面我也覺得心有戚戚焉，繼母這種事大概又可以成為我跟尼克的共同體驗之一吧。

　　我們兩個坐在那邊一語不發好一會兒。我揣摩著老爸此刻在想些什麼，為什麼還繼續賴在這邊不走？是希望從我這邊取得原諒嗎？難道他會指望我說你這樣子其實沒關係？或是要我展現出寬大為懷的雅量，接受布麗蕾成為我生命中的一員？

　　「多久了……你跟……呃……她……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我問道。

　　他抬起眼，目光正對著我。這大概是我第一次這麼直通通跟他四眼相對了，眼神異常深邃，這讓我大感驚訝。老爸對我而言總像個平面人物，夜以繼日忙於工作，從來不會展現什麼不耐煩或慍怒之色。

　　「那是早在槍擊案以前的事了……」然後他苦笑了一下。「某種程度上來說，槍擊案其實還讓我跟妳媽的感情稍微密切了一些，畢竟不能就這樣把妳媽一個人丟著。所以過去幾個月以來，布麗蕾也因為我的關係不知道傷過幾百、幾千次的心。原本夏天我就打算搬出去跟她住在一起，然後現在應該早就結婚了，可是因為槍擊案的關係……」

　　他又拖長了尾音。今天他說話老是這個樣子，把句子拖得老長，好像那些尾音可以自己說明些什麼，所謂一切盡在不言中。但儘管他話沒說全，我倒是也真能瞭解他的意思──槍擊案改變了一切，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如此，甚至連布麗蕾也擺脫不了這樣的變化，雖然她跟加文高中一點關係也沒有。

　　「總之槍擊案發生之後，我沒辦法把妳媽獨自一人丟著，她已經經歷太多的事情了。我很尊重妳媽，也不願意傷害她，但就是已經沒有感情了，至少不是對待布麗蕾的那種感情。」

　　「所以你還是打算這麼做？」我說：「我是說，離開這個家。」

　　他緩緩點頭。

　　「對，」他回答。「這樣做對大家都好，我必須得走。」

　　我還真希望內心有一部分能暴跳如雷衝出來反駁他。不行，你不能走！真想對他這麼大吼。不行，你不可以走！但我偏偏吼不出來，因為事實明擺著，而且大家都看得出來，他的心老早就不在這裡了。硬要他留在這個家，他的內心也早已飄到其他地方去。對他來說，他其實也算是槍擊案的被害人之一了吧，難以擺脫其宿命的可憐人。

　　「妳生氣嗎？」他問了一個我覺得很怪的問題。

　　「當然。」我說，而我也確實非常生氣，但又不是很確定自己發怒的對象是不是他，只是他也沒必要聽我解釋這個了。我想他也沒興趣知道，對他來說，真正重要的是想聽到自己的女兒親口承認他這個父親還有足夠的分量，值得生氣。

　　「妳會願意原諒我嗎？」他問道。

　　「那你也會願意原諒我嗎？」我反問回去，目光炯炯瞪著對方的眼睛。

　　他望著我好一會兒，靜靜起身，朝門的方向走去，在抵達門邊之前完全沒有回過頭來。只是抓住門把，轉動。

　　「不會。」他說，臉仍舊沒有轉過來。「或許這麼說會讓我聽起來像個失敗的父親，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看開這點。不管警方的調查結果是怎樣，妳無論如何都牽涉到這起槍擊案，瓦納瑞。妳還寫下了一堆人的名字，連我的名字都在上面啊。妳在這個家日子過得好好的，就算沒有開過槍吧，但多少促成了這個悲劇。」

　　他打開了門。「對不起，我真的覺得非常對不起妳。」他跨步出去到走廊上。「我會在妳媽那邊留下新的地址跟電話。」話一說完，人影便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29

　　跟以前一樣，我決定跳過晚餐，趁大家上床睡覺以後再隨便抓些東西來吃，這樣比較安全。

　　於是我等了又等，直到從門縫底下露出的光線暗了下來，燈全部關掉，我這才幽幽晃了出去。

　　我輕手輕腳溜進廚房裡，憑藉著冰箱裡的燈光，做了個花生醬三明治。然後關上冰箱的門，坐在廚房的餐桌上，在黑暗中慢慢咀嚼著，有種與世隔絕的快感。在黑暗中，彷彿我懷著一個祕密，彷彿可以自我孤立出來，遠離周遭一切沒有意義的塵世紛擾。是啊，周遭的一切不就是這樣嗎？沒有意義。在同學紛紛遠去，帶走世上我所賴以生活的樂趣以後，連老爸都放棄了這個家，所有的事情都顯得微不足道起來。

　　我吃完三明治，準備站起身來離開廚房，聽見客廳傳來一些動靜。好像是擤鼻涕的聲音，一股黏膩的遲滯感，伴隨輕微的咳嗽。我不禁停了下來。

　　然後再度傳來同樣的聲音，這回千真萬確，我清楚聽見衛生紙從紙盒裡抽取出來刷的一聲。

　　我踮著腳走到牆角，朝黑暗中看出去。

　　「哈囉？」我輕輕問道。

　　「去睡吧，瓦納瑞，是我。」老媽的聲音從伸手不見五指的沙發陰影中傳了出來，粗啞且帶著鼻音。

　　我愣在那邊。她又擤了一次鼻子，然後又是衛生紙從紙盒裡抽出來的聲音。於是我沒有走向樓梯口，反而往客廳挪動了幾步，站在斜倚在沙發上的老媽背後，將手搭在她身上。

　　「妳還好嗎？」我問。

　　沒有回答。於是我繞到前面去，想一起坐在沙發上，但稍微考慮了一下，又多走了幾步，在地板上蹲了下來，離沙發差不多幾呎之遠。現在我很清楚的看到老媽身影的輪廓，她的一襲白色長裙在膝蓋上攤了開來，在黑暗中讓她的膚色顯得格外深沉。

　　「還好嗎？」我重複一遍。

　　又是好長的一陣沉默，讓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該照她所說的那樣直接回房間睡覺去。可是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說：「妳有吃東西吧，啊？我有跟赫爾勒醫生說，我已經好幾個禮拜沒看到妳吃東西了。」

　　「我都會在晚上到樓下來。我沒有厭食症啦，如果妳是在擔心這個的話。」

　　「我確實很擔心。」她說。我聽見她又再度哽咽起來，擤了擤鼻涕，嗚嗚咽咽的聲音就這樣飄盪在空氣中，包圍著我。最後她深深吸了口氣，說：「妳變得好瘦好瘦，我都沒看到妳在吃東西，妳覺得這樣我會怎麼想？赫爾勒醫生是有說啦，妳大概是趁我不在的時候偷偷躲起來吃東西。」

　　又被赫爾勒醫生給說中了。我都忘記他平時是怎麼替我說話的，甚至沒有感覺出來。有時候我還真想知道醫生到底已經有多少次，把我媽從她那些天馬行空的念頭裡拉回來。

　　「所以爸已經走了？」過了一會兒我才這麼問道。

　　那幢影子稍微晃了晃，我想她是在點頭吧。「他跟那個女人走了，其實這樣也好。」

　　「妳會想他嗎？」

　　她吸了一大口氣，然後用力吐出來。「我現在就很想他啊，但不是過去這幾年來跟我生活在一起的那個他，而是曾經讓我回答說『我願意嫁給你』的那個人。這妳大概不會懂吧。」

　　我咬著嘴脣，考慮自己該不該因為她潑的這頭冷水而感到不悅，到底要不要頂嘴回去。

　　「呃，其實我大概可以理解。」我說：「我也很想尼克。很想念以前我們一起打保齡球、玩在一起快快樂樂的日子。我知道妳覺得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其實也沒有那麼糟。尼克很體貼，而且很聰明。我很想念那個他。」

　　她擤了一下鼻子。「是啊，我想妳確實挺想念他的。」她這麼說道。很好的答覆，讓我無從置喙。「妳還記得嗎……」她繼續說，拖長了尾音，然後我又聽見衛生紙從紙盒裡抽了出來，隨後是擤鼻涕的聲音。「妳還記得有一年我們去南達科他嗎？我記得我們搭著妳外公的老爺車，在大冰櫃裡塞滿了三明治跟汽水。我們途中還特地下了車，因為妳爸爸想讓妳跟小法蘭克見識一下羅斯摩爾山有多麼壯觀。」

　　「是啊，我還記得。」我回答。「我還記得妳在車上放了個小便桶，以免我們在半路上突然想上廁所。那次小法蘭克還在內布拉斯加的一間吃到飽餐廳吃了螃蟹腳，扔得滿桌都是。」

　　老媽笑了起來。「然後妳爸還死不肯休息，非要讓我們去看看那醜得不得了的什麼玉米宮。」

　　「喔，還有滾石博物館。我記得我又哭又鬧的，因為本來以為裡面有什麼搖滾樂團之類的，結果到了一看，才發現那裡除了石頭還真是什麼都沒有。」

　　「我還想起妳外婆，喔，上帝保佑她，可是她一路上都在抽菸，臭死了。」

　　我們兩個都笑了起來，然後笑聲淡去，陷入一團靜默。那次的旅行實在糟透了，真的很糟，可是又有趣得不得了。

　　然後老媽開口了。「我從來沒想過會讓你們姊弟兩個生活在一個破碎的家庭裡。」

　　我思索了一陣，聳了聳肩，雖然也知道她八成看不到。「是啊，但我想我還可以適應啦，畢竟老爸不喜歡待在這裡了。他大概不會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但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滿慘的就是。」

　　「所以妳早就知道了。」她說。

　　「是啊，之前有一次在他辦公室看到布麗蕾，我就大概知道了。」

　　「布麗蕾。」老媽喃喃低語著，好像在咀嚼這個名字，是覺得這個名字比較性感迷人嗎？相較於「珍妮」這樣的名字？

　　「妳跟小法蘭克說了嗎？」我問道。

　　「是妳爸自己跟他說的，」她說：「他先去妳那邊。我跟他說，我不想當那個讓自己孩子傷心的人，而且我覺得這樣也比較公平，讓他自己告訴你們說他跟一個二十歲的美眉搞在一起。我才不想再幫他擦屁股了，一直當壞人，真的好累。」

　　「那小法蘭克還好嗎？」我問。

　　「不好，他到現在都沒出過房間，讓我開始擔心是不是自己的另一個孩子也要出什麼問題了，我不……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自己一個人這樣子……」她的聲音淹沒在嗚嗚啜泣中，真誠而毫不掩飾，連我的眼淚都不自覺的跟著撲簌簌落了下來。如果有個路人沒事從旁經過，看到有人哭成這個樣子，一定會以為這個女人痛失一切哀痛欲絕。不曉得她是不是正是這麼想。

　　「小法蘭克是個很乖的孩子啊，媽。」我說：「他的朋友人也都不錯，他不會……」跟我一樣，當時我原本要脫口而出的是這四個字，但心裡隨即湧起一陣尷尬，於是改口說：「……出什麼問題的。」

　　「希望不會，」她說：「大部分的時候，我連妳一個人的事都處理不好了，唉，我只有這麼一個人哪，沒辦法總是把每個人都顧得好好的。」

　　「妳不用再一直擔心我了，」我說：「我的狀況還好，媽，我是說真的。赫爾勒醫生也說我復原的狀況非常好，現在還在阿比那邊上美術課，甚至參加了學生會的活動。」可是我又突然覺得自己這樣一股腦地對我媽自我推銷，她的內心恐怕都還難以負荷吧。剎那間我對自己的母親心生憐憫，而這種感覺幾乎是我曾經對天發誓絕對不會用在她身上的。就在這個當下，我多麼想帶給她希望，帶她回到南達科他那段美好的過去。「其實我還在想，下週末妳會不會願意讓我在潔西卡．坎伯她家過夜呢。」我喉嚨發緊。

　　「妳是說那個後來一直往我們家跑的金髮女生嗎？」

　　「對。她是學生會的會長，還是排球隊的，人很好，這點我可以保證。我們現在天天都在一起吃午餐，是滿要好的朋友。」

　　「喔，小瓦。」她呼喚著，聲音厚重。「妳確定妳真的想去嗎？我以為妳很討厭那些女生耶。」

　　我的聲音提高八度。「沒有啊，真的啦，媽。槍擊案的時候我曾衝到她前面，救了她一命。那個女生就是她，我們現在成了朋友了。」

　　又是好一陣子的沉默。老媽抽抽答答了幾下，把空氣搞得朦朧而凝滯，讓我懷疑自己還能不能順利呼吸。「有時候我都忘了。」她這麼叨念著，聲音像一根線在黑暗中穿了過來。「有時候我都忘了，妳在那天其實還扮演了英雄的角色。每次我都只會看到妳這個小女生把一堆人的名字寫下來，詛咒他們死掉。」

　　我努力扼制自己的衝動不去糾正她。我並沒有詛咒他們去死啊，我想這麼回嘴。而且妳本來應該是永遠不會知道有這麼個名單的，要不是尼克到後來走火入魔。可是畢竟尼克是越陷越深，不是我啊！不是我！

　　「有時候我只顧著注意到是妳讓人家家庭破碎，沒想到其實阻止他殺人的也是妳。是妳救了那個女孩的性命啊，我都還沒有稱讚過妳這點呢，對吧？」

　　我搖了搖頭，沒有，即使我也曉得她就是沒辦法從那個角度來看我。我甚至從氣氛裡感覺得出來，她其實也看穿了我的心思。

　　「那麼，她真的是妳的朋友嗎？」

　　「是啊，說實在的，我還滿喜歡她的。」這句話說出口，讓我深感震驚，因為這真的是實話。

　　「那就該去啊，妳應該多陪陪自己的朋友，去好好玩一玩。」

　　我一顆心沉了下來。我還真不知道跟那些人在一起要怎麼好好玩一玩咧。他們所謂的好玩，應該是遠超過我所能想像得到的。

30

　　「所以我猜你已經知道我爸搬出去了。」我說著，一面瀏覽赫爾勒醫生的書架，背對著他，而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維持一貫的姿勢：一條腿懸在椅子的一邊，一面思考，右手食指一面慵懶地在嘴脣上游移著。

　　「妳媽媽有跟我說過了，」他說：「那妳是怎麼想的？」

　　我聳聳肩膀，視線拉高，一一檢視書架上的那些小雕像：一尊陶瓷小象、「珍貴時刻」水滴娃娃的醫生與兒童系列、一塊磨亮的石英，這些都是病人送的禮物吧。「其實我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所以不算很驚訝。」

　　「但有時候就算是意料中的事情也會很傷人哪。」他提出了這個見解。

　　「我也不知道耶，大概是我老早就已經看清我爸的這點了。反而是以前的那個時候讓我比較傷心，至於現在嘛……我也不知道……現在還比較像是一種解脫吧。」

　　「嗯，我可以瞭解。」

　　「喔，順便多謝你安撫我媽，關於厭食症的事。」我這麼說著，目光從書架上移開，回到沙發上來。

　　他點了點頭。「但妳好說歹說，還是得吃點東西吧，知道嗎？」

　　「好啦，我知道。我有在吃啊，還胖了幾磅耶。沒事啦，我並沒有想要減肥之類的。」

　　「我想也是，她也只是在擔心妳。有時候對年紀大一點的人得要有些幽默感，從現在開始，盡量在她面前吃給她看，好不好？」

　　我點了點頭。「好吧，我會照你說的去做。」

　　他臉上浮現一抹笑容，然後一拳輕打在書桌上。「哈！我又說對了吧！我真該靠這個未卜先知的功夫發點小財的。」

　　我呵呵笑了起來，眼珠滴溜溜一轉。「喔！我差點忘了，我有給你準備一點小東西。」

　　他的眉毛抬了起來，身子往前挪了一挪，去拿我從背包裡抽出來的畫布。

　　「喔，妳也太客氣了。」他說道。

　　他把畫布轉正，仔細端詳一番。那是上個禮拜六我在阿比老師的美術班替他畫的一幅素描。

　　「畫得很棒耶。」他說，並且念念有詞重複了幾次。「真的非常棒！我還真沒想過妳這麼會畫畫。」

　　我繞到他的身後，從他背後欣賞自己畫的這幅「赫爾勒醫生畫像」。只是在我筆下的赫爾勒醫生，不是一頭深棕色的頭髮、憂鬱的眼神，像我每個禮拜六在他辦公室看到的那個樣子。而是在我心目中真正的那個赫爾勒醫生：有個平靜的池塘，一襲陽光灑下，還有一道從黑暗中開出來的出口，而我就住在那條深邃的通道裡。

　　我點了點頭。「是啊，我想我確實很喜歡畫畫。我現在都會在對街的一間畫室裡跟個阿姨學畫畫，她還不收我學費。喔，然後我有本筆記本，把周遭的人照自己所看到的印象畫了下來，而不是他們想呈現出來給大家看到的那個樣子。我畫的是他們的內在。這招對我還滿有幫助的，雖然也有人在那邊亂說，說我又在寫什麼恨意清單了。但管他的，我連那些人都一起畫了下來。」

　　醫生小心翼翼地將那幅畫靠在旁邊的桌燈上。「我可以看看那本筆記本嗎？下次來的時候，帶來給我看一下好不好？」

　　我害羞地笑了笑。「好吧，唔，好啊。」

31

　　潔西卡．坎伯的家聞起來有香草的味道，而且一塵不染。剛剛她媽媽開車載我們過來的小休旅車也是一樣乾淨清爽，整個色彩搭配都讓我想到汽車廣告：明亮的長春花藍色系、青葡萄的淺綠，配上陽光璀璨的黃色，光是盯著這些顏色看上好一會兒就讓我覺得眼花。

　　我們坐在廚房的餐桌上──潔西卡、梅格恩、雪莉．曼斯蕾、麥肯齊．史密斯，還有我──我們享用著外酥內軟的椒鹽餅乾，是她媽媽親手做的，用來歡迎我們從學校到他們家作客。她媽媽將餅乾盛在一個橢圓形的盤子裡，上面有手繪的主禱文，旁邊還放了幾個康寧瓷器系列的小碟子，裝著黃芥末、烤肉醬，以及烤軟的起司。

　　潔西卡跟雪莉正興致勃勃，討論著這禮拜不久之前道格．哈伯森因為在練習賽裡輸了球，被罰脫褲子在體育館繞行一圈，她們笑得花枝亂顫，椒鹽脆餅的碎屑都不小心從嘴巴裡噴了出來，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坐在戲院裡看什麼好戲似的。梅格恩跟麥肯齊則是在讀一篇關於髮型設計的雜誌文章。我一個人坐在桌子的一頭，默默啃著手裡的脆餅。

　　潔西卡的媽媽站在流理臺前面，對著自己的女兒眉開眼笑的，她們每說一個什麼好笑的事情，她也跟著哈哈大笑，但並沒有參與她們的談話。我試著不過度反應，總覺得她媽媽的笑聲每每在眼光掃到我這邊的時候稍微頓了一下。

　　我們吃完點心，就一起到樓上潔西卡的房間裡。她放了一首我沒聽過的歌，她們四個便站起身來開始手舞足蹈，聊了聊這個音樂，並且發出尖銳的聲音，我都懷疑自己的聲帶有沒有辦法製造出這樣的聲音了。我坐在床上看著她們，臉上不自覺地帶著自然而然的笑意，一面想著如果我手上有帶著筆記本，一定會照她們現在的這個樣子依樣刻劃下來。真是難得我有置身在現實中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潔西卡的媽媽過來敲了敲門，然後開了道門縫探頭進來，臉上還是那一貫的喜眉笑眼，襯著潔白無瑕的牙齒。她通知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於是我們一行人便走下樓去，發現櫃臺上放著自製手工披薩。披薩有三種口味，外皮不厚，但呈現完美的咖啡色澤，上面的肉也烤得很香，蔬菜軟而不爛，真是手藝精緻，連披薩皮內餡都煞費苦心塞了大蒜口味的奶油跟起司。簡直是完美到讓人都捨不得吃了。

　　我不禁想像起來，如果當初我沒有跳出來擋在尼克跟潔西卡中間的話，她媽媽如今會是什麼樣子呢？如果失去了寶貝女兒，她還會不會做出這樣好吃的披薩，並且在廚房桌上放幾盆檸檬作為裝飾，點著香草蠟燭薰香呢？她看起來不像是能夠容忍恃強凌弱這種事的人。不曉得她知不知道潔西卡以前都叫我死神修女？她會不會因為潔西卡用那樣子的態度對待我而覺得難過？自責自己居然教出了這樣的女兒？如果她是我的媽媽，她又會怎麼做呢？不曉得跟發現自己的女兒是殺人凶手比起來，知道自己的女兒不幸身亡會不會更讓她感到心痛？

　　晚餐過後，我們擠上潔西卡的車子出發了。她媽媽站在前門朝我們揮手，好像我們都還只是學齡前兒童，正要去參加生平第一次的夏令營。到艾力克斯家的路程還不算短，還得行經好大一段碎石子路，過沒多久我就已經搞不清楚我們究竟在哪裡了──車子行駛在鄉間小路上，我根本都不曉得加文縣有這麼些地方呢。

　　艾力克斯的家是間儉樸的磚造農舍，躲在一片酸蘋果樹林的後面。屋子裡沒有一盞燈點亮著，在夜裡顯得有點陰森恐怖，即使旁邊通道上塞滿了車。

　　開過這段通道，一扇通往草坪的大門拉了開來，潔西卡把車子停在草地上。乍看之下，這草地還真像個停車場，加文高中的學生幾乎傾巢而出似的，全部現身在這場派對裡。潔西卡勉強把車停在這片車陣之中。一跨出車外，左邊就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而前面就是農舍了。農舍的門大大敞開著，裡面透出光影來，還有五顏六色的旋轉燈，燈光紛紛灑在莊稼草地上。

　　慢慢走近，我們可以聽見笑聲以及尖叫聲，而在這些聲音之上就是農莊該有的音效了──比如遠方傳來的狗吠、牛隻一陣一陣哞哞的叫聲，旁邊的水池還有青蛙鼓譟著。

　　潔西卡、梅格恩、麥肯齊還有雪莉，幾乎是用跑的往農舍的方向奔去，興奮地你一言我一語，還伴隨著音樂節奏晃動著。我慢慢跟在她們後面，含著下嘴脣，一顆心跳得好快，兩條腿重得像綁著鉛袋似的。

　　農舍裡面塞滿了人，在這片人海中我已經找不到潔西卡她們的蹤影了。只好努力撥開人潮，好不容易擠了過去，眼前是一尊好大的金屬桶子，裡面裝滿冰塊跟飲料。飲料大部分都是啤酒，但我翻找了一陣，終於搜出一罐汽水，趕緊如獲至寶地把它拉出來。自從尼克過世以後我便滴酒不沾，況且我也懷疑自己會不會不勝酒力。

　　「不來一瓶這個嗎？」後面有人這麼問道，我轉過身來，看到賈許拿了一瓶啤酒。「這是派對耶，小姐。」

　　他往前跨了一步，拿走我手中的汽水，然後將汽水丟回冰桶裡，又在桶子裡摸索了一下，抓出一瓶啤酒來，扭開瓶蓋。

　　「來吧。」他對我露出個笑臉，亮出一排牙齒。

　　我顫巍巍伸手接過啤酒，想起了尼克，想起我們一起參加派對的情景。我們有時候會嗤之以鼻，想像潔西卡或賈許這種人在派對裡是怎麼玩的。我也想到如果尼克看到我在這邊跟賈許一塊喝酒會有什麼反應，又轉個念頭，覺得尼克怎麼想已經無關緊要，畢竟人都已經不在了。最後這個想法讓我的心放了開來，我深呼吸一口氣。

　　「妳是跟小潔來的嗎？」賈許襯著音樂扯開喉嚨問道。

　　我點點頭，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然後我們聽了一會兒音樂，看著眼前的人群。後來賈許喝完了自己的啤酒，一把將空瓶子扔進後方一團乾草堆裡，草堆上已經積滿了空瓶。他又伸手到冰桶裡面，抓出另一瓶啤酒，輕輕搖晃一下瓶身。

　　我又牛飲了一口，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喝了半瓶。手跟腳都開始發熱了，腦袋也輕飄飄的，

　　不禁開始覺得來參加派對其實也還滿好的。於是又喝了一口，一顆頭隨著音樂節奏輕輕擺動。

　　「想跳舞嗎？」賈許問道。

　　我先是往自己後面覷了一眼，想確定他並不是在跟我說話。在每次的學生會會議上，這男生連正眼都不看我一下，吃午餐的時候也不會為我拉椅子。這樣的改變實在是……太突然了吧。

　　他笑了起來。「我是在跟妳說話啦。」他說。

　　我也不禁笑了起來，而且還不是很含蓄的那種輕聲笑，嚇了我自己一跳。我把瓶口湊到嘴上，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於是也有樣學樣把空瓶扔到後面的草堆裡，發出鏘的一聲，然後又從冰桶裡拿出新的一瓶。賈許把瓶子從我手中奪了去，扭開瓶蓋，交還給我。

　　「我已經不太跳舞了……」我說著，喝一口啤酒。「我的腿……」

　　但我往下一看，卻覺得這雙腿其實跟其他人的也沒什麼不同，而且再那麼一想，當下它也不痛啊。我又灌了一口酒。

　　「來嘛。」賈許說著，就把胳膊伸出來搭在我肩上，靠了過來。「反正根本沒人會注意到。」

　　我繼續喝了一口，酒汁從嘴角滲了出來。他身上聞起來還滿香的，肥皂的香味。而且是男性專用的香皂，尼克以前也是用類似的這種，我好喜歡尼克身上的香味啊。剎那間心底如泉湧的一股渴望攀升，讓人心痛。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孤單，像是被囚禁在鳥籠子裡。於是便閉上眼睛，將頭倚在賈許的臂膀上，眼簾卻歷歷如現。我微笑了一下，睜開眼睛，將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然後把酒瓶扔進草堆，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還等什麼？」我喊著。「來跳舞吧！」

　　出乎意料，我跳起舞來動作還很流暢──跟以前一樣，我得說明一下。記得以前有一陣子我還滿喜歡跳舞的，如今加上酒精的刺激，整個人簡直飄飄然宛若遠離塵世。我想起過去成千上百次，自己倚在尼克的臂膀上跳著舞，他的氣息在我脖子上輕撫著，說：「妳知道嗎？妳真的很漂亮。學校的這些舞會其實很無聊，但至少我有跟這裡最漂亮的女生一起跳舞。」

　　音樂變成慢歌，我讓賈許勾著自己的腰際這樣緊抱著。倚在他身上，眼皮低垂，我感覺著他夾克袖子的外皮摩擦自己的臉頰，整個人沉浸在音樂裡。聞著他身上的體香，耳朵輕壓著足球隊繡飾的字母符號，一種粗糙感。我眼睛閉著，想像自己聞的是尼克皮夾克的味道，拉鍊在耳際磨蹭著，彷彿聽見尼克呢喃低語說他很愛我，會永遠愛著我。

　　有那麼一會兒，我的想像如幻似真，於是乎一睜眼發現眼前人居然是賈許還大吃一驚。

　　「我想我得去透個氣之類的。」我說：「頭有點暈，大概剛剛喝得太急了。」

　　「好啊，」他說：「沒問題。」

　　我們穿過人群往農舍出口的方向走。外面三三兩兩也有一些同學在那裡，親熱啦、抽菸啦、在昏黃的光線中閒打屁無所事事，音樂仍舊從門裡流淌出來。我們繞過轉角，在農舍旁邊找到一個僻靜之所。賈許在草地上坐了下來，我也跟著坐在他旁邊，用手搓揉前額，發現自己已是滿頭大汗。

　　「謝啦。」我開口。「過去這幾個月以來我都沒什麼運動呢，很久沒練習。」

　　「不會啊，」賈許回答。「我也正想要休息了。」然後對我露出個笑容，由衷的笑。還滿讚的，這個派對，我跟尼克從來沒想過他們的派對居然也挺好玩的。

　　這時附近草叢突然傳來悉悉窣窣的動靜，三個男生從茂盛的雜草堆中冒出頭，並且朝我們的方向走過來。我認得其中一個是梅格恩的哥哥特洛伊，其他的那兩個則是常跟特洛伊混在一塊兒的大男生，只是我不曉得他們的名字。

　　「嘿，你在這邊搞什麼啊，小賈？」特洛伊說著，便站到我們的前面，雙臂環在胸前。「被殺人犯的女友纏上啦？小心點啊！嘿，我聽說她還挺辣的，光是靠把一堆人幹掉就很酷了。」

　　賈許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像一盞熄滅的燈泡，換上一副我再熟悉不過的表情。「跟她？拜託耶，老兄，我只是要看好她而已好不好。算是幫艾力克斯的忙，確定她不會惹出什麼麻煩。」

　　一聽之下不由得心中一凜，彷彿有人在自己的胸口重重擊打了一拳，勁道之紮實讓我大感驚訝。我又犯了同樣的錯誤，真以為賈許對自己頗有好感，笨到看不見事情的真相。我仍舊是那個瞎了眼的小瓦，如假包換。一時之間腦袋嗡嗡作響，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笨蛋，我這麼想。小瓦啊，妳真是笨得可以了。

　　「真是謝謝你啊，但可惜我不需要一個保母跟前跟後的。」我這麼說道，並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強悍，可是吐出來的每個字卻又像是被一條顫抖的絲線串起來似的，不禁緊咬著雙脣。「你走吧，」我好不容易再度撬開自己的嘴巴。「我要回去了。」

　　特洛伊蹲了下來，用手捏一把我的膝蓋，正視著我的臉，距離近到讓人覺得不舒服。「是啊，小賈，你可以走了。換我來陪陪這位死神修女。」

　　「好啊。」賈許說著，便手腳並用爬了起來，然後一走了之。當他走到農舍轉角的時候稍微別過頭來看了我最後一眼，我覺得自己幾乎可以看到對方眼神中流露著無奈跟懊悔，但如今我怎麼還敢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任何事物呢？我這人簡直就是……全世界最不會解讀他人心思的傻瓜，額頭上真該烙上一個「我是白痴」的字樣以昭世人。

　　「如果她想撈過界的話，」特洛伊說著便逼近過來，氣息直吹動我的髮絲。「我就來個以暴制暴，也賞她一點顏色瞧瞧。」他扭了扭手指關節，然後比出一個手槍的手勢，頂在我的太陽穴上。我怒不可遏地掙脫開來。

　　「你給我離遠一點，特洛伊。」我咆哮著一邊想站起身來，但對方的手緊掐著我的膝蓋，小指頭扣在大腿上，幾乎就要碰到我的傷口。「嘿，這樣很痛耶，給我放手！」

　　「怎麼了嘛？」特洛伊說道：「沒有男朋友在就硬不起來啦？」他的一張嘴如今靠得更近了，有些口水幾乎都噴在我耳朵上。「艾力克斯說妳今天晚上會來，看來妳的新朋友聽說妳要來參加他們的派對並不是很高興哪。」

　　「艾力克斯不是我的朋友，我是跟潔西卡一起來的。」我回嘴。「沒差，反正我要回去了。給我放手！」

　　他的手卻更加使力地掐住我的腿。「我老妹當時就在學生餐廳裡，」他說：「她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朋友被殺了．真是託妳跟妳那個噁心男朋友的福啊。她到現在都還會做惡夢。妳男朋友是罪有應得，妳倒是好了，在這邊挺自在的，這像話嗎？妳那天根本就應該順便死一死算了，死神修女，沒人希望妳活著。看一看嘛，潔西卡跑哪裡去啦？她真的有那麼希望妳來啊？連跟妳一起來的朋友都不想理妳了。」

　　「把你的手放開！」我又說了一遍，抓住他的手，但這樣一來卻讓他更用力掐著我。

　　「妳知道嗎？妳男朋友可不是唯一一個有辦法弄到槍的傢伙。」說著這人就慢慢站起身來，摸了摸自己的褲腰帶，抓出一個小小黑黑的玩意兒，然後將那個東西對著我。月光灑了下來，一看之下不由得令我倒抽一口冷氣，將身子緊貼在農舍的牆壁上。

　　「所以這跟妳那個瘋子男朋友用的是不是同一種啊？」他一面問著，一面若有所思調整手槍瞄準的位置，正對著我的膝蓋。「認得出來嗎？像這種槍輕而易舉就可以弄得到，我老爸就藏了一把在樓梯夾板裡面。只要我想要的話，隨時可以輕易把人給除掉，像尼克那樣。」

　　我試著將視線移開，讓自己堅強起來，起碼站起身趕緊逃跑，無奈卻只能死愣愣盯著那把在特洛伊手裡亮晃晃的槍，全身發軟，完全使不上一點力。耳朵裡嗡嗡悶響，就跟槍擊案那天一樣，甚至我覺得連呼吸都有困難，那天學生餐廳裡的畫面排山倒海向我席捲而來。「不要。」我嘴裡咕噥著，淚水汩汩落下，我用顫抖著的雙手擦拭臉頰。

　　「離我妹妹跟她的朋友遠一點。」他說。

　　「幹麼拖拖拉拉的啦，老兄。」特洛伊的朋友敲起了邊鼓。「拜託，特洛伊，我快沒耐心了啦，而且那玩意兒根本就沒上膛。」

　　特洛伊盯著我看，臉上露出一抹笑容，然後對著我擺動一下那把槍，哈哈大笑，像是有什麼天大的笑話似的。「也是。」他對自己的朋友說道：「咱們走吧。」說著便將手槍收回褲腰帶裡，朝農舍正面的方向走了去。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嚨裡發出低沉粗啞的聲音，可是既非哭泣也不是喘息，大概是介於兩者之間。我覺得自己的眼睛又酸又痛，一心只想盡快離開這裡，於是掙扎著站起身來，罔顧腿上的疼痛，拚了命地跑，每跑一步，腿就痛得不得了。但仍舊這樣穿過草坪，朝馬路的方向直奔過去。

　　我悶著頭跑，直到肺部幾乎要融化掉，只好慢下步伐改用走的。在碎石子地上走了一陣，然後終於有柏油路面，再沿著火車鐵軌走到高速公路。我這才終於停了下來，坐在一個小池塘邊的矮牆上，調整呼吸，讓雙腳休息一下。我攀上池塘邊緣，趴在矮牆上，用冰冷的池水沖洗自己的臉。然後就坐在那邊，任由褲管沾染地面的水氣，抬眼仰望天空，覺得天空一片澄澈，好像充滿無邊的希望。

　　我又費了一番功夫走上高速公路，抵達一間加油站。然後從褲袋拿出手機，撥了老爸的手機號碼。先前將這組號碼加到通訊錄裡的時候我還暗想著：我絕不會打這支電話，我絕不會打給他。

　　電話響了兩聲便有人接了起來。

　　「爸？」我說：「你可以來載我嗎？」

32

　　老爸到加油站接我的時候，身上還穿著睡衣，一張臉顯得瘦削而緊繃，雙手輕輕擱在方向盤上。我鑽到前座上的時候，他並沒有轉過頭來看我，而是繼續坐在那邊直視前方，緊繃著下巴。「妳喝了酒？」車子離開加油站停車場駛上道路時，他這麼問道。

　　我點了點頭。

　　「天啊，瓦納瑞。」他說：「這就是妳打電話叫我來的原因？因為妳喝醉了？」

　　「不是，」我說著，將頭靠在座椅靠背上。「我沒有喝醉。」

　　「我都在妳身上聞到酒味了。」

　　「我只喝了兩瓶啤酒。拜託別告訴媽，拜託。她知道了會氣瘋掉。」

　　他掃了我一眼，顯然意思是說：那我就不會氣瘋掉嗎？可是也沒說什麼，或許是意識到我並不是唯一一個讓媽氣瘋掉的人吧。他自己更是扼殺老媽人生憧憬的罪魁禍首。

　　「真不敢相信妳媽會讓妳自己去參加派對。」他喃喃說道。

　　「她大概是想試著信任我吧。」我說。

　　「她還真不該信任妳。」他回答，在開上高速公路之前瞥了我一眼。

　　於是我們靜默不語地坐在車上，老爸每隔幾秒鐘就會一臉厭惡地搖搖頭。我望著他，琢磨著我們的關係怎麼會走到這般田地。

　　當年捧著心肝女兒親親她小臉的男人，有一天居然會變得如此決絕，將自己的骨肉徹底排除在生命之外，從心頭上拋開。這真的是同一個人嗎？即使這個女兒在窮途末路向他伸手求救，哭喊著：「求求你，爸，求你來接我，來救救我。」他卻只會加以責罵。而如今這個做女兒的也是望著他，不帶一絲情感，只知道苛責、憤怒、怨懟，因為這些情緒長年累月從那個做爸爸的身上散發出來，彷彿會傳染似地也沾染到女兒身上了。

　　或許是酒精作祟，也或許是因為特洛伊的脅迫而驚魂未定，要不兩者兼有，總之基於某種原因讓我心中怒火難以遏抑，熊熊蔓延開來。他是我的父親啊。照理來說他應該要支持我，最起碼也要關心一下為什麼自己的女兒會在大半夜從一個鬼地方的加油站打電話給他，要求他開車來載自己。

　　「為什麼不行？」我來不及自我阻止便吐出這句話來。

　　他又瞥了我一眼。「不行什麼？」

　　「為什麼媽不該信任我，爸？為什麼你總是這麼篤定，每次都把我想成一定會做什麼壞事？」我盯著他的側臉，希望他轉頭過來看著我。但他只是看著前方。「我最近各方面的狀況都有好轉，但你根本一點也不在乎。」

　　「不管怎樣，妳今天晚上又惹上麻煩了。」他說。

　　「你根本不曉得今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我回嘴，說話的聲音尖銳刺耳。「你只是想說因為我又被捲到什麼事情裡去，所以一定又是做了什麼壞事。你就不能好歹假裝一下自己還算關心我嗎？起碼試著去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老爸嗤之以鼻地笑了笑。「那我就告訴妳我是怎麼瞭解這件事的吧。」他說話的聲音裡帶著在法庭辯論上的尖酸之氣。「在我看來，只要放著妳自己決定做什麼事，最後一定會惹上什麼麻煩，這就是我對妳的理解。我只知道今晚我原本是要跟布麗蕾共度一個愉快舒服的夜晚，然後又被妳搞砸了。」

　　我端坐起來，背貼緊椅背，迸出嘲諷的笑聲。「那真是對不起啊，打擾了你跟可愛小布麗蕾的美好生活。」我說道：「真是對不起，害你被自己的親生家人給打擾了，但是為了避免──」

　　可是老爸把我的話給打斷，啪啦啪啦在車子裡開起砲來。「我知道妳媽放著妳不管，要是我在的話，今天才不會讓妳去參加什麼要命的鬼派對。」

　　我睜大了眼睛。「但是你不在家啊，爸，這不就是問題所在嗎？你從來就不在家裡。就算你的人在家裡，心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布麗蕾不是你的家人耶，我才是你的家人好不好？布麗蕾根本就是個……笨狐狸精。」

　　老爸猛轉一下方向盤，我們的凌志汽車立刻衝向路肩。後面的車子跟著緊急停下，狂按喇叭，然後緩緩繞過我們的車，經過我們旁邊時還瞪了老爸一眼，只是老爸沒注意到。他將車子停下，走了出去，然後繞到我這面來，將車門拉開，伸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拖出車外。我哀叫了一聲跌在地上。

　　他把我揪到眼前，手指頭仍舊緊掐著我的肩膀。

　　「聽好了，小姐。」他咬牙切齒地說：「妳現在最好給我好好懂事一點。真是日子過太爽了，妳這個被寵壞的死小孩。我真是受夠──」他說到「受夠」這兩個字的時候幾乎全身顫抖，唾沫從齒縫間噴濺出來，落在我的臉頰上。「受夠妳把別人的生活給毀掉。妳最好是把自己的爛攤子收一收，給我放乖一點，要不然妳給我看好了，我就把妳扔在街上，讓妳連頂嘴的機會都沒有。有沒有聽見？」

　　我睜大著眼睛，呼吸短促，肩膀被他掐住的地方隱隱作痛，甚至連腿都在顫抖著。我的憤怒消散了，恐懼壓過了怒火。我只能默默點了點頭。

　　他稍微放鬆了些，但是並沒有收手，仍舊怒氣衝天斷斷續續地叨念著。「很好，現在我要帶妳回我家去，布麗蕾也在。然後不管妳會不會不爽，她也是我的家人，妳在我家最好不要跟她吵。如果妳覺得自己連一個晚上都沒辦法規規矩矩的，那好，我還是會帶妳回去，可是只給妳五分鐘收拾好妳的狗屁，然後就給我滾出去，滾出這個家去。話說完了，別再給我回嘴。」

　　一輛銀色的小轎車靠了過來，放慢速度，一扇乘客窗戶搖了下來，露出一張女人的臉。那女人一臉好奇而擔憂地問道：「請問有什麼問題嗎？」她喊了一聲。我跟我爸一開始都沒有什麼反應，兩眼發直，身子隱藏在車身的陰影之下。

　　最後老爸好不容易喘著大氣，將手從我肩膀上鬆了開來，抬起頭。「沒事，我們沒什麼事。」

　　他說著，然後走到車前。

　　「小姐？」那女人繼續喊道：「妳還好嗎？需不需要我們叫人過來？」

　　我緩緩轉過臉來，好像身陷水裡動作維艱。我抬頭看著說話的女人，她手裡拿了支手機，對著我輕晃著，眼睛不時飄向老爸那邊。這時老爸已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坐進車內。說實話，我還真有點想跟這女人走，衝上她的車子後座，求她趕快帶我離開這裡，把我帶到哪裡都好。

　　但我還是搖了搖頭。「我沒事。」我說：「謝謝。」我昏沉沉站起身來，將衣服拍了拍拉好，適才被老爸用手指掐住的地方有點皺巴巴的。

　　「妳確定嗎？」她問道，車子開始漸漸往前移動。

　　我點了點頭。「嗯，」我說：「我很好。」

　　「好吧。」那女人仍舊一臉遲疑。「那晚安囉。」她車窗搖上去的時候眼睛仍盯著我瞧，然後車子才慢慢開走，消失在黑夜中。

　　我靠在老爸的車身上，渾身發顫，而且一顆心噗通噗通跳著，覺得噁心想吐。我深呼吸了幾口氣，讓自己先平靜下來，然後才回到車內，關上了門。此後回去的一路上，我們都沉默不語。

　　抵達老爸住的那間公寓時，布麗蕾整整齊齊穿著一襲粉紅色的長袍，等在大門口。我們走過去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然後訝異地看著我爸。

　　「怎麼了？」她問道。

　　老爸將鑰匙丟在旁邊的一張桌子上，繼續往前走。我羞怯地跟在他身後，一面打量著四周。

　　這地方很有老爸的味道，雖然沒有一樣東西印象中是屬於老爸的，他的東西都還留在我們家。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東西也算得上是老爸的吧，比如客廳角落放的那臺平面電視、很多黑色的皮革家具、塞滿書的兩個大書架。咖啡桌上放了兩個高腳杯，裡面各自都還剩下一點點紅酒，我不禁想像他們兩人穿著睡衣跟長袍，一面觀賞萊特曼（譯註：美國知名脫口秀節目主持人。）的節目，手牽手，在睡前小酌一番，直到電話鈴聲響起。當老爸離開的時候，布麗蕾是不是白了他一眼呢？她有沒有試圖阻止他出門去？

　　我聽見轉角處傳來冰箱門一開一關的聲音，但也只能愣愣站在走廊上，感覺布麗蕾好像在監視著自己。

　　「來吧。」她說著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但也不是像那天在辦公室裡老爸拍她肩膀的樣子。正是當時那樣的一拍，洩漏了他們兩個的私情。「我幫妳拿套睡衣。」

　　我跟著她來到一間狹小寒冷的臥室。她示意要我坐在床上，然後就在櫃子裡翻找睡衣。

　　「找到了。」她說著將衣服交給我，往後退了幾步，在我身上端詳一下，手放在嘴脣上。「他畢竟是妳的爸爸，」她說道：「他有權利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眨了眨眼，目光低垂看著自己的大腿。

　　「跟我說的話會不會比較好開口一些？」她問道，說話的聲音沒有過分和善，也不是太過溫和一副想示好的樣子，這點讓我覺得非常受用。如果她是伸出手來幫我把頭髮塞到耳後，或是拍拍我的背之類的，我大概會徹底抓狂吧。不過她只是坐在我旁邊，將手掌平貼在被單上，然後說：

　　「告訴我，我再去跟他說，反正他無論如何都要知道的。如果妳不說的話就不能待在這兒，我會親自打電話到妳家請妳媽過來。」

　　於是我從實招來，說的時候她一聲不吭，說完以後她也沒有給我一個安慰的擁抱，只是站了起來，用手理一理大腿兩側的裙襬，說道：「妳可以到左手邊隔壁的房間去換一下衣服。」然後就走出了房間。

　　接下來，我只知道自己盤腿坐在皮沙發上，喝著布麗蕾幫我準備的牛奶，聽他們兩人在廚房裡吵架。

　　「不能就這樣放過那個男生吧？」布麗蕾壓低了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這你應該很清楚啊。」

　　「她只是很害怕，這點妳可以想像吧。」這是老爸的聲音，根本也懶得放低音量了。「更何況，今天晚上不管我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不用想也知道。」

　　我心裡或多或少有點因為引起他們的戰端而沾沾自喜，覺得在這對幸福情侶之間刻上一道裂痕還挺得意的，就像不久前在老爸威脅之下仍對他面露嘲諷的笑意似地。但事實卻非如此，我只覺得累，有點愣愣的，而且覺得自己很呆，簡直又呆又蠢。

　　「她在學校也是這麼慘啊，那男生又沒對她怎麼樣，甚至也都已經不是那所學校的學生了，已經畢業了嘛。」老爸補充說明。

　　「這不是重點吧，泰德？他脅迫她耶，把她嚇成這個樣子。而且那個人還有槍。」

　　「又沒裝子彈，而且說不定根本不是真的手槍。再說……這也不關我們的事啊，讓她媽媽去處理吧，如果她決定跟她媽媽說的話。是珍妮讓她出去的，她應該解決這個問題。」

　　「她需要父母的關心啊，泰德。」

　　「可是妳又不是她媽！」老爸吼道。

　　聽他這麼一說我不禁張大了嘴巴，甚至還替布麗蕾感到遺憾了起來。而布麗蕾似乎也有了什麼反應，老爸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些──至少是有所控制的憤怒。

　　「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妳想跟我組成一個家庭，可是現在就談這個實在太早了。妳還不是她的家長，我才是。」

　　「那就好好做個父親吧。」傳來一個武斷的回應，然後是腳步聲，拖鞋在走廊的木質地板上摩擦著，接著是臥室的門輕聲關上的聲響。

　　我聽見老爸在廚房裡嘆了口氣。又是一些腳步聲，老爸朝客廳走了過來。

　　「我早上就會送妳回去。」他說話的語調不卑不亢。「那幾個原本要跟妳一起過夜的女生呢？妳不覺得她們發現妳不見了會試著打電話給妳媽嗎？」

　　「我已經打電話給她，跟她說我覺得不太舒服，要你來載我回去了。所以她應該不會到處找我。」

　　他點了點頭。

　　「聽好了，」他嘆了口氣，揉了揉額頭。「身為一個律師，我的建議是妳最好還是告訴警察那個男生威脅妳，看看他們怎麼說。這樣一來至少他們那邊會留下檔案資料。」

　　「我會考慮一下。」我回答。

　　「好好考慮一下，」他說道，然後暫停了一下。「然後妳也得跟妳媽說。」

　　「我知道。」話是這麼說，我心底暗暗發誓自己絕口不會告訴她。這派對就老媽而言，代表的是南達科他那次的旅行啊，更何況，老爸說的也滿有道理，我又不是什麼槍枝鑑識專家，那可能只是把玩具槍，我怎麼可能看得出真假的差別呢？

　　他轉個身準備離開客廳。「早點睡覺吧。」他說著，朝沙發上的枕頭跟被褥比了比。「明天我一早就得把妳送回家去，明天我還有事情要忙。」

　　他關掉立燈，客廳頓時陷入一片黑暗。我在沙發上伸展了一下身子，盯著天花板發呆，直到兩眼發酸，但又不敢闔上眼睛，害怕一閉上眼，各種可怕的畫面就會在腦海中播放出來。我的腦袋裡現在已經儲存了一堆讓人害怕的記憶片段，其中一點我相當確信：我已經受夠了擔驚受怕的感覺。但從現狀看起來，選任何一條路走都會像萬丈深淵一般恐怖。

　　另外還有一件事非常清楚：老爸再也不會參與我的生活了。無須費力嘗試，他本身已經做出了決定。

　　第二天早上，老爸把我塞進凌志汽車裡，開車送我回家。我們兩個都沒說話，直到他將車子停在屋外的人行道前面。時間還很早，天空一片灰暗，整間屋子看起來像是在沉睡之中。

　　「跟小法蘭克說星期六早上我會來載你們兩個，」他說：「我帶你們去吃個飯之類的。」

　　我點了點頭。「我會告訴他，可是我應該還是會留在家裡吧。」

　　他思索了一陣，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掃，然後唐突地點點頭。「我想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吧。」

33

　　老爸讓我下了車，我疲倦不已爬到樓上回到自己的臥房，趴在床上就是呼呼大睡。過了一會兒老媽過來叫我，說是去看診的時間到了，但我只是擺一擺手要她走開，跟她保證今晚會再打電話給赫爾勒醫生，還撒了個謊，告訴她說前一天晚上跟潔西卡玩得太晚，需要好好補個眠。

　　可是老媽離開之後，我卻轉過身來平躺好，像平常那樣呆望著天花板，再也難以入睡。又輾轉了一會兒，我便坐起身來，要老媽帶我去阿比的美術班。

　　「喔，天哪。」一小時之後，我走進阿比的畫室，她看著我的臉這麼驚呼著。「喔，我的老天哪。」但除此之外她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繼續做自己的珍珠手工藝，然後三不五時搖搖頭，咂了咂舌頭，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

　　我也沒跟阿比透露些什麼，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好好畫自己的油畫，藉此逃離現實。

　　我從架子上拿了塊新的空白帆布，放在自己的畫架上。我對著這塊畫布發了好一會兒呆，覺得老媽大概都要來接我回去了。真的是呆坐了老半天卻什麼也畫不出來，除了一塊空白的畫布，還有滿腦子天馬行空的影像。

　　最後我好不容易拿起畫筆來，卻又在調色盤上遲疑了好一會，不確定用什麼顏色作畫好。

　　「妳知道嗎，」阿比突然在一旁念念有詞起來，一面從盒子裡用指甲掏出一顆閃閃發亮的綠色珠子，串到做一半的手鐲上。「有些人以為畫筆都只能拿來畫畫，這些人的腦袋還真是轉不過來耶。」

　　我看了看自己的筆刷，手突然自動運作起來，恢復以往的靈動活潑。畫筆扭轉，刷毛跟著蜷曲起來，我的手握著拳，幾乎是緊扣住刷毛本身，而我也清楚感受到刷毛在拳頭底下擠壓、轉動的觸感。

　　接著我又將畫筆筆桿的尾端轉過來在帆布上擦拭，甚至使力按壓。先是略微用力，後來力道越來越大，終於聽見「啵」的一聲，畫筆穿破帆布，在正中央畫開一道小縫。我把畫筆抽了出來，看著那個洞，然後又如法炮製一番，距離第一個破洞大概一吋之遠。

　　說是在創作什麼驚人的作品大概是自欺欺人。作畫的當下其實腦袋一片淨空，我只知道自己的手在畫布上游走，而每戳破一個洞，心中便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釋放出來。這種感覺的釋放並不是刻意為之，而是自然而然宣洩出來的。

　　沒一會兒的功夫，我的畫布上已經布滿十個小破洞。我在這些破洞周圍塗上紅色，再用大面積的黑色色塊將這些紅圈圈包圍起來，還畫了一些水滴狀的小點，看起來像是點點淚痕。

　　我挪身向後端詳了一番。好醜，一片黑暗，有種難以馴服的感覺，像是一張妖怪的臉孔。或許這其實是我自己面容的反射？不知道。這張臉究竟是在刻劃什麼東西？或只是我內心的寫照？「都有。」阿比喃喃回答，好像我適才將這番話大聲說出來似的。「當然是兩種情緒都有，但不該這個樣子啊，天哪，當然不是……」

　　呆坐著發愣，一時心裡通透起來。其實特洛伊說的有些話還滿有道理的：我不屬於他們的圈子。不管是跟潔西卡還是梅格恩，甚至是賈許，總之我沒辦法打入他們的派對跟群體。我不該去參加學生會，跟史黛西還有杜切也毫無關係，甚至是我那對陷溺在痛苦中的父母親，以及交遊廣闊人緣好的小法蘭克。

　　是自欺欺人嗎？連尼克都不能算是我的一部分。我背棄了他，讓他以為我跟他有一樣的信念，給他錯誤的印象，以為無論發生什麼事，包括置人於死地，我都會站在他那邊。

　　阿比說得不盡然都對。我確確實實身兼怪物與悲傷少女的角色，這兩者難以拆散。

　　畫筆鏘然落地，筆上的顏料紛紛濺在我的褲管上。我宛若出神一般，假裝自己充耳不聞阿比在我身後大呼大嚷的讚賞跟鼓勵。

34

　　「妳不能現在才說要退出啊。」潔西卡說道，額頭上還不禁冒出懊惱的抬頭紋。「就只差兩個月了，我們就可以完成這個計畫耶。我們很需要妳的幫忙，畢竟這也是妳的責任啊。」

　　「呃，可是我現在恐怕無法承擔這個責任了。」我答覆道：「我要退出。」

　　我關上自己的置物櫃，朝玻璃門的方向走去。

　　「妳這個人是有什麼問題啊？」潔西卡氣急敗壞的，從後面追了過來。有那麼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以前那個潔西卡的影子，幾乎可以聽見她的聲音在迴盪：看什麼看啊，死神修女？這麼一來更讓我堅定決心要一走了之了。

　　「我跟這整間學校都有問題！」我咬牙切齒地回答她。「跟妳的那群混蛋朋友也有問題，我只想一個人好好過日子可以嗎？我只想趕快畢業然後離開這個鬼地方，為什麼妳就是不能體諒這點？每次都要逼我變成另一個不是我自己的人？」我的腳步絲毫沒有放慢。

　　「天哪，瓦納瑞，妳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想開啊？總是想說『我跟你們不是一夥的』我是要說幾次妳才會相信我們已經接納妳了？我以為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

　　我停了下來，轉過頭來面對她。但一轉過來就有點後悔了，因為我在她臉上看到了受傷的表情，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但是無論如何我都得跟她分道揚鑣了，和學生會畫清界限，也得跟梅格恩井水不犯河水，離那個艾力克斯．高德遠遠的，畢竟這傢伙千方百計想把我給攆走，不惜在自己的派對上請出賈許像保母那樣看好我，還要特洛伊來威脅我。總之我要躲得遠遠的，拋開這一切的紛擾跟傷害。

　　無奈我又不能告訴潔西卡在派對上特洛伊威脅我的事。她已經強求梅格恩接納我，如此一來說不定她又會踹開特洛伊的房門，還要警察過去把他給抓起來。我甚至可以想像潔西卡把我像樣本一樣端出去，強迫加文高中的每個人都重新接納我，不管那些人願意不願意。我已經受夠了加文高中的慈善計畫，總是得經過一而再、再而三的監督審查，並且聚集所有人的目光。我沒辦法再這樣勉強自己了。

　　「唉，妳錯了，我們並不是朋友。我當初這麼做是因為想彌補罪惡感，因為曾寫下一份該死的清單。那些人並不希望我參加啊，潔西卡，我也不想繼續待在那邊了。以前尼克沒辦法容忍妳的那個小圈圈，而我也同樣辦不到。」

　　潔西卡的臉通紅起來。「我只想再提醒妳一下，瓦納瑞，尼克已經死了，所以不管他是怎麼想的都無關緊要。至於清單的事，除了五月的那個悲劇，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了。我以為妳已經變了，變得更好。妳還救了我一命，記得嗎？」

　　我斜著眼，直看著她的眼睛，假裝自己自信滿滿可以跟她辯駁對峙。「妳還是不懂嗎？我不是有意要救妳的。」我說：「我只希望他停手不要再殺人了，換成是任何人我都會去救他的。」

　　她的一張臉沒有表情，儘管喘著大氣越來越明顯，我可以看到她的胸口隨之起起伏伏。

　　「我不相信。」她說：「妳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唉，妳就信了吧，因為這就是事實。你們沒有我還是可以完成那個小方案的。」

　　我扭過頭去，繼續往前走。

　　就在我即將抵達門邊的時候，潔西卡的聲音在我後面響了起來。「妳真以為這樣我就很好過嗎？」她吼道。我停了下來，轉過頭去。她仍舊站在剛才的那個地方，表情看起來有點滑稽，她的那張臉總是充滿了情緒變化。「不是嗎？」她將背包一把扔在地上，開始朝我走了過來，步履堅定，一手擱在胸口上。「我一點都不好過。到現在都還會做惡夢，還聽得見槍聲，還會……看見尼克的那張臉，尤其是一看到……看到妳的時候。」她開始痛哭，下巴揪起來像個小孩，但說話的聲音仍舊堅定且強硬。「我以前一點也不喜歡妳……但那是過去的事，這點我無法改變。現在我一直在試著讓自己的朋友接納妳，甚至跟我爸媽辯論，但至少我有在努力啊。」

　　「沒有人希望妳做這種努力。」我開口。「沒有人要妳逼我做妳的朋友。」

　　她狂亂搖著頭。「妳錯了！」她說：「五月二日那天的事要我這麼做。我活下來了，這足以改變所有的事情。」

　　「妳瘋了。」我吐出這句話，但聲音卻模糊不確定。

　　「那妳就是很自私。」她說：「如果妳現在就這樣子一走了之，那妳就是徹徹底底的自私鬼。」

　　她朝我這邊走近幾步，但我一心只想離開這裡，不管這樣走開會不會讓我顯得很自私。我推開門，外面新鮮的空氣包圍過來，然後直接衝到老媽的車子上，坐上前座。我的胸膛沉重而冰冷，下巴一陣抽搐，喉嚨像是卡了什麼東西。

　　「回家吧。」這麼一說，老媽便開動了車子。

35

　　「還是不想說話嗎？」赫爾勒醫生這麼問道，在椅子上調整一下坐姿，並且交給我一罐可樂。但我一語不發，打從他走進接待室叫我進去，到現在我一個字都沒說。他問要不要喝可樂，我也沒有回應，他說要出去一下拿點飲料回來，我也充耳不聞，只是一個勁兒地癱坐在醫生的沙發上，悶悶不樂，雙臂交叉胸前，皺著眉頭一臉陰沉。

　　我們這樣安靜坐著好一會兒。

　　「妳有帶那本筆記本過來嗎？我還是很想看看妳畫的東西呢。」他說。

　　我搖了搖頭。

　　「想下棋嗎？」

　　於是我從沙發椅上移身到他說的那張棋盤桌前。

　　「我在想……」他慢條斯理地說道，一面也挪步到棋盤桌前面。「我在想妳是不是又遇到什麼不高興的事了。」他覷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我曾讀過一本關於人類行為學的書，看到人一不高興馬上就能辨認出來。」

　　我沒有回應他的笑容，只是低頭看向棋盤，動了一顆棋子。

　　我們在沉默中下了一會兒棋，我暗自決定今天無論如何都不想開口說話，就像之前在醫院裡那樣，我把自己關在心裡那個安靜、無紛擾的小世界裡，蜷曲起來，縮得好小好小，直到自己的形體消失不見。當時也是這麼打定主意絕不再說一句話，但現在的問題是，要在赫爾勒醫生前面保持沉默可不是那麼容易。他的關心格外真誠，讓人深感放心。

　　「想談一談嗎？」他問道。我還來不及控制，淚水就撲簌簌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我跟潔西卡絕交了。」我轉了轉眼珠子，帶了點怒意不耐煩地擦了擦臉。「而且我根本不曉得我是在哭什麼鬼，其實我們兩個本來也沒有說多要好。真蠢。」

　　「為什麼會這樣呢？」他問道，也不管那局西洋棋了，身子往後一沉坐回椅子上。「她終於覺得妳還是不夠格當她的朋友嗎？」

　　「不是。」我說：「潔西卡絕不會這麼說。」

　　「所以是誰會這麼說？梅格恩？」

　　「也不是。」我回答。

　　「吉妮？」

　　「我從第一天去上課以後就沒再看過吉妮了。」

　　「嗯……」他若有所思點了點頭，目光放在棋盤上。「所以是妳自己決定要跟她絕交的囉？」

　　「她還是很希望能跟我做朋友。」我接口。「但我就是沒辦法。」

　　「因為發生了一些事吧？」他說。

　　我目光嚴厲掃了他一眼。他把雙手交叉著，一根食指在嘴脣上游移摩擦。他每次想從我身上套話都是這個動作。

　　我嘆了口氣。「跟潔西卡絕交的原因不是重點啦。」

　　「所以只是巧言。」他說。

　　我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淚水繼續滾了下來。「我不想去碰那件事，最好那些有的沒的事情都不要再來煩我，反正也沒有人會相信我。」我開始自言自語。「也沒有人會在意。」

　　赫爾勒醫生換了個姿勢，坐在椅子裡的身子往前挪了挪，可是眼睛抬高，直接跟我四目相對。「我會在意啊，也會相信妳。」

　　我確實信任醫生。如果說有誰會關心派對上發生了什麼事、特洛伊怎麼對待我，那個人大概只有赫爾勒醫生吧。千頭萬緒，一個禮拜以前還自覺世間將變得一片光明，一時之間又轉為沉重跟痛苦，紮紮實實的痛。接下來，我只知道自己居然開口吐露實情，彷彿繼續陷入沉默會讓我窒息而死。

　　於是我把所有的事都跟赫爾勒醫生說了。他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默默傾聽，目光越發炯炯有神，隨著我的陳述，整個身子都緊繃在一起。然後我們一起向警方報案，登錄特洛伊的恐嚇罪狀。警方表示他們會展開調查，但能提供的幫助恐怕還是相當有限，尤其我又不是很確定威嚇我的是不是一把真槍。重點是我向警方描述經過時，他們並沒有任何嘲笑的意思，也沒有覺得我活該倒楣，更沒有指控我在說謊。

　　診療時間結束，赫爾勒醫生帶著我走到接待室，老媽正一個人在那邊看雜誌。

　　「跟妳媽說發生了什麼事吧。」醫生說。老媽抬起頭，眼光從醫生的身上轉向我，嘴巴微張。「然後妳得趕快振作起來，」他語帶警告。「妳現在可不是說勉強試著努力看看就好了，我不會讓妳這麼軟弱下去。妳的確已經努力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之後還有更多的挑戰在等著妳。」

　　無奈我卻一點也提不起勁兒來。回到家以後，我只想鑽到被窩裡大睡特睡。

　　在車上，我告訴老媽那天發生的事情，包括老爸來接我的時候把我拖到高速公路旁恐嚇了一番。可是老媽看起來好像沒什麼感覺，甚至連我說話的時候都一副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說完以後也沒什麼反應。然而一回到家，她立刻打電話給我爸。我默默爬到樓上的房間，只聽見老媽尖銳刺耳的聲音越來越高亢，指責電話那頭的老爸明明知道發生這種事卻什麼也沒說、去接我也不通知她一聲、又沒有在第一時間回到他的這個家來。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前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老媽的喃喃說話聲。我打開房門偷偷往樓下瞥了一眼，是老爸站在玄關，雙手插在腰際，寫著一臉的無奈跟不耐煩。

　　我發現他穿著外出服。這滿奇怪的，因為今天是週間需要上班的日子，而老爸從來不會在天黑以前離開工作崗位。不過我又留意到他的上衣沾了油漆的汙漬，猜想他今天大概是在家裡吧，替布麗蕾的公寓做裝潢，共築愛巢。然後我靜靜闔上門，走向窗戶。人行道前面有輛車，布麗蕾在裡面等老爸。

　　又傳來老媽焦慮的嘀咕聲，然後老爸報以一聲怒吼：「不然妳是要我怎樣？」一陣沉默，然後還是老爸的聲音。「把她送回精神病院好啦，我就是這麼想的，誰管那個死愛錢的心理醫生說什麼鬼！進步個屁！」然後只聽見前門用力一甩，我走到窗戶邊，看到他走回車上，跟布麗蕾開著車子揚長而去。

　　老爸離開之後沒有多久，我聽見房門那邊有些動靜，於是睜開一隻眼睛，看到小法蘭克小心翼翼地倚在門框上。他看起來老成了一些，頭髮修得比以前短，用髮膠抓出一些造型，襯衫鬆鬆垮垮套在一襲Abercrombie的T恤外面，搭配一件褪了色的牛仔褲。他的一張臉異常平靜，帶著無辜的表情，兩頰天生紅撲撲像蘋果似的，讓他總是看起來一副害羞尷尬的樣子。不過也或許他真的一直都覺得很尷尬，看看他周圍必須面對的生活就可以知道了。

　　自從老爸離家以後，小法蘭克幾乎也搬出去跟他的麻吉麥克住了。我曾偷聽到老媽跟麥克的母親討論過這件事，老媽說她需要一些時間把老大的狀況調整好，很感激麥克他們一家人願意照顧小法蘭克。當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託麥克的福，小法蘭克才經歷了那段成長蛻變期。麥克的母親是那種家教嚴謹的家長，比如說絕不會讓自己的小孩頂著一顆刺蜻頭，更別說讓他們喋血校園、在學校大開殺戒了。而小法蘭克是個乖孩子，連我都可以觀察得出來。

　　「嘿。」他問道：「妳還好嗎？」

　　我點了點頭，坐起身來。「嗯，我還好啊，只是有點累吧。」

　　「他們真的會把妳送回醫院去嗎？」

　　我轉了一下眼珠子。「老爸只是在發神經，他巴不得我從他的生命中消失掉。」

　　「但是妳需要回去嗎？我是說……妳有精神失常之類的嗎？」

　　我差點噗嗤笑了出來，其實也真的發出了一點笑聲，因為這麼一震動讓我的頭不禁疼了一下。我搖了搖頭，沒有，我沒有發瘋，至少我不這麼認為。「他們現在只是有點難過啦。」我回答。「過一陣子就沒事了。」

　　「呃……如果妳得回去……」他剛開口又立刻噤聲，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挑起我的床罩玩弄著。「如果妳回醫院去的話，我會寫信給妳。」

　　我真想給他一個擁抱，安慰安慰他，告訴他不需要這樣子，因為我不可能再去什麼莫名其妙的精神病院。只要離老爸遠一點，最後他就會冷靜下來。我還想跟小法蘭克說我們家會慢慢恢復正常的，甚至變得更加和樂。

　　但我還是沒這麼說，其實是一句話也沒回應，總覺得此時是無聲勝有聲，與其給對方一堆保證，還不如讓一切盡在不言中，至少更加人性。再說吧，我又怎麼能夠知道未來會怎麼樣呢？

　　這時小法蘭克突然露出燦爛的笑容。「老爸要給我一臺四輪驅動車耶！」他興奮地說著。「昨天晚上他在電話裡跟我說的，還說會來帶我出去，教我要怎麼開。不覺得很讚嗎？」

　　「真的很讚耶。」我竭力振作，讓聲音聽起來相當肯定。看到小法蘭克開心地笑，整個人這麼興奮，實在令人深感欣慰，雖然我一點都不相信老爸真會買什麼好東西給他，因為這個舉動實在是太……太有好爸爸的味道了……而我跟小法蘭克都心知肚明，我們的老爸並不是那種所謂的「好爸爸」。

　　「妳也可以開開看啊。」他說：「如果妳願意偶爾幾次去老爸家看看的話。」

　　「謝啦，聽起來是滿有趣的。」

　　他又坐了一會兒，看起來有點不自在，像一般小男生被限制住那樣的手足無措。真希望我是個好姊姊，可以直接了當告訴他「你就出去吧，去好好玩一玩」。然而事實是這樣子，跟他坐在一塊讓我覺得很自在，他好像會散發出什麼光芒，讓我覺得心裡很舒服，充滿了希望。

　　可是沒一會兒他就站了起來。「呃，我得去麥克他們家，今天晚上我們要一起去教會。」他低下頭，彷彿上教堂是什麼尷尬的事，然後就走向房門口。「那……回頭見囉。」他聽起來有點侷促不安，接著便離開了。

　　我重新把頭埋進枕頭裡，望著牆上哪裡也去不了的小馬壁紋。然後閉上眼睛，跟小時候一樣想像自己跳上其中一匹小馬，無奈卻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得小馬兒一次又一次把我踹下馬背，讓我屁股著地跌落地板上。我還看到這些小馬都各有各的長相──老爸的臉、安格森校長的臉、特洛伊的臉、尼克的臉，還有我自己的臉。

　　過了一會兒，我才翻過來平躺下，愣愣盯著天花板，意識到下一步該怎麼做才好。過去的事無法扭轉，然而假如我想再次重振起來，我就得跟那段過去徹底道別。明天，我告訴自己，就是明天吧。

36

　　雖然我從來沒去過尼克的墳墓，卻明確曉得正確的位置。大概是槍擊案之後的頭兩個月，每隔十秒鐘電視上就要播送一次墓園的影像；另一方面也是常聽人提起，所以多少有些印象。

　　我沒跟任何人提起我今天要來上墳的事。反正能跟誰說呢？老媽？她八成會哭哭啼啼阻止我，要不就是尾隨著我過來。然後從駕駛座那邊的車窗往外大吼大嚷的。跟老爸說？得了吧，我們連一句話都說不對頭。還是赫爾勒醫生？我說不定會跟他說，但上回跟他見面的時候我還沒有來上墳的打算，要不我應該會告訴他的。醫生可能還會開車載我過來，那我的腿現在就不會因為走了一整天而又痠又痛的。或是跟我的朋友說？呃……大概所有的朋友都離我而去了，不管原因是什麼。

　　我一路順著走下去，經過一排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墳墓，墓碑很新，前面還放了鮮花，然後就在他祖父艾樂馬跟阿姨瑪姬之間找到了他的墳墓。這兩位長輩以前我都聽說過，但從來沒有見過面。

　　我在那邊站了好一會，凝視著尼克的墳墓。乍暖還寒的初春，風席捲而來，纏繞著我的腳踝，讓我直打哆嗦。一切都跟想像中的一樣──我絕望的情緒、因激動而發疼的胸口、戰慄的感覺、風陣陣吹來、灰暗的色調。這就是墓園該有的樣子吧？至少電影裡都是這麼演的，寒冷而陰鬱。當人探訪所愛的長眠之地，應該不會是陽光普照的吧？那樣還挺怪的。

　　尼克的墓碑跟周圍的一樣散發著石材的微光，從雲隙間灑下薄薄的陽光，在墓碑的字上面造成了陰影。我還是可以判讀得出來：

　　尼可拉斯．安東尼．賴維爾

　　一九九〇到二〇〇八

　　孝子

　　「孝子」這個字眼簡直是無意間跳入我的眼簾裡。這幾個字很小，用斜體刻的，幾乎為雜草所掩蓋住，像是深表歉意。我想到他的母親。

　　我當然也曾在電視上看到他媽媽，但螢幕上看起來總顯得不太真實。在我的記憶中她所代表的就是一個「媽」字，尼克總是這麼叫她，而她則是有種慵懶輕鬆的氣質，對我也非常好。往往像是躲在幕後似的，刻意讓我跟尼克有獨處的機會──絕不礙手礙腳、喋喋不休管教孩子的言行舉止。她這個人還滿酷的，我很喜歡她，甚至常常幻想著自己是她的兒媳婦，挺自得其樂的。

　　其實不難理解「媽」的心理，她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以「孝子」的身分留存在大家的記憶裡，懷抱著一份仁慈和藹的心態，對著這塊墓碑上的小字跟自己的兒子喃喃低語。僅只是深沉的呢喃，叨念著：你是個孝順的好兒子啊。你是我的寶貝兒子，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還是很想念你這個心肝寶貝，永遠忘不掉你啊。

　　墓碑頂端有個嵌入式的花瓶，裡面插著一叢塑膠做的藍玫瑰。我蹲了下來，撫摸一下看似脆弱的花瓣，一面想著不曉得尼克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墳頭上插著花，感覺他不像那一型的人。但隨即又打消這份揣想，這樣胡思亂想根本沒什麼用。我們在一起三年了，我從來沒問過他喜不喜歡花、最喜歡的花是不是玫瑰、會不會覺得塑膠玫瑰上假假的藍色看起來很呆。一時之間這些念頭讓我悲從中來，我居然不曉得這些問題的答案。

　　我又蹲跪下來，受傷的腿好像在尖叫抗議。我伸出食指，順著尼克的名字撫摸著：尼可拉斯。然後笑了一笑，想起來我以前是怎麼揶揄他的這個名字。

　　「尼可拉斯。」我曾在廚房跟飯廳的轉角處又唱又跳，手裡拿著從壁爐架上搶下來的鑲框照片，捉弄他說：「喔喔，尼可拉斯！來來來，尼可拉斯！」

　　「我會給妳好看！」他在客廳裡吼著，聲音中卻有一絲笑意。我還是一個勁兒地取笑讓他恨得不得了的菜市場名，曉得他只是想抓住我打鬧一番，並沒有真的要懲罰我的意思。「看我抓住妳以後會怎麼修理妳……」

　　他從牆角一躍而出，喊了「啊哈！」一聲。我尖叫著逃竄，一路笑鬧穿過廚房，爬上樓梯往臥室的方向跑。

　　「尼可拉斯──尼可拉斯──尼可拉斯！」我邊笑邊嚷著，同時也聽到尼克緊追在後笑鬧追打的聲音。「尼可拉斯．安東尼！」

　　「夠了妳！」他大吼著，然後在靠近浴室的地方終於猛撲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腰際。「我要讓妳吃不了兜著走！」他將我壓制在地板上，俯跨著，然後一個勁兒地搔我的癢，直到我忍不住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如今回想起來宛如隔世。

　　我又用手指頭順著尼克墓碑上的名字刻劃了一遍，然後又一遍，感覺以前的那個尼克──在他家二樓浴室外面走廊把我壓在地板上搔癢的那個尼克──似乎活了過來，甚至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刻都來得更加真實。

　　「我不恨你。」我這般念念有詞，然後又重複一遍，音量放得更大了些。「一點也不。」一隻藍背鳥躲在我左手邊的樹叢裡突然應了一聲，我朝那棵樹的枝葉裡頭張望了一會兒，卻什麼也沒看見。

　　「也是時候了吧。」背後突然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

　　我跳了起來，往後一轉身，卻重心不穩，兩膝蓋一個晃盪，屁股著地跌坐下來。只見杜切坐在我後面的一張水泥長椅上，身體向前傾，兩手自在地擺盪在兩膝之間。

　　「你在那邊坐多久了？」我問道，一面將手掌貼在胸口上，好平復自己的心跳。

　　「他走了以後我每天都會過來。那妳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我們兩人對望了一會兒。我總覺得杜切的眼神帶有挑釁的意味，就像一條狗即將開始對打前會來個下馬威，好好瞪視自己的敵人。

　　「所以妳今天來這邊是要做什麼？」他問道。

　　我回瞪著他，打算跟對方好好較個勁兒。「你沒道理把我從這邊趕走吧，」我說：「而且我一直不懂，你憑什麼一直怪罪我。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也是有機會可以阻止他開槍殺人的。」

　　「妳才是那個寫了恨意清單的人。」他反駁道。

　　「在槍擊案發生的前兩天，你不是都一起跟他待在他家嗎？」我怒氣沖沖頂撞回去，但隨即軟化說話的語調，改口說：「好吧，我們兩個其實都有機會阻止他的。白痴，這樣又不能救回誰的命。」

　　一輛車靠近了過來，一位老先生從後座緩緩下了車，走向鄰近的一座墳墓，胸前抱著一束花。我們兩個一起看著他慢慢跪下來，他垂著頭，下巴幾乎要碰到自己的胸口。

　　「那些警察，他們也有把我找去問話。」杜切說道，目光仍舊停留在那位老先生身上。「他們覺得我說不定也有參與這個計畫，因為我三天兩頭跟尼克混在一塊兒。」

　　「真的嗎？這我倒是不知道。」

　　「是啊，我想也是。」他一臉不爽地回嘴。「妳只會想說自己有多可憐。什麼好可憐的瓦納瑞啦，被槍打到、際遇悽慘，還被人家當成嫌疑犯之類的。妳就從來不會替我們其他的這些人著想，根本是不聞不問，天哪，完全不去關心我們這些人過得好不好，一副跟我們畫清界限的樣子。」

　　我看著他，大為吃驚。他說得很有道理，史黛西第一次來探望我的時候，我完全沒有過問其他人的狀況。我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也沒有寫信，什麼都沒有做，甚至連這麼做的念頭也沒有。「喔，我的老天……」我喃喃自語起來，腦海中突然出現潔西卡的說話聲：瓦納瑞，妳這個自私鬼！「對不起，我沒有想到……」

　　「那個什麼潘澤拉探員幾乎像是住在我家一樣耶，要命。把我的電腦給拿走，還有其他拉拉雜雜的東西。」杜切繼續說著。「但真正的動機到底是什麼……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尼克從來沒有跟我提到過要槍殺任何人的事，連個警告也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也沒有警告過我。」我接口，但聲音細微幾乎是自言自語。「杜切，我真的覺得很抱歉。」杜切點了點頭，從褲袋摸出一根菸，不慌不忙將菸點燃。「一開始我覺得自己怎麼會這麼笨，居然沒有任何感覺。後來想了想，覺得大概是我們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要好吧。另一方面也還是有種罪惡感，想說我應該要察覺得出來才對，然後想辦法阻止他。如果是這樣的話，說不定他是不想連累到我們吧。」

　　我露出挖苦的表情。「哼，如果他真的是故意不想連累到我們，那這個計畫也太失敗了。」

　　杜切輕笑了幾聲。「那倒是。」

　　那位老先生終於掙扎著爬起身來，拉了拉外套，然後走回車上。我望著他，說：「你記得我們一起去逛『斯里蘭卡』的那一次嗎？在水岸公園？」我問道。

　　杜切哈哈一笑。「是啊，當然記得。那天妳真是超級煩的，一直抱怨說什麼很冷啦、覺得餓啦，巴拉巴拉的。搞得他一點也玩不起來。」

　　「呵，是啊。」我說著又將目光轉回尼克的墳上。尼可拉斯．安東尼。「那天到最後你們居然先落跑了，搞得我跟史黛西到處找人，最後居然發現你們跟兩個從芒特普林森來的金髮小妞聊天聊得好愉快，還一邊吃著奧力歐餅乾……」

　　杜切的笑臉綻放開來。「那幾個小妞超辣的好不好。」

　　我點了點頭。「哈，是啊，的確很辣。然後你記得我發現你們在那邊的時候，跟尼克說了什麼嗎？」

　　我抬眼望著杜切。他搖了搖頭，不記得，只是繼續笑著，雙手擺來擺去。

　　「我說：我恨你。真的就是這麼說的，一字不差的『我恨你，尼克』。」我彎下腰來，撿起一片枯黃的葉子，用指頭捏著葉桿將它轉來轉去。「你覺得他會知道我那樣說不是有意的嗎？他不會真的到臨死前都還以為我恨他吧？我的意思是，雖然已經是很長一段時間的事了，你也知道那天後來我們就和好了，可是有時候我還是會很擔心，覺得他可能念念不忘那天我對他說的這句話，然後說不定……那天……槍擊案的那天……當我試圖阻止他的時候，讓他回想起那次我在斯里蘭卡說過的話，讓他決定一走了之。因為他以為我很恨他。」

　　「說不定妳真的很恨他。」

　　我思索了一陣，然後搖了搖頭。「我很愛他。」我迸出笑聲，拚命搖著頭。「這就是我的致命傷啊。」要是尼克在的話一定是這麼說的，就好比我是他那些愛看的莎士比亞悲劇裡頭跳出來的悲劇人物。

　　我聽見衣服跟水泥石塊摩擦的聲音，杜切挪到了長椅的一端，拍了拍旁邊的空位。於是我站起身來，坐到他的旁邊。他伸出手來，握住我的手。他穿著手套，一股溫暖包圍住我，從手散播到全身。

　　「你覺得他這麼做是為了我嗎？」我柔聲問道。

　　杜切想了一想，然後兩腳跺了一下地面。「我覺得他根本就不曉得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吧。」我倒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或許我無法知道尼克會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連他自己都沒想過自己會做出這種事。

　　杜切鬆開我的手。沒有他那雙戴著手套的手傳遞溫暖，頓時讓我渾身發抖，可是他馬上又以手臂勾住我的肩膀。這讓我覺得有點怪，但也不是什麼不好的感覺。杜切就某方面來說，是我認識的人裡面跟尼克最親近也最相像的人，感覺好像是尼克的手撫著我的背，身旁是尼克傳來的溫暖。我將頭倚靠在杜切的臂彎裡。

　　「我能問個問題嗎？」他問道。

　　我點了點頭。

　　「如果妳真的這麼愛他，為什麼直到現在才出現在這裡？」

　　我咬著嘴脣，思索了一陣子。「因為我並不覺得他人在這裡。我覺得他還是在我們生活的空間裡活動，我根本從來就沒有想過他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杜切說道：「妳可以理解嗎？」

　　「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他回答，聲音中帶了點緊繃的感覺，可是非常輕微。「我想是這樣吧，管他的。」

　　我們兩個就這樣坐在那邊一段時間，目光都放在尼克的墳上。風變得更急，天空一片灰暗，

　　我的腳邊捲起一團落葉，轉呀轉地直打圈，搔得我腳踝一陣癢。我打起冷顫，於是杜切把手抽回去，站起身來。

　　「我該走了。」

　　我點了點頭。「再見。」

　　杜切離開以後，我又在那邊坐了一陣子。呆望著尼克的墳墓，直到兩眼泛濕，腳趾頭也因為寒冷而麻痺了起來。最後我終於站起身，順便用腳趾頭踢開墳頭上的一片落葉。

　　「再見了，羅密歐先生。」我靜靜說道。

　　然後我就離開了，身體打著顫，卻頭也不回，儘管我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想回來探望他的墳墓。他是他母親的那個「孝子」，這幾個刻在冰冷花崗岩上的文字，看起來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37

　　我回家的時候，發現屋子旁的車道上停了一輛警車。後面則是老爸的車，還有一輛老舊的紅色吉普車。心裡一陣擔憂，趕緊越過車道衝進屋內。

　　「喔，謝天謝地！」老媽哭喊著，從客廳直衝向前門，然後一把摟住我的脖子。「謝天謝地！」

　　「媽……？」我說：「怎麼……？」

　　一位身著制服的警察跟著她走向門口，看起來好像不是很開心的樣子。後面則是老爸，看起來比那個警察還要更加不爽。我探頭往客廳看了一眼，發現赫爾勒醫生也在那裡，坐在沙發上，臉上的皺紋讓他顯得格外嚴厲且疲憊。

　　「怎麼了嗎？」我一面問一面將老媽從身上推開來。「赫爾勒醫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們正準備發布失蹤兒童的訊息。」老爸說話的聲音中帶著不耐煩的慍怒。「天哪，下一次不知道還要搞什麼飛機？」

　　「失蹤兒童的訊息？為什麼？」

　　這時警察慢慢向我走了過來。「妳應該不希望自己被當成蹺家的小孩那樣被抓起來吧？」他對我說道：「只是想提醒妳一下。」

　　「蹺家？我沒有蹺家啊，我從來沒想過要離家出走，媽……」

　　警察走向門口，老媽跟在他身後，又是感謝又是致歉的。警察肩膀上的無線電通話器發出滋滋吵雜聲，但我聽不大清楚內容說了些什麼。

　　赫爾勒醫生站起身來，穿上夾克，然後朝我這邊走了過來。他一臉困惑，還夾帶著悲傷與憤怒的情緒，讓我不禁又聯想到他的家人在家裡苦苦守候的畫面。不知道我今天晚上又破壞了人家什麼溫馨和樂的天倫團聚了？他等在家的老婆會不會暗自希望我這個麻煩人物乾脆一走了之算了？

　　「去上墳嗎？」醫生平靜地這麼問道，而老媽、老爸都沒聽見。我點點頭，他也跟著點了點頭。「那禮拜六見吧。」他說：「我們到時候再好好聊一聊。」然後也走到門邊，跟老媽輕聲細語說了番話，只是兩方都抱歉連連的。醫生還跟老爸握了握手，這才離開。我望著那名警察開著警車快速離去，赫爾勒醫生也跟著爬上他的吉普車，沒有按喇叭確認後方來車就直接開走了。

　　「我得走了，」老爸對老媽說道。「需要什麼幫忙的話再通知我吧，但我的意見還是那個樣子，她需要比現在更多的幫助。妳不能再讓她這樣子下去，把我們全家搞得雞飛狗跳。」他瞥了我一眼，我則把目光移開。

　　「知道了啦，泰德。」老媽說著嘆了口氣。「我知道了。」

　　老爸將一隻手擱在老媽的肩頭，輕輕拍了拍，然後也跟著消失在門口了。

　　剩下我跟老媽兩個人在玄關互望著對方。

　　「這實在是很丟人現眼。」她嚴厲地開起砲來。「我們家前面又來了記者，赫爾勒醫生跟以前一樣得把那些傢伙給打發掉。瓦納瑞，我給妳自由按著自己的想法過生活，但妳看看，這到底是怎樣了？說不定妳爸的看法是對的，妳真的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對不起。」我說：「我真的沒想到會鬧成這樣。我對天發誓，我沒有要離家出走的意思，我只是出去走一走而已。」

　　「妳已經出門好幾個小時了，瓦納瑞，然後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妳去了哪裡。我還以為妳被綁架了，甚至更糟，想說是不是那個叫特洛伊的小朋友對妳做了什麼可怕的事，就像上次他威脅妳說的那樣。」

　　「對不起，」我說：「我真的沒考慮到這點。」

　　「屁啦。」一個聲音從頭頂上傳了下來。我們兩個一起抬頭看，只見小法蘭克穿著一條男用短內褲跟一件T恤，頭髮倒向一邊抓得高高的。

　　「小法蘭克。」老媽發出一聲警告，但小法蘭克打斷了她的話。

　　「老爸說得沒錯──她不管做什麼都會惹麻煩。」

　　「我已經說了我覺得很抱歉。」我重複強調，而這似乎是當下唯一能做的事情。「我真的沒有想要惹什麼麻煩。我只是去墓園，後來遇到了杜切，大概就不小心忘了時間了。我確實該打個電話回來。」

　　老媽看著我，一臉驚訝。「妳是說杜切．巴能斯？」

　　我垂下目光。

　　「喔，天哪，瓦納瑞，他跟那些人不是一夥的嗎？」她幾乎氣急敗壞起來。「跟尼克那幫子人是一個調調。難道妳到現在都還沒有學到教訓？從以前到現在，難道妳就只能跟那些男生鬼混，然後一直扯出問題嗎？」

　　「沒有啊，我沒有想要那個樣子。」我回答。

　　「我今天本來有足球賽預賽耶。」小法蘭克在樓梯上大吼。「可是我居然去不了，因為老爸、老媽全在這邊急得快瘋掉，以為妳失蹤了。天哪，瓦納瑞，我一直以來都站在妳這邊，但妳卻只會想到妳自己，覺得妳跟尼克會有這樣的下場都是其他人害的。」他說：「而且就算現在尼克已經死了，妳還是只會做一些讓大家頭痛難過的事。真是不可理喻，像老爸說的那樣，妳真的是不可理喻！我真是受夠了，受夠了讓自己的人生跟妳攪和在一起。」然後他便退回房間，用力甩門把自己關起來。

　　「真是太好了。」老媽說著，一手指向小法蘭克剛剛站的地方。「妳就不能讓我們可以好好度過安穩的一天嗎？我這麼相信妳，可是──」

　　「可是我又沒有做什麼不對的事！」我打斷她，幾乎是尖聲叫著。「我只是去走一走耶，媽。不是我毀掉了妳今天美好的一天，是妳自己無法信任我啊！」老媽的嘴仍張開著，眼睛睜得老大。「你們這些人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理解？我沒有殺人！我什麼都沒做！不要再把我當成一個犯人一樣了。我真是受不了了，每次都要被人家罵，好像什麼壞事都是我做的。」我聽到小法蘭克的

　　房門咿呀打開，但沒有抬頭看他有沒有走出來，反而稍微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好讓自己平靜下來。我絕不想再刺激到小法蘭克了。「我出去走了一下，算是道別。」我語氣平和起來，睜開眼睛看著老媽。「妳應該很高興才對，尼克這個人從今天起正式從我的人生消失掉了。或許妳至少現在得信任我一下。」

　　老媽闔上嘴巴，兩手自然下垂在身體兩側。「唉，」然後沉默了一會兒。「至少妳很安全，沒發生什麼事。」她轉過身去，走上樓梯，把我獨自一人留在玄關。我聽見樓上小法蘭克的房門喀答關上的聲音。是啊，我心裡想著，很安全。

38

　　後來小法蘭克在週間的時候都搬去老爸那邊住，只有週末的時候才會回家。老媽跟我保證這不是因為我的緣故，但畢竟見識過上次他大發飆的場面，我還是很難相信老媽的話，尤其他搬走的時候連聲再見都沒有說。我深感罪惡，我從來不想做任何傷害到小法蘭克的事，也不希望他的人生跟我牽扯不清。然而我似乎天賦異稟──總是有辦法給別人帶來無心的傷害。

　　時值生機盎然的仲春，我發現小法蘭克也剪了頭髮，好配合其他的足球隊隊員。他甚至還掛了一副眼鏡，這下子越發顯得斯文乖巧，我從來沒有想像過這種造型的小法蘭克。

　　他變得不大跟我說話，只會趁老媽不在的時候，稍微回報一下老爸跟布麗蕾的近況。

　　「老爸買了一臺新的車。」他通常都是說這些有的沒的。「布麗蕾人超好的，小瓦，應該給她個機會。她會聽龐克樂耶，妳可以想像嗎？我可從沒看過老媽聽龐克樂。」

　　我裝出一副冷淡的樣子，彷彿對老爸跟布麗蕾的生活進展漠不關心，但有一次我趁小法蘭克沖澡的時候從他的背包裡翻出手機，認真瀏覽他存在手機裡的照片，只為了看到他們的生活寫真。當時我坐在地板上，愣愣看著他們的照片，直看到眼眶泛濕。

　　離婚手續大概辦得差不多了，雖然我還是發現老媽的律師梅爾三天兩頭就趁晚上造訪我家，有時候還會帶些從Sal's餐廳買來的三明治，甚至一瓶紅酒。我也注意到老媽在律師來的那幾天都會特別打扮，跟他一起坐在廚房餐桌上的時候更是坐姿婀娜，每隔幾分鐘就笑得花枝亂顫，一邊笑還一邊用手指頭輕觸律師的前臂。

　　光是想像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就已經讓我受不了，但還是忍不住猜想梅爾會是什麼樣的一個繼父。有一次我真的向老媽這麼問起，她臉一紅，只丟出個簡短的答覆：「瓦納瑞，我跟妳爸現在還是夫妻。」可是話聲未落，她就會飄飄然走開，一副暗自竊喜的樣子，一面拉了拉脖子上的項鍊，露出淺淺的微笑，簡直像灰姑娘參加晚宴後的隔天早晨，充滿記憶猶新的甜蜜。

　　至於杜切跟我，雖然我們那天在尼克的墳前宣告冷戰終結，在學校裡我們的關係還是跟先前的窘境差不多。我們彼此不交談，也不會每天早上在足球場的看臺一起會合，更沒有一起吃午餐。我倒是說動了泰特老師，讓我跟她一起在她的辦公室吃午餐，條件是我會趁那個時候好好參考一下大學院校的簡介資料。

　　學年每逢這個時候，學校生活往往變得漫長而枯燥。教室敞開的窗戶外面偶有鳥兒啼叫，便能使難熬的課堂時間活潑起來，此起彼落、好不熱鬧。越是接近畢業的日子，連課業學習也都顯得很沒意義。既然該學的都學了，現在也只是讓我們把剩下的學校生涯消磨殆盡吧。就不能乾脆點，讓我們像小孩子那樣自己出去玩一玩算了嗎？高年級生也是需要休息的。

　　五月二日這天，幾乎是無聲無息的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那天早上我們默哀了幾分鐘，之後僅僅是透過擴音器將罹難者的名字一一誦讀出來，還立刻緊接著學校的晨間報告。當晚，部分的地方教堂也有舉行守夜的禱告活動，但大部分的居民還是（已經？）各過各的生活，而距離槍擊案只不過一年的時間。

　　大家所談論的反倒都是畢業的話題，比如畢業典禮後的派對狂歡、或是典禮前煩人的家族聚會，還有要穿什麼衣服啦、要用什麼方法才不會讓帽子掉下來啦、安格森校長那天又會鬧什麼笑話啦。

　　我們學校有個傳統，當畢業生在臺上跟校長一一握手時，都得偷偷塞一些小東西到對方的手心裡。以前有一年是偷塞花生米，也有過偷塞一分錢硬幣跟小塑膠彈力球。安格森校長無計可施之下，只得將這些「小禮物」硬塞到口袋裡，典禮即將結束的時候，他的口袋早已鼓漲漲的，塞滿七百顆左右的彈力球、硬幣或花生米。目前有謠言傳出來，說是今年要準備保險套，可是啦啦隊的女孩們強力反對，覺得聖誕小鈴鐺比較有趣，因為這樣一來，校長只要一走動就會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我個人比較喜歡小鈴鐺的那個點子，要不就乾脆什麼都不要塞，可憐的安格森校長大概也需要喘口氣吧。所以倒不如作勢塞一把東西，卻只有一團空氣。

　　當畢業話題逐漸退燒，大家便開始討論上大學的事。有誰要去密蘇里大學？有誰要出國？又有誰哪個學校都不去？有沒有聽說J．P．要加入和平團隊？什麼是和平團隊？他會不會染上什麼瘧疾死掉啊？那邊的反叛分子會不會綁架他，在一間藏匿於香蕉林之中的小屋子裡把他的頭給砍掉了……像這類道聽塗說的八卦真是永無止盡。？

　　每到午餐時間，泰特老師就會苦口婆心叮嚀我的未來規劃。

　　「瓦納瑞啊，現在要找間社區大學申請獎學金還不難喔。」她語帶沉重。

　　但我總會搖搖頭。「不用了。」

　　「那妳打算做些什麼？」有一回，我們一起吃午餐的時候她這麼問我。

　　說實在的，我確實曾針對這個問題好好思索。一旦畢業，我到底打算做什麼呢？我該去哪裡？我能靠什麼為生？會不會就只是賴在家裡，等著老媽跟梅爾先生共結連理？還是我會搬出去跟老爸、布麗蕾還有小法蘭克一起住，試圖將老爸避之唯恐不及的家庭關係重新修復起來？或乾脆直接搬出去，找份工作？要找室友嗎？談個戀愛？

　　「休息。」我會這麼說，而且我是很認真的。我需要一段時間好好靜養，之後再好好考慮自己的未來。我想等加文高中的回憶逐漸淡去，而同學的面孔也開始模糊起來，包括特洛伊的臉、尼克的臉，甚至等到火藥味跟血腥氣煙消雲散，我才能像是在一間熱得不得了房間裡脫下厚重的外套，獲得解脫，如果真有那麼一天。

　　一切似乎就這麼定了下來，直到一個下著雨的星期五。記得那天屋外草坪的濕氣滲透到走廊裡，烏雲密布，整間校舍宛若籠罩在夜幕之下。下課鈴響，走廊頓時人聲雜沓熱鬧了起來，而一如往常，我跟這團熱鬧的氣氛毫無關係，只在自己的小圈圈裡暗自活動，期待等一下又可以在月曆上多畫一個叉叉──離畢業的日子又接近了一天。

　　我站在自己的置物櫃前面，拿出數學教科書好準備科學課的報告。

　　「所以那些自殘的膽小鬼到底有誰啊？」隔了幾個櫃子的地方有女生在說話，不禁讓我豎起耳朵，眼睛瞥向她們的方向。

　　「什麼意思啊？」那女生的朋友問道。

　　發話的女生張大了眼睛。「妳沒聽說喔？大概兩、三天以前有個高年級生想自殺耶，我想應該是吞藥吧，或割腕，想不起來了。名字好像是什麼吉妮之類的。」

　　我倒抽一口冷氣。「吉妮．貝克？」我大聲問道。

　　那兩個女生往我這個方向看，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

　　「什麼？」其中一個反問道。

　　我朝她們走了幾步。「那個想自殺的女生，妳說她的名字好像是吉妮什麼的。難道是吉妮．貝克嗎？」

　　那女生彈了一下指頭。「喔，對，就是她耶。妳認識她嗎？」

　　「是啊。」我說著，便立刻返回自己的置物櫃前面，把書胡亂往裡頭塞了一塞，然後一把甩上門，朝辦公室的方向走去。我越過祕書工作區，直接走進泰特老師的辦公室，嚇了她一跳，原本她還在看書，一下子整張臉立刻抬了起來。

　　「我剛剛聽說了吉妮的事。」我開口問道，一面試著調整呼吸。「可以麻煩您載我去醫院嗎？」

39

　　我咬著手鼓起勇氣，這才踏出電梯，進入加文縣縣立醫院四樓的精神科門廳。腹中一陣噁心，覺得自己一旦不小心惹出什麼亂子，角落就會跳出個人來把我架回先前住的房間裡關禁閉，然後讓我待在這裡永世不得超生，日復一日去參加什麼白痴集體治療。他們還會逼我聽登特雷醫生在那邊胡說八道，說什麼：「那麼萊福特曼小姐，容我再重複一遍妳剛剛說過的話，讓我好好證實一下。」

　　我走到護士櫃臺，一個頭髮又粗又刺的護士抬起頭來看著我。還滿讓人驚訝的，我對眼前的這位護士一點印象也沒有，很可能是當初那段時間用藥過量導致智力受損、記憶不良，再不就是因為她是新來的菜鳥。她的態度也不像是認識我的樣子，所以可能真的是新來的吧。

　　「有什麼事嗎？」她的聲音焦慮不安，而且跟所有精神科護士一樣總是掛著一張多疑的表情，好像我是要來幫病人逃跑的，把她的一天徹底搞砸。

　　「我是來探望吉妮．貝克。」我說。

　　「妳是她的親屬嗎？」護士問道，然後在書桌上翻了翻一些文件，好像我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似的。「我是她同母異父的姊姊。」謊言脫口而出，順暢地讓我大感驚訝。

　　護士的目光從那疊紙上抬起來落到我身上，一副完全不相信我是吉妮她姊姊的樣子，但她又能怎樣呢？──驗DNA嗎？護士嘆了口氣，頭擺向右肩，然後說：「四二一號房，左手邊的那排。」

　　她話一說完就繼續埋頭苦幹，我誠惶誠恐繞過她的書桌，進入走廊，一面拜託老天爺不要讓我遇上什麼人，一眼看穿我並非貝克家族的一分子，特別是登特雷醫生。我吸了好大一口氣，盡量什麼也別想直接走進四二一號房。

　　吉妮撐著身子坐在床上，兩隻手臂都有線路連接著電腦跟螢幕。她呆望著電視機，病床旁邊的小桌子上放了一大個塑膠杯，裡面插了根條紋圖案的吸管。她的媽媽坐在床邊，也抬頭看著電視，好像是在播放什麼還挺激烈的日間脫口秀節目。她們兩人都沒有說話，而且蓬頭垢面，好像今天都沒有洗頭的樣子。

　　貝克太太首先一眼瞥見我走進房裡來，看到我的臉，彷彿身體裡面激起一陣緊張氣氛高漲的氣流，嘴巴微微張開來。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開口，或至少我覺得自己有說出聲來，雖然模模糊糊的。

　　吉妮也跟著看了過來，我又再一次因為她四分五裂的臉孔深感震驚，也再一次感到遺憾與愧疚。那張臉不管看過多少次，只要一眼瞥見她碎爛的臉頰骨跟剝了皮的嘴脣，任誰看了都會嚇一大跳。

　　「妳在這裡做什麼？」她喃喃問道。

　　「不好意思打擾到妳了。」我重複了一遍。「我想跟妳聊聊。」

　　吉妮的媽媽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但只是繞過去站在椅子後面，彷彿想自我躲藏。其實我有點希望她乾脆抓起那把椅子摔向我，像個馴獸師支開獅子似的。

　　吉妮的眼睛轉向她媽媽，又轉回到我身上，但她們還是沒說一句話。我又朝房間裡面走了幾步。

　　「我以前是住在四一六號房。」我打破沉默，雖然也不曉得這件事有什麼好重要的，需要特別提出來告訴她，只覺得這樣起頭很順口。「住在這一面比較好，因為他們把那些有失眠問題的人放在四百五十多號。」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是廉價鞋子踏在地板上發出的吱吱聲。我做好心理準備要被攆出去了，實在挺糗的，因為就算是現在，我仍舊不確定自己到底想跟吉妮說些什麼，只曉得有些話一直沒機會開口。

　　「吉妮今天還好嗎？」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有個人走進房裡來──是登特雷醫生。

　　醫生走到吉妮的床邊，抬起她的手腕測量脈搏，過程中一直嘮嘮叨叨說他們今天早上的集體治療班有多好玩啦、會不會覺得沒有休息到而覺得累啦、昨兒晚上有沒有睡好啦之類的，這樣搞了老半天，才終於注意到貝克母女都愣愣地朝我這個方向看。於是醫生轉過身來，瞬間滿臉驚訝。

　　「瓦納瑞，」他說：「妳在這邊做什麼？」

　　「嗨，登特雷醫生。」我回答。「我只是來探望她一下。」

　　他從吉妮那邊走了過來，將手放在我的背上，輕輕將我往門的方向推。「我覺得在這樣的情況下，妳出現在這邊有點不太妥當。貝克小姐需要時間好好──」

　　「沒關係。」吉妮開了口。登待雷醫生停下來，不再將我往外推，我們都轉過頭望著吉妮，只見她點了點頭。「我沒差，可以讓她留在這裡。」

　　登特雷醫生跟吉妮的媽媽都看著吉妮，懷疑她是不是病入膏肓發瘋到一個境界了。我在想登特雷醫生是不是正盤算著下一步得把她送到精神分裂部門去。

　　「真的沒關係。」吉妮補了一句。

　　「好吧。」登特雷醫生的語氣帶著驕傲。「可是我得做一點評估診療……」

　　「我會在外面走廊上等。」我說。

　　吉妮點個頭，一臉焦慮，彷彿就算只跟登特雷醫生相處這麼幾分鐘都受不了的樣子。

　　我走出門外，覺得自在了一些，好歹有人認出自己而且獲准留下來探病。我沉下身子坐在走廊地板上，從吉妮房裡傳來登特雷醫生嗚嗚低沉的說話聲。

　　要不了多久，我就聽見腳步聲，吉妮的媽媽走了出來。她看到我坐在那邊便立刻止步，但也只停頓了一下子，要不是我剛好注意到，可能根本不會發現這個短暫的停頓。然後她清了清喉看著前方的地板繼續邁步。她看起來精疲力竭，好像已經好幾年都沒睡覺似的，甚至這輩子都還沒睡過一天好覺，也很像那些被關在四五六號房的病人，緊鄰著羅納德的房間。羅納德這號人物總會在大半夜花上好幾個小時光是摳手肘上的疥癬，一面高唱摩城唱片的系列老歌。我覺得她還是趕緊回家比較好。

　　她正準備走遠，但又猶豫了一會兒，別過頭來，看著我的那張臉一派陰沉。

　　「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她說。

　　我望著她，不確定該不該回應。

　　貝克太太又轉過目光看著走廊。她說話的聲音平板無起伏，彷彿聲帶已經磨壞了，失去正常功能。

　　「我想我好像該謝謝妳，讓那個開槍的停下來提早收手。」她這麼說道，然後就沿著走廊快步離開，掃了一眼護士櫃臺，就碰地一聲推開雙扇玻璃門消失在盡頭。她說她該謝謝我……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不過……這樣已經算不錯了。

　　過沒多久，登特雷醫生也走出病房，幾乎是一閃而過。我呼地站起來。

　　「赫爾勒醫生說妳復原得滿好的。」他說道：「希望妳還有在乖乖吃藥。」

　　我沒有答覆，反正他這麼問也不見得需要什麼回應。果不其然他也沿著走廊離開了，只背對著我丟下一句話：「她今天需要好好休息，不要待太久。」

　　我深呼吸幾口氣，再次走進吉妮的房間。她正在用張衛生紙擦拭眼睛。

　　我輕手輕腳走到一張椅子旁邊──離她的床最遠的一張，然後坐了下來。

　　「那個人真是超機車的。」她說：「我想離開這個鬼地方，他卻不讓我走，說什麼我會給自己帶來危險，還說什麼法律有規定不能讓我出去。真是白痴。」

　　「是啊，」我說：「他們通常會讓有自殺傾向的人待個三五天，但其實會待得更久，因為那些做爸媽的通常都被嚇得半死。妳媽有被嚇到嗎？」

　　吉妮嗤之以鼻笑了笑，擤了一下鼻子。「還不只是被嚇得半死而已咧，」她說：「妳大概難以想像。」

　　我們坐了一陣子，看電視發呆。現在播的是娛樂新聞節目，閃過一張照片，是個十來歲深髮色的藝人，但是看起來並不是特別有魅力，也沒有開朗迷人的風采，就跟一般的小朋友一個模樣，甚至跟我差不多。

　　「尼克剛搬到這裡來的時候，我們還是好朋友。」吉妮突然沒頭沒腦冒出了一句話來，終於打破了沉默。「一年級的時候，我們還是同一個導師班上的。」

　　「真的嗎？」尼克從來沒跟我提過他跟吉妮．貝克曾是朋友的事。「我還真不知道耶。」

　　她點了點頭。「我們會一起聊天……幾乎每天都聊吧。其實我還挺喜歡他的，我覺得他很聰明，人也很好，這幾點讓我特別有感覺。他真是個不錯的人。」

　　「我知道。」我回答。一時之間我跟吉妮似乎有了交集，看來我不是唯一一個注意到這點的人，我跟吉妮都發現了尼克的好。儘管吉妮現在有張破碎的臉，她還是看得很清楚。

　　她將頭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淚水撲窣窣直流到嘴巴下面，但一點也沒有想把眼淚擦乾的意思。我們兩個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我才起身上前，從旁邊椅子上的紙盒裡抽了張衛生紙，替她輕輕擦了擦臉。這時她仍閉著眼睛。

　　她的頭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加以抗拒。我越擦越大膽，指頭順著她臉上的傷疤畫過去，隔著層濕濕冷冷的衛生紙。淚水終於拭去，我又坐回自己的位子。

　　她重新開口說話，聲音低沉而沙啞。「那年學期末的時候，我已經跟克里斯．薩摩爾斯走得很近。克里斯看到我跟尼克聊天簡直快氣瘋了，嫉妒得不得了。我想他們的恩恩怨怨就是這樣開始的吧，要是我當初沒跟尼克這麼熟，克里斯應該也不會注意到他。他對尼克的態度真是糟得不得了。」

　　「吉妮，我……」我終於開了口，但她只是搖搖頭。

　　「所以我只好不再跟尼克說話了，沒辦法，克里斯會一直鬧，說什麼：跟那個怪咖做朋友有啥好處啊？」她特意壓低聲音，模仿克里斯．薩摩爾斯的音調。

　　「但克里斯才是……」我正想說什麼，又被吉妮打斷了話。

　　「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跟尼克不是朋友的話，那麼……或者是我繼續跟他當朋友，然後勸克里斯看開點……說不定槍擊案就……」她拖長了尾音，臉皮皺縮了起來。「結果現在他們兩個都死了。」

　　電視上的娛樂節目換了主題，畫面上出現一個我沒聽過的饒舌歌手。這個歌手脖子上戴了條金光閃閃的項鍊，上面有個好大的美金$符號吊飾，對著攝影機擺出一些手勢。吉妮終於睜開眼睛，擤了一下鼻子，看著電視上的這個饒舌歌手。

　　「不是妳的錯，吉妮。」我說：「那跟妳沒關係，我……呃……我對克里斯過世的事覺得非常遺憾，我知道妳跟他感情很好。」換句話說，我暗想著，吉妮不也是能看到克里斯的好嗎？就這點來說吉妮比我強，因為我從不覺得克里斯這個人有什麼好的。這麼說來，其實克里斯跟尼克是不是挺像的呢？他們的某個面向似乎都被束縛了起來，而這個部分其實是他們最美好的一面？

　　吉妮泛著淚光的眼睛從電視上移開，跟我四目相望。「我真的曾經不想活了，沒想到尼克最後會這樣子對我。」她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臉。「妳大概無法想像，我經歷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手術，但妳看看吧，還是這個樣子。當時我真的不想死，我是說，槍擊案的時候。我幾乎是一直禱告，求他不要殺我。但現在，我還真巴不得他當時乾脆點把我殺了算了。每次在公共場所，我都會聽到人家竊竊私語，以為我聽不到，還會說：『真可憐哪，她以前滿漂亮的耶。』以前，好像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也不是說漂亮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可是……」她又陷入無言，但其實一切盡在不言中。我知道她想說什麼：漂亮不見得有什麼好重要的，但醜陋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不曉得該接什麼話，她的表達直接了當──甚至大膽。我望著自己的褲子發愣，大腿上的地方有個小破口，我下意識用手指頭去戳它。

　　「妳知道嗎？」她說：「我完全想不起來那天發生的事，但還是知道妳跟那件事沒有關係，我跟警察也是這麼說的。我曾跟潔西卡一起去警察局，協助調查之類的。我爸媽很生氣，大概是希望有個人還活著能夠當作指責發洩的對象吧。他們一直跟我說，我現在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知道些什麼，可能忘掉了一些事啦之類的。但我知道，妳沒有殺任何人。我親眼看到妳追在他後面想要阻止他，也看到妳跪下來想要救克莉絲蒂．布拉特。」

　　我的手指在褲子上的那個破洞戳弄了一陣也戳煩了。吉妮把頭埋進枕頭裡，又闔上眼睛，一副精力耗盡的模樣。我想她的心確實很累吧。

　　「謝謝。」我吐出簡短的兩個字，聲音又輕又細，幾乎是在對自己的褲子說話似的。「我很難過……我是說……一想到發生在妳身上的事，就讓我覺得非常遺憾。雖然這樣說可能有點於事無補，不過，我覺得妳還是很漂亮。」

　　「謝謝。」她回答，然後調整一下頭的位置，端枕在枕頭上，又閉上了眼睛，接著便陷入沉睡，呼吸聲細而均勻。

　　我的目光落在旁邊一份報紙上，是放在吉妮的媽媽剛才坐的那張椅子上。斗大的頭條標題跳入我的眼簾：

　　槍擊案受害者自殺未遂：

　　加中校長重申整體復原狀況良好

　　當然啦，那篇報導的作者還是安琪拉．黛許。這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於是我傾身過去拿起報紙，將報紙折了起來，塞進背包裡。

　　「我該走了，好好休息吧。」我說：「我想我還有些事情要忙，下次再來看妳。」我補上一句，有點怯懦懦地。

　　「嗯，隨時歡迎。」吉妮回答，但直到我離開房間都沒有睜開眼睛。

40

　　「我覺得妳應該試試看。」赫爾勒醫生這麼說，一面將剩下半杯的咖啡倒進辦公室迷你廚房的水槽裡。

　　我離開醫院以後，就直接順著大路走到醫生的辦公室，其實一方面也是不確定上哪兒去好，只知道想找個人好好聊聊。剛好醫生正在休息，在前後兩個病人之間有個空檔，準備資料之餘便留了幾分鐘出來給我。我隨著他在辦公室裡裡外外晃來晃去，一會兒拿起桌上前一個病人剩下的汽水瓶，一會兒理了理桌上的檔案資料。

　　「寫些東西吧，不見得一定要是什麼致歉聲明之類的，只是抒發一下就好了。」

　　「那要怎麼寫？寫首詩嗎還是什麼的？」

　　「寫詩不錯啊，反正就是寫點東西。」他又晃回辦公室，我則跟在後面。

　　「然後跟他們提議說，我想在畢業典禮上朗讀這首詩之類的作品？」

　　「是啊。」他用手剷起書桌上一小攤掉落的洋芋片碎屑，然後倒進桌子底下的垃圾桶。

　　「我來念？」

　　「對，妳來念。」

　　「可是你忘了嗎？我可是死神修女耶──那個討厭所有人的女生？同時也是所有人都討厭的女生？」

　　他停下步子，往桌子上靠了靠。「這正是為什麼一定要妳親自來念妳的作品。妳已經不是剛剛妳說的那個女生了，小瓦。而且妳一直都不是那樣的人，不是嗎？」他瞄了一眼手錶。「我想已經有人在等了……」

　　「喔，沒問題。」我說：「謝謝你的建議。」

　　「這可不是建議喔，」他說著，跟我一起走到門邊。「是給妳的作業。」

41

　　「妳可以在這邊等我一下嗎？」我向老媽這麼問。「要不了幾分鐘就可以了。」

　　「這裡？報社外面？」她問道：「妳想進去做什麼？」她從駕駛座前窗望了一望旁邊的磚造建築，這棟房子的正面牆上掛著大大的「太陽報」字樣。

　　「是學校的一個功課。」我說：「關於紀念活動的。我得跟個在這邊工作的小姐調閱一些資料。」

　　現在老媽的腦袋裡大概是警鈴大作，提高了警覺。也難怪啦，她今天加了班，好不容易下了班還得先去赫爾勒醫生那邊接我，又被我死纏爛打騙到這個什麼「太陽報」報社來，而我只簡短說明了一句：「我發誓待會兒就會什麼都告訴妳。」

　　她似乎滿懷疑竇，不太敢相信我會言行一致，但至少後面沒有警車追著我們跑，我也沒有被戴上手銬什麼的，這已經讓她鬆了口氣。

　　「媽，沒事啦。」我勸她，一手放到車門把上。「相信我一下嘛。」

　　她望著我好一會兒，然後探手過來將我披肩的頭髮撥到後面。「我相信妳。」她說：「我真的相信妳。」

　　我給她一個笑容。「我很快就回來。」

　　「慢慢來，把該做的事做好。」她說著，坐回駕駛座上。「我在這邊等妳。」

　　我跨出車外，一路走去，推開太陽報報社的雙扇大門。守門警衛看到我，一言不發比了比一張簽名單。簽好名，他把單子轉過去看了看我的名字。

　　「是處理公事嗎……？」他問。

　　「我想找安琪拉．黛許小姐。」

　　「妳跟她有約嗎？」他繼續問。

　　「沒有。」我跟他坦承。「但她常常報導關於我的事，所以我想她應該會有興趣跟我見個面。」他看起來一臉疑慮，但還是伸手拿起電話筒，嘀嘀咕咕說了些話。

　　過了一會兒，一個矮胖黑髮的女士走了出來。她的窄裙看起來好緊，靴子也很俗氣，答答答朝我這邊走了過來，然後領著我，打開門讓我進到內層辦公室。

　　「我是瓦納瑞．萊福特曼。」我開口。

　　「我知道妳是誰。」她回了一句，聲音很飽滿，有點男性化的味道。她順著走廊快步往底部走去，我加快腳步緊跟在後面。然後她轉入一間陰暗狹小的辦公室，裡面幾乎沒有光線，僅靠著灰沉沉的電腦螢幕透著微光。我跟著她走進去。

　　她坐在辦公桌前面。「天哪，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想找妳採訪都沒有成功。」她說，注意力卻放在電腦螢幕上，手指頭拚命在滑鼠鍵上按來按去的。「妳爸媽還真是保護妳保護得非常周詳。」

　　「我一直到很後來才知道他們幫我擋掉很多電話。」我說：「但那個時候我應該也不會想跟妳說話就是了，那時候我就是不想跟任何人說話，所以也不只是我爸媽的問題。」

　　她的目光從電腦螢幕上漫不經心往我這邊瞥了一下。「那妳今天來這裡是有何貴幹啊？終於打算開始說話了嗎？因為就算是這樣，我得跟妳說聲抱歉了，我們不太需要再對妳做什麼採訪了。這個『新聞』都已經變成『舊聞』了，大概只有不久前有人自殺還有點新聞價值，不然就是週年紀念的默哀，那還勉強可以，總之已經沒什麼好報導的了。我們得找新的題材，槍擊案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了。」

　　安琪拉．黛許跟我所設想的有點不一樣，但這倒是符合了她這種人的特質，反而讓我膽子大了起來。我打開皮包，拿出剛剛在醫院從吉妮那邊帶來的報紙，一把扔在她的桌上。

　　「那我希望妳不要再寫這種東西了。」我說：「算我拜託妳。」

　　她原本在滑鼠上按來按去的手指停了下來，然後摘下眼鏡，用裙腳擦拭一下鏡片，再重新戴上，眨了眨眼。「妳剛剛說什麼？」

　　我指了指那份報紙。「妳寫的那些都不是事實，我們學校現在的情況跟妳文章裡寫的一點都不一樣。但妳卻讓大家以為我們都已經走出來了，繼續過日子，整個學校像個溫暖的大家庭，事實上根本不是這樣。」

　　她白了我一眼。「我可從沒說過什麼『溫暖的大家庭』之類的話……」

　　「妳害吉妮．貝克看起來像個鬧自殺的瘋子。她沒辦法像其他有些人那樣完全走出槍擊案的陰影，這已經夠糟了。」我說：「根本就是在騙人，妳根本沒採訪過吉妮．貝克吧？妳從來就沒有跟她談過。妳只會找安格森校長隨便問幾句話，然後妳就劈里啪啦編了一堆校長希望妳寫的東西出來。那個人只是不想丟掉自己的飯碗，所以拚了命想營造出加文高中已經恢復正常的樣子。」

　　她身子往前靠了靠，手肘倚在桌面上，露出不可一世的臭屁微笑。「騙人嗎？嗯？那妳說的這些話又是有憑有據的嗎？」她反問。

　　「我憑的是自己的經歷。」我說：「我每天都在那間學校來來去去的，看得一清二楚，很多人心結都沒有打開。我看到不只吉妮．貝克一個人，還有其他的學生，都活得很痛苦。我親眼看到安格森校長明明清楚知道這個狀況，但又做出一個假象，想讓外人以為什麼事都沒有了。妳根本沒有真正待在那間學校裡面過，一天也沒有，連我家都沒去過。更別說什麼我們的足球賽啦、田徑賽啦，或舞蹈表演之類的，妳根本沒有去醫院看過吉妮一眼。」

　　她站了起來。「妳又不曉得我去過哪裡。」她說。

　　「別再寫了。」我說：「不要再寫那些跟我們還有加文高中有關的事，讓我們好好過日子可以嗎？」

　　「我會考慮一下妳的建議。」她說話慢條斯理、語氣做作。「但也麻煩妳體諒一下了，我得先徵詢我們總編的意見，然後才能考慮妳的說法。」

　　看著她坐在書桌後面，霎時間我覺得這個人格外矮小窩囊──我一直把她想像成大權在握的巨人。

　　「我得回頭忙一篇報導了。」她說：「如果妳想看些『內容真實』的文章，或許乾脆考慮一下自己寫本書吧。我也可以用妳的語氣代筆，如果妳感興趣的話。」

　　我突然覺得安格森校長希望這個世界知道的加文高中，其實完全就是這個記者筆下的樣子。安琪拉．黛許懶惰不做功課，這麼個差勁的記者，不管安格森校長說什麼屁話都會寫下來。關於加文高中的所謂真實樣貌，大概永遠不會被人家知道了，縱使我想力挽狂瀾也沒有辦法。

　　但或許還另有出路。

　　我快步走出報社，老媽仍在人行道前面等著。

　　「有拿到需要的資料嗎？」她一面問，一面用眼神檢視了我一下。「作業需要的東西都沒有問題了？」

　　「嗯，沒錯。」我說：「我想沒有問題，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42

　　不曉得現在才說要回到學生會是不是太遲了點，但我無論如何還是想試試看。畢竟離學期結束只剩下兩個多禮拜，我真的很想跟潔西卡分享一下我對於紀念活動的新計畫。

　　我遲疑了一下才走進教室，做好心理準備面對一整個學生會的所有成員，卻發現裡面只有潔西卡一個人，眼前散亂了一堆紙。

　　「嘿。」我在門邊招呼了一聲，她抬起頭來。「其他人都到哪裡去啦？我還以為今天有會要開。」

　　「喔，嘿。」她回答。「取消了。史東老師感冒了，所以我自己在這邊準備數學期末考。」她揉了揉手肘，斜眼看著我。「妳想來開會嗎？我以為妳已經退出了。」

　　「我有個想法，是關於紀念活動的舉辦方式。」我說著便穿過教室，在她旁邊的桌子前坐了下來，然後拿出一疊紙交給潔西卡──這可是我前一個晚上挑燈夜戰的成果，算是計畫藍圖。她接了過去開始翻看。

　　「嗯。」她咕噥著，臉上慢慢展開一抹笑容。「嗯，滿好的耶，真的很不錯，小瓦。」她邊看邊瞥了我幾眼。「想搭便車嗎？」

　　我笑了笑。「好啊。」

　　我們先經過克林老師家。克林老師家是一幢小巧可愛的棕色屋子，前院有個看起來沒有特別照顧的花園，階梯上還坐了隻身形苗條的黃色虎斑貓。

　　潔西卡將車子駛進車道，熄火。

　　「準備好了嗎？」她問道。我點了點頭，但事實上對於這類事情，我大概永遠都沒有十足把握，只知道有些事非做不可。

　　要看清事情的真相啊，我在心裡提醒自己。看清事物背後的樣子。

　　我們走下車子，沿著樓梯來到前門。那隻貓朝我們哀怨地叫了幾聲，就一股腦竄進旁邊的樹叢裡了。我按了門鈴。

　　門裡面傳來小狗凶巴巴的吠叫聲，有人噓了牠幾下，但一點用也沒有。門終於打了開來，是個看起來怯生生的女人，滿頭亂髮，透過一副鏡框超大的眼鏡看著我們。她旁邊還黏了個斜眼的小孩，嘴裡含著一根棒棒糖。

　　「請問有什麼事嗎？」她問道。

　　「嗨。」我聲音透著緊張。「呃……克林太太嗎？我是瓦──」

　　「我知道妳是誰。」她說話時聲音平板。「妳來這邊做什麼？」

　　彷彿話語中摻著尖銳的冰刀，我覺得自己的勇氣瞬間消融大半。潔西卡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惶恐不安，站出來打圓場了。

　　「很抱歉打擾到您了。」她說：「我們是想說有沒有可能跟您稍微聊一下，是關於學校的一個活動，跟克林老師也有關係。」

　　「紀念活動。」我不假思索衝口而出，話剛說完，一張臉立刻漲得通紅。這樣子在師母面前提到她先生過世的事實在很尷尬，好像一提起這件事，就越發提醒眼前這位瘦小而堅強的女性必須獨立撫養那幾個孩子。

　　她一語不發看著我們好一會兒，似乎是在細細考慮，也或許是在擔心我會不會暗藏槍械，然後冷不防將她一把擊倒，自己的孩子從此就成了孤兒。

　　「好吧。」她說著把門稍微打開了些，然後退到一邊往裡面走，讓我跟潔西卡有足夠的空間從這扇門擠進狹小的客廳裡。「但只能給妳們幾分鐘。」

　　「謝謝！」潔西卡喘了口氣，我們兩個便一起走了進去。

　　四十分鐘過後，我們來到艾比．丹普西的家。這對潔西卡來說可是趟沉重的旅程，畢竟她曾是艾比的手帕交，從喪禮過後，她也就沒再跟艾比的父母打過照面了。然後又隔了一個小時，我們去拜訪馬克斯．希爾思的大姊哈娜，她坐在車庫的草坪躺椅上接受我們的訪問。

　　夜幕低垂時分，我們兩個來到吉妮．貝克住的醫院，坐在她的病房裡，看著她哭哭啼啼，用過的衛生紙堆成了一座小山。吉妮今天心情格外低落，一心只想回家去。主要是前一天夜裡她打破一面小鏡子，企圖用尖銳的玻璃碎片割腕自殺，而有了這樣的紀錄，看來她又得在這邊多待上一陣子，這讓她更加傷心不已。所以後來我們也在醫院接待室跟她媽媽聊了一會兒。

　　晚上八點的時候，兩個人都飢腸轆轆，但還剩下一個人得去拜訪。潔西卡將車子開進加油站，我們在史林．吉姆斯的餐廳匆匆果腹，還從商店抓了好幾包洋芋片以備不時之需。我也打電話給老媽，告訴她我今天會晚一點回去，而她居然一口答應，只說要小心注意（這可是她槍擊案以前才會對我說的話），讓我高興地幾乎要歡呼起來。於是我跟潔西卡把車停在加油站停車場，坐在車子裡稍微消磨一下時間。

　　「說不定這麼做不太妥當。」我對她說，一面覺得剛剛吃了堆油滋滋的垃圾食物有點犯噁心。

　　「少在那邊亂說啦。」潔西卡回答，順便塞了片芝司樂到嘴裡去。「這點子超讚的好不好？而且我們就快大功告成了！不要妄自菲薄啦。」

　　「我只是想說這麼做會不會沒幫到人家，反而還增加他們的傷害。我是覺得──」

　　「妳只是覺得害怕吧？待會要去克莉絲蒂．布拉特他們家。其實這可以理解啊，小瓦，但我們還是得去。」

　　「但她的事就像導火線那樣，才會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因為我的MP3隨身聽……」

　　「她的那件事才不是什麼導火線咧，是尼克開的火，是他造成的。或者也可以說一切都是命，管他什麼的，反正那都不重要了。我們一定要去就是。」

　　「我不知道耶……」

　　她把芝司樂的空袋子捏成一團，丟到後座，然後轉動引擎鑰匙，車子發動了起來。「這點我很堅持，我們一定要去她家。」她說著便將車子開出停車場。看來我別無選擇，不去也得去了。

　　「偶爾才會痛一下啦。」克莉絲蒂坐在沙發上這麼說，她爸媽也分別坐在她的兩邊。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只看著潔西卡，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對我而言，要正眼看她也得克服很大的心理障礙。「其實現在的這種感覺也不能說是『痛』，就是覺得有點怪怪的，好像整個身體都怪怪的。」

　　「說實在的，不能再玩壘球也不是什麼多慘的事。我拿到一間學校的獎學金，而且我爸以前還得當我的教練，現在……」

　　她爸爸打斷她的話，手掌按在女兒的膝蓋上說：「我還是很高興這些年來都在教她玩壘球，」他說：「現在還能有個好端端的女兒可以去上大學，再也沒有比這個更讓人高興的事了。」

　　克莉絲蒂的媽媽發出了個像是「阿門」的聲音，一面用指尖擦了擦眼角。從我跟潔西卡進門以後，布拉特媽媽一直沒說什麼話，只是坐在克莉絲蒂的旁邊，每隔一會兒就拍拍女兒的膝蓋，或點點頭，贊同克莉絲蒂所說的話。她的嘴角總掛著一抹笑容，可是顫巍巍的，看起來不是很有說服力。克莉絲蒂的老爸剛說完那席話，她又再度點了點頭，表示他們只求老天爺讓女兒過著幸福快樂的一生，打不打球已經是其次的了。

　　「妳……呃……」我突然開了口，但結結巴巴地，有點不確定怎麼問比較好。妳會怨我嗎？我其實想這麼問。妳現在會不會更討厭我了？或是巴不得尼克當初連我一起殺掉？妳現在做惡夢會不會夢見我？我嘴巴一開一合，又把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布拉特先生大概是察覺到我的不自在，手肘倚在膝蓋上，身子往前挪了一挪，直通通往我眼睛看過來，兩隻手在大腿中間懸著。

　　「發生這件事情以後，我們學會了什麼叫做寬恕。」他說：「我們不希望再看到有誰因為這場悲劇傷心難過，不管是誰都不該再受苦了。」

　　克莉絲蒂低垂目光看著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潔西卡則輕輕向我這邊靠了過來。

　　「有些人很勇敢，為了自己的學校付出了寶貴的生命。」布拉特先生輕聲地繼續說著。「有些人也很值得敬佩，幾乎差點送了命。也有人不畏恐懼，跳出來阻止人家繼續開槍殺人，在克莉絲蒂倒下去的時候打電話報警求救，還按住她的肚子止血。這些英雄啊……他們失去了所愛的人，我們對加文高中這些勇敢的人心懷感激。」

　　潔西卡伸出手來，碰了碰我的手臂。我只覺得自己被一股暖流環繞著，我──天哪，怎麼可能？我居然替自己感到驕傲。

　　回到家以後，整個人已經精疲力竭，老媽跟梅爾先生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滿晚的耶。」老媽沉浸在梅爾先生的溫存裡這麼說道，兩腳疊在一邊，看起來愜意舒服。我從沒見過老媽這麼放鬆，甚至連老爸跟她還感情融洽的時候都沒看過。「我正在擔心妳。」

　　「對不起。」我說：「這項作業得趕在畢業以前完成。」

　　「那做完了嗎？」梅爾跟著問道，而我意外發現他這麼問並沒有招致我的反感。整體來說，梅爾先生人還挺不錯的，讓我媽很快樂，光這點就讓我覺得他是個好人。

　　「嗯，我把作業做完了。」我說：「至少該訪談的對象都有訪問到。」

　　他點頭表示讚許。

　　「我有給妳留一些晚餐。」老媽說：「在烤箱裡面。」

　　「謝謝，不過沒關係。」我說：「我跟小潔剛剛已經吃了些東西。」我走了過去，站在沙發的後面。「我想我還是直接去睡覺好了。」然後在老媽的臉頰上親了一下──我已經好些年沒這樣親她了。老媽看起來很驚訝。「晚安，媽。」我說著便往樓梯走去。「晚安，梅爾先生。」

　　「晚安。」梅爾先生大聲回了句，壓過了老媽的聲音。

43

　　這是最後一次來赫爾勒醫生這邊看診，我幾乎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就結束面談。「我想我開始慢慢瞭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我綻開笑容，坐回沙發上，一面打開汽水。「那是什麼樣的人呢？」赫爾勒醫生問道，臉上也帶著璀璨的笑意。他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然後跟以前一樣將一條腿懸在椅子的扶手上。

　　「嗯，我的意思是說……聽起來可能有點蠢……可是我覺得跟那些人這樣子談了一下，倒是提醒了我自己的定位。」

　　「那麼妳到底是怎樣的人呢？妳終於想起來自己的定位，那又是怎樣的定位啊？」

　　「呃……」我念念有詞地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先簡單來說吧，我以前其實滿喜歡上學的，真的很喜歡。我喜歡跟朋友在一起的感覺，跟他們一起玩、一起去看籃球賽之類的。我那時候還滿伶俐的，個性也很積極，不騙你。那時候我也一直很想上大學念書。」

　　赫爾勒醫生點了點頭，將食指按在嘴脣上。「很好啊，」他說：「我想妳說的應該不會錯。」

　　然後我停下腳步，坐回沙發上，整個人充滿了興奮的活力。「我也不想否認恨意清單的事，那段時間我真的很生氣。所以也不是只為了做樣子給尼克看，呃……當然啦，我沒有像他氣成那樣子就是，其實當時我根本沒有感覺到他有這麼憤恨不平，但是無論如何，我就是覺得很不爽。一直被人家騷擾啦、欺負啦、亂取綽號有的沒的……還有我爸媽、整個生活……反正就是一團亂，一點目標也沒有，所以我真的覺得很煩很氣。說不定那時候我真的也有過自殺傾向，只是連自己都沒有發現而已。」

　　「確實有可能，」他說：「妳也確實有理由生氣。」

　　我再度跳起身來。「看得出來嗎？我那時候並沒有隱藏任何情緒，一點也沒有。」我轉個身，看向窗外，只見停車場蒙了一層薄霧。「至少我沒有裝模作樣的。」我一面說一面盯著車頂蓋上凝結的水珠。「至少我還沒有變成那樣的人。」

　　「是啊，」他說：「可是說實在的，妳到底會不會翻筋斗啊？」

　　「不會，現在也還是不會。」

　　「真的嗎？我可以喔。」

　　「你才不會咧，每次都在騙人。」

　　「哈，我是騙子專家。」他一定會這麼接口。「可是啊，小瓦，看到妳這個樣子真的讓我覺得很驕傲，這點我可沒有說謊喔。」然後我們就會移身到棋盤前面，一如往常。他還會大贏一把，這也是一如往常。

44

　　「我知道我一興奮起來妳一定會不高興，」泰特老師這麼說著，辦公桌上還放了個咬一半的甜甜圈，咖啡冉冉冒著熱氣。一早就在泰特老師的辦公室聞到這樣子的香味感覺還真不錯，好像清早起床這件事本身就帶著香氣──有種富饒、明亮跟舒暢的感覺。「但實在是忍不住啊，唉呀，這消息真是讓人興奮！」

　　「這不算什麼消息啦。」我從她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回答她。「我只是說我想先拿些簡介回去，之後再參考看看。」

　　泰特老師熱切地點著頭。「當然沒問題啊！本來就是嘛，之後再參考就好！絕對沒問題。誰管得著妳嘛？之後再參考也滿好的。那……大概是多久以後呢？」

　　我聳了聳肩。「不知道耶，很難說大概要多久。我需要一些時間好好思考，但妳說的也確實沒錯，以前我一直就有上大學念書的計畫，不該輕易把以前的夢想放棄掉了。」現在的我很清楚以前的自己不該是什麼樣子，另一方面卻記得以前的那個自己，還有以前對自己的期許。

　　泰特老師打開檔案櫃，拿出幾本厚厚的資料。「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呢，瓦納瑞，聽妳這麼說我真是替妳感到驕傲啊。」她滿臉堆著笑。「喏，在這裡，這麼多資料夠妳看了。再提醒一下，如果有什麼問題或需要什麼幫助，歡迎隨時打電話來問我。」

　　她把那疊書遞給我，我躬身向前接了過來，覺得這些印刷品在手裡好沉好沉。我喜歡這樣的感覺──這是我第一次覺得未來的分量超越了過去。

第四部

　　「老天哪！這樣的血債究竟該由誰來承擔呢？」

　　──莎士比亞

　　※※※

　　不曉得是不是面對攝影機的關係，我好像有點緊張。現場有好多臺攝影機，雖然我們也預料到會有一些記者來採訪，甚至希望他們來──但這也太多了一點吧？害得我想開口說個話都覺得喉嚨又乾又癢。

　　就五月來講，今天還挺熱的，身上的畢業袍給風那麼一吹都黏在了腿上。按照慣例，畢業典禮都是在戶外舉行，會場則是在學校東邊的大片草坪上。其實校方一直都計畫將畢業典禮挪到大禮堂之類的室內場地，一方面節省開支，一方面也配合中西部變幻莫測的天氣。可是今天卻沒得商量，我們無論如何都要依循傳統，對於二〇〇九年這屆多災多難的畢業生來說，這點要求應該還不過分吧？所謂的傳統多少可以安撫我們的心靈。

　　我看到自己的家人也出席了──小法蘭克坐在老爸、老媽的中間，一起縮在靠後方的小角落，布麗蕾則坐在老爸的另一邊。

　　老媽一臉嚴厲，懷著敵意不時瞪視著那些攝影記者，不禁令我心頭一陣感激，真是難為老媽了，這段日子以來，一直計畫性地替我驅逐那些記者。說實在，我真正有交談過的記者就只有安琪拉．黛許，還是自己送上門到她的辦公室找人。然後帶了點驚訝的感覺，我也終於意識到過去這一年來，雖然難免有指責、埋怨跟不信任，老媽可不只是擔心我出去亂搞、破壞世界和平，也確確實實將我保護起來，不讓周圍的世界傷害到她的女兒。紛擾糾結的情緒底下總有一層親情加以維繫，所謂的家庭避風港。

　　倒是老爸夾在老媽跟布麗蕾之間格外顯出一臉倒楣相，只是每次我跟他四眼相對，他臉上就會透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那種放心的神情毫無虛假，流露出一股希望。我甚至相當確信，儘管我們之間一度惡言相向，某些畫面更是終生難忘，父女終究還是父女，總有互相體諒的一天，一切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每隔一陣子，布麗蕾就會貼近老爸身邊咬耳朵說些話，老爸便會露出笑容來。不管原因是什麼，他能這樣笑連我看了都覺得高興，就像我也多少希望梅爾先生跟老媽能夠修成正果，這樣一來老媽也可以放懷笑一笑了。

　　小法蘭克看起來很無聊，但我覺得那是他與生俱來的一股酷勁兒。明年就要換小法蘭克披掛上陣來加文高中上學了，換他穿梭在走廊上、匆匆忙忙躲避安格森校長一對吃人的目光；也換他坐在泰特老師的辦公室裡，並且面對學校的動盪氣氛感到既震撼又刺激。我想小法蘭克的校園新生活應該不會有問題的，儘管有這麼個特殊的背景，他應該都能逢凶化吉。

　　赫爾勒醫生也來了，坐在老爸、老媽後面的一排，一手環繞著愛妻。他太太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不是很漂亮，甚至沒什麼女人味，臉上更沒有什麼聖母瑪麗亞式的慈眉善目。只見她三不五時低頭看錶，對著日頭瞇起眼睛，偶爾還巴啦巴啦講起電話。我比較喜歡自己這個版本的赫爾勒太太，真希望我想像中像赫爾勒那樣的溫馨家庭確實存在於世界上，特別是赫爾勒醫生，我覺得他家就該是那個樣子。

　　赫爾勒醫生後面是一團紫光普照。阿比坐在那邊，頭髮高高盤起，髮髻上還插了一堆紫色的小珠子，稍有動作便花枝亂顫。她穿了一襲紫色薄紗的套裝，手上抓著一只跟小手提箱一般大的紫色手提包。她對著我笑，一張臉平靜而美麗，像極了一幅畫。

　　這時安格森校長站了起來，典禮正式展開。他先拉拉雜雜說了一堆關於堅忍精神的訓話，但針對這屆的畢業生卻反而沒什麼好說的樣子，大概是那些老式臺詞在這樣的情況下有點不合時宜吧。想想也是，他能對那些無法忘懷過去的家長說些什麼關於未來的事呢？臺下仍有不少家長對於過去的傷痛耿耿於懷，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女未來的希望慘澹消逝，甚至在一年前不幸亡故，落得白髮人送黑髮人。而他又能對我們其他這些人說些什麼？彷彿人生沾上了汙點，在崇高的教育殿堂經歷了不平凡的紛紛擾擾。似乎在這幢殿堂裡沒什麼美好的回憶可言──有些事情一崩毀便是摧枯拉朽、萬劫不復；也沒什麼團結一心的歸屬感──大家心裡還留著一道傷疤，傷痛的後遺症。

　　所以要不了多久，校長就把場子交給潔西卡。潔西卡洋溢著自信的光彩站起身來，沿著階梯登上講臺。演說時語調平穩而溫和，內容提到大學生涯跟學術環境──老生常談，沒有什麼賺人熱淚的效果。然後她遲疑了一下，低頭掃一眼手裡的講稿。

　　停頓的時間還不短，臺下觀眾開始又是咳嗽又是擤鼻涕的，掀起一波百無聊賴的氣氛來。潔西卡看起來好像是在禱告，很難說，搞不好確實是在默禱什麼。安格森校長跟著發起慌來，朝她稍微揮了幾次手，一副想要催促她甚至逼她趕快下臺的模樣。後來潔西卡好不容易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也為之一變，身為學生代表的意氣風發柔和了下來。這個潔西卡曾在克莉絲蒂她老爸談起原諒心境時，拍了拍我的手臂。

　　「後人提起我們這一屆，」潔西卡開口了。「永遠都會聯想到一個日子──二〇〇八年五月二日。我想這屆不論是誰，只要一想到這天，腦海中就一定會浮現某個令他思念不已的人影，遺憾的是所思所想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不論是誰，都難以忘懷那天早上人們的嘆息聲跟驚呼聲，難以忘懷那種痛苦、失落、悲傷，以及困惑的心情，另一方面心中卻也惦念著所謂的『原諒』。這些都是記憶的一部分。我們二〇〇九學生會想送給加文高中一個紀念品，以便讓大家永遠記得……」話聲至此已帶了點哽咽，她稍微停頓一下，再度低下頭去調整情緒。等她重新仰起臉來，鼻頭已經發紅，說話的聲音也顫抖著。「……記得在那天不幸離開的朋友。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些人。」

　　梅格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講臺附近草地上一個凸起物的旁邊。這東西上面蓋了層布，她拉動邊緣將布幕拉了下來。是一張水泥長椅，灰白而低調，下方的地面則有個跟電視機差不多大的洞，洞的旁邊有一堆新土，還放了個金屬盒子──我們的時間膠囊，盒蓋還是打開著的。從我的位子上可以看到盒子裡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毛線織成的小球、絨布做的骰子、照片……

　　潔西卡朝我點了點頭，於是我站起身來。登上講臺的階梯時只覺得兩腿發痠，這時潔西卡已挪步迎了過來，並以手臂環繞住我。我任由她緊抱著，感覺她的體溫透過畢業袍傳遞而來，讓身上的畢業袍在皮膚上貼得更緊，但我卻一點也不在乎。

　　猶記那天我決定退出學生會的活動計畫，她沿著走廊向我走過來，兩眼濕潤，透著沮喪，一手擱在胸前，說話聲音厚實。我活下來了，這足以改變所有的事情。當時她這麼說。那時候我會罵她說她瘋了，但時移境遷，跟她相擁著站在畢業典禮的講臺上，我們都為計畫的大功告成深感欣慰，有種彼此心心相印的知遇之情。她的意思我懂了，也覺得她說得沒錯，那天確實改變了一切。我們兩個如今互為友朋，並不是刻意經營的結果，而是勢所必然。算我瘋了吧，但這種緣分真的像是天生注定，躲也躲不掉。

　　雖然沒有用眼睛看，但還是隱隱感覺到攝影機跟相機此起彼落搶拍鏡頭的聲音，甚至聽到記者嘰哩呱啦興奮的旁白。跟潔西卡分開以後，我便走上講臺，清一下喉嚨準備發言。

　　我看到以前的那群好朋友：史黛西、杜切、大衛，還有梅森，也看到賈許、梅格恩，甚至特洛伊──特洛伊坐在後面一排跟他們的爸媽坐在一起。放眼望去則是所有的人，像一片交織著無奈與傷悲的浮沉大海，每個人都懷抱著各自的痛苦，表情訴說著各自的故事，彼此大同小異，有時更是喜樂參半。就某方面來說，尼克說得沒錯：有時候我們也得贏他個一下，但有一點他卻沒看透，那就是我們也有當失敗者的義務，畢竟輸贏是一體兩面，無法妄想獨占一邊。

　　泰特老師看著我的時候，忍不住咬起指甲來，老媽則是閉上眼睛端坐著，幾乎像是屏氣凝神似的。有那麼短暫的片刻，我一度下意識覺得自己應該把握這個機會當眾道歉，向這個世界發表一篇正式的道歉宣言。說不定哪怕我接下來滔滔不絕說了老半天，對這個世界真正虧欠的其實只是一句對不起。

　　然而這時潔西卡的手伸了過來，肩膀跟我碰在一起。我還看見安琪拉．黛許抱著個筆記本埋頭苦寫，不禁瞄了一眼自己的講稿。

　　「這一年來，我們在加文高中體驗了人生的現實面──總是會懷抱怨恨──這就是我們所面對的現實。身為人總是有懷恨在心的情緒，當然也有可能招致他人的怨恨，導致彼此互生嫌隙，希望對方付出代價。」我朝安格森校長瞥了一眼，只見他一副蓄勢待發、隨時會從座椅上蹦起來的樣子，好阻止我不要得寸進尺。這一來讓我略生怯意，甚至有點小結巴，好在潔西卡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我繼續開口。「雖然新聞報導上都說這間學校已經恢復和平，沒有人心存怨恨。」

　　安琪拉．黛許在椅子上調整一下坐姿，雙手交叉胸前，筆記本跟筆都忘在了一邊。她嚼著皺巴巴的一張醜嘴瞪著我看，我眨了眨眼，吞一下口水，激勵自己繼續說話。

　　「我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將恨意從人心中徹底斬除，但至少對在座的各位來說，大家都曾親眼目睹怨恨所引發的悲劇。我們的心都受了傷，而我相信這種痛的感覺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可是我們這些人──尤其是相較於外面的芸芸眾生──都日復一日尋找生命中嶄新的所謂『真實』，而這個『真實』絕對是更美、更好的。」我朝後面的觀眾席望過去，越過老爸、老媽，看到赫爾勒醫生。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食指摩擦著嘴脣，不時向我微微點頭，只是動作之細微幾乎難以察覺。

　　我往旁邊跨個半步，潔西卡緊接著靠近麥克風，但仍握著我的手。

　　「我們都相信，現實有改變的可能。」她說：「這的確很困難，許多人甚至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但我還是得說，現實可以扭轉。比方說你可以對一個朋友敞開雙手，或是以德報怨跳出來拯救自己的敵人，現實便有了轉圜的餘地。」潔西卡看了我一眼，綻開笑容。我也回以一抹微笑，卻心下悽然，不知道我們從今以後還會不會保持這樣的友誼，畢竟過了今天，恐怕連要見上一面都不是容易的事了。

　　「然而為了扭轉現實，你必須打開心胸，學會傾聽跟理解，甚至只是留意周遭的聲音──任何聲音。」

　　「身為二〇〇九年畢業班級的學生代表，我誠心請求在座的所有人記得五月二日槍擊案不幸過世的朋友，張開耳朵，聽聽看他們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到底什麼才是所謂的『真實』。」

　　又輪到我清了清喉嚨。

　　「許多不幸過世的朋友，他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遭遇，是因為當時開槍的……」我拖長了尾音，不敢抬頭看赫爾勒醫生一眼，儘管他一定正瞪大眼睛、點頭鼓勵我。「……我的男朋友──尼克．賴維爾──還有我，都把他們看成不好的人。我們眼裡只有自己想看到的東西，而……」我抹了一下眼睛，這時潔西卡已鬆手輕輕撫拍我的背。「嗯……而我們沒有……尼克跟我……我們都不知道……這些人真正的面貌是什麼。」

　　潔西卡再度倚身過來。

　　「艾比．丹普西，」她說：「她非常喜歡騎馬。她甚至自己有一匹馬，叫做妮茲可，每個星期六早上她都要騎著妮茲可到處走一走。她原本計畫明年夏天要參加諾福頓青年牛仔競技賽，整個人為這件事興奮得不得了。而她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話到這兒不禁哽了一下。「我們放了一撮妮茲可的鬃毛到時空膠囊裡面，算是對艾比的思念。」

　　她又退到一邊去，換我接過麥克風。夾著講稿的手指頭禁不住發著抖，也還是沒有勇氣抬起頭來，但一想到那天跟潔西卡採訪過的那些爸爸、媽媽們，心中便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覺得非說下去不可。那天我對這些為人父母的表達了個人深深的歉意，他們也接受了我的致歉：有些人包容而原諒，當然有些人仍是難以釋懷，也有人表示我從來沒有虧欠過他們什麼。當時我們都流了眼淚，家長們更是激動不已，紛紛跟我們分享自己兒女的小故事。這些大部分的爸爸、媽媽們此刻應該也都在觀眾席吧。

　　「克莉絲蒂．布拉特，」我開口。「得到了聖母大學的入學許可，計畫攻讀心理學。她未來想以事故受害者為對象做研究，甚至已經在跟人合寫一本書，分享自己的瀕死經驗。克莉絲蒂放了顆壘球到時空膠囊裡。」

　　又輪到潔西卡。「傑夫．希克斯在五月二日那天早上才剛從醫院回來，第一次探望自己剛出生的小弟弟。雖然上學遲到，但從醫院出來卻又滿心喜悅，為自己的家即將增加新成員而興奮得不得了。他甚至給小弟弟取了個名字，叫戴蒙，因為他最喜歡的足球明星就叫這個名字。事故發生以後，他的父母為了紀念傑夫，將小嬰兒取名為『戴蒙．傑夫瑞』。我們將戴蒙．傑夫瑞在醫院裡用的手腕套放到時間膠囊裡，代表我們對傑夫的思念之意。」

　　「吉妮．貝克，」換我開口，並深呼吸一口氣。心中實在有太多關於吉妮的事想要分享了──吉妮啊，傷心的吉妮，直到如今都還走不出來。她今天沒辦法出席，只因為分身乏術承受著尼克造成的惡因，並試圖找到生命的出口。一方面她還自我懲罰，為了自以為個人所造就的爭端深感罪惡。「吉妮年僅兩歲就在萊茲萊斯才藝競賽中獲得冠軍，她母親說她在六歲的時候就天賦異稟，自學成功旋轉指揮棒的技巧。吉妮選了……」我暫停了一下，遏抑想哭的衝動。「吉妮決定什麼都不要放進時間膠囊裡。」我低下了頭。

　　我們就這個樣子輪流念出受害者或是他們家屬提供的小東西，附上一段每個人的小故事──包括雍霖、阿曼達．金尼、馬克斯．希爾思還有其他人。輪到向克林老師致意的時候，師母放聲大哭，我們放了個二十五分硬幣到時間膠囊裡，因為每次學生答對問題，他都會拋出一枚二十五分硬幣以資獎勵。這枚硬幣象徵了他在課堂上的小習慣，也代表我們對他的思念。克林老師的其中一個女兒一直把臉埋在母親的裙子裡，動也不動。

　　最後一位也說完了，我走下階梯回到自己的座位，並且避免跟任何人目光接觸。這時周遭此起彼落盡是擤鼻涕哽咽的聲音。

　　現在潔西卡一個人留在臺上，立定腳跟，鼻子也是紅通通的，眼神卻依舊銳利，滿頭金髮在風中舞動好似蛛絲飄揚。

　　「最後還剩下兩位，」她就著麥克風這麼說道。我不禁皺起眉頭，掐指算了算。不是所有的人都已經念完了嗎？潔西卡深呼吸一口氣。

　　「尼克．賴維爾，」她說：「他很喜歡莎士比亞。」我整個人停止呼吸了。潔西卡是什麼時候去訪問過尼克的家人？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是故意不找我一起去嗎？我瞥了一眼那張長椅，這下夠清楚了，尼克的名字真的被刻在上面，是受害者名單的最後一位。我喉頭不禁發出一個驚呼，然後趕緊用手遮住嘴巴。只是這回我再也忍不住，淚如泉湧，尤其是當潔西卡將他讀到快爛掉的那本《哈姆雷待》放進時間膠囊裡的時候。那本《哈姆雷特》，尼克曾經從裡面選了好幾段讀給我聽。

　　我幾乎沒有聽見潔西卡繼續說的話。「瓦納瑞．萊福特曼有顆勇敢的心，我從沒見過比她更堅強的人了。這一年來，我從來沒有在她的臉上看到過一絲畏懼。當時她赤手空拳衝出來救了我一命，當場阻止了二〇〇八年五月二日的槍擊事件，避免傷亡人數持續增加。我很榮幸自己能跟她成為好朋友。瓦納瑞放了一本畫冊到時間膠囊裡。」她說著，便拿出我的那本黑色筆記本，安放到尼克的《哈姆雷特》上面──我筆下的真實，跟尼克的逃避……就這樣一上一下鎖在膠囊裡了。

　　潔西卡向眾人說了聲謝謝並回到座位上。一開始大家都還沒想到要拍手，但過了一會兒，全場便掌聲翻騰，簡直像大雨傾盆，先是此起彼落，接著就合起拍來有了一致的節奏。還有些人──那些情緒控制得比較好的──甚至站起來不斷鼓掌。

　　我轉過頭看了一下：老爸、老媽也都拍著手，一邊擦著眼淚。赫爾勒醫生則是站立著，顧不了那麼多，淚水要流就給它率性地流。

　　後來安格森校長返回臺上，殺風景地將我們拉回典禮的程序，不過也讓我們返回生活本身的軌道。

　　我想起放在床上攤開來的那只皮箱，裡面的東西雜亂無章，跟尼克在藍湖邊石頭上拍的照片塞在一堆散亂的內衣、內褲下面。還有赫爾勒醫生送給我的那本《恐懼的恩賜》，裡面還有他親筆所題的「珍重」兩個字。另外就是老爸給我的電話卡，上個禮拜六他來接小法蘭克回去時，一言不發塞了好幾張到我手裡。也有從泰特老師那邊要來的大學招生簡介。

　　然後我也想到等一下要搭的火車──目的地都還不確定，還有在車站老媽會怎樣哭哭啼啼再次求我不要衝動離家，起碼也得有個計畫再動身。可以想像當火車遠去，老爸的身影越來越小，說不定他還會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但就算老爸真那麼想，我一點也不會怪罪他。

　　我也不禁想像著離家以後可能錯過的一些大事，比如：老媽會不會趁我不在的時候嫁給梅爾先生？會不會錯過小法蘭克第一天上班的緊張跟喜悅？說不定他會成為社區游泳池的救生員？布麗蕾宣告懷孕時我大概也不會在吧？錯過這些事情，再輾轉得知消息，我會不會覺得他們都鬆了口氣，慶幸這樣的喜悅沒有我來現身搗亂？

　　「妳確定要這麼做？」赫爾勒醫生在我們最後一次面談時曾這麼問道：「存的錢夠用嗎？」我點了點頭。「也會帶你的電話。」但我想我們是彼此心照不宣，知道我一定不會用到這個號碼。就算我獨自在一間黑黑髒髒的小旅館醒過來，躺在陰影中，大腿發疼，耳邊傳來尼克說話的聲音，我也不會撥這個號碼。甚至當尼克在我面前舉槍自盡的畫面終於在我腦海中清晰浮現也不會打電話給醫生。連個「聖誕快樂」、「生日快樂」，或「我很好」、「幫幫我」之類的寒暄恐怕也不會說了。

　　醫生給我一個擁抱，下巴抵在我的頭上。「妳會過得很好的。」他念念有詞，雖然不確定是在對我說話還是自言自語。

　　我就這樣回家、打包，將皮箱攤開在床上，旁邊是壁紙上的小馬圖案。這些小馬──當然是一如往常──靜悄悄地一動也不動。

後記

　　首先，我要向柯麗．德約女士致上最深的謝意，感謝她給我這個機會，同時也是我的導師跟朋友，一次又一次鼓勵我重新回到電腦桌前繼續努力。謝謝她，總是扮演著啦啦隊的角色，不吝惜給我支持，拚命加油打氣。

　　另外也要向T．S．費古森先生大聲地說一聲「謝謝」！謝謝他願意進入我的故事裡，傳授給我許許多多說故事的技巧，還充滿耐性，聽我問一堆奇奇怪怪的笨問題，讓我始料未及，有機會進入更深一層的故事殿堂。謝謝小布朗出版社上上下下所有讀過這本書並給予協助的每個成員，特別是珍妮佛．杭特、亞勒薇娜．林，以及梅蘭妮．桑德斯三位女士。也謝謝大衛．開普蘭先生設計了這麼個漂亮的書籍封面。

　　謝謝我那批愛好寫作的朋友：雀瑞勒．歐多諾凡、羅莉．法布麗吉歐、南希．匹斯多里斯三位女士，還有在「文人咖啡廳」的那群姊妹淘──黛妮、茱蒂、喜瑞娜以及蘇西──多謝妳們願意出借自己的肩膀，讓我每每在陷入「我沒辦法做到」的窘境時能有所依靠。

　　謝謝我的母親波妮．麥克穆蘭女士，您對我不只言教還有身教，每天都提醒我生命中充滿了各種可能性。謝謝我的父親湯瑪士．果曼先生，您逢人就說不管我寫的是什麼東西，總之一定是最好最棒的作品。也要謝謝你們，我的繼父比爾．麥克穆蘭先生以及繼母雪莉．果曼女士。當然還要謝謝我乾爸跟乾媽：海氏夫婦丹尼斯跟葛洛麗亞，以及乾姊姊索雅．傑克森，您十幾年前就一直說我遲早有一天一定會出書。

　　謝謝我的丈夫史考特。對你的恩情真是千言萬語也難以說盡，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信任、支持以及感情。也謝謝我的孩子們：珮姬、衛史東還有蘭德，謝謝你們的耐心以及提供給我的各種靈感，對於你們的未來我充滿了希望，也期許自己能與你們共度未來。

　　最後，向所有激勵我更上一層樓的朋友致上祝福與謝意。傑克，我想你也會是其中的一個吧，我真欠你一個大大的擁抱！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