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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書》

保羅．奧斯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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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頁

　　人的一生並非一成不變、從生到死一以貫之。人生在世皆是生生死死周而復始、死死生生去還復來，此乃一切苦難之根源。

　　　　──夏多布里昂

第一章

　　大家都以為他死了。一九八八年當我那本關於海特曼恩的電影專論出版時，他在世間已銷聲匿跡將近六十年。除了一小撮鑽研電影史的專家學者與瘋狂熱愛老電影的影痴，聽聞過這號人物的可說少之又少。他存世十二部無聲喜劇短片的最後一部「贏雙倍或全輸光」於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上映，兩個月後，沒向任何朋友、同事道別，沒留下隻字片語，也沒對任何人透露去向，海特曼恩步出位於北橙道的租屋處，從此失去音訊。他平日用以代步的藍色狄索托依舊好端端停在車庫，房子的租約還有三個月才到期，租金已預先悉數付清；廚房裡還有食品，酒櫃裡的威士忌也還在，臥房抽屜櫃裡的衣物也半件沒少。根據一九二九年一月十八日當天《洛杉磯先鋒快報》的報導：「依現場狀況研判，他似乎只是臨時出門走走，隨時會返家。」但是，他不但沒返家，而且從那一刻起，海特曼恩彷彿自地表憑空消失。

　　他失蹤之後一連多年，坊間陸續出現各式各樣關於他下落的謠言、傳聞，不過全屬捕風捉影、不著邊際。有的研判他自殺尋短、有的推斷他慘遭凶殺撕票。其中較可信的幾則說法也因從未尋獲屍體，皆無法證實，亦無從證實真偽。其間還出現過其他種種論調──更天馬行空、更引人入勝。也更符合此類事件應具備的曲折浪漫情節：有一派聲稱他跑回阿根廷老家去了，還在當地經營巡迴馬戲班子；另一派則說他加入共產黨，匿名寄居在紐約州尤蒂卡、混進當地乳品工廠鼓動工潮；還有人說他成了攀火車雲遊四海、浪跡天涯的無業遊民。假使海特當年名氣更響亮些，那些謠傳肯定會輾轉流傳、長久不息。而他本人則會繼續活在五花八門的穿鑿附會之中，慢慢成為迷離幻境中的不朽傳奇，最後還可能被奉為一生精采絕倫，卻命運詭奇多舛的代表人物。可是，一切都落空了，因為海特才剛在好萊塢嶄露頭角，演藝事業就戛然而止。他壓根沒來得及在世人腦海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教外界牢牢記住他是誰、有何能耐。於是過了幾年後，大家便慢慢忘了他。到了一九三二、一九三三年前後，海特曼恩這幾個字儼然成了明日黃花。如果勉強要說還留下什麼蛛絲馬跡，大抵就是在某幾部早就沒人讀的冷僻怪書裡頭充當幾則注腳罷了。有聲電影時代來臨，先前那些忽明忽暗、悶聲不響的老骨董即刻被世人拋諸腦後。銀幕上再也看不到古怪突梯的丑角在鏡頭前裝瘋賣傻，也沒有豔光四射的摩登女郎隨著沒人聽得見的音樂手舞足蹈。不過才短短幾年，那些影像統統消失無蹤，而且彷彿頓時變成遠古物事，就像史前時代叱吒一時的龐然巨獸，轉瞬之間全部絕跡。

　　我撰寫的《海特曼恩的靜默世界》裡頭並沒有巨細靡遺記載海特的生平事蹟。那是一部專門探討海特電影的論著，並非他的私人傳記，書中關於他銀幕外行徑形跡的零星著墨，全部引自正式管道：各種電影百科全書、年鑑、傳記或回憶錄、講述好萊塢早期草創歷程的相關史料……等等。我寫那本書的理由十分簡單，不外乎想分享自己對於海特作品的熱愛。至於他個人的私生活實況究竟如何，完全不在我關切範圍之內。與其無端追索他周圍那些虛虛實實，我寧可專注探究影片本身。除了交代他本人出生於一九〇〇年，一九二九年起下落不明之外，我絲毫沒想過要在書中留下任何餘地，明示或暗指他仍活在人間。就我所知，人死不能復生。一個人能夠維持那麼長久不露半點聲息，那絕對沒有其他可能，一定是死了。

　　該書由賓州大學出版社印行，截至不久前才剛過的這個三月份，出版距今恰滿十一年。出書後才三個月，少數幾份專業電影期刊和研究學報剛出現零星評論，我就收到一封信。那封信的信封比文具店裡頭賣的尋常信封來得更大、更方正，由於外封用紙質地厚實而高級，我剛開始以為裡頭八成是某人的婚宴喜帖或慶生通知。信封上以十分娟秀流利的字體寫著我的姓名與住址。那一手好字若不是出自哪個書法名家，肯定也是位出身名門大戶且受過端正教養、至今仍篤信規規矩矩把字寫好是起碼禮節的人。郵戳顯示該信寄自新墨西哥州的阿布奎基市，但信封上卻寫著另一個地名──天曉得那個地名、鎮名到底是真是假。從頭到尾就只有兩行字，寫著：新墨西哥州夢土鎮青石莊。一看到那地名，我好像還當場笑了出來（不過現在想想，也可能沒笑）。信封上沒有寄件者署名，我只記得一打開信封、正打算取出裡頭的卡片，便隱隱聞到一股幽香，淡淡的薰衣草香氣。

　　卡片上如此寫道：親愛的季默教授：海特業已拜讀大作，他很想見你一面。敢問先生是否願意至舍下一訪？斐妲史貝林（海特曼恩太太）敬上。

　　我來來回回讀了六七遍。然後擱下信紙，先踱到屋子另一頭，然後又踱回原地；再把那封信拿起來重讀一遍，因為我想再次確認上頭那些字句是否依然俱在──搞不好，上頭的確有一堆字沒錯，但已經不是我原先讀到的那些句子。接著我從頭到尾多讀了六七遍，可是心裡還是七上八下，姑且就當它是惡作劇吧。過了一會兒，我腦子裡慢慢湧上各式各樣的疑竇，然後接二連三更多疑竇接踵而至，把先前的疑竇統統抹殺。我東想西想，一下這樣揣測，沒一會兒工夫又蹦出另一種揣測，推翻原先那個揣測，然後緊接著又冒出另一種揣測，推翻前面每一種揣測。當下無計可施，我索性跳上車、直接殺到郵局。全美各地所有城鎮不分大小都翔實羅列在郵遞區號檢索名簿裡，假如裡頭根本查不到真有個叫夢土的鎮，那我就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一回家就隨手扔掉那張卡片，當作沒收到過就行了。結果，居然給我查到了；夢土鎮（Ｔｉｅｒｒａ　ｄｅｌ　ｓｕｅñｏ）白紙黑字列在名簿第一冊的第一千九百三十三頁（前後條目分別是阿馬里拉鎮〔Ｔｉｅｒｒａ　Ａｍａｒｉｌｌａ〕與堤黑拉斯村〔Ｔｉｊｅｒａｓ〕），居然真是一個擁有獨立郵政支局和五碼郵遞區號、不折不扣的城鎮。當然，光這樣仍不足以證明信中所言為真，只是稍微增加一丁點可信度罷了，而且在開車回家途中，我已下定決心非回覆此信不可。豈有不回之理？我心知肚明：這種信不讀便罷，一旦讀了，絕不可能不乖乖回信，否則下半輩子肯定都得為此牽腸掛肚沒完沒了。

　　那封回信我沒留下底稿，不過記得當時是用手寫，而且盡可能寫得簡短扼要，把要說的話用短短幾句表達出來。我不加思索，起筆就沿用對方那種平鋪直敘而又莫測高深的語氣。我覺得這樣比較不容易露出馬腳，而且萬一整件事從頭到尾真的只是場惡作劇，那樣寫才不會被躲在背後搞鬼的人當成呆瓜。當時我回覆的內容如下（其中一兩處字詞略有出入）：親愛的斐妲史貝林女士：我當然願意與海特曼恩見面。惟不知此君尚否健在？盡我個人所知，他銷聲匿跡已超過半世紀。煩請賜告。戴維季默敬上。

　　每個人大抵都巴不得天底下所有不可能的事有朝一日終將成真，這或許是大家內心深處都渴望出現奇蹟吧。既然我寫出世上唯一一部專門研究海特曼恩的書，於是就有人順理成章以為只要隨口編造他還活著，我一定會見獵心喜立刻買帳。不料我那時根本不可能買帳（就算想買帳也沒這興致）。那部書說穿了只是極度惆悵之下的產物，儘管書已寫完、也印出來了，但心中惆悵依然未消。提筆論述喜劇默片無非只是表面遁辭，它其實是道奇方怪藥：長達一年強迫自己天天吞服，暗暗冀望它具備（哪怕只有一絲一毫）足以療傷鎮慟的功效。而那帖藥，居然還算具備一點點功效。但那位斐妲史貝林女士（或某個冒充斐妲史貝林的人）絕不可能曉得內情；她絕不會知道一九八五年六月七日──再過不到一星期，就是我的結婚十週年紀念日──當天，我的妻子與一雙幼兒在一場空難中喪生。就算她看到書前題獻辭：「謹以此書緬懷海偷、塔德與馬可」，也無從得知他們跟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就算她合理推測那三人對於作者來說必定意義重大，也不可能知道那三個名字事實上代表作者人生的一切──更不可能知道當三十六歲的海倫和七歲的塔德與四歲的馬可一死，作者本人也隨之泰半入土。

　　那天海倫帶著孩子回密爾瓦基娘家探視雙親，而我仍獨自留在佛蒙特，忙著批改學生作業，打算趁學期剛結束趕緊把成績打完交出。沒錯，我當時是名教員──在佛蒙特的漢普頓大學教授比較文學──沒錯，那是我非得親自完成不可的分內工作。原本我們打算等到二十四日或二十五日再一道出發，但海倫的父親剛動手術切除腳部一處腫瘤，經過全家四口商議的結果，還是決定由她先帶兩個孩子盡快啟程前往探視。由於行程決定得倉猝，臨時還得多處理一件麻煩事：我們必須硬著頭皮去跟塔德就讀的小學交涉，請求校方批准他不用上完二年級期末最後兩星期的課。當時校長雖然表示理解，但面露難色。經過不斷爭取，最後她才勉強予以通融。這件事後來成為我揮之不去的心頭恨（之一）。當初要是她堅守校方立場、說什麼都不同意提前放人，那麼，塔德就只好跟我留下來，不至於跟著賠上一條命。至少，母子三人中就有一人能逃過一劫。至少就有一人不會從七哩高的空中墜落……也不會留下我孤零零獨守原本的四口之家。當然，我還有其他許許多多數也數不清的心頭恨，許許多多說什麼都化解不了的疙瘩、鑽不完的牛角尖，隨時隨地用來折磨自己，而我一再義無反顧地跳進去、一遍又一遍與它們苦苦糾纏。一切都脫不了干係，每件事都環環相扣、彼此牽連，才會導致最後那場悲劇──舉凡我岳父腿上的那顆腫瘤、那幾天中西部的天候狀況、代訂機票的旅行社電話號碼……等等等等。最慘的是：當時是我自作聰明，執意開車載他們去波士頓搭直航班機。我不放心讓他們就近在伯靈頓機場搭機，因為那樣去密爾瓦基得先搭一趟十八人座的螺旋槳小飛機到紐約轉機。我對海倫說：我一向討厭搭小飛機。小飛機太危險了，我說什麼都不准妳跟孩子三個人自己去搭小飛機。於是，他們順從我的主張，沒去搭小飛機──完全是為了不讓我擔心。他們去搭了大飛機，最可惡的是：還是在我的死催活趕之下，把他們送上那架大飛機去赴死。那天早晨路上車子很多，等我們千辛萬苦開到春田市、上了麻州快速道路後，我還得一路猛踩油門拚命超速，總算才及時趕到羅根機場。

　　我現在已幾乎忘了那年夏天自己到底怎麼熬過來的，只依稀記得一連好幾個月，我沒日沒夜以酒澆愁，整個人渾渾噩噩、自憐自艾，也幾乎從沒跨出大門一步，幾乎沒張口吃東西，根本不曾好好洗頭刮臉、換洗衣褲。幸好那段期間大半同事都到外地渡假去了，要等到八月中旬才會陸續歸返，我用不著一天到晚打起精神頻頻待客，一邊聆聽一成不變的悼詞慰問，一邊行禮如儀如坐針氈。當然，特地來訪的朋友都是一番好意，只要有人上門，我都會請他們進來坐坐。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噙淚相擁與冗長而尷尬的無言以對實在沒有半點幫助。我認為，最好大家都別理我，只要讓我日復一日兀自耽溺在內心的幽暗角落就好。那段日子，我若非爛醉如泥癱在客廳沙發上盯著電視，就是成天滿屋子瞎晃。有時我會躲進兩個孩子的房間，坐在地板上，讓自己置身於他們的東西之間。我已經沒辦法直接想他們、在心中召喚他們，只能試著讓自己玩玩他們的拼圖、樂高積木，努力組出一個又一個繁複精巧的建築，我藉此彷彿得以再度與他們相聚片刻──藉由反覆模擬兩人生前有血有肉時的動作，虛幻地展延他們早已形體無存的幼小生命。有時我一本接一本翻讀塔德的故事繪本、一張一張整理他蒐集的棒球卡。有時我一個接一個擺放馬可的絨毛動物玩偶，每回進他房間就換一種排列法：上回根據物種分類、這回就依毛色深淺、下回則按大小……這樣，我才得以消磨一個又一個鐘頭、度過漫長的一天又一天。要是哪回實在快要承受不了，我就晃回客廳，給自己再倒滿一杯酒。區區幾個沒有不省人事醉臥沙發的夜晚，通常我都睡在塔德的床上。每次躺回自己的大床，我一定又會夢見海倫躺在身畔，每次我總會伸手想觸摸她，每次總是伴隨心口一陣又急又凶的撕扯倏地驚醒，雙手拚命往空中狂抓、呼吸幾乎停止，整個人彷彿沉入深不見底的大海。入夜後我根本不敢踏進主臥房，但白天我倒經常耗在那兒。有時我會打開海倫的衣櫥，撫摸她的衣物，將她的外套、毛衣分門別類依序排好；或將她平日常穿的洋裝從衣架取下，一件件鋪在地板上。有一次，我挑了其中一件套到自己身上；還有一次，我甚至穿上她的內衣，還用她的化妝品往自己臉上塗。那次化妝的經驗令我十分受用，不過經過後來多方嘗試，我發現香水比口紅和睫毛膏更管用。香水最能夠讓我感受到她的身影恍如就在眼前，而且最持久。說起來也算好運，那年三月我剛送她一瓶香奈兒五號當生日禮物。只要嚴格限制自己一天只用兩回、每回只噴一點點，那瓶香水應該足夠撐到夏天結束不成問題。

　　秋季班開學後我仍然沒回學校銷假，但我既沒出遠門也沒找心理醫生求助，那段時間我始終待在家裡，繼續沉淪。約莫到了九月底、十月初，我每晚非得幹掉大半瓶威士忌不可。拜酒精之賜，我得以避免動不動就觸景傷情，但酒精同時也阻絕了我對未來的任何想望。一個人要是對未來無所期盼，其實就跟死了差不多。我沒日沒夜處於漫長的昏醉狀態，恍惚迷濛期間，仰藥、開瓦斯的念頭不止一次浮現腦海。雖然我從未真的跨出最後那一步，但如今每次回想，我曉得也就只差那麼一點點。安眠藥就在藥櫃裡，其實我曾三四次從櫃裡取出藥瓶，還倒了幾顆在手心。假使當時的狀況再持續久一點，說不定哪次我就真有勇氣一口氣全吞下去。

　　海特曼恩突如其來闖入我人生的那個時間點，我就是那副德行。當時我並不曉得那傢伙是何方神聖，對他的名字也沒半點印象，但在就要入冬，屋外樹葉全掉光、眼看即將降下初雪那天夜裡，我無意間看到電視上播出他某部舊片的片段，被逗得笑了出來。這聽起來或許沒什麼大不了，不過那年自從六月起，就不再有任何事物能把我逗笑。當時我感到胸口突然一陣抽搐扯動肺葉，隨即發出咯咯笑聲。我當下明白了一件事：我根本還沒走到萬劫不復的地步，內心深處依然殘留著繼續活下去的意志。其實那從頭到尾也不過短短幾秒鐘。至於當時發出的笑聲，並不是極為洪亮，也沒持續太久，不過還是把我嚇了一跳。一來我居然沒刻意忍著不讓自己笑出來；二來，我並不因為自己在海特曼恩出現在螢光幕上那幾秒鐘內一時忘卻自身的憂傷而感到羞愧。這迫使我領悟：除了想一死了之，我的體內還暗暗埋藏著一股先前萬萬想像不到的某種能量。這並不是那種面對無可挽回的遺憾時，心中泛起虛無縹渺的哀愁或起伏不定的情緒。我當下有了極清晰的體會，實實在在、無可駁倒的體會：既然我還能被逗笑，那就表示我並非百分之百麻木不仁；那就證明了我沒有徹底封閉自我、滴水不漏地隔絕外在世界。

　　事發當時肯定才剛過十點鐘不久。像往常一樣，我整個人癱在沙發上，一手握著一杯威士忌，另一手握著遙控器，漫無目標不停摁鍵換臺。接著就轉到那剛開演沒多久的節目，沒一會兒工夫，我看出那是一部講述喜劇默片演進歷程的紀錄片。裡頭陸續出現好幾位大家耳熟能詳的名角──卓別林、基頓、洛伊德等等──但也夾雜一些難得一見、出自我從沒聽過影片的片段，裡頭也全是對我來說較陌生的演員，像是：約翰邦尼、賴利西蒙、盧皮諾連恩，還有雷蒙葛里菲斯。我心不在焉瞧著那些人在螢光幕上作怪搞笑，儘管無心認真看下去，但大概因為內容還算有點意思，我就停在那頻道沒再轉臺。海特曼恩直到節目後半段才出現，他們從他的「出納員現形記」中剪出一段兩分鐘長的片段；該段影片的場景佈置成銀行，海特扮演賣力工作的櫃檯行員。我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吸引了我的注意，但看到他穿著一身白淨的夏季西服，站在櫃檯後頭數著一疊疊鈔票，動作十分俐落靈巧，一副神經兮兮而又聚精會神的模樣，我竟然漸漸目不轉睛。畫面中，樓上有個裝修工人正在銀行經理辦公室忙著鋪新地板；而在另一邊的辦公桌前，一名模樣俏麗的女祕書坐在一架碩大的打字機後頭修指甲。那段影片一開始，以飛快速度埋頭數鈔的海特似乎心無旁騖。接著，鋸木屑很慢很慢從天花板飄下，落在他的外套上，過了幾秒鐘，他又留意到另一頭的女祕書。原本一件事頓時岔成三件事，於是乎，專注工作、維持體面、心癢難耐形成某種三邊關係，從中展開一連串跳來跳去的節奏：既要持續不停數鈔、還要擔憂心愛的外套弄髒、又急著想跟女祕書眉眼傳情。而且，海特的小鬍子時不時還會疾速抽動幾下，狀似低聲碎嘴咕噥或暗地咬牙努嘴。這段影片不全然只是胡鬧瞎搞，更凸顯了角色性格與戲劇節奏，可說是極巧妙地協調了物件、肢體及心思三種不同元素。海特扮演的角色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重新數同一疊鈔票，因為他頻頻分神，老是忘記自己數到哪兒，搞得非得再比原先的速度加快一倍不可。每當他抬頭想察看鋸木屑到底從哪兒冒出來卻慢了半拍，工人總是剛在前一秒補好地板上的破洞；每當他偷偷斜眼瞄向女祕書，她都正好同時轉頭看另一個方向。然而，從頭到尾，海特硬是拚了老命保持沉著，說什麼也不讓那些枝微末節阻撓他的決心、折損他良好的自我感覺。那個片段或許稱不上我所看過的喜劇默片中最精采的，但它卻牢牢攫住我的目光，甚至令我無法自拔，看到海特第二次還是第三次抖動他的小鬍子時，我笑了，而且是結結實實笑出聲來。

　　我當時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影像上，沒有太仔細留意紀錄片旁白；依稀記得好像提到：海特當年神祕驟離演藝事業、他被公認為末代無聲短片領域的重要喜劇演員云云。時至一九二〇年代，絕大多數已奠定影壇地位且順應時代潮流的影壇諧星都轉換跑道、改拍有聲長片，喜劇笑鬧短片的素質因而大幅滑落。影片旁白說道：海特曼恩雖未對該片種帶來任何革新，但他仍是公認肢體掌控技巧極為出色的天才型搞笑演員、值得寄予厚望的後起之秀，若非演藝生涯草草終結，假以時日必可大放異彩。此時，海特的段落結束，我才開始認真聆聽每一句旁白。畫面上交替呈現一幀幀各個喜劇演員的靜照，旁白娓娓惋惜默片時期的影片如今存世甚少，一旦進入有聲電影年代，大量默片紛紛或被冷凍窖藏，或慘遭祝融，或成批廢棄，無數精采演出亦因而從此不見天日。旁白繼續說道：幸好，並非全然絕望。近來許多老電影陸續出土；就以海特曼恩為例，截至一九八一年，原本其存世作品僅僅三部，其他九部影片雖然留下若干周邊材料（即當時的媒體報導、影評、劇照、放映本事等），但影片膠卷本身已宣告佚失。隨後，就在同年十二月，巴黎的國家電影資料館收到一件匿名包裹。該包裹顯然寄自洛杉磯市中心，裡頭裝著海特曼恩十二部作品中第七部「大字跳」幾近全新的拷貝。接下來三年，類似這般的八件包裹分別寄到世界各地的電影典藏機構：紐約的現代藝術博物館、倫敦的英倫電影學會、羅徹斯特的伊士曼館、華盛頓的美國電影學會、柏克萊的太平洋電影檔案館，以及又是巴黎的國家電影資料館。到了一九八四年，海特曼恩的全數作品已分別入藏前述六個機構。那些包裹皆寄自不同城市，而且分布極廣，有的來自克里夫蘭與聖地牙哥、有的寄自費城與奧斯汀、有的則從紐奧良與西雅圖寄發，由於每件包裹都未附上隻字片語，捐贈者身分與地緣關係便完全無從查考。旁白者如此作結：儘管此事為海特曼恩的謎樣人生與從影經歷增添一層神祕色彩，但整個電影界無不衷心感激這項善行義舉。

　　我對於裡頭提到的謎呀、神祕事件什麼的絲毫不感興趣，但邊看著節目片尾字幕，我的腦海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假如有機會，去看看那幾部影片應該還不賴。那十二部電影分散在歐洲與美國的六座城市，若想逐一跑遍看完，那肯定得耗掉不少時間。我估計，少說也得花上好幾星期，甚至長達一個月或一個半月。我並沒料到自己日後會寫出一部關於海特曼恩的專書。我當時純粹只是不想閒著，想找件可有可無、無關痛癢的事情來做，以打發復職前的空檔。過去近半年來，我眼睜睜看著自己愈活愈不像話。我心知肚明，再那樣繼續下去，肯定只有死路一條。我不在乎做什麼，更不在乎最後能不能搞出什麼名堂，以當時幾乎走投無路的狀況，我很可能心血來潮隨便找其他任何一件事來做，但那天夜裡，它主動跑到我眼前。拜那段兩分鐘影片和一記短短的笑聲之賜，我決定跑遍每個地方追看那幾部喜劇默片。

　　我並不是電影迷。二十來歲還在讀研究所時，我就開始教授文學課程，此後的所有工作都跟書本、語言、文字脫不了關係。我翻譯過好幾位歐洲詩人（羅卡、艾呂雅、李奧帕迪、米修……等）的作品，也在報章雜誌上撰寫文藝評論，還出過兩本評論集。頭一本叫《戰地發聲》，書中解析哈姆生、賽林與龐德的作品，並依據他們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表態支持法西斯主義的行徑，探討政治與文學間的關係。第二本《通往阿比西尼亞之路》則是研究於生涯中途放棄寫作的作家，包括：韓波、漢密特、蘿拉萊汀、沙林傑……等數位才氣不凡卻由於種種不同因素輟筆的詩人和小說家。海倫與兩個孩子出事前那段時間，我正準備著手撰寫另一部關於斯湯達爾的新書。我本身倒不討厭電影，只能說電影對我的人生來說從來無關緊要，長達十五年以上的教書、寫書生涯中，我從未想過要對它表示任何意見。我看待電影的態度跟一般大眾沒兩樣──無非當作一項消遣、可有可無的活動，看或不看都無所謂。就算拍得再美不勝收、畫面再勾魂攝魄，電影依舊無法像文字那樣撼動並滿足我。我總覺得，電影給得太多，幾乎不留任何餘地供觀者自行想像，而且很弔詭地，每當電影愈想逼真模擬現實，就愈無法準確傳達真實世界──因為真實並非只存在於外在，亦存乎我們的內心。這就是我為什麼打骨子裡喜歡黑白照片勝過彩色照片、喜歡默片勝過有聲電影的原因。電影是種視覺語言，它利用投射在二度空間影像的手法述說故事。影像加上聲音、色彩，雖然營造出三度空間的幻象，卻也同時剝奪了影像的純粹。多了聲音、色彩，影像可以不必再像過去那樣全力以赴；聲音與色彩非但不能產生相輔相成之功、讓電影臻近完美境界，反而削弱了原以為可因而加分的視覺語言。那一夜，我坐在佛蒙特的家中客廳，看著海特和其他喜劇明星的身影一一從眼前晃過，我驚覺自己正在目睹一項消逝的藝術，一項現在已完全絕跡、也不會再有任何人從事的技藝。而且，自從那些影片問世至今，儘管一路以來電影經歷翻天覆地的進展，但他們的演出看起來依舊如此生動活潑、痛快淋漓，一如初次映演。那全是因為他們十分熟稔自己使用的語言；他們創造了一整套視覺句型、肢體文法，除了服飾打扮與背景中的汽車和古色古香的家具外，全然不顯陳舊。由於所有思想都必須轉譯成動作，任何內在情緒都得透過身體表達，因此完全沒有過時之虞。絕大多數喜劇默片根本用不著費勁說故事。它們既像詩，又像夢境的推演，也像某種繁複細膩的心緒擺盪；而正因默片已死，如今我們或許能夠比當年的觀眾從中發掘出更為深刻的東西。我們隔著遺忘的鴻溝觀賞那些默片，而它們之所以如此引人入勝，也正是緣自那道漫長的時空阻隔──其靜默闇啞、其無色無彩、其疾徐失常的節奏。這些都是阻礙，在在增添觀賞難度，但它們也讓影像自意義的沉重負擔中解放出來。它們橫亙在觀者與影片中間，於是我們完全無須自欺欺人、假裝自己眼前所見即真實世界。扁平的銀幕世界，原本只存在於二度空間，必須加上我們的腦內活動，方成三度空間。

　　我下定決心放下一切，隔天立刻束裝出發。反正我請了整學期的假，新學期從明年一月中旬才開始。這段時間我愛幹嘛就幹嘛、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而且老實說，假如覺得這樣還不夠，我大可隨自己高興，再請一個學期、兩個學期，甚至無限期休假。說來實在諷刺，我之能夠如此，都拜人生全毀之賜。海倫和兩個孩子死於非命，竟讓我一夕致富。頭一筆錢來自我剛到漢普頓任教不久時，海倫和我在保險業務員遊說下購買的壽險──對方當時說：買個心安也好──由於那筆壽險可合併校方提供的健保，加上保費不算太高，每個月只須繳付絲毫毋庸掛懷的區區金額。飛機失事後，我其實忘了有那筆保險；事發後不到一個月，一名不速之客上門，親手送上一張面額數十萬元的支票。又過不久，航空公司與罹難者家屬達成理賠協議，鑑於我有三名近親於事故中喪生，等於中了賠償金頭彩──彰顯生死無常、天地不仁的最高金額安慰獎。以往光靠我在大學教書的薪水加上海倫偶爾寫稿所賺的稿酬，我們一家始終處處撙節、節儉度日。所以，哪天只要戶頭多出一千元，對我們來說都是件天大的事。如今我一口氣擁有一千元的千百倍，卻一點意義也沒有。收到支票後，我分了一半匯給海倫的父母，但他們又把錢退給我，除了感謝我的好意，也再三聲明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收下那筆錢。後來我為塔德就讀的小學買了整套全新的遊樂器材，捐給馬可的托育中心兩千元，用以添購圖書並設置一座美輪美奐的沙坑，又說服住在巴爾的摩的妹妹與擔任音樂教師的妹夫接受「季氏死人錢基金」提供的高額現金贊助。假如找得到更多親人，我還會繼續拿錢往外送，但我的雙親皆已謝世，妹妹黛博拉是唯一的親人。於是，我索性撥出一大筆錢，以海倫的名義在漢普頓大學成立一個「海倫馬坎旅行獎助計畫」。構想十分簡單明瞭：每年選出一名應屆畢業生，贈與一筆現金，獎勵他在人文學科方面的優異表現，除此之外別無其他任何規定，沒有附帶條件，也不設任何資格限定。獎助金得主由各不同系所（歷史系、哲學系、英文系與外文系）教授輪流出任委員組成評選會遴選。只要是用於海外旅行，馬坎獎得主可以完全自由支配該筆獎金，不會有人過問。成立那筆獎助金得動用龐大金額，但即使金額相當龐大（約合我四年薪資），仍只占我全部資產的一小部分而已。而且儘管我後來挖空心思想出各種合理名目、把所有能捐、能送的管道都用盡，手上還是剩下一大筆錢不曉得該如何處置。那實在是筆令人非常難受、十分不堪的橫財，每分每毫都是用鮮血換來。要不是臨時冒出這跨海看片計畫，我或許還會繼續散財，直到最後半毛不剩為止。但就在十一月初那個冷颼颼的夜裡，我突發奇想要進行幾趟旅行，若非當時財力不虞匱乏，我絕對負擔不起如此鋪張的一時衝動。反正那筆錢留在手邊，對我來說只是凌遲罷了。所以，就姑且當作一道解藥、當作免除來日精神崩潰的解脫之道。出門在外住旅館、用餐，處處所費不貲，但我生平頭一遭可以大大方方花錢而完全無須操心自己能否負擔的問題。儘管陰鬱、哀愁依然籠罩心頭，但我行動自由自在，加上口袋飽滿，我可以隨心所欲決定如何揮霍自由。

　　※※※

　　半數影片所在位置都在離家車程可達的範圍。羅徹斯特得開車往西約莫六個鐘頭，紐約與華盛頓則在南邊──大約開車五個鐘頭可到達第一站，再花五個鐘頭則可到第二站。我決定先從羅徹斯特開始。冬天即將來臨，愈晚動身，途中遭遇風雪、碰上路面結冰的風險就愈大，屆時恐怕會陷在天寒地凍中不得動彈。隔天我打電話到伊士曼館，要求前往觀賞他們收藏的海特曼恩影片。這類事情通常都怎麼進行，我完全沒有概念，但我不想讓對方認為我一竅不通，便開門見山直接說我是漢普頓大學的教授。希望他們會把那頭銜當一回事──而不至於把我當成某個沒頭沒腦的冒失鬼（其實我是）。那位接電話的女士問道：喔，你在寫跟海特曼恩有關的題材啊？聽她的語氣，似乎那就是正確答案無疑，我頓了一下，支支吾吾照著說出她預期聽到的答案：嗯，是的，沒錯，正是如此。我正在撰寫一部關於曼恩的書，基於研究上的需要，我想親自前去觀賞貴館收藏的影片。

　　於是，我的看片之旅就這麼開始了。我很慶幸自己及早付諸行動，因為一看完羅徹斯特的兩部影片（「贏得美人飛」與「探頭探腦」），我當下便確信此行絕對值回票價。海特的才氣與功力果然不負我的期待，假如其他十部影片也具備相同水準，那還真該為他寫本書，他實在值得重新受到世人矚目。於是，打一開始，我就不再只是單純看片打發時間，而是決心下工夫研究他的作品。要不是當初與羅徹斯特那位女士在電話中那番對答，我還真沒想到要寫書。按照原本單純的盤算，我估計到那年聖誕節、頂多隔年年初，整個看片行程大概就可大功告成。結果，直到隔年二月中旬，我才看完海特的所有影片。原本只打算每部片子各看一次，後來變成每部片都看了好幾遍。各收藏單位也不只待上區區幾個鐘頭，而是盤桓數日，利用剪接臺、看片機一再倒片、播放，從早到晚目不轉睛盯著海特，一鼓作氣看一整個上午、再一鼓作氣看一整個下午；不停來回捲送膠片，直到兩眼疲憊到幾乎睜不開為止。我拚命做筆記、頻頻查書、寫下密密麻麻的心得，翔實記錄每場戲的取景鏡位、攝影角度、打燈位置，仔細且全面分析每一段影片，所有枝微末節都不放過。而每到一處前，我一定做足全部功課、把所有影片看到熟記於心，這才移往下一站。

　　我自始至終都沒想過那樣拚命究竟值不值得。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件事做，對我來說，重要的就是抱定貫徹到底的決心。我明白海特只被歸為千萬個競逐影壇失利的微不足道小角色之一，但這絲毫無礙我衷心讚賞他的作品，更以一路有他相伴為樂。當年他以每個月一部的超高效率拍攝那些影片，而且開銷甚低，攝製費用之低遠遠不足以支應攝製一般喜劇默片絕不可少的刺激特技與驚險場面所需，簡直拮据得令人納悶他到底如何拍出那十二部作品，何況還是十二部極具看頭的電影。根據我所讀到的資料，海特當年在好萊塢是以道具工人和布景畫師起家，偶爾也充當臨時演員，曾在不少部喜劇片中跑龍套，他後來遇到貴人──一名想涉足電影圈的財主西摩杭特，才總算得到自導自演的機會。杭特是出身辛辛那提的銀行家，一九二七年初赴加州獨資成立製片公司「萬花筒影業」。現存所有資料都指出，杭特是個性格顢頇跋扈且行事偷雞摸狗的人，不僅對電影這行一竅不通，也不擅長商業經營，「萬花筒」只維持一年半就宣告倒閉。杭特本人則受到違法炒股、侵占公款兩項指控，後來他趕在對簿公堂之前上吊自殺。儘管要錢沒錢、要人沒人，還得忍受杭特一天到晚處處扯後腿，海特仍舊緊緊抓住機會、使出渾身解數。他拍的電影統統沒有腳本，甚至連前置作業亦付之闕如。端賴海特和身邊一對搞笑搭檔安祖莫菲與朱爾布勞斯登三人臨場即興創作、邊想邊拍，還經常不得不將就運用臨時借來的場地、疲憊的工作人員、老舊的器材，趁夜深人靜進行拍攝。他們沒錢拍攝十幾輛汽車轟然撞成一團或大群牛隻集體奔竄，也負擔不起樓房倒塌、爆破等特效；更別提洪水氾濫、颶風肆虐那種壯觀場面，也沒有能力呈現洋溢異國風情的景色。追加預算的機會微乎其微，假如過程中哪個點子未能符合原先設想，也完全沒有餘裕事後補拍。所有拍攝流程都得按部就班，一點都馬虎不得。每個爆笑橋段都經過縝密計算：每分鐘有三個笑點，然後碼錶歸零、重新計時。即使周遭有許多各式各樣的不利因素，海特似乎優游自得、游刃有餘。他的影片儘管格局不大，卻自有一股親和力，能吸引觀眾、讓人自然融入其中。我明白研究電影的學者為何重視他的作品──但也理解為什麼從來沒人熱中那些影片。既然他沒做出任何重大突破，而且他的全部作品皆已重新出土，那麼關於他的歷史定論也就無須改寫。儘管海特的電影對於這門藝術貢獻甚微，但他的影片並非全無可取之處，我看得愈多，就愈喜愛片中蘊藏的靈氣與不刻意賣弄的慧黠、他滑稽逗趣而又楚楚可憐的神態。我旋即發現，至今還沒有任何人看遍海特的所有作品。由於最後幾部失傳影片直到晚近幾年才出現，加上沒人會只為觀賞那幾部影片跑遍全世界走訪各個典藏機構，如果我能堅持走完全程，就將成為全世界頭一個做到的人。

　　離開羅徹斯特前，我打了通電話給漢普頓大學教務長史密茲，告訴他我想再多請一學期的假。起初他有點為難，表示已經將我的課程排入課表、也已對外公告，但我騙他自己正在接受心理治療，他聽完立刻道歉。現在回頭想想，那真是個很卑劣的謊話。可是，當時我正在為自己的人生奮戰，實在不想多花力氣向別人解釋為何突然間四處奔波看默片對我十分要緊。接著我們熱絡地聊了一會兒，最後他還祝我一切順利，儘管我們兩人都假裝下學期我就會返校上課，但他八成已經察覺我想開溜，早就無心戀棧教職。

　　我在紐約看了「醜事外揚」與「鄉下週末」，然後轉往華盛頓看「出納員現形記」與「贏雙倍或全輸光」。然後我就近在杜邦圓環旁的旅行社為接下來的行程訂票（到洛杉磯的美國國鐵列車與開往歐洲的伊莉莎白二世女王號郵輪），但隔天一早，不知怎地，我突然鼓起不知哪兒來的餘勇，把前一天訂好的車票、船票統統取消，臨時決定改搭飛機。這簡直是笨膽包天，不過既然難得有了好的開始，我想索性一鼓作氣。姑且撇開我得硬著頭皮強迫自己進行一件打死都做不到的事；我實在很想乘勝追擊，就算到時必須倚賴藥物才能安然度過那道關卡，我也做好心理準備，該吞多少藥才夠讓我昏死過去，那就吞唄。美國電影學會有位女士向我推薦一位醫生，我原以為大概花五到十分鐘去醫院看個診就解決了。見到醫生只須開口向他討幾顆應急藥丸，然後他開張處方箋給我，十分輕鬆省事。畢竟，害怕搭飛機是非常普遍的症狀，根本沒必要扯到海倫和孩子，也不需對別人掏心掏肺。我只想讓中樞神經系統停止運作幾個鐘頭，可是那種東西又不是街上隨隨便便就能買到，萬不得已去看診全是為了拿到那張有醫生簽名的處方箋。結果，那位辛大夫竟然絲毫不肯打馬虎眼，他一邊照章行事為我量血壓、測心跳，一邊東問西問一大串問題，害我在醫院裡足足待了四十五分鐘。他很高明，曉得如何不露痕跡循循善誘，一步步揭開我的底細。

　　他說：季默先生，每個人終究不免一死，為什麼你偏偏認為搭飛機會喪命？如果你相信統計數字，待在家裡的死亡機率比搭飛機還高哩。

　　我答道：我可沒說我怕死，我只說怕搭飛機。那是兩回事。

　　只要飛機不摔下來，又有什麼好擔心呢？

　　我是對自己沒把握。擔心管不住自己，我不想讓自己出洋相。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只要光想像自己踏進機艙，不必等到坐定，我肯定就當場爆了。

　　爆了？怎麼個爆法？你的意思是會情緒失控？

　　對，我會在四百個陌生人面前崩潰。我會抓狂。

　　那麼，請想像一下你會出現哪些脫序行為？

　　那就難說了。我也許會大吼大叫，也許會一拳打在別人臉上，也可能闖進駕駛艙勒住駕駛員的脖子。

　　都沒人攔著你嗎？

　　怎麼沒有。一大群人蜂擁而上，硬把我摁倒在地，然後把我揍得半死。

　　季默先生，你最近一次跟人打架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不記得了。還是小孩的時候吧，大概十一二歲左右。學校生活難免嘛，就是抵抗霸凌之類的。

　　那為什麼你認為現在還會跟別人打起來？

　　不為什麼。我就是覺得自己骨子裡帶著這種因子。誰要把我惹毛，那我可不保證管得住自己，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那為什麼特別擔心在飛機上發作呢？你就不怕自己在地上也可能控制不住？

　　就因為搭飛機太安全了，這大家都曉得。搭飛機既安全又迅速、又有效率，只要一飛上天空就一切太平。我怕搭飛機，不是因為覺得搭飛機會死──而是因為搭飛機從不死人……

　　季默先生，你曾經尋短，是嗎？

　　沒有。

　　但你想過？

　　當然想過。沒想過我還是人嗎我？

　　所以這是你上這兒來的目的？打算拿著我的處方箋，合法取得某種保證有效的藥，了結自己的生命？

　　醫生，我只打算不省人事，不是要尋死。吃藥是為了讓自己睡著，只要能昏睡過去，我就不必去想自己會幹嘛。人上去了，但腦子沒上去；只要達到這種效果，我就不用一路提心吊膽。

　　你提心吊膽是要防什麼呢？

　　防我自己。提防自己提心吊膽、提防知道一路將會平安無事的恐懼。

　　所以你預期這趟旅程會平穩順暢，我還是不明白這樣有什麼好怕的。

　　正因為我穩贏不輸。我知道飛機會安全起飛、安全著陸，一抵達目的地，我還能活著走下飛機。你八成會說：那恭喜啊。可是，一旦平安無事，我原本的信念就會全部瓦解。醫生，我侮辱了那些死者；我把一樁大悲劇變成了只是單純的走霉運。這樣你明白嗎？我等於告訴那些死者，你們的死全無意義。

　　他當下就明白了。我其實什麼也沒提，但那位心思縝密的醫生就已猜出剩下的部分。在那小小的診療間裡，頭上頂著白慘慘的日光燈、到處都是金屬表面冷冰冰的反光，那位皇家醫學院畢業、在喬治城大學附屬醫院內科部駐診，一口純正英國腔、略微少年禿的Ｊ．Ｍ．辛醫師，當下全盤了解我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我坐在診療臺上，逐一扣上襯衫前襟，兩眼定定盯著地板（我不想看他，我不想一個不慎忍不住掉淚），接著，彷彿經過漫長而尷尬的沉默，他伸出手搭在我肩頭說：請節哀……我真的很遺憾。

　　那是長達好幾個月來頭一回有人碰觸我的身體，我頓覺渾身不舒服，對於自己淪為別人憐憫對象感到一陣強烈反感。我對他說：醫生，用不著同情我，你只要開藥給我就好。

　　他把手縮回，微微苦笑一下，然後坐回角落。當我紮好襯衫，看著他從白袍口袋裡掏出處方箋本子。他說：我這就開處方給你，但在你離開前，我要請你重新考慮你的決定。我大概曉得你的心情，季默先生，我不大放心讓你身處可能勾起傷痛的環境。還有很多其他交通方式可供選擇，或許，你這陣子應該盡量避免搭飛機。

　　我說：我不要走回頭路，我決定正面迎戰。路途實在太遠，我下一站要到加州柏克萊，接著還得去倫敦和巴黎。如果搭火車，光坐到西岸就要花三天，加上回程再乘以兩倍；然後搭船來回橫渡大西洋得再耗掉十天，這起碼就得白白浪費十六天。那十六天你叫我幹嘛？盯著窗外、飽覽風光？

　　放慢速度也不見得不好，可以幫你舒緩一些壓力。

　　壓力，我求之不得哩。我現在要是一鬆懈，肯定就會崩潰，碎裂成百片千片、往四面八方到處亂飛，一飛可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或許我形容得太誇張，口氣聽起來既正經八百卻又瘋瘋癲癲，醫生聽得幾乎笑了──或至少看起來像是努力憋著不笑出來。他說：喔，那我們可不能讓那種事發生，對吧？假如你決定要飛，那就飛吧。不過咱們先說好，一次只許朝一個方向飛。說完那句俏皮話，他從口袋抽出鋼筆，在本子上飛快寫了一串鬼畫符。然後撕下那一頁遞到我手上說：喏，這是你的贊安諾航空機票。

　　哪有這家航空公司？

　　贊安諾是種強效又具高度危險的藥。季默先生，只要確實按照我的指示服用，你會瞬間變成僵屍──活著卻絲毫沒有半點知覺、只剩一具空蕩蕩的軀殼。這玩意兒可以讓你飛遍五洲四海，而且我保證，你完全不會感覺自己身在空中。

　　隔天下午，我已置身加州。又過不到二十四小時，我正準備踏進太平洋電影檔案館放映室觀賞海特曼恩的另兩部影片。事後總結：十二部作品中以「探戈狂潮」最恣意狂野、最熱鬧繽紛；而「美滿家庭」則最謹小慎微。我花了兩個多星期對付那兩部片子，每天準十點整便赴館報到，即使碰到休館日（聖誕節與元旦），我照樣待在旅館房間埋頭工作：爬梳資料、整理筆記，為接下來的長途之旅做好準備。一九八六年一月七日，我再度服用辛醫生開的仙丹，從舊金山搭「緊張症」航班直飛六千哩到倫敦。那趟飛行必須比前一趟吞服更多藥，但我依然擔心藥效不夠。雖然明知應該乖乖遵照醫囑，但我實在害怕極了會在飛行途中醒來，於是臨登機前又多吞了一顆。結果差點就此長眠不起。護照上的海關印章證明我的確於一月八日入境英國，但我完全不記得飛機何時降落、何時著陸，整個通關過程也絲毫沒有半點印象，甚至想不起自己到底是怎麼住進旅館。一月九日早上我一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從這兒接著開始，我才算又活了過來。這輩子頭一遭出現一段無跡可循的空白人生。

　　還剩下四部影片──「烙牛人」與「查無此人」在倫敦，以及在巴黎的「大字跳」和「妙手當家」──我深知該趟歐洲之行是觀賞這幾部影片的唯一機會。如有必要，美國境內的收藏單位我隨時都可再次造訪，但英倫電影學會與巴黎國家電影資料館恐怕就很難再有下一回。我費盡千辛萬苦才把自己弄到歐洲，心裡絲毫不敢偷抱再來一趟的希望。因此，我先前已決定停留在倫敦和巴黎的時間要比實際需要更長──後來兩地加起來總共待了將近七個星期，蟄伏大半個冬天，不要命似地看片、做功課，簡直就像某種藏在地洞裡的瘋狂野獸。儘管一路以來我十分認真謹慎，但此時整個計畫來到另一個層次，我也進入另一個更加緊鑼密鼓、全神貫注到幾近著魔的狀態。表面上，我的目的是深入研究海特曼恩的電影，但骨子裡，我其實是在教導自己心無旁騖，專心在單一件事情上頭。我當時簡直過著偏執狂的日子，但那是避免自己分崩離析的唯一途徑。我於二月返回華盛頓，先在機場旅館睡了一覺，讓贊安諾藥效完全消退，然後，隔天一早頭一件事就是去長期停車區取車、再開到紐約。我暫時還不打算回佛蒙特。既然下定決心寫書，我得找個地方躲起來，綜觀全世界大小城市，看來看去就屬紐約最不會教我受不了。我先在曼哈頓尋找出租公寓，五天下來毫無斬獲。當時華爾街股市正狂飆到最高峰，還處於一九八七年大崩盤前夕的連續二十個月榮景中，租屋或轉租市場十分吃緊。最後，我索性開車過橋到對岸的布魯克林高地，二話不說火速租下仲介帶我參觀的頭一間，才剛貼上招租告示的皮耶邦街一房一廳公寓。儘管租金頗高、建材老舊，室內裝潢很糟，我還是相當慶幸能租下來。我去買了張床墊擺進其中一個房間，再買一套桌椅放在另一個房間，就那麼住了下來。租約為期一年，該年三月一日是租約起算日，也就在同一天，我動筆開始撰寫那本書。

第二章

　　第一眼，只看見鼻子與上唇間那道細細的黑色線條，接著慢慢出現整張臉，最後，才看到海特的整個身體。那道短髭，一會兒是條抖個不停的曲線，不一會兒變成一道和緩的弧線，緊接著又立刻蹦蹦跳跳、絞扭成一團。那道短髭，是海特心理狀態的顯示儀，不僅用來逗大家哈哈大笑，也娓娓訴說海特的心思。那道短髭，活脫就是進入他內在世界的機關。儘管還有其他若干元素──眼睛、嘴巴、精心設計的蹣跚與踉蹌──搭配演出，但那道短髭是傳情達意的利器，即使它說話不帶任何字眼，全靠歪來扭去、東甩西搖，照樣可以像摩斯電碼般傳達清晰明確的訊息。

　　但若少了攝影機的推波助瀾，一切仍是白搭。攝影機鏡頭創造了活靈活現且會說話的鬍髭。海特的影片中，常會頻繁改變焦距，原本的遠景或中景畫面會突然切進一個大特寫。一旦整個畫面填滿海特的臉孔，周遭環境元素便一概摒除，那道鬍髭成了整個世界的中心。接著，鬍子開始活動，海特技巧過人，臉部每條肌肉皆能控制自如，於是鬍子活像有了生命，宛如具備獨立知覺與意志的小生物。只消嘴角微微上揚、鼻孔略略擴張，就算鬍子捲成一道滑稽的弧形，臉部表情依舊紋絲不動，彷彿對鏡自照般凝神專注。海特利用這類畫面呈現最充沛飽滿也最具說服力的普遍人性，映照每個人的內在心性。這些特寫畫面特別用以交代情節中的關鍵過程、銜接劇烈的起伏或轉折，每次長度絕不超過四五秒鐘。每當這種鏡頭出現，其他一切即告終止。鬍子上場表演獨角戲，在那彌足珍貴的吉光片羽中，思想凌駕了所有動作。觀眾能夠徹底洞悉海特的心思，簡直就像在銀幕上直接打上字幕。只要一出現這種鏡頭，其存在感絲毫不遜一棟房屋、一架鋼琴，甚或一張砸滿奶油派的臉。

　　一旦活動起來，那道鬍髭是傳達所有人心思的工具。當它靜止不動，卻又不僅只是一道裝飾。它彰顯海特在人間的定位，樹立他刻意營造的角色性格，定義他在別人眼中的身分──但那道小鬍子獨屬一人，因為它細得離譜、黑得發亮，絕對不至於錯認。他就是那個南美花花公子、拉丁萬人迷、熱血滾滾的黝黑型男。再加上那頭梳得服服貼貼的油亮頭髮、一襲永遠不變的招牌白西服，混搭出某種既生猛又彬彬有禮的印象。此即所謂的視覺符碼。觀眾只消看上一眼，即可理解其中含意，況且那是個路上人孔總是缺了蓋、爆竹與雪茄一個樣，處處潛藏危機的世界，但見有人穿著雪白西裝逛大街，你便曉得他接下來肯定要倒大楣。

　　那套體面稱頭的西服貫穿海特的每一部影片，是重要性僅次鬍子的固定元素。鬍子連結的是他的內在自我，也是直覺衝動、細思慢想、腦力激盪的轉喻。白色西裝則是他外在社交關係的具體表徵。由於影片裡其他景物總是非灰即黑，兩相襯托，那套白色西裝便更顯白得發亮，是不折不扣的吸睛利器。海特在每部影片中皆以同樣裝束出現，而每部影片中照例至少都會有個長段子描寫他費盡千辛萬苦捍衛它免受髒汙。泥漿、機油、麵醬、糖汁、煤灰、汙水──各式各樣黑漆漆的液體、髒兮兮的玩意兒，頻頻出其不意對他發動突襲。那套西裝是海特最引以為傲的資產，而他也打算穿出光鮮亮麗、流行帥氣，藉此博取世人目光。每天一早他鄭重其事穿上它，如同騎士披上盔甲，做好準備迎接當日等在前頭的任何社會險惡，卻從未好好想過自己的做法其實適得其反。穿成那樣不但無法保護自己免於飛來橫禍，反而讓他成了顯著目標。不管走到哪兒，方圓百碼內的所有倒楣事兒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那襲白色西裝除了對外昭告海特的弱點，每當他遭受外界捉弄時，更平添一股惆悵。海特始終堅持優雅格調、深信自己只要穿上白西裝就能成為最有魅力、受人青睞的男人，他將個人虛榮提升為值得觀眾賦與同情的理由。在「贏雙倍或全輸光」中，他摁女友家門鈴的同時猶不忘伸手撢撢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觀眾所看到的已不再是自戀的展現；而是目睹一個我執太深的男子自設樊籠。白色西裝令海特居於劣勢，但也讓觀眾心甘情願與他同仇敵愾，任何演員一旦做得到這點，接下來就能無往不利了。

　　海特個子太挺拔，不適合胡鬧搞笑；外表過於俊美，不能像其他丑角那樣裝瘋賣傻。由於海特天生一對漆黑水靈的眼珠加上高聳鼻梁，模樣就像一名愛情片中表現出色的二線男星，結果一再跑錯攝影棚、演錯片子。他的外表是個成熟的大人，這似乎違反了喜劇片定律。照理說丑角諧星的外形應該都是矮不隆咚、陰陽怪氣，要不就得圓圓胖。尋常搞笑演員的典型不外乎鬼靈精、活寶、笨蛋、怪胎、喬裝成大人的小屁孩，或是內在幼稚的成年人。且舉「胖子阿巴克」為例：他生就一副嬰兒肥，時不時露出羞答答的傻笑，嘴唇搽著女用口紅；只要女生瞄他一眼，他就使出招牌動作：飛快將食指含進嘴裡。以下列舉幾位大師級笑匠當年賴以形塑其經典角色的一些小道具和行頭：扮「流浪漢」的卓別林穿特大號皮鞋與破衣爛褲；扮「有勇膽小鬼」的洛伊德戴黑框大眼鏡；扮「傻瓜」的基頓有平頂帽與撲克臉；扮「蠢蛋」的蘭頓則是一整張刷得粉白的臉。這些角色皆屬邊緣人性格，由於他們對觀眾既不造成威脅，也不會引發羨妒，所以每當擊退對手、擄獲美人芳心，觀眾總會為他們喝采。唯一的問題就是：一旦抱得美人歸，他們到底懂不懂怎麼憐香惜玉。但海特就不一樣，觀眾絕對不會對他產生相同的疑問。一旦他對某個女生拋出媚眼，對方往往也會識趣回拋一個給他，如此一來，觀眾便心知肚明：這對男女心裡想的可不是步上紅毯。

　　話說回來，海特並非只為博取笑聲。他不屬於人見人愛型，也不是賺人熱淚派。觀眾之所以對他投以同理心，是因為他那股堅持不懈的傻勁。他勤奮工作，也賣力玩樂，正是凡夫俗子的化身；他並非與世界格格不入，只是個常在某些情境下栽跟頭的倒楣鬼罷了。儘管海特始終胸有成竹，目標明確，然而實踐過程中總會屢屢遭遇波折，硬是無法平順抵達終點。他的影片中充斥莫名其妙的肢體意外、出乎意料的機械故障、不按常理移動的物品。若換作其他較沒自信心的人，一旦面對這些挫折，肯定裹足不前，但海特除了小冒肝火（表達方式全由鬍子唱獨角戲）外，絕不怨天尤人。舉凡遭門板夾手、受蜜蜂螫頸、被雕像砸腳……一次又一次走霉運，但他總是聳聳肩、不當一回事。觀眾逐漸打心底佩服他的沉穩，欣賞他身處逆境依然氣定神閒，但最引人矚目的，是他的動作。海特舉手投足間的上千種不同姿態都非常迷人。他的步履總是輕盈靈巧、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從容穿梭生活中的層層障礙卻不露絲毫拙態與畏色。且看他挪腳倒退、彎腰閃躲，看他扭身撇頭、弓步起舞，看他發怔頓悟、微跳輕蹦、曼妙迴旋，著實令人目眩神迷。再看他指尖靈巧運作、恰如其分的呼氣、乍見意外事物時微微伸頸翹首。這些細膩的肢體特技對於角色性格的刻畫極具畫龍點睛功效，即使個別呈現亦饒富趣味。不管是鞋底沾上捕蠅紙抑或被一群淘氣小鬼用繩索套住，就算兩臂束緊，身子難以動彈，海特的動作照樣異常優雅、泰然自若，一心相信自己很快就能脫離當下困境──儘管轉眼就是另一個困境。無庸置疑，海特確實倒楣透頂，但這些全是小意思。他從不在意該怎麼巧妙避開危難，只專心處理眼前的棘手麻煩。

　　海特經常在影片中扮演底層弱勢。只有兩次他以已婚者身分出現（「美滿家庭」與「查無此人」），除了在「探頭探腦」中扮演私家偵探、在「烙牛人」中飾演遊走各地表演的魔術師外，他照例都是老老實實從事低薪的卑微工作，如「贏得美人飛」中的服務生、「鄉下週末」的車夫、「大字跳」裡挨家挨戶兜售東西的推銷員、「探戈狂潮」中的舞蹈老師，以及「出納員現形記」中的銀行職員。海特在片中通常以社會新鮮人之姿登場，儘管前途黯淡，但他絕對不會表現得垂頭喪氣；他的強烈自尊不允許自己示弱，只要看他工作時駕輕就熟、胸有成竹的模樣，便不難看出此人來日注定飛黃騰達。因此，海特的電影最常見的結局不外以下兩種：一種是他終於贏得美人芳心或立下某件汗馬功勞令上司刮目相看；另一種則是上司實在太愚昧（有錢有勢的人往往被描寫成昏庸之輩），根本沒注意到他的傑出表現，不過美人終究會看在眼裡，這樣的回報也就足夠了。凡是涉及愛情與金錢的抉擇，最後總是愛情勝出。以「贏得美人飛」為例，背景描述一場表彰飛行女英豪汪妲麥克努的盛大餐宴中，海特飾演的服務生一邊忙著為好幾桌醉醺醺的客人上菜，一面成功逮住一名珠寶竊賊：杯觥交錯之際，只見他左手掄起香檳瓶敲昏小偷，右手同時為賓客送上點心；不料瓶子上的木塞突然蹦開，頂級的凱歌香檳當場噴得領班滿頭滿臉，海特因此砸了飯碗。不過沒關係，有情有義的汪妲全程目睹海特的英勇行徑；她偷偷將自己的電話號碼塞到他手裡。影片最後一幕是他們倆雙雙坐進她的座機，飛入雲端。

　　海特的行為懸疑莫測、充滿相互牴觸的衝動與欲望，他在銀幕上的角色性格過於複雜，令我們很難輕鬆看待。他既不屬於任何類型，也不像任何一種大家熟悉的既定人物，每當觀眾漸漸覺得他的每個動作都很合理時，總會冒出另一個令大家感到困惑乃至無所適從的行為。他淋漓盡致演繹一名胼手胝足、奮發向上的外來移民，努力克服難關、想在美國都市叢林中為自己掙得一席之地。然而，只要哪個漂亮姑娘對他嫣然一笑，就足以令他方寸大亂、害他原先精心安排的計畫當場瓦解。海特在每部影片中所扮演的角色都具備一致的性格，但又完全找不出他是參考任何既定樣板，觀眾全然料想不到接下來他會冒出什麼念頭。他兼具草莽粗獷與文質彬彬兩種不同特質；既追求官能享樂卻又無可救藥的浪漫；行止極其嚴謹，卻又可能隨時做出驚天動地的舉動。他會把身上的最後一毛錢送給街上的乞丐，但絕不是出於同情或憐憫，而是因為認為此乃合乎風雅之舉。而不管是賣力幹活或認真執行頂頭上司差使他執行的低賤工作（而且多半都很不合情理），海特卻始終流露一定程度的疏離感，彷彿同時既嘲弄又慶幸自己的際遇。他似乎恆常處於某種猶疑拉鋸的狀態，熱切貼近現世的同時，卻又隔得遠遠冷眼旁觀。在那部可能是他最逗趣的作品「妙手當家」中，海特將相互衝突的觀點轉化成前後一貫的空前混亂。該片是他的第九部作品，海特在片中飾演一個窮酸小戲班的舞臺總監。影片描述一班人來到如願骨瀑布鎮，準備在當地連演三天法國戲劇大師讓─皮耶．聖迪拉皮耶的香豔爆笑劇「低聲下氣為哪樁」。正當大夥兒要把道具箱從車上扛進戲院時，赫然發現裡頭的道具、行頭統統不翼而飛。這下該怎麼辦？沒有那些東西，整齣戲非砸鍋不可。舞臺上得搭出一整間起居室，更甭提還有好幾件重要道具：一把槍、一條鑽石項鍊，還有一頭烤乳豬。那齣戲預定隔天晚上八點鐘準時開鑼，要是不能趕在之前從無到有把整座舞臺搭好，全團都得喝西北風了。戲班主人是個頸繫花絲巾、左眼戴著單片眼鏡的空心大蘿蔔，一看到整車家當沒了蹤影，嚇得當場昏死過去。於是燙手山芋落到二當家海特手中。面對這場無妄之災，他先用鬍子發表簡短而激烈的感想，然後冷靜下來評估局勢，兩手捋了捋那襲白淨西裝，隨即動手解決問題。接下來的九分半鐘，這部片子算是具體詮釋了無政府主義者普魯東那句膾炙人口的名言：但凡家當，非盜即偷。歷經一連串驚險刺激的過程，海特跑遍全鎮到處竊取物資。只見他半路攔截百貨行的家具送貨車，盜走桌子、椅子、燈具──一一抬上自己的卡車，直接載回戲院；接著又從旅館廚房陸續摸走銀製餐具、酒杯以及一整套瓷器；繼而變造餐館採買單，大搖大擺走進肉鋪的倉庫，硬是扛走一頭豬。他趁著全鎮政商名流齊聚，在歡迎劇團的晚宴會場上，先神不知鬼不覺扒走當地警長的配槍，稍後又祭出美男計把個中年老富婆迷得神魂顛倒，再使出巧手解下她脖子上的項鍊。他在這場戲裡極盡巧言令色之能事；儘管他的裝模作樣非常卑鄙，虛情假意的嘴臉更可惡，但他同時也是違法犯紀的俠盜、願意犧牲自己的理想主義者。雖然難以苟同他的手段，但觀眾卻又暗暗祈盼他能順利得手。新戲非得如期開演，所以海特絕不能在動手扒竊項鍊時遭人識破，否則就沒戲唱了。偏偏就在這節骨眼，海特一眼瞥見當地的頭號大美人（碰巧是警長的千金），原本情況已經夠棘手的，這下子更不可開交。他在忙著對胖富婆花言巧語獻殷勤之餘，還不忘偷瞄幾眼年輕美人兒。幸虧海特和他的肥羊當時立在半敞的絨布簾子後頭，簾子掛在玄關，隔開入口門廳與宴會廳。因為海特站對邊，他只須稍稍把頭往左一側，就能望見客廳那一邊；而老女人則是整個被簾子遮著，所以就算海特與美女之間眉來眼去時，美女從頭到尾都瞧不見簾子後頭還有個女人。於是海特大可雙管齊下──一邊操弄虛情，一邊動用真愛──由於海特運用高明的剪接與運鏡手法處理這段左右逢源的戲，兩邊相映成趣、倍增喜感，比各自單獨呈現更有看頭。此即海特喜劇的神髓，單單一個笑點絕不能滿足他，一旦情境營造完成，便要立即加料，然後再加料，甚至堆疊到四層笑點。海特鋪陳喜劇的方式就像譜寫樂曲，將個別的音階、音色匯集起來；不同的聲音互動得愈多，情況就會變得更錯綜複雜、岌岌可危。在「妙手當家」中，海特一邊搔著簾子後貴婦的頸子，一邊和宴會廳裡另一個女人大玩躲貓貓。此時，一名侍者打身邊走過，冷不防被貴婦裙襬絆了一下，整盤飲料潑灑在她背上──海特終於逮到機會，從容地順勢摸走鑽石項鍊。他再度達成預定目標──雖然一切都是歪打正著，全得歸功於世事難料。

　　隔天晚上，好戲不僅準時開鑼，而且演出大為成功。肉鋪掌櫃、百貨店老闆、警長和胖女人都在臺下捧場，正當全體演員在觀眾一片鼓掌與喝采聲中謝幕飛吻之際，一名警員為海特戴上手銬，將他送進大牢。但海特依然喜上眉梢，沒有絲毫悔意。他力挽狂瀾，就算即將失去自由，也無法抹殺他的個人勝利。熟知海特拍片過程屢屢遭遇困難的人，一定都能看出「妙手當家」恰如其分點出他當時受制於西摩杭特的一紙合約，而該片同時也是他為萬花筒影業公司賣命、在夾縫中求生存的人生寫照。當你握著一手爛牌，那麼唯一的翻盤方式便是打破遊戲規則──用求的、用借的、用偷的；萬一最後還是失風被逮，套句老掉牙的俗話：至少，美好的一仗已經打過。

　　這位悠哉游哉、不計後果的樂天派，在第十一部作品「查無此人」中轉為陰鬱。當時海特的合約即將到期，他一定很清楚一旦合約期滿，他的演藝事業也將隨之告終。有聲時代即將來臨，那不僅是不可違逆的既定事實，也勢必會摧毀以往建立的一切，海特過去苦心孤詣鑽研以至嫺熟的技藝亦將難以適存。就算他能調整自己的創意，嘗試適應新的電影型態，對他也不會有任何好處。海特說話帶著濃重的西班牙腔，只要他在大銀幕上開口出聲，美國觀眾必定無法接受。於是「查無此人」就濃濃沾染著他當時的惆悵情緒。不僅拍片前景晦暗不明，杭特公司財務狀況日益敗壞，更令當下處境始終籠罩陰影。月復一月，萬花筒的營運不斷冒出更大的缺口。即使不斷刪減拍片預算、一再拖欠員工薪資，短期借貸的高額利息依舊令杭特手頭吃緊。他向片商預支票房收益，結果屢屢無力償還，愈來愈多戲院拒絕放映他的影片。此時海特的功力益發爐火純青，可惜愈來愈少人得以一睹他的作品。

　　「查無此人」便在那樣雪上加霜的層層困境下誕生。劇中大反派名叫Ｃ．列斯特（Ｌｅｓｔｅｒ）．柴斯（ｃｈａｓｅ），一旦大家參透該角色那古怪拗口的姓名，便不難看出海特其實是暗地將他比喻成杭特。「杭特」（Ｈｕｎｔ）這個姓氏的同音異字「追」（ｈｕｎｔ）轉成法文是ｃｈａｓｓｅ，去掉其中一個ｓ，便成了「柴斯」（ｃｈａｓｅ）；進一步再看「西摩」（Ｓｅｙｍｏｕｒ）這個名字，拆開來唸作「西」（ｓｅｅ，看）「摩」（ｍｏｒｅ，多）；而Ｌｅｓｔｅｒ的簡稱是Ｌｅｓ（ｌｅｓｓ，少），於是，Ｃ．Ｌｅｓｔｅｒ音同ｓｅｅｌｅｓｓ（看得少）──意即「目光短淺」如此一來，其用心昭然若揭。柴斯是海特所有電影中惡棍之集大成，他藉由剝奪海特的身分來達到毀滅他的目的。但他的做法並非偷偷在背後放冷槍，也不是明著在人家胸口上捅刀子，而是哄騙主角喝下某種神奇藥水、把海特變不見，讓所有人都看不到他。實際上，這正與杭特對海特演藝事業的扼殺如出一轍。他先把海特拱上大銀幕，然後極盡所能教大家無法瞧見他。在「查無此人」片中，海特並沒有消失，只是當他喝下藥水後，所有人都看不到他的形體。觀眾依然能看到他出現在銀幕上，但電影裡的其他角色卻對他視而不見。我們看他跳上跳下、振臂疾揮、跑到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當眾脫衣，卻沒任何人發現。接著他張口對人大叫，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頓時變得明明有血有肉，卻形同鬼魂。他依然存在人間，但人間已不再有他容身之處。他分明遭到暗算，但卻不是遭人一槍斃命，更不是刀下喪生，只是就此被抹去罷了。

　　在「查無此人」中，海特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扮演有錢人。他在片中原本享盡人人豔羨的榮華富貴：坐擁嬌妻和一對年幼兒女、無數僕婢外加一幢豪宅。片子一開場，描寫海特與家人共進早餐，其中幾段笑點環繞於在吐司上塗抹奶油以及一隻黃蜂掉進果醬罐裡等等，但這只是為了呈現主角一家和樂融融的居家景象，刻意為他即將遭遇的種種磨難預埋伏筆，沒有先看一眼海特幾近完美的人生（婚姻圓滿、孩子乖巧、幸福洋溢到極點的家庭生活），接下來橫在眼前的邪惡事件就不會造成那麼強烈的心理衝擊。果然，當海特遭逢不幸，觀眾無不心痛如絞。只見他在門口與妻子吻別，才一轉身離開家，就此一頭跌入萬劫不復的惡夢中。

　　海特在片中扮演一家生產汽水的爽滋滋飲料公司創辦人兼總裁，生意興隆。柴斯則是他的副總裁兼顧問，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可是柴斯在外欠下大筆賭債，一堆地下錢莊不時派人上門討債、揚言對他不利。海特一早進公司與員工互道早安的同時，柴斯正在另一間辦公室忙著與兩名長相凶狠的傢伙周旋。他說：放心啦，我保證這禮拜一定還錢，再過幾天這家公司就會落入我手裡，光是股票就值好幾百萬哪。兩名凶神惡煞答應再寬限他幾天。離去前他們不忘撂下狠話：這可是最後通牒，要是再賴賬，就把你丟進河裡跟魚一塊游泳！柴斯揩掉一頭冷汗、長吁一口氣。接著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看了一會兒，狀似十分滿意。只見他帶著一抹奸笑把信折起收進信封、放入胸前口袋。觀眾至此便曉得陰謀即將展開，但仍不知道劇情究竟將如何發展。

　　鏡頭切回海特的辦公室。柴斯開門走入，手上捧著一只保溫瓶，問海特要不要嚐嚐剛研發出的新口味。海特問：這回打算取什麼名字？柴斯答道：就叫非喝不可。海特點頭大表贊同：非常好，既好記又響亮。不疑有他的海特讓柴斯倒了滿滿一杯不知什麼名堂的液體給他。海特接過杯子，柴斯眼裡閃過一道賊光，等著海特藥性發作。切入中景特寫鏡頭──海特舉杯、啜飲一口，淺嚐味道，鼻頭皺了一下，味道怪怪的；接著眼睛睜大、鬍子微微發顫。整段調性非常搞笑，柴斯催他再多喝點兒，他又舉杯就口，喝進第二口。包藏禍心的非喝不可眼看就快生效。海特接著又喝下一口：咂了咂嘴，對柴斯笑了笑，然後搖搖頭，意思是指那東西味道好像不大對勁。但柴斯根本不理老闆，只顧低頭看錶，同時伸出右手五根手指開始倒數。海特覺得奇怪，正想開口問他到底怎麼回事，這時柴斯已經從五數到一，沒有任何警訊，原本直挺挺坐在椅子上的海特突然往前一傾、一頭撞上桌面。觀眾以為他剛剛一定是喝了迷藥，只是暫時昏迷不醒罷了，可是，接著就看到柴斯面無表情、冷冷盯著海特逐漸隱沒：先是兩隻胳臂愈變愈淡、慢慢從銀幕上消失；再來是身體，一個部位接著一個部位愈來愈模糊，然後，連腦袋也隱形了；最後，整個人完全變成透明。柴斯走出辦公室、關上門；在走廊上搓手慶幸奸計得逞，他背倚著門，露出微笑。這時切入字卡，上頭寫著：永別了，海特；很榮幸認識你。

　　柴斯離開走廊、出鏡，鏡頭定在原處對著門空拍一兩秒鐘，然後，非常緩慢地往門上的鑰匙孔推近。這段拍得相當迷人，充滿懸疑與臨場感。鑰匙孔愈來愈近，占據銀幕的部分愈來愈大，很快就看到室內景況。不一會兒，我們已進到室內，由於預期會出現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因此觀眾看到接下來那一幕時不免詫異：海特依然趴在辦公桌上昏迷不醒，但他身形俱在；此時觀眾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莫名其妙之餘只能斷定一定是藥效已經消退。我們明明親眼看著海特消失在銀幕上，現在又看得見他，可見剛剛他喝下的那杯隱形藥水效力並沒有我們原先以為的那麼強。

　　海特慢慢甦醒；看到他又活過來，我們莫不鬆了口氣。大家都以為宇宙的秩序已恢復正常，接下來，海特就要動手報復，揭發柴斯的陰謀。接下來的二十幾秒，海特再度使出老練辛辣的喜劇身手。他狀似宿醉未醒、硬要打起精神，從椅子上立起，一下暈頭轉向、不辨東西，繼而醺醺然、滿屋子亂轉。觀眾全被他逗樂了。眼見為憑，既然能夠看見他那副滑稽模樣，大家都篤定認為海特已經完全復原，所以樂不可支地盡情欣賞他一會兒腿彎腳軟、一會兒頭昏眼花、一會兒東倒西歪的搞笑演出。就在這時，海特走到掛在牆上的鏡子前，劇情再次全面翻轉。他想對鏡梳理自己亂掉的頭髮、整整歪了的領帶，當他望向又平又亮的橢圓形鏡子，裡頭卻沒出現自己的臉。他沒有倒影。他摸摸自己，確認自己是否形體俱在，可是當他再往鏡子一照，仍然看不見自己。海特當場傻眼，但沒有驚惶失措，只是心想：大概這鏡子有什麼問題吧。

　　他步出辦公室，迎面看到一名祕書抱著一疊文件，正好從走廊經過。海特禮貌地對她微笑、招手，但她看也不看他一眼。海特聳聳肩。此時，從另一邊又走來兩名年輕職員，海特這回對他們先是扮鬼臉、又是大吼大叫、又是拚命吐舌。其中一名職員指指海特的辦公室大門，問另一個人：老闆來了沒？另一個說：不曉得，我沒看見他。當他說這幾句話時，當然，海特就站在他正前方、面對面相隔不到六吋距離。

　　場景切換到海特家的客廳。他的妻子一邊踱來踱去，一邊不停絞著雙手，時不時糾著手絹低頭啜泣。顯然她已得知海特失蹤的消息。這時柴斯進來了，那可惡卑鄙、主導整樁陰謀、竊占海特飲料王國的Ｃ．列斯特．柴斯。他虛情假意慰問這可憐的少婦，一會兒拍拍她的肩膀，一會兒搖頭嘆氣裝出惋惜神態。接著他從外套口袋掏出那封神祕信件交到她手裡，騙她那是今天早上在海特辦公桌上發現的。鏡頭切到整頁信紙的大特寫，上頭寫著：心肝寶貝，請原諒我不告而別。醫師說我罹患不治之症，只能再活兩個月。為了不讓妳長久悲慟，我決定即刻自我了斷。公司一切毋須掛懷，由柴斯接手絕對萬無一失。永遠愛妳，海特上。柴斯的漫天大謊和這封假信沒多久便奏效了。下一個鏡頭，海特的妻子手一鬆，信紙慢慢飄落。簡直晴天霹靂，整個世界為之翻覆，一切全都瓦解粉碎。當信紙掉到地上，下一秒鐘，她也暈了過去。

　　鏡頭跟拍她癱倒，接著她不省人事的身體溶接成海特的遠景鏡頭，他已走出公司，在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蕩，試圖理出頭緒、絞盡腦汁要弄明白發生在自己身上這樁可怖的怪事。為了證明是否已真的完全沒救，他站在人潮洶湧的十字路口，一件件褪下身上的衣物，脫到只剩內衣褲。他跳了一小段舞、倒立用手走了幾步、朝往來人潮脫褲露屁股，可是從頭到尾根本沒人瞧他一眼，他只好垂頭喪氣穿回衣服，黯然離去。他面對既定事實，與其費勁進行無謂抗爭，還不如好好了解目前處境，也沒花工夫去讓自己恢復正常（比如找柴斯興師問罪、或苦苦尋覓破解隱形魔力的解藥），海特反而開始進行各式詭異衝動的實驗，從中探索自己面臨什麼狀況以及變化後的結果。無意間──不過一時不小心、手輕輕一揮──他竟把一名路人的帽子打飛了。竟然可以這樣啊，海特彷彿恍然大悟。原來，對周圍所有人來說，他的外形雖然看不見，但身體仍能與世界互動。此時迎面走來另一名路人，海特伸腳將對方絆倒。沒錯，完全跟他料想的一模一樣，不過，不妨再多試幾下。先從簡單的下手，他掀開旁邊一位女士的長裙，端詳她的美腿；又偷偷親了另一個女人的臉頰、再偷親了另一人的嘴；他劃掉交通標誌上的「停止」字樣，結果一輛摩托車撞上電車。他偷偷站到兩個男人背後，先拍兩人的肩膀，然後又各踢一下他們的小腿，導致那兩人起了口角。那些惡作劇實在有點過分又幼稚，卻也十分具娛樂效果，而隨著一次又一次實驗，愈來愈能確定隱形後的成效。接著，海特在人行道上撿起一顆不曉得從哪兒滾來的棒球，他又多了一項重大發現。一旦隱形人碰觸某樣東西，那東西也就隨著消失不見。它不會漂浮在空中，而是跟著隱形，被吸入同樣包圍著隱形人的虛空，一旦進入這空間，也就跟著不見了。追著找球的小男孩跑過來，那顆球應該就掉在這附近，按照物理法則，球必定是在這裡，但偏偏就是沒有。小男孩百思不解。海特看在眼裡，便把球擱在地上，然後退開。小男孩低頭一看，咦，球從哪兒冒出來了，就在他腳邊。怎麼會這樣？這場戲便以小男孩驚訝表情的特寫鏡頭結束。

　　海特拐過街角，走向下一條大街。迎面看到一樁令他火冒三丈的惡行：一名衣冠楚楚的肥胖紳士竟伸手偷走盲眼報童攤子上的《晨間紀事報》。那男子身上沒有銅板，因為趕時間、懶得花工夫找開零錢，於是直接拿了份報紙便走了。海特氣極之下尾隨在後，等那人停在路口等紅燈的空檔，動手扒走他的錢包。這橋段令人既莞爾又不安。觀眾當然完全不會同情那位胖紳士，但看到海特開開心心地替天行道，大家也為之愕然。雖然他後來回到報攤，把錢交給報童，我們依然未能完全釋懷。海特偷錢包那場戲，我們乍看以為他會占為己有，在那短短黑暗片刻，大家以為海特動手扒竊，一開始不是為了主持正義，而是因為曉得自己絕對不會失手。他後來對盲眼報童慷慨大方，不過是事後之見。現在他已無任何羈絆，也無須遵守任何規矩。他大可用之行善，但也可以此為惡，但此刻我們都不知他會做出什麼抉擇。

　　鏡頭帶回室內，海特太太已被帶上床就寢。

　　辦公室裡，柴斯打開保險櫃，取出一大疊股票。安坐在桌前，開始數了起來。

　　與此同時，海特正要幹下第一票大案子。隱去形跡、蒙蔽良心的主角走進一家珠寶店，當著五六個看不見他的人面前，把一整個玻璃展示櫃內的首飾橫掃一空，只見他慢條斯理抓起一把又一把金錶、項鍊、戒指，好整以暇往自己口袋裡塞。他看起來既像只是貪圖好玩，又好像另有目的。整個行竊過程，他的嘴角始終帶著很淺但明顯可見的笑意，擺明這是件刻意犯下的冷血罪行。眼睜睜看到這一幕，我別無選擇，只能認定海特已自甘墮落。

　　他走出珠寶店。但出乎意料地，他先直接走向一個垃圾桶，將手伸進去掏出一袋東西。那紙袋顯然是他事先藏的，雖然裝得滿滿，但我們看不出裡頭是什麼。接著，海特又回到珠寶店門前，打開紙袋，把裡頭的粉末灑在人行道上，觀眾全被搞迷糊了。那可能是土屑？還是煤灰？或是火藥？反正不管是什麼，那樣灑在地上實在說不通。過了一會兒，珠寶店門口到人行道邊逐漸形成一道細細的黑線。海特鋪完人行道，接著大膽穿越馬路。只見他一下躲汽車、一下子避開電車，跳過來、蹦過去，一邊不停掏出紙袋內的東西繼續灑，愈看愈像哪個不曉得從哪兒冒出來的神經農夫在埋頭播種。那道黑線已橫過大馬路；海特跨上對街的人行道，繼續灑粉末，我們這才明白：原來，海特利用黑色粉末鋪出一道軌跡。但我們仍不知道那條軌跡通往何處，只見他一路走到一幢大樓入口、開門進去，我們不免懷疑他是不是又在耍大家。門在他身後關上，鏡頭拉遠，海特剛走進的那幢大樓逐漸入鏡：正是爽滋滋飲料公司總部。

　　劇情自此逐漸緊湊。噼哩啪啦一連串過場戲交代情節轉折，珠寶店老闆發覺遭竊，連忙衝到店外、揮手召來一名警察，接著，慌慌張張、急急忙忙說明來龍去脈。警察低頭一看，發現地上那道黑色軌跡，然後眼光順著那道黑線望向對街的爽滋滋飲料公司大樓。他開口道：看來是條線索。珠寶店老闆說：咱們跟去瞧瞧。於是兩人朝大樓方向走去。

　　畫面切回海特。他正慢慢穿過走廊，小心翼翼灑上最後一段黑色粉末。最後停在一間辦公室門外，當他將最後一些土屑輕輕灑在門檻上，鏡頭上搖，畫面赫然出現門上的幾行字：

　　副總裁Ｃ．列斯特．柴斯。此時，門開了，柴斯正走出來，海特還彎身蹲在門口。眼看著兩人就要絆在一起，海特在最後一刻趕緊跳開──然後，趁門正要閉上前溜進去，像鴨子一樣搖搖擺擺走進柴斯的辦公室。正當這段通俗劇逐步推向高潮，海特仍繼續堆疊更多笑料。他一進入辦公室，看見柴斯辦公桌上攤了滿桌子股票。他一一收拾、整理成一大疊，然後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接著，他快手快腳、俐落地從側面口袋掏出一件件珠寶首飾，漸漸在柴斯的記事簿上堆成一座贓物小山。海特剛把最後一枚戒指放到最高點，柴斯回來了，搓手竊喜，狀似洋洋自得。海特後退幾步，大功告成，接下來就等著看仇人的下場了。

　　之後整個過程一再令觀眾驚駭不解，不明白正義究竟是獲得伸張抑或蕩然無存。剛開始，柴斯只顧著那座珠寶小山，一時沒注意桌上的股票沒了。等他挖開金山銀山，發現股票不翼而飛，卻為時已晚。警察與珠寶店老闆破門而入。人贓俱獲、當場破案、現行犯就逮。柴斯百口莫辯，線索明明白白連到他門口，而且他手裡還拿著贓物不放。想當然，他奮力拒捕、企圖開窗脫逃、朝圍捕者丟擲爽滋滋汽水瓶，經過一陣扭打，終於不敵警棍、警刀夾擊，總算俯首就範。海特冷眼旁觀這一切。即使雙手上了手銬的柴斯被押走，海特也未因勝利而興高采烈。雖然他的計謀一一實現，但對他又有何用？眼看這天就要結束，他仍未恢復原形。

　　他又走出大樓，在街上穿行。通衢大道杳無人煙，整座城市彷彿只剩海特一人。先前周圍那些熙攘人潮、車水馬龍都到哪裡去了？那些汽車和電車呢？人行道上那些摩肩接踵的行人呢？我們當下頓時狐疑，難道情況顛倒過來了？會不會是海特變正常，而其他人全變隱形了？這時，一輛卡車不知從哪兒快速駛來，輾過一處水漥。人行道上濺起一大片水花，灑向四面八方。海特也遭了殃，可是鏡頭轉回，我們看到災情，他的西裝外套竟然毫無半點水漬。原本應該是逗趣的橋段，但是不然，因為海特刻意演得一點兒也不好笑（一臉哀戚、定定盯著外套，看到自己身上完全沒濺到半滴髒水，眼中滿溢失望之情），這簡單的一幕扭轉了影片的調性。夜幕低垂，他回到自己的家。他進了家門，踩著樓梯上了二樓，進入孩子的房間。小女孩與小男孩各據一床，皆已入睡。他坐在小女孩床畔，端詳她的臉龐，然後伸手想撫摸她的頭髮。就在快碰到孩子時，他猛然想到自己或許會吵醒她，便趕緊縮手。要是她在黑暗中醒來，卻不見半個人在房內，一定會嚇壞了。海特以內斂質樸的手法演出這段感人的戲。他失去了碰觸自己小女兒的權利；眼看他遲疑、掙扎，最後不得不忍痛縮手，我們至此全然體會一路以來，加諸在他身上的魔咒對他的深刻打擊。就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手勢──手僵在半空中，張開的手掌離小女孩的頭僅僅不到一吋──我們完全了解海特淪落成無物了。

　　他彷彿幽靈般起身離開孩子的房間。他來到走廊盡頭，開了另一扇房門，走了進去。那是他的臥房，他的妻子、他的「心肝寶貝」，就躺在床上。海特停下來，她輾轉反側、翻來覆去、踢掉被單，似乎深陷恐怖的夢境。海特慢慢靠近床鋪，小心翼翼為她拉好被子、拍鬆枕頭，然後擰熄床頭的檯燈。她逐漸不再舞動四肢，不一會兒便慢慢沉入平穩安寧的夢鄉。

　　海特後退幾步，朝她送了一記飛吻，然後坐在離床腳不遠的椅子上，彷彿打算待在那兒過夜，像某個善良的幽靈，一直守護著她。儘管不能碰她，也無法對她說話，但他仍能守護她，讓她為自己帶來力量。可是就算隱形人也會疲倦。雖然看不見，還是像別人一樣有一副身體、像別人一樣，累了就得睡覺。海特的眼皮愈來愈沉，兩眼使勁硬撐著，卻頻頻闔上，只好一下睜開、一下閉上，儘管三番兩次試圖振作，還是敵不過睡魔。不一會兒工夫，他屈服了。

　　畫面漸淡成一片黑幕，當銀幕淡入重新亮起時已是早晨，陽光穿過窗簾流洩到室內，鏡頭切入，海特的妻子仍睡在床上。然後切到睡在椅子上的海特。他整個身體蜷成十分不自然的姿態，敞開四肢、每個關節都扭成十分怪異的角度，簡直成了一串大麻花，我們萬萬沒料到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個可笑的畫面，不禁噗哧大笑，這麼一笑，片子的調性又起了變化。「心肝寶貝」先醒來，她睜開雙眼，從床上坐起，我們從她的臉部得知一切，──只見她的表情從喜悅急速轉為難以置信、又立刻轉成審慎的樂觀。她急急忙忙跳下床，奔向海特，伸手撫摸他的臉（他的頭往後仰、整顆腦袋掛在扶手之外），海特像是突然遭到電擊，整個身體從椅子上蹦起來，一陣手舞足蹈後終於直挺挺坐得端端正正。接著，他睜開眼，彷彿忘了自己是隱形人，不由自主地對妻子露出微笑。兩人湊近打算接吻，可是當他們嘴唇即將貼近時，他又滿臉狐疑抬起頭。怎麼會這樣？魔咒失靈了嗎？或者，自己只是在做夢？他摸摸自己的臉，又拍拍胸膛，然後望著妻子的雙眼。他問她：妳看得見我？她回答：當然，我看得見你。她兩眼盈滿淚水，撲向前親吻他。但海特仍不放心。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牆邊那面大鏡子前。證據就反映在鏡子裡，假如他能看見自己的倒影，那就確定苦難已經結束。他恢復正常是必然的結局，但整幕戲最美妙的部分在於海特緩慢地詮釋自我的轉變。剛開始那一兩秒，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當他慢慢瞄到裡頭那個人也睜大雙眼從鏡中回望自己，他彷彿盯著一個陌生人、就像看到一張從未見過的臉。然後，鏡頭推進，漸漸變成特寫，海特慢慢咧嘴微笑。那微微一笑饒富深意，不僅傳達出他重新又找回自己，他看向鏡中的那個人也不再是過去那個海特，而是個全新的人，不管跟以前那人長得有多像，他都已經從裡到外，徹底脫胎換骨，變成另一個全新的人。看著鏡子，他的笑容愈來愈清晰、愈來愈燦爛、愈來愈滿意裡頭那張臉。畫面出現一個圓圈，圈圈愈縮愈小，縮到我們只看見一張微笑的嘴，嘴上有道細細的短髭，短髭扭動幾下，圓圈繼續縮小、再縮小，最後完全縮到不見，全片結束。

　　在現實中，海特個人的演藝事業亦隨著那個微笑宣告結束。囿於合約，他後來又製作出一部影片，但那部「贏雙倍或全輸光」並不算一部新作品。萬花筒影業公司當時已瀕臨倒閉，根本沒有資金可供攝製任何正規影片。於是，海特挑揀以往片子淘汰不用的零星片段加以拼湊，重組成一套喜劇段子集錦。廢物利用的成果確實頗具巧思，但該片除了顯露海特的剪接技術十分高明之外，毫無任何新意可言。若要公正評量海特的作品，我們必須把「查無此人」當作他真正的最後一部影片。該片暗藏海特本人失蹤的密碼，撇開該片曖昧混沌、多所隱晦，再加上其中種種並未正面解答的道德質疑不提，該片的真正意圖，可說是婉轉講述海特自身的苦悶。海特在尋找一個向世人以及這個世界訣別的方式，為了這麼做，他必須讓自己從自己眼中消失。他隱形了，最後當魔咒解除，他又能重新看見自己時，卻認不出自己的臉。當他注視自己的同時，我們也注視著他，在如此懾人心魄的雙重諦觀下，我們目睹他坦然迎向自己的毀滅。他為下一部影片選定的片名「贏雙倍或全輸光」，與那十八分鐘充斥跌撞跑跳、插科打諢的搞笑段子大雜燴完全扯不上任何關係。「贏雙倍或全輸光」這片名其實是回頭暗指「查無此人」片尾對鏡自照那場戲。當海特展顏露出非比尋常的笑容，剎那間我們似乎得以瞥見他心底的全新人生。藉由那個微笑，他讓自己獲得重生，但已不再是原來那個人，他不再是昔日逗大家、娛樂世人的那個海特曼恩。我們目睹他轉變成另一個大家都不認得的人，在世人能夠接納這新的海特之前，他就不見了。逐漸縮小的圓圈圍住他的臉，最後將他吞沒在黑暗中。過了一會兒，銀幕上打出他的其他任何影片都不曾出現過的兩個字：「結束」。這就是世人最後一次見到海特曼恩。

第三章

　　我用不到九個月時間寫完那本書。光打字稿就多達三百多頁，每一頁都是一場結結實實的硬仗。之所以能克竟全功，全是因為我將一切事務統統擱下不管。從週一到週日，我天天伏案十到十二個鐘頭，那段期間除了區區幾次開小差溜到蒙塔谷街採買食品與廚衛用紙、墨水、打字機色帶等雜物之外，幾乎不曾踏出公寓半步。我沒裝電話，沒有收音機、電視機，完全不參與任何社交活動。我只在四月與八月各搭一次地鐵跋涉到曼哈頓公共圖書館查資料，除此之外，我寸步不離布魯克林。但說穿了我也並不是待在布魯克林，我其實是蟄居在那本書裡頭，而那本書則蟄居在我腦袋裡頭；只要乖乖窩進自己的腦子裡，我就能持續不斷寫下去。簡直就像把自己囚禁在四壁鋪滿軟墊的牢房內，但當時我唯有採取那種方式，才能讓自己活下去。當時我仍然無法回到現實世界，我曉得自己要是倉猝回到現實，一定會立刻土崩瓦解。於是我窩藏在那方小公寓裡，天天書寫海特曼恩。那不但是件曠日廢時的工作，甚至還可能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但它能夠讓我連續整整九個月全心全力投注其中，忙得無暇旁顧，或許我就是拜它所賜才沒發瘋。

　　那年四月底，我寫信給史密茲，要求他再准我延長休假至秋季學期結束。我在信中告訴他，我依舊無法做任何長遠打算，除非往後幾個月出現重大變化，我恐怕是不能返校教書了──就算不至於永遠停擺，至少也得再等上很長一段時間。我希望他能諒解。我向他解釋，並不是我對教書失去興趣，只是我仍然沒有信心再度站上講臺、面對學生講課。

　　儘管我慢慢習慣海倫與孩子不在身邊的日子，但不表示我的情況有任何改善。我依舊找不到自我，依舊不清楚自己何去何從。只要還無法重返人間，我就會一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成鬼。整個寫書過程中，我從頭到尾刻意不去設想未來。當時合理的做法是就在紐約定居下來，為租來的公寓添購幾件家具，就此展開新的人生。可是，一旦到了非決定去留不可的時候，我卻又臨時打退堂鼓，決定回到佛蒙特。當時那本書已進入尾聲，正在進行最後潤飾，只差打完定稿就可送出去尋求出版，此時我猛然醒悟：那本書與紐約的關係密不可分，既然書都寫完了，我就該離開紐約，搬到別的地方。搬回佛蒙特或許是當時最壞的選擇，但那兒是我最熟悉的地方，而且我知道，一旦回到那兒，就彷彿回到海倫身邊，就能呼吸到過去她還在時兩人共同呼吸的空氣。光想到這點就讓我覺得心安。我仍然沒勇氣回漢普頓的舊家，不過佛蒙特總還有別的城鎮、別的房子可找，只要能住在那附近，我就可以照樣繼續過我癲狂而孤獨的日子，而不必拋棄過去的包袱。我還無法完全放下過去；距離事件發生也不過才短短一年半，我還想繼續哀悼、悲傷。我只是得再找另一件事情來做，重新鑽進去、埋藏起來。

　　後來我在漢普頓南邊大約二十五哩的西Ｔ鎮買下一間房子。那房子小得可憐，簡直就像供滑雪客休息的臨時組合屋，裡頭鋪滿地毯，還附電子壁爐，不過因為實在醜到極致，反倒幾乎形成另一種美感。它既不好看也缺乏個性，沒有任何溫馨的角落可以讓人把這裡想像成一個家。它很適合充當行屍走肉的收容所、精神創傷者的休息站，住在那些空蕩蕩、毫無個性的空間中，即可了解人世間無非就是日復一日不斷重新擬造的一場夢幻泡影。總之，正因為那間屋子在各方面無一是處，對我而言反而再理想不過；既不會大得讓人無所適從，也不至於小得教人覺得侷促狹隘。它的廚房天花板可透天光；低陷的客廳有一面落地窗、兩面空空蕩蕩的大牆，正好可供我安置書架放書；旁邊高起的迴廊可俯瞰客廳；三間同樣大小的房間：一間當臥房、一間當工作室，另一間則用來儲放我不敢再拿出來看卻又捨不得丟掉的東西。其大小、形狀，恰好合乎存心獨居者的需求。更棒的是它僻處荒郊野外，坐落在半山腰上，四周環繞著濃密的樺樹、雲杉和楓樹，對外聯絡只能靠一條泥土路。如果我不想見人，自然見不到任何人；更棒的是別人也見不到我。

　　我於一九八七年初搬進去，接下來六個星期全心投入必要的工作：組裝書架、設置燒柴爐子、賣掉轎車、換購四輪驅動的載貨小卡車。山區一旦下起雪總是變幻莫測，由於那兒一年到頭老是下雪，我需要能讓我安全往返的交通工具，免得屢屢將自己置於險境。我分別找工人來修好水管、電線，重新粉刷牆壁、備妥過冬用的充足柴火；還買了電腦、收音機，和一架複合式電話傳真機。同時，《海特曼恩的靜默世界》書稿也開始在各學術出版機構間緩慢流傳。學術書籍與一般書籍很不一樣，能否出版並不是由社內編輯獨自作主決定。出版社會準備多份書稿，先分別寄給相關領域的專家學者，等到那些人統統讀過且一一回覆意見後，才會繼續往下進行。那類審稿工作的酬勞十分微薄（頂多就那麼幾百元），由於審稿者往往自己也都是忙著授課、寫作的教授，整個過程自然曠日廢時。我那本書，從十一月中一直等到隔年三月底才收到回音。那時我的心思早已挪到別的事情上頭，幾乎忘了自己曾寄出那份書稿。當然，我很高興有人願意出版，我很高興自己的辛苦有了成果，可是那實在算不上什麼成就。雖然，對海特曼恩來說是好消息，對老電影及黑鬍子鑑賞家來說是好消息，但既然那段經歷已經過去，我便不再花心思在它上頭，寥寥幾次想起那本書時，我還覺得彷彿是別人寫的。

　　二月中旬，我收到當年一起唸研究所的老同學、後來在哥倫比亞大學教書的艾歷克柯能堡來信。上回見到他是在海倫與孩子的告別式上，雖然從那時起我和他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聯絡，但我始終把他當作交情深厚的老友（當時他的弔唁信文情並茂，堪稱個中範本；是所有人中寫得最好的）。新的那封信一開頭，他先致歉沒早點跟我聯繫；他說經常想起我，聽說我離開漢普頓大學，在紐約待了幾個月；他很惋惜我當時沒去找他，要是曉得我人在紐約，無論如何都會載欣載奔、馬上找我見個面云云。載欣載奔──一字不差，典型的艾歷克用語。下一段他接著寫道：最近他受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委託，籌編一套新書，《世界經典文學大系》；有位一九二七年從哥大工程學院研究所畢業的人，名字不大稱頭，叫戴克斯特范恩鮑，他死前捐給哥大四百五十萬元，指定校方進行一項出版工程。其用意是精挑細選一系列存世文學經典。編選作品範圍上起艾克哈，下至佩索阿，可說古往今來無所不包。鑑於其中若干著作的舊譯本或許早已不合時宜，也將趁此機會予以重譯。艾歷克說：「這擺明就是件要命的大工程，但他們要我一肩扛下總編輯重任，姑且不管我目前早已百事纏身（簡直別想睡覺了我），老實講我還滿開心的。范恩鮑在遺囑中開列一份書單，明確指定一百部絕不能漏掉的作品。這位老兄生前開鋁板工廠賺了大錢，但他的文學品味倒是一點都不含糊。其中就列了夏多布里昂的Ｍéｍｏｉｒｅｓ　ｄ’ｏｕｔｒｅ─ｔｏｍｂｅ；我自己至今沒本事讀完那本洋洋兩千頁、砸死人不償命的書，但我清清楚楚記得一九七一年我們唸耶魯的時候，有天晚上你對我說應該就在貝尼克古籍善本圖書館外頭那個小廣場上吧──你說（手裡還揚起那部法文版第一冊）：『這本書，是全天下最厲害的一部自傳。』不曉得你此刻是否仍抱持相同看法。我八成沒必要告訴你，打從那本書一八四八年問世至今，出版史上只出現過兩部英文全譯本；一八四九年與一九〇二年各有一部。現在正是找人重新翻譯的絕佳時機，你應該也會舉雙手贊成吧？不知道你現在還有沒有興趣譯書，假如你有這意思、願意幫我們幹這檔事，那就太棒了。」

　　我當時已裝了電話。倒不是巴望有人打電話給我，只是覺得那房子裡該裝一部以防萬一。山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假如屋頂坍了、屋子著火，我希望能夠及時打電話向外求援。這是我對現實世界極少數的讓步之一，只為了讓心裡有個底、曉得整個世界並非只剩我一個人。照理說，我該拿出紙筆，寫封信答覆艾歷克，不過那天下午拆信看信時，我人就在廚房，電話機就在旁邊流理檯上，離我不到兩呎。艾歷克那陣子剛搬家，他在署名下方留了新地址與電話號碼。一切彷彿萬事俱備、水到渠成，於是我拿起話筒、撥了那組號碼。

　　電話另一頭響了四聲後，答錄機啟動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機器傳出一段童言童語。聽了五六句後，我認出那是艾歷克的兒子雅各的聲音。雅各當時應該是十歲左右，大約比塔德大一歲半──假如塔德還活著的話，他就比塔德大一歲半。答錄機裡的小男孩說：現在是九局下半。滿壘、兩出局。比數四比三，我隊落後一分，現在輪到我上場打擊。只要我擊出安打，我們就贏了。球投出，我揮棒。我擊出滾地球，我甩開球棒，開始拚命跑跑跑。二壘手接起滾地球，傳到一壘，我被封殺出局。對，完了，我出局了。雅各出局（ｏｕｔ）了。我爸爸，艾歷克，我媽媽芭芭拉，還有我姊姊茱莉，我們全家現在統統出去（ｏｕｔ）了。聽到嗶聲後請開始留話，等我們跑完一圈回到本壘（ｈｏｍｅ），就會盡快回你電話。

　　不過就是一段可愛的胡說八道，卻害我當場激動不已。等他說完、嗶聲響起，我當場腦中一片空白，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我不想讓答錄機空轉、什麼都沒錄到，於是趕緊掛上話筒。我本來就討厭對著機器說話。答錄機令我緊張、感覺不舒服，但一聽到雅各的聲音，我卻感到天旋地轉、兩腳幾乎癱軟，將我再度推向絕境。他的聲音充滿愉悅，每個字、每個詞中間的空檔都洋溢笑聲。塔德或許也會跟雅各一樣吧，一樣那麼活潑、那麼聰明，但塔德現在並非八歲半，他依然只有七歲，就算雅各長大成人，塔德還是永遠停留在七歲。

　　我花了幾分鐘讓情緒平復下來，然後重新撥打電話。這次我有心理準備了，答錄機啟動的那幾秒鐘，我將話筒遠離耳邊，不讓自己聆聽雅各的留言。那段錄音似乎沒完沒了，最後終於等到嗶聲響了，我才又湊近話筒，開口講話。我說：「艾歷克，你的信我收到了，我想告訴你，我願意翻譯。由於那部自傳卷帙浩繁，你可別指望兩三年內就能收到譯稿。不過我想，這點你應該早有心理準備。目前我這邊尚未完全安頓好，不過一旦等我學會怎麼操作上星期才買的電腦，就會立刻開始作業。謝謝你的邀約，我正急著找點事來做，這件工作太棒了。代我向芭芭拉和孩子問好。期待你的回音；再聊。」

　　艾歷克當天晚上就回我電話。得知我願意接下翻譯工作，他是又驚又喜。他說：我原本不敢抱太大期望，可是不硬著頭皮先問問你的意願，總覺得說不過去。你肯答應我實在太高興啦。

　　你高興我更高興哩。我說。

　　我馬上叫他們把合約擬好寄去，一切照規矩來。

　　該怎麼辦全由你作主。話說回來，我已經想好書名要怎麼譯了。

　　Ｍéｍｏｉｒｅｓ　ｄ’ｏｕｔｒｅ─ｔｏｍｂｅ，譯作「死後回憶錄」嗎？

　　我覺得那太拗口，稍嫌過度直譯，也不大容易理解。

　　那你怎麼想呢？

　　「逝者回憶錄」如何？

　　這有意思。

　　不錯吧，這書名。

　　相當不錯，我非常喜歡。

　　重點是這樣譯才合理。夏多布里昂花了三十五年光陰寫那本書，還規定要等他死後五十年才能公開。嚴格說來那本書根本就是用死人的口吻寫成的。

　　但哪有等到五十年。那本書一八四八年就出版了，就是他死掉那年不是？

　　全是因為他手頭太緊了嘛。一八三〇年一發生革命，他的政治生命也完了，而且負債累累。跟了他十多年的情人黑卡米埃夫人──沒錯，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黑卡米埃夫人──說服他利用她家的會客廳為回憶錄辦幾場針對特定聽眾的小型朗讀會，希望藉此為夏多布里昂找個甘願為一部好多年後才能印行的書預付版稅的出版商。雖然目標沒有達成，但朗讀會反應非常熱烈。夏多布里昂的《回憶錄》成了史上最出名的一部還沒寫完、尚未問世、也沒人讀過的書。可夏多布里昂還是一樣窮啊，於是，黑卡米埃夫人又出了個點子，這回成功了──或者說，勉強算是成功。他們辦了家公司讓大家認購股份，成為那份手稿的股東。姑且稱它為「文學期貨」好了，就跟華爾街那些人投資大豆玉米、伺機買低賣高差不多。換句話說，夏多布里昂拿那部自傳充當抵押品，換取養老金。大家付給他可觀的金額，讓他得以清償欠債，還有餘錢安享晚年。這辦法實在相當高明。唯一的麻煩就是：夏多布里昂活得太久了。成立公司那年，他已經六十幾歲，結果他一直活到八十才嚥氣。那時候，持股人早就不曉得輾轉換過幾手，最早慷慨解囊挹注資金的親朋好友和崇拜者早已紛紛作古。他的股東已全換成另一批陌生人。那些人只關心手中持股何時才可變現獲利，所以夏多布里昂活得愈久，大家就愈是詛咒他趕緊去死。他的晚景想必十分悽涼。長年罹患風溼關節炎的跛腳老頭，陪伴著幾近全盲的黑卡米埃夫人，身旁親友走得一個不剩。但他仍孜孜矻矻不斷修改那部書稿，直到生命的終點。

　　真是皆大歡喜的故事啊。

　　你少在那兒窮開心。不過說真格的，艾歷克，那老小子可真能寫；那本書真他媽棒，我跟你講。

　　這麼說，你願意花上兩三年的人生跟這苦哈哈的法國佬耗嘍？

　　我都已經在一個默片諧星身上耗了整整一年啦，正想換換口味哩。

　　默片諧星？咦，這我倒沒聽說過。

　　一個叫海特曼恩的諧星。我今年秋天才剛寫完一本談他的書。

　　哦，看來你沒閒著啊，很好很好。

　　我總得找點事情做啊。碰巧挑中那件事罷了。

　　我怎麼從來不曉得那個演員？當然電影我是外行，可是你剛說的那個誰，怎麼我連聽都沒聽過？

　　沒人聽過啊。他算是我私人專屬的喜劇演員，只演給我一個人看。整整十二、十三個月，我醒著的每一分鐘都跟他形影不離。

　　你是說真的天天跟他在一塊兒？還是打比方？

　　從一九二九年起就沒人跟他在一塊兒，他早就死了。跟夏多布里昂、黑卡米埃夫人，還有那個什麼帶飯包的一樣，全都死了。

　　喂，范恩鮑啦。

　　對對對，跟戴克斯特范恩鮑一樣掛點了。

　　這麼說，你看了一整年老電影？

　　倒也不是。看電影花了三個月，然後我把自己關在房裡整整九個月，孵出一本書。大概算是我有生以來幹過最怪的一件事了吧。我寫了一大堆自己再也看不到的東西，還得寫得歷歷在目。整個過程就像經歷一場幻覺之旅。

　　嗯，戴維，那活著的人呢？最近有花時間跟活人在一起嗎？

　　那個嘛，能免則免。

　　我就料到你會這麼說。

　　去年在華盛頓我跟一個姓辛的人聊過，Ｊ．Ｍ．辛大夫。大好人一個，我跟他處得挺開心的；他還幫了我一個大忙哩。

　　你還持續看醫生嗎現在？

　　當然沒有。從那時候到現在，跟我聊最久的人就是你了。

　　你住紐約的時候幹嘛不來找我？

　　那時候不行。

　　戴維，你還不到四十歲，人生還長得很呀。

　　不瞞你說，下個月我就滿四十了。十五號那天我會在麥迪遜廣場花園辦場盛大的慶祝晚會，希望你和芭芭拉都能來。你還沒收到邀請函嗎？

　　只是想讓你知道，大家都很關心你，我沒有挖你隱私的意思，只是……那麼要好的朋友碰到這種事，我說什麼都不能袖手旁觀。我只希望你至少讓我幫點什麼忙。

　　已經幫啦。你剛給了我一份新差事呀，感恩。

　　那是工作，我說的是人生……

　　沒差啦。

　　你這臭小子真的很拗耶。

　　那你跟我聊聊那位戴克斯特范恩鮑好了；畢竟人家是付薪水給我的大恩人，我卻連他長得到底是圓是方都不曉得。

　　你想聊他才有鬼咧，對吧？

　　套句咱們那位專門處理投遞無門信件的老朋友老掛在嘴邊那句話：我最想啥也甭幹。

　　戴維，天底下沒有人可以離群索居，這樣子人生行不通的。

　　或許吧。可是天底下有那麼多種人生，搞不好我的人生行得通哩。

　　※※※

　　下文譯自《逝者回憶錄》（一八四六年四月十四日完稿於巴黎；七月二十八日修訂）：

　　鑑於本人無從預見何時壽終，鑑於本人年高至此，存活於世每多一日皆屬上帝施恩，或曰上帝降罪亦無不可，故不得不在此略事說明。

　　今年九月四日，本人即將年屆七十八歲。此刻確實已該離開此一汲汲離我遠去、我亦絲毫無所眷顧的世界……

　　哀兮現實，恆常踩著我的咽喉，現又迫使我出賣自己的回憶錄。無奈典當自己墓塚的悲慟，外人無可想像其萬一，但此最後犧牲，乃出於鄭重的承諾與個人之堅持……我打算將此回憶錄遺贈與夏多布里昂夫人。將其公開於世，抑或束之高閣，悉由她全權作主。然而此時此刻，我毋寧相信束之高閣方為上策……

　　此回憶錄陸續寫於不同時期、不同國度。因此，我必須在此贅言，對於行文轉折之處，我曾經眼之地、曾體驗之情感略事交代。吾之人生遍歷種種變化，互有糾結融會。每每須趁得意之日訴說困頓之時；往往得在潦倒歲月追敘歡樂時光。從青春邁入暮年，耄耋晚年為徬徨少年染上悲涼之意，我的生命之光從曦陽至暮日，各種光線錯綜交融、彼此摻雜，致使我的經歷呈現某種混亂──或，稱之為某種玄妙的一致亦無妨。我於襁褓之中隱現墓塚，墓塚之中隱現襁褓；折磨化作喜悅而喜悅變成折磨；此刻，一旦細細讀過，我已無法辨認這些生命紀錄究竟出自年輕性靈抑或白髮高齡。

　　我不知道如此錯綜複雜將引讀者或喜或惡，我亦無從改善。此為吾畢生際遇不斷輾轉、命運屢屢更迭所致。生命宛如一場又一場暴風驟雨，令我不能安穩伏案書寫，只能一次又一次觸礁、浮沉。

　　我曾不得已於生前公開回憶錄部分內容，而我原本亟思留待死後再予發聲。倘果真如此，因為我的陳述將自墳塚之下傳出，或可稍具某些聖潔氣質。倘我在人世遭受如許痛楚，足以折為來世若干快樂，極樂冥界定會以護翼之光照拂吾之晚景。人生重擔何其沉矣；死亡或更可安吾身。

　　此部回憶錄於我別具意義。聖文德嘗享逝後猶能著書不輟之隆賜，吾未敢奢盼得此恩寵，惟盼仍可趁午夜時分復返人間修訂拙著……

　　若拙作中尚有差堪告慰的內容，定屬談及年少時期的部分──即我人生最隱晦不宣的角落。其間我必須重新喚醒唯我知悉的世界，而當我再履該已逝之境，僅能遭遇一片靜默與無盡的記憶。平生所識，而今猶在人間者幾何？

　　若我終將客死異鄉，謹盼於入殮之後，須經五十年方可移柩返國。惟願吾之遺體不受惡意驗檢；惟願無人窮究我偃息的腦、終止的心，只為探索我的存在之謎。生之奧秘無可求之於死。新朽遺體飄洋過海令我思之生畏，然而枯乾遺骨便於攜送；較諸我在世時賣力拖、費勁扛，猶被其拖累得幾乎難以喘息，最後那趟移送，肯定將更為輕鬆罷。

　　※※※

　　同艾歷克講完電話後，隔天早晨我立刻動手譯了頭幾頁。能這麼快譯出來是因為我手邊就有那部回憶錄（勒瓦揚與穆利尼耶合編，附校勘、注解並附錄許多相關資料的七星文庫兩卷本），而且就在收到艾歷克來信的前三天，我還捧在手上。不到一星期前，我才把幾座新書架組好。每天我都花上好幾個鐘頭在佛蒙特家中忙著開箱、上架。漫長、枯燥的整理作業中途，我無意間看到那套夏多布里昂的《回憶錄》。我已經有好幾年沒重讀那部大書了，於是那天早上，也不管客廳一片凌亂、四周全是東倒西歪的空紙箱及一疊疊尚待分類整理的書山，一時心血來潮，當下就展讀起那本書。我隨手翻開，第一眼落在第一卷某個短短的段落上。那一段，夏多布里昂描述一七八九年六月他帶一位布列塔尼詩人前往凡爾賽宮。那是距巴士底失守不到一個月前的一段往事。當他們走在宮中，迎面看見瑪麗安托瓦內特牽著她的兩個孩子。「她微笑著望向我這邊，我憶及初次入宮謁見當日，她亦施以同樣優雅高貴之禮儀。她的神情令我永誌難忘，因其即將不久於世。瑪麗安托瓦內特展顏微笑，嘴型十分明顯，她那微笑深深印在我的腦海，因而當一八一五年大掘墳（思之駭然！），這名命舛女子的頭顱出土時，我尚能憑其下頷，一眼認出這位國王千金。」

　　這段敘述十分驚心動魄，我闔上書本、放進書架後，那畫面仍久久揮之不去。從一整坑人類骸骨中，掘出瑪麗安托瓦內特的斷頭。夏多布里昂只用三言兩語，一筆帶出二十六年流光。從血肉到枯骨、從活跳跳的生人到身首異處的無名屍，時間的鴻溝足足歷經一整個世代、跨越恐怖、殘暴、瘋狂的噤聲歲月。我為之驚駭、震撼不已，那是一年半以來未曾體驗的感受。然後，就在意外翻讀這段文字後短短三天，我就收到艾歷克來信邀我翻譯那部回憶錄。純粹只是巧合嗎？當然是巧合，可是那時我倒覺得一切彷彿源於自己的意念──彷彿艾歷克的那封信為的是完成我自己無法實現的念頭。過去，我從不相信那些神祕玄妙之事，不過一旦經歷我當時經歷的人生，封閉自我、隔絕周遭一切後，看待事物的角度自然也會全盤改變。事實如此，艾歷克寫那封信的日期是九日，星期一，三天後，十二日星期四我收到那封信。也就是說，他在紐約提筆寫信向我提到那本書的同時，在佛蒙特的我手中也正捧著那本書。我無意堅稱兩者之間必有關聯，但實在很難不將它視為某種徵兆。彷彿我無意間許了個願自己卻不知道，後來冥冥之中竟得以成真。

　　於是我安頓下來，再度投入工作。我將海特曼恩拋在腦後，全副心思放在夏多布里昂那部自傳上，縱身投入與自己的人生絲毫不相干的另一場浩瀚人生歷程。那件工作吸引我的地方就是這點：距離，我與手上的工作之間徹底的距離。既然在一九二〇年代的美國滯留一年都能那麼過癮，花更長時間泡進十八、十九世紀的法國豈不是更棒？佛蒙特的小山上開始下雪了，但我根本沒放在心上。因為我置身在聖馬洛和巴黎，我置身在俄亥俄州與佛羅里達州、英格蘭、羅馬，還有柏林。工作內容大多很機械化，因為我這回的工作是服侍文本而非創造文本，所以跟之前撰寫《靜默世界》需要的力氣不同。翻譯工作有點像鏟媒；得一鏟、一鏟往爐子裡送。每塊煤都是一個字，每一鏟就是一個句子。只要腰背夠壯、力氣夠多，就能一口氣連幹八到十個鐘頭的活兒，就能確保爐火夠熱夠旺。近百萬字的大書擺在眼前，我摩拳擦掌，不管該幹多久、得使多少力氣，我都準備好了，縱使房子燒了也在所不惜。

　　頭一年冬天，我幾乎全程固守崗位，哪兒也沒去。每隔十天我會開車到伯瑞特波羅的量販店採購食品雜貨，不過那是我容許自己暫時中斷工作的唯一一件差事。伯瑞特波羅說起來離我有段不小的距離，但我多開這二十哩路，就是為了免於碰見任何熟人。漢普頓的居民通常都上大學北邊那家量販店購物，大老遠跑到伯瑞特波羅買東西的機率可說微乎其微。但機率再怎麼小都不保證永遠不會發生。即使我如此處心積慮、努力防範，萬萬沒料到最後還是破功。那年三月某天下午，我在第六排貨架將一袋袋衛生紙往購物車上堆，冷不防就被葛瑞泰理夫森和他太太瑪麗當場活逮。聊著聊著他們竟邀我上他們家吃頓便飯，儘管我絞盡腦汁想出各種理由託辭無法赴約，瑪麗卻硬是不斷更動日期，直到我最後用盡種種捏造出的五花八門藉口。於是兩天後的晚上，我驅車到他們緊鄰大學校園的房子──距離從前我與海倫和兩個孩子共同居住的那個家僅僅不到一哩。假如當晚只和他們夫妻倆小聚，或許還不至於太難熬，但沒想到葛瑞和瑪麗自作主張，另外又約了二十個人，而我根本沒有心理準備見那一大群人。當然，每個人都對我友善得不得了，搞不好其中大多數人還很高興能見到我，但我偏偏萬分彆扭、坐立難安，每次一開口想說點什麼，就一定說錯話。我徹底跟不上漢普頓大學城的社交八卦進度。每個人都以為我一定很想知道最近發生的各種傳聞、糗事：誰跟誰終於離婚啦、誰跟誰搞外遇啦、系上誰升遷啦誰又跟誰撕破臉等等。但其實從頭到尾我只覺得無聊透頂。於是只好屢屢趁談話途中悄悄飄走，但沒一會兒，我又會被另一群人包圍、被迫聽他們大聊特聊當事人大同小異的另一起事件。沒有人會冒失對我提起海倫（學術圈子就數這種禮數最周到），於是他們講來講去，淨扯些無傷大雅、不痛不癢的話題：最近的新聞事件、政治情勢、體育賽事……之類的。但我根本不曉得他們在說什麼。我長達一年多沒看任何報紙，所以在我聽來，那些事簡直就像發生在另一個世界裡。

　　晚宴剛開始時，每個人都在一樓兜來兜去，在各個房間串進串出，幾個人圍成一圈聊一會兒，然後解散，重新洗牌，又到另一個房間形成一圈聊上一會兒。我從客廳躲到餐廳又躲到廚房再躲到書房，也不知何時，葛瑞突然冒出來，二話不說就遞給我一杯威士忌蘇打。我想也沒想，伸手就接過來，因為我既焦躁又不自在，大概才二十四秒就喝光手上那杯飲料。那是我一年多來頭一次喝酒。之前研究海特曼恩期間，我曾在好幾家不同的旅館抵擋不住迷你酒吧的誘惑，但我搬到布魯克林開始寫書後，就沒再碰過半滴酒精。只要別看見那玩意兒，我就不大會犯癮，可是我很清楚，只要一個意志不堅，就隨時可能搞出一樁要命的禍事。飛機失事之後，我的行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要不是我及時振作、趁機離開佛蒙特，搞不好根本活不了那麼久，也許根本沒機會活著參加葛瑞和瑪麗家的派對也說不定──更甭提有機會兀自在那兒百思不解自己到底為何故態復萌。

　　喝完那杯酒後，我自動走到吧檯添了一杯，這回我不攙蘇打水，只在杯裡放了冰塊，喝到第三杯，我索性連冰塊都省了，直接純喝。

　　後來到了晚餐時間，賓客魚貫圍到餐檯前，各自挾菜到盤子裡，然後散到屋內各處自尋座椅。我回到書房坐進沙發，一邊靠著扶手、另一邊坐著德文系助理教授凱琳穆勒。那時我已稍微有點茫了，一坐下就把一整盤沙拉和燉牛肉平放在顫巍巍的膝上，然後轉身伸手想拿回坐下前順手擱在沙發後頭的酒杯，結果才握住酒杯，它立刻從我手中滑出。杯中的四份約翰走路當場全潑在凱琳的脖子上，緊接著，玻璃杯便砸向她的脊樑骨。凱琳倏地跳起來──怎麼可能不跳起來？──她一跳起來，當然就順道丟開手上那盤燉肉和沙拉，而且連帶將我的餐盤也打落地上，她的餐盤則整個翻覆在我腿上。

　　那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災難，可我當時的確喝糊塗了，一看到大半條褲子浸滿橄欖油、襯衫上還濺了一大片肉汁，當場便一團無名火起，不分青紅皂白劈頭就對凱琳破口大罵。我不記得自己當時罵了些什麼，想必是相當惡毒、非常傷人的字眼，而且絕對是極度不妥的難聽話。不外乎就是蠢貨或豬頭、笨婆娘，要不然就是蠢豬、死八婆之類的。不管罵了什麼，都是無論如何不宜在任何場合說的話，何況當時一屋子全是神經敏感的高尚大學教授。或許我沒必要多此一舉特別聲明：凱琳真的一點兒也不蠢、一點兒都不笨。而且跟豬頭之類的字眼完全沾不上邊。她將近四十歲，很漂亮也很苗條。她在漢普頓大學開班講授歌德與賀德麟的作品賞析，而且對我一向客氣有禮。就在意外發生前幾秒，她才開口邀我到她班上作幾堂專題演講，我清完喉嚨、正準備回答：我會認真考慮。說時遲那時快，砸杯翻盤事件就上演了。整件事完全是我的錯，但我卻當場翻臉，把過錯一股腦全推到她身上。這行為簡直可惡透頂，不過恰好再次證明不能輕易放我出籠。意外發生前，凱琳才友善地向我提議，事實上她是在試探、對我釋出微妙的信號，暗示不管有哪方面的問題，我都可以敞開心房對她傾吐。而我呢，一個將近兩年完全沒碰任何女人的男人，對她那些近乎難以察覺的暗示所做的回應，居然跟一般醉醺醺的臭男人沒兩樣，以極其齷齪低俗的眼光想像她沒穿衣服的模樣。難道這就是我剛才對她暴跳如雷的真正原因？還是我果真自棄至此，非得如此懲罰她勾動我內心的肉欲不可？抑或我其實心知肚明人家根本沒那個意思，整件事只因她溫暖馥郁的身體近在咫尺，勾起了我的欲望，我才自導自演這場鬧劇？

　　但我竟不肯善罷甘休，即使看見她都哭了，心裡卻連一絲歉意也沒有。當時我們兩個都站著，看到她下唇微微顫抖、眼角盈滿淚水，我反倒更樂了，對於自己能引發如此巨大恐慌而洋洋得意。原本房間裡還有另外六七個人，一聽到凱琳發出驚叫聲，便全部轉過頭看向我們。後來摔盤聲又引來更多賓客擠到書房門口觀望，等我張嘴大爆粗口，在場至少有十來個人都聽見了。我罵完之後，一切歸於寂靜。彷彿災難發生第一時間形成的集體驚嚇，接下來幾秒鐘，在場所有人啞口無言、不知所措。就在空氣瞬間凝結、大家心裡七上八下的片刻，凱琳的情緒瞬間從委屈轉為憤怒。

　　戴維，你憑什麼罵得那麼難聽？你以為自己是誰啊？

　　幸好，瑪麗就在剛剛衝到門口觀望的那群人裡，趁我還來不及擴大事端前，一個箭步衝進書房、拉住我的胳臂。

　　她對凱琳說：戴維不是故意的。對不對？戴維？他只是一時情急、口不擇言罷了。

　　我本想開口再飆幾句刻薄傷人的話，來證明剛才我就是故意要說這些話，但忍了下來。我使出吃奶力氣才忍下來，但瑪麗已經出面當和事佬了，而且我心底多少明白要是再捅出更多樓子，事後肯定會後悔莫及。即使如此，我還是沒半句道歉，也沒打算示好。我不發一語，一把甩開瑪麗的手就往門外走，我一路走出書房、穿過客廳，過去的同事個個望著我、沒半個人敢說話。

　　我直接上樓到葛瑞和瑪麗的臥房。我打算拿了自己的東西就走，可是我的連帽大衣被床上一大堆外套壓在底下，一時找不到。我先伸手亂掏，接著就一件件往地板扔，心想這樣一件件找總不會漏了吧。外套淘汰賽進行到下半場──地板上的外套比床上的多時，瑪麗走了進來。瑪麗個子很矮、有張圓臉、一頭金色鬈髮和紅潤臉頰。她兩手扠腰、站在門口，我當下便明白：她要找我麻煩了。我感覺自己像個準備挨媽媽罵的小孩。

　　她說：你在幹什麼？

　　找外套。

　　你的外套掛在樓下衣櫥裡；你不記得了嗎？

　　我以為我脫在這裡。

　　在樓下。你進門的時候，葛瑞替你掛到衣櫥裡的。你還幫他找衣架。

　　喔，那我下樓找。

　　但瑪麗不打算那麼輕易饒過我。她往臥室內走了幾步，彎腰撿起一件外套，氣呼呼地甩到床上。然後又伸手撿起另一件，照樣往床上丟。她一件接一件從地上撿起來，每次用力往床上扔時，就會暫停說話。簡直把那幾件外套當作標點符號──有的是破折號、有的是刪節號、有的則是驚嘆號──每次都像把斧頭般劈開她的話。

　　她說：待會兒，你下樓後，我要你去……去跟凱琳道歉……我不管你是不是得下跪……求她原諒……大家都在底下議論紛紛……你要是不肯照我的話做，戴維……我絕對、絕對不會再請你到我家來。

　　我回答她：我根本連這次都不想來。要不是妳前兩天死拖活拉，我也不會到這兒來羞辱妳的貴賓。妳就可以一如往常照樣舉辦這些無聊當有趣的派對。

　　戴維，你真的得去看醫生……你承受多少痛苦我不會不明白……可是別人的忍耐也有個限度……快點好好去找個醫生，免得把你自己的人生毀了。

　　我的人生好得很，就是上妳這兒才毀了。

　　瑪麗把地上最後一件外套扔回床上，然後猛然坐下、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

　　她小小聲對我說：仔細聽好，你這個大混蛋。我也愛海倫。她雖然是你太太，可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啊。

　　才不是！她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是她最好的朋友。瑪麗，這跟妳一點關係都沒有。

　　最後那句話當場封住兩人的嘴。我對她絲毫不留情面，還徹底否定她流露的情感，以致她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我步出他們房間的時候，她仍背對我坐在裡頭，望著床上成堆外套、一逕搖頭不已。

　　※※※

　　過了兩天後，我收到賓州大學出版社捎來通知：他們同意出版我的著作。那時我已譯了將近一百頁的夏多布里昂回憶錄，一年後當《海特曼恩的靜默世界》出版時，我又譯了一千兩百頁。如果繼續保持同樣速度，再七八個月就能完成初稿。再給我一些修改、調整內文的時間，不出一年，我便能將全部譯稿交給艾歷克。

　　結果，原來預計還需要一年的工作期才剛過三個月，我又多譯了兩百五十頁，已快譯到第二十三卷講述拿破崙下野的篇章（苦難與奇遇乃雙生子，總是同時降生那段），就在那時，初夏一個颳著大風的雨天下午，我從信箱裡拿出斐妲史貝林的來信。我承認自己剛開始有點兒怦然心動，但回信之後，稍加思量，我便說服自己那只是場騙局。倒不是我當時根本不該回信，但反正只是回個信，也沒什麼損失，我想應該不會再有下文了。

　　過了九天後，我再次收到她的來信。這次她寫了一整張信紙，信紙最上方有一排打凸的藍字，印著她的姓名和住址。我當然曉得搞張私人專用信箋一點都不難，我只是想不通，為什麼有人要大費周章冒充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我從來沒聽過斐妲史貝林這名字。不管她真是海特的太太，還是某個獨居荒郊野外的瘋婆子，總之，我已無法再否認世上真有這麼一個人存在。

　　她寫道：「親愛的季默教授，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疑慮，你難以信服我說的話，我自然不感意外。若要真相大白，唯一的方式便是接受我前信所提出的邀請，搭趟飛機到夢土鎮來親自會晤海特。假使我告訴你，海特於一九二九年離開好萊塢後，還編、導了許多部影片──而且，他願意在莊園中播那些片子給你看──或許這會讓你比較願意動身前來。海特年近九十，身子已相當虛弱。他已立好遺囑，交代我必須在他死後二十四小時內銷毀所有影片拷貝與全數底片，我不知道他還有多少時日。務請盡快答覆。靜候回音。斐妲史貝林（海特曼恩太太）敬筆。」

　　我照樣不敢立刻被沖昏頭。我的回覆簡略而正式，或許還有點兒無禮，但在付諸任何實際行動前，我必須十分確定她所言不虛。我寫道：「我很想相信妳，無奈口說無憑。假使妳真指望我大老遠趕去新墨西哥州，必須先讓我確定妳的說法可信、而且海特曼恩確實還在人世。一旦消除我的疑慮，我自會親赴莊園。但有言在先：我不搭飛機。Ｄ．Ｚ敬上。」

　　毫無疑問，她一定會再回信──除非我那封信把她嚇跑。如果她真被我嚇跑，就等於默認之前一切全是騙人伎倆，那麼整起事件即可就此告終。我認為情況並非如此，但不管她打算採取什麼行動或打算不採取什麼行動，不消多久即可分曉。她的第二封信透著焦急，甚至近乎哀求的語氣，假如她果真沒有隱瞞身分，一定不會耽擱片刻，應該會立刻提筆回信給我。但如果從此杳無音信，就表示她的牛皮被我戳破，若她回信──我衷心期盼她會回信──那封信勢必很快就會寄到。上封信花了九天寄達，假設一切條件不變（郵局方面沒有延誤，未曾誤投）的話，我估計下封信寄達時間應該會更快。

　　我努力保持鎮定，盡可能維持正常作息，照樣進行《回憶錄》的翻譯工作，可是一點也不管用。我根本無法專心、想集中精神在手邊的工作上卻沒辦法。連續掙扎幾天都趕不上預定進度後，我只得決定將原訂計畫往後展延。隔天一早天一亮，我就鑽進備用房間的櫥櫃，翻出先前研究海特時累積的參考資料，那本書一完成後便封存起來、再也沒拿出來過。總共有六口紙箱，其中五箱裝了當初寫書用到的筆記、綱要、雜記等等，剩下的那口箱子則塞滿五花八門的珍貴資料：剪報、照片、微縮膠卷檔案、各式影印資料，包括古早報刊的八卦專欄……所有能弄到手的海特相關訊息我全沒放過。我已有好一段時間沒再重看那批東西，但反正現在除了等候斐妲史貝林回信外什麼事也不想做，我索性將紙箱統統抱進書房，那個星期全泡在那些資料裡頭。我倒沒有存心要從中找到任何過去沒發現的內容，只是那時我對箱裡物品的內容也已忘得差不多了，心想再拿出來隨便看看也好。我蒐集來的那些資料多半不大可靠：八卦刊物裡的文章、影迷雜誌上的胡謅雜碎，充斥空穴來風、極盡誇張的新片上映報導。反正，只要我隨時提醒自己別輕易採信，讀再多也不礙事。

　　從一九二七年八月到一九二八年十月間，有四篇以海特為焦點的報導。第一篇刊登在萬花筒影業公司每月發行的《影訊》上，那份刊物是杭特所成立新公司的宣傳工具。這期原本特地要披露他簽下海特的消息，但因海特當時根本沒有知名度，公司為了炒熱人氣，便利用刊物肆無忌憚捏造許多故事。當時范倫鐵諾甫過世不久，正是好萊塢拉丁情人型演員風光的尾聲，黝黑健美、富異國情調的小生還是很受歡迎，於是萬花筒影業打鐵趁熱，順勢把海特拱成「爆笑喜劇貴公子，兼饒富喜感的南美萬人迷」。為了讓外界接受這個設定，他們為他編造一連串虛偽的履歷，虛構他到加州前的所有演藝成就：曾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音樂廳登臺、多次參與雜技團在阿根廷與巴西境內巡迴演出、在墨西哥拍過許多賣座影片。將海特吹捧成事業有成的明星，杭特便可對外宣揚他慧眼識英雄的獨到眼光。讓外界以為他並非剛入行的門外漢，而是精明幹練的片廠老闆，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打敗眾多對手、成功引進一位熱門外國藝人、呈獻在廣大美國民眾面前。那些謊言不容易被拆穿，畢竟當年很少人關注國外動態，而且，既然有那麼多憑空想像出的名堂，何必老老實實說真話？

　　六個月後，二月號《本事》刊出一篇報導，比較務實地呈現海特的過去經歷。當時他已有多部影片問世，隨著全國各地對他作品的興趣與日俱增，也就愈來愈沒必要對他的早年人生亂作文章。那篇報導的執筆者是該雜誌旗下一位名叫布莉姬歐法隆的採訪記者，從開頭第一段就描寫海特望人欲穿的雙眸、屈伸自如的肌肉，任誰都不難看出那篇文章存心只說好話、擺明了獻他慇勤。一面說他濃濃的西班牙腔十分迷人，一面卻又誇他英語非常流利，她詢問他為何有個德國姓氏。海特答道：說起來使在不「阻」為奇，我的父母都在德國出生，而我也似。我很小的時候，我們全家移民到阿根廷。我在家跟他們都「使」說德語，上學說西班牙語。英語似後來到美國才學的，說得還不算好。歐法隆小姐接著問他來美國多久了，海特說已經三年。當然，此處說法與萬花筒發行的《影訊》上登載的資料明顯不符。接著海特還對她說當初抵達加州時幹過的差事（在餐館打雜、挨家挨戶推銷吸塵器，還挖過水溝），隻字未提之前的演藝圈經歷。當初那些讓他家喻戶曉的南美顯赫資歷全是天花亂墜。

　　為了宣傳，影片公司不擇手段對海特狂捧瞎吹無可厚非，可是，自家人造假扯謊並不表示《本事》的報導文章就一定比較可信。那年三月發行的《影迷》雜誌中，一位名叫藍鐸席姆斯的記者在「探戈狂潮」拍片現場採訪了海特，他在文章中提到自己十分訝異，完全沒想到這位阿根廷搞笑大師說得一口字正腔圓的英語，幾乎聽不出絲毫口音。若非事前曉得他是外國人，必會一口咬定此君乃俄亥俄州桑達斯基土生土長。席姆斯這段話也是奉承，但他的觀察卻連帶點出海特出身地的若干疑點。就算大家接受他的確在阿根廷度過童年，但他好像比另一篇文章所提示的來美時間又提前不少。席姆斯在下一段轉述海特的說法：我小時候很不聽話。十六歲時，父母把我趕出家門，我也毫無眷戀。最後，我北上來到美國落腳。打一開始，我就下定決心要在影壇出人頭地。對席姆斯說出這段話的人，完全不像一個月前與布莉姬歐法隆對談的那個人。難道他存心耍寶、對《本事》記者說話時故意假裝滿嘴外國腔？還是席姆斯混淆視聽，刻意強調海特講英語道地流利、好讓出資拍片的大老闆對他進軍未來有聲片預先打好信心？或許那篇文章是兩人串通好聯手炮製？也許另外有人──可能是當時已深陷財務危機的杭特──私下買通席姆斯那麼寫？杭特拉抬海特的身價，會不會是為了未來轉手將他賣給其他公司時更有籌碼？這些疑問如今都已不可能有答案了，但姑且不論席姆斯下筆時背後動機為何，也不管歐法隆解讀、轉述海特說法的過程出現多麼離譜的差池，那兩篇文章從頭到尾根本兜不攏，就算幫兩位採訪記者找一大堆開脫藉口也說不通。

　　最後一篇海特訪談出現在十月號的《影戲月刊》。依據海特當時對Ｂ．Ｔ．貝可的說詞──或者說，根據貝可要讓我們信以為海特的說法──搞得那麼撲朔迷離，那小子自己似乎也難辭其咎。這一次，他父母的出身地變成奧匈帝國東方邊境的史丹尼斯列夫城，而海特本人的母語也不是德語，這回變成波蘭語了。他們家人在他兩歲時搬到維也納，在那裡停留六個月，然後前往美國，先在紐約住了三年，又在中西部住了一年之後，全家再度移居，最後待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此時貝可趁機問他當時住在中西部哪個地方，海特不慌不忙答道：俄亥俄州桑達斯基市。短短六個月前，藍鐸席姆斯才在《影迷》雜誌上提到桑達斯基，他當時並不是專指特定地點，而是拿它打比方、把桑達斯基當作典型美國城鎮的代表。現在，海特索性偷偷拿過來套用在自己的身世上，也許當下並非出於什麼特殊理由，說不定只是覺得那幾個字鏗鏘帶勁、清脆悅耳。俄─亥─俄─州、桑達─斯基─市，連成一氣唸出來特別響亮動聽，音節俐落工整，簡直就像一首合仄押韻的好詩。他說，他父親生前是土木工程師、建造橋樑的專家；他母親則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既是舞蹈家，也是歌手，還是個畫家。海特十分敬愛父母，從小就是個循規蹈矩、信仰虔誠的孩子（與席姆斯所稱的壞孩子大相逕庭），他原本一直想追隨父親腳步，長大後當工程師，可是當他十四歲時，父母在一場船難中雙雙喪生。頓失雙親完全改變他的人生。他說，自從成為孤兒後，他唯一的心願就是返回美國，開展另一段全新的人生。經過一連串曲折離奇的過程，最後終於達成願望，他總算回來了，他很確定這裡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所在。

　　或許其中包含若干真相，但就算有，想必也不多，搞不好連半句也沒有。這已經是他對自己的來歷提供的第四套說法，儘管其中某幾個片段重複出現（父母操德語或波蘭語、曾待過阿根廷、自歐洲移民到美洲等等），但其他內容則出入頗大。某篇文章形容他凡事不講情面、講求實際；另一篇卻形容他羞怯靦腆、多愁善感。他對這位記者說自己老是闖禍惹事，卻對那名記者說自己十分乖巧聽話。他一下出身大戶人家、一下又家境貧寒；他講話有時候帶著濃重腔調，有時卻又一點腔調也沒有。把所有的矛盾全部擺在一起，結果莫衷一是，此人擁有無數種性格、家族背景，呈現紛亂分歧的面貌，最後徒剩一堆碎片，恍如永遠無法拼湊起來的拼圖。每當面對同一道問題，他每次總會供出不同答案。一想到什麼便脫口而出，彷彿把心一橫絕不重複使用同一個答案似的。他看來好像有所隱瞞、彷彿要掩蓋某些不可告人的內情，縱使閃爍其詞、語多矛盾，卻每每善用高明話術加以巧飾，沒人留意到那些花言巧語中出現哪些漏洞。採訪他的人總是抗拒不了他的魅力。他總能逗他們開心，只要略施小計便足以輕易收服那些人，一陣嘻笑打哈哈過後，每個人都忘了繼續追問真相，反而紛紛臣服於他的表演功力。海特這回變本加厲，野馬跑得更兇，不但主動扯到維也納處處可見卵石街道、悅耳動聽的俄亥俄平野……最後，大家逐漸分不清那到底是欺世盜名的把戲，抑或只是為了打發枯燥、排遣無聊的胡說八道。可能他其實無意撒謊；可能他並非存心欺騙別人，只不過是頻頻想出各種新點子讓自己開開心罷了。畢竟，訪談過程往往很單調乏味；假如屢屢被人詢問相同的問題，任何人都可能會不由自主胡亂掰出一些新奇答案以免自己睡著。

　　我歸納不出任何確切結論，但從那堆充斥虛假回憶與偽造身世的話語當中，我似乎發現一個極細微的真相。前三篇訪談，海特始終避免提及他明確的出生地。回答歐法隆時，他說德國；回答席姆斯時，他說奧地利；但那兩次他都沒有進一步指出是哪座城、哪個都市，甚至哪個地區。只有面對貝可那次，他才首度露了口風。史丹尼斯列夫當年一度隸屬奧匈帝國，但隨著戰後帝國瓦解，該城被波蘭接收。對美國人而言，波蘭是個十分遙遠的國度，遠比德國更遙不可及。儘管海特每回總是盡可能輕描淡寫自己在海外的居留事蹟，這次卻對自己的出生地舉出一個明確的城市，不免啟人疑竇。在我看來，他之所以會脫口說出那座城名，唯一的合理解釋就是：他說了實話。雖然我無法驗證這個判斷究竟是對是錯，不過他實在毫無道理亂扯那個答案。坦承在波蘭出生對他沒有半點好處，假如他果真想捏造出身背景，又何必大老遠扯到波蘭？所以那絕對是擦槍走火，一時分神造成的失誤。一發現貝可聽到他說溜嘴，海特趕緊設法圓回來。剛剛一不小心把自己說得太偏遠了不是？海特接著馬上夸夸大談自己在美國的居留經歷，藉此粉飾方才的口誤。他先把自己擺進紐約，一座由移民組成的城市，然後以自己步履曾經深入美國中西部內陸地帶作為強力論據。於是俄亥俄州桑達斯基就那麼順理成章冒了出來。他當場想起六個月前那篇關於他的報導上好像曾出現那個地名，於是臨時派上用場，正好拿來應付不疑有他的Ｂ．Ｔ．貝可。結果那招居然奏效，採訪者的注意力當場轉移，不但沒再針對出身波蘭一事窮追猛打，反倒整個人鬆懈下來，乖乖聆聽海特緬懷美國中西部遍布紫苜蓿的田野。

　　史丹尼斯列夫位於聶斯特河南岸，在加利西亞省內的利沃夫與撤諾維茨之間。假如海特真是在那兒出生，那麼幾乎可以推斷他絕對具有猶太血統。假如那個地區稠密的猶太聚落還不足以論斷，考量當地有大量猶太人口，再加上他們舉家遷離一事，那就十拿九穩了。只有猶太人曾大量移出那個地區，最初是肇因於一八八〇年代俄國人的種族迫害，數十萬操意第緒語的難民開始遷徙，足跡遍布整個西歐與美國。其中也有不少人流亡到南美洲。光是阿根廷一地，從十九世紀末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短暫期間，其境內的猶太人口數量便從六千暴增到十萬。海特與他的家人無疑也從中助長了那筆統計數字。若非如此，那他們當初就幾乎不可能移民到阿根廷。因為根據歷史紀錄，當時從史丹尼斯列夫移居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清一色全是猶太人。

　　我對這小小發現頗為自豪，但也沒因此覺得有多了不起。如果海特確實有所隱瞞，如果他想遮掩的祕密只是與生俱來的血統、種族，那麼，我的發現說穿了不過就是揭開最稀鬆平常的人性虛榮罷了。那年頭，猶太裔身分在好萊塢不是什麼滔天大罪；只是有些人選擇不明講而已。當時艾爾裘森主演的「爵士歌手」已經問世，無數民眾花大錢擠進百老匯的劇院，觀賞埃迪坎特與芬妮布萊斯演出、聆聽艾文柏林與葛希文兄弟演奏、捧馬克斯兄弟的場。或許海特認為身為猶太人是不必要的負擔，說不定他曾因此備嘗苦頭、或深以為恥，但實在難以想像他會因此招來殺身之禍。當然，我曉得世上總有對猶太人懷恨在心、欲除之而後快的偏執狂。但那種人為了達到殺一儆百的效果，通常不會偷偷摸摸地幹，而且就算海特果真遭遇不測，明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始終無人尋獲他的屍體。

　　從他跟萬花筒簽約到他失蹤那天為止，海特只在演藝圈待了十七個月。縱使時間短促，他還是累積了相當的知名度，最慢從一九二八年初，他的名字便已登上好萊塢各家報紙的社交娛樂版面。我四處進行海特研究查訪時，陸續自舊報紙微縮膠卷中蒐羅了大約二十來篇相關新聞。當然遺漏掉的一定更多，更別提那些當初根本就沒保存下來的。不過即使掛一漏萬，光憑我手上這幾篇，已足以證明海特當年絕不是那種天一黑就乖乖待在家的人。他頻頻出現在各大餐廳、夜總會，出席各種派對、首映典禮，而且每次名字上報，總免不了跟著出現各式各樣的形容詞，什麼掩不住的魅力啦、勾人的眼神啦、英姿煥發啦，以及光彩奪目……等等，不一而足。這種情形遇上女性執筆時，自然特別明顯，但當年就連男記者也有不少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其中一位撰寫者名叫戈登富萊（其專欄就叫〈富萊照過來〉），甚至開門見山直接點明，海特演喜劇委實暴殄天物，建議他轉戰文藝片。富萊如此寫道：「眼睜睜看著這位氣質出眾的大帥哥成天不是迎頭撞牆就是跌得四腳朝天，實在教人打心底扼腕，簡直平白糟蹋他天生一副好本錢。要是他索性捨棄那些拳腳活兒，改為跟幾個漂亮妞兒演些熱吻戲，那才算對得起廣大觀眾呢。咱城裡巴不得跟他演對手戲的女演員可多得是，不愁找不到人跟他對戲。根據我從特殊管道取得的消息，伊蓮英勞爾已多次試鏡，但咱們這位西班牙貴公子心中屬意的似乎仍是演過『活力女孩』，人見人愛的康絲坦哈特，且讓我們耐心期待最後誰會出線吧。」

　　話說回來，大半時候，新聞媒體對海特的興趣僅止於蜻蜓點水。他還不足以獨當一面，充其量就是另一個具有潛力的明日之星。我手頭上的報導中足足一半都沒有任何有點深度的內容，只是提及他的名字──往往都是跟著身旁某個女子同時見報，而那女子也是只有名字。海特曼恩與席維亞努南儷影雙雙現身「鳥巢」；海特曼恩昨夜在直布羅陀夜總會與米翠兒史璜貼身共舞；海特曼恩與艾莉絲道爾開懷同歡；海特曼恩與波莉麥克瑞肯共享牡蠣大餐；直擊海特曼恩與桃樂絲聖約翰十指緊扣；驚見！海特曼恩與費歐娜馬爾暗夜流連地下酒吧……我一路數下來，共出現八個不同女子的姓名，但那年頭跟他約會的女子何止那八個，天曉得我沒看到的還有多少。我的認知來源局限於手上那些好不容易蒐集來的資料，既然我能找到八個，實際上很可能是二十個，甚至更多。

　　隔年一月，當海特失蹤的消息見諸報端，大家都沒把注意力放在他的情史上。由於三天前西摩杭特才在自家臥室上吊自殺，於是警方把偵辦方向全對準海特與這名辛辛那提銀行家之間的恩怨，反而未曾仔細調查那陣子他是否經歷情變或不倫戀。這兩件醜聞相繼發生，實在很難不讓人懷疑其中關聯。當初杭特東窗事發時，曾有報導引述海特的說法，宣稱他很欣慰美國畢竟還是有公理正義的地方。另有某位不具名人士（報導中形容他是「曼恩的親近友人」）指出，曼恩曾在五六人面前表示：「那人是個惡棍，不但拐了我好幾千塊，還差點毀了我的事業。看他下獄真是大快人心，那傢伙罪有應得，根本不值得同情。」各種小道消息陸續在新聞圈內傳開，公認海特就是向當局檢舉杭特的幕後黑手。相信這種推論的人言之鑿鑿：這下既然杭特死了，他的同夥索性連海特一併做掉，免得走漏更多消息。更誇張的論調甚至繪聲繪影，說杭特並非自殺，而是他殺，但故意佈置成自殺的樣子──那是殺他的道上兄弟湮滅犯罪證據的手法。

　　反正不管發生什麼案子，全推給黑道就對了。這招在一九二〇年代的美國想必頗為合理而且也挺管用，可是既然沒有屍體可資佐證，警方後來也到處碰壁。事發頭一兩個星期，新聞界也隨之起舞，接二連三刊登許多專題報導，探討主題五花八門，從杭特的經營方式到電影產業中逐漸興起的幫派勢力，但既然無從證明海特失蹤與前老闆死亡間有密切關聯，大家開始四處挖掘其他動機、尋找別種解釋。儘管每個人都覺得兩件事發生時間那麼近，其中必有蹊蹺，但又無法順理成章咬定兩件事間存在什麼因果關係。其實連著發生的事情本就不見得一定互有關聯，即使發生時間實在太接近也一樣。這下好了，等到大家想到另闢蹊徑、追查其他方向，才發現很多線索早就斷了。有個桃樂絲聖約翰，更早以前曾在許多報導中被公認為海特的未婚妻，當時早就悶聲不響不見人影，跑回堪薩斯老家去了。新聞記者花了一個月才找到她，可是好不容易找著了，她卻不肯接受採訪，表示自己因為海特突然失蹤，依然憂心如焚，無法對外做任何聲明。她只公開說了一句我心已碎，後來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一名年輕、漂亮的女明星，曾參與演出六部影片（其中包括海特的「妙手當家」與「查無此人」，她在兩部片中扮演的角色分別是警長的女兒以及海特的妻子），居然就此急流勇退，不顧一切放棄表演生涯，從此脫離演藝圈。

　　曾全程參與海特十二部影片演出的搞笑演員朱爾布勞斯登對《綜藝報》記者表示：他與海特已著手合作編寫一系列有聲喜劇片的劇本，而海特興致極其高昂。從十二月中旬起他們不但天天碰面，而且布勞斯登跟其他受訪的人很不一樣，每當提及海特，他言談中照樣使用現在式，彷彿當海特依然健在似的。他說得很坦白：「確實，跟杭特處得相當不愉快，可是不爽萬花筒的可不光是海特一個。大夥兒在那兒多少都受過氣吃過虧，就算他受的氣最多，他也不是那種會挾怨記恨的人啊。他還有大好前途，跟萬花筒的合約一滿，他就全心全意忙別的事了。他跑來找我合作，我從沒看過他那麼賣力工作，而且他有滿腦袋新點子。他不見蹤影的當兒，我們的頭一部腳本正接近完工──一部爆笑片，片名叫「擋點瑯」──而且我們已經準備要跟哥倫比亞影業的哈利柯恩簽約了。片子預定三月開拍，將由海特執導，他自己也會在裡頭演個戲份，不多但非常好笑的不開口小角色，要是連這樣還讓你覺得他打算尋短，那你根本就不了解海特。說他會自殺，簡直是莫名其妙。被別人殺了或許還有點可能，可是，被殺也得先有仇家呀。我跟他認識這麼久，從頭到尾也沒看他得罪過人。人家修養好得很，我非常喜歡跟他一起工作。咱們大可坐在這裡耗上一整天，胡思亂想他究竟出了什麼事，但搞不好人家現在不曉得在哪裡活得好好的，也許他半夜突然開竅了還是怎地，想找個沒人打擾的地方靜一靜。大家老說他死了，可他要是現在開了門走進來，帽子一扔、往椅子上一坐，開口說：『喂，朱爾，幹活啦。』我也一點兒不覺得奇怪。」

　　哥倫比亞證實公司方面曾與海特和布勞斯登洽談合約，預計拍攝三部影片，包括「擋點瑯」及另兩部喜劇長片。該公司發言人表示：一切尚在討論階段，不過只要雙方對於合約內容細節都能接受，公司隨時歡迎海特成為哥倫比亞家族的成員。布勞斯登的說詞與哥倫比亞的聲明吻合，於是若干八卦刊物搧風點火，論斷海特因前途完蛋導致自殺的說法不攻自破。前述事實證明了海特的演藝之路完全不是外界傳聞的那樣窮途末路。萬花筒的風風雨雨並未如一九二九年二月十八日《洛杉磯記實報》上宣稱的令他懷憂喪志，再加上現場沒發現任何海特留下的遺書支持這個理論，自殺推論漸漸敗下陣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天馬行空的臆測與光怪陸離的猜想：綁票出了亂子、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故，連超自然現象都紛紛出爐。與此同時，警方在杭特身上也查不出名堂，雖然他們曾宣稱目前正持續追查幾條有力線索（見一九二九年三月七日《洛杉磯日報》），卻始終拿不出什麼成果。假如海特確實遇害，也沒有足夠證據能起訴任何人；如果海特是自殺，也找不出任何說得通、足以服人的理由。少數好事者則說海特失蹤，說穿了就是宣傳花招，完全是哥倫比亞電影公司的哈利柯恩一手策劃的卑劣手法，目的就是炒作他們新網羅的明星，大家等著看好了，海特隨時會奇蹟式現身。乍聽之下，彷彿還真有那麼點歪理，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海特始終沒有現身，那套說法也就跟之前那些理論一樣，證實全是亂猜一通、錯得離譜。對於海特的遭遇，人人都能有一套說法，但根本個個沒把握。就算天底下真有人曉得海特的下落，那個人也始終沒吭聲。

　　海特失蹤案在報上沸沸揚揚喧騰了一個半月，大家漸漸沒興致天天追著新聞跑了。案情沒有任何新發現，也沒出現可能發展的新方向，最後，新聞終於轉到其他事件上頭。那年春末，《洛杉磯觀察報》突然率先披露一則新聞，說是有人目擊海特在某個無法想像、遠在天邊的地方現蹤。此後一兩年間，偶爾會出現類似這樣的「海特直擊報導」，不過都是以花邊新聞方式見報，篇幅極小、塞在占星版下方，彷彿成了補白用的好萊塢內幕笑料。海特現身紐約州綺色佳串連工運；海特帶領雜技團於南美大草原巡迴表演；海特流落街頭……九三三年三月，藍鐸席姆斯（五年前曾為《影迷》雜誌訪問海特的那名記者）在《前鋒快遞報》上發表一篇文章，標題是〈海特下落知多少〉。彷彿暗示裡頭會出現關於失蹤案的獨家內幕，結果，除了踢爆海特曾經，或疑似鬧過的一樁三角戀之外，基本上還是老調重彈，跟一九二九年洛杉磯當地報紙上曾經登過的報導沒什麼兩樣。另一篇雷同文章，作者名叫達尼史崔鴻，刊登在一九四一年發行的《柯里爾雜誌》上，一九五七年還出現一本書，書名十分俗嗆，叫做《好萊塢醜聞祕辛挖挖挖》，作者是法蘭克．Ｃ．克雷伯，書中闢了一小章專講海特失蹤案。一讀之下，原來只是逐字照抄史崔鴻發表在雜誌上的那篇文章。過去那麼多年來，很可能還有其他刊物、書籍曾提到海特，但我就無從得知了。我所知道的，已全放進紙箱裡，而紙箱裡頭那些，就是我所能找到的全部。

第四章

　　過了兩星期，斐妲史貝林依然沒有捎來任何消息。原本我甚至料想她會三更半夜緊急來電，不然就是利用限時專送或電報、傳真，苦苦央求我火速奔到海特病榻前。結果卻是一連十四天無聲無息，我決定不再為她牽腸掛肚。她害我再次成天心神不寧，不知不覺又回到當初那種狀態。我把紙箱搬回櫥櫃裡，又磨蹭了一個多星期，才重拾夏多布里昂回憶錄，再度披荊斬棘投入翻譯工作。將近一整個月荒廢正事，儘管心中仍有一點失望與忿恨，但總算好不容易將夢土鎮拋諸腦後。海特又死了一次。他曾死於一九二九年，要不就是前天才剛死去。不管早死晚死，反正他與現世已徹底毫無瓜葛，我也休想再見到他。

　　我重新閉關。那時節天氣變化劇烈，天候時好時壞。豔陽高照一兩天後往往緊跟著風狂雨驟；一陣傾盆大雨過後常常又馬上萬里晴空；風一會兒颳一會兒停、忽熱忽冷、時而溼霧濛濛時而乾爽宜人。平常山區的氣溫就比山下低個五度，但有幾天下午我還是可以只穿短褲、Ｔ恤在外頭走動；另外幾天則必須在屋裡生火、身上非得多套三件毛衣禦寒不可。六七月之交，翻譯作業持續進行了約莫十天，逐漸恢復以往的穩定工作節奏，我很篤定這回可以一鼓作氣直到大功告成。國慶假期前夕，我開車到伯瑞特波羅採買日用物資，先在大賣場逛了四十分鐘左右，然後把大包小包放進小貨車裡，這時我心血來潮：難得出一趟門，索性多晃一下，去看場電影好了。那完全是一時興起，是我站在停車場上頂著午後的刺眼陽光揮汗如雨時，腦子突然閃過的念頭。反正當天的工作量已經達成，稍稍更動原訂行程沒有什麼不妥，只要我高興，根本沒必要急著趕回去。我踱到大街上的萊契斯大戲院，正好趕上六點開演那場的新片預告。我買了可樂和一袋爆米花，在最後一排找了中段座位坐下，看了不曉得哪一集的「回到未來」。全片劇情荒誕離譜卻引人入勝。電影散場後，我決定在外頭再賴一陣子，先到對街的韓國餐館吃晚餐。那家館子我以前吃過一次，按佛蒙特州的平均水準來衡量，他們菜做得還算可以。

　　剛剛在漆黑的室內足足待了兩個鐘頭，走出戲院才發現外頭又變天了。依舊是那陣子常見的乍變氣候：天上雲層快速移動、氣溫一轉眼降到十度左右，而且開始颳起陣陣強風。經過一整天炙人耀眼的大太陽，照理說那個時間天色應該還有點亮，但原本好端端的晴朗夏日頓時消失無蹤，眼前變成又溼又寒的陰暗傍晚。我穿越馬路進入餐館時已開始下雨，等我坐在靠窗座位點菜時，外頭風雨愈來愈強。只見地上倏地揚起一個紙袋，吹進山姆軍用品專賣店的櫥窗；一個空汽水罐被強風吹得沿街一逕滾向河邊；接著雨點噼哩啪啦掃射在人行道上。泡菜先上桌，我每嚼一兩口就配一大口啤酒。那玩意兒味道又衝又辣，令舌頭發麻；接著吃主菜，我挾起燒肉蘸上大量辛辣醬，於是不得不一直猛灌啤酒。那一餐下來，我肯定喝掉三或四瓶，結帳時已經有點茫過頭了。要我沿著直線走幾步或許不成問題，尋思推敲譯文詞藻大概也可以，但開車上路恐怕就堪慮了。

　　儘管如此，後來發生的事故實在不能完全怪那幾瓶啤酒。我的反應或許確實因而遲鈍了點，但當時還有其他因素，就算完全排除喝酒這件事，結果大概也沒什麼兩樣。走出餐館時正是大雨滂沱，我一口氣跑到幾百碼外的公共停車場，整個人成了落湯雞。手伸進溼答答的長褲口袋摸找車鑰匙已十分費勁，等我好不容易摸到那把鑰匙，要掏出來更是費力。等我好不容易掏出鑰匙，它又應聲掉到滿是積水的泥地上。我花了好一番工夫彎下身子摸黑瞎找，等到好不容易總算找著鑰匙、開門坐進小貨車裡，我早已渾身溼透，活像整個人連衣帶褲淋浴過一樣。可惡的啤酒、可惡的溼衣溼褲，最可惡的是直往眼裡鑽的雨水。我得從方向盤上騰出一隻手抹掉額頭上的水珠，不甚靈光的除霧裝置又害我一再分心（也就是說：我的手如果不是忙著狂抹額頭，就得忙著擦拭起霧的擋風玻璃），雪上加霜，竟連雨刷也在這節骨眼故障停擺（哪一次不是該動的時候偏偏不動？），一堆不利因素全湊在一塊兒，那天晚上我根本甭想一路平安開回家。

　　最可笑的是我其實心知肚明。儘管裹著溼衣溼褲，全身不住哆嗦，恨不得馬上衝回家換上乾爽衣物，但我仍得勉強打起精神盡可能減速慢行。或許正因為當時車速不快，我才沒一命嗚呼；但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才出事。如果我當時開得快一點，也許會更提高警覺、更能對付變化莫測的路況。結果，車速一慢，我也跟著慢慢恍神，最後竟開始胡思亂想某些只有獨自開車時才會想到的事。如果我沒記錯，當時我腦袋裡推算著各種日常例行公事在人生中占掉多少比例，好比說：過去四十年來，繫鞋帶花掉我多少時間？開門、關門的次數是多少？打噴嚏的頻率；尋找失物的時間；不小心踢到腳撞到頭、用力眨眼擠出眼中異物的次數……我愈想愈起勁，一面開夜車一面愈列愈多。大約駛離伯瑞特波羅二十哩後，在Ｔ鎮與西Ｔ鎮間的一段筆直道路上（再往前三哩就可以彎進通往我住處那條小路），車頭大燈突然照出一雙閃閃發光的動物眼珠，緊接著就看到一條狗，在正前方二三十碼處，是條渾身溼透、在黑暗中狼狽獨行的狗。和一般流浪犬不同的是：那條狗偏偏不靠道路兩邊走，硬要走在路中央或者該說中央偏左，恰好不偏不倚正衝著我晃過來。為了閃避牠，我趕緊打偏方向盤，同時急踩煞車。這麼做實在大錯特錯，但我想到時已經太遲，由於當時下著大雨，路面又溼又滑，輪胎根本煞不住。整輛車滑越黃線，我還來不及打回方向盤，小貨車便迎頭撞上電線杆。

　　當時我身上繫著安全帶，但在強烈衝擊下，我的左手臂重重撞上方向盤，所有食品雜貨當場全蹦出牛皮紙袋，一罐番茄汁凌空砸向我的下巴。我的臉痛得要命、手臂抽痛不已，幸好手還能動，嘴巴開合沒問題，好像也沒有任何骨折。老實說我應該慶幸自己走運，沒造成更嚴重的傷害，但我毫無心情謝天謝地，或想像原本可能有多慘。當下只認為實在夠倒楣的，氣憤自己撞壞卡車。一個車頭燈報銷了，保險桿歪七扭八；車頭凹了一大片。雖然引擎還能運轉，但倒車時才發現半個前輪深陷在泥淖裡。我花了二十分鐘頂著滂沱大雨在爛泥巴裡又推又拉，好不容易才把車子開出泥地。此時我已又溼又累，顧不得車內灑得到處都是的瓶瓶罐罐，我坐上車，駛回馬路，直接開回家。等到下車時才發現一路上我的後腰一直卡著一包冷凍豆子。

　　好不容易回到家，已經過了十一點。我全身發抖，下巴和手臂疼痛不堪，還憋了滿肚子火無處發洩。明知俗話說禍不單行，可當你遭逢一次意外，說什麼也不會料到後頭居然還會冒出另一個意外。我當時已卸下防備，下車時滿腦子還不斷出現那條狗和電線杆的景象，一遍遍回想整個事故經過，所以完全沒留意到屋子左邊停了一輛車。我開車靠近時，還能發光的那只車頭燈沒掃到那邊，等我一熄火，車燈跟著熄滅，周圍又陷入一片黑暗。此時雨勢已經變小，但仍滴滴答答落個不停，屋內沒有燈光。因為我原以為太陽下山前就會返家，所以沒先打開大門口的燈。天空、地面全是一片漆黑。我伸手不辨五指，根本看不見眼前的路，只能憑藉平日記憶摸索前進。

　　在佛蒙特南部，一般人習慣外出不鎖門，但我並不這麼做。只要出門我一定會鎖緊門窗。那是我說什麼都不肯改的固定習性，就算只是臨時出門五分鐘也一樣。當晚，我再次費勁從溼褲子口袋掏找鑰匙，才猛然醒悟過去那樣防東防西真是笨得可以。到頭來，我居然把自己關在門外進不去。整串鑰匙終於掏了出來，但上頭有六把鑰匙，根本分不出哪一把是哪一把。我在大門上一陣瞎摸，打算先找到鑰匙孔。一找到鑰匙孔，就隨便挑了把鑰匙插進孔裡去試。結果才插進一半，那把鑰匙就卡住了。不是這把，得試試別把鑰匙，可是換另一把之前，我得先把前一把拔出來才行。結果要把鑰匙從鑰匙孔裡拔出還比插進去更費勁。我拚命東扭西轉，好不容易終於將那把鑰匙扯出鑰匙孔，同時整串鑰匙竟從我手裡蹦出。我聽到它們砸在木頭臺階上哐噹作響，但天曉得滾到哪裡去了。於是最後蠢事重演：我再次四肢著地，氣喘吁吁、連聲咒罵，摸黑瞎找那串該死的鑰匙。

　　我才趴下兩三秒，屋前便亮起一盞燈。我本能抬頭看向光源，還來不及害怕、也來不及搞清楚狀況，就看到一輛車停在那兒──一輛車莫名其妙停在我的前院，同時一個女人下了車。她撐開一把大紅傘，關上身後的車門，車燈應聲熄滅。她說了一句：要不要幫忙？我笨手笨腳站起來，這時又一盞燈亮起，那女子拿手電筒照向我的臉。

　　我問：妳他媽是誰啊？

　　她回答：你不認識我，但你認識派我來的人。

　　什麼跟什麼……直接報上名姓，不然我報警了。

　　我叫艾瑪葛朗。我在你家門口等了五個鐘頭，季默先生，我有要緊事找你。

　　妳剛說誰派妳來的？

　　斐妲史貝林派我來找你。她想通知你，海特目前病危，還要我告訴你，時間不多了。

　　※※※

　　多虧她手上的手電筒，我們總算找到鑰匙，然後我開門進屋，打開客廳的燈。艾瑪葛朗跟在我後頭走進來──她個頭矮小，年紀約莫三十五到四十之間，身穿藍色絲襯衫和剪裁合宜的灰長褲。不長不短的棕髮、高跟鞋、暗紅色唇膏，肩上垂掛著一口大大的皮包。等她走到亮處，我看見她左臉有塊胎記，那是塊男人拳頭大小的紫斑，形狀彷彿地圖上以不同顏色標示的某國領土：這塊領土疆域廣袤，上自眼角一路直抵下巴，覆蓋大半個臉頰。她刻意剪了一個幾乎足以遮住它的髮型，而且為了讓頭髮能一直垂蓋著胎記，她始終不大自然地斜偏著頭。我猜那姿態早已根深柢固，可能是她從小到大因耿耿於懷而養成的習慣，讓她看起來有點笨拙而柔弱，彷彿寧可低頭看著地板、避免與別人目光交接的嬌羞小女生。

　　如果換作其他時候，我或許還願意跟她聊聊──但那天晚上不行。我正在氣頭上，碰上一堆倒楣事令我心情壞到極點。我只想趕緊脫掉那身衣物、洗個熱水澡，然後上床睡覺。我回頭打開剛亮起客廳燈後原本已關上的大門，好聲好氣地請她出去。

　　她說：拜託，只要五分鐘就好，讓我把話說清楚。

　　我說：我最討厭有人擅闖我家，也不喜歡有人三更半夜冒出來嚇我。妳要我動粗攆人，是不是？

　　她完全沒料到我會那麼兇，當場被我蓄勢待發的火氣嚇著，她抬頭望向我：我還以為你想見海特。她說著又悄悄往屋內挪了幾步，免得我真的說到做到，動手推她出去。等她轉身再度面對我，我只能看見她的右臉，但換了另一個角度，她看起來又不一樣了，我發現她有張小巧的圓臉、皮膚很細緻。我心想：畢竟長得不賴，幾乎算得上漂亮了。她的眼珠是深藍色，眼神透出的慧黠、機警，讓我依稀想起海倫。

　　我說：不管斐妲史貝林還想對我說什麼，我已經沒興趣聽了。她讓我枯等那麼久，我花了好大力氣才好不容易消了氣，可不想再折騰一次。期望愈高，失望就愈大。我沒這力氣陪她玩。對我來說，這件事情算是結束了。

　　趁她來不及回答，我趕緊再撂下一句話收尾：我現在要去洗澡，等我出來，希望妳已經不在了。勞駕，離開時順道把門帶上。

　　然後我一扭頭，大步走向樓梯，當下心一橫不再搭理她、不再沾惹這整件事。樓梯上到一半，我聽見她說：季默先生，你寫了一本了不起的書。你有權知道全部實情，我自己也有件事需要你協助。如果你不讓我講，會發生更可怕的事。聽我說五分鐘就好，只要五分鐘，拜託你了。

　　她企圖用煽情的言詞打動我，但我不想讓她得逞。我逕自走到二樓才轉身隔著欄杆對她說：連五秒鐘我都不給。妳要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講，明天天亮再打電話來，不，乾脆寫信好了。我這人最不擅長跟人講電話。接著，不等她回應，我轉身閃進浴室，把門扣上。

　　我在澡缸裡足足賴了十五、二十分鐘左右，再花三四分鐘擦乾身體、花兩分鐘對鏡抓耳撓腮，又花六七分鐘穿上乾爽衣物，前前後後在二樓待了將近半個鐘頭。我故意慢條斯理。我曉得待會兒下樓，她一定還在那兒沒走，我仍舊煩躁不已，悶著一肚子怒火。我倒不是怕艾瑪葛朗，我是擔心自己那股怒氣，我已經快要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了。春天在泰理夫森家聚會上突然暴衝的情緒似乎又蠢蠢欲動，不過自從那次事件後我就乖乖躲了起來，而且不再有和陌生人交談的習慣。現在我唯一受得了的人就只剩自己一個──但我實在不能真的算是個人，我合著只能算是個假裝還活著的人，充其量就是個翻譯死人寫的書的另一個死人。

　　她一看到我出現在二樓欄杆旁，立刻在一樓樓梯口仰頭頻頻向我道歉，要我原諒她的失禮，並十分懊悔剛才沒先出個聲就冒失現身嚇了我一跳。還說她不是那種三更半夜鬼鬼祟祟窺探別人家的人，實在不是存心要嚇我。她說其實六點就來敲過我的門，那時天色還很亮。她以為我當時一定在家，後來實在是因為她認為我隨時會回來，才會一連幾個鐘頭守在前院等我……

　　我下樓走進客廳，看出她梳過頭髮，並重新上過口紅。整個人比先前鎮定多了──不像剛剛那麼頹喪且缺乏自信──我走過去請她坐下時，甚至發覺她並不像我原先以為的那麼柔弱而膽怯。

　　我對她說：我先問妳幾個問題，等聽完妳的回答後，再考慮要不要讓妳說話。要是妳答得好，我就讓妳說妳想說的；要是答得不好，我會叫妳馬上走，而且別再來找我，這樣明白了嗎？

　　你要我詳盡回答還是簡短回答？

　　短的就行了，愈短愈好。

　　你問吧，我盡力就是。

　　首先我要知道，為什麼斐妲史貝林不回我的信？

　　你的第二封信她收到了，可正準備回信時就出事了，她後來再也找不出空檔把那封信寫完。

　　耽擱了整整一個月？

　　海特從樓梯上摔下來。當時斐妲正在屋子這頭，坐在桌前握著筆準備寫信給你，海特在屋子另一邊正要上樓。兩個動作像是發生某種連帶關係，實在教人不寒而慄。斐妲才寫下親愛的季默教授幾個字，海特就失足滾了下來。他當場腿骨斷成三節，也摔裂幾根肋骨，頭上還撞出一個大包。他們派了架直升機到莊園，載他到阿布奎基的醫院急救。動接骨手術時，他突然心臟病發，於是緊急轉送心臟科，眼看病情剛要穩定下來，又染上了肺炎。那一兩個星期他可說是命在旦夕。有那麼三四次，大家都認為他快不行了。季默先生，她實在不是故意不回信給你。事情接二連三發生，斐妲實在無法多花心思。

　　海特現在還在醫院？

　　昨天已經出院回家了。我今天一早趕搭頭班飛機，大約兩點半抵達波士頓，立刻就租車趕到這裡。這樣是不是比寫信快？我當天就到，要是寄信的話得花三四天、甚至五天，海特恐怕捱不了那麼久。

　　幹嘛不乾脆打電話呢？

　　我不想碰運氣，而且這樣你很容易就能直接掛我電話。

　　這到底干妳什麼事？接下來我就要問這個。妳是什麼人？還有，妳到底跟這件事有什麼瓜葛？

　　我從小就認識他們；他們跟我很親。

　　妳該不會告訴我，妳是他們的女兒吧？

　　我是查理葛朗的女兒。你可能不記得這名字，但我確信你一定看過。說不定還看過好幾十次。

　　他是海特的攝影師。

　　對。海特在萬花筒拍的每部影片都由他掌鏡。當海特與斐妲決定重新開始拍電影，他就離開加州搬到莊園。當時是一九四〇年，一九四六年他和我母親結婚，在那兒生下我，我從小就在那裡長大。季默先生，那地方對我來說意義重大，那裡可說就是我的一切。

　　妳從來不曾離開？

　　我十五歲離開莊園、進寄宿學校、然後上大學。後來，我陸續住過紐約、倫敦、洛杉磯。中間一度結了婚又離婚，從事過幾個工作，做過一些事。

　　但妳現在住在莊園？

　　我大約七年前搬回去。那時因為母親去世，我回去奔喪，後來就決定留下來。兩年後查理過世，但我繼續留了下來。

　　留下來幹嘛？

　　撰寫海特的傳記。我已經寫了六年半，現在就快寫完了。

　　好像慢慢真有點兒那麼回事了。

　　當然是真的。我犯不著辛苦跋涉兩千四百哩過來，卻還對你躲躲藏藏的。

　　那正是我的下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麼挑上我？世上的人這麼多，為什麼偏偏挑中我？

　　因為我需要找人見證。我在書中提到的全是世人不知道的事，如果沒有另一個人幫我作證，這些說法就不會有人相信。

　　那也沒道理非我不可。妳可以去找其他人呀。從妳小心翼翼、拐彎抹角的話裡，讓我知道了海特後來還新拍了幾部影片。假使他有更多新作品有待鑑賞，妳應該找研究電影的學者。妳需要的是位電影專家、一位在那領域講話有分量的人為妳背書。我只是個門外漢。

　　雖然你不是專業影評，但你是海特喜劇作品的專家。季默先生，你寫的那本書非常出色，不會有人寫得比你更好，那是扛鼎之作啊。

　　原本她一直全神貫注與我對話。她乖乖坐在沙發上，我則在她前面踱來踱去，樣子就像檢察官質問證人。我占有絕對優勢，而她目不轉睛看著我、老老實實回答提問。這時，她低頭瞄了手錶一眼，突然開始焦躁，我感覺到現場氣氛變得不同了。

　　她說：現在已經太晚了。

　　我一時誤解了那句話，以為她累了。當下的狀況讓我頓時覺得莫名其妙。我對她說：這事是妳起的頭，妳現在想打退堂鼓了？這只是熱身而已呢。

　　現在已經一點半了。七點十五分有一班飛機從波士頓起飛。如果我們一小時內動身，或許還趕得上那班飛機。

　　妳在說什麼啊？

　　你以為我跑到佛蒙特來，只是為了找你聊天？我是來接你去新墨西哥的。我以為你會明白。

　　妳開什麼玩笑？

　　路程很遠。假如你還有別的問題，我在路上會知無不言。我保證，等我們到了那裡，你會知道全部實情。

　　妳是聰明人，一定曉得我不可能乖乖聽妳的。現在不行，三更半夜可不行。

　　你非走不可。一旦海特過世，那些影片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全部銷毀。說不定他現在已經死了；說不定我今天到這兒來這段期間他就已經死了。季默先生，這樣你還不明白嗎？如果我們現在不馬上走，那就太遲了。

　　妳忘了我上次回信給斐妲的時候怎麼說的？我不搭飛機。說什麼都不搭飛機。

　　艾瑪葛朗聽完我的話，二話不發就從皮包裡拿出一只白色小紙袋。紙袋上印著一枚藍綠兩色標誌，圖下方有幾行字。從我站的位置看過去，只認出幾個字，不過光憑那幾個字──處方藥──我已能猜出紙袋裡裝的是什麼玩意兒。

　　她說：我沒忘。但我準備了贊安諾，讓你可以搭機。你都吃這個，對吧？

　　妳怎麼知道的？

　　你寫出一本不得了的書，但我們不會只因為這樣就信任你。我得先做些調查。我四處問了些人，還讀了你的其他著作。我得知你的遭遇，非常遺憾……你的夫人與兩位公子……這段日子想必很不好過。

　　妳沒這個權利！這樣侵犯別人的生活隱私實在太卑鄙了。妳跑到我家求我幫忙，竟還敢跟我說這種事？我為什麼要幫妳？妳太下流了。

　　斐妲和海特一定要清楚你的為人才會答應讓我來找你。我那麼做全是為了取信他們。

　　我不接受！妳這些鬼話我一個字都不接受。

　　季默先生，我們是同一國的，不該這樣大吵大鬧。我們應該攜手合作。

　　誰跟妳攜手合作？鬼才跟妳攜手合作。妳像個孤魂野鬼三更半夜賴在我家不走，妳現在馬上給我滾出去，別來煩我。

　　我實在辦不到，我非把你帶走不可，而且真的不能再拖了。拜託，別讓我逼你，千萬別弄到這個地步。

　　一聽她那麼講，我登時傻眼。我比她整整高出一個頭，比她重二十多公斤──而我此刻正瀕臨爆發，天曉得到時會多激烈──而她竟敢出口威脅。我當時站在壁爐旁，文風不動瞅著她。我們兩個相隔大約十來呎，只見她倏地從沙發上起身，此時一陣驟雨猛然噼啪擊打屋頂，彷彿無數小石子從天而降、一口氣全灑在屋瓦上。她被那陣聲響嚇了一大跳，惴惴環視屋內，眼中流露驚惶失措的神色。就在那一刻，我突然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直到現在我仍無法解釋那念頭到底從何而來，總之，我看著她的眼睛；突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感應到某種詭異的緊張，當下我已料到她的皮包裡放了把手槍，而且，不出三四秒，她的右手就會伸進皮包，掏出那把槍。

　　那簡直是我畢生最值得張燈結綵的一刻。我竟能領先現實半步、離開自身軀體一兩吋外，當情況一如我先前所料地發生時，我頓時覺得全身變得透明。我不再占據具體的空間，而是與空間交融為一。體內體外已無二致，我只要看進自身之內，就能看到世界。

　　她握著那把槍。那是把附珍珠握柄的小巧銀色左輪手槍，頂多是我小時候玩過玩具槍的一半大小。她轉身面對我，抬起手，我清楚看到她的手微微顫抖。

　　她說：我一點都不想這麼做，我平時不是這樣的。只要你叫我把槍放下，我就會放下，但你非得答應馬上跟我走不可。

　　生平頭一遭被人拿槍指著，我很驚訝自己竟十分安然自在，居然順理成章甘心接受任何下場。當時只要做錯一個動作、講錯一個字，我可能就會當場白白送命。想到這些，照說我應該感到害怕、應該趕緊逃離現場，可我完全不打算那麼做，也絲毫不想阻止事情發生。當下我眼前只看見深邃幽遠而令人戰慄的美，我只想不停地看，睜大雙眼盯著屋裡這具有奇妙雙重面貌女子的雙眼，耳朵同時聽著我倆頭頂上的滂沱大雨宛如一萬面鼓重重擊打屋頂，驚起夜裡的惡魔。

　　我開口對她說：要開槍快開，妳這等於幫了我一個大忙。

　　這話在我察覺之前，便自動從嘴裡冒了出來，聽起來既冷酷又嚇人，只有喪心病狂的人才會說那種話，但此話一出，我便清楚意識到自己一點兒也不後悔。我喜歡那句話，喜歡它單刀直入、不拐彎抹角，對當下的困局一針見血、不拖泥帶水。儘管那句話讓我瞬間勇氣倍增，但直到現在我仍不太清楚自己當時真正的意圖到底是什麼。我存心讓她一槍斃了我？或者，那句話是在設法轉圜，要她打消念頭，免得害我一命嗚呼？究竟我是真的希望她扣下扳機？或只是試圖嚇住她、讓她乖乖把槍放下？過去十一年來，我一遍又一遍反覆思索這幾個問題，依舊歸納不出任何篤定的答案。我只知道自己當時完全不覺得害怕。艾瑪葛朗拔出那把左輪手槍、對著我胸口時，我絲毫沒被嚇著，反而被它迷住了。我感覺到：槍裡的子彈為我揭示了從未有過的一個念頭。世界其實充斥無盡微不足道的洞孔與細不可察、可容心思穿越遊走的罅隙，一旦抵達洞眼另一邊，便能得到解脫、不再受到生死羈絆、並可置己身一切於度外。那天夜裡我家客廳碰巧就冒出其中一個洞，那個洞以一把手槍的形式出現，既然我已鑽進那把槍裡頭，進入另一邊，能不能脫身根本無所謂。我全然平靜，也全然瘋狂，全然準備好承受當下一切後果。如此徹頭徹尾漠然以對十分罕有，因為只有徹底自棄的人才有能耐走到那一步，任誰都得佩服。任誰見到都會敬畏三分。

　　我記得在此之前的每一個過程，剛冒出那句話之後的部分也記得一些，但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就一片模糊。我只知道自己不斷對她咆哮，不時搥打自己胸口、激她扣下扳機，但那些舉動究竟發生在她哭之前還是之後，我就完全不記得了。我也不記得她當時說了什麼，那表示大部分時間一定都是我在說話，但那些話源源不絕脫口而出，連我自己都不曉得到底說了些什麼。總之，她被我嚇壞了，沒料到我會扭轉整個局面，當我的視線從槍口往上移，再次盯住她的雙眼，我就料準她根本沒膽下手幹掉我。那只是虛張聲勢、絕望之下孩子氣的舉動，我一朝她走近，她便立刻垂下手，喉頭發出奇怪的聲響──一記模糊、呼吸不順般的悶嗆聲，無法辨認那是呻吟還是嗚咽──我大聲吼她、催她趕快動手、盡快做個了結時，我突然明白──應該說，清清楚楚知道、沒有一絲懷疑──那把手槍根本沒裝子彈。照樣，我完全說不上來為什麼能如此篤定，不過一看到她手垂了下來，我立刻曉得自己根本沒有生命危險，於是我決定教訓她一下，誰叫她在我這兒虛張聲勢、裝神弄鬼。

　　接下來我要敘述的這段過程，前後只有短短幾秒，彷彿全部人生濃縮為短短幾秒。我上前一步，接著再跨一步，整個身體瞬間逼近她跟前，我伸手拽住她的胳臂、硬扭下她手上那把槍。這下她不再是死亡天使，而我剛剛已經嘗到死亡的滋味，緊接著失心瘋作祟的那幾秒鐘，我做出有生以來最瘋狂、最匪夷所思的舉動。我只為了要證明一件事、為了要讓她曉得我比她更強大。我舉起從她手上奪來的那把槍，先退後幾步，然後用槍口抵住自己的腦袋。當然，槍裡頭沒子彈，但她不曉得我知道，我就利用這點教她難堪，讓她親眼見識不怕死的人是什麼樣子。事情是她起的頭，就由我來收尾吧。我記得，當時她不斷尖叫，哀求我把槍放下，但現在什麼都攔不住我了。

　　我壓住扳機，預期會先聽見一記扣擊脆響，接著，空洞的槍膛也許會傳出一記短促的回音。我的手指靠近扳機，對艾瑪葛朗露出想必十分扭曲猙獰的笑容，旋即扣發扳機。她放聲大叫：天哪天哪，不要開槍。我的手指明明勾得死緊，但扳機卻動也不動。我又用力扣了一次，依然沒有任何動靜。我以為是扳機卡住，便放下槍，仔細瞧瞧出了什麼問題，終於發現問題出在哪裡：保險栓沒打開──而槍裡是有子彈的，只是保險栓沒打開。她忘了打開保險栓。若非這小小的疏忽，一顆子彈已經射進我的腦門。

　　她跌進沙發裡，雙手掩面，開始不停啜泣。我不曉得她到底要哭多久，但我認為等她哭夠了，自然就會起身離開。不然她還想怎樣？拜她之賜，我差點兒一槍轟掉自己的腦袋，既然她比輸了這場變態的意志大考驗，諒她也不敢再對我多說一個字。

　　我默默把槍收進口袋。槍一離手，我立刻感覺先前體內那股瘋狂之氣開始慢慢逸散。剩下的只有恐懼，某種依稀殘留的溫熱觸感──右手用力勾動扳機、腦門緊緊抵著堅硬金屬的感覺。我的腦袋僥倖沒有開花，全是因為我既愚蠢又走運，全是因為生平頭一遭我的運氣凌駕了愚蠢。我只差那麼一點點就死在自己手裡。一連串的意外先竊取了我的生命，然後又歸還給我，一取一還之間，在兩道過程間的狹縫裡，我重新開啟另一個人生。

　　這時艾瑪終於抬起頭，淚水仍不停滾落臉頰。她的妝全花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黑色痕跡畫過胎記中央，她被自己捅出的樓子搞得灰頭土臉，我不禁對她萌生一絲絲憐惜。

　　我對她說：去洗把臉吧，妳的樣子真難看。

　　她一語不發，令我暗暗稱奇。這是個徹底相信話語力量的女子，相信可以憑著口才辯給而攻無不克。可是一聽到我開口下令，她竟默不作聲從沙發上站起，乖乖照我說的去做，只露出淺淺的苦笑，極輕地聳了聳肩。當她離開客廳走向盥洗室，我察覺到她對自己的行為十分懊喪、心中滿是羞愧。不知道怎麼搞的，她走出客廳的樣子似乎觸動了我。總之，我的想法有了轉變，八成是因為那一絲絲同病相憐吧，我當下做了個唐突且完全出乎意料的決定。倘若世間所有事物都有來龍去脈可循，我相信當時那個決定就是我接下來所要告訴各位的故事起點。

　　趁她不在，我走進廚房，打算找個適合藏槍的地方。我翻找流理檯上方每個櫥櫃、拉開每個抽屜、檢視大大小小的金屬容器，最後挑了冰箱冷凍室。那是我頭一回接觸槍枝，沒把握自己能順利取出子彈而不至於意外走火，只好連槍帶子彈原封不動放進冰箱，上頭再用一袋雞肉和一盒義式餃子壓住，只求眼不見為淨。不過，一關上冰箱門，我明白自己並不急著丟掉那把槍。倒不是我打算哪天再拿出來用，而是覺得身邊放把槍也不壞，在找到更合適的位置之前，姑且就先擱在冰箱裡頭好了。這樣，每當我一打開冰箱，就能回想起那天夜裡發生的事。那把槍會成為我的祕密紀念品，是我曾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的物證。

　　她在浴室裡待了很久。那時雨已停了，我決定不乾坐著等她出來，索性先去整理卡車內的一片狼藉、再把雜貨拿進屋裡。我前後花了不到十分鐘。等我將食品收拾妥當，艾瑪仍待在浴室裡不出來。我走到門邊側耳傾聽裡頭的動靜，開始有點兒擔心，納悶她會不會一時想不開在裡頭幹什麼傻事。剛才要到屋外之前，我還聽見裡頭傳出水龍頭全開的水流聲，經過浴室時還在水聲下聽見她在啜泣。這會兒不但水聲沒了，連半點兒聲響都沒有。或許她已經哭夠了，正冷靜下來梳頭補妝；也可能是她已吞下二十顆贊安諾，早就全身冰涼倒臥在地板上。

　　我敲敲門，裡頭沒有應聲。我再敲一次，問她在裡頭要不要緊。她說：快好了，馬上出來。接著又是一陣漫長的靜謐無聲後，我才聽見她用強忍激動情緒的聲音對我說她感到很抱歉，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她說，要是我不原諒她，她寧願死在我家也不願離開；她懇求我一定要原諒她，不過，要是我不原諒她，她也會立刻走，不管如何她都會走，而且再也不會來麻煩我。

　　我站在門邊等候。她開門出來時，兩眼浮腫，看得出剛才在裡頭大哭過一場，但她的頭髮已重新整理過，妝和口紅也蓋過臉上的大半潮紅。她想繞過我身邊，我伸手攔住她。

　　我說：現在已經兩點多了。我們兩個都累壞了，不睡一下不行。妳去我房間睡，我睡樓下沙發。

　　她羞愧得完全不敢抬頭看我。她對著地板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因為我沒立刻回答，她又說了一次：我不明白。

　　我說：今晚誰都不許走。我不走，妳也別走。動身的事等明天再說，現在，咱們兩個哪兒都不去。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新墨西哥州遠得很。最好等天亮後精神好點再出發。我曉得妳很急，但晚個幾小時不會怎樣。

　　我以為你要趕我走。

　　剛才是要趕妳走，但我改變主意了。

　　她稍稍抬起頭，我看出她一臉疑惑。她說：你不要哄我，我不想被哄。

　　放心，我只管自己，才沒空管妳。明天還有一大段路要趕，現在要是不馬上躺平，到時候我連眼睛都睜不開啦。我得醒著，才能聽妳要告訴我的故事，對吧？

　　你是說……你答應跟我走，真的嗎？怎麼可能？

　　我想不出明天有什麼可做，幹嘛不跟妳走？

　　別騙我。你如果騙我，我會受不了的，這跟挖了我的心沒兩樣。

　　我花了好幾分鐘，說服她我真的願意去。她說什麼都不能理解為何會出現如此逆轉。我只好不斷重申我的意願，最後她才總算相信。當然，我沒有全盤托出。我沒告訴她宇宙間充斥微小的孔隙、因一時瘋狂而觸動的逆向力量。那些事情太複雜了，所以我只對她說：一切決定都是我自己衡量的結果，完全與她無關。我說我們兩人的行為都有失當，今晚發生這種狀況，我跟她一樣有錯。誰都怪不了誰，沒有誰原諒誰的問題，也不用去記誰對誰做了什麼……我對她說了這些，也向她證明了我想去見海特一面，確實有我個人的特殊理由。

　　隨後又是一場費勁的拉鋸。艾瑪不肯睡我的床。她表示已經給我造成那麼多困擾，何況我先前剛出了場車禍；所以更需要好好睡一覺，絕對不能讓我擠在沙發上將就一晚。我堅持自己睡沙發完全不成問題，但她說什麼都不聽我的，我們只好不斷拔河，都想在這場荒謬喜劇中讓對方好過一點，而不到一小時前，我才剛從她手中奪過一把槍，還差點轟掉自己的腦袋。最後，我實在累了，不想繼續跟她爭，就隨她去了。我找出一套寢具和一個備用枕頭，扔到沙發上給她，交代一下電燈開關位置。她說，這樣就行了，她可以自己鋪毯子，又在三分鐘內謝了我七次，我總算才上樓回自己房間。

　　不消說，我非常疲倦，可是當我一躺進被窩，卻又睡不著。我躺在床上，兩眼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直盯到實在膩了，就翻身側躺，傾聽艾瑪在樓下移動發出的細瑣聲響。艾瑪（Ａｌｍａ），是ａｌｍｕｓ的陰性詞，有「滋養」、「豐饒」的涵義……透進臥房門縫的光終於滅了，她躺進沙發，我聽見彈簧吱嘎作響。後來，我一定是昏昏沉沉睡了一會兒，因為我完全不記得這中間的過程，只記得睜開眼睛時是凌晨三點半。我看向床頭電子鐘顯示的時間，因為當時我正介於半夢半醒間，只隱約知道自己為何會睜開眼──艾瑪爬上我的床，躺在我身邊、頭倚在我肩上。她說：樓下只有我一個人，我睡不著。在我聽來十分合理，我非常清楚睡不著是怎麼回事。在我迷迷糊糊還沒來得及問她在我床上幹嘛之前，我就將她擁入懷中、吻了她。

　　※※※

　　隔天我們趁中午前上路。艾瑪想要開車，於是我坐在她租來的藍色道奇轎車副駕駛座負責帶路，提醒她何時該轉彎、該上哪條公路，一路駛向波士頓。地面淨是昨夜那場暴雨留下的痕跡──沿街車頂上掛著溼答答的斷枝殘葉，某戶人家草坪上斜躺了一根旗桿──但天空已恢復晴朗，我們驅車到機場，一路豔陽高照。

　　我和她隻字不提昨夜發生在我臥房裡的事。那個祕密，雖然隨我們一起坐進車裡，卻儼然是件只屬於隱密空間與夜思領域的事物，不能攤在光天化日下。彷彿一旦開口提到它就會當場毀掉它。於是，我們都小心翼翼，只是偶爾互瞥一眼、淺淺一笑、有意無意伸手碰一下對方的膝頭。我怎敢自以為洞悉艾瑪的想法？我很高興她上了我的床，我很高興和她在漆黑的房間裡共度那幾個鐘頭。但那只是區區一夜，我根本不知道我們接下來會怎麼樣。

　　上回我開車到羅根機場，車上坐的是海倫、塔德還有馬可。他們人生的最後一個早晨就是在艾瑪與我此刻行經的同一條路上度過。相同的彎道，一模一樣的路徑；相同的里程，兩條重複交疊的路面。三十號公路接九十一號州際公路；九十一號州道接麻州高速公路；麻州高速接九十三號州道；九十三號州道之後進入隧道。面對這場怪異的往事重演，我心底依稀浮起一絲快慰，覺得那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刑罰，好像天上諸神判決我必須先重回過去，然後才能擁有將來。於是，我和艾瑪共度的第一個早晨，在諸神的正義強行安排下，就必須與我和海倫共度的最後一個早晨一樣。我必須再次上車、再次駛向機場，也必須超速十幾二十哩以趕上飛機。

　　我還記得，當時後座的兩個男孩吵了起來，兩人吵著吵著，塔德突然出手打了弟弟的胳臂一下。海倫轉頭告誡他：弟弟才四歲，哥哥不可以欺負弟弟。我的大兒子氣急敗壞爭辯明明是馬可先打人，所以這是他活該。他說：如果別人打你，你就有資格打回去。聽他那麼說，我回了一句（成了我身為人父的最後一句教誨）：不管是誰，都不能打年紀比自己小的人。塔德說：馬可年紀永遠都比我小，那我不就永遠都不能打他了嗎？我對他說（同時對他的邏輯能力暗自感到驚訝）：有時候，人生就是不公平。我記得海倫聽到我竟一本正經端出這狗屁不通的論調，當場爆出一陣大笑。我明白她的意思，海倫是用笑聲提醒我：那天早上車裡的四個人中，就數塔德腦袋最靈光。我當然舉雙手贊成。他們個個都比我聰明，哪輪得到我來開示大家？

　　艾瑪車開得很穩。看著她在內車道與中間車道來回游移，一輛接一輛超車，我對她說，她長得好美。

　　她回答：那是因為你現在只看到我好看的那邊，要是換到這邊來，八成不會那麼說。

　　所以妳剛剛才搶著開車？

　　車是我租的，用我的名字登記，本來就該由我來開。

　　所以說，跟虛榮心無關。

　　戴維，這段路還很長，你不用勉強，慢慢來沒關係。

　　我並不覺得它礙眼，我已經開始慢慢習慣它了。

　　少來。你才看多久？等看夠了再來決定你真正的感覺吧。

　　妳說妳結過婚，可見那根本沒什麼大礙，還是有男人覺得妳漂亮。

　　我喜歡男人。在一起一陣子後，男人會慢慢喜歡上我。雖說我不像某些女生交往經驗豐富，但也不算少。跟我在一起久了才會慢慢習慣，到時就會視而不見了。

　　可是，我喜歡看到它。就是這樣才讓妳顯得特別、才跟別人不一樣。妳是我見過唯一一個只像自己的人。

　　我父親從前也這麼說。他告訴我那是上帝特別送我的禮物，要讓我看起來比其他所有女生更美。

　　妳當時相信了？

　　有時候吧。有時我覺得自己是受了詛咒。再怎麼說，那總是不好看，而且小時候很容易招別人欺負。我一直想著哪天一定要把它去掉，期盼哪個醫生能幫我動手術，讓我的樣子變得正常。小時候只要夢見自己，我在夢裡的兩邊臉頰都一模一樣。平滑、白淨，完全對稱。這種夢一直做到十四歲才停止。

　　妳學會如何與它共處了？

　　可能是吧，我也不清楚。不過大約就在那時，發生了一件事，我的想法才慢慢轉變。對我來說那是非常重要的經歷，說起來算是我的人生轉捩點。

　　有人愛上妳了？

　　才不是。是有人送我一本書。那年聖誕節，我媽買給我一本美國短篇小說選，《美國經典故事集》，綠色布面外封，好厚好厚的精裝本，第四十六頁是霍桑寫的〈胎記〉。你看過沒有？

　　不大記得了。高中之後我就沒再讀過。

　　整整六個月，我天天都讀。霍桑那篇小說是寫給我的，那是我的故事。

　　一個科學家娶了個年輕女孩的故事，對吧？科學家一心想除掉新娘臉上那塊胎記。

　　紅色胎記。長在左邊臉上。

　　難怪妳會喜歡。

　　何止喜歡！我簡直被迷得神魂顛倒，那篇小說徹底征服了我。

　　那胎記形狀像個手掌，對不對？我開始有點印象了。霍桑形容它：看起來宛如有人在她臉上留下一個掌印。

　　很小的手掌，大概像侏儒或嬰兒的手。

　　她只有這麼一道小瑕疵，除此之外，她的臉蛋十分完美。她是眾所周知的大美女。

　　喬吉安娜。嫁給艾默之前，她從不覺得那是瑕疵。艾默讓她厭惡自己的胎記，誘使她對自己的模樣不滿，讓她想要去掉胎記。在艾默眼中，胎記不只是缺陷，也不只破壞她肉體的美麗。他認為那是內心朽壞的表徵，是喬吉安娜靈魂的汙點，是罪惡與死亡與腐敗的記號。

　　是人類難逃一死的印記。

　　也可以說那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明證啊。慘就慘在這兒。艾默把自己關進實驗室，動手調配各種靈丹妙藥，打算炮製出能消除那片可惡紅斑的配方，喬吉安娜也乖乖聽從他的擺佈。這就是可怕之處。喬吉安娜希望得到夫婿的愛，那是她衷心所願，假如得到愛的代價是必須消除自己的胎記，就算得冒生命危險，她也在所不惜。

　　最後艾默害死了她。

　　但在她死前，胎記消失了。這點很重要。就在最後，她即將死去那一刻，臉上那塊斑愈來愈淡。最後不見了，完全不見，就在這時，只是，就在這一刻，不幸的喬吉安娜，死了。

　　胎記就是她。除掉胎記，她也就跟著消失。

　　你絕對無法想像那篇小說對我有多大影響。我那時一再反覆地讀、反覆思索，然後漸漸認清自己。別人的人性都藏在裡面，我卻是擺在自己的臉上。這就是我跟其他人最不一樣的地方。我完全無法隱藏自己。任何人只要看到我，就等於看到我的靈魂。我長得一點也不難看！：我自己當然曉得──但我也曉得別人總是用那塊紫色暗斑評斷我。想盡辦法擺脫它並沒有用，那已經是我人生的基本事實，要是還想除掉它，那就像是毀滅自己。我再怎樣也無法擁有尋常人的幸福，但讀過那篇故事後，我了解自己也擁有幾乎同樣美好的東西。我能知道別人心裡在想什麼，我只要觀察他們，仔細觀察他們看到我左臉時出現什麼反應，就能分辨誰能信任、誰又不行。我的胎記就是對他們的人性考驗。可以衡量靈魂的價值，要是我再加把勁，甚至可以看進內心、洞悉每個人。當我十六七歲時，這能力已經達到分毫不差的地步。倒不是說我從沒失手看錯任何一個人，但絕大多數還是十拿九穩。我自此便欲罷不能。

　　就像昨晚那樣。

　　不，昨晚不算，昨晚我沒犯錯。

　　可是我們差點就殺了彼此耶。

　　那也沒辦法。一旦時間不夠，就只好加速進行。昨天根本沒有閒工夫讓我們一步步慢慢寒暄、握手、一邊喝酒一邊說客套話什麼的。不行，只能硬碰硬，就像兩顆星球在外太空迎面對撞。

　　別告訴我妳那時候完全不怕。

　　我怕死了。我並非一味蠻幹，我得預先做好萬全準備。

　　有人跟妳說我是個瘋子，對不對？

　　沒有人用那個字眼形容你。最重也不過就是「精神錯亂」。

　　那妳上我那兒時算到會發生哪些事嗎？

　　你明知故問。

　　妳嚇壞了，對吧？我把妳嚇得魂飛魄散了。

　　不只那樣。我雖然害怕，但也很激動、雀躍得幾乎全身發抖。我那時候注視著你，有那麼一會兒，簡直就像看著自己。我從來沒碰過這種狀況。

　　這算好事吧？

　　天大的好事。我完全沒料到會這樣，我以為自己就要散掉了。

　　所以，妳現在信任我了。

　　你不會讓我失望，我也不會辜負你。我們都知道這點。

　　那我們還知道什麼？

　　沒了。所以我們現在才會一起坐在同一輛車裡。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人，也因為除此之外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趕上四點飛往阿布奎基市的班機，甚至還提早二十分鐘到。原本，我得趁車子開到霍利奧或春田市──或最晚最晚──到伍徹斯特時趕緊服用贊安諾，但我跟艾瑪一路聊得太起勁，不想為了吃藥中斷，於是就一直拖著。等車子開過四九五號出口時，我就知道沒必要再吃藥了。藥丸放在艾瑪的包包裡，但她沒看瓶子上的用藥指示。她不曉得贊安諾必須提前一兩個鐘頭吞服才會見效。

　　剛開始，我還挺高興自己按捺住沒有吃藥。跛子想到要丟掉枴杖前一定都會嚇得發抖，但假使我能熬過整趟飛行，沒出現失控掉淚或驚叫狂嚎等行為，或許最後我的心病會就此改善。這樣一想，又讓我多撐了二三十分鐘。然後，車子開到波士頓附近，我心裡明白自己接下來毫無退路。我們已經上路三個多鐘頭，卻仍未提到海特的事。我原以為那會是這趟車程中的主要話題，結果我們全在聊其他事，其他更優先的事、比我們的目的地新墨西哥州那檔事更要緊的事。當我想到這點時，旅程的第一階段已接近尾聲。接下來我更不能在她面前睡著，我得保持清醒，聆聽她告訴我之前答應要講的事。

　　我們在登機門附近坐下。艾瑪問我是不是該服用贊安諾了，我這才告訴她，我不想吃藥。我說：握住我的手就好，沒事的，我覺得不會出問題。

　　她握緊我的手，兩人當著其他乘客面前耳鬢廝磨了一會兒。就像兩個青少年般地親熱（我青少年時其實沒有這種經驗，但始終充滿期盼），在大庭廣眾下與女人激吻實在太過夢幻，於是我完全無暇顧及接下來等著我的苦難。登機時，艾瑪還邊走邊幫我抹掉臉頰上的口紅印，我幾乎沒注意自己是怎麼通過閘口，進入艙門。穿過中間走道時一切順利，坐到座位上也毫無問題。直到我繫緊安全帶，依舊沒有半點心慌；等到引擎發出陣陣低吼、然後爆出巨響，機體顫抖，傳導到全身，我仍不以為意。我們當時搭頭等艙，菜單上說晚餐將供應雞肉套餐。艾瑪坐在我左邊靠窗位置──也就是說，還是以右邊對著我──她牽起我的手，移到嘴邊吻了一下。

　　我犯的唯一錯誤就是闔上雙眼。正當飛機開始倒退離開登機口、準備轉往跑道，我突然不想眼睜睜看著飛機起飛。起飛是最危險的時刻，我覺得要是能避開飛機從地面進入空中那段轉變過程、只要能教自己忽略機身脫離地表那一刻，大概就有機會平安撐過整趟航程。但我錯在不該把這一切阻隔在外，錯在當現實情況如常進行時，我還想把自己與外界切割開來。親身經歷或許會令我痛苦不堪，但更糟的是為迴避痛苦而讓自己遁入想像世界。眼前的現實世界倏忽消失，什麼都看不見，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我分心，能讓我免於向恐懼屈服。我愈不敢睜開眼，就愈清楚看見內心恐懼形成的具體影像。我一直希望能與海倫和孩子一起死去，但我從來沒有好好想過當時他們在墜機前最後一刻的經歷。此刻，我緊閉雙眼，卻清楚聽見兩個孩子的尖叫聲、看見海倫緊緊摟住他們，不斷告訴他們她很愛他們，在其他一百四十八位命在旦夕的乘客驚呼哀嚎聲中，她在孩子耳邊輕聲說她會永遠愛他們。一看到她將兩個孩子抱在懷中，我當場潰堤、開始啜泣──一如我之前想像過的，潰堤、哭泣。我雙手摀著臉，在汗濕的雙掌間哭得沒完沒了，久久無法抬起頭，久久無法睜開雙眼，始終不能自已。最後，我終於察覺艾瑪不斷輕輕撫摩我的頸背。我不知道她這樣已經多久，當我感覺她的手放上我的頸背，過了一會兒又感覺到她另一隻手正以十分輕柔的節奏上下挲摩我的左臂，就像母親安撫傷心難過的孩子。奇怪得很，當我腦中一閃過那念頭，一想到母親與孩子的畫面，我想像自己頓時化身為兒子塔德，然後挲摩著我、撫慰我的並不是艾瑪，而是海倫。那感覺只維持了區區幾秒，威力卻十分強大，彷彿一切不是出於幻覺，而是真的發生，我當場真的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當那感覺漸漸消退的同時，那最難熬的部分也在轉瞬之間跟著結束。

第五章

　　半小時之後，艾瑪開口娓娓道來。那時飛機已爬升到三萬七千呎，正飛越賓州或俄亥俄州某片曠野，她一路上不停地講，直到抵達阿布奎基。飛機著陸時，她短暫停下一陣子，接著我們上了車，開往夢土鎮那兩個半鐘頭，沿途她持續敘述整個經過。從午後到日暮、從黃昏到天黑，我們輾轉行經多段荒漠公路。就我記憶所及，艾瑪當時就那樣子一直講，直到車子駛到莊園大門才止歇──卻仍然來不及全部說完。她幾乎足足講了七個鐘頭，但時間還是不夠一一交代所有往事。

　　早年過程她敘述得比較紊亂，一下子提及前事、一下子又跳到近事，還不時夾雜交代當下情況；我費了一番工夫才理出各個環節的先後次序。她說她已全部寫進書裡頭了，包括所有細節，重大事件統統都沒漏；所以無須重複海特失蹤以前的零碎細節──她的意思是：反正我大可利用往後幾天、幾個星期好好閱讀她的書稿，不必趕在那天下午細究。最要緊的是海特不得不銷聲匿跡的來龍去脈，以及他後來隱姓埋名，避居荒漠、編導不為人知的影片那段經歷。此刻我之所以隨她千里迢迢遠赴新墨西哥州，正是衝著那批影片；就連本來應該會引起我興趣的一件事：原來海特出生在一艘航行於大西洋途中的荷蘭輪船上、本名叫做柴姆曼德鮑，相形之下也變得無足輕重了。甚至當我得知他十二歲時喪母、而他父親（一名對政治絲毫不感興趣的家具師傅）於「一九一九年布宜諾斯艾利斯悲慘星期」期間慘遭一群仇視猶太人的反布爾什維克暴徒圍毆毒打、幾致身亡，亦無心過問詳情。該起事件導致海特後來投奔美國，不過他父親早就三番兩次催他盡快離開阿根廷，國內形勢轉趨惡劣只是加速他下定決心付諸行動。抵達紐約後輾轉換了二十來種不同工作，這無須一一詳列，一九二五年他到好萊塢之後的種種經歷，更沒有必要多費唇舌。我熟知他剛入行時幹過臨時演員、搭景工人，曾在好幾部早已佚失、久遭世人遺忘的電影中跑龍套；至於他與杭特之間錯綜複雜的恩怨，我也十分清楚，那些往事都無須重提。艾瑪說：那段不愉快的經歷令海特對電影行業萌生倦意，但他不甘就此放棄，一九二九年一月十四日那天晚上之前，他始終認定自己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加州。

　　失蹤前一年，海特在北橙道住處接受電影雜誌《本事》記者布莉姬歐法隆的採訪。她於週日下午三點鐘上門赴約，不到五點鐘，兩人已經摟成一團、雙雙滾臥地毯，難分難捨、打得火熱。艾瑪說：海特向來對女人很有一手，想當然耳，那絕不是他頭一次施展男性魅力、迅速擄獲芳心。布莉姬當年只有二十三歲，是一個來自斯坡坎天主教家庭、天資聰穎的女孩，自史密斯學院畢業後便回到西岸，打算在新聞界一展身手；巧得很，艾瑪正是史密斯校友，於是她運用在校人脈取得一九二六年畢業班紀念冊。艾瑪說：從她的大頭照看起來，布莉姬其貌不揚；兩隻眼睛距離太近、下巴太寬，還剪了一頭跟臉形完全不配的短髮。不過，她的樣子還算討喜，眼神流露一股俏皮、逗趣，臉蛋雖然不夠漂亮卻有一副聰明相。紀念冊上有一幀戲劇社排演「暴風雨」的照片，捕捉到布莉姬的演出神態，她身披白色薄袍、髮際別著一朵小白花飾演米蘭達，艾瑪說她的姿態很美，隱隱散發光芒、飽含生命與精力──微微張口、伸出一隻手臂，似乎正慷慨激昂朗誦某句臺詞。布莉姬寫的採訪報導頗具當年風格；她下筆鋒利、有力，且十分精於利用詼諧妙語與逗趣辭藻為文章潤色，使她在社內的地位迅速爬升。那篇海特專訪是唯一的例外；較諸艾瑪所讀過她寫的其他文章，那一篇更為真摯、更公然表露對受訪對象的傾慕。不過，其中提及海特濃重的外國腔那一段，倒是稍嫌誇張了點。布莉姬為了喜劇效果而略略加油添醋，但海特當時口音確實是那樣子。多年下來，他的英語發音早已大幅改善，但在二〇年代他的口音仍活像個剛下船的新移民。雖然已在好萊塢站穩腳步，但不久之前，他還是個拎著少得可憐的破爛家當飄洋過海、鵠立在碼頭渾然不知所措的愣小子。

　　那次採訪過後一連幾個月，海特照樣周旋在一票年輕貌美的女明星之間。他從不忌憚接二連三的緋聞甚至樂在其中，他喜歡四處拈花惹草，但沒有任何一段關係能夠長久維持。布莉姬是他結識的女子當中腦筋最好的一個，每當海特又玩膩了某名枕邊人，他總會回頭找布莉姬、要求再續前緣。從那年的二月到六月底，他每星期造訪她的公寓大約一兩次；其中有一段時期，特別是四月、五月，他們更是每隔兩三天就一塊兒過夜。不消說，海特對她頗有好感。在一起才幾個月，他們倆相處融洽、如膠似漆，然而，涉世未深的布莉姬以為自己找到一生一世的真愛，海特卻從頭到尾都認為兩人只不過是過從甚密的朋友罷了。他始終把她當作同道中人、親密床伴、堅實盟友，壓根沒想過要與她共結連理。

　　布莉姬是名記者，一定曉得海特沒陪她上床那些日子都在幹些什麼；只要早上一翻開報紙，就能飽覽他前一天的獵豔事蹟，嗅聞到各種關於他近來四處逢場作戲、左摟右抱的八卦消息。就算大部分的報導、傳聞都查非屬實，照理說也該有足夠跡象令她醋勁大發。可是布莉姬完全沒吃醋──也可能是她努力克制，刻意不在他面前發作。每逢海特上門，她總是敞開心胸接納他。從不過問他和其他女子的關係，正因為她從來不嗔怪他、不責罵他，也不強迫他改正，海特對她的喜愛程度自然與日俱增。其實那全是布莉姬的盤算；她對他全然死心塌地，決定耐心等待對方回頭，而不是急著逼他倉猝許下廝守終生的承諾。醉生夢死、聲色犬馬的日子總有過膩的時候，她堅信：有朝一日他會厭倦那種生活方式，他終究會迷途知返、投向光明。到時，她依然會一直守在他身旁。

　　在頭腦清晰的布莉姬巧妙計謀之下，曾有那麼一段時間，她似乎是穩操勝券。當時海特正與杭特鬧得不可開交，每個月還得搶時間拍出一部新片，搞得他身心俱疲，愈來愈沒興致流連酒店、泡夜總會，也愈來愈少到處尋歡作樂。布莉姬的公寓於是成了他的避風港，他在那兒得以度過平靜無波的夜晚，讓自己的靈、肉同時獲得撫慰。布莉姬一向擁有犀利獨到的見解，由於她比較了解電影圈生態，海特愈來愈信任她的判斷。其實，當年就是她建議海特找桃樂絲聖約翰出飾「妙手當家」中的警長千金一角。布莉姬花了幾個星期仔細研究桃樂絲的從影表現，她認為那名二十一歲女演員深具潛力，可望繼梅寶諾曼德、葛洛莉亞史璜森、諾瑪泰瑪姬之後，成為影壇另一顆耀眼巨星。

　　海特聽從她的建議。三天後，趁桃樂絲到海特辦公室赴約之前，他先看了她主演的幾部電影，當下拍板決定由她擔綱演出新片。布莉姬說得對，桃樂絲果然不同凡響；但是無關布莉姬的看法、也無關桃樂絲在大銀幕上的表現，真正造成關鍵影響的是親眼見到她本人。觀賞一個人演出默片，跟實際握到手、見到本人，可說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別的女星或許在大銀幕上更加明豔動人，但是在有聲音有顏色、充斥五感四象、陰陽互補的真實世界裡，海特認為她簡直無與倫比。倒不是因為她美貌過人，也不是那天下午她與海特共處的短短二十五分鐘內舌粲蓮花、妙語如珠。說穿了，她其實算是有點兒呆笨，沒什麼腦筋，但她整個人具有一股野性，渾身散發生猛活力，舉手投足之間表露無遺，令他情不自禁緊緊瞅著她不放。當她望著他時，那對眸子透著其淡無比的西伯利亞石英藍；她那一身白皙的肌膚；那一頭深不可測、直逼桃花心木的酒紅色秀髮。她與一九二八年六月絕大部分美國女性截然不同，她留著一頭披肩長髮。他們先漫無邊際閒聊一陣子，接著，海特突如其來告訴她，只要她點頭，這個角色就是她的了。她說自己過去從未演過動作喜劇片，很期待這個新挑戰；然後她便起身、與他握了握手，離開他的辦公室。十分鐘後，她的倩影深深烙印在海特心坎裡，他下定決心非跟這個女人結婚不可；桃樂絲聖約翰是他畢生夢寐以求的女人，就算她不答應嫁給他，那他也絕不娶其他人為妻。

　　她在「妙手當家」中表現得駕輕就熟，不僅百分之百達成海特的要求，甚至還貢獻了一些點子，但當他打算跟她續約拍攝下一部影片，她婉拒了。埃倫道恩已邀她出飾新片要角，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推掉那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即使向來對女人手腕高明的海特，一時之間也束手無策；他無法用英語順利表達自己對她的心意，每當要對她吐露心跡，總是在最後關頭又嚥了回去。他覺得一旦辭不達意，一定會嚇跑對方、再也無法挽回。同時，他仍維持每週好幾天到布莉姬住處過夜的習慣，因為海特從沒對她做過任何承諾，也因為他向來想愛誰就愛誰，於是他絕口沒提桃樂絲的事。到了六月底，「妙手當家」殺青，桃樂絲旋即轉赴特哈查比山脈，花了四個星期拍攝道恩的新片；那段期間海特一共寫了六十七封信給她。所有當面開不了口對她說的話，終於鼓起勇氣形諸筆墨。他不斷地一說再說，雖然每次在信中都換一種不同的說法，但意思永遠一樣。剛開始，桃樂絲感到左右為難；繼而覺得受寵若驚；後來變成殷殷期盼他的來信，終至不可自拔。等到八月初她返回洛杉磯，她給了海特肯定的答案；是的，她愛上他了；是的，她願意嫁給他。

　　雖然沒有定下婚期，但他們盤算隔年一或二月步入禮堂──先等海特履行完與杭特的片約、做好下一步的安排。事到如今，已經不能繼續瞞著布莉姬了，但他卻一拖再拖，總是找不到適當時機向她坦白。他推說他一天到晚與朱爾、安祖忙著拍片，忙著剪接，忙著四處勘景，有時還加上身體不舒服等等。從八月初到十月中旬這段時間，他一再搬出各種藉口為自己頻頻爽約開脫，就是不肯乾脆說出實情。即使與桃樂絲戀情最炙熱的階段，他仍然每星期去找布莉姬一兩次，每次一走進她的公寓大門，他就故態復萌、繼續龜縮。旁人當然大可責怪他懦弱、沒擔當，但他很可能身陷極痛苦的煎熬。或許他對於娶桃樂絲為妻並沒有那麼篤定；或許他還不想跟布莉姬一刀兩斷；或許他同時需要那兩名女子，只好任由自己在她們之間擺盪、拉扯。心懷愧疚往往令男人做出錯誤行為，欲望也會導致同樣效果；一旦內心同時存在愧疚與欲望，幹下種種荒唐事就更在所難免了。

　　布莉姬仍然不疑有他。當海特於九月中敲定由桃樂絲在「查無此人」中出飾他的妻子一角，她還對此項決定大表贊同、激賞。儘管海特與女主角在拍片現場過從甚密的傳聞不絕於耳，布莉姬照樣沒當一回事。海特一向喜歡跟身旁女生搞曖昧，他老是與合演的女明星牽扯不清；可是只要片子一殺青，曲終人散，他會馬上忘得一乾二淨。然而這一次，風言風語並沒有隨之結束；海特已著手進行他在萬花筒的最後一部影片「贏雙倍或全輸光」，富萊在專欄中言詞閃爍，暗指影壇某位長髮尤物與她的開心果鬍子帥哥好事近了。當時是十月中旬，布莉姬一連五六天沒有海特的消息，她打了一通電話到剪接室，要他當晚去見她。那是她頭一回對他提出那種要求，於是海特取消與桃樂絲的晚餐約會，去了布莉姬的公寓，面對他逃避了兩個月的質問，終究說出實情。

　　海特暗地祈望能夠趕緊一拍兩散，他以為對方會大發雷霆、當場把他轟出大門，從此分道揚鑣，可是布莉姬只是定定看著他，聽完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說他絕不可能會愛上桃樂絲；完全說不通，因為他真正愛的是她。海特說他的確很愛她，而且愛她的心始終不會改變，但是他娶桃樂絲是娶定了。這時布莉姬開始掉淚，但是她依然不責怪他變心，沒有自憐自艾，沒有氣急敗壞、怒斥他始亂終棄。她說，他只是一時蒙蔽，一旦他明白天底下只有她最愛他，他就會回心轉意。她說桃樂絲只是一件東西，不能當人看；她只是一件外表漂亮、迷人的東西，但是皮相底下粗劣、淺薄、愚蠢不堪；她不配當他太太。海特當時應該說點什麼，他應該趁機會對她講幾句狠話，教她徹底死心，可是布莉姬顯得那麼悲壯、那麼一往情深，他實在說不出口，只能靜靜聽著她抽抽咽咽細聲述說。他說：妳說得沒錯，我和她的婚姻可能維持不了一兩年，但是我現在就是想娶她。我非跟她結婚不可，讓我完成這樁心願，其他事情都會好起來的。

　　結果他還是與布莉姬上了床。倒不是為了重修舊好，而是因為拒絕不了她苦苦哀求他留下來最後一次。翌日清晨，他趁她還沒醒來便悄悄溜走，從那一刻起，一切開始走樣了。與杭特的合約已經終止；他轉而與朱爾合作籌備「擋點瑯」；結婚一事逐漸成形。接下來那兩個半月，他完全沒聽到任何布莉姬的消息。儘管心中隱隱感到不安，但是他當時全副心神都放在桃樂絲身上，根本無暇他顧。假使布莉姬一走了之，那也只是因為她一向言出必行、自尊過於強烈，不想成為他的羈絆。既然他都已經把話講那麼明白了，她決定讓開，任由他自生自滅；要是他過得好好的，兩人可能從此再也不會見到面。萬一他從此萬劫不復，她或許會在最後一刻突然現身、伸出援手拯救他。

　　把布莉姬想成聖人，就算往她身上捅上幾刀，她也不覺得痛；就算遍體鱗傷也不會淌半滴血。這個一廂情願的想法想必讓海特在良心上好過許多。反正沒有聽到任何風吹草動，又何必自尋煩惱呢？他寧可相信對方目前過得很好，也已經重新振作、展開自己的人生了。雖然他留意到《本事》雜誌上不再刊登她的稿子，但那可能是因為她已不在那兒工作，很可能是搬到別的地方、換了其他工作；他當下不願意設想任何不好的狀況。直到後來她再度捎來消息（那年除夕，有人從他的門縫塞進一封信），海特才曉得他一路自欺欺人有多麼嚴重。當他於十月離開她，兩天後，她就在浴缸裡割腕自殺。因為水滿出來、漫過地板滲到樓下，房東發覺異狀，趕緊破門而入，在最後關頭找到奄奄一息的布莉姬。救護車連忙將她送往醫院，搶救兩天後總算撿回一條命；但是破碎的心已萬萬無法彌補，她一天到晚語無倫次、日復一日以淚洗面，院方診斷她必須留院觀察。於是她在精神病院待了兩個月。原本已做好打算在裡頭度完餘生，反正她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想盡辦法了結自己，不管住在哪裡都沒有差別。就在她準備再次尋短，奇蹟出現了；或者應該說，她發現奇蹟早就發生，而過去兩個月都活在其中而不自知。後來經過醫生確認屬實，不是出自她的妄想，於是她不再一心尋死。她繼續寫道：自己多年來疏遠信仰，自從高中畢業之後就不曾上教堂告解，可是那天早上當護士告訴她檢驗結果，她感覺上帝對著她的嘴吹入一股氣，令她重新燃起活下去的意志。事情發生在那年秋天，就在他們共度的最後一夜，她肚子裡懷了海特的骨肉。

　　她離開醫院後，退掉原先租賃的公寓。雖然她手上還有一小筆積蓄，但不繼續上班就付不起房租──可是雜誌社的工作已經辭掉，回不去了。她現在找到另一個落腳處，住在一個附鐵架床、牆上掛著木頭十字架、地板下還住了一大窩老鼠的旅社房間，但是她不想告訴他旅社叫什麼名字、在哪裡。就算他想尋找她的下落也只是白費工夫；她登記住宿時用了假名，她想要一個人躲起來靜靜待產，絕不讓他有機會說服她拿掉孩子。她已經決定要將孩子生下來，不管海特願不願意娶她，她注定要當他孩子的母親。信的結尾是：「我的愛人，上天安排我倆永不分開，無論我到天涯海角，你都在我身邊。」

　　然後又斷了音訊一陣子。整整兩個星期，布莉姬說到做到，藏得無影無蹤。海特沒有告訴桃樂絲他收到布莉姬來信，但是他曉得他們的結婚計畫八成要泡湯了。他無法一邊跟新人擘劃新人生，一邊還惦念著舊情人，光是想像有孕在身的布莉姬住在某個破敗的角落，當他的骨肉在她肚子一點一滴慢慢長大，他也跟著一步一步瀕臨瘋狂。儘管他不願與桃樂絲分手，也不肯放棄夜夜與她上床溫存、感受她那軟玉溫香的胴體貼在自己身上的美夢，但作為男人，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起責任，假如孩子注定要生下來，他就不能逃避自己的所作所為。一月十一日杭特自殺，但海特早已沒把他放在心上，隔天獲知消息時心情沒有絲毫波動。過去種種已無關緊要；對他而言，更重要的是未來，而他的未來頓時變得飄搖不定。與桃樂絲的婚事勢必得中止，但是必須先找到布莉姬才行，因為不曉得該去哪裡尋找布莉姬，海特完全束手無策，只能僵在原處、進退維谷。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愈來愈覺得自己雙腳彷彿被牢牢釘在地上一般。

　　一月十四日晚上，他與朱爾忙到七點才收工。桃樂絲在托潘加谷家裡等他八點過來一道用餐。海特原本早就該到了，可是那輛藍色狄索托半路拋錨了，等他給車子換上新輪胎，已過了整整三刻鐘。當晚要不是車子爆胎，或許就不會發生後來那起令他人生完全改變的事件了；就在他黑天暗地把車子停在拉辛尼倫吉大道路肩，彎身卸下車子前輪的時候，布莉姬正敲響桃樂絲住處的大門，等他終於搞定、重新駕車上路同一時間，桃樂絲不慎開了一槍，一顆點三二口徑的子彈已射入布莉姬左眼。

　　不過，那是桃樂絲的說法；海特看見她來應門時滿臉驚懼惶恐，沒理由懷疑她撒謊。她說她以為槍裡頭沒有子彈；三個月前搬入谷地別墅時，她的經紀人不放心她一個人住獨宅大院，特地交給她一把手槍。原本她只想拿出來嚇唬對方，可是布莉姬朝她胡言亂語，瞎扯她懷了海特的骨肉、秀出滿是割痕的手腕，還提到一大堆什麼瘋人院、森嚴的柵欄、基督傷口的鮮血……等等；桃樂絲愈聽愈害怕，叫她離開。但布莉姬說什麼也不肯走，沒一會兒，她又破口咒罵桃樂絲搶走她的男人，撂狠話威脅她，還罵她惡婆娘、臭女人、下流無恥的賤貨。短短六個月前，布莉姬還是《本事》派來的和氣記者，上門時帶著可人的笑容以及高度的幽默感，然而此刻她彷彿變成一個瘋女人，十分嚇人，一會兒滿屋子亂顛亂走，一會兒扯肝撕肺地抽咽不止；桃樂絲心裡急著想把她攆走，於是才想起那把手槍。那把槍擱在客廳書桌的中間抽屜裡，距離她站立的位置不到幾步，於是她衝到桌前、拉開抽屜。她不是故意要朝她開槍；她以為只要亮出手槍就能嚇住布莉姬，教對方知難而退。可是當她從抽屜掏出那把槍、槍口一瞄向房間另一頭，手槍就走火了。她說：沒有發出轟然巨響，只聽見一記小小的爆破聲，布莉姬喉裡發出奇怪的咕噥聲，接著就栽倒在地。

　　桃樂絲死也不肯隨海特回到客廳（她說：太可怕了，我不敢看她），於是他獨自一人走進去。布莉姬面朝下仆倒在沙發前的地毯；身體還是溫的，後腦勺仍汩汩淌著血。海特將她的身體翻過來，一看到她面目全非的臉、空空的左眼窪，他當場停止呼吸。他無法同時看著她呼吸，為了呼吸，他只好先把臉撇開；那麼一撇開，他竟然無法再轉頭看她。一切都完了；一切都無可挽回。她肚子裡的孩子也跟著一命嗚呼。最後，他起身走到大門玄關，在櫥櫃裡找出一條毯子；回到客廳之後，朝她望了最後一眼，馬上又感到一陣窒息，接著他抖開毯子，蓋住她瘦小、悲慘的身軀。

　　他原本有一股衝動想要報警，可是桃樂絲嚇得渾身發抖。她說：萬一警方再三追問那把手槍怎麼來的；要是他們要她巨細靡遺重述十幾遍事情發生的全部經過、逼她說清楚為什麼那名二十四歲的孕婦會死在她家客廳地板上，該怎麼辦？就算警方採信她的說詞，就算他們願意接受那把手槍的確是意外走火，事情傳出去照樣會讓她無法做人；不只她的演藝生涯毀了，海特的事業也會跟著完蛋；他們從頭到尾沒做錯事，為什麼要受那些罪？她提議找瑞吉來善後──她指的是她的經紀人瑞吉農道斯，就是那個拿槍給她的笨蛋──她說，交給瑞吉處理吧；瑞吉很聰明，門道又多；只要乖乖照瑞吉的話做，他一定會想辦法讓他們平安脫身。

　　可是海特知道自己早就萬劫不復了。這件事要是說出去，一定是身敗名裂、外加排山倒海的輿論譴責；若是隱匿不說，下場更糟；他們可能會因謀殺罪遭到起訴，案情一旦上到法庭，絕沒有人會相信布莉姬死於意外。橫豎都是死路，海特必須決定該怎麼走；他必須為他們兩人做決定，不管怎麼決定都是錯的。他對桃樂絲說：絕不能找什麼瑞吉；要是這個把柄落到他手裡，她就成了他的囊中物；往後的日子就只能任他予取予求了。不能找第三者；不是立刻打電話報警，就是永遠守口如瓶。如果不找第三者，他們就得自行處置那具屍體。

　　海特知道自己一旦說出那些話，就注定要下地獄，而且也無法繼續與桃樂絲在一起，但他還是說了，還一步步照著做了。在那種情況下，已不再是善、惡的問題了，重點在於如何減少進一步傷害、如何不再無端葬送另一個人的人生。他們用桃樂絲的克萊斯勒轎車載著布莉姬的屍體，開到馬里布北方大約一個鐘頭車程的山區。放在後行李廂的屍體上頭仍蓋著那條毯子，直接捲起地毯綑起來，後行李廂內還放了一把土鍬。海特到桃樂絲屋子後頭的花園工具房裡找來的，準備用來挖坑。不管怎麼說，他起碼也該為桃樂絲分擔一些；畢竟他一直把她瞞在鼓裡，而且桃樂絲從頭到尾都沒懷疑過他。布莉姬對她講了那一大堆根本沒有發生作用；她只當她是一個求愛不成就發神經的瘋女人，莫名其妙跑到她家、滿口胡言亂語；就算事實擺在眼前，她也不願相信。當然，桃樂絲很可能是虛榮心作祟，虛榮到只看她願意看的，不過，也可能是出於對海特的真愛，不管一切的愛；而海特絲毫無法想像自己即將要失去那份真愛。不用說，他一直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那天夜裡，等他們在山上料理完那件事，海特開自己的車子回到自己的住處，從此再也沒去找她。

　　接著他就失蹤了。除了當時身上穿著的衣服與錢包裡頭的現金，他什麼都沒帶走；隔天早上十點鐘，他已經坐上開往西雅圖的北上列車。他相信自己絕對逃不了太久。只要有人去報案，說布莉姬不見了，一定馬上會有人發現兩起失蹤案的關聯。警方會找他問話，一旦找不到他就會立即展開密集搜捕。可是，就像他之前料錯每件事情一樣，海特又料錯了。只有他不見了，從頭到尾沒人知道布莉姬失蹤。她既沒有工作，也沒有固定居所，從一九二九年年初那個星期起，她連續好幾天都沒有回到洛杉磯鬧區的費茲威廉旅社的房間，櫃檯人員就把她的東西搬到地下室，騰出房間繼續租給別人。當時那算是稀鬆平常的事；人來人去，誰也說不準，錢不賺白不賺，沒道理保留空房間不租出去。就算旅社櫃檯人員覺得不對勁、跑去報案，警察也愛莫能助；布莉姬使用假名登記住房，既然根本沒有那個人，要從何找起？兩個月後，布莉姬的父親才從斯坡坎打電話到洛杉磯報警，當時由一名姓雷諾茲的警官接辦，他後來一直追查那個案子直到一九三六年退休為止。整整又過了二十四年，布莉姬的遺骸才出土；鏟土車在西米丘鄰近地帶的一處住宅開發工地挖出那堆枯骨；雖然送往洛杉磯鑑識，但是雷諾茲當年承辦該案的卷宗早已淹沒在堆積如山的檔案裡頭，自然無從查出那些屍骨到底是誰的。

　　艾瑪之所以知道骨頭的事情，是因為她狠狠下了一番工夫去調查。她聽了海特告訴她埋屍地點，於八〇年代初親自造訪那個建案現址、詢問一大堆相關人員，確認當年的確挖到那批骨頭。

　　那時候，桃樂絲也已經去世多年。海特行蹤成謎後，她就回到威契塔老家，對媒體宣布從此退出演藝圈、不再拋頭露面。一年半之後，她嫁給當地一個叫做喬治．Ｔ．布林可霍夫的財主；他們生了兩個孩子：威菈與小喬治。一九三四年十一月，某個下大雨的晚上桃樂絲開車返家途中，車子失控撞到電線杆；因為衝擊力道太強，整個人飛出擋風玻璃、當場割斷頸動脈。根據警方驗屍結果，她當場活活失血身亡。那時她年紀較大的那個孩子還不滿三歲。

　　兩年後，布林可霍夫再婚。艾瑪曾於一九八三年寫信給他，希望當面詢問他幾件事，但他太太回信說布林可霍夫已於前一年因腎衰竭去世了；不過，他的兩名子女都還在世，艾瑪也去見了他們，一個住在德州達拉斯，一個住在佛羅里達州奧蘭多。兩個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畢竟當年他們都還很小。他們認得出照片上的母親，但是對於她本人卻沒留下任何印象。

　　※※※

　　那年一月十五日，海特於一大早步入中央車站前，嘴上的鬍子已先剃掉了。刪掉臉上最明顯的特徵已足以偽裝，簡單一道移除手續就能讓他改頭換面。對於那些熟悉他影片的人，那雙眼睛，配上那對眉毛，前額以及梳得服服貼貼的頭髮，多少還是會洩底，但一買完車票，海特不久便發現另一個掩人耳目的辦法。艾瑪說：他竟然誤打誤撞找到自己的新名字。

　　九點二十一分開往西雅圖的班車還要等一個鐘頭。海特決定到車站餐廳喝杯咖啡，打發等車時間，但是他才剛在吧檯前坐下，一聞到煎鍋上翻炒醃肉、雞蛋的味道，突然感到一陣噁心。他連忙奔進男廁，把自己鎖在其中一個隔間裡，趴跪在地上，往馬桶裡吐個沒完沒了。彷彿要將一切從肚子裡全掏出來似的：噁心的綠色汁液、雜七雜八未消化的食物殘渣，連同悔恨還有恐懼以及嫌惡，都隨著陣陣顫抖，統統從胃部傾瀉而出；等到終於平復下來，他身子一軟，便癱倒在地，不停哽咽喘息，久久不能動彈。他的頭頂在牆角，從那個位置正好可以看見站在尋常高度絕不會注意到的一件東西。有人掉了一頂帽子，卡在馬桶後頭的水管彎折處。海特伸手從角落將它抽出來，原來是一頂工人帽，一頂縫製得很結實的斜紋軟呢短沿毛帽，跟他當初剛到美國時戴過的那頂帽子差不多。海特將帽子翻過來，先確定裡頭沒有東西；然後他發現帽子還不算太髒，大小似乎也剛好。接著就看到帽子後沿皮帶內側寫了帽主的名字：賀曼羅瑟（Ｈｅｒｍａｎ　Ｌｏｅｓｓｅｒ）。海特直覺這是個好名字，簡直太好了，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名字了。對不對？他原本就是「曼恩先生」（Ｈｅｒｒ　Ｍａｎｎ，Ｈｅｒｒ在德文是「先生」的意思）；一旦化名為賀曼，既能變更自己的身分，卻又沒有徹底抹殺原名。其實真正的重點就在於：在所有人面前完全掩蓋掉自己，卻又同時謹記著自己是誰。這一切全是因為他打心底並不想改名換姓。

　　羅瑟（Ｌｏｅｓｓｅｒ）這個姓氏，有的人唸成列瑟（ｌｅｓｓｅｒ，劣者），有的人則唸成諾瑟（ｌｏｓｅｒ，懦者），不管哪一個，海特認為自己都當之無愧。

　　那頂帽子戴起來剛剛好；既不會太鬆也不會太緊，而且戴上去後再把帽簷壓低，正好可以蓋住他的額頭，讓人無法一眼認出他眉眼的弧度，更可以遮蔽他犀利清澄的眼神。先是刪掉一些，然後又加上一些；海特剃掉鬍鬚，然後他戴上帽子。區區兩道步驟，整個人就一筆勾銷了；那天早上，當他走出男廁，看起來就像一般人，成了芸芸眾生，儼然化為「查無此人」的主角，沒有人瞧他一眼。

　　他先在西雅圖停留了六個月，之後南下到波特蘭住了一年，然後再度北上回到華盛頓州，一直待到一九三一年春天。剛開始，他總因擔心害怕到處搬來搬去。他當時認為自己會一輩子亡命天涯；失蹤後那幾天，他就像所有的罪犯一樣惴惴不安：只要能逃得過一天，就覺得又賺到一天。每天早晨、傍晚，他總會在報上尋找自己的新聞、緊盯著案情發展，打算藉此探知警方何時會找到他的下落。可是報上寫的往往教他愈看愈糊塗，他很心寒沒人肯花力氣認識他；反而總圍繞在最無關緊要的杭特身上，幾乎每篇報導都頻頻提到他：不法炒股、內線交易、買空賣空，徒有光鮮外表、內裡不堪聞問的好萊塢演藝圈等等。布莉姬的名字從來沒上過報；要不是桃樂絲宣布退隱、回到堪薩斯州，大家也根本懶得理她。日復一日，心理壓力逐漸解除，一連四個星期毫無新進展、報上消息慢慢退潮，他漸漸卸下心防。根本沒人懷疑他有嫌疑；他大可馬上打道回府；只要隨時跳上一輛開往洛杉磯的火車，就可以繼續過他原來的人生。

　　可是海特沒那麼做。他心中極渴望能夠回到北橙道家裡，與朱爾一起坐在前廊，一邊啜飲冰紅茶，一邊給「擋點瑯」腳本作最後潤飾。拍電影就像一場驚險刺激的人生；儘管十分辛苦、艱鉅，可是他覺得愈困難愈令人雀躍。他不斷學習拍電影的祕訣，也慢慢掌握其中竅門，假以時日，他確信自己一定會成為個中好手。那是他唯一的志願：專精那一門藝術。他從頭到尾只想做那件事，所以，那也成了他絕不容許自己再碰的事情。怎麼可以把一個無辜女孩逼瘋？怎麼可以讓她懷孕？怎麼可以把她埋在地底下，然後回去過自己原來的人生？一個人要是犯下那些過錯，就該接受懲罰；既然世人不懲罰他，那麼，他就懲罰自己。

　　他在派克商店街附近找到一家民宿，租了一個房間，等到身上的錢花光了，就近在魚市場找份工作。每天清晨四點起床、趁著天色未亮卸貨、一箱一簍地賣力搬運，任憑普吉灣濕冷空氣凍僵手指、一路滲進全身筋骨。然後，趁抽根菸的工夫稍事休息後，繼續忙著把螃蟹、牡蠣鋪在碎冰塊上，接著便是每日例行的種種白晝勞務：扛牡蠣過磅、裝牛皮紙袋；用鋒利的短彎刀撬開牡蠣殼。不幹活的時候，賀曼羅瑟會讀讀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寫寫日記，若沒必要絕不開口跟人說話。艾瑪說：其用意，就是盡可能讓自己過著艱苦、辛勞的日子，愈不舒適愈好。等工作愈上手、愈輕鬆，他就搬到波特蘭，在那兒的製桶廠找了個守夜的差事。從喧騰嘈雜的魚市，換成寂靜的沉思。艾瑪解釋：幹哪種工作並沒有一定；他贖罪的方式就是讓自己不停工作，至於自訂的懲罰項目，就看他那個時候覺得自己最缺什麼而定。如果渴望同伴、想要有女人在身邊，想要置身人群、熱鬧的環境，那麼，他就把自己封閉在空蕩蕩、靜悄悄的廠房裡頭，強迫自己學習壓抑、克制。

　　他住在波特蘭期間發生了股市大崩盤，康氏桶罐公司於一九三〇年代中期關廠歇業，海特也丟了差事。當時，他已讀了好幾百本書，從以前常聽人提及卻始終懶得拿起來讀的十九世紀大師（狄更斯、福樓拜、斯湯達爾、托爾斯泰……等）的作品讀起，等他覺得自己能讀出其中堂奧，便回頭從零開始，決定進行自我教育。海特原本什麼都不懂，他十六歲輟學，此後沒人會跟他解釋蘇格拉底與索福克勒斯不是同一個人；也沒人告訴他喬治艾略特是女人、而《神曲》是一部講述死後世界的長詩，並不是什麼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聞的樂曲。海特過去屢屢為生活奔波，根本沒有閒工夫想到那些事情。但現在，他突然擁有數不完的閒工夫。他得以利用那幾年幽禁歲月，學習一種新語言，用來思索他生存的理由，用來弄明白自身靈魂沉湎於無盡而劇烈痛楚的根源。根據艾瑪所言，海特透過這種嚴格的知性訓練，逐步讓自己脫胎換骨、重新作人。他學會以另一種角度審視自己，先將自己視為芸芸眾生之一，接著是一堆隨機組成的物質分子，最後則是風塵中的一丁點微粒──艾瑪說：當他愈接近自我的原點，他就愈臻崇高境界。海特曾對她出示那段時期寫的日記，即使相隔五十年，艾瑪依然能透過第一手紀錄清楚感受他當時良心上的煎熬。她唸了一段給我聽：「未曾像此刻一般，徹徹底底的迷失，徹徹底底的孤寂、畏懼──然而，卻未曾像此刻一般，真真實實活著。」那是他離開波特蘭前不到一個鐘頭內寫下的句子；接著，彷彿意猶未盡，他又在同一頁下方加上了另一段：「如今我只與死者交談；我只相信已逝之人，也只有他們了解我。我與已逝之人一樣，皆屬沒有未來的人生。」

　　聽說斯坡坎有活兒可幹；那裡的鋸木場好像在找人，東邊和北邊也有好幾個伐木區很缺人手。海特對那些工作沒有興趣，但是製桶工廠關門後不久，某天下午他無意間聽到兩個人聊到那邊有職缺，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等他靜下心仔細思索，更覺得非得將念頭化為實際行動不可。布莉姬歐法隆的老家就在斯坡坎；雖然母親死了，但是她父親還活著，家裡還有兩個妹妹。海特所能想像對自己施加最大的折磨、最劇烈的痛苦，就是親自走趟他們居住的城市。只要瞧一眼歐法隆先生和那兩名女孩，他就會知道他們的模樣，他們的臉孔就會深深烙在他心板上，他才不會忘記自己曾經對他們造成的巨大傷害。他活該接受這樣的懲罰；他有責任親身面對他們，讓自己實實在在記住他們，就像他實實在在記得布莉姬那樣。

　　派崔克歐法隆自小就以一頭紅燦燦的髮色著稱，他在斯坡坎鬧區大街上開設、經營「紅毛體育用品行」已經二十年了。海特抵達該地當天早上，先在火車站西邊隔兩個街口找了一家廉價旅社，預付當晚的過夜費，接著便上街尋找那家店；結果不到五分鐘就找到了。他沒有預先想好一旦找到之後要做些什麼，但為了保險起見，最好還是站在外頭，先透過櫥窗觀察一下歐法隆先生。海特不曉得布莉姬是否曾在家書中提過他；要是她提過，那他們就會知道他講話帶著濃濃的西班牙腔。更嚴重的是，他們可能會特別留意一九二九年他失蹤的新聞，加上布莉姬也失蹤近兩年了，他們或許是全美國唯一明白那兩樁失蹤案之間有所關聯的人。只要他開門走進店裡，張口說話；如果歐法隆先生曉得海特曼恩是什麼人，只消聽三四句話，他八成會立刻起疑。

　　但是他沒瞧見歐法隆先生。海特將鼻子貼近玻璃，一面假裝認真欣賞櫥窗裡展示的高爾夫球桿組，同時可以一清二楚看見店內動靜，可是一眼望過去，裡頭完全不見人影。沒半個顧客，櫃檯後頭也沒有店員。時間還很早──才剛過十點鐘──可是門上明明掛著營業中的牌子，海特臨時決定改變計畫：一直待在人來人往的大街，反而惹人目光，不如進去裡頭。他心想：要是身分當場被拆穿，也就認了吧。

　　海特拉開店門，門上發出一陣鈴鐺聲，他往櫃檯走去，腳上踩著木頭地板嘎吱作響。店面占地不大，不過貨架上的商品應有盡有，凡是熱愛戶外活動的人無不想擁有的東西：釣魚竿和捲線器、蛙鞋泳鏡、各式霰彈槍獵槍、網球拍、棒球手套、足球籃球、橄欖球護肩與頭盔、軟硬釘鞋、足球高爾夫球發球座、保齡球瓶、槓鈴、健身球……一應俱全。沿著室內分列兩排等距間隔的柱子，每根柱子上都掛了相框，全是派崔克歐法隆年輕時的相片，每幀照片中他分別從事不同運動項目；其中一幀他穿著棒球制服，另一幀則穿著足球衣，其他多半穿著田徑運動汗衫、短褲在賽跑。其中一幀照片，相機捕捉到他全速奔馳、兩腳凌空離地、領先第二名對手足足兩碼。還有一幀他與一名穿燕尾服、戴高帽子的紳士握手，領取一九〇四年聖路易奧運銅牌。

　　海特一靠近櫃檯，一名年輕女子正好從店內房間走出來，一邊拿毛巾擦手。她低著頭，略略歪向一邊，儘管一時不大能看清楚她的臉，但從她走路的姿態、斜著肩膀的樣子、用毛巾擦拭手指的方式，海特覺得似乎看見布莉姬出現在眼前。有那麼幾秒鐘光景，就像過去那十九個月憑空消失；彷彿她死而復生、爬出他層層疊疊覆在她身上的土堆，來到他面前，毫髮無傷、生氣盎然；頭上的槍傷與眼睛上的窟窿全不見了，回到華盛頓州斯坡坎市、在她父親店裡頭幫忙。

　　那名女子愈走愈近，中途只停了一下，把毛巾擱在尚未開封的紙箱上，接下來教人吃驚的是：即使當她抬起頭、和他四目交接，那個幻覺仍未消失。她居然連長相都和布莉姬一樣；同樣的顎部、同樣的唇口，同樣的前額，甚至同樣的下巴。過了一會兒，她朝他微微笑了笑，居然連笑容也一模一樣。等她走到離他不到五呎，他才稍微看出兩人的差異。她滿臉雀斑，而布莉姬並沒有。她的眼珠子是暗沉的深綠色；而且兩隻眼睛分得更開、離鼻梁稍微遠一些，這個小小的不同之處讓她的五官更勻稱，也讓她看起來比姊姊多了幾分姿色。海特也報以微笑，等她站定在櫃檯前，用布莉姬的嗓音問他有何需要，海特已經不覺得自己會暈死過去不省人事了。

　　他說他來拜訪歐法隆先生，不曉得他在不在店裡。海特完全不掩飾自己的口音，講到先生時，字尾還拖著誇張的捲舌音；然後他略略靠近她，打量她臉上出現什麼反應。毫無異樣，或者應該說，對話照常進行，似乎沒有察覺任何不尋常；於是海特當下知道布莉姬不曾對家人透露他的事。她生長在天主教家庭，絕對不敢讓父親、妹妹們知道她和一個已同別的女人論及婚嫁的男人同床共枕，而這個男人還是猶太人，也不打算毀婚、改娶她。如果事情真如海特所料，那他們很可能還不曉得她懷了身孕；也不知道她曾經在浴缸裡割腕、曾經在療養院裡待了兩個月，一天到晚想盡辦法要一死了之。搞不好，她早在桃樂絲出現之前就已不再寫信回家，那時候她仍胸有成竹，篤定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朝著既定方向發展。

　　海特當時心中千頭萬緒，思緒霎時千迴百轉；當櫃檯後的女子對他說她父親去加州料理一些事情，一整個星期都不會到店裡；海特隱隱曉得他去那兒料理什麼事情。紅毛歐法隆到洛杉磯是為了問警方有關他女兒失蹤案的進度；他去那兒催促他們加把勁，查辦一樁停滯了好幾個月的案子；要是他覺得警方成效不彰，他打算僱用私家偵探重新調查。他出發前很可能還對留在斯坡坎的女兒說：管他媽的要花多少錢，這事再不趕緊處理就來不及了。

　　那名留在斯坡坎的女兒對海特說：父親不在的這段時間，由她代班、顧店，如果海特願意留下姓名、聯絡電話，等父親星期五返家，她很樂意代為轉達；沒關係，海特說，星期五他再過來，接著，海特大概是想說幾句客套話，也可能是想給對方留下好印象，他問她是否獨自照顧一整間店；這間店的規模可不小，單單一個人似乎忙不過來呢。

　　她回答：本來應該要有三個人的，可是副店長那天早上請了病假，負責進貨上架的男孩上星期給解僱了，因為他偷拿店裡的棒球手套以半價兜售給附近的小孩。老實說，她正覺得有點兒頭昏腦脹；她已經好久好久沒來店裡幫忙了，都忘了怎麼分辨推桿與木桿，還得一連按錯好幾個鍵才能順利打開收銀臺，算錢、找錢簡直一團亂。

　　她非常友善且率直，似乎不假思索便將心裡的話全對他說；交談過程中，海特知道她過去四年曾離家在外，在她口中的「州大」（原來是位於普爾曼的華盛頓州立大學）研修、打算當老師。那年六月一畢業，她就返鄉與父親同住，即將到霍勒斯格里利小學接任四年級教師。她說她好意外自己運氣怎麼那麼好。她小時候就是唸那所學校，而且她和兩個姊姊上四年級時都被倪嘉德老師教過；倪老師在那兒教了四十二年書，她才一開始找工作，就聽說倪老師要退休，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再過不到六個星期，她就會站上自己小時候每天上課的同一間教室的講臺；她說：是不是很奇怪？人生的進展居然這麼奇妙。

　　海特說：真的，實在很奇妙，也實在很奇怪。他當下明白面前這位女子是諾菈，歐家三姊妹當中的老么；她不是十九歲就結婚離家、搬到舊金山的迪德莉。跟諾菈才短短相處三分鐘，海特確定她完全不像她死去的姊姊；兩人或許長得很像，但是她不像布莉姬那樣時時神經緊繃、處處表現精明，絲毫不像布莉姬那麼積極進取，也完全沒有布莉姬那種一觸即發且一針見血的急智；相較之下，她比較溫和、比較能讓身邊的人感覺自在，也比較純真爛漫。他想起布莉姬曾經說歐家三姊妹當中只有她體內流著真正的血液；她說：迪德莉渾身上下都是酒，而諾菈，則是不折不扣淌著熱牛奶；她還說：其實布莉姬這個名字應該留給諾菈用，只有她有資格以愛爾蘭偉人聖布莉姬為名，因為只有這個寶貝妹妹能夠終其一生無私奉獻、為善助人。

　　海特又一次想告辭閃人，卻又不忍離去。他臨時突發奇想，連他自己都不免吃驚，居然會產生如此瘋狂的衝動，居然會冒出這麼危險、極可能葬送自己的點子，更別提他居然還有膽子開口說出來。

　　一不作，二不休。他聳了聳肩，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對諾菈說：其實今天一早登門求見歐法隆先生，是專程來謀職的。他聽人家說這家店要找個管倉庫的，所以想來問問還缺不缺人。諾菈說，那就怪了，這件事前幾天才發生，還沒空刊登求職啟事呢；原本打算等她父親回來才要徵人。海特說：喔，外頭都傳開了呢。諾菈說：是嘛，或許還真的是那樣；可是，為什麼他想應徵這個工作呢？管倉庫淨是粗活兒，只適合給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且胸無大志的人來幹；他應該去找個更好的差事才對呀。海特說：那倒未必，現在時局那麼不好，不管什麼差事，只要能掙到錢的都是好差事。何不試用看看？一個人照顧那麼大一家店，他看得出來她很需要人手幫忙。要是他表現得不差，或許她可以在她父親面前幫他說幾句好話。

　　歐法隆小姐怎麼回答？他們後來談成了嗎？

　　抵達斯坡坎還不到一個鐘頭，賀曼羅瑟就找到新工作了。諾菈跟他握手，笑他如此開門見山，接著海特當場脫了外套（他所擁有的唯一值錢家當），馬上開始幹活。那天，他將自己化為一隻飛蛾，緊緊圍繞著滾燙、熾熱的燭火奮力鼓翅；明知雙翼隨時可能焚為灰燼，但唯有貼近火焰，才能夠感受自己逐步完成命運的付託。正如他當晚在日記本上寫下的那句話：「如果我真想挽救自己的人生，就必須寸寸進逼直至瀕臨毀滅的邊緣。」

　　※※※

　　儘管如此險阻重重，海特還是在那兒撐了將近一年；他從倉庫管理工幹起，然後擔任店員兼副店長，直接在歐法隆先生底下工作。諾菈說她父親的年紀是五十三歲，可是隔週一海特與她父親見面時，他覺得他比五十三歲老多了，看起來像是六十歲，甚至老得像一百歲；那位前運動健將髮色已不再那麼鮮豔，曾經柔軟矯健的體態亦不復健美有形，偶爾因為膝蓋關節的老毛病，走起路來還會一跛一跛的。歐法隆先生每天早上九點準時到店裡來，可是他顯然對工作意興闌珊，通常待不到十一點、十一點半就走了。若是當天那隻腳還聽使喚，他會開車到鄉村俱樂部，與三五好友揮幾桿高爾夫。要是腳不舒服，他就走到正對面的藍鐘小館，提早吃午飯；慢吞吞吃完午飯後，他就回家，整個下午待在臥房裡看報紙、喝點兒每個月從加拿大偷帶回來的尊美醇愛爾蘭威士忌。

　　他從不對海特品頭論足，也不會在工作上挑他毛病；也完全沒有誇獎。歐法隆表達滿意的方法就是什麼都不說，若是碰巧某一天心情特別好，他才會趁打照面時朝海特微微點個頭。有時一連好幾個月，他們幾乎沒有任何進一步接觸。剛開始海特以為兩人不對盤，不過日子一久，他慢慢學會不放在心上。歐法隆那個人就是那樣，悶葫蘆一個，永遠跟外界格格不入，每天悠哉游哉，過一天算一天。他從沒動過肝火，幾乎不笑；他為人超然公正而又疏離淡漠；有他不多、沒他不少，而且他對待自己也不見得比對待別人好多少。

　　相對於歐法隆對他漠不關心、不在乎的態度，諾菈則是全心全意接納海特。畢竟，當初是她僱用海特，後來不僅順理成章持續關注他，還把他當成自己的朋友、後進，更將他納入她人才改造計畫的對象。等她父親從洛杉磯回來之後，店員也康復、銷假上班，諾菈不必再到店裡當班。她忙著準備即將開始的新學期、忙著四處拜訪老同學、忙著吸引許多小伙子的目光，但那年夏天她總會努力擠出時間，趁晌午到紅毛商店晃一晃，看看海特的情況。他們雖然只一起工作了四天，卻已習慣每天中午半個鐘頭午休時間窩在儲物間裡一道吃起司三明治。於是她後來仍繼續帶著起司三明治跑來，兩人照樣趁那半小時促膝談書論文。對於海特這麼一個自修自學的人來說，等於是多了個學習機會；對於甫出校門、決心要在教育界奉獻一己心力的諾菈而言，則平白多了一個天資聰穎而又求知若渴的學生，供自己施展傳道授業的抱負。那年夏天海特正苦讀莎士比亞，諾菈則陪他一起研讀那些劇作，為他闡釋裡頭的疑難詞句，並擇要說明相關的歷史典故、劇場傳統，解析劇中角色的心理與動機。某次在庫房上課時，海特屢屢唸不好「李爾王」第三幕中某一句話，他對諾菈坦承他對自己的口音感到十分難為情；他說他實在學不來這麼要命的語言，每次在她或其他人面前說話，就覺得自己好笨好蠢。諾菈說什麼都不同意這種悲觀論調；她說她在州大修過口語治療課程，只要透過確實有效的矯正方法、按部就班的練習，再配合若干技巧，一定可以大幅改善。如果他有意接受挑戰，她承諾幫他解決發音問題，完全消除他的西班牙口音。海特忐忑地說他負擔不起那種課程的費用；諾菈回他：誰說要收錢啦？只要他肯下工夫，她就願意幫他。

　　九月開學後，走馬上任的四年級教師不再有空來共進午餐；她和她新收的學生改成晚上上課──每個星期二與星期四，從七點上到九點，上課地點則移往歐法隆家的客廳。最令海特倍感艱辛的就是分辨短音ｉ與ｅ、要用牙齒咬舌的ｔｈ與舌頭不能碰到牙齒的ｒ；還有無聲母音、雙齒爆破音、唇變音、擦音、上顎閉合、音素、音位……大部分時間，他根本聽不懂諾菈講什麼，不過練習倒是有點兒成效。他漸漸能運用舌頭發出以往無法發出的音，經過九個月努力不懈、反覆演練，別人已不大能從他的腔調聽出他的出身地了；儘管聽起來還是不像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但已不再是個初來乍到的外國鄉巴佬。跑到斯坡坎也許是海特人生錯誤的一步棋，但是細數他在那裡的遭遇，其中大概就屬諾菈的正音課對他未來奠下最深遠的影響。往後五十年他說出的每個字都是諾菈的功勞，當年的成果深深影響了他日後的人生。

　　每個星期二、星期四，歐法隆先生通常都待在二樓自己房間內，偶爾整晚不在家，去找朋友打牌。那年十月初的某一天，他們課上到一半，電話響了，諾菈走到玄關去接。她請接線生稍待片刻，然後，很緊張地高聲對她父親說史戴曼打電話來；她說，他人在洛杉磯，想讓受話方付費，該不該答應？歐法隆說他馬上下樓。諾菈掩上客廳與玄關之間的隔門，讓父親放心與對方通話，可是歐法隆當時已經有點兒醉了，講電話時嗓門很大，海特依稀聽到其中幾句；雖然聽不清楚全部內容，但也足夠讓兩人明白他們談的不是什麼好事。

　　十分鐘後，隔門拉開了，歐法隆搖搖晃晃踱進客廳，只見他腳上跟著一雙破舊的皮面拖鞋，褲頭吊帶鬆垮垮地垂落下來、拖掛在膝蓋兩側；他的領帶和領片全掉了，必須趕緊扶著胡桃木桌一角才不至於失足跌倒。接下來，他開始跟與海特並肩坐在客廳沙發上的諾菈講話；他沒注意到女兒的學生也在場，彷彿完全看不見海特似的。並不是歐法隆故意不理他，也不是假裝沒看見他，他只是沒留意到還有別人。至於海特，心知肚明他要講的那些話的敏感性，不敢當場起身告辭。

　　歐法隆先生說史戴曼打算撒手不幹了，他說這個案子已經查了好幾個月，查不出半點有力線索；他沒轍了。他不想再白拿錢了。

　　諾菈問父親怎麼回答對方，歐法隆說他告訴對方既然收他們的錢覺得不好意思，打電話來還叫受話方付費是什麼意思？還對史戴曼說他根本沒本事幹這一行；要是他不想幹，有得是別人可找。

　　諾菈說：爸，不行，不能再找別人；如果連史戴曼都找不到她的下落，那別人更找不到了；他是西岸最能幹的私家偵探。這是雷諾茲親口說的，而雷諾茲是他們可以信賴的人。

　　歐法隆說：去它的雷諾茲，去它的史戴曼；那些人只會信口開河，他可不打算就此罷手。

　　諾菈用力甩頭，兩眼盈滿了淚水。她說，該接受現實了；如果布莉姬還活著，早就寫信回來了；或是打電話回來，讓他們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裡。

　　歐法隆說，她有種跟家裡聯絡才怪。整整四年了，她連個隻字片語也沒有；她擺明就是不要這個家了，這才是他們該接受的現實。

　　諾菈說，她不是不要這個家，她是不要她這個父親。她在普爾曼唸書的時候，布莉姬曾私下寫信給她，大約每三四個星期就會收到一封。

　　可是歐法隆不想繼續聽下去；他不想再談了，要是諾菈不肯支持他，那麼就讓他自己處理，他不想多講廢話，也不想聽她廢話。歐法隆說完那幾句話之後，鬆手放開桌角，搖搖晃晃顛了幾下，好不容易站穩了，然後扭頭踉蹌走了出去。

　　海特根本不應該目睹這一幕；他只是個管理庫房的員工，既非他們的親朋好友，也沒有資格旁聽父女談論私密的家務事，更沒有必要留在屋子裡看著老闆酒後失態。假如當時諾菈開口請他離開，這件事情將就此了結。如果他當時既沒看見、也沒聽見這些，大家往後就大可絕口不提。她當時只要講一句話、隨便扯一個理由，海特就能名正言順起身、揮手告辭。可是，諾菈是個不會扯謊的女孩。歐法隆走掉之後，諾菈眼淚還在眼裡打轉，到了這步田地，既然家醜已經掀開了，何必再遮遮掩掩？

　　她說，父親以前並不是這樣子的；她和兩個姊姊小時候，父親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她現在都快不認得他、也愈來愈想不起他以前的樣子。昔日人稱西北部飛毛腿的紅毛歐法隆；戴瑪莉的先生派崔克歐法隆；還有爹地歐法隆，三個小女兒心目中最尊貴的國王。諾菈說：可是，想想過去六年來，他一路吃了那麼多苦，也難怪他會抱著尊美醇不放──天天躲在自己房裡借酒澆愁、日復一日不可自拔。頭一個打擊，是母親四十四歲時罹癌病逝；她說，那已經是夠難過的了，沒想到此後壞事接踵而至，家裡遭逢一連串變故，好像肚子才剛挨了一拳，緊接著臉上又挨了一掌，然後他整個人就慢慢被掏空了。母親下葬後還不滿一年，迪德莉不知懷了誰的孩子，又不乖乖跟父親臨時撮合的對象成婚，歐法隆一氣之下把她趕出家門；布莉姬因此也跟父親反目作對。諾菈說，那時候她大姊還在離家好遠好遠的史密斯唸最後一年，可是她一聽到消息，立刻寫信給父親，告訴他，除非把迪德莉接回家，否則絕不再同他說話。歐法隆不肯照辦。布莉姬的學費一向由他支付，哪輪得到她來支使他怎麼做？最後一個學期她自己籌付學費，後來，她一畢業就直接去加州當記者；再也沒回來斯坡坎。諾菈說：她的脾氣就像父親一樣倔，迪德莉則是比兩個人加起來又倔上兩倍。就算迪德莉後來成了家，也生下第二個男寶寶，她仍不願意跟父親打破僵局，布莉姬也是。當諾菈離家到普爾曼唸大學，她與兩個姊姊互有規律的書信往返，布莉姬寫得比較勤，每個月諾菈都會收到一封以上她寫來的信。諾菈大三時，布莉姬突然不再寫信來了。剛開始，她沒有警覺事態不對勁，但是連續三個月、四個月沒有音訊，諾菈提筆寫信問迪德莉這陣子有沒有布莉姬的消息。迪德莉回信說她也已經六個月沒收到布莉姬的信了，諾菈才開始擔憂。她告訴父親這個情況，可憐的歐法隆十分自咎，不斷責備自己虧待兩個女兒，他立即向洛杉磯警署報案；警方指派一位姓雷諾茲的警官承辦此案。調查旋即展開，幾天下來已頗有斬獲，他們查出幾件很重要的事證：布莉姬已自雜誌社離職；她曾自殺未遂並且傷重住院；她曾懷孕；她搬離原住公寓時沒有留下去處地址；她確實失去蹤影。儘管全是壞消息，儘管線索支離破碎、難以串接，不過眼看著雷諾茲好像快要找到她的下落了。然後，所有的蛛絲馬跡慢慢膠著。過了一個月、過了三個月，然後過了八個月，雷諾茲再也查不出什麼來；他說：所有該查該問的都查了、也問了，警方已經盡了全力，但每次追查到費茲威廉旅社，線索就斷了。歐法隆先生對於警方成果感到心灰意冷，決定自尋管道，另外找一名私家偵探介入偵查。雷諾茲當時介紹他去找法蘭克史戴曼；歐法隆重燃希望。諾菈說：後來他每天的生活重心全擺在那件案子上頭，只要史戴曼回報任何小之又小的新事證、可靠度微乎其微的線索，她父親就會搭最近一班火車趕往洛杉磯，即使得在火車上過夜也無所謂，一大早就跑去找史戴曼。可是，現在連史戴曼都查不出名堂，他也打算停手了。接下來的發展，海特自己都聽到了；諾菈說：剛剛那通電話就是他打來解約；她實在不能怪他不想繼續幹。她曉得，布莉姬其實早已不在人世，雷諾茲、史戴曼也作如是想，偏偏她的父親不肯接受這個事實；他自責太深，不得不緊緊抓住一丁點微弱的希望、不得不一再欺騙自己終有一天能找到布莉姬，否則他無法活下去。諾菈說，情況就是這樣，她父親一定過不了那一關，他一定無法再次承受劇痛，他的人生一定會當場瓦解、終止。

　　※※※

　　從那一晚起，諾菈一五一十告訴他所有經過。雖說不能怪她想找人傾吐滿腹苦水，可是世上有那麼多人，她偏偏挑海特當聽眾。他成了諾菈的心腹知己，從對方口中聽到自己過去種種犯行，每逢星期二、星期四，當他挨著諾菈坐在沙發、一邊苦練發音，一邊感受自己腦子一點一滴逐漸崩解。他領悟到人生無非一場無盡綿長而光怪陸離的夢境，現實世界全由無數幻覺與假象組合而成，起心動念即能成真的所在。有一次，諾菈還真問起他有沒有聽過海特曼恩？她說，史戴曼有個新點子，他兩個月前推掉案子之後，又趁週末打電話給歐法隆，要求再讓他試一遍。他查到布莉姬發表過一篇海特曼恩的採訪文章；十一個月之後，曼恩失蹤了，他懷疑曼恩與布莉姬先後失蹤或許並非巧合；或許兩樁懸案之間有所關聯？史戴曼當時不敢驟下結論，但至少又有了苗頭，只要歐法隆同意，他想馬上開始追查。如果他能查出布莉姬寫完那篇文章之後曾經與曼恩交往，那麼案情或許還有希望。

　　海特回答她：沒有，從來沒聽過什麼海特曼恩；他是什麼人？諾菈說她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個演員吧，幾年前拍過一些喜劇默片，但是她從沒看過；大學功課繁重，沒太多時間看電影。海特說，對呀，他自己也不常看電影；看電影太花錢了，他還看過報章雜誌上有人說看電影很傷眼睛。諾菈說她依稀記得那件失蹤案，但是當時沒留意後來的發展。根據史戴曼調查的結果，曼恩失蹤已將近兩年。海特急著問：他為什麼不見了？諾菈說：沒人知道真相；他就是突然不見蹤影，從此失去消息。海特說：聽起來似乎希望有點兒渺茫，那個人消失了那麼久，如果現在都還找不到，那麼他八成已經死了。諾菈同意他的判斷，對，八成是那樣沒錯；布莉姬八成也已經死了。她繼續說道：可是，坊間傳聞很多，史戴曼打算追查看看。海特問道：什麼樣的傳聞呢？諾菈說：有人說他可能跑回南美洲去了；回到他的家鄉，好像是巴西、還是阿根廷，她不大記得到底是哪個國家；可是，說起來實在不可思議，對不對？海特問：什麼事不可思議？諾菈說：海特曼恩的故鄉居然碰巧也是南美洲呢。海特說：那有什麼奇怪？難道她不曉得南美洲很大，而且南美洲有很多不同國家。她說：那倒是，南美洲的確很大；不過，還是很不可思議；她希望布莉姬是跟他回那裡去了，如果真是那樣，她就安心了；兩姊妹，兩個南美人；布莉姬跟隨某個南美人身在世界某個角落，她則和另一個南美人……

　　如果海特壓根就不喜歡諾菈，要不是兩人初次見面那天，他就打心底偷偷喜歡上她，那倒也沒什麼好怕的。海特知道自己絕不能越雷池一步，他知道只要對她心存一絲非分之想，便是犯下滔天大罪，但是，每逢週二、週四，他卻又按時到她家報到；每當她一湊近身邊、每當看見她那副二十二歲的嬌軀往絨布沙發一坐，他就隱隱湧起一股衝動；只要他伸手，輕而易舉就能摩娑她的頸子、觸摸她的臂膀，甚至湊近身子，親吻她的臉龐。儘管有時候他們交談的內容令他十分難受（布莉姬行蹤成謎、史戴曼成果有限、她父親狀況愈來愈糟、追查海特曼恩的進度……），相較之下，壓抑自己的衝動更是難上加難，每每需使盡全力才能控制自己不逾越那道線。每次勉強捱過兩個鐘頭的折磨，他發現自己一下課便直接走向河邊，橫過大半個鎮，走到擠滿破敗房子、兩層樓旅館的地方，在那兒可用金錢買個女人共度半個鐘頭。那是極其不堪的解決辦法，但是他別無選擇。不到兩年以前，每個好萊塢頂尖美女全都爭先恐後搶著跟海特上床；此刻他卻只能在斯坡坎的黑街暗巷裡尋花問柳，花掉半天薪水，換取片刻紓解。

　　海特沒想過諾菈會對他產生好感；畢竟他是個卑賤的傢伙、不值一顧的男人，諾菈之所以肯為他付出那麼多時間，完全是出於憐憫，一定是因為她年紀輕、有滿腔熱血，自信有能力扶持無依無靠的人；就像她姊姊當年說她是歐法隆家之光、形容她為「聖布莉姬」。海特就像衣不蔽體的非洲土著，諾菈則是蓽路襤褸深入黑暗叢林、一心拯救他脫離苦海的傳教士。他從來不曾見過有人像她這麼直率、這麼樂觀、這麼單純、對於世間險惡一無所悉。有時候，海特不免懷疑她其實只是笨；可是有些時候，她又好像擁有無與倫比的絕頂智慧；有時候，她一抬起頭，以堅定、執著的目光凝視著他，每每令他感覺心碎。那一年，他在斯坡坎度過矛盾弔詭的人生；諾菈讓他情願過那樣子的人生，甚至，諾菈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寄託、讓他一直沒有收拾行囊掉頭離去的原因。

　　一方面，他很怕自己一時鬆口向她招認一切；另一方面則害怕事發被捕。史戴曼朝海特曼恩循線追查了三個半月，最後還是無疾而終。警方在哪兒束手無策，私家偵探照樣在那兒碰壁，但是那並不代表海特大可就此安枕無憂。那年秋、冬，歐法隆頻頻前往洛杉磯，史戴曼很可能於某次會談途中向他出示海特曼恩的照片。要是歐法隆看出在他店裡供職的賣力倉庫管理員與那名消失無蹤的影星長得一模一樣，那該怎麼辦？到了二月初，有一回歐法隆才剛從洛杉磯回來沒多久，他看海特的眼神變得不一樣了；不知怎地多了一點提防、多了一些好奇，海特不禁懷疑諾菈的父親是否已經盯上他了。歷經連續好幾個月的沉默以對與輕微的蔑視，老先生突然轉而留意這個在他庫房裡勤奮工作的卑下搬箱員工。以往一向漠不關心，現在突然會朝他微笑，而且經常平白無故拍拍他的肩膀、問候他近來如何。更教人吃驚的，後來海特到他家上課，竟然都是他開門迎接；他會跟他握手，彷彿海特是他特地邀請的客人，然後，有點兒尷尬（但明顯出於善意）地在樓下多留一會兒，跟他扯扯當天的氣候什麼的，然後才上樓回自己房間。若是換作其他人，那些舉動都很稀鬆平常，只算最起碼的基本禮節罷了；但是出現在歐法隆身上，不僅令人百思不解，海特更覺得其中一定有鬼；他的處境太危險了，絕不能因為人家略施和顏悅色、講幾句客氣話就栽了跟頭；置身表面的祥和愈久，海特愈感到害怕。到了二月中，他暗暗覺得斯坡坎不能再待下去了；人家已經挖好陷阱等著逮他，他得趕緊準備隨時開溜，趁月黑風高逃得不見人影。

　　結果大出所料。正當海特心中盤算要找機會向諾菈道別，有一天下午，歐法隆到庫房堵他，劈頭就問他有沒有意思更上一層樓；他說：副店長遞了辭呈，他要搬到西雅圖去他姊夫的印刷廠幫忙，歐法隆希望他能馬上填補空缺。他曉得海特毫無門市售貨的相關經驗，但他說自己一直偷偷觀察、注意他工作情形，認為他沒有問題、應該很快就能上手。新職位的責任會比目前更吃重、工作時間也更長，但薪水也多了一倍；他問他是不是要回去多考慮考慮，還是爽快答應？海特當場答應接下工作，歐法隆與他握手，恭喜他高升，然後放他半天假。正當海特要走出店門時，歐法隆把他叫住；他打開收銀機，取出一張二十元鈔票，老闆對他說：去路口那家普氏西服，為自己添一套新西裝，再買幾件白襯衫、外加兩個蝴蝶結；你接下來要在店頭工作，得打扮打扮才行。

　　實際上歐法隆是將整家店的經營權交到海特手裡。雖然給他掛上副店長頭銜，但其實海特並不是擔任誰的副手；雖然歐法隆自己開店、自己掛名店長，卻從不管事；紅毛根本沒花什麼時間在生意上頭，所以一旦知道手下那名肯吃苦、積極上進的外國小子能夠一肩扛起新職務，他就更懶得到店裡頭來了。他當時已厭倦開店做生意，索性連後來的倉庫管理員姓啥叫啥都懶得記了。

　　海特這個正牌店長在紅毛體育用品行幹得有聲有色。經年累月在波特蘭製桶廠、歐法隆的庫房裡離群索居，他樂於回到人群之中。店鋪就像一座小型舞臺，海特此刻扮演的角色與當年拍電影一樣：都是勤奮賣力、苦幹實幹、手腳俐落、脖子上繫著蝴蝶結的雇員。唯一的差別就是他的名字變成了賀曼羅瑟，而且他得正正經經地演；不能動不動摔得四腳朝天、不能時不時跌個鼻青臉腫，沒有插科打諢、沒有突梯搞笑。他的職責不僅要招徠顧客、管理帳目，還要大力推廣運動風氣。可是沒人規定他從頭到尾只能扳著一張臉；他跟前再度有了觀眾，手邊還有一大堆道具可用，等他一摸清門道，昔日的演員本能就立刻統統回來了。他以三寸不爛之舌令客人目不暇給，生動解說捕手手套、靈活示範甩竿技巧，在在令顧客目眩神迷，結帳時更不吝主動少算五分、十分、甚至十五分錢，教老客人樂於光顧。一九三一年那會兒，大家手頭都很緊，戶外活動卻是花不了多少錢的排遣調劑、忘卻生活中處處捉襟見肘的一帖良方，於是紅毛的店生意依舊蒸蒸日上。不管大環境怎麼變化，孩子們還是得打球，大人們照樣到河邊垂釣、進森林打獵；而且，可別忘了，還有訂做制服這筆大生意。不僅當地高中與大專院校大大小小各種校隊，還有每回參賽人數超過兩百人的扶輪社保齡球聯賽、天主教慈善棒球協會旗下十支隊伍，外加三十多個業餘壘球隊，全都需要訂做制服。歐法隆從十五年前起就固定承包那些生意，每一季都能收到大量訂單，就像月亮盈虧一樣規律不輟。

　　四月中旬某個星期二，海特與諾菈的課快結束時，諾菈突然轉頭告訴他有人向她求婚。她沒頭沒腦冒出那句話，完全不搭前言後語，海特愣了一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通常分享那種消息的人總會帶著微笑，甚至開懷大笑，可是諾菈不但沒笑，甚至聽起來一點都不開心。海特問她哪個小伙子這麼有福氣；只見諾菈搖頭不語，然後垂眼盯著地板，手裡捏著藍色棉質洋裝裙角。等她抬起頭，眼眶裡已盈滿淚水，張唇欲言又止，但她終究什麼也沒說，忽然起身，手捂著嘴巴，奔出客廳。

　　等海特回神過來，她早已不見身影，根本來不及叫住她；只聽見她急急忙忙跑上樓，房門砰地一聲重重闔上，海特斷定她今晚不會再下樓了。他心想：下課了，該走了；可是過了好幾分鐘他仍定定坐在沙發上不動。最後，歐法隆晃進客廳；當時剛過九點，紅毛正處於他慣常的入夜酩酊狀態，只是尚未醉到站都站不穩的程度。他兩眼直直盯著海特，前所未有地久久盯著他的副店長不放，一邊上下打量他，嘴角露出淺淺的詭笑。海特實在看不出他到底是出於憐憫還是嘲諷；好像兩者兼具，大概算是某種帶著同情的不屑吧，假如真有那種笑容的話；反正海特覺得渾身不自在，歐法隆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顯露這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莫名敵意了。最後，海特起身，問了一句：諾菈是不是快結婚了？老闆只是輕輕哼了一下，嘲諷似地對他說：你問我？我倒想問問你幹嘛不自己問她去？歐法隆說完，嘴裡喃喃咕噥了幾句，轉頭逕自走了。

　　兩天後，諾菈為前天失態向他道歉。她說她現在心情已經平復，危機解除了；她已經拒絕對方，都沒事了，那件事情解決了；不必再操心了。亞伯史溫尼人好是好，就是不夠成熟，還只是個大男生，她覺得大男生好煩，尤其是全靠父母，不愁吃穿的有錢男生；假如她要嫁人，一定要嫁一個成熟穩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能養活自己的男人。海特說，史溫尼家有錢不能全怪他，那又不是他的錯，更何況，有錢也不是什麼壞事呀。諾菈說，沒啦，總之就是不想嫁給他罷了；婚姻是一輩子的事，除非碰到對的人，不然她不輕言成婚。

　　諾菈旋即恢復往日神采，可是海特與歐法隆的關係反而好像正要陷入麻煩的階段。轉變的關鍵點正是那天晚上，兩人在客廳大眼瞪小眼好一陣子，歐法隆間或露出幾個短促而促狹的微笑，從那晚起，海特再次感覺時時有雙眼睛盯著他。每回歐法隆來店裡，總是不處理業務，也不招呼顧客。就算生意再忙，他既不挺身幫忙也不協助結帳，反而安安穩穩坐在網球拍、高爾夫球手套展示櫃旁，靜靜翻讀早報，時不時瞄一眼，嘴角還帶一抹刻薄的笑意。那副模樣，彷彿把副店長看成一隻有趣的寵物或一只發條玩具。海特幫他賺了不少錢，每天工作十、十一個鐘頭，讓歐法隆大可安心過他半退休的日子，儘管那麼賣力，卻似乎讓歐法隆更處處提防他、更盛氣凌人。雖然海特心生警惕，但他還是裝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他根據經驗判斷：被人家當成庸庸碌碌的蠢蛋倒沒什麼，無緣無故被人家稱作「帥哥」、「先生閣下」或許也還好，但是絕不能跟這種人走得太近，萬一得跟這種人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可千萬不能背對著他。

　　可是，當他邀你去他的鄉村俱樂部共度星期天，要你趁五月大好天氣陪他打十八洞，你卻不能不答應。甚至當他堅持作東，招待你上藍鐘小館吃頓午餐，而且不只一次，而是同一個星期之內兩次，甚至兩次都硬要你點菜單上最貴的菜，你也不敢拒絕。只要他不曉得你的底細，不曉得你到斯坡坎的目的，你就能夠容忍他時時刻刻緊迫盯人；你之所以對他百依百順，那是因為你覺得跟他在一起如坐針氈；因為你憐憫他變得那麼悽慘；因為每當你聽到他吐出尖酸刻薄、冷嘲熱諷的話語，你心知肚明部分原因正是你一手造成。

　　五月底某個星期三下午，他們第二次在藍鐘小館共進午餐。如果海特當時事先料到接下來的發展，他或許會有不同的反應，可是他們東聊西扯了二十五分鏵之後，歐法隆先生突然丟出一個問題，令他始料未及。當晚，海特回到鎮上另一邊的宿舍後，他在日記上寫下整個宇宙剎那間因他完全變形了。「我搞錯了一切；我把每件事都弄擰了。地成了天，太陽成了月亮，河成了山。我眼中始終看著倒錯的世界。」接著，他趁下午的事情依然記憶猶新，趕緊將他與歐法隆的對話一字不漏寫下來：

　　歐法隆突然問他：我說羅瑟啊，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海特回答：我不明白老闆這句話是……我眼前正擺著一塊上好牛排，我現在只有一個打算，就是吃掉它。你問的是這個嗎？

　　你這小子少跟我裝傻，你曉得我問的是什麼。

　　老闆，實在抱歉得很，你說的打算……我真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我指的是長遠打算。

　　喔，這我就懂了；你是問我前途、我對前途有何想法啊。我可以很篤定地向老闆報告，我唯一的打算就是照著目前的方向繼續努力；繼續為你效勞；盡全力讓生意愈來愈好。

　　嗯，還有呢？

　　沒了，歐法隆先生；我剛剛講的全是真心話，既然你肯給我那麼好的表現機會，我一定會好好把握。

　　你以為是誰要我給你表現機會？

　　這我可說不上來。我一直以為是老闆作的主啊，是你決定給我機會好好幹的不是嗎？

　　是諾菈啦。

　　歐法隆小姐？她倒沒提過。我不知道這事原來是她幫的忙；哎呀那我可又欠她一份大人情了，看來我愈欠愈多，都不曉得該從何還起了。

　　那你還忍心眼睜睜看著她受委屈？

　　受委屈？諾菈小姐到底受了什麼委屈？她可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開朗女孩，大家喜歡她都來不及了。我明白府上有些事……令她──還有老闆──心裡頭不好受，但是她除了偶爾想起不在身邊的姊姊，難免掉些眼淚之外，我看她總是挺活潑、挺愉快的呀。

　　她很堅強，全是在人前硬撐的。

　　我聽了難受呀。

　　亞伯史溫尼上個月向她求婚，她一口回絕了。你曉不曉得她為什麼拒絕？那孩子他爹是共和黨參議員海仁史溫尼，是咱們地方上最有頭有臉的人耶。她本來有機會不愁吃穿、好好享福五十年，可是她偏不要；羅瑟，你說說看，她是為了什麼？

　　她只說她不愛那個人。

　　沒錯；因為她愛上另一個人。你覺得會是誰呢？

　　老闆，這你怎麼問我呢？我怎麼可能知道是誰……我再怎麼樣也不會知道諾菈小姐心裡頭想什麼呀。

　　賀曼，你該不會是個娘娘腔吧？

　　什麼？

　　娘娘腔嘛，就是搞同性戀的……

　　喔，不是不是。

　　那你還等什麼？幹嘛不去追她？

　　歐法隆先生，你怎麼愈說我愈糊塗。

　　算了，孩子；我這輩子也沒啥指望了，就剩這麼一樁事兒，要是能把這樁事給辦妥了，我也就可以安心嚥氣了。你就行行好，我保證你穩賺不賠行不行。朋友，不囉嗦，只要一句話，統統都是你的了；這家店，裡裡外外一件不少，全給你。

　　你是要我頂下你的店嗎老闆？我沒錢啊，我就算想賺也賺不來呀。

　　你去年夏天才蹭進我店裡找工作，現在整家店全看你一個人打理；你好樣的，羅瑟。既然我們家諾菈沒看錯人，我也不打算攔著她；我已經不想再攔著任何人了。不管她想要什麼，我一定成全她。

　　老闆，你怎麼老提諾菈小姐？我以為你跟我談買賣呢。

　　我是跟你談買賣。不過這件事情你得先答應我才行。可別說我硬逼你幹你不想幹的事哦；我看得出來，你們小兩口互相看對眼。你只管勇往直前就是了。

　　歐法隆先生，你說什麼跟什麼呀？

　　你自己心裡明白。

　　我不明白啊，老闆，我真的不明白。

　　死腦筋。諾菈，她愛的人是你呀。

　　可是我一無是處、什麼也沒有。我不懂諾菈怎麼會愛上我。

　　你不懂是不是，我也不懂，可咱倆懂個屁。那孩子愛你愛得死去活來，我要是再坐視不管、眼睜睜看著她受苦，肯定要遭天打雷劈。我都失去兩個孩子了，我絕不許舊事重演。

　　可是，我不能娶諾菈啊。我是猶太人，這可不能開玩笑。

　　你是哪種猶太人？

　　就那種，猶太人只有一種。

　　那你信不信上帝？

　　我信不信……跟這有什麼關係？總之我跟你不一樣，我的出身完全不一樣。

　　你只管回答我的問題。你信不信上帝嘛？

　　不信，我不信上帝。我相信一切都由人自己主宰；不管是為善，還是作惡。

　　那咱們信的是同一門宗教。羅瑟，咱們都一樣。唯一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你比我更會作生意；這表示你有本事、不會害她跟著你吃苦。我只圖這個；別讓諾菈吃苦，讓我有個善終。

　　你這是為難我啊，老闆。

　　為難？老兄，我現在才正要為難你呢。我限你在月底之前向她求婚，不然就等著我炒你魷魚；這樣子聽明白了沒有？我不但炒你魷魚，還他媽的把你轟得遠遠的。

　　※※※

　　結果海特幫老闆省了麻煩。一走出藍鐘小館，四個鐘頭之後，海特最後一次關好店門，回到宿舍，開始打包行李。那天晚上他從房東太太那兒借來打字機，抽空打了一封信給諾菈，信末署上Ｈ．Ｌ。他實在不該冒險留下筆跡，但也不該不告而別，至少該為自己為何神祕兮兮、匆匆離去編造一個理由。

　　他在信中佯稱自己是有婦之夫。那是他絞盡腦汁所能想到最嚴重的謊言，可是比起斷然拒絕人家，這個說法終究沒那麼殘酷。他說他留在紐約的妻子突然罹患重病，他必須立刻趕回去處理云云。諾菈剛看到信必然會驚愕不已，一旦她想通，了解他們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知道海特從頭到尾都不可能娶她，就算一時失望，事後她仍可以恢復過來，不會留下無法磨滅的傷痕。至於歐法隆，他或許會看穿他的詭計，不過就算他暗地料中，應該也不會在女兒面前拆穿；他一心一意維護自己的女兒，如果發現女兒死心塌地愛上的原來是這麼個不知好歹的傢伙，怎麼會不慶幸他自己溜掉呢？海特主動消失，他高興都來不及了；日久天長，等到塵埃落定，年輕的史溫尼會再接再厲，而諾菈則會回心轉意接納他。海特在信中感謝她一路以來待他那麼好，還謝謝她的種種教導。他說他會永誌不忘；他說她是他的精神明燈、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雖然在斯坡坎的日子不長，與她相識的時間也很短，但是終將永遠改變他的人生。全是肺腑之言，同時也全是虛偽謊言；每一句都是假話，然而字字真誠。他一直等到凌晨三點鐘才步行到歐法隆家，把那封信從她家大門門縫塞進去！跟她死去的大姊布莉姬兩年半以前從他家門縫塞進一封信如出一轍。

　　※※※

　　艾瑪說：隔天他在蒙大拿州企圖了結性命；三天後又在芝加哥再度動念自殺。前一次，他把左輪手槍的槍口塞進嘴巴；後來那次，則是用槍管抵住自己的左眼──但是兩回都下不了手。當時他住進鄰近中國城、南瓦巴斯街上的一家旅社，一旦自殺不成，他在六月悶熱的夜晚外出，想找個地方買醉。他認為，要是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或許就能鼓起勇氣趕在天亮之前跳進河裡淹死自己。總之，他這麼打定了主意，結果，才剛上街買醉不久，就碰到比死亡更好的事、比原先計畫的死法更棒的事。他碰到一個名叫席薇亞米爾斯的女人，在那個女人的教導之下，他學會不必動手就能殺死自己的方法；她還教會他啜飲自己的血，帶領他生吞活啃自己的心。

　　碰見她的時候，海特人在羅許街的一家地下酒館裡，正要點第二杯酒的時候，看見她靠著吧檯。她長得其貌不揚，但索價實在低到海特不由得一口答應。反正沒打算活過今晚，赴死之前最後幾個鐘頭花在一個妓女身上，再合適不過了。

　　她帶他過街，進了白宮旅社的房間，在床上辦完事後，她問海特想不想要第二次。海特說：不了，他解釋自己身上帶的錢不夠再來一次，不過那個女人說她不加收錢，海特想了一想，那就來吧，於是他趴到她身上又幹了一回。沒多久再度以射精收場，那個名叫席薇亞米爾斯的女人面露微笑；她誇讚海特表現過人，接著又問他有沒有辦法再來一次。海特說，馬上不行，不過要是給他休息半個鐘頭的話，應該不成問題。她說，半個鐘頭可不行，如果他能夠在二十分鐘內完事，她願意再奉送他一回，但他必須在十分鐘內重新硬起來。她撇頭瞄了床頭的時鐘一眼。她說，從現在算起十分鐘，秒針一過十二就開始計時。規則就這麼簡單：十分鐘內讓他把傢伙準備好，再讓他用十分鐘上陣、把事情辦完。萬一，過程中只要他軟下來，就得連帶賠償前一回的費用，算是罰金。要嘛讓他花一次錢幹三回，要嘛就乖乖付清每一回。怎麼樣？是不是想拍拍屁股當場走人算了？還是真有本事在那麼短的時間達成？

　　要不是她說話時臉上始終帶著微笑，海特一定會認為這個女人腦筋不正常。妓女怎麼可能願意讓人白嫖，而且她們也絕不會挑戰嫖客的男性雄風。那是些專門拿鞭子抽男人、暗地裡痛恨男人的女人搞的把戲，用來對付那些樂於受虐、喜歡讓人羞辱的人，可是席薇亞看起來無非只是個粗線條、沒啥心眼的女人，而她也不像是存心損他，比較像是要勾引他陪她玩一場遊戲；不，不是遊戲，應該是某種實驗，探究他連續大戰了兩回合的器官到底還有多少持續力的科學實驗。她就像是認真提問：人死了會不會復生？不許瞎猜。為了要得出確切答案，非得真槍實彈進行臨床試驗不可。

　　海特也對她投以微笑。席薇亞叉開身子大剌剌躺在床上，手裡夾著香菸，一派輕鬆、得意，十分自在地光著身子。海特問她到底打什麼算盤？她說，撈錢哪，撈大錢哪。海特說，那就妙了；她一面讓人白嫖，一面卻又臉不紅氣不喘扯什麼致富之道；豈不是蠢到家了？她說，不蠢不蠢，老娘可精得很哩；外頭有賺錢的路子，只要他能夠在接下來的九分鐘內再挺起來，他就有資格跟她合作賺錢。

　　說完她擰熄香菸，兩隻手往自己身上東摸西摸，一會兒撫胸、一會兒揉肚，手指頭順著兩腿內側一路往上、玩弄陰毛、陰戶，還有陰蒂，接著索性整個朝他撥開，同時張開嘴巴、伸出舌頭舔舐雙唇。面對這種老套的挑逗伎倆，海特再度燃起欲火；慢慢地，原已死掉的人又一步步爬出墓穴，席薇亞一看到那副光景，促狹地自喉間發出軟膩哼聲，拖得長長的單音，彷彿合併了讚賞與鼓勵。拉撒路復活啦。她轉身趴下，喃喃吐出一大串骯髒字眼，哼哼唧唧佯裝春心蕩漾，將屁股噘得老高，叫他插入。雖然海特還沒完全硬挺，但是當他將那話兒湊到兩片暗紅的唇肉縫隙，已硬得可以插入了。儘管到後來他的體液已經所剩無幾，不過除了汗水之外多少還是射了一些，總算足以證明他沒打馬虎眼；當他抽身、癱倒在床時，席薇亞轉過身子往他嘴巴送上一吻。她說，花了十七分鐘。不到一個鐘頭，他連續做了三回，完全符合她的需求；要是他想入夥，她同意讓他出任搭檔。

　　海特完全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她解釋了一遍，海特仍然一頭霧水，她又從頭解釋了一遍。她說，有不少男人，全是有錢人，在芝加哥、遍布在中西部一帶，肯付大把鈔票看別人辦事。海特說：喔，妳是說拍三級片。席薇亞說：不不不，才不是那種假貨咧；我說的是當著人家的面，真槍實彈表演相幹哪。

　　她說那勾當她已經幹了一陣子，可是上個月她的搭檔私闖民宅行竊失風被逮。艾爾這個可憐蟲，老愛喝酒，而且經常硬不起來，這下子正好順道拆夥；就算他沒出事，她也一直想要物色新人。她說，過去兩個星期，有三四名人選通過考驗，但那些人的條件都沒有海特好。她喜歡他的身體，喜歡他的陽具插入時的感覺，而且她認為他長得實在太帥了。

　　海特說，不行不行，他不能讓別人看見他的臉；假如她要他入夥，得讓他戴上面具才行。

　　他不是因為害羞、愛面子；他的影片在芝加哥很賣座，他不願意冒被人認出來的風險。這樁買賣本身已夠困難了，要是邊表演還得邊提心吊膽，要是每回出場還要擔心觀眾認出他是誰，那他一定無法順利進行那檔事。他說，那是他唯一的條件，讓他把臉遮起來，否則一切甭談。

　　席薇亞乍聽之下頗感狐疑；他連屌都敢大大方方秀出來了，還怕讓人看到臉？她說，如果自己是男人，要是具備他的條件一定會很得意；肯定要讓大家親眼見識見識這麼一件寶貝到底長在誰身上。

　　海特說，那些人並不是為了看他，她才是真正的明星；觀眾愈不清楚他的身分，他們的表演就顯得愈火辣刺激；戴著面具，他既不具備明確身分、也不是假扮某個特定角色，觀賞表演的男人就可以毫無罣礙、無邊無際盡情幻想；他說，他們並不想旁觀他肏她，他們其實是幻想自己在肏她。隱去身分，他便可以幻化成一具男性欲望的驅動機，成為每個圍觀男子的替身。巨根偉哥狂肏淫蕩的騷屄女王。他說：他就是每個男人，乃至於任何男人；但是女人只有一個，獨獨只有她一個，這個女人的名字就是席薇亞米爾斯。

　　席薇亞米爾斯聽得頻點頭稱是，海特算是幫她上了進入演藝圈的頭一堂課，就算無法一口氣全部聽懂海特講的每句話，她依然覺得相當悅耳動聽，她很喜歡他把她拱成明星；一聽到他講出「騷屄女王」那幾個字，她笑得花枝亂顫。他是從哪兒學來這麼說話的？她問。席薇亞從沒聽過有人能把那幾個字眼講得那麼骯髒，同時卻又這麼優美。

　　海特故意教她聽得滿頭霧水：常言說得好，富貴賤中求。既然鐵了心要死，身邊還有一個活蹦亂跳的女人作伴豈不更棒？如此一來，他就能夠死得慢一點、拖得更久一點，只要他的肉體與她的肉體兩相結合，他便可以一邊嗅聞自己逐漸腐爛的氣味，一邊死去。

　　席薇亞儘管聽不懂海特說些什麼，但她還是笑了起來。那些話語很像神諭，聽起來和傳教士佈道、街頭巷尾傳誦的福音差不多，不過海特說起死亡、腐敗，口氣那麼平靜，臉上表情又那麼和顏悅色，她於是以為海特只是說笑。她完全沒有意識到海特剛剛其實對她吐露了內心最深沉的祕密，也不曉得眼前這個男子四個鐘頭前還坐在旅館床頭，一個星期內第二次將槍口抵著自己的腦門。海特很高興；他從那個女人眼中看出對方完全懵懂無知，他很慶幸自己淪入這麼一個愚昧、毫無慧根的娼妓手裡；不管跟她在一起多久，自己都不會暴露身分。

　　席薇亞當時才二十出頭，她十六歲逃出南達科塔州務農的老家，四處遊蕩一年後在芝加哥落腳，就在林白獨自駕機橫渡大西洋那個月開始上街拉客。她毫無姿色，跟同一時期在其他成千上萬間旅館房內賺皮肉錢的其他成千上萬妓女沒兩樣。一張圓餅臉配上一頭硬染出來的金髮，一對黯淡無光的灰眼珠，臉上布滿痘瘡皰痂；儘管挖空心思打扮得花枝招展，依然不管用，很難勾引任何目光。她的脖子太短，與身體不成比例，瘦小的胸部有點兒下垂，臀部與大腿內側也有鬆垮的跡象。他們一達成合作協議（彼此六四拆帳，海特認為她十分大方），海特立刻撇開臉去，他突然覺得自己要是繼續看著她，一定談不下去。她問：小賀，怎麼搞的？你不舒服啦？海特儘管嘴裡說沒事，兩眼仍定定盯著房間另一頭斑剝的牆面。他說：我高興哪，這輩子從來不曾這麼開心，我恨不得打開窗子、瘋了似地朝外頭大叫幾聲；寶貝，我實在太開心了，開心得都要瘋了。

　　※※※

　　過了六天，海特與席薇亞首度連袂登臺。艾瑪算過，打從六月初頭一次搭配，到十二月中旬最後一次演出，他們大約表演了四十七回。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在芝加哥附近，不過有一些邀約甚至來自相隔甚遠的明尼亞波里、底特律、克里夫蘭等地。進行表演的場所包括夜總會、飯店套房、貨棧倉庫、妓院、辦公大樓、私人宅邸，不一而足。觀賞人數最多的一回（在伊利諾州諾摩市的某個兄弟會聚會）曾經高達百人之譜，人數最少的則是只有一個人（占了十回，分別在不同時間，都是同一個人）。表演內容全應顧客要求。有時海特和席薇亞會在過程中添加若干戲劇元素，服裝、對白一應俱全，有時純粹光溜溜上場、默默辦事。演出戲碼皆源自最尋常的淫念綺想，通常他們在介於少數到中等人數之間的觀眾面前表現最好。扮護士、病患演對手戲最受歡迎。人人似乎都愛看席薇亞褪除筆挺的白色制服，每當她慢慢解開裹在海特身上的紗布時，總是頻頻獲得喝采。另外也少不了「告解室姦情」（一貫以神甫凌辱修女告終），更講究的劇情是描述一對曠男怨女於法國大革命發生前的一場貴族蒙面舞會中相遇。幾乎每場表演的觀眾都是男性。凡是參觀人數眾多的場合（告別單身派對、慶生會等等）總是鬧哄哄的，小型聚會則鮮少發出任何聲響。金融鉅子、法界人士、商賈、政客、運動員、股市大亨，以及典型暴發戶；那些人全都只是聚精會神緊盯著瞧。觀賞過程中，總會有兩三個人解開褲子、動手自慰。有一對印第安納州韋恩堡的夫妻，僱請他們到自己家裡表演，看著看著竟然不可自拔，也跟著脫掉衣服、自己做起愛來。海特總算開了眼界，席薇亞說得一點兒也沒錯──只要膽敢滿足人們的欲求，不愁沒大錢可賺。

　　他當時在城北區租了間小套房，每賺一塊錢，他會捐出七十五分給慈善機構。他把錢兌換成十元、二十元小面額紙鈔，投進聖安東尼教會；匿名捐款給聖約亞伯拉罕會所；若在住處附近路上遇見盲眼或瘸腿的行乞者，他會將身上的零錢全部掏給他們。四十七場表演，平均下來一個星期不到兩場；那五天沒工作的日子，海特多半哪兒也不去、全窩在住處看書。艾瑪說：當時他的世界一分為二，精神與肉體徹底分家、不互相往來。他既是暴露狂，也是名隱士；既是荒淫無度的浪子，也是不沾俗事的修行僧；之所以能長時間活在如此矛盾、乖離的處境，完全是因為他一心一意麻痺自己的心靈。再也無須汲汲營營為善向善、再也不必自欺欺人，假裝自暴自棄。他轉而任由身體控制自己，只要不去想身體幹了些什麼，就愈能把事情幹好。艾瑪說，那段時期他不再寫日記。日記本裡頭只出現幾筆他與席薇亞在什麼時間、到哪裡上工的單調簡短的記載──六個月只用了一頁半。艾瑪認為這個舉動說明了他害怕面對自我，就像那些不想看到自己而把屋裡所有鏡子全蓋起來的人一樣。

　　唯一一次遇到困難是在頭一回，或者應該說是頭一回前夕，因為他依然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耐把工作做好。幸好，席薇亞接的頭一筆生意只有一名觀賞者；還算能夠承受──以私密的方式開誠布公，只會有一雙眼睛打量他的身體，而不是二十雙、五十雙，甚至上百雙。那一次，觀賞表演的人是一個七十歲的退休法官，名叫阿契伯皮爾森，獨自住在高地公園道上的一幢三層樓都鐸式豪宅裡。席薇亞曾經和艾爾去過一次，到了約定那晚，她與海特坐上計程車前往位於郊區的目的地，路上她要海特先有心理準備，他們可能得做兩次，甚至三次。她說：那個老不修囉唆了好幾次，已經找她找了好幾星期，一直求她趕緊再上門，她索性得寸進尺，慢慢提高價碼，終於要到每次兩百五的高價，整整比上回貴了一倍。她得意洋洋地說：提到錢這玩意，老娘可不會手下留情；要是咱們能搞定這個死老頭，我說小賀呀，長期飯票可就保住嘍。

　　結果，皮爾森竟然是個羞答答、神經兮兮的老人──整個人瘦得跟把錐子似的，滿頭整齊服貼的白髮，一對大大的藍眼珠。他已經為晚上的節目特地換上綠色天鵝絨家居袍，接著將海特與席薇亞引進客廳，他不停地清喉嚨、撣平身上的袍子，彷彿那件刻意穿上的衣物讓他渾身不舒服。他送上雪茄請他們抽、端出好酒請他們喝（他們統統拒絕了），然後他說在他們進行過程當中，他打算同時播放布拉姆斯降Ｂ大調第一號弦樂六重奏唱片加以伴奏。席薇亞一聽到他口中竟冒出屄這個字眼，忍不住吃吃笑出聲來；她完全不曉得那個Ｂ是指樂曲的音階調性，不過老法官沒多做表示。皮爾森接著誇讚戴著面具的海特──海特進屋前已預先戴上──直說面具更教人心癢難耐，這面具戴得高明。他說：這一次我應該會相當享受；席薇亞，妳挑搭檔的眼光很不含糊，我很佩服。這回這個比艾爾強多了。

　　老法官希望一切從簡。撩人的行頭、淫聲浪語、刻意添加的劇情，他一概不感興趣；他說他只想觀賞他們的肉體，於是，寒暄結束，他帶他們到廚房，讓他們在裡頭脫掉身上的衣物。趁他們還沒上場，他慢條斯理放唱片、關燈、在房內五六處各點上一根蠟燭。頓時室內成了一座沒有任何曲折情節、只呈現赤裸裸生命過程的劇場。海特與席薇亞接著就要光著身子走進來、躺在波斯地毯上辦正事。過程就是那樣；海特將與席薇亞做愛，當高潮的那一刻來臨，他便從她體內抽出來、射在她雙峰上。老法官說，最要緊的就是這個；射精是最最關鍵的，射得愈高、愈遠，就愈能令他感到愉悅。

　　他們在廚房脫光衣服後，席薇亞便走到海特身邊，開始撫摸他。她親吻他的脖子，掀開面具親吻他的臉，然後一手握住他垂軟的生殖器，不斷搓揉直到硬挺。海特很高興自己想出戴面具這一招；戴上面具讓他比較有安全感，裸裎面對老人時比較不覺得難為情，不過他還是很緊張，於是一方面樂於接受席薇亞溫暖的撫觸，一方面也感激她努力驅除他的浮躁不安。儘管主角是她，但她曉得真正攸關成敗的重責大任落在他身上。海特無法像她那樣裝模作樣：他不能全程只是扭擺身子、模擬自己樂在其中；他必須在表演最後一刻真的射精，他非得讓自己在過程中產生真實感受，否則無法達到高潮。

　　他們牽手步入客廳，一對原始男女置身布滿金框鏡面、路易十五時代家具的叢林。皮爾森已遠遠安坐在房內另一頭的座位上：一張彷彿張口將他吞噬的巨大皮面扶手椅，令他顯得比原先更加瘦小、乾癟。他的右手邊是留聲機，布拉姆斯弦樂六重奏在唱盤上轉動著；他的左手邊有一座桃花心木置物矮架，上頭擺滿了漆盒、玉雕及其他各式各樣價值不菲的唐風小玩意。那個房間充斥靜物與不會動的東西，裡頭只容思緒流轉。海特帶著直挺挺的那話兒置身其中，顯得十分不協調──比起在法官座位前不到十呎處即將發生的動態奇觀，更猶有過之。

　　就算老法官很享受眼前的一切，他也沒有流露絲毫樂在其中的跡象。表演途中，他兩度起身為唱片換面，但除了那兩次為時甚短、一板一眼的暫停之外，他始終維持相同姿勢，交疊著腳、手擱在腿上，坐在那張大皮椅寶座裡。他始終沒有伸手觸碰自己的胯下、沒有解開褲子，臉上沒露出半點笑容，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到了最後，當海特急急從席薇亞身上抽出來，他殷盼的射精發生那一刻，老法官才似乎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記極微弱的顫音；海特覺得那聲音像是輕聲嗚咽──但回頭想想，又像是根本沒發出聲音。

　　艾瑪說，那就是頭一次的情況，第五次、第十一次還有第十八次和其他六次的情況全是一樣。皮爾森成了他們的忠實客戶，他們一再造訪他高地公園道的宅子，去那兒辦事、收錢。海特明白，席薇亞別的全不在乎，就是見錢眼開，短短兩個月工夫，她已賺進不少錢，足夠讓她結束在白宮旅社接客的日子。雖然不是所有錢全歸她，不過就算把其中一半繳給她口中所謂保鑣的那個男子，剩下的收入也比以往多出兩三倍。席薇亞大字認不了幾個、滿嘴淨是亂七八糟、不合文法的句子，不過她倒不失為一塊做生意的料。她一手包辦接單預約、與顧客談價錢等工作，還負責打理所有零零星星的必要雜務：出勤往返的交通問題、租賃演出行頭、積極開拓客源……等等。海特完全不必操心那些瑣碎事。席薇亞會通知他下一件工作的時間、地點，他只須在住處前等候，一看見她在計程車上招手上車就行。雖然他們一起工作、一起幹那檔事、一起賺錢，但是他們始終無心與對方建立交情，除非有新戲碼必須事先演練，兩人總是在工作時才會碰頭。

　　海特一直以為跟她在一起很穩當；她不會東問西問，也從沒探究他的過去；在那六個半月的合作過程當中，他沒看過她看報，更甭提跟他聊起任何新聞。有一次，海特拐彎抹角地試探她：幾年前有一個默片明星失蹤，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來著？他邊彈手指邊假裝絞盡腦汁努力回想，可是席薇亞一臉茫然，根本不曉得他講些什麼，海特見狀，心裡篤定認為她並不清楚那件事情。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人偷偷跟她說了些什麼。海特始終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但他猜應是席薇亞的男友──就是她口中的保鑣，羅大個兒，一個重達一百二十多公斤的大塊頭，早先曾給芝加哥某舞廳圍事，後來在白宮旅社當夜班經理。或許是羅大個兒在背後出主意、不斷灌輸她怎麼賺橫財，教她萬無一失的勒索絕招；但也可能從頭到尾就是席薇亞自作主張，打算從海特身上搾取更多錢。不管是誰的點子，她變得愈來愈財迷心竅，海特一察覺她有所盤算，只有逃之夭夭。

　　事情發生在克里夫蘭，距離聖誕節不到一個星期。他們受一名有錢的輪胎廠老闆僱請，搭火車前往當地；觀眾是三十多名男女，他們聚在老闆家中參與半年舉辦一次的私人狂歡派對。表演完法國宮闈淫蕩戲碼後，他們坐上大老闆的豪華轎車回到飯店，預定休息幾個鐘頭，隔天下午再趕回芝加哥。他們剛得到一筆豐厚酬勞，四十分鐘的演出賺進一千元。海特應分得四百元，但席薇亞清點完老闆付給她的鈔票後，只拿出其中兩百五十元分給她的夥伴。

　　海特說：這裡只有兩成五，妳還少付我一成五。

　　席薇亞回他：我可不這麼想。小賀，你就活該拿這點錢；要我是你的話，感激老娘都來不及了。

　　哦？我欠了妳什麼，讓妳臨時決定調整財經（ｆｉｓｃａｌ）方針呢？親愛的席薇亞？

　　小子，跟身體（ｐｈｙｓｉｃａｌ，音似ｆｉｓｃａｌ）不相關，是就錢論事來著。你那點兒把柄叫我給逮著了，往後你就拿兩成五，除非你要我到處爆料。甭想再拿四成了，你的好日子過完了。

　　親愛的，幹那檔事沒人比妳強，我碰過的所有女人當中，床上功夫就數妳最厲害，可是妳腦子實在很不靈光。妳想變更彼此的合作協定，可以，跟我好好坐下來談。像妳這樣子連問都不問就片面決定可不行。

　　那敢情好，好萊塢大明星。打今兒起你面具甭戴了；要是做得到這點，咱們或許好商量。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敢露出臉給別人看，我就說那肯定有鬼，對吧？既然給老娘摸著了你的底，情勢可就大不相同了。當初跟我談合作的人名字叫賀曼；搞了半天根本就沒有什麼賀曼，怎麼搞的？原來他叫做海特呀，看樣子這筆合夥生意得重新談起了。

　　※※※

　　她大可隨自己高興，愛重談幾次就重談幾次；可是休想跟他談。沒一會兒，轎車停在庫雅荷加飯店門口；海特對她說，這件事等明早再說吧；他要好好考慮考慮，先仔細想一下再做最後決定，不過最後一定會找到雙方都滿意的解決方案。然後他依照每回表演結束時的習慣：親吻她的手背、道晚安──這種既帶嘲諷，又表現紳士風度的舉動是他們例行的道別儀式。當海特把席薇亞的手舉到唇邊時，她臉上洋溢勝利的微笑；海特看出她根本不曉得自己剛剛幹了什麼蠢事。她以為自己勒索得逞，可以從他身上刮出更多好處，實際上她是硬生生斷了自己的財路。

　　他上了七樓進入自己的房間，接下來的二十分鐘，他站在鏡子前，拿槍抵著自己的右邊太陽穴。艾瑪說，當時他只差那麼一點就扣下扳機，比前兩次都更接近那一步，可是他再次下不了手，於是他把槍擱下，走出飯店。當時是清晨四點三十分。他走到飯店北邊十二個街外的灰狗客運站，買了下一班巴士的車票──其實應該說是下下班。六點鐘那班巴士是朝東開往青年城，六點零五分發車的那個班次則朝反方向；西行班車的第九站是桑達斯基，正是海特從來未曾度過童年時光的地點，他始終忘不了當初覺得那幾個字聽起來多麼悅耳動聽，海特當下決定去那兒一趟──只是為了親眼瞧瞧自己虛構的過去到底長什麼模樣。

　　那天是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早上。往桑達斯基距離六十哩，泰半路程他都在車上沉睡，直到兩個半鐘頭後，巴士抵達車站他才醒過來。他口袋裡只有三百元多一點：席薇亞付給他的兩百五十元，還有二十日離開芝加哥時順手塞進錢包的五十元，另外少許零錢則是當初拿十元鈔票買車票找來的。他走進站內餐館，點了一份早點特餐：火腿、煎蛋、吐司、炸薯塊、柳橙汁，外加無限續杯的咖啡。喝到第三杯時，他問櫃檯服務生城裡頭有沒有什麼名勝景點；他說他碰巧途經該地，回程或許不會再走這條路線也說不定。服務生說，桑達斯基不過就這麼巴掌大，實在沒啥看頭；不過，真要說起來的話，不妨去錫達角逛逛，那裡有座遊樂園；你可以在裡頭搭雲霄飛車，還有各式各樣遊樂設施、小火車、渡假酒店……什麼玩意兒都有。喔對了，要是你迷橄欖球的話，克努特羅克內發明前拋的地方就在那兒；現在是冬季閉館期，不過去瞧瞧不錯。

　　服務生還用餐巾紙畫了一幅簡略地圖給他，可是海特一跨出車站就走錯了邊，原本該往右邊走，他卻轉向左邊。結果這一錯就走到了營盤街，而不是原先該走的哥倫布大道，接著，他再次轉錯了邊，原該轉到門羅東街，他卻轉向門羅西街。他一路走到國王街才猛然發現自己走錯了方向。眼前已完全看不見湖岸，不僅沒有半點迴旋軌道、摩天輪的蹤影，而是綿延一大片廢棄的廠房和空屋。天色陰沉、寒氣逼人，眼看著馬上就會降雪；現場唯一的生物是不及百碼之外一頭只剩三條腿的癩皮狗。

　　艾瑪說，當時海特想回頭循原路折返，但就在他一轉身的同時，整個人突然被一股空無的感覺攫住，一陣巨大且猛烈的虛脫，他不得不趕緊找個牆邊靠著，免得失足跌倒。從艾利湖上颳來一陣寒風，縱使他能感受到風颳著臉，卻無法分辨那道寒風究竟是真實的、抑或出於他的想像。他渾然不知置身何年何月，不記得自己的姓名。磚牆、石板路，他呼出的氣息隱沒到眼前的空氣之中，原先還在角落一跛一跛的瘸腳癩皮狗已不見蹤影。他後來才恍然大悟，當時眼前正是他自己的死亡景象、呈現他殘破頹圮的靈魂；儘管後來經過許久，當他再度振作、重新作人，卻心繫當時的情景，宛如轉瞬回到俄亥俄州桑達斯基市那空無一人的荒涼街道，拚命喘氣、感受自我存在一點一滴逐漸流失。

　　到了十點三十分，他總算走到哥倫布大道上，擠在大批聖誕節購物的人群當中。他一路走過華納戲院、金薏美甲沙龍、卡波奇修鞋鋪；看著人潮在克雷斯基、蒙哥馬利瓦德、伍思華斯幾家百貨行不斷湧進湧出；路旁有一名救世軍聖誕老人兀自賣力甩響手上的銅鈴。走過商務信貸暨信託公司的時候，他臨時起意去裡頭把手上那幾張五十元大鈔換成一堆五元、十元、一元的小面額鈔票。那樣子找換並沒有太大意義，不過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可以做什麼，他想：與其在外頭瞎晃、亂兜圈子，躲進裡頭避避風寒，就算只是躲個幾分鐘也好。

　　結果，裡頭出乎意料竟然滿滿都是人。四個櫃檯窗口前各自挨蹭八到十個不等的男女，一路排到西面牆邊。海特挑了從門口算起第二排、其中排得最長的一列隊伍，走到後頭。才排了不到一會兒工夫，就有位年輕女子走進來，跟著排在他的左手邊。她看起來約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有皮草領子的厚羊毛外套。反正海特當下沒事做，便開始用眼角餘光打量她。海特發現，眼前這名女子長得相當出色、迷人，高高的顴骨、線條優雅的下巴，海特尤其喜歡她眼神流露淡淡的迷濛、憂傷，同時又透著一股桀傲、自負。倘若是從前，碰到那樣的女子，他一定早就靠過去攀談，但現在，光用眼睛瞧、偷偷揣想那件外套裡頭藏著的胴體，忖思那顆俏麗、標緻的腦袋瓜子裡頭都在想些什麼，他已心滿意足。想著想著的當兒，那名女子無意間瞥了他一眼，發現海特居然全神貫注盯著她，她回報一記飛快、謎樣的微笑。海特點了點頭，也回了一記飛快的微笑，沒一會兒工夫，女子的表情突然變了。她瞇起雙眼，蹙著眉頭，彷彿一時之間想起什麼卻又記不真切，可是海特知道，對方認出他了。絕對沒錯：這名女子一定看過他的電影；她認得那張臉，雖然一時還想不起那是誰的臉，但不出三十秒，她一定會想起來的。

　　過去三年來，同樣的情況發生過好幾回，每回他都趁對方來不及開口探他話之前趕緊脫身。他正打算重施故計，就在這時，銀行內爆發了一場混亂。排隊的年輕女子站立的位置最靠近大門，但她當時稍微轉頭朝著海特的方向，沒注意到有個臉上綁著紅白花色大布巾的男人從她身後衝進來，那人一手拎著一只空麻袋、一手握著一把上了膛的手槍。艾瑪說，根本不必猜那把手槍有沒有裝子彈，因為搶匪進門第一件事就朝天花板開了一槍。他大喊：趴下，統統給我趴下。當那群人驚慌失措乖乖聽話照辦同時，歹徒伸手就把離他最近的人一把拽過來。完全是當時各自所站的位置、銀行的建築方位與地形的緣故。那名站在海特左手邊的年輕女子正好離門口最近，於是就落入搶匪手裡，還被他用手槍抵著頭。搶匪大叫：不要動，誰要是敢動一下，這小妞馬上腦袋開花。接著猛力一扯，把女子硬拉硬拽，半推半拖慢慢往出納櫃檯移動。那人以左手臂從身後攬住女子的肩膀，攥在手裡的麻袋就那麼垂掛下來；露在布巾外頭的一雙眼珠子顯得既瘋狂又渙散，還露出恐懼神色。海特接下來的舉動完全沒有經過理性的思考，他剛要趴下，雙膝才一碰地，就又馬上站了起來。他不是故意要逞英雄，當然也不是存心送死，不管他當下有什麼感覺，總之完全沒有半點害怕。或許有一點點憤怒，外加不只一點點擔心，不是擔心自己，而是擔心自己會害那名女子更危險。關鍵在於衝過去的角度。一旦付諸行動，絕沒有空檔讓他停下或臨時改變方向，只要他以最快速度逼近那名搶匪，只要他往他的右邊──麻布袋那一邊──撲過去，那個人就只能繞過女子，轉身拿槍對準他。那完全是自然反應；如果突然間冒出一頭野獸往你身上撲，你腦袋會頓時一片空白，只想對付那頭野獸。

　　這件事，海特只能回想到這裡。艾瑪說，當時的情形，他的描述到此為止，他只記得當時他奮力撲向搶匪，但是他不記得槍聲是什麼時候響的，不記得自己胸口挨了子彈、癱倒在地，也不記得斐妲是否成功掙脫搶匪的控制。照理說斐妲比較有機會目擊整個事件過程，但她當時急著甩開歹徒的胳臂，也漏掉其中好幾個環節。她看到海特中槍倒地，她看到他的外套綻開一個洞，鮮血從那個洞汩汩湧出，可是她漏掉搶匪的動向，也沒看見他試圖逃掉。她耳中仍留著槍響的迴音，伴隨著四周人群的呼喊尖叫聲，她沒聽見後來那三記槍響──銀行警衛連續開槍從背後擊斃搶匪。

　　他們倒是都很確定那天的日期。那一天已牢牢烙印在他們心底，後來艾瑪造訪《桑達斯基前鋒晚報》、克里夫蘭《實事報》，以及其他許多現已停刊或仍在發行中的地方報紙的微縮膠捲資料庫，自行拼湊出當天的經過情形。有幾篇頭條報導的標題這麼寫：「哥倫布大道驚傳喋血搶案，銀行搶匪槍下斃命，義勇英雄傷重送醫。」差點一槍擊斃海特的男子名叫諾克斯，外號神經阿諾，時年二十七，曾幹過修車黑手，犯下搶劫銀行、攜械搶奪等多起案件，正遭四個州通緝。雖然各報記者不約而同一致慶賀壞人命喪槍下，並對警衛槍法神準──他趁諾克斯正要從門口逃逸時補上決定性一槍──大加著墨，但最令他們感興趣的則是海特的英勇舉動，他們極力讚揚他展現了該地區長年來少見的英勇舉動。報上引述一名現場目擊者的說法：那女孩原本死定了，要不是那個男人不要命撲過去，她現在恐怕凶多吉少了。那個女孩就是二十二歲的斐妲史貝林，若干報紙稱她為畫家，說她甫自伯納學院畢業（此處有誤），是桑達斯基當地著名銀行家、大善人，已故的泰德迪歐斯．Ｐ．史貝林先生的千金。她在每篇報導中，一再向那位救她一命的男子表達謝意。她說她當時嚇壞了，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她衷心祈禱那位男士盡快復原。

　　史貝林家表示願意負擔該男子的一切醫療費用，可是最初七十二小時他似乎命在旦夕，很可能無法脫離險境。他到院時已完全失去意識，由於傷勢過重、失血過多，很難擺脫嚴重休克、傷口感染的危險，存活機率微乎其微。院方先將損壞的左肺切除、取出卡在心臟周圍組織的子彈碎片，然後將傷口一一縫合。不管怎麼說，海特總算挨了子彈；艾瑪說，當然那不是有意造成的結果，總之，既然他下不了手往自己身上開槍，只好讓別人代勞了；不料諾克斯也沒把事情辦好。海特只是到鬼門關前繞了一圈。他結結實實睡了一覺；他昏睡好久好久，醒來後，曾想尋死那事已忘得一乾二淨；全身劇烈疼痛，他完全沒力氣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他覺得身體裡頭包著一團火，腦袋裡只能裝一個念頭：怎樣才能再吸一口氣、再多吸一口氣，卻又不至於助長體內的火勢。

　　剛開始，大家都查不出他到底是誰。他們翻遍他每個口袋、仔細查找他的錢包，裡頭沒有駕照、沒有護照、沒有任何可資確認身分的證件。唯一有名字在上頭的是芝加哥市立圖書館城北分館的借書證；登載的名字是：Ｈ．羅瑟，此外上頭沒寫住址、沒有電話號碼，完全無從得知他的居住地點。根據槍擊事件發生後發行的某份報紙報導，桑達斯基警方正傾全力調查他的來歷。

　　但是斐妲曉得他是誰──至少她覺得自己曉得。她大學是在紐約唸的，一九二八年唸大二時，曾有機會看了海特大約六七部喜劇短片。倒不是她喜歡看搞笑片，而是因為那幾部片子隨著其他影片一起播映，穿插在一些卡通片、新聞片中，充作當年播放正片前的前導節目，因此她早已熟悉海特的長相，看到他就認得出來。三年後當她在銀行看見海特，少了那道短髭讓她稍微疑惑了一下；她認出那張臉，就是無法馬上和名字連起來，就在她快想起來的時候，諾克斯就從她後頭衝進來、拿槍指著她的腦袋。整整過了一天之後，她才能夠重新回想當時的情景，不過當瀕臨死亡的恐懼稍稍一減，答案立即浮現，而且清楚明白。此人到底是不是姓羅瑟都無所謂。她留意過一九二九年海特失蹤案，大多數人都以為他死了，假如他沒死，那麼他一定得更名改姓才行。教人想不通的是他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俄亥俄州桑達斯基市；根據物質不滅定律，世上每一個人都占據了一定體積的空間──亦即每個人一定會置身於某處──那麼，誰說俄亥俄州桑達斯基市就不能是那個「某處」呢？過了三天，海特從昏迷中醒來，可以開口跟醫生說話，斐妲到醫院向他致謝。海特仍無法講太多話，但是他說出口那少數幾句話帶著十分明顯的外國腔；一聽到聲音就更篤定了，她告辭之前，俯身輕輕吻了海特的額頭，她已百分之百確定，救她一命的人，就是海特曼恩。

第六章

　　結果，著陸竟然還比升空更輕鬆。我原本已做好心驚肉跳的準備，預料自己會再度陷入語無倫次、心神錯亂的抓狂狀態，可是當機長透過廣播向艙內乘客報告班機即將降落，我卻感到相當平靜、鎮定。於是我斷定：上升與下降、脫離地面與重新回到堅實的土地，兩者之間一定有所不同，一個是告別，另一個則是聚首；或者，不管任何事情，開始總是比結束更難熬罷了；說不定也可能是因為我發覺（只不過就是）死亡的陰影每天只許在體內發作一次。我側身面朝艾瑪，握住她的手臂，她正講到海特與斐妲兩人戀情甫萌芽的階段，剛剛講完海特某天晚上卸除心防對她開誠布公，接著描述斐妲面對海特的坦誠以告，竟出現令人驚訝的回應（她說：那一槍，已折抵了你的罪過；你撿回我這條命，所以，我也要讓你重新活一次），我的手一碰到艾瑪的胳臂，她立刻停下來，話語停在一半，思緒也停在一半。她先露出微笑，然後靠向前、親吻我──先是臉頰，然後耳畔，接著貼到我的嘴上。她說：當時他們倆墜入情網。我們這麼掉以輕心，恐怕也會步上他們的後塵呢。

　　側耳傾聽她講那句話，一定也產生了某些影響──讓我不那麼害怕、意志不那麼脆弱──然而，偏偏那麼巧，過去三年來總結我人生的兩個句子，動詞都是墜這個字。一架飛機從天上墜落，乘客無一生還；一個女人墜入情網、一個男子也墜入情網，當飛機往下墜的時候，他們完全沒閃過一絲死亡的念頭。當飛機仍在半空中，機身最後一次側斜、轉彎，地面景物一一在我們腳底下疾疾掠過，我明白了：艾瑪即將賦予我重生的機會，只要我鼓起勇氣，幾乎觸手可及。我傾聽引擎換檔傳出不同聲調的樂音。艙內噪音愈來愈響、壁面震抖不已，然後，還來不及回神，機輪已經觸地了。

　　接下來故事停頓了好一陣子。先是等候機艙氣壓門開啟、一步一步通關、互等對方上洗手間、找電話打回莊園、為前往夢土鎮的行程購買飲用水（艾瑪說：能喝下多少水就盡量喝；別被這裡的地勢騙了，其實一不小心很容易就會脫水）、在長期停車場逐格尋覓艾瑪的速霸陸旅行車，最後，趁上路之前把油箱加滿。那是我頭一回到新墨西哥州。如果換成尋常時候，我八成會對沿途風光目瞪口呆，朝車外那些奇岩怪石、頭角崢嶸的仙人掌大呼小叫，頻頻探詢前方那座山叫什麼名字、路旁那株奇花異草又是什麼；可是，當下我全心全意沉湎於海特的生平事蹟，根本無暇他顧。艾瑪與我正驅車穿越北美最壯麗的郊野，但眼前一切對我倆而言，與趺坐室內、熄滅燈光、拉上窗簾無異。往後數日我還會行經同一條路好幾次，但第一趟經歷了哪些景象，我卻幾乎完全不復記憶。事後每當回想自己當時坐在艾瑪那輛身經百戰的黃色旅行車裡，腦海中只浮現兩人的聲音──她說話的聲音、接我說話的聲音，我說話的聲音、接她說話的聲音──此外就是那股灌進窗縫、疾吹撲面的甜香氣流；可是景物完全消失。我當然置身在那兒，可是我根本沒看它一眼；或許我確實看了，但心思全然沒放在上頭，以致於看了等於沒看。

　　艾瑪說：海特待在醫院直到那年二月初；斐妲天天去探望他，一等醫生說他漸有起色，可以出院，她便說服她母親，把他接到家裡繼續休養。他還沒全好；又過了六個月，他才能夠行動自如。

　　斐妲的母親都沒意見嗎？六個月不算短哩。

　　她開心都來不及了。斐妲當年野得很，是那種成長於二〇年代晚期的狂飆文青，十分瞧不起家鄉俄亥俄州桑達斯基。在一片不景氣當中，史貝林家保住了八成財產──意思是他們仍能繼續待在斐妲口中所謂中西部自我感覺良好的鄉民小圈圈；那個圈子裡淨是共和黨反動人士與沒大腦的女人，主要的日常娛樂不外乎參加無趣乏味的鄉村俱樂部舞會、冗長枯燥的晚宴。每一年，斐妲都看在母親與婚後仍與妻兒留在故鄉的哥哥份上，硬著頭皮返家過年。一到元月二日或三日，就迫不及待逃回紐約，暗暗發誓再也不回老家。不過，那一年，她當然沒有去參加任何派對──但也沒有跑回紐約；她愛上海特了。她母親覺得，只要能把斐妲留在桑達斯基，都是好事一樁。

　　妳是說，她也不反對他們結婚嘍？

　　斐妲很早就跟家裡不合。發生槍擊案的前一天，才對她母親說打算搬到巴黎去，說不定再也不回美國了。所以那天早上她才會到銀行──為了從自己的戶頭領錢、買船票。史貝林太太怎麼也料想不到女兒口中會說出結婚兩個字。看到如此劇烈的轉變，她怎能不感謝海特、展開雙臂迎接新女婿呢？她不只不反對那門親事，甚至一手包辦婚禮。

　　這麼說，海特在桑達斯基展開全新的人生啊。本來只是他信手拈來的一個地名，結果謊言一一成真。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對不對？他本來叫做柴姆曼德鮑，後來成了海特曼恩，然後又變成賀曼羅瑟，接下來呢？賀曼羅瑟又會變成誰呢？他還記得自己姓什麼叫什麼嗎？

　　他恢復成海特。因為斐妲都用這個名字叫他；我們也都用這個名字叫他。他們結婚之後，海特就變回海特了。

　　該不會繼續叫海特曼恩吧？他總不至於那麼粗枝大葉吧？

　　叫海特史貝林；他冠了斐妲的姓。

　　哇。

　　沒什麼好哇的。純粹是出於實際考量。他不想繼續用羅瑟那個姓氏；姓羅瑟讓他的人生一塌糊塗，既然決定要改姓，何不乾脆用他深愛的女子的姓？而且他從來沒有想再改回去；過去這五十幾年來，他始終就是海特史貝林。

　　他們後來怎麼會在新墨西哥落腳呢？

　　當時他們度蜜月時車子往西部開，後來就決定住下來。海特有不少呼吸道方面的毛病，發現當地空氣乾燥，對他的身體很有幫助。

　　那個時候許多文人、藝術家都住在那一帶。陶斯有梅寶道奇那一大班人，還有Ｄ．Ｈ．勞倫斯、歐姬芙。跟這有關嗎？

　　完全沒有。海特和斐妲住在新墨西哥州另一邊。從沒接觸過那些人。

　　他們一九三二年搬到那兒。昨天妳說海特從一九四〇年重新開始拍片；中間隔了八年，那段空檔是怎麼回事？

　　他們當時買下四百畝土地。那時候價格低得離譜，他們大概只花了幾千元就買到了。斐妲雖然出身富裕之家，但是她自己手上沒有太多錢；只有從祖母那兒繼承了一小筆遺產──大約一萬、一萬五左右吧。她媽媽一直想接濟她，可是斐妲說什麼也不肯接受。自尊心太強、性子太拗、不願倚賴別人；她死都不肯當伸手牌。因此，她和海特僱不起一大班人幫他們蓋房子；建築師、營造工人──統統無法負擔。幸好，海特還算有點本事；當年他從父親身上學到木工技術，也在片廠搭過布景，所有的經驗正好拿來節省費用。他自己設計房子，然後幾乎就憑他和斐妲兩人雙手蓋出來。屋舍很素簡，就是一幢隔成六間房的夯土屋。只有一層樓，他們唯一的助手就是當時住在城郊，沒正職、靠打零工度日的墨西哥三兄弟檔。頭幾年，他們甚至沒有電；當然，水倒是有，非得有水不可；不過光是為了找到水源、開挖水井，也花了他們幾個月時間。那才只是第一步；接著下來，他們才能選定屋子該蓋在哪兒；然後再開始製圖、施工。可不是搬到那兒就可以住下來。那裡原本全是一大片光禿禿的空地，他們必須一點一滴從零開始。

　　然後呢？屋子蓋好之後，他們做什麼？

　　斐妲原本很會畫畫，於是她重拾畫筆、開始作畫。海特平時就是看看書、寫寫日記，但大部分時間還是忙著種樹。種樹成了他最重要的工作，占去他接下來幾年的時間。他先整好房子周圍好幾畝土地，然後，一步步鋪設完善的灌溉暗管，這樣才能在地上栽種東西，等地整好之後，他便開始努力種樹。雖然我一直沒仔細算過，可是那兒大概有兩三百棵樹。有三葉樹、杜松，還有楊樹、柳樹、矮松和白橡樹等等。那個地方以前除了龍舌蘭、山艾樹之外，沒長過其他植物。海特硬是在那兒搞出一片小樹林。再過幾個鐘頭你就能親眼看到了，倒是對我而言，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

　　我完全無法想像他那樣子；海特曼恩，成了造林專家。

　　他快樂極了；或許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吧，但人一快樂，志氣也就消磨得差不多了。他當時心裡頭只關心兩件事：和斐妲好好廝守終生，照料好那塊地。畢竟過去那些年經歷了那些波折，他覺得受夠了、折騰夠了。但是你要知道，他仍繼續贖罪，只是不再採取自殘的方式了。直到現在，他談到那些樹，還是把它當作自己最高的成就。他說，比他當年拍出那些電影更好、比他做過的任何事情更棒。

　　那錢從哪裡來？如果他們那麼缺錢，日子又是怎麼過的呢？

　　斐妲在紐約還有朋友，她跟其中許多人依舊保持聯繫；那些人會幫她接一些工作；比如畫童書插圖、雜誌插畫，各式各樣的零星差事。酬勞不高，但是還算勉強足夠支付生活所需。

　　那她一定得非常有才華才行。

　　戴維，我們說的是斐妲耶，可不是什麼空有其表的草包。她既有天生的藝術細胞，又具備創作的熱情。她曾經告訴我，她大概當不成大畫家，但她也說，要不是當初碰到海特，她一生或許都會硬著頭皮想當個大畫家。她已經好幾年沒畫畫了，但一拿起畫筆照樣一點也不含糊；線條流暢、靈巧，構圖高明。後來海特重新開拍影片，就由她負責畫分鏡、設計布景、服裝，並參與片中所有的美術相關工作。斐妲是拍片團隊中不可或缺的成員。

　　我還是不明白；他們在沙漠裡過著拮据的日子；開拍影片所需的資金從哪裡來？

　　斐妲的母親死了；史貝林家房產價值高達三百萬元以上，斐妲繼承了其中一半，她哥哥斐德則分得另外一半。

　　這下子，可不愁沒資金了，對吧？

　　那時候，一百多萬可不是小數目。

　　就算是現在也很多啊，不過，這件事並不只是錢的問題。海特發過誓，說他絕對不再拍電影；幾個小時前妳才這麼告訴我，現在卻說他又準備重新拍片了。到底是什麼因素讓他改變心意？

　　斐妲和海特有了孩子；借用斐妲父親的名字，命名為泰德迪歐斯史貝林二世。他們叫他小泰，或是泰德，有時叫他泰咕──反正亂叫一通。泰德是一九三五年出生的，於一九三八年夭折；有天早上，他跑到爸爸的園子，被蜜蜂螫了；發現時，他已經倒地多時、全身腫脹，等緊急送到三十哩外就醫，他已經死了。不難想像他們當時受到的打擊。

　　我想像得到；別的事情或許不能，這件事情，我完全可以想像得到。

　　真對不起。我真不該那麼說；我怎麼這麼蠢。

　　別說對不起；我只是能夠明白妳所說的事情罷了。那種處境，不必絞盡腦汁也想像得到。泰德……塔德……實在太接近了啊，是吧？

　　可是……

　　別可是啦，妳繼續講……

　　海特崩潰了。一連幾個月，他什麼事也沒做。只是呆坐在屋裡；望著臥房窗外的天空；有時望著自己的手背出神。倒不是斐妲不難過，但是海特遠遠比斐妲更脆弱、更無助。她還能理智告訴自己：孩子純粹死於意外，完全是因為他天生對蜜蜂過敏，可是海特卻認為一切來自上天的懲罰。因為他過得太快樂了；人生太順遂了，所以老天爺要教訓他。

　　這麼說來，拍片是斐妲的主意？她繼承了那筆錢後，就去說服海特重新投入工作？

　　差不多是這樣沒錯。他眼看著就快瘋了，斐妲知道她必須出手阻止、必須採取行動；不只是為了挽救海特，也為了挽救他們的婚姻，還有她自己的人生。

　　海特乖乖就聽她的話了？

　　沒那麼快。但後來斐妲威脅要跟他分手，他才終於就範。不過我得補充一下，他倒也沒有抵死不從。整整十年，他成天想著鏡位、鏡焦、架燈位置、劇情構思。那是他唯一想做的事，天底下唯一一件對他有意義的工作。

　　那他之前發的誓又該怎麼辦？他怎麼接受自己出爾反爾？從你一路上對他的描述，我實在無法為他解套。

　　他先從頭到尾仔細想過一遍──然後又發了另一個毒誓。假設森林裡頭有一棵樹倒了卻沒有任何人聽見它倒了，這樣該算發出聲音還是沒發出聲音？海特那時已讀了不少書，他知道哲學思辯的所有詭計與把戲。假如有人拍出一部電影卻沒有任何人看過，那部電影究竟存在還是不存在？這就是他的解套辦法。他同意繼續拍電影，但是絕不放映給任何人看，拍片只圖拍片的純粹樂趣。那真是極為驚人的行為，但他從此說到做到、絕不違背。你想想，明知自己對某件事非常擅長，只要一出手，世人無不驚嘆、讚賞，卻說什麼都不讓外界知道、一切暗中進行。海特所作所為，需要龐大的決心與嚴峻的自律──還得加上一點瘋狂。海特與斐妲兩人大概都有點瘋狂吧，可是他們卻幹出一番成績。艾密莉狄金生儘管寫詩從不求別人看得懂，仍千方百計想要發表；連梵谷也想賣掉他的畫。就我所知，海特是頭一個進行創作前已先決定毀掉作品的藝術家。當然，卡夫卡可以算前例，他死前叫馬克思布洛德燒掉他所有文稿，可是等到最後關頭．布洛德說什麼都下不了手。不過，毫無疑問，斐妲一定下得了手；若是海特死了，一天之內她會在園子裡把所有影片全燒了──每一部拷貝、每一部底片，海特生前拍下的每一格畫面，無一倖免。這件事無法通融。你、我將成為唯一的見證。

　　到底有多少部影片？

　　十四部；十一部九十分鐘以上的長片，另外三部不到一個鐘頭。

　　我想他應該不會還拍喜劇片吧？

　　我唸幾部片名讓你聽聽看：「逆世界歸來記歷」、「瑪莉懷特敘事曲」、「抄經房遊歷記」、「峭壁伏襲」，光聽就不好笑，對不對？

　　嗯，的確完全不像典型笑鬧片的片名，但也未免太古板了吧。

　　那得看你怎麼定義。我自己看倒不覺得古板；是很正經沒錯，有些部分還挺怪誕的，但是，並不古板。

　　怎麼個怪誕法？

　　海特的影片都非常謹小慎微、四平八穩、不譁眾取寵。但其中總會貫穿一個玄妙的元素、某種詭異的詩意。他打破許多陳規；幹了許多導演不該幹的事。

　　好比說……

　　好比說，畫外音。配旁白是公認電影敘事中最爛的技法，動用旁白往往代表影像力有未逮；可是海特非常倚重旁白，在好幾部影片中大量運用。其中一部叫做「光的歷史」，全片沒有任何對白；從頭到尾全部用旁白串成。

　　他還做錯……我的意思是，刻意做錯哪些事情？

　　由於完全無須顧慮票房，他可以無拘無束放手拍片。因為完全自由，海特可以探索其他電影工作者不能碰觸的事情，尤其是某些在四〇、五〇年代還屬於禁忌的領域。比如：裸露；真實的性交；分娩；排泄。那些畫面乍看很嚇人，但是驚嚇很快就會消散。儘管那些說穿了全是人生再自然不過的一部分，但人始終不習慣看到銀幕上出現那些過程，於是我們會當場嚇一跳，進而特別留意；但海特不會在那上頭加油添醋。一旦漸漸了解他的影片真的是無所設限，那些所謂的禁忌、毫不隱諱遮掩的片段，便能夠融進故事的肌理之中。而另一方面，那些鏡頭也因而對他產生某種防護功能──萬一哪部拷貝被人偷走；他有十足把握那些影片也絕對無法公開播映。

　　妳的父母也全力配合？

　　所有流程都是親力親為、靠自己動手完成。那些影片由海特編劇、執導、剪接；我父親負責打光、攝影，影片殺青後，機房作業則由我父親、母親擔任。他們負責沖印膠卷、粗剪毛片、混音，直到最後拷貝放進片盤為止。

　　全部工作都在莊園內進行？

　　海特和斐妲後來把莊園改成一座袖珍片場。他們從一九三九年五月開始改建，一九四〇年三月改建完成、莊園從此成了不折不扣自給自足的天地、拍攝私人電影的據點。其中一棟裡頭有一間複合式攝影棚，外加一個木工房、一個縫衣間、幾間更衣室，還有幾個倉庫散置各處，專供儲放布景、服裝。另一棟則用來進行後製作業。他們不能冒險把底片寄到外頭委託坊間沖印廠代沖，於是自行蓋了一間沖印房；那間房間就占了一整側廂房；另一側則規劃成剪接間、放映間，和一座地下片庫，保管所有拷貝及底片。

　　這麼多器材、設備，肯定不便宜。

　　全部費用加起來超過十五萬元。但他們還付得起，而且絕大部分器材只須花一次錢就行了。他們買了許多部攝影機，卻只有一架剪接臺、一組放映機、一套光學曬印設備。等到一切齊備之後，他們開始撙節拍片。斐妲繼承的遺產則放著生利息，盡可能不動用本金。所以他們採取最精簡的人力物力。想要長久拍下去，不得不那麼做。

　　那斐妲只負責布景和服裝？

　　還有其他的事情要管。她還擔任海特的剪接助手，拍片過程當中，她一人身兼數職：潤飾腳本、現場收音、跟焦──總之當天、當場哪個工作缺人，她就幹什麼。

　　那妳母親呢？

　　喔我的菲；最美麗的菲；我最愛的菲。她是演員。一九四五年她到莊園參加某部片子演出時，跟我父親陷入熱戀。她當時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後來，每部片子她都參加演出，絕大部分都演女主角，但是許多實務工作她也幫了不少忙。像是縫製戲服啦、畫景片啦、在腳本上出點主意啦等等，當然還有跟查理一起進行沖印工作。這樣才叫歷險哪；沒有哪個人單單只做一件事。所有人都是什麼都幹，而且是沒日沒夜、長時間投入。長達好幾個月的拍攝，然後是長達好幾個月的後製。拍片是一件極冗長、複雜的工作，用那麼單薄的人手，想做那麼多事情，所以只能盡力緩步推近。每部影片通常都得花上兩年工夫才能完成。

　　我能夠理解──或者說我大約理解，或努力教自己理解──海特與斐妲想住在那兒，但是妳母親還有妳父親就令我想不透了。查理葛朗是功力一流的電影攝影師。我仔細研究過他拍的東西，我曉得他一九二八年與海特合作的成績，結果他就那樣放棄自己的事業，實在說不通。

　　我父親當時剛結束一段婚姻。三十五歲，眼看著就三十六了，依然無緣擔任好萊塢頂尖攝影指導。入行十五年了，他仍然只能拍二流片──有時甚至連二流片也沒得拍。拍來拍去總離不開西部片、警匪片、兒童片。真的，查理的確非常厲害，但就是太木訥寡言，彷彿始終憋了一肚子苦水，看他老像個悶葫蘆似的，大家總誤以為他很高傲。好工作一再從他身邊溜走，長久下來變成惡性循環，信心也一點一滴流失。第一任妻子離開他身邊後，他沉淪了幾個月。喝酒喝得昏天暗地、成天自怨自艾、頻頻怠工。海特回頭找他，就在那個節骨眼──在他人生最悽慘的谷底。

　　妳還是沒告訴我他為什麼會答應配合。任何人拍了影片總想讓別人看。要是拍了等於沒拍，那一開始又何必在攝影機裡頭裝底片？

　　因為他不在乎。我曉得這個理由很難教人信服，但在他眼中，工作本身是最最重要的；至於結果如何，那是次要考慮。許多電影人都這樣──尤其是那些在檯面下默默出力出汗的小人物。這種人喜歡動腦筋；他們喜歡操作機具、器械，喜歡自動自發找活兒幹。不是為了什麼藝術、創意；純粹只是喜歡實地動手動腳、完成工作的感覺。我父親在電影圈經歷種種波折，但他很會拍電影，海特正好給了他一個拍電影的機會，而且完全不必理會票房。要是找別人，可能就不會去了。但我父親很喜歡海特；他老說他在萬花筒幫海特拍片那幾年，是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海特找上他的時候，他一定嚇了一大跳吧；都過了十幾年了，突然聽到死人在電話那頭跟他講話。

　　他本來以為有人惡作劇、捉弄他。要不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接到鬼來電，不過我父親不相信世上有鬼，所以當場對著電話叫海特去死，然後馬上掛斷。海特只好三番兩次重打，我父親才終於相信他。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三九年年底；十一月或十二月吧，德國剛入侵波蘭不久。隔年二月，我父親就搬到莊園了。海特與斐妲那時已經蓋了新屋，所以他就住進舊屋，他們最早在那兒蓋好的小屋。我小時候就是跟父母一起住在那裡，也是我現在住的地方──六個房間的夯土屋，在海特植栽的林蔭下；我在那兒，寫那本要命、沒完沒了的書。

　　那其他到莊園的人呢？妳剛剛說過，演員都是從外頭請來的，而且妳父親難免偶爾需要一些技術協助。連我都曉得，光憑四個人根本拍不成電影。他們也許能勉強應付前期與後製作業，但攝製工作一定不行。一旦找了外人來，怎麼可能守得住祕密？怎麼封得住那些人的嘴？

　　就跟大家說：片子是幫別人拍的。佯稱他們接受墨西哥市某個百萬富翁的委託，那個人非常喜歡美國電影，於是在美國荒郊野外搞了一座小型私人片廠，委託他們為他個人製拍影片──拍成的電影只供他一人欣賞，不放給別人看。要是來青石莊參與拍片，就得有心理準備，將來拍成的片子是獨獨為一個人拍、只給一個人看。

　　這有點扯啊。

　　或許吧，但是好多人都相信了。

　　那一定是走投無路、連死活都不管的人。

　　你八成沒認識太多演員，對吧？演員是全世界最不管死活的一種人；九成演員平時沒有固定職業，只要你付的酬勞不差，他們什麼都不會問；只要有活兒可幹就行。海特不找大牌明星，他對明星沒興趣；他要的是具備真本事的專業演員，反正他編寫的劇本都沒有大量角色──有時只有兩三個──所以不會太難找。每當他拍完一部片子，準備拍下一部之前，就會從另一批名單中挑選新演員；除了我母親以外，他從不重複使用同一名演員。

　　好吧，我不管其他人。那妳自己呢？妳頭一次聽到海特曼恩這名字是什麼時候？妳一直都以為他叫做海特史貝林。妳幾歲才知道原來海特史貝林和海特曼恩是同一個人。

　　我一直都曉得呀。海特在萬花筒所拍的全部影片，莊園裡都有，我從小到大少說也看過五十遍以上。我一學會認字，就注意到影片字幕上的海特不姓史貝林，而是姓曼恩；我問父親怎麼會那樣，他告訴我，海特年輕時演電影用的是藝名，後來不演電影，當然就不必再用藝名了。我覺得這個解釋非常合理。

　　我以前以為那些影片都沒留下來。

　　差一點。說真的，原本是留不下來沒錯；不過就在杭特準備宣告破產，執法人員要來沒收財物、查封公司的前一兩天，海特與我父親潛入萬花筒公司，偷走那些影片。當時底片已經不在了，但是他們帶走全部十二部片子的拷貝。海特將影片交給我父親保管，兩個月後，他就遠走高飛了。一九四〇年我父親搬到莊園，他把影片也帶來了。

　　海特作何感想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該作何感想呢？

　　那是我問的耶；他高興嗎？還是不高興？

　　高興呀；當然高興。他對那些影片感到自豪，能夠失而復得自然很開心。

　　那他為什麼等那麼久才又將影片寄出來？

　　為什麼你認為影片是他寄的？

　　我也不知道，難道說……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是我，那些影片統統都是我寄的。

　　其實我也猜到是妳。

　　那你幹嘛不直說呢？

　　我擔心直接說穿不妥；或許你們不打算讓外人知道。

　　戴維，我沒有不想讓你知道的事情；只要是我知道的，我統統都想讓你知道。你懂嗎？我暗中寄出那些影片，然後你一一循線找到它們；全世界唯一發現全部影片的人就是你。因此，我倆成了莫逆之交，你說對不對？雖然我們直到昨天才碰面，但是我們兩人已攜手合作了好幾年。

　　妳手法真高明；不管我到哪裡，都會跟館方人員聊聊，可是沒半個人知道寄件人身分。我在加州時，跟太平洋電影檔案館的館長湯姆魯迪一起吃飯；他們是收到最後一個海特曼恩神祕包裹的單位。影片包裹寄達時，妳已進行了好幾年，圈子內早有風聲。湯姆說他一收到包裹，拆都沒拆就立刻送到聯邦調查局，請他們勘驗上頭的指紋，結果他們什麼也驗不出來──上頭根本連半枚指紋也找不到，妳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我戴了手套呀。既然都大費周章要保持神祕了，我當然不可能在那種小地方馬虎。

　　艾瑪，妳真是冰雪聰明。

　　當然囉。我是車上最冰雪聰明的人；諒你不敢說不是。

　　可是妳怎麼會背著海特做那件事？只有他有權決定要不要讓外界看到那些影片，不是妳。

　　我事先跟他報備過。雖然是我出的主意，但如果沒有他首肯，我不會一意孤行。

　　他當時怎麼說？

　　他聽我說完，只是聳了聳肩；然後輕輕朝我笑了笑。他說：甭管我，艾瑪，妳想做就去做吧。

　　所以說，他沒有阻攔，但是也沒有伸出援手；他選擇不作為。

　　當時是八一年十一月，將近七年前。我回莊園參加母親的喪禮，那段時期我們每個人都很不好過，不過，我當時處理得很糟糕，這我得承認。她入土時才五十九歲，我完全措手不及。心死了；我唯一能夠想到的字眼就是：哀莫大於心死。內心彷彿碎成粉末。我看著大家，恍然頓悟：一切都結束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實驗結束了。我父親那時已八十歲，海特八十一；當我下一次再看他們，他們就全不在了。我受到極大震撼。每天一早，我就溜進放映室，觀看老片子裡母親的身影，從裡頭走出來時，天色早已全黑，我總是哭得唏哩嘩啦、肝膽俱裂。這樣子持續兩個星期後，我決定回我家。當時我住在洛杉磯；在一家獨立製片公司工作，他們催我趕回去上班。於是我打包好行李，也打電話給航空公司訂好了機票，結果就在最後一刻，也就是我待在莊園的最後一晚，海特開口要我留下來。

　　他用什麼理由留妳？

　　他說他決定要說出一切，但他需要一個人幫他；他自己辦不到。

　　妳的意思是，寫書是他提議的？

　　從頭到尾全是他提的。我自己絕不可能會想到要寫他；就算我動過念頭，也不會跟他講；我不敢。

　　他一定是鼓不起勇氣；這是唯一的解釋。他要嘛沒有勇氣，要嘛就是老得沒有力氣。

　　原來我也以為是那樣；但我錯了，所以說，你也錯了。海特會改變心意，完全是因為我；他對我說，應該讓我知道真相，如果我願意留下來聽他說，他承諾會原原本本告訴我。

　　好吧，這我沒有意見；畢竟妳算是他的家族成員，既然妳已長大成人，家族內的事情就不應該繼續瞞著妳。可是，坦白個人事蹟，為什麼需要寫成一本書？私下對妳掏心掏肺，跟寫書昭告天下是兩回事，要是他把自己的人生歷程告訴全世界，他的一生就意義全非了。

　　要是他在世時出版那本書，才會發生你所說的問題。但他不會讓它發生。我承諾只要他還活著，我絕不會讓任何人過目。他承諾他講的絕沒有半句假話，我則承諾那本書等他死後才公開。

　　妳從沒想過他可能是利用妳？妳得以寫那本書，好啊，如果一切進行順利，那本書會成為一部公認的重要著作，海特也得以順理成章透過妳繼續活在人間；不是憑藉他的影片──因為到時已統統銷毀了──而是憑藉妳寫的那本書。

　　有可能，任何可能性都有。可是他心裡怎麼盤算我不管。他決定那麼做可能是出於恐懼，可能是為了博取名聲，也可能是因為生命走到盡頭而幡然悔悟，但是他說的都是實話；我只在意這一點。戴維，說實話並不容易，過去這七年來，海特跟我共同經歷很多事。他沒對我隱瞞任何東西──他所有的日記、每一封信函、每一份他能拿得到的文件資料，統統拿給我看。此刻，我根本沒有想到出版這個問題。出版也好，不出版也罷，寫這本書已成為我人生最重大的課題。

　　斐妲呢？她怎麼看待這些？有沒有幫你們兩個的忙？

　　這件事令她不大好受，不過她已經盡最大努力順著我們。我覺得她反對海特的做法，但又不想阻攔他。反正不好說；任何事情只要和斐妲沾上邊都變得很麻煩。

　　妳想了多久才決定要寄送海特那些影片？

　　一想到就立刻做了。那時我還不確定能不能信任他，於是想出這個辦法試探他，看他說真的還說假的；要是他拒絕，我就不必留下來了。我要他做一些犧牲，顯示他的真心誠意。他也明白我的用意。我們並沒有講得那麼白，但是他明白，所以才放任我去做那件事。

　　可是這樣仍然無法證明他對妳實話實說啊。妳讓他過去拍的影片重回人間；這對他又沒有壞處。觀眾又重新記得他了；有個住在佛蒙特州的神經教授甚至還為他寫了一本專書。但這跟他的真實經歷毫無瓜葛啊。

　　每次從他那兒聽到任何事情，我都會一一查證。我跑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我循線追查布莉姬的遺骸下落；我翻遍舊報紙，印證桑達斯基銀行搶案的經過；我還去找不下十幾名曾經在四〇、五〇年代到莊園參與拍片的演員、一個一個問他們當時的情形。結果統統吻合。當然，有一些人我無法找到，有的則是已經亡故；比如朱爾布勞斯登。此外，我至今還找不到席薇亞米爾斯。可是我去了斯坡坎，見了諾菈。

　　她還活著？

　　活得可好著呢；至少三年前我見到她的時候還是。

　　快說說。

　　一九三三年她跟一個姓法拉第的結婚了，他們生了四名子女；那四名子女生了十一個孫子孫女；我去拜訪她時，其中一個孫子即將讓老先生老太太當曾祖父母哩。

　　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我樂個什麼勁兒，但知道她現在這樣，我覺得很開心。

　　她教四年級教了十五年，後來還當上校長呢。她一直堅守崗位直到一九七六年退休為止。

　　這麼說來，諾菈果然依舊是那個諾菈，一點都沒變。

　　我見她的時候她已經七十多歲了，但是她讓我覺得她完全就像海特向我描述的那樣。

　　妳們談到賀曼羅瑟了嗎？她還記不記得這個人？

　　我一說出那個名字，她就哭了。

　　哭了？怎麼個哭法？

　　就，熱淚盈眶，然後淚流滿面。哭了就是哭了嘛；就像你哭、我哭那樣；跟所有人的哭法一樣。

　　天哪。

　　她當時又驚又窘，談到一半還突然站起來、走掉。等她一回來，緊緊握著我的手，一直跟我道歉。她說，她很久很久以前認識這麼一個人，一直忘不了他；五十四年來，他的身影天天盤桓在她的腦海。

　　這是妳編的吧？

　　真的不騙你。要不是我親自跑去見了她，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會是真的。但那些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完全跟海特跟我講的一模一樣。每次我偷偷懷疑他又在騙我，每次都證明那些全是真的。戴維，因為他說的全是真的，所以那些故事聽起來才會那麼離奇、像是編造的。

第七章

　　那一晚，天上沒有月亮。當我跨出車外，一腳踩到地面時，我記得我對自己說：艾瑪搽了紅色唇膏、這車是黃的，今晚天上沒有月亮。在主屋後的那一片漆黑中，我依稀可以分辨出海特那片樹林的輪廓──巨大的黑影在風中擺動。

　　當我們接近前門時，我發現自己正想著《逝者回憶錄》開頭提及樹林的一個段落，也試著回想自己怎麼翻譯夏多布里昂那部兩千頁巨著的第三段；它開頭寫道：「Ｃｅ　ｌｉｅｕ　ｍｅ　ｐｌａîｔ；ｉｌ　ａ　ｒｅｍｐｌａｃé　ｐｏｕｒ　ｍｏｉ　ｌｅｓ　ｃｈａｍｐｓ　ｐａｔｅｒｎｅｌｓ」（吾愛斯土；猶勝祖國大地），收尾的句子則是：「我依依戀慕那片林子；我曾為它謳歌頌讚、賦詩填詞。其中每株皆由我悉心以雙手護顧照拂、務使其根葉不遭蟲噬嚙、蛀蝕。每株樹木我知之甚詳，親如對待膝下兒女。那片林子儼然已成我家人；此外別無依傍，惟願離世時亦能與之為伴。」

　　我原先不期望在當晚能見到他。艾瑪從機場打電話回莊園時，斐妲還告訴她，等我們抵達莊園，海特八成早就睡了。她說：目前他還撐著等我們，但要同我說話，恐怕得等明天早上了──如果他體力能撐到那時候的話。

　　已經十一年了，我依然納悶，如果我在莊園大門前停下腳步、掉頭離開，會是什麼結果。如果，我當時不是摟著艾瑪的肩、筆直走向主屋，而是稍稍停下來，轉頭望向另一邊夜空，是否會發現原來一輪又大又圓的明月正向我們灑下月光？那麼一來，我前面說：那一晚天上沒有月亮，那句話是否還算數？如果我當時懶得轉頭看背後的景物，那麼，沒錯，那句話的確算數；只要我從頭到尾沒瞧見月亮，那天晚上就等於沒有月亮。

　　我的意思並不是我當時懶得多看幾眼；其實我睜大眼睛，努力記下我周遭發生的一切，不過不用懷疑，我還是遺漏掉很多。總歸一句話，我現在只能寫下當時的所見所聞──其他未見未聞的事物也就無法交代了。這不是為我的缺失預作託辭，而是先交代我的記事方法，和敘事原則。只要從頭到尾沒瞧見月亮，我就完全不提起月亮。

　　我們進屋不到一分鐘，斐妲就帶我上二樓海特的臥房。時間倉促，完全無暇細看，我只能四下草草掃視，粗略留下的第一印象是──斐妲一頭短得不能再短的白髮、我同她握手時她握得緊緊實實的、她雙眼滿是疲憊神色──我還來不及先說幾句禮貌話（多謝妳邀我來、希望他病情漸有起色……等等），她就告訴我海特還清醒著。她說：他想立刻見你；接著我就跟在她身後上了樓。根本沒來得及好好看一眼屋內情形──只略微留意到室內頗為寬敞、陳設簡單、牆上懸掛許多幅素描、彩繪作品（可能是斐妲畫的，也可能不是）──一時也忘了當時來應門的人長得多麼唐突、古怪；他的個子十分矮小，要不是艾瑪當時彎下身子同他互親臉頰，我甚至根本沒看到那兒站了一個人。緊接著斐妲出現，雖然我記得她和艾瑪兩人相擁了一下，但我卻忘了艾瑪是否也隨我們一塊兒上樓。我每每回想起那個時候，總是在這一段遺漏了她；我在腦海裡尋覓著艾瑪的身影，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她當時人在哪裡。等我上了二樓，接著斐妲也消失不見了。當然實際上不可能發生那種事，但我的記憶卻是如此；每當我回想自己走進海特的房門時，我只記得身邊沒有其他任何人在場。

　　當時最令我驚訝的，大概就是：他竟然有一具血肉之軀。要不是我親眼目睹他本人躺在床上，我始終不大相信他真的存在；很難想像他就像艾瑪、就像我自己，或者像海倫，甚至，像夏多布里昂一樣，是個活生生的人。我太吃驚了，原來海特也有手有腳、有兩隻眼睛、有指甲有雙肩、有脖子有耳朵──他有確實的形體，不是虛構的人物。他在我的腦海中待得太久，一旦出現在現實世界裡，反倒顯得很不真實。

　　雙手嶙峋、布滿暗斑；指節暴露、青筋歷歷可見；兩頰削凹、半張著口。我走進房間，只見他躺臥在榻上，兩隻胳臂露在被子外頭，人雖清醒卻一動也不動，直盯著天花板出神。當他緩緩轉向我，我一眼就認出那雙眼睛確實就是海特的眼睛。儘管他兩頰深深塌陷、額頭滿布皺痕、頸上處處垂肉，再加上滿頭蒼蒼白髮！我依然認出那張臉正是海特的臉。距離他蓄著短髭、穿著白西服已有六十年了，但他仍未完全消失。他變老了、變得非常非常老了，但某些地方仍然看得出來的確是他。

　　他開口說：季默；過來我身邊坐；季默，把燈熄了。

　　他的嗓音很微弱，喉中哽著濃痰，夾雜有一聲沒一聲的氣音，但是我仍然聽得懂他在說些什麼。他喚我名字時，尾音ｒ還帶點兒捲舌，我一邊伸手關上床頭燈，一邊心想：如果待會兒我跟他用西班牙語交談，會不會讓他輕鬆些？等燈一熄，我才發現房間角落還有另一盞燈，一盞有著皮面燈罩的大立燈，燈旁椅子上還坐了一名女子。我撇頭一瞄，她立即起身，我吃了一驚──不只是因為她突然現身，還因為她的身型十分嬌小，就像剛剛在樓下開門的那名男子一樣。兩人身高都不及四呎。這時我隱約聽見身後傳來海特的笑聲（極虛弱的氣聲，氣若游絲的笑聲），接著，那名女子默默地朝我點了點頭，走出房門。

　　我問：那是什麼人？

　　海特說：別慌，那是康琪塔；也算是家人。

　　喔，只是我剛進來時沒看見她，嚇了一跳。

　　她同她哥哥阿璜，都住在這兒。他們都是小矮人；不會說話的奇妙小矮人。我們處處得靠他們。

　　要不要我把那盞燈也關上？

　　不用，這樣就行了。那盞燈不刺眼；這樣就好。

　　於是我坐在床邊的椅子，傾身往前，盡可能讓自己貼近他的嘴邊。雖然房間角落那盞燈的光線幾乎比一根蠟燭更微弱，但光靠那點光線已足夠讓我看清海特的臉、望進海特的眼。床頭籠罩著稀微的明亮，一團朦朧而黝暗的幽光。

　　海特說道：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啊，可我不怕；像我這種人早就不知道該死幾回啦。感謝你肯跑這一趟，季默，我原本不敢指望你來。

　　我實在拗不過艾瑪；你早就該派她去把我拉來的。

　　你簡直教我寢食難安哪，老兄。一開始，你的所作所為實在讓我難以接受，不過，如今我感到慶幸。

　　我什麼也沒做呀。

　　你寫了一本書。我一遍又一遍翻讀那本書，也一遍又一遍問自己：你何苦挑我來寫呢？季默呀季默，你到底安什麼心？

　　因為你逗我開心；從頭到尾就這麼簡單。你先撬開我的心房，然後又成了我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你在書裡頭倒沒有提到這些；你那本書對我那些小鬍子老骨董推崇備至，卻隻字不提自己的事。

　　我不習慣透露自己的事情；談論自己教我不自在。

　　艾瑪曾提及那些巨大的悲傷、言語無法形容的痛苦。假如我能幫你承擔那些痛苦，那恐怕算是我這輩子幹過最好的一件事了。

　　我那時一心想死。今天下午艾瑪跟我講了很多事，我才知道你也走過同樣的路。

　　艾瑪是該跟你說那些事。我一生荒唐；老天爺常作弄我，要是你知道愈多我的事情，你會愈了解我的電影。我很期待聽到你對這些電影的看法；季默，你的意見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對電影實在一竅不通。

　　但是你研究過其他人的作品。你那幾本書我都讀了；你的翻譯，還有那幾部探討詩人的書。你花幾年工夫鑽研韓波全沒白費；你很了解忍痛放手的內涵。你有這樣的見識，我很佩服，所以，我非常重視你的意見。

　　你一向都是獨斷獨行。為何突然又想知道別人的意見？

　　因為我現在不是一個人。這兒還有其他人，我不能只想著自己。

　　我聽說，你一直都與你的夫人合作。

　　嗯，沒有錯；但是也不能漏掉艾瑪。

　　你是指那部傳記？

　　對，就是她正在寫的那本書。她母親過世後，我才體認到我對她的虧欠。艾瑪幾乎失去一切，要是放棄一些我自己的成見能帶給她的人生一個契機，應該也很值得吧。我總算能夠扮好父親的角色；不會有更糟的事發生在我身上了。

　　我以為她父親是查理葛朗。

　　是他沒錯；不過我也算是她父親。艾瑪是在這兒出生的孩子。如果她能把我的一生寫出來，那麼她往後或許可以過過平穩的日子。不說別的，那至少也是個有趣的故事吧；或許有點兒沒頭沒腦，但肯定也有有意思的內容。

　　你剛剛才說，你不再在乎自己、都放棄了。

　　我從來不曾在乎自己。把我自己當成一個範例供別人借鏡，我有什麼好介意的？或許大家看了那本書會捧腹大笑也說不定。再次逗大家笑可真不錯啊；你不就曾被我逗笑了嗎，季默。或許，其他人也開始跟你一塊兒笑了。

　　我們的對話才剛剛開始暖身、正要進入狀況，在我還來不及想到該怎麼回應他最後那句話，斐妲走進房間，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說：該讓他休息了。你們可以明天再繼續聊。

　　硬生生被打斷實在叫人喪氣，可是我沒有資格向她抗議。斐妲前後只給我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與海特共處，但海特已完全抓住我的心，連我自己事前都沒料到會那麼喜歡他。我當時暗想：如果這個人連瀕死都還能有那麼大的魅力，生龍活虎的時候一定更不得了。

　　我離開房間之前，他對我說了些話，可是我不記得他說了什麼。好像是很簡短的客氣話，但確實的字句我實在記不得了。大概是未完，待續，或者是季默，明天再見，總之是稀鬆平常、不是非常要緊的一句話──不過，重點在於：他當時依然很篤定自己還有續可待，但這個續卻如此短暫。我起身離座時，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臂。我清楚記得那個動作；我記得他的手透著一股冷冽寒氣，還有爪子般的觸感，還記得當下我心裡頭想的是：果然是真的；海特還在，活生生的海特正抓著我。甚至我還記得當下提醒自己一定要記住這個感覺。萬一他捱不到隔天早上，留在我手臂上的那個感覺，就成了我見證他曾活著的唯一證據。

　　※※※

　　過了一開始混亂的幾分鐘後，接下來那好幾個鐘頭則是平靜無波。斐妲留在二樓，坐在我剛剛同海特交談時的椅子，艾瑪和我則下樓待在廚房；那是一間寬廣、明亮、有著石頭牆面的廚房，裡頭有一座爐灶，和許多彷彿六〇年代初建造的各式設備。我很喜歡待在那裡，我很喜歡坐在大木頭餐桌邊、緊挨著艾瑪，感受她觸摸我的手臂，就是不久前海特才剛碰過的同一個部位。兩種不一樣的觸碰方式、留下兩種不一樣的記憶──層層相疊。我的皮膚成了可承接多重觸感的反覆塗寫本，每一層都留住我當下的印記。

　　當天晚餐是各式冷盤、熱菜的隨意拼湊：扁豆湯、風乾香腸、乳酪、沙拉，外加一瓶紅酒。為我們上菜的是不會說話的奇妙小矮人阿璜和康琪塔，雖然我不否認他們剛開始有點嚇到我，但是我因為忙著應付其他事情，根本沒有真的注意到他們。艾瑪說他們是一對雙胞胎，將近二十多年前、打十八歲起就待在海特與斐妲身邊幹活。我倒是注意到他們該有的都有、短小精悍的身軀，渾然天成的質樸鄉下人面孔，還有燦爛的笑容以及一目了然的善良個性；不過當他們三人互用手語交談時，我比較喜歡看著艾瑪。我好訝異艾瑪的手語居然那麼熟練，只見她用手指輕快地轉幾圈、劃幾下，就源源不絕比出一個接一個句子；因為那是艾瑪的手指，我才看得那麼津津有味。畢竟，當時已經很晚了，不久後就該上床睡覺；剛剛又接二連三經歷那麼多事情，我寧可想想那樁小事。

　　艾瑪開口問我：你還記得墨西哥三兄弟吧？

　　你是說幫忙蓋出最早那棟屋子的那幾位？

　　嗯，羅培茲兄弟。他們家裡另外還有四名姊妹，阿璜和康琪塔就是羅家三姊生的最後一胎。海特大部分影片的布景都由羅氏兄弟搭建。他們總共生了十一個兒子，其中六七個從小就在我父親手下當學徒。他們後來都成了拍片的固定班底。父親們蓋布景、兒子們有的負責裝片打板、推車移軌，有的負責收音、管理道具，有的則擔任場務、燈光師。這樣運作了許多年。我從小就跟阿璜、康琪塔玩在一起。他們是我在世上的第一個朋友。

　　後來，斐妲下樓來，也同我們一起圍坐在廚房的大餐桌旁。原本站在水槽邊清洗碗盤的康琪塔（她踩在腳凳上，身軀只有七歲孩童大小，手腳卻十分俐落，不輸任何大人）一看到斐妲來了，便轉身以探詢的眼光直直望著她，似乎等待對方下達指示。斐妲朝她點了點頭，康琪塔於是擱下碗盤，用抹布擦乾雙手，然後走出廚房。沒人開口說任何話，但顯然是該換她上樓去看著海特，看來他們排了班、輪流守護他。

　　依我推算，斐妲當時是七十九歲。當初聽完艾瑪對她的描述之後，我一直以為她一定是個惡婆娘──粗聲粗氣、盛氣凌人，不可一世的狠角色──但是那天夜裡跟我們一同坐在桌前的女子卻行止低緩、說話輕柔，舉手投足十分含蓄拘謹；雖然沒搽口紅、沒有上妝，頭髮也沒有刻意打理，但還是非常有女人味，全身上下散發某種難以言喻、空靈的美。我定定望著她，慢慢體會到她就是極少數內在完全蓋過外在的那種人；歲月增長絲毫不會令他們遜色。即使年華老去，也不會改變他們的本質；那種人活得愈久，只會愈陳愈香。

　　她開口對我說：季默教授，唐突之處還請多包涵；你來得實在不是時候。海特今兒一早狀況就很不好，可是一聽到我說你和艾瑪已經動身，他說什麼都不肯就寢，堅持要等你們。我希望這樣子折騰可別把他累壞了。

　　我說：我們聊得挺愉快的，我想他也很高興我來了。

　　這可不能說成高興，應該說……你讓他很激動吧。你才一到就驚動了全家，我想你一定也有同感。

　　我還來不及回答，艾瑪突然插話，轉移了話題：妳去找胡勒了沒？我看他今天呼吸很不順耶，比之前更嚴重了。

　　斐妲嘆了一口氣，兩手撫娑著臉──顯然嚴重睡眠不足、過度操勞。她說：我不想去找胡勒，他總是那句老話：讓他住院，可是海特說什麼就是不肯住院；他討厭上醫院。他硬要我答應不送他入院，我也答應絕不讓他住院。既然這樣，艾瑪，找胡勒又有什麼用？（她說那些話的樣子彷彿自言自語，不像是回答艾瑪；看來她們兩人應該已經為同一件事情爭論過好幾遍了。）

　　艾瑪說：海特患了肺炎，他只剩一個肺，都快喘不過來了；不找胡勒怎麼行。

　　斐妲說：他想死在自己家裡。這兩天他一再叮囑我這句話，我不想違背他的心意；我答應他了。

　　艾瑪說：如果妳太累，我一個人開車送他去聖若瑟也行。

　　斐妲說：那妳得先去徵得他的同意。但現在他已經睡了，別去吵他。妳想送他上醫院，等明兒早上自己去問他；不過如果他不答應，就別這麼做。

　　兩個女人一來一往的交談中，我抬頭看見阿璜踩到腳凳上，拿著平底鍋在爐子上炒蛋。蛋一炒好，他盛了一盤、端到斐妲面前。那盤炒蛋熱騰騰、黃澄澄的，青色瓷盤上煙氣繚繞，彷彿可以看見蛋香似的。斐妲望著那盤炒蛋一陣子，似乎看不懂那是什麼東西；或許是一坨岩漿，也可能是從外太空飛來的一灘黏稠物質，總之那不是拿來吃的東西；就算知道那是一盤食物，她也絲毫沒有心情嚐。她轉而倒了一杯紅酒，可是才淺淺啜了一小口就又擱下杯子。然後，輕輕緩緩地推開了玻璃杯；沒一會兒，她又用另一隻手把那盤炒蛋推得遠遠的。

　　她朝我說：真不是時候。我真希望能多跟你聊聊，多認識你一些，可惜現在沒這機會了。

　　我說：往後總有機會嘛。

　　她說：或許吧……而現在，我只能想著現在。

　　艾瑪說：斐妲，妳應該去歇會兒；妳多久沒睡了？

　　誰記得呢，從……前天到現在吧好像，妳出門前一晚。

　　艾瑪說：我現在回來了，戴維也在，妳就別再把所有大小事往自己身上攬了。

　　斐妲說：我可沒那樣，也不是像妳說的那樣；他們倆幫了許多忙，可我總得隨時待在他身邊；他沒力氣使手語了。

　　艾瑪說：妳去休息一下。換我來看著他；戴維也可以幫我。

　　斐妲說：我看這樣吧，不好意思，艾瑪妳今晚就留在這屋裡別走了，這樣我比較安心；季默教授可以去睡小屋，妳就跟我在樓上睡，隨時留意有什麼突發狀況。妳說這樣子好吧？我已經交代康琪塔把大客房先收拾好了。

　　艾瑪說：好啊，不過戴維不用一個人睡小屋，他可以留在這裡跟我一塊兒睡。

　　斐妲一時大感意外，她說：嗄？可是……季默教授怎麼說……？

　　我說：季默教授同意這個安排。

　　她又說了一次：嗄？（接著，從走進廚房到剛剛為止，她終於露出一絲絲微笑；我覺得那笑容美極了，充滿驚訝又滿頭霧水；接著，她來來回回看著艾瑪和我，笑得愈來愈明顯。）老天爺，你們動作可真快呀，誰料得到呢？

　　我才正要開口說：沒人料得到……頭一個字還來不及從嘴裡冒出，電話鈴突然響了。那通電話來得十分邪門，因為第一聲鈴響緊緊接在斐妲最後那句話的最後一個字之後，彷彿冥冥之中兩者有某種聯繫，好像電話鈴突然響起來是為了呼應斐妲最後那個疑問句。當場氣氛丕變，她原本還掛在臉上的濃濃笑意倏地消失得無影無蹤。斐妲站起來，當我看著她朝電話機（掛在她右手邊五六步距離的走道牆上）走過去時，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那通電話，是打來警告她不要笑：家裡頭有人快死了，誰都不准笑。儘管這個想法極度莫名其妙，但我的直覺未必是錯的。剛才我含在嘴邊差點就說出沒人，而斐妲拿起話筒、問對方是誰，結果竟然沒有任何回音。她說：喂，請問哪位？一聽沒人搭腔，她又問了一次，然後才掛上話筒。她走回桌前，神色極為不悅，對我們說：沒人；見鬼了，沒人。

　　※※※

　　幾個鐘頭之後，海特走了；大約在清晨三四點之間。當時艾瑪與我猶在睡夢中，全身光溜溜在客房大床上合蓋一床被子。我們先做愛、聊了一會兒、又做了一次，累到後來連兩人什麼時候終於動也不動、沉入夢鄉都不記得。先前艾瑪連續兩天來回長途奔波，又開車往返機場數百哩路，可是當阿璜來敲門通知時，她竟然還能從熟睡中立刻清醒、起床。我卻不行；我簡直睡死了，絲毫沒聽見周遭一片嘈雜、騷動，完全睡得不省人事、錯過一切。歷經多年的失眠與煩躁，我好不容易有一個晚上能夠沉沉睡去，偏偏這是個我最該保持清醒的夜晚。

　　等到我醒來已經是隔天的十點鐘。一睜開眼睛就看到艾瑪坐在床沿，不斷摩娑我的臉，以急促但輕緩的聲音叫我的名字，當我好不容易慢慢張開眼皮，用手肘撐著我自己，她並沒有立刻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艾瑪先吻了我，接著我們又互道幾句親暱的甜言蜜語，然後她遞給我一杯咖啡，等我喝完整杯咖啡，前後拖了十幾分鐘之後，她才告訴我海特的噩耗。至今我依然深深佩服她當時表現得那麼堅毅。她不在第一時間提海特的死訊，其實是告訴我她不要我們繼續耽溺在前面那段已經宣告結束的故事裡；接下來我們要展開自己的故事，她認為下一段故事跟前面那一段同樣重要；那才是她的人生，從與我相識開始算起的全部人生。

　　她說她很高興事情發生時我仍在睡夢中；讓她能夠有機會一個人靜一靜、好好哭一場，趁新的一天開始前把最壞最糟的事統統清乾淨。接著她說：今天會很辛苦，我們兩人今天都會很辛苦、很忙碌。斐妲已經卯起來準備開幹了──她要全面啟動、盡快燒光一切。

　　我說：不是該等到二十四個鐘頭過後嗎？

　　我原本也以為是那樣。可是斐妲堅稱要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執行完畢。她出門前我已經和她為這件事大吵了一架。

　　她出門前？妳是說，她現在不在莊園？

　　剛剛那一幕你沒看到，實在太過分了。海特斷氣才不過十分鐘，斐妲立刻打電話給阿布奎基的望青葬儀社。她叫對方盡快派車過來。車子在七點、七點半左右抵達，算起來現在應該已經載到那兒了。她打算今天就火化海特。

　　她可以那麼做嗎？不是還要先走一大堆法律程序什麼的？

　　她只要拿到死亡證明就可以。只要醫生驗過遺體，確定海特是自然死亡，接下來就隨她愛怎樣就怎樣了。

　　她一定早就盤算好了要這麼做，不讓妳知道。

　　等一下我們要進放映室看海特的影片，而他的遺體卻得在這段時間進焚化爐化為一堆灰燼。想起來真教人不舒服。

　　然後，等她一回來，那些影片也都要跟著化為灰燼了。

　　我們只有幾個鐘頭的時間；絕不可能看完所有影片，不過要是我們現在馬上開始的話，或許還能看兩三部。

　　只能看兩三部啊？

　　本來她早上就想統統燒掉；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攔住。

　　妳把她說得好像失心瘋了。

　　她丈夫剛過世，她一心一意就想趕緊毀掉他的作品、毀掉兩人共同創作的一切。只要稍一猶豫，一定會下不了手。她當然會得失心瘋；這個承諾是將近五十年前她自己定下的，終於等到今天必須兌現了。換成我是她，我也會盡一切可能讓整件事早點落幕。先把一切料理完，再痛痛快快大哭一場。所以海特才會只給二十四個小時期限；他不希望時間拖長，反而發生變數。

　　艾瑪說完，起身繞過房間去拉開百葉窗，我也翻身起床、穿上衣服。我跟她有好多好多事情要談，但此時必須暫時擱置，一切都等看完電影再說。艾瑪一拉開百葉窗，明亮刺眼的陽光頓時竄進室內。我記得，她當時身上穿著藍色牛仔褲和白色棉質罩衫；沒穿鞋、沒穿襪，漂亮的腳趾頭塗著紅色指甲油。事情真不該變成這樣；我原本指望海特會為了我多活一陣子，讓我能夠以緩慢、沉靜的步調待在莊園，什麼都不幹，每天只專心觀賞他拍的影片、坐在烏漆嘛黑的老人房間內陪他聊天。我不知道哪個結局比較令人失望；我無法斷定哪一種下場比較悽慘：是從此再也見不到他，還是得知那些影片即將焚毀，而我來不及從頭到尾全部看一遍。

　　我們下樓前先經過海特的房門口，我往房內看，看見兩名小矮人正在卸下床單。整個房間已收拾得空空蕩蕩；原本散置在五斗櫃、床頭桌上那堆雜七雜八的東西（藥瓶藥罐、眼鏡、書籍、體溫計、毛巾等）都不見了，只剩幾條被子、幾個枕頭堆疊在地上，看不出七個鐘頭前剛有人死在裡頭。我看見他們正要扯下最底下一層床單。兩人各站在床的兩邊，高舉雙手，準備一起動手抓著床單兩角。這工作必須兩人同心協力才行，因為他們個子實在是太小了（兩人的頭頂幾乎比床墊還低）；一拉鬆、扯開床單，我看見床墊上頭沾染了好幾處髒點、汙漬，那是海特活在人間的最後、最私密的證據。每個人臨死時都會像初生嬰兒那樣撒尿、拉屎、流血，把自己搞得臭氣沖天。不一會兒，床單又拉平了，既聾且啞的小僕人沿著床邊、從頭到尾將床單折好，然後悶聲不響丟到地上。

　　艾瑪準備了兩人要帶到放映室的三明治和飲料。當她走進廚房收拾野餐籃的時候，我就在一樓到處閒晃、觀賞牆上的畫作。光是客廳裡頭少說就有三十來幅大大小小的素描、彩繪，另外還有十幾幅掛在玄關走道旁：顏色鮮豔、線條流暢的抽象畫、風景、人像、各式鉛筆、墨筆速寫等等。上頭統統沒有署名，不過看起來應該都是同一個人畫的，意思是，一定全是斐妲畫的。我停駐在一幅掛在檔案櫃上方的小畫前面。時間不允許我一幅幅看下去，於是我決定不管其他幾幅，只專注欣賞眼前那幅畫。那幅畫是由上方俯瞰一名小嬰兒：約莫兩歲大、臉朝上躺著、兩眼緊閉，顯然是睡在嬰兒床裡頭。紙面已經發黃，邊緣有點皺摺，我根據畫中幼兒的年齡，斷定那應該就是海特與斐妲早夭的孩子，泰德。他沒穿衣服、四肢放鬆；光溜溜的身子；只裹著一團棉布尿片、上頭別著別針；頭頂上方周圍約略出現嬰兒床的局部。那些線條看得出畫得很快，有種即興的感覺──可能只用短短五分鐘，很有把握地畫了下來。我試著揣摩當時的情景，想像自己回到鉛筆剛剛落到紙張上頭的那一刻。一個母親，守在孩子床邊，坐著看他午睡。她原本正在翻讀一本書，無意間瞥見孩子睡得香甜、擺出一副毫無防備的姿勢──仰著頭、微傾著──她便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鉛筆，打算畫下孩子的睡姿。可是手邊沒有畫紙，於是她就翻到那本書的最後一頁，上頭正好是空白的。等她一畫好，就把那一頁從書上撕下、收起來放著，也可能沒有當場撕下來，後來甚至忘了自己曾經在書上畫了一幅畫。如果是她忘了，那就得等多年之後，當她再次翻開那本書，才會發現那幅自己遺忘的畫；然後她這才將那張老舊泛黃的書頁從書上剪下來，裱進畫框、掛到牆上。我不知道真實過程究竟是什麼；那可能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也可能是上個月才發生，不管斐妲什麼時候畫下她的孩子，那個孩子都已不在人世了──或許早就死去多時，或許死去的時間甚至比我活著的時間還長。

　　後來艾瑪走出廚房，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出客廳，走進一條鄰近的穿廊，兩邊是刷成白色的灰泥壁、地上鋪著紅色岩板。她說：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我曉得時間緊迫，不過只看一眼就好，花不了一分鐘。

　　我們一直走到穿廊盡頭，途中穿過兩或三道門，最後停在一扇門前。艾瑪先彎身擱下野餐籃，然後從口袋取出一大串鑰匙。鐵環上頭起碼有十幾、二十把大大小小的鑰匙，可是她直接就挑出她要的那一把、插進鑰匙孔內。她說：這間是海特的書房，他最常待在這裡；莊園是他的整個世界，但這兒，是整個世界的中心。

　　裡頭全是書。當我一走進去，最先注意到的就是滿滿的都是書。四面牆其中三面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書架，架上每一吋空間全塞滿了書。每張椅子、茶几，甚至地毯、書桌上頭全是成堆成疊的書。各種精裝本、平裝本、新書、舊書、英文的、西班牙文的、法文的，還有義大利文……書桌是擺放在房間正中央的一張木製大桌檯，跟放在廚房那張木頭檯子同樣款式。我記得當時看到的幾本書當中有布紐爾的自傳《一息猶存》。因為那本書面朝下攤開在我前方的椅子上，我心想：海特那天跌下樓梯之前，會不會就是待在這裡──他生前最後一次待在書房──閱讀這本書？我正想拿起那本書，看看他讀到哪一頁，艾瑪就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書房最裡面的書架前。她說：這個你一定會有興趣。她指向那排高出她頭頂幾吋（但正好與我的眼睛同高）的架子，我看到一整排書背全印著法國作家的名字：波特萊爾、巴爾札克、普魯斯特、拉封丹。艾瑪提醒我：再往左邊一點。我眼睛順著往左邊一瞄就瞄到她想帶我來看的東西，我當下立刻認出那道熟悉的綠底金字──兩卷本、七星版，夏多布里的Ｍéｍｏｉｒｅｓ　ｄ’ｏｕｔｒｅ─ｔｏｍｂｅ

　　照理說我應該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但當下我還是很吃驚。夏多布里昂是個冷僻作家，原來海特也讀那部書，原來他也曾進入我當時已在裡頭漫遊了十八個月的同一座記憶迷宮。總之，我跟他又多了一個共通點，另一個無意間偶然相遇卻在冥冥之中心有靈犀的聯結。我將第一冊從書架上抽出來、翻開。我明知艾瑪和我實在該走了，但我說什麼都抑制不了當下那股衝動，我想親手翻翻幾頁內容、碰觸海特生前曾獨自在房內靜靜誦讀的文句。書頁翻開處，我看見上頭有一個句子輕輕畫了錯筆底線：Ｌｅｓ　ｍｏｍｅｎｔｓ　ｄｅ　ｃｒｉｓｅ　ｐｒｏｄｕｉｓｅｎｔ　ｕｎ　ｒｅｄｏｕｂｌｅｍｅｎｔ　ｄｅ　ｖｉｅ　ｃｈｅｓ　ｌｅｓ　ｈｏｍｍｅｓ．可譯成：置身危急時刻，乃生機頻生之際；或比較簡潔的：不處絕境，無以逢生。

　　※※※

　　我們倆匆匆跑出戶外，帶著三明治與冷飲跑進炙熱的夏日早晨。就在前一天，我們才經過一場新英格蘭暴風雨；此刻已置身沙漠，天上萬里無雲，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杜松子樹香氣。我抬頭望見右邊那頭是海特的樹林子，當我們繞著院子邊緣前進，高高的草叢裡傳出陣陣蟬鳴。洋蓍、紫苑、豬殃殃正綻放著。我感到血脈僨張，充滿一股莫名的決心；心頭一陣迷亂：既覺得害怕，又隱隱有所期待、莫名欣喜著──好像一下子冒出三副心思，而且同時發生作用。遠方出現一面巨大山壁；一隻蒼鷹在空中盤旋；石頭上停著一隻藍色蝴蝶。才從屋子裡跑出來不到一百碼，我額頭上已開始冒汗了。艾瑪指著一幢臺階龜裂且前頭長著雜草的狹長單層夯土建築。她說：拍片期間，演員和工作人員就住那兒，不過現在窗子都封死了，而且水、電都關掉了。再往前五十碼就是進行後製的屋子，可是我的眼光被更前方那幢屋子吸引。攝影棚是一整座方正大屋，占地極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十分耀眼，跟周圍一比，看起來很怪異，不像拍片的房子，比較像停機棚或是貨倉。我心頭一緊，用力攥了一下艾瑪的手，指頭划過她的指尖，然後交握在一起。我問她：我們該先看哪一部？

　　「馬丁佛洛斯特的翻轉人生」。

　　為什麼挑這部先看，不是別部？

　　因為這部片子最短。一定可以從頭到尾看完，如果看完之後斐妲還沒回來，我們就繼續看第二短的那一部。我只想得到這個法子。

　　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一個月前來就好了；妳無法相信我覺得自己有多愚蠢。

　　一定是斐妲寫的信無法打動你吧。要是換成我，我也會裹足不前的。

　　我剛開始打死都不肯相信海特還活著；後來，等到我終於相信他還活著，我又不相信他快死了。那些影片靜靜等了那麼多年。如果我當時立刻動身，早就把每一部都看完了，甚至還能看個兩三遍，看得滾瓜爛熟、倒背如流。結果，我們現在只能倉猝看一部，我真的太混了。

　　戴維，別跟自己過不去了。我花了好幾個月說服他們同意讓你到莊園來。如果要怪的話，應該怪我才對；動作慢吞吞的人是我不是你，我才覺得自己很愚蠢。

　　艾瑪用另一把鑰匙開了門，我們一跨過門檻、進到屋內，周遭溫度頓時降了十度。原來冷氣開著，如果那兒不是長時間開著冷氣的話（應該不是）；那就表示艾瑪早上已經先來過一趟。這彷彿只是一件小事，但當我事後反覆想了幾次之後，心中不禁湧起強烈憐惜。她在七點半的時候目送斐妲隨海特的遺體上車離開，然後，她沒有上樓叫醒我，而是先走到後製工作房，打開冷氣；接下來那兩個半鐘頭，她獨自坐在裡頭，一邊悼念海特、一邊等室內變涼，等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場之後，才去找我。原本我們大可趁那段時間提前開始看片，但是因為她堅持要打點好每件事之後才進行下一步，於是那一天有一段時間就從我們指間流逝了。艾瑪並不是一個強悍的人；她確實比我以為的更勇敢，但她並不強悍，當我跟在她身後，經過涼爽的走道進入放映室，我才終於明白那天對她有多麼難熬，而她有多麼勇敢，都一一熬了過來。

　　走道左邊有好幾扇門，右邊也有好幾扇門，但是我們沒有時間打開其中任何一扇門，沒有時間開門、看裡頭的剪接器材、混音設備；甚至沒有時間問那些東西是否都還放在裡頭。我們在走道的盡頭左轉，進入另一條走道，走道兩側都是空心磚牆（我記得牆面塗了淡藍色油漆），然後穿過一扇雙開門、進入小小的電影院。裡頭有左右兩區設置可折起闔上的軟墊座椅，每區各有八到十排座位，地板微微傾斜、前低後高。銀幕釘死在牆上，前方不設平臺也沒有簾幕，只有那一大面白色透光、上頭密布細孔並塗上一層光澤表面的矩形膠布。後方則是放映間，突出於後牆上；裡頭有燈光，我轉頭看過去的時候，先注意到那兩部放映機──各自都已裝好一卷膠卷。

　　艾瑪除了交代幾項基本資料之外，沒向我透露太多其他細節。她說：「馬丁佛洛斯特的翻轉人生」是海特在莊園拍的第四部影片，一九四六年三月殺青之後，他又花了五個月才完成最終版本，並在八月十二日私下首次放映。全片長度四十一分鐘；跟海特其他所有電影一樣，都是黑白片，但是跟其他幾部相比，這部片還是有一點不大相同，它是唯一一部勉強可以歸為喜劇片（或者，攙入喜劇元素的片子）的作品，因此，也可以說是唯一一部能跟他二〇年代拍攝的笑鬧短片沾上邊的後期作品。她說，她挑那部雖然是因為片子長度較短，但它也未嘗不是值得先看的片子。這部片也是她母親頭一次擔綱演出海特的電影，就算那並不是他們成績最好的作品，但說它是最迷人的一部似乎也不為過。艾瑪望向遠方，出神了好一會兒，然後深深抽了一口氣，回頭看著我，補了一句：菲在裡頭好活躍、好有生氣，看幾百遍都看不膩。

　　我等她繼續往下說，但是她就只補了那句話，唯一一句勉強算主觀意見的感言。接著又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她打開野餐籃，從裡頭取出一本筆記本和一枝原子筆，筆頭還附了一盞可供黑暗中書寫的迷你燈。她說：你如果臨時想記點什麼的話就用這個吧。我伸手接過那幾樣東西，她順勢欠身往我臉頰上親了一下──輕快的一啄，小女生的親法──然後轉身朝門外走。二十秒後，傳來一陣輕叩聲；我往上一看，她已經跑到放映間裡頭了，透過玻璃小窗朝我揮手；我也朝她揮手──好像還順便送了一記飛吻──然後，我在前排中間座位上坐定，艾瑪關了場內燈光。直到影片全部放完她才走下來。

　　※※※

　　我花了一番工夫才進入狀況，才慢慢看懂。鏡頭前的演出平鋪直敘、十分寫實，一絲不苟地紀錄著日常生活的流水帳，我一時看不出劇情主旨當中有何神奇之處。影片開頭就像一般浪漫愛情片，前面十來分鐘，海特一路拘泥該類型電影的老調牙公式：男子與女子出其不意的邂逅；一場誤會造成雙方嫌隙；急轉直下天雷勾動地火；為愛惆悵、痴狂；重重考驗一一浮現；心情糾結以及最後撥雲見日。最後，不外乎（或我以為會出現）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結局。不過繼續往下看，劇情進行到三分之一左右，我知道我料錯了；雖然影片設定的場景表面看起來是夢土鎮，就像發生在青石莊，但其實所有情節都在那名男子的腦袋裡進行──那名闖進他腦中的女子並非真實存在；她只有魂魄、只是男子幻想中的人物，只是他曇花一現的繆斯【註】。

　　【註】繆思（拉丁語：Ｍｕｓｅｓ）是希臘神話中主司藝術與科學的九位古老文藝女神的總稱。

　　如果那部片子用別的場景拍攝，我大概就不至於拖那麼久才察覺。我一再被裡頭不斷出現的景物誤導；剛開演那幾分鐘我甚至得用力擺脫自己正在觀賞一部拍得比較精緻、用心的家庭紀錄片的感覺。因為片中那幢屋子就是海特與斐妲住的屋子；院子就是他們的院子；一草一木都是莊園內的一草一木；連海特的樹林子也入鏡了儘管看起來比當下更青嫩、枝葉也沒那麼茂盛，但明明就是不到十分鐘前我路經後製工作房途中看到的那幾株。影片中的臥房就是我前一晚睡覺的地方；那塊石頭，我剛剛才看到蝴蝶停在上頭；片中廚房的桌檯，斐妲昨夜就是從那張桌檯起身去接電話……那些統統是真實的，直到它們紛紛成為放映的內容、出現在銀幕上。於是乎，透過查理葛朗拍攝的黑白影像，它們一一化作虛幻世界的元素。我本來就該把它們當成夢幻泡影，但是腦子偏偏一時轉不過來。我一再看到其所然，卻看不出其所以然。

　　演員名單陸續靜悄悄地出現，沒有任何襯底音樂，沒有任何聲響預示觀眾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單純的黑底白字字卡一一秀出主要訊息：馬丁佛洛斯特的翻轉人生。編劇、導演：海特史貝林。主演：諾博史登豪斯、菲莫里生。攝影：Ｃ．Ｐ．葛朗。布景與服裝設計：斐妲史貝林。我對諾博史登豪斯這個名字毫無印象，等那名演員出場一陣子之後，我確定我以前從沒看過他。他約莫三十來歲，有一雙銳利、機伶的眼睛、頭髮有點兒稀疏、瘦瘦高高的；長得不特別英俊、魁梧，但是很能引發共鳴、很具真實感，表情戲也很足，看得出內心有哪些波動。我覺得他模樣挺順眼的，自然而然融入他的演技，但是看艾瑪的母親表演就難了。倒不是她演技差，也不是長得不好看（她長得相當漂亮，完全符這個角色），只因她是艾瑪的母親。這點確實打影片一開始就令我不知所措。看著銀幕上出現艾瑪的母親──當然，是她母親年輕的時候，比艾瑪當時更年輕十五歲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在她身上搜索她女兒的影子，想從中找出兩者之間細微的相同點。菲莫里生膚色比艾瑪黑一點、個子比艾瑪高一些，不可否認長得也比艾瑪美，但是兩人身型頗相近，還有眼神、微微偏著頭的樣子，以及說話的嗓音、聲調也很像。我不是說她們一模一樣，只是兩人具備夠多雷同處、夠明顯的遺傳特徵，教我不時以為自己正看著臉上沒有胎記的艾瑪、想像自己看著與我相識前的艾瑪、年紀還只是二十二、二十三歲時的艾瑪──正透過她的母親、換了另一場人生，活生生出現在我眼前。

　　片子以徐緩、有條不紊的室內推軌鏡頭開始。鏡頭略過牆壁、一一掃視客廳裡的陳設，最後定在大門上。旁白道：屋子裡頭沒半個人。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馬丁佛洛斯特走進來，他一手提了行李箱、一手抱了一袋日用品。他用腳關上身後的大門，旁白又出現：一部小說寫了三年，我累了，需要休息。史貝林夫婦決定去墨西哥避寒，順便問我要不要到他們家住一陣子。海特與斐妲是我的老朋友，他們很清楚我被那本書折騰得有多慘。我心想，到沙漠裡住個幾星期說不定可以讓自己好過點吧，於是那天早上我就開車從舊金山直接殺到夢土鎮。我沒打算要去幹嘛；我只想待在那兒、啥也不幹，像塊石頭一樣活著。

　　我們一邊聽馬丁的旁白敘述，一邊看他走過室內各個角落。他抱著那袋日用品走進廚房，但是當紙袋一擱到檯子上，鏡頭馬上切到客廳，我們看見他站在那兒，細細瀏覽書架上的書；當他正要伸手去拿其中一本，畫面又跳到樓上臥房，我們看著馬丁逐一打開五斗櫃的抽屜又關上，他把自己的東西擺好，關上抽屜；鏡頭一轉，他坐在床邊，使勁用自己的屁股試了試床墊的彈性。這段各自長短不一卻組織有序的蒙太奇，裡頭包含特寫、中景，配合一連串稍微不尋常的視角、有變化的節奏與小小的視覺驚喜。通常，這類過場鏡頭都會配上音樂，海特則把自然聲響當作樂器來用：彈簧的輾軋聲、馬丁踩在磁磚地板上的聲音、紙袋的摩擦聲。鏡頭固定對著時鐘上的指針，當我聽到開場旁白的最後一句（我只想待在那兒、啥也不幹，像塊石頭一樣活著），畫面逐漸模糊。接著靜悄悄。過了一陣子，彷彿一切都停止了──話語、聲響、畫面紛紛消失──然後，突然間，鏡頭切換到室外。馬丁走在庭院裡。一個近距鏡頭之後接著一個遠鏡頭；先拍馬丁的臉，然後拍他周遭環境事物：樹木、草叢、天空、白楊樹枝枒上棲息的一隻烏鴉。等到鏡頭回到他身上，我們看到馬丁蹲下來觀察地上的一列螞蟻。我們聽見風穿過樹梢簌簌作響，像席捲而來的海浪聲。馬丁往上看，遮住他眼前的陽光，鏡頭又突然切換到另一幅景色：岩石上攀附著一隻蜥蜴。鏡頭往上移動了一兩吋，畫面上緣可看到浮雲飛越岩石。馬丁說：我哪知道？安靜幾個鐘頭、灌幾口沙漠的空氣，剎那之間我的腦中就迸出一篇小說的點子。故事好像總是那樣子憑空出現。一分鐘前腦袋裡頭空空如也；一分鐘後，靈感就來了，好端端等在那兒。

　　鏡頭從馬丁的臉龐變成樹林的遠景。又起風了，當枝葉受風吹襲猛烈擺盪，音量逐漸變大，變成一波波規律、間歇性的叩擊聲，彷彿飄蕩在空中的轟然嘆息。這個鏡頭延續的長度比觀眾預期的多了三四秒鐘；因而產生某種異樣的迷離效果，正當我們暗暗納悶：這個地方如此突兀地被強調，到底有何用意，畫面很快又被切換了。那是個硬生生的切換。馬丁坐在樓上某個房間內的書桌前，敲著打字機鍵。我們聽見敲打鍵盤的聲音、從各種不同角度看著他寫作。他說：用不著寫太長。二十五頁、三十頁，頂多四十頁就夠了。我不曉得要花多少時間來寫，不過我下定決心，寫完才能走出屋子。新小說新做法；這篇小說非寫出來不可，寫不出來絕不離開。

　　畫面漸黑。等到影像再出現時，已經是早上了。鏡頭貼近拍攝馬丁的臉，顯示他頭倚在枕頭上、正沉沉入睡。陽光穿透百葉窗簾灑進室內，我們看到他睜開雙眼、努力想要醒來，鏡頭同時往後拉遠，慢慢開始變得不大真實、違背正常法則。馬丁並不是獨自過夜；床上還有一名女子躺在他旁邊，鏡頭愈拉愈遠，我們看出女子蓋著被子，蜷著身子，朝馬丁的方向側躺──左手胳臂恣意橫放在他胸膛上，一頭黑色長髮披散在旁邊的枕頭上。馬丁逐漸清醒，先留意到自己胸口上那條光溜溜的臂膀，然後才發現臂膀連在一個人身上，接著立刻從床上坐起來，好像突然受到電擊那樣。

　　他突然這麼一動，驚擾了旁邊那名年輕女子，她輕吟了一聲、把頭埋進枕頭，接著才睜開眼睛。剛開始，她沒有看到馬丁；依然迷迷糊糊的，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她轉身平躺、打了個大哈欠；張開雙手的同時，她的右手碰到馬丁的身體。當下那一兩秒鐘沒有反應，接著，她緩慢地坐起來，看著馬丁，先是一臉茫然，然後露出驚恐表情，接著尖叫一聲。她馬上扔下被子、從床上跳起來，慌慌張張地跑到房間另一頭，又驚又窘。她身上沒穿衣服，全身光溜溜的，而且畫面完全沒有打霧。極為驚人的全裸鏡頭，光溜溜的胸部、光溜溜的私處，乍然呈現在銀幕上，她突然挺身靠向鏡頭，抓起椅背上的浴袍，急忙套上。

　　兩人花了些時間來澄清這場誤會。馬丁也跟那位神祕的床伴一樣，又急又惱，他側身下床、穿上褲子，劈頭就問：妳是什麼人？怎麼會在這兒？這句話似乎讓她不大高興。她說：不不不，你是什麼人？你怎麼會在這兒？馬丁怔了一下，說：妳在說什麼啊？我叫馬丁佛洛斯特──我姓啥叫啥妳管不著──妳最好趕緊表明身分，不然我可要報警嘍。奇怪的是，他一說完，那名女子忽然露出吃驚的表情，她說：你叫馬丁佛洛斯特？真的就是那個馬丁佛洛斯特？馬丁更氣了，說：妳聾了不成？要我再說一遍嗎？女子回答：不用不用，只是，我認識你；也不是真的認識你啦，就是聽過你的大名；你是海特和斐妲的朋友。

　　馬丁想要知道她跟海特和斐妲是什麼關係，她告訴馬丁，她是斐妲的姪女；然後他第三度要她報上名字。她總算說了：我叫做克萊兒。姓啥呢？她吞吞吐吐了一會兒之後才說出：嗯……克萊兒……克萊兒馬丁。馬丁不屑地哼了一聲，說：妳是什麼意思，存心耍我嗎？克萊兒說：沒辦法啊，我就姓馬丁。

　　那我問妳，「姓馬丁的」克萊兒，妳怎麼會在這兒？

　　是斐妲邀我來的。

　　一看到馬丁露出狐疑的表情，她趕緊拿起擱在椅子上的錢包，在裡頭翻找了幾秒鐘後，摸出一把鑰匙、舉高給馬丁看：你看，斐妲寄了這個給我，這是前門鑰匙。

　　馬丁更火了。只見他手伸進褲子口袋，摸出一把長得一模一樣的鑰匙，氣呼呼地舉高給克萊兒看，還作勢朝她面前猛戳，說：那為什麼海特會寄這個給我呢？嗄？

　　克萊兒回答：那是因為……（同時身子往後挪了幾步）因為……海特就是那樣。斐妲寄這個給我，也因為斐妲就是那樣。他們的作風向來就是那樣。

　　克萊兒的說法教人無法反駁。馬丁很了解那一對老朋友，明白他們非常有可能會做些沒頭沒腦的事。同時邀請兩個互不相干的人到家裡住，很像是史貝林夫婦會幹的勾當。

　　馬丁一臉洩氣，開始在房裡踱來踱去。他說：這可不行，我來這兒就是圖個清靜；我有正經事要幹，要是妳在這兒……唉，那我豈不是甭想清靜了？

　　克萊兒說：別擔心，我不會妨礙你幹活，我也有正經事要做。

　　原來，克萊兒還在唸書；她說她打算溫書、準備哲學系的考試，有很多書要讀，得趁這一兩個星期把整學期的作業全複習一遍。馬丁一臉不相信，彷彿暗地裡說：好端端一個漂亮女孩，怎麼會唸哲學？於是他開始盤問她課業內容，問她唸哪所大學、教哲學課的教授叫什麼名字、她要讀哪幾本書等等。克萊兒假裝沒聽出那些問題背後的不屑。她說她上柏克萊大學、教授的姓名是諾博史登豪斯、課程名稱是「從笛卡兒到康德：現代哲學探討的基礎」。

　　克萊兒說：我保證不吵你；我會把我的東西搬到別的房間，你就當我不在這兒就好了。

　　這下馬丁也無法繼續挑毛病了。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她妥協：好吧，那我不妨礙妳讀書，妳也別妨礙我；這樣子可以吧？

　　達成協議；兩人甚至還互相握了手，當馬丁跨步往門外走，正要去書房繼續他的工作，攝影機迴轉，慢慢移近克萊兒的臉。那是一個簡單卻耐人尋味的鏡頭。我們頭一次仔細看到她安安靜靜的樣子，因為整段鏡頭運行十分緩慢、流暢，感覺攝影機不只帶領我們觀賞克萊兒的臉，更像是要引領觀眾進入她的內在、細讀她的心思，進而憐惜她。她的目光隨著馬丁移動、一路看著他走出房間，當鏡頭定在她的前面，我們聽見門關上的聲音。克萊兒表情紋絲不動。她說：馬丁，再見了。聲音很低緩，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後來，馬丁與克萊兒各自在不同房間內做自己的事。馬丁坐在書房的書桌前，時而敲鍵、時而望向窗外，繼續敲鍵，停下來讀先前寫下的句子、小聲喃喃唸出來。克萊兒則是穿著牛仔褲、Ｔ恤，典型大學生裝束，趴在床上，閱讀Ｇｅｏｒｇｅ　Ｂｅｒｋｅｌｅｙ的《人類知識原理》。這時，我們猛然發現她Ｔ恤上以大寫黑體字印著作者姓氏：ＢＥＲＫＥＬＥＹ──恰好與她就讀的學校同一個字。這個安排是否有什麼含意？或者，只是在畫面中玩個文字遊戲？鏡頭在兩個房間交互切換，同時我們聽到克萊兒出聲朗讀：而各種感官知覺或深植於感知的種種概念，即使經過相互摻混或合併在一起，反之即無法存在，亦較存乎一個感知這些之心靈同樣顯而可見。然後是另一段：其次，介乎真實的火與概念中的火、在夢見或想像自己遭灼傷與真正遭到灼傷之間確有極大差異，此論定會遭致駁斥。

　　傍晚時分，房門響起一記敲門聲。克萊兒兀自看書，當第二聲傳來，比第一聲更響，她擱下手上的書，叫馬丁開門進來。門開了一個縫，馬丁伸頭進來，說：抱歉，今天早上好像對妳太兇了，不好意思；我不該對妳發脾氣。雖然道歉得既蹩腳又不乾不脆，但是他表現得很靦腆、支支吾吾的，克萊兒不由得莞爾一笑，或許還覺得他有點可憐。她對馬丁說她還剩下一章沒看完；半小時後到客廳會合吧，一起喝一杯怎麼樣？馬丁說這主意好；既然兩人被迫同住一個屋簷下，那就和平相處吧。

　　劇情切換到客廳。馬丁和克萊兒開了一瓶紅酒，馬丁面對這位教他摸不透的陌生又迷人的哲學系女孩，依舊顯得一副忐忑不安的樣子。他指著克萊兒身上那件Ｔ恤，一開口便講了個冷笑話：妳正在看柏克萊的書，所以才在衣服上印著「柏克萊」對不對？那麼要是等妳開始唸休謨的書，不就得換穿印著「休謨」的衣服？

　　克萊兒笑了，說：不不不，兩個字發音不一樣呢；一個是「柏」克萊，一個是「貝」克萊；前面那個是校名，後面那個是姓氏。大家都曉得，你是明知故問。

　　馬丁說：兩個字明明長得一模一樣啊。所以說，是同一個字。

　　克萊兒說：兩個字拼法一模一樣，但它們是兩個不同的字。

　　克萊兒本來還要繼續解釋，但又突然住嘴，她當場開竅：馬丁只是故意逗她的；於是笑了起來。她端起酒杯，要馬丁再倒一杯給她。她說：你寫過一篇小說，就是講兩個同名同姓的人，我居然還敢對你班門弄斧；一定是喝了酒的關係，我現在腦子迷迷糊糊的。

　　馬丁說：哦，妳看過？那妳是天底下第六個讀過那篇小說的人。

　　克萊兒回答：你所有作品我都讀過呀；兩部長篇小說還有一本短篇小說集。

　　可是我只發表過一部長篇啊。

　　你才剛寫完第二部，對不對？你給過海特和斐妲一個複印本。斐妲借給我讀了，上星期剛讀完。《抄經房遊歷記》；我覺得那是你目前為止最好的作品。

　　這下子，不管馬丁原本再怎麼對她心存芥蒂，當場全部一掃而空了。不只因為克萊兒個性爽朗、人又聰明，也不只是她長得好看，更因為她不但知道而且了解他的作品。馬丁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克萊兒開始娓娓評論、解析馬丁新作的布局，馬丁則放鬆地躺靠椅背，面露微笑，聆聽她認真嚴苛卻又帶著褒獎的論述。從片子開演以來，一直顯得心事重重、始終板著臉的馬丁，頭一次卸下心防。他說：這麼說來，馬丁小姐認可我的小說嘍。克萊兒說：對，百分之百正確；馬丁小姐認可馬丁。這句故意拿兩人名字、姓氏當梗的玩笑話又把兩人帶回先前「柏克萊／貝克萊」同字異音那件事情上頭；馬丁要克萊兒再解釋一遍Ｔ恤上那個字。馬丁問：那我怎麼知道上頭寫的是校名還是姓氏？克萊兒說：都可以啊，你高興上頭是什麼，它就是什麼。

　　講那句話的時候，她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淘氣神色。她臨時想到一個點子──一個念頭、一個衝動、靈光一閃。克萊兒把杯子放在桌檯上，說：不然的話……上面也可以……空空如也。

　　她當場示範給馬丁看，只見她動作乾脆俐落脫下Ｔ恤，若無其事往地上一扔。她裡頭只穿了一件黑色蕾絲胸罩……實在不像是一個那麼用功讀書、那麼有想法的學生會穿在身上的衣物。不過，當然這也是個想法，而且既然她那麼大膽、乾脆地把想法化為實際行動，馬丁當場只有目瞪口呆的份；他再怎麼胡思亂想也絕對想像不到事情會進展這麼快。

　　過了半晌，他才開口說：呃，這樣子，所有的疑惑也算是迎刃而解了。

　　克萊兒回答：這是簡單的邏輯，哲學論據罷了。

　　馬丁久久說不出話來，最後才說：不過……解除一個疑惑的同時，妳又製造了另一個疑惑出來。

　　克萊兒說：哎呀馬丁，就別再疑惑了；人家可是想盡辦法要對你坦蕩蕩呢。

　　挑逗與挑釁只有一線之隔；投懷送抱與順其自然也是只有一線之隔。這場戲就在克萊兒說出「人家可是想盡辦法要對你坦蕩蕩」那句話之後結束，她同時跨在一個論證的兩端。她擺明勾引馬丁，但是她採取高明而稀鬆平常的方式，所以我們不會懷疑她的動機。她想跟他親熱，是因為她想跟他親熱；兩個巴掌才拍得響，與其搞得沒完沒了，她索性單刀直入。脫掉Ｔ恤並非表示她心癢難耐；那是段數極高的機智表現，從那一刻起，馬丁曉得自己碰上對手了。

　　兩人果然上了床；就在當天早上他們邂逅彼此的那張床上，但是這一回，他們沒有急忙撥開對方、各據一角，也沒有各自慌慌張張地套上衣服。只見兩人跌跌撞撞趕著進房，邊走邊抱，以尷尬的姿勢雙雙倒臥在床，四肢交纏、雙唇相接；看到兩人摸黑摟摟抱抱、頻頻發出重重的喘息聲，我們都曉得接下來他們會幹哪件事。若依照一九四六年的電影拍攝慣例，那場戲應該會在這裡停止；那年頭，只要男女開始親吻，導演就會立即切換，從原本的臥房場景，切入飛翔的群雀、拍擊海岸的浪花，或火車疾駛進入隧道等畫面──有各式各樣現成的影片可以取代那些激情戲──但是新墨西哥並不是好萊塢，海特大可繼續開著攝影機不斷往下拍、拍到他高興為止。只見兩人褪盡衣衫，赤身露體，然後馬丁與克萊兒開始做愛。海特影片中的性愛場面果然就像艾瑪事先提示我的那樣；不過她料錯了，我並沒有被那些鏡頭嚇著。我覺得那幾幕拍得頗為壓抑，在平鋪直敘的意圖下卻近乎是濃烈的。燈光昏暗、身上布滿斑駁光影，全部過程不過九十幾秒。海特不希望讓大家忘記自己正在看電影，所以刻意不處理得太煽情、讓人心癢癢；當馬丁一路親吻克萊兒的身體（從乳房開始，沿著右側臀部曲線，經過恥毛，一直吻到她大腿內側的細嫩部位），觀眾想沉醉溫柔鄉的希望落空。這一段，同樣沒有任何襯底音樂；唯一的聲響是呼吸聲、床單與被褥的摩擦聲、床鋪彈簧輾軋聲、窗外看不見任何東西的黝暗處傳來枝葉在風中擺盪的聲音。

　　隔天清晨，馬丁的旁白再度出現。經過一連串剪接交替，我們知道中間經過了五六天，他娓娓交代自己的小說及他與克萊兒戀情發展的進度。我們陸續看到他獨自敲打打字機、看到克萊兒一個人用功溫書、看到兩人一起出現在屋子的各個角落；他們在廚房烹煮晚餐、在客廳沙發上卿卿我我、手牽手在庭院散步。其中一幕，馬丁蹲跪在書桌旁的地上，拿畫筆蘸顏料，一筆一畫慢慢在一件Ｔ恤上寫上Ｈ、Ｕ、Ｍ、Ｅ幾個字母。後來的一幕，我們看到克萊兒身上穿著那件Ｔ恤，盤腿坐在床上，閱讀她書單上頭列的下一本書，作者就是Ｄａｖｉｄ　Ｈｕｍｅ（休謨）。那些零碎鏡頭並沒有完全緊扣馬丁的旁白內容，其中隨機攙雜許多近攝的物品特寫、沒有顯著連結的小地方：爐子上煮開的一壺水、往上噴出一口菸、半掩的窗戶縫隙旁緩緩飄動的白色窗簾。蒸氣、煙霧、微風──全是無形無狀、不可捉摸的東西；馬丁一邊口述一段愜意、正在進行中的美好戀情，而諸如此類的虛幻畫面卻輪番出現在銀幕上，那些鏡頭彷彿告訴我們：不要相信事物的表面，對於我們親眼所見的證據也要存疑。

　　某天下午，馬丁與克萊兒坐在廚房共進午餐。馬丁正滔滔不絕講一件事（那時候我跟他說，要是你不信，那我證明給你看。於是我就把手伸進口袋……）這時電話響了，馬丁起身去接；他一出鏡，鏡頭反拍、拉近克萊兒。只見她原本聽得津津有味的愉悅表情開始擔憂起來，甚至漸漸變得驚恐。那通電話是海特從奎爾納瓦卡打來的，雖然聽不到電話另一頭的聲音，但是從馬丁的應答內容，我們大抵明白海特說了些什麼。好像有一道冷鋒逼近那個地區；家裡的暖氣不大靈光，如果天氣一下子變得太冷，馬丁恐怕得找人來看一下；要是真得修理的話，可以找吉姆，佛圖納托水電工程行的吉姆佛圖納托。

　　聽起來只是交代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可是克萊兒聽著聽著，愈來愈坐立不安。最後一聽到馬丁竟然提到她的名字（我剛剛正在跟克萊兒說上回我們打賭那件事），克萊兒立刻站起來奪門而出。馬丁很詫異，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跑掉，但是當他聽到接下來海特說的那些話就更詫異了。海特說：你剛剛說誰？克萊兒是誰啊？他回答：就斐妲的姪女，克萊兒馬丁啊！不必聽，我們已經知道海特怎麼回答了；光看馬丁臉上的表情，我們都曉得海特告訴他：沒聽過那個名字，從不認識什麼克萊兒。

　　這時候，克萊兒已經奔出屋外，愈跑愈遠。透過一連串又快又準的剪接鏡頭，我們看到馬丁也衝出屋子、追在她身後。他不斷呼叫克萊兒，但是克萊兒頭也不回、不停奔跑，馬丁又跑了十秒鐘才終於追上她。他伸手從後面捉住克萊兒的手肘，硬把她扭到面前、讓她無法脫身。兩個人全都上氣不接下氣，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最後，馬丁開口了：克萊兒，發生什麼事？跟我說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見克萊兒不吭聲，他衝著她的面大吼：妳說話呀！

　　克萊兒平靜地說：馬丁，我聽得見，你不用大吼大叫。

　　剛剛海特在電話裡跟我說，斐妲她哥哥，有兩個孩子，兩個都是男孩；所以說，她就只有那兩個姪子，根本沒有姪女啊克萊兒。

　　克萊兒說：我那時候想不出其他說法，為了讓你信任我，只好用這個辦法；我本來以為，只要過一兩天，你就會自己發現……到時候，就算你知道也沒有關係了

　　發現，發現什麼？

　　直到剛剛為止，克萊兒原本一直顯露不好意思、有點兒懊悔的神態，不像是謊言遭拆穿而羞愧不已，倒像一時露出馬腳而感到洩氣；但是，當馬丁一說出他完全不明白，她的臉色變了。她彷彿完全無法置信：馬丁你不知道？我們在一起一個星期了，你竟然說你還不知道？

　　別說他不知道──連我們也是一頭霧水。聰慧、美麗的克萊兒頓時成了謎團；她愈講，我們就愈糊塗。

　　馬丁問她：妳到底是誰？該死的妳在這裡做什麼？

　　克萊兒泫然欲泣，她說：喔，馬丁，我是誰並不重要。

　　怎麼不重要？重要得要命。

　　不，不重要，親愛的。

　　妳說那什麼話？

　　那不重要，因為你愛我；因為你想同我在一起。這些才重要；其他一切，統統都不重要。

　　鏡頭從克萊兒的臉部特寫漸漸淡出漸暗，重新出現畫面之前，我們先隱約聽到馬丁敲打打字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接著才開始慢慢淡入，當畫面逐漸變亮的同時，打字機敲鍵聲似乎也愈來愈清晰，彷彿我們從屋外走向屋內、一步一步上樓，慢慢靠近馬丁房間門口。畫面逐漸清晰，超近距離拍攝馬丁雙眼的特寫填滿整個銀幕。攝影機固定拍了一會兒，接著，當旁白敘述再度響起，鏡頭開始往後拉，逐步顯露出馬丁的臉孔、馬丁的肩膀、馬丁敲打打字機鍵盤的雙手，最後拍出坐在書桌前的馬丁。然後攝影機沒停，繼續後退，退出房間、沿著走廊移動。馬丁的旁白說：不幸，被克萊兒說中；我確實愛她，確實想跟她在一起。可是，教我如何能夠愛一個我無法信任的人？攝影機停在克萊兒房門前。彷彿冥冥之中有了感應一般，那扇門緩緩開啟──接著我們隨著攝影機鏡頭進入房內，慢慢移近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鏡子化妝的克萊兒。她的身上罩著一件黑色綢緞內衣，長髮往上梳成一個鬆鬆的髻盤在頭上，露出整個頸背。馬丁的聲音：克萊兒完全不像其他女子；她比其他任何女子更堅強、比其他任何女子更狂野、比其他任何女子更聰明。我這一生始終期待能夠遇到這樣的女子，可現在遇到了，卻令我感到害怕。她為何有所隱瞞？她到底有什麼可怕的祕密不讓我知道？我心底一方面覺得該一走了之！趁還來得及的時候趕緊離開這裡；另一方面卻又隱隱覺得：這一切全是她對我的考驗；要是我無法通過考驗，她就會離我而去。

　　當馬丁訴說他心中的迷惘、深思自省的同時，克萊兒則依舊兀自對鏡上妝；畫眉、刷睫毛、塗腮紅、抹粉、搽口紅，她將自己改頭換面，變成另一種樣子的女人。原本那個調皮率性的野丫頭不見了，慢慢變成風姿綽約、韻味成熟、宛如電影明星般的迷人尤物。克萊兒起身，套上一襲緊身的黑色晚禮服，腳趿一雙三吋高跟鞋，我們簡直認不出來是她了。她變身為風情萬種的模樣：冷豔、自信，渾身上下充滿女人味。她嘴角似笑非笑、朝鏡子裡的自己再看最後一眼，然後走出房間。

　　畫面切到走廊。克萊兒敲著馬丁的房門，說：馬丁，晚餐準備好嘍；我會在樓下等你。畫面切到餐廳。克萊兒坐在桌前，等馬丁來一起用餐。她已經將前菜擺好；酒也開了；蠟燭也點上了。馬丁一言不發地走進來。克萊兒伸出雙手熱情迎接他，臉上掛著友善的笑容，可是馬丁連甩都不甩。他看起來似乎心情不好，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他一邊疑神疑鬼地看著克萊兒，一邊走到她為他安排的座位，拉開椅子，準備坐下來。那張椅子看似結實，可是當他整個身體的重量往上頭一放，椅子當場四分五裂，害馬丁一屁股跌在地板上。

　　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轉折十分爆笑。克萊兒當場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可是馬丁可一點也不覺得有趣。他跌得四腳朝天，當場又驚又怒又氣，克萊兒笑得愈久（她根本停不下來，實在是太好笑了），馬丁看起來就愈可笑、窩囊。他不發一語，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一腳踢開支離破碎的椅子，拉了另一張椅子過來，擺在位子上。這回他非常小心地坐下來，等到完全確認椅子能夠承受他的重量之後，他才敢放心把注意力移到餐盤裡的菜餚。他說：好像很好吃喔。心不甘情不願的發言，為了保住僅剩的一點顏面，再大的羞辱只能全往肚子裡吞。

　　克萊兒聽他那麼說好像非常開心。她臉上再次展露燦爛明亮的笑容，欠身靠向馬丁，問他：馬丁，你的小說進行得怎麼樣了呢？

　　馬丁當時左手拿著一小瓣檸檬片，正想擠幾滴檸檬汁到那盤蘆筍上頭。他不立刻回答克萊兒的問題，反而用拇指與中指壓擠那瓣檸檬片──結果檸檬汁噴進他的眼睛。馬丁痛得哀嚎了一聲。克萊兒照樣又大笑起來，而咱們的男主角照樣生悶氣、一點都不覺得有趣。他立刻拿餐巾伸進玻璃杯裡，忙著蘸水擦眼睛，想趕緊消除刺痛。他看起來窩囊極了，再次因為自己笨手笨腳出了大洋相。等他終於放下餐巾，克萊兒又開口問了一模一樣的問題。

　　她說：對了，馬丁，你的小說進行得怎麼樣了？

　　馬丁簡直快受不了了；他不肯回答克萊兒的問題，還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說：克萊兒，妳到底是什麼人？妳在這裡做什麼？

　　克萊兒無動於衷，對他露出微笑。她說：不行，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的小說進行得怎麼樣了？

　　聽到她把他的話當耳邊風，馬丁幾乎快大發雷霆了，但他只瞪著她，什麼話也不說。

　　克萊兒說：別這樣嘛，馬丁；這很要緊耶。

　　馬丁盡量按捺住自己的火氣，低聲酸溜溜地咕噥了一句──不像是對著克萊兒，反倒像自言自語：妳真的想知道？

　　對呀，我真的想知道。

　　呃……那好……我就告訴妳小說進行得怎麼樣了；小說進行得……（他想了一下該怎麼講）……進行得……（還想不出來）……說真格的，挺順利的。

　　挺順利？還是……非常順利？

　　嗯……（陷入苦思）……非常順利……吧；算是非常順利，沒錯。

　　你看，這不就結了？

　　什麼結了？

　　喔馬丁，你自己明白呀。

　　我不明白，克萊兒；我一點都不明白。老實跟妳說，我被妳搞得滿頭霧水。

　　唉呀可憐的馬丁，你不該這樣跟自己過不去呀。

　　馬丁一臉無奈、露出苦笑。他們有點陷入僵局，一時半刻兩人都無話可說。克萊兒低頭進食，顯然吃得很起勁，一口一口細細品嚐自己的手藝。她開口說：嗯，好吃；馬丁，你覺得好不好吃呢？

　　馬丁舉起叉子打算嚐一口，可是正當他準備往嘴裡送的時候，克萊兒又發出一聲讚嘆聲，於是他朝克萊兒瞄了一眼，注意力暫時被她喉間發出的美妙呢喃吸引住了，一時忘了自己進行到一半的事，於是他的手略略垂下。接著當他重新將扠著食物的叉子往嘴送的時候，沙拉醬順著叉柄一點一滴落到他的襯衫前襟上。馬丁一開始沒有注意到，等他一邊張口一邊將眼光移回叉子上那塊蘆筍時，才猛然發覺自己剛剛又出狀況了。他把叉子一扔、從椅子上跳起來，大叫：天哪！又出糗了！

　　攝影機先切到（第三度開懷大笑的）克萊兒，接著對著她慢慢推移成特寫。這個鏡頭與先前臥室邂逅那場戲的最後一個鏡頭很相似，不過克萊兒的臉孔在前面那個鏡頭幾乎不露聲色，靜靜看著馬丁走出房門；現在這個鏡頭卻動感十足，充滿了欣喜，簡直開心到不行。艾瑪說過：菲在裡頭好活躍、好有生氣。整部影片從頭到尾就屬這一段最是生氣淋漓。在那幾秒鐘長的鏡頭中，克萊兒好像變成某種永恆不變、純粹人性光輝的具體呈現。接著，畫面逐漸變暗，慢慢溶入整片漆黑當中，而克萊兒的笑聲雖然又延續了一會兒，這時也開始漸漸散去──慢慢變成一串迴音，然後成了斷斷續續的模糊呼氣聲，最後愈飄愈遠。

　　然後是一段很長的靜止，接下來那二十秒鐘，整個畫面只看到一幅夜景：一輪月亮掛在夜空中；雲層移動，底下的樹林傳出枝葉被風吹拂的聲響，但是我們只看得到月亮。這是個明確而精心設計的轉換畫面，不一會兒，我們已忘記先前那一幕高昂喧囂的笑鬧。馬丁的旁白響起：那一夜，我做出人生中最重大的決定。既然克萊兒要我付出全然的信任，我也不想再苦苦逼她，我決定放手一搏，百分之百相信她。就算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卻認為這個險很值得冒。於是我閉上雙眼、義無反顧……這樣子過了一個星期，就當我開始覺得一切都愈來愈順利的時候，有一天，克萊兒到外頭散步……

　　馬丁在二樓書房，坐在書桌前。他停下打字，轉頭望向窗外，攝影機改以他的視角出發，呈現他看到的景象；我們透過俯視的長焦鏡頭看見克萊兒一個人在庭院中散步。氣候顯然已經轉冷。她脖子上圍著圍巾，身上套著大衣，兩手插在口袋裡，地上覆著一層薄雪。鏡頭切回馬丁，他仍看著窗外，情意濃濃地看著她。再度切換成他的視角，畫面上又出現克萊兒、一個人在庭院裡。她走了幾步之後，毫無預警地，整個人突然急速癱倒。她那重重一跌十分嚇人；事前毫無腳步不穩、頭暈目眩的跡象，也不是兩膝發軟、絆倒在地。本來走得好端端的，突如其來就失去知覺；好像全身力氣瞬間、毫不留情地被抽光，彷彿死去一般。

　　鏡頭伸出窗口，對著克萊兒動也不動的身體一路追焦，直到中景。馬丁入鏡：奮力疾奔、上氣不接下氣、慌慌張張。他跪下來，抱住克萊兒的頭部，企圖喚醒她。我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變化；劇情再次出現大轉折，前一分鐘大家還笑得前俯後仰，現在卻跌入緊張、懸疑、極具戲劇化的一幕。克萊兒終於睜開眼睛，但因為拖了太久，我們都知道她絕不會就此好起來，那只是迴光返照，預告了更大的災難即將到來。她仰望著馬丁，露出蒼涼的笑容，彷彿知道自己即將不久人世。馬丁親吻她，然後彎腰將她抱起來，抱著她朝屋子走。馬丁的旁白：她當時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大礙，我們都以為只是一時頭暈目眩。可是到了隔天，克萊兒一早起床就高燒不退。

　　我們看到克萊兒躺在床上的鏡頭。馬丁隨侍在側，像護士一樣為她量體溫、餵她吃藥、用濕毛巾輕捂她的額頭、一匙一匙餵她喝湯。馬丁繼續說：她一點都沒叫苦，整個人發燙，可是她好像心情很好。沒多久後，她把我趕出房間；她說，快去寫你的小說。我跟她說，可是我想跟妳一起待在這兒；可是克萊兒笑了起來，她扮了個鬼臉，噘著嘴說，要是我不馬上回去工作的話，她就要溜下床、把衣服脫掉、光著身子跑到外頭；那她的病不就更好不起來了不是嗎？

　　一會兒之後，馬丁坐在書桌前，繼續敲鍵、寫作。這一段的聲響特別激烈──打字機的鍵盤疾速撞擊，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響──但音量突然變低，低得幾乎聽不見，然後馬丁的聲音再度出現。鏡頭切回臥房；畫面上以極近距離逐一特寫拍攝室內各角落，呈現圍繞著克萊兒病榻的小天地內的物品：一杯水、一本闔上的書的局部、溫度計、床頭桌抽屜的把手。馬丁旁白：可是，隔天早上，她發燒愈來愈厲害。我告訴她，不管她會不會生氣，我決定休工一天。我陪在她身邊好幾個鐘頭，接近傍晚時，她似乎慢慢好轉了。

　　鏡頭又跳接成整間房間的遠景，克萊兒已起身坐在床上，恢復成她原來的樣子。她故意裝模作樣、煞有介事地對馬丁唸了一段康德書裡的句子：……吾人眼中所見並非我們眼中那些東西真正的樣子……因此，倘若我們放下成見與感官的主觀感受，所有東西的質量、其與時間空間的一切關聯勢將隨之消失，甚至，時間與空間本身亦將不存。

　　一切似乎正逐步恢復正常。克萊兒慢慢復原，馬丁隔天繼續寫他的小說。持續寫了兩三個鐘頭之後，他趁休息時間去探視克萊兒。他走進臥房的時候，克萊兒睡得很熟，蜷在一堆被子毯子裡頭。房間裡奇冷無比──冷得馬丁看得見自己呼氣時吐出的白煙。海特先前曾提醒他暖氣有問題，可是馬丁完全忘了要找人來修理；跟海特講完那通電話之後，太多奇奇怪怪的事情隨之而來，他早就將佛圖納托那個名字完全拋到腦後。

　　幸好，臥房內有一座傳統壁爐，爐內還有一小堆木頭。馬丁趕緊動手生火，同時盡量放輕動作，生怕弄出聲音、吵醒克萊兒。點燃之後，他用撥火棒調整木堆，一個不小心，碰倒了其中一截木頭；克萊兒被響聲吵醒，輕輕發出咿咿呀呀的呢喃，在被子下翻動，接著，她睜開眼睛。馬丁蹲在原地，轉頭對她說：不小心把妳吵醒了，對不起。

　　克萊兒輕輕一笑。看起來十分虛弱，整個人似乎元氣用盡，意識不清。她細聲說道：你好嗎？大帥哥。

　　馬丁走到床畔，坐了下來，然後伸手捂著克萊兒的額頭，他說：妳又發高燒了。

　　她回答：沒事的，我很好。

　　克萊兒，妳都病了三天了。我覺得應該請個醫生來。

　　用不著啦，只要讓我多吃些阿斯匹林，半個鐘頭後我就會好起來的。

　　馬丁從藥瓶裡倒出三顆阿斯匹林給她，再端給她一杯水。克萊兒服藥時，馬丁說：這樣不行；實在得找個醫生來看看妳的病。

　　克萊兒把空水杯遞給馬丁，馬丁將杯子擱回床頭桌上。克萊兒說：跟我說說，你那篇小說都寫些什麼；我聽一聽就會覺得好些了。

　　妳該休息了。

　　別這樣嘛，馬丁，說一點點就好。

　　馬丁既不想掃她的興，又擔心她身子太累，只好用三言兩語草草交代故事梗概。最後他說：後來，天色已黑，納卓倫已經離家。安娜正趕過來，但是他不曉得。要是她不盡快趕到那兒，納卓倫就會跌進陷阱裡。

　　她最後會及時趕到嗎？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娜心中惦念著他。

　　安娜一定愛上他了，對不對？

　　嗯，應該是吧。安娜為了他，就算遭受生命危險也在所不惜。這也算是一種愛的表現肥，對不對？

　　克萊兒沒有搭腔。馬丁的問題令她不能自已，令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見她熱淚盈眶、雙唇微微顫抖，臉上突然泛起欣喜若狂的神采。就像得到某種新的體悟，彷彿通體散發光芒。她問：還剩多少？

　　馬丁說：再兩三頁就寫完了；我正在收尾。

　　那你趕快去把它寫完。

　　不急。我明天再寫。

　　不行，馬丁，現在就去寫。你一定要馬上去寫。

　　攝影機不動，繼續聚焦在克萊兒的臉龐──然後，彷彿受到她的強硬驅使，馬丁又坐回書桌前，打字。接下來便是兩個角色之間的一連串交替剪接。一會兒馬丁，然後是克萊兒，再從克萊兒切到馬丁，只用了十個簡單的鏡頭，我們終於看懂了，我們終於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等到馬丁又回到臥室，再十個鏡頭之後，他也終於明白了。

　　⒈克萊兒在床上輾轉反側，處於劇烈的痛苦，忍著不肯出聲求援。

　　⒉馬丁打完一頁紙，從打字機裡抽出那一頁，放進另一張紙。又開始打字。

　　⒊畫面出現火爐。爐裡的火眼看著就快熄了。

　　⒋馬丁的手指特寫，不斷敲鍵。

　　⒌克萊兒的臉部特寫。愈來愈虛弱，已沒有力氣掙扎。

　　⒍馬丁的臉部特寫。他坐在書桌前，仍繼續打字。

　　⒎火爐的特寫。只剩寥寥幾處餘火。

　　⒏馬丁的中景。他打完整篇小說的最後一個字。停止敲鍵。從打字機裡抽出那張紙。

　　⒐克萊兒的中景。她微微抽搐──然後，動也不動地像死去一般。

　　⒑馬丁站在書桌旁，收好打字稿。他步出書房，手裡拿著剛完成的作品。

　　⒒馬丁走進房間，臉上掛著微笑。他往床上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⒓克萊兒中景。馬丁靠著她坐著，手捂著她的額頭，她毫無反應。他將耳朵貼到她的胸口──也沒有動靜。他丟開那疊稿子，兩手拚命搓揉她的身體，想讓她暖和起來，同時愈來愈慌張。她了無生氣；全身冰冷；連呼吸都停止了。

　　⒔切入壁爐畫面。我們看到最後那點餘火正逐漸滅去。爐中已無柴火。

　　⒕馬丁跳下床。抓起那疊打字稿，轉身就往火爐衝。他看起來就像中邪一般，彷彿因驚嚇過度而喪失理智。只剩這個辦法了──而且不容遲疑。馬丁想都沒想，立刻將小說稿第一頁揉成一團，扔進火爐。

　　⒖爐火的特寫。紙團掉到灰燼上，立刻燒了起來。我們聽見馬丁揉紙團的聲音。沒一會兒，第二個紙團也掉到灰燼上並且著火。

　　⒗切入克萊兒的臉部特寫鏡頭。她的眼皮輕輕跳了幾下。

　　⒘馬丁的中景鏡頭，他彎身蹲在爐火前面。手裡握著一張紙，揉成一團，照樣扔進爐中。爐火更旺了一點。

　　⒙克萊兒睜開眼睛。

　　⒚馬丁拚命加快動作，不斷捏皺紙團、丟入火中。紙團一個接一個當場燒起來，每燒一個紙團，火焰就愈來愈烈。

　　⒛克萊兒從床上坐起。眨眼、一臉困惑；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絲毫沒有大病一場的跡象。她已完全起死回生。

　　克萊兒慢慢恢復清醒，接著環顧四周，一看到火爐前的馬丁瘋了似的將自己的手稿一一揉爛、丟入火堆之中，她好像受到打擊。她說：你在幹什麼？天哪，馬丁，你到底在幹什麼？

　　他說：我正在贖妳回來呀。用三十七頁紙換妳的生命，太划算了啊。

　　你不能夠這麼做，這樣子違反規則呀。

　　什麼規則？我已經做了呀，又怎樣？我就是要改變規則。

　　克萊兒非常害怕，哭了出來。她說：糟了呀，馬丁，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馬丁繼續將自己的小說往火堆裡送，全然不顧克萊兒的反對。等到手上只剩最後一頁紙時，他才轉身，兩眼閃著因勝利而充滿喜悅的光彩。他說：克萊兒，妳明白了吧？那只是一堆字。整整三十七頁──不過就是一堆字罷了。

　　他坐到床邊，克萊兒突然敞開雙臂，重重、緊緊地抱住他，如此熱情的表現令我們頗為吃驚，而且，從影片開始到現在，克萊兒第一次流露害怕的神色。她想要他，又不想要他。她狂喜，也狂懼。她原本一路都比他堅強，總是有勇有謀，可是當馬丁一旦解開謎團，她卻似乎不知所措。她說：接下來怎麼辦？馬丁，告訴我，接下來我們到底會怎樣呢？

　　馬丁開口回答之前，畫面已變成在戶外。鏡頭從五十呎外拍房子，坐落在某處之中。攝影機先往上搖，然後往右平搖，最後靜止拍攝一棵高大的三葉楊的枝椏。一切都靜止了。沒有風吹；沒有一絲氣流穿過樹枝；沒有一片葉子晃動。過了十秒鐘，過了十五秒鐘，接著，突然間，整個畫面全黑，全片結束。

第八章

　　當天稍晚，「馬丁佛洛斯特的翻轉人生」的拷貝就這樣被銷毀了。或許我應該慶幸自己當時看了那部影片，慶幸自己能夠在青石莊親眼目睹那部影片最後一次放映，然而我仍不免希望：要是那天早上艾瑪不曾啟動放映機，而我也從來不曾接觸那部精緻而令人難忘的小品電影；假如我從頭到尾都不喜歡那部影片，假如那部影片拍得荒腔走板或是內容不知所云，倒也不要緊。可是，偏偏它一點兒都不荒腔走板、一點兒也沒有不知所云，正因為我知道了那麼好的一部作品即將自世上消失，令我更覺得自己跑了兩千多哩遠趕來簡直就像是為了參與一樁罪行。那個七月天午後，當「翻轉人生」伴隨海特的其他影片一併焚毀於火光中，我感覺自己經歷了一場悲慘的遭遇，彷彿他媽的整個世界走到盡頭。

　　「馬丁佛洛斯特的翻轉人生」是我當時觀賞的唯一一部影片；後來已經沒有時間再看另一部片子，由於時間只夠讓我從頭到尾看一遍，幸好艾瑪設想周到，預先為我準備了筆記本和筆。我這麼說並不是自相矛盾；我雖然希望自己從沒看過那部影片，但我確實看了，不過既然那些字句、影像如今已深植心中，我也慶幸有機會以某種形式將它留住。那天早上我拚命寫下的那些筆記，不但幫助我回想許多極容易忽略、遺忘的細節，也讓那部影片在多年之後依然存活在我腦中。看片過程我幾乎不曾低頭看筆記本──而是運用學生時代苦練出來的代碼速記法，不管三七二十一振筆疾書──雖然字跡雜亂難以辨識，後來都還能夠解讀出其中九成甚至九成五的內容。我花了幾個星期，煞費苦心地重新謄了一份影片裡的對白，劇情也依序拆解成一個接一個場景，我才有機會重建當初看片時的心情。我必須讓自己進入某種冥想狀態才能達到（也就是說：並不是每回都奏效），但只要夠專注，情緒、氣氛也能配合得恰恰好的話，那些文字確實可以喚醒心中的影像，就像又重看一遍「馬丁佛洛斯特的翻轉人生」，或至少也能在我腦中的放映室裡播放其中若干片段。去年，當我剛剛動念要寫這本書的時候，曾多次向一位催眠師求教。頭一次沒有出現任何效果，可是後來三次都有顯著成效。光聽那幾次諮詢過程的錄音，某幾段空白已經能填補起來、一些慢慢消失的記憶也能大量追回來。老實說，古代哲學家似乎真說對了：一旦經歷過的事，永遠都不會消失。

　　正午才剛過沒幾分鐘，片子播完了。艾瑪和我當時都餓了，兩個人都得休息會兒，所以我們沒有馬上接著看下一部影片，而是提著野餐籃到外頭走廊上。在那裡席地用餐實在很怪──屁股坐在髒髒的塑膠地板上，頭上頂著一排明滅不定的破日光燈，各自埋頭啃起司三明治──可是我們不想浪費時間到外頭找更好的地點。我們聊艾瑪的母親、聊海特的其他作品、聊剛剛那部片子荒誕又正經，卻融合得十分恰當。我說，電影有教人相信任何光怪陸離事物的能力，然而這一次我是真的上了他的當了。當克萊兒在最後一幕起死回生，我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覺得自己好像親眼看到一場如假包換的奇蹟。為了挽回克萊兒的性命，馬丁燒掉自己的小說，而那同時也是海特對布莉姬歐法隆的救贖，就像海特燒毀自己的影片；發現愈多諸如此類映照自身的事例，我就愈不可自拔愛上那部片子。我說，好可惜無法再看一遍，我好想再仔細看看那些風、再仔細看看那些樹。

　　我當時一定是渾然忘我喋喋不休個沒完沒了；因為艾瑪才報完我們接下來要看的片子片名（「逆世界歸來記歷」），屋內隨即傳來砰地一記關門聲。那時候我們剛從地上站起──拍拍衣服上的食物屑、喝掉保溫瓶裡最後一口冰茶、正準備回到放映室。我們聽到平底布鞋踩在塑膠地板上的聲響；沒一會兒，阿璜遠遠出現在走廊另一頭，一看見他疾疾朝我們走來──與其說是走來，其實更像是奔跑，我們就曉得：斐妲已經回來了。

　　接下來有那麼一陣子，好像我人不在現場似的。阿璜與艾瑪靜靜地以迅速且流暢的手語對談，只見他們用慌亂的手語、不斷揮舞手臂、不時重重地搖首點頭。我不懂他們交談的內容，可是從他們一來一往的動作當中，我可以看出艾瑪愈來愈生氣；她的手勢愈來愈強硬、用力，完全就是一副悍然駁斥阿璜的樣子。只見阿璜兩手一攤，擺出束手無策的模樣（好像是說：罵我也沒用，我只是來傳話罷了），但是艾瑪仍繼續嚴厲斥責他，接著就看到阿璜臉色一沉；他先用力在自己手掌上搥了一拳，然後指著我的臉。那已經不再是交談，而是吵起來了，而我頓時成了他們吵架的導火線。

　　我仍然只能眼睜睜繼續看下去，繼續努力想弄懂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可是我實在看得一頭霧水，完全瞧不出半點名堂。然後阿璜掉頭走了，用他粗短壯實的雙腿用力邁步、踱出走廊，艾瑪這才向我解釋剛剛是怎麼一回事。艾瑪說斐妲十分鐘前回到莊園，她馬上就要動手了。

　　我說，那未免也太快了吧。

　　海特的遺體今天下午五點才要火化，她不想待在阿布奎基等，決定先回來；等明天一早再去領骨灰。

　　那妳和阿璜剛剛在爭論什麼？雖然我看不懂究竟怎麼一回事，但是他幹嘛突然伸出指頭指著我？我並不喜歡人家用手指頭指著我。

　　我們剛剛講到你。

　　我想也是。可是斐妲想幹嘛干我什麼事？我只是個訪客。

　　我以為你明白。

　　我又不懂手語，艾瑪。

　　可是你剛剛知道我很生氣吧。

　　這我當然看得出來；但我實在不知道妳為了什麼生氣。

　　斐妲不讓你繼續留在這裡。她說這些事情都是私事，最好不要有外人在場。

　　妳是說她要把我攆出莊園？

　　倒是沒講那麼白；但意思差不多就是了。她要你明天就走；她打算明天去阿布奎基的時候順道把你載去機場。

　　可是，是她邀請我來的，她該不會連這個都忘了吧？

　　那是因為海特當時還活著，他一死，情況全變了。

　　好吧，那也算說得通。我來這兒的目的就是為了看片，對吧？既然沒片子可看，我也沒有理由繼續待著。我已經看了其中一部，至於其他那幾部，我就乾脆看看它們銷毀的樣子吧，看完之後我就乖乖走人。

　　問題就出在這兒。斐妲連那個也不讓你看。依照阿璜剛剛轉述，她說：那不關你的事。

　　喔，難怪妳剛剛會突然發脾氣。

　　戴維，我發脾氣與你無關，我是為我自己出氣。斐妲明明曉得我要你留下來。我今天早上就跟她談妥了，她現在居然翻臉不認帳；真是氣死我了，我恨不得當場一拳打在她臉上。

　　那待會兒大夥兒都去參加營火晚會的時候，我要躲去哪兒？

　　你先待在我屋裡好了。她說你可以待在我屋裡。可是我還是要去跟她理論，我非叫她回心轉意不可。

　　別麻煩了。她既然不想讓我看，我也不好死皮賴臉去爭這個吧？我沒資格跟她爭什麼。這裡是斐妲的地盤，她怎麼說我怎麼做就是了。

　　那我也不要去了。就讓她自己跟阿璜、康琪塔去燒那些該死的影片好了。

　　妳當然要去呀。艾瑪，那是妳整部書的最後一章，妳非得親眼見證整個過程不可；妳一定要堅持到最後。

　　我要你也在場。你要是不在旁邊陪我，那就沒意義了。

　　十四部影片，底片加上拷貝，夠燒成一大團火的；到時一定煙霧四起、火光沖天。幸運的話，待在妳的屋裡，我不必費力就能透過窗口看見的。

　　結果，我的確看得到火光，不過看到的煙比火還多就是了；而且因為艾瑪的小屋開著窗，我鼻子聞到的煙比眼睛看到的更多。燃燒膠卷會發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就算等到煙霧完全飄散光了，空氣中還會殘留許多化學微粒，四處瀰漫、久久不散。當天晚上艾瑪告訴我，他們四個人一共花了一個多鐘頭將影片從地下片庫搬出來；然後把一疊疊片盒放到手推車上，再一車車推過崎嶇不平的碎石地，運到配音間後頭的空地。他們借助報紙、煤油，點燃兩個空汽油桶──一個桶子用來燒拷貝，另一個桶子用來燒底片。古老的硝酸鹽底膠片很容易燃燒，但是一九五一年之後的影片都曬印在比較堅韌、不易燃的三乙酸酯為底的片子上，燒起來就很困難了。艾瑪說，他們必須動手抽散每一卷影片，再一一拋進火中，很費工費時，遠遠比大家原先預計的時間更久；原本以為三點左右就能結束，結果他們一直到六點才全部燒完。

　　那幾個鐘頭時間我都獨自待在屋子裡，極力遏制我將要被驅逐的怒氣，我在艾瑪面前盡力擺出好臉色，但其實我心中跟她同樣氣憤。斐妲的做法實在太欺負人；怎麼可以邀請人到家裡，卻又把人攆走？就算要把人攆走，好歹也當面給個理由，而不是派一個又聾又啞的僕人居中傳話，而且只把話傳給另一個人，還老不客氣用手指著你。我知道斐妲當天心煩意亂、從一大早就承受極大的悲慟，但是就算我千方百計幫她找各種藉口，還是無法改善我的心情。為什麼我會在那兒？為什麼派艾瑪跑到佛蒙特、拿槍逼我就範，大老遠把我帶到那兒去？不就是因為他們想要見我。畢竟，邀請函還是斐妲自己寫的；是她拜託我到新墨西哥州看海特拍的影片。艾瑪說她花了幾個月時間說服他們答應找我去那兒。我原先一直以為是海特不同意，經艾瑪和斐妲努力說服之後才願意見我一面；後來，在莊園待了十八個鐘頭之後，我漸漸發覺自己一路以來都想錯了。

　　要不是受到那樣的羞辱對待，我或許不會回頭重新思索當時整段經過。後來，艾瑪與我在後製工作室談話告一段落，我們把吃剩的午餐收拾乾淨，一起走回她那棟距離主屋約莫三百碼、蓋在莊園內略高處的夯土小屋。艾瑪一打開大門，赫然發現我的行李袋就躺在門檻邊的地上。那天早上，我還把那個袋子留在另一棟屋子的客房內，一定是某人（大概是康琪塔）在斐妲的命令下把它提過來、隨手扔在艾瑪住屋的地上。我很訝異斐妲居然如此傲慢、專橫。不過我依然假裝一笑置之（我還對艾瑪說：也好，省了我還得花力氣自己去拿過來），儘管表面裝作完全沒放在心上，但其實我憋了一肚子氣。後來艾瑪去跟其他人會合；接下來那十五、二十分鐘，我在屋子裡每個房間到處走來走去，試圖壓下滿腔怒火。沒一會兒，我聽見遠處傳來手推車來回移動的聲音，金屬輾壓石礫、一疊疊片盒間歇互相擠壓碰撞的聲響。火刑即將開始。我走進浴室，脫掉衣服，將水龍頭開到最大。

　　我泡在熱水中，任由思緒胡亂飄蕩一陣子，慢慢回想先前發生的每一件事；然後，把每件事翻來覆去、從另一個角度一一審思，我用心比對那些事件與過去一個鐘頭發生的情況：阿璜與艾瑪唇槍舌劍的對談、艾瑪聽完斐妲傳達的指令之後暴跳如雷（她居然翻臉不認帳……我恨不得一拳打在她臉上），我被攆出莊園。雖然完全是我自己的推測，但是當我想到前一天晚上的情形（海特對我到來大表歡迎、渴望聽到我的電影觀後感）再跟後來發生的事情兩相對照，我逐漸懷疑斐妲很可能打一開始就反對我的來訪。我沒忘記當初是她出面邀請我到夢土鎮，可是她寫的那些信函或許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很可能是經過好幾個月的爭執，最後不得不屈從海特的指令罷了。倘若真是如此，她下逐客令就不能算是臨時反悔、變卦；海特已經死了，她終於有機會讓一切回歸正軌。

　　原本，我一直把他們當作地位平等的夥伴。艾瑪跟我說了不少他們婚後的情況，我卻從來沒有想過他們當初結合或許是出於完全不一樣的動機，兩人在想法上並不是完美的和諧。他們在一九三九年相互約定要開拍永不公諸於世的影片，雙方都同意信守約定，最後一定要將兩人合作的作品完全銷毀；那是讓海特願意回來拍片的條件。儘管條件十分苛刻，但是唯有犧牲拍攝影片的最重大意義──得到與大眾分享的喜悅──他才能讓自己下定決心。於是，那些影片成了一種贖罪，也是他對那樁意外凶殺案的認罪過程，承認自己對布莉姬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我一生荒唐；老天爺多次作弄我。刑罰換成另一種方式持續著，海特在紛亂糾結的自虐情結之下，決定向他從不相信的上帝繼續償還他的罪。他在桑達斯基那家銀行挨了胸口那一槍讓他娶了斐妲；喪子則成了他回頭重新拍片的契機。然而，那兩起事件都無法減輕他在一九二九年一月十四日晚上發生的那件事情所該負的責任。不管是諾克斯開槍造成的肉體痛楚，或是頓失愛子泰德造成的精神折磨，都不足以讓他平復。但是拍片，卻可以。傾注畢生才華去拍、耗盡全部生命去拍，然後，當生命終了，這所有影片也都要隨之銷毀；不許在身後留下半點蛛絲馬跡。

　　斐妲雖然一路配合，但是整件事對她而言，意義並不相同。她不曾鑄下任何罪過；她不必因為良心不安而承受沉重負荷；她沒有把死去的女子放進後車廂、載往加州山區棄屍掩埋的不堪過往。斐妲一身清白，卻全盤接受與海特一模一樣的刑罰，放棄她的雄心抱負、心甘情願投入一件終究是一場空的創作。如果她從頭到尾都冷眼旁觀──縱容海特陷於其中而不可自拔，或許暗地憐憫他執迷不悟，但她自己絕不參與那件事情的運作──我還覺得比較合理。可是斐妲自甘成為他的共犯、最忠實的捍衛者，而且從一開始就深涉其中；她不止力勸海特重新拍片（以分手來威脅他），更出資金援整個拍攝行動。她還親自動手縫製戲服、畫分鏡表、剪輯影片、設計布景。如果不是樂在其中，或者覺得努力具有某些價值，我們都不會那麼賣力從事某項工作。可是斐妲耗費數年光陰白忙一場，到底能夠從中得到什麼樂趣？反觀海特，他在欲念與自暴自棄的深淵間天人交戰，至少能安撫自己拍片是一種有目的的行為。他拍片並不是為了銷毀它們──而是不計結果；那是兩碼子事，而且最棒的是，他根本不必眼睜睜看著後面那件事情發生；等到銷毀影片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對他來說根本沒有差別。可是，對斐妲來說，這絕對是同一件事，創造與毀滅的過程合而為一，完全分不開。從頭到尾，她就注定要成為最後那個點火、終結所有作品的人，而且隨著日積月累，那個念頭一定會愈來愈強烈，終至強過一切。慢慢地，它自成一套審美原則；即使在與海特不斷拍攝影片的過程中，她一定自覺那項工作已不再只是拍攝影片；那是為了毀滅而進行的創造。那才是完整的作品，要一直等到作品全數銷毀那一刻，作品才算真正完成；只有到了毀滅的那一刻──當炙熱的新墨西哥州升起裊裊煙霧，一切隨之化為烏有。

　　我能夠理解這個淒惻、絕美的意念令她深深感動，而且當我自己換上斐妲的眼光重新看整個過程，我也理解她為何非叫我滾蛋不可。我在那兒玷汙了原本純淨無瑕的時刻；那些影片本該以貞潔的身分死去，絕不能讓世上其他人看過。容許我觀賞其中一部已經很不像話了，既然海特的遺囑條款即刻生效，她大可堅持一切儀式完全照著她原先的構想實施。影片祕密誕生，自然也應該祕密消失。絕不容許外人在場觀禮，儘管艾瑪與海特試圖在最後一刻把我拉進來，但斐妲從頭到尾都視我為外人。艾瑪是家族的一份子，自然得以名正言順列席見證；她就好比是宮廷史官，當她的上一輩凋零殆盡，他們的所有事蹟都會留存在她記錄的史書之中。而我則應該是見證者的見證者、一一確認見證者筆下記錄屬實無誤的獨立觀察人。我原本會在一齣大戲裡扮演一個小角色，而斐妲已決定從腳本刪掉我的戲份；以她的認知，從頭到尾都不需要我這個角色。

　　我躺在浴缸裡直到溫水變涼之後，才圍上幾條毛巾，又多磨蹭了二三十分鐘──刮臉、著衣、梳頭，我很喜歡待在艾瑪的浴室裡，我站在裡頭，環視在醫藥櫃上整齊排列的瓶瓶罐罐，窗口邊那口連上頭也放得滿滿的小小木製櫥櫃。水槽上方的牙刷架裡插著一把紅色牙刷、金色塑膠管子裡的唇膏、睫毛刷和眼線筆、棉花棒盒、阿斯匹林、牙線、香奈兒五號香水、一瓶抗菌處方的潔面乳……每件物品都代表某種私密、顯示孤寂與某種反思；我彷彿看見她張口吞進幾顆藥丸、在身上塗抹乳液、拿梳子梳頭髮，每天早上她會走進這間浴室，站在我現在目視的同一面鏡子前面。我對她了解多少呢？幾乎完全不了解，不過當時我很篤定自己不想失去她、期盼隔天一早離開莊園之後能夠再見她一面，即使我得拚上一條命。問題就出在我太遲鈍了；我明明知道那個家並不和睦，可是我對艾瑪還不夠熟，不能明確衡量她對斐妲發怒的程度，正因為我無法判斷，就不知道該不該擔心後續的事態發展。前一天夜裡，我看她們一起坐在廚房裡，當時完全沒有劍拔弩張的跡象。我記得艾瑪說話時還帶著關懷的語氣，斐妲要求艾瑪留在主屋過夜也是輕聲細氣地，就像家人。雖說關係那麼密切的人彼此難免會惡言相向、在氣頭上會口無遮攔冒出幾句事後都後悔莫及的難聽話──可是艾瑪突然爆發的脾氣似乎特別激烈，言詞中甚至透露肢體暴力──氣死我了，我恨不得一拳打在她臉上。這在女性之中相當罕見（依我個人經驗）。難道她經常把那些字眼掛在嘴邊？難道她動不動就會撂下那麼凶狠、虛張聲勢的話？或者，那是她與斐妲關係生變的起點？長年埋藏的怒氣終於要爆發？要是我能聰明點，根本不用自顧自地猜疑、納悶；我會當場明白艾瑪那些話都是認真的，那些過度激動的表現在在證明事態早已一發不可收拾。

　　我總算打理好離開浴室，又繼續在屋內漫無目的的遊走。那是一幢小巧精簡的房舍，蓋得很結實，設計倒有點隨便，儘管屋子不大，艾瑪好像也沒有充分利用所有空間；後頭有個房間全部用來堆放東西。裡頭一整面牆和鄰近的半面牆都堆滿紙箱，地面上散置十幾件報廢不用的東西：少了一條腿的椅子、一輛生鏽的三輪車、一臺五十幾歲高齡的機械打字機、一架斷了兔耳天線的手提式黑白電視機、一堆毛茸茸的動物玩偶、一部錄音機、好幾罐用了一半的顏料。另一個房間則是空空蕩蕩；沒有家具、沒放床墊，甚至沒裝上燈炮。天花板角落掛著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蜘蛛網；上頭沾黏三四隻死蒼蠅，屍體都已乾枯，彷彿一碰就碎，於是我猜蜘蛛早已放棄這張網，往他處另起爐灶了。

　　剩下的就是一間廚房、一間起居間、一間臥室和一間書房。我曾想坐下來讀讀艾瑪的書稿，可是沒有先徵得她的允許就逕自拿來看，我覺得不妥。當時她已經寫了六百多頁，不過那全是初稿，除非哪個原作者破例請人對他尚未完成的作品表示意見，否則絕不能偷看未完成的稿件。稍早前艾瑪曾指著那堆稿子給我看（還對我說）：喏，磨人精就在那兒，可是她並沒有提到讀它這件事，我可不想在兩人才剛開始交往就濫用她對我的信任。於是我轉而瀏覽她平日活動的四個房間裡的其他東西來殺時間，我一一查看冰箱內的食品、臥室衣櫥內的衣服，以及起居室架上擺放的書籍、唱片、錄影帶。我從中得知她喝脫脂牛奶、使用無鹽牛油塗抹麵包、偏愛藍色衣物（尤其是深色系）、對於文學與音樂的接受度很廣──而且品味跟我十分雷同；從漢密特到布賀東；從普高雷西到明格斯；維瓦第、維根斯坦、還有維庸……然後我在某個角落發現海倫在世時我出過的每一本書──兩本評論集、四本翻譯詩集──我想到從未在自己住家以外的地方同時看到那六本書擺在一起。另一個架上，陳列著霍桑、梅爾維爾、愛默生、梭羅等人的著作。我抽出一本平裝版霍桑小說集，翻到〈胎記〉那篇，就坐在書架前的磁磚地板上，當場讀了起來；我邊讀邊揣摩艾瑪小時候讀到那篇小說時的感受。正當我讀到小說結尾處（現世已令他不堪承受；他無能超越層層的時間迷障……），就聞到屋後窗口飄進一陣煤油味。

　　那股氣味令我有點兒光火，我立刻爬起來、又開始踱來踱去。我先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喝，然後又走進艾瑪的書房，在裡頭繞了十到十五分鐘，頻頻壓抑翻看那部書稿的衝動。假使此刻我完全無力阻擋海特的影片正遭到摧殘，至少可以讓我明白究竟為何會走到這步田地吧。到現在為止，我所得到的答案根本都不足以解釋一切；我已經使盡全力去理解他們的說法、用心去體會他們之所以選擇一條如此冷酷、決絕途徑的想法，可是當熊熊烈火被點燃，我猛然又覺得那一切都太荒謬、太沒道理，也太慘絕人寰了。答案統統都在那疊書稿裡，導致今天這個局面的原始念頭就在書稿裡。我在艾瑪桌前坐下來。書稿就擱在電腦旁邊──厚厚一疊，上頭鎮著一顆石頭，免得被風吹散。我拿開那顆石頭，看到底下那頁印著：《海特曼恩的來生》，作者：艾瑪葛朗。我一翻開最上面那一頁，首先映入眼簾是一段引文，布紐爾寫的，摘自他的《一息猶存》（就是那天一早我在海特書房無意間看到的那本書）。該段引文如下：「過了一會兒，我向眾人提議去蒙馬特的小丘廣場燒底片，當時只要大夥兒同意，我的確會二話不說，說幹就幹。老實說，就算是今天，我也照幹不誤；如今我依然遐想在自家小庭院內架個火葬臺，把我所有影片的底片、拷貝統統放上去燒個精光；我根本不痛不癢。（話說回來倒也奇怪，當時贊成我提議的都是超現實派分子。）」

　　看完之後，多少破除了我心頭的迷咒。六〇、七〇年代我曾看過幾部布紐爾的電影，但對他的自傳所知有限，我花了一點時間思索剛剛讀的那段文字。這時我略略抬起頭，目光稍稍自艾瑪的書稿上移開──儘管只是一下子──讓我得以猛然回神，趕緊叫自己罷手，不能再繼續往下看。我把第一頁放回原位，再把石頭放回去、蓋住標題。當我做那些動作時，身子往椅子前緣稍微挪了一會兒，只不過變換了一下位置，卻足以讓我注意到原本沒看見的東西：電腦和書稿中間的桌面上，躺著一冊小小的綠色筆記本；大小就像學校用的作業簿，看它封面殘破的情況和布質書脊上頭的褶痕、裂縫，我猜那筆記本已用了相當久一段時間；久到不會是海特的日記吧？──結果竟然就是海特的日記。

　　接下來我花了四個鐘頭，坐在起居室的一張古老扶手沙發上，筆記本攤在腿上，從頭到尾讀了兩遍。整冊本子總共九十六頁，時間涵蓋範圍大約一年半──從一九三〇年秋天到一九三二年春天──頭一篇記述海特跟著諾菈上英語課的情形，最後的段落則記載他向斐妲招認自己罪行過後好幾天在某個夜晚的散步。就算先前對艾瑪的轉述存有任何疑慮，讀完那本日記也統統一掃而光了。海特筆下的自敘與艾瑪在飛機上告訴我的，完全是同一個人，就是那個從西北部逃亡、險些在蒙大拿、芝加哥、克里夫蘭舉槍自盡、夥同席薇亞米爾斯沉淪六個月、在桑達斯基的銀行中槍，最後又活過來的人，那個歷盡折磨的人。他的字很小，寫得密密麻麻，頻頻用鉛筆劃掉某些段落再重寫在上頭、屢屢出現錯字、墨跡斑斑，再加上他兩面都寫了字，偶爾不是很容易分辨上頭的字跡。但是慢慢地，費了一點精神，我還是看懂了其中絕大部分；每當我又解讀出某一段文字，總能呼應艾瑪的說法，連小地方都一一吻合。為了保留海特自己的一手說法，我取出艾瑪給我的筆記本子，從那冊日記裡挑了幾個重要段落，一字不漏地抄下來。其中包括他與紅毛歐法隆在藍鐘小館的最後一次對話、與席薇亞在轎車後座無奈攤牌，還有以下這段他待在桑達斯基（出院後住進史貝林家）期間的紀錄，也是整本日記的結尾：

　　※※※

　　三二年三月三十一日晚上幫斐蹓狗。一條尾巴老是搖得厲害的烏漆嘛黑小東西，依那名達達派畫家命名，名字就叫阿普。街上杳無人跡。四周一片霧濛濛，幾乎看不清身在何方。可能還飄著雨，但雨絲甚細，與霧氣無異。行進中感覺像是騰雲駕霧。一靠近路燈豎立處，突然間所有東西都熠熠生光，在黑暗中閃閃發亮。極目所見皆是星星點點、成千上億個折射亮點。非常奇異、美麗的景象：亮晶晶的霧霾形塑成形形色色的物體。阿普一逕扯著鍊子，到處嗅聞。走著走著，來到一處街角，拐個彎；又碰上另一盞路燈，阿普作勢抬腿，我停下腳步，此時，我瞥見一樣東西。人行道上有一道光，一閃一閃自暗處透出一個光點。帶著一抹青青藍藍──極飽和的藍色，就像斐的眼珠那種藍。我蹲下身子一探究竟，竟是一枚小石子，也許是某種寶石亦未可知。我胡猜亂想：是月光石？還是藍寶石？也許只是一片玻璃屑吧。約莫是戒指上的鑲飾，或是項鍊、手鐲或耳環上的墜子一般大小。我最初的念頭是拿去送給斐的四歲大姪女桃洛西亞，小桃西。她常來家裡玩，和祖母很親，很喜歡逗阿普玩，也很喜歡斐；是個可人的小淘氣，最愛那些晶晶亮亮的小玩意、小飾物了，經常穿戴得一副珠光寶氣模樣。我心想：撿起來送給桃西吧。於是我伸手去撿，可是手指頭一碰到那個東西，我立刻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石頭。我當時想撿起的東西十分軟爛，一捏就碎成一灘濕濕黏黏、爛巴巴的東西；被我誤以為是寶石的東西竟是一坨濃痰。某個路人途經此處，往人行道啐了一口痰，痰結成一團，變成一顆表面光滑、往四面八方折射發光的球體。光線投射在青青藍藍的表面，看起來儼然成了一枚堅固的硬石。一發現自己搞錯，我猛然縮手，彷彿遭火舌燙著一般；我感到一陣反胃，簡直噁心至極。手指上淨是某人的濃痰；或許沾上自己的唾液尚不至於如此難受，可是一旦手上沾染別人的穢物，著實教人作嘔。我掏出手帕，使盡力氣拚命擦拭手指；擦完之後，我已無法再將手帕放回口袋。只能伸直手、拎得遠遠地，趕緊走到街尾，一看到垃圾桶便馬上扔掉它。

　　※※※

　　寫下這些文字之後過了三個月，海特與斐妲在史貝林太太自宅客廳成婚。他們開車前往新墨西哥州度蜜月、買下一塊地，然後決定在當地定居。我終於明白他們為何將自己的住處命名為青石莊，海特曾親眼看過那方青色石頭，他知道那方青石並不存在，他知道兩人即將展開一場建立在幻影上的人生。

　　※※※

　　約莫六點鐘總算影片都燒完了，可是艾瑪直到將近七點才回到小屋。那時候太陽才正要下山，但天色依然很亮；我記得她跨進屋子前一刻，整個屋子還滿是陽光：大把大把的光從窗口灌入，亮得發紫的金光四處潑灑，淹沒了室內每個角落。那是我在沙漠經歷的第二個日落時分，一時還不曉得該如何抵禦那麼強烈的光。我挪向沙發，轉身背對刺眼的光線，就在我在新位置上坐定，沒幾分鐘就聽見身後傳來扭動門把的聲響。頓時湧進更多光線：彷彿紅澄澄的液態太陽、光亮亮的浪潮。我轉身扭頭，用手遮護著雙眼，我看見艾瑪出現在玄關，一時難以辨認，像是一具外緣鑲著金邊、光芒射穿髮梢的幽靈，宛如全身著火般。

　　等她關上門，我才能看見她的臉，凝視她穿過起居室、朝沙發走來。當下我實在不知道她接下來會出現何種反應。哭出來？還是……發一頓脾氣？或是其他激烈的情緒表現？但是艾瑪看起來非常平靜，不再顯得那麼煩躁，反而只像是疲憊不堪、筋疲力盡罷了。她從右側繞過沙發，顯然不管左邊臉上的胎記毫無遮掩地朝向我，我發現那是她頭一回這麼做。我那時不確定是否該把那個舉動當作某種突破，或者，其實她只是一時疏忽；也可能是累壞了、顧不了那麼多。她不發一語挨著我坐下來，然後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她兩隻手髒兮兮的；Ｔ恤上沾滿煤灰。我雙手摟著她，靜靜抱著她好一陣子，不想在她不想開口的時候就急著問東問西、催她說話。最後，我只問她還好嗎，她回答，嗯，沒事。我明白她並不想多談那件事。她說真不好意思，一搞就搞那麼久。但是她只簡略解釋一下為什麼會拖到那麼晚（所以我才曉得他們搬汽油桶、推手推車……等），那天晚上我們完全沒再碰到那個話題。她說，全部忙完之後，她送斐妲回主屋；她們先把隔天要辦的事安排好，然後她送斐妲上床，還餵她吃了一顆安眠藥。本來她可以直接回小屋，但是想到小屋的電話線路有點毛病（有時暢通，有時不通），剛好，她索性就近利用主屋的電話幫我訂好隔天早上飛波士頓的機位。那班飛機八點四十七分從阿布奎基起飛；開車到機場得花兩個半鐘頭，因為斐妲不可能起得那麼早，一定來不及送我們到機場，所以不得已只能預約接送小巴來載我。艾瑪說她很想自己開車載我到機場、親自送我去搭飛機，可是她十一點必須陪斐妲到殯儀館；她說她實在沒有辦法趕在十一點前跑兩趟阿布奎基。解不開的算術題。就算她一大早五點陪我出門，也不可能在七個半鐘頭內趕回來、又趕出去、然後又趕回來。她說：我辦不到的事情教我如何辦到啊？當然她不是耍賴、使性子，只是說出她的難處，宣洩她的滿腹委屈。我辦不到的事情教我到底要如何辦到啊？一說完，她轉頭埋進我的懷裡，突然放聲哭了起來。

　　我帶她進浴室，接下來那半個鐘頭我就坐在地板上，先幫她搓背、抹手洗腿、接著洗胸、臉、手掌，然後洗頭。她一直哭一直哭，久久停不下來，但是慢慢地，那些步驟似乎逐漸奏效了。我說：把眼睛閉上，別動，別說話，把自己泡進水裡，放鬆，完全放鬆。我很吃驚她居然乖乖聽從我的每一道指令，即使在我面前赤裸身體也絲毫不感到羞赧。那是我頭一回在明亮的光線下看見她的身體，但是艾瑪卻表現得就像她的身體已經完全屬於我，彷彿我們早已度過彼此需要遲疑的階段。她整個身子軟攤在我懷裡，溫馴地任由熱水包圍著她，溫馴地接受我就是命中注定要來疼惜她的人。沒有其他人了。過去七年來她一個人住在這棟小屋，我們都知道：該是她結束獨居生涯的時候了。我開口說：搬來佛蒙特跟我一塊兒住吧，妳可以在那裡把書寫完，我會天天幫妳洗澡；我翻譯我的夏多布里昂，妳寫妳的曼恩傳，該休息的時候，我們就幹一回；我們要在屋子裡到處幹；我們要在後院、樹林子裡大幹三天三夜。我們要大幹特幹、幹到天昏地暗，然後我們再乖乖回去繼續譯書寫書，等到全部譯完寫完，我們就離開佛蒙特、搬到別的地方去住。艾瑪，任何地方妳說了算，怎麼樣我都願意，完全沒有一點問題。

　　置身當時的情況，說那些話未免操之過急，我的提議實在超沒水準，簡直無理取鬧，可是時間所剩不多，我不想在兩人關係混沌不明的情形下離開新墨西哥。於是我決定冒險一試，我還故意用最粗鄙低俗、最生動刺激的字眼表達我的意圖。艾瑪真不是蓋的，她毫無畏色。我開口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她眼睛是閉著的，直到我一口氣講完，她依然閉著眼睛，不過，中途我看到她的嘴角不經意略微提了一下（想必就在我頭一次從嘴裡吐出幹那個字眼的時候），隨著我愈講愈起勁，她嘴角的笑意好像也愈來愈明顯。可是等到我全部說完，她仍不發一語，兩眼也依舊閉著。我說：怎麼樣？妳覺得好不好？她這才緩緩地回答：我覺得，如果我現在張開眼睛，可能會發現這裡根本沒有你這個人。

　　我說：好吧，我明白妳的意思；不過話說回來，妳要是一直閉著眼睛，就永遠不會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對吧？

　　我膽子小，不敢張開。

　　妳膽子才不小咧。何況，妳忘了我兩隻手現在都還泡在澡缸裡，摸著妳的背脊和小屁屁哩。如果我不是真的，怎麼可能碰觸妳，對不？

　　那也可能是因為……可能摸我的是別人，別人假裝成戴維；存心騙我。

　　哪個騙子這麼厲害？他把妳騙進浴室裡頭幹嘛？

　　他故意用甜言蜜語害我滿腦子胡思亂想，害我以為自己想要什麼都可以成真。而且怎麼會有人剛好一字不差說出我心裡頭的話呢？剛剛那些話搞不好全是我一個人自言自語呢。

　　搞不好喔。不過會不會是因為那個人心裡頭想的跟妳想的一模一樣呢？

　　怎麼可能一模一樣？絕對不可能一模一樣；可是他真的說出我心裡頭想的，那個人的嘴巴也太厲害了吧。

　　對呀，那個人的嘴巴就是這麼厲害，天底下最厲害的一張嘴巴。

　　那我得見識見識那個人的嘴巴有多厲害；在哪兒？快點湊過來。先生，把你的嘴巴貼在我的嘴巴上。讓我考慮考慮要不要相信從那張嘴巴說出來的話。

　　艾瑪閉著雙眼，兩隻胳臂往上一伸，模樣就像個小孩──要人抱抱、要人哄──於是我俯低身子親吻她，緊緊貼住她的嘴，用舌頭撥開她的雙唇。我當時兩膝跪地──兩隻手都泡在水裡，手掌扶著她的背、兩肘抵靠著浴缸邊──艾瑪突然伸手繞過我的頸背，把我牢牢抱緊，我一時失去平衡，整個人跌落浴缸、壓在她身上。兩人的頭當場沒入水中，沒一會兒，我們趕緊爬起來，這時艾瑪眼睛睜開了。洗澡水濺得到處都是，雖然兩個人都嗆著了，但沒多耽擱喘氣，立刻換好姿勢，重新熱吻起來。接著便是為時甚久、一次接著一次吻個沒完沒了。我無法描述後來那些高難度動作，總之我將艾瑪抱離浴缸，兩人嘴唇全程沒有片刻分離、舌頭依然緊緊糾纏；等她出了浴缸，我甚至還騰出雙手，拿浴巾從頭到尾擦乾她的身體。我想起來了；我還記得等她身體乾了之後，她動手剝掉我身上的濕襯衫，然後解開皮帶、脫掉我的褲子。她當時的動作如今仍歷歷在目，我清清楚楚記得我不斷親吻她，兩人躺在一堆浴巾上，就地做起愛來。

　　我們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天黑了。前面窗口還有些些微光，一片淡淡發亮的薄雲迤邐在地平線上，最後一抹夕陽。我們先穿好衣服，在起居室喝了幾口龍舌蘭，然後走進廚房草草弄了一頓晚餐。冷凍玉米餅、冷凍豌豆、馬鈴薯泥──反正又是一頓奇特的什錦雜燴，不管找得到什麼，能吃就行。我們毫不在意；不到十分鐘就吃得乾乾淨淨，然後我們回到起居室，又各自喝了一杯。接著，艾瑪與我的全部話題都圍繞著兩人的將來，一直聊到十點鐘上了床，我們還繼續計畫這計畫那，還不斷討論等她搬到佛蒙特山上、跟我住在一起之後，我倆將會共度什麼樣子的人生。我們都不知道她何時才能動身前往，但我們一致認為她留在莊園把該處理的事情辦完，應該不會超過一兩個星期。這段期間，我們有事就靠電話聯絡，若是時間太晚或太早，不方便打電話，我們就傳真給對方。我們約好：不管有什麼困難，一定要天天保持聯絡。

　　※※※

　　我沒再與斐妲碰面便離開新墨西哥州；艾瑪原本指望她會到小屋跟我道別，可我並不期待她會那麼做。她早已將我從演員名單中剔除了，而且我動身時間非常早（接送小巴排定五點半來接人），她八成不會大費周章為了我而犧牲睡眠。由於斐妲沒有出現，艾瑪把原因歸咎於前一晚就寢前她餵她服了安眠藥。我覺得艾瑪太樂觀了；根據我對情勢的研判，斐妲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特地趕來送我──就算載我的小巴中午才走。

　　當時，我覺得那件事小之又小、根本不重要。五點鬧鐘響了，出門前只有半個鐘頭可以準備，我根本懶得管斐妲來不來送我。那天早上最要緊的，是能和艾瑪一起醒來、跟她一起坐在屋前臺階上喝咖啡、還能夠再次觸摸她。一切都是那麼迷迷糊糊、沒頭緒，一切都是那麼傻裡傻氣、心花怒放，整個人黏膩膩的，陶醉在溫存性愛、肌膚相親，以及對於未來人生的種種思考之中。要是我當時能夠多一點警覺，或許就會察覺自己即將失去一切，可是我當時太慵懶、太倉猝，只能容我再做幾個最簡單的動作：最後一次擁抱、臨別最後一吻，小巴就已經開到小屋前、催促我動身。我們進屋拿我的行李，正要往外走時，艾瑪隨手從門邊小桌上抓了一本書遞到我手裡（她說：帶著在路上看），於是我們最後再一次擁抱、最後再一次相吻，然後我便直奔機場。車子開到半路上，我才發覺艾瑪忘了把贊安諾給我。

　　如果換作其他日子，我極可能會叫司機趕緊折返開回莊園。當時我差點就那麼做了，不過一旦考量那麼做之後可能連帶造成種種麻煩──趕不上飛機、明白告訴人家我膽小怯懦、再次確認自己神經衰弱的事實──我決定還是按捺自己心中的恐慌。上回和艾瑪同行那一趟，沒吃藥也沒事，現在姑且賭賭看單獨搭機是否照樣有效。既然如此，我非常需要轉移注意力，事後證明艾瑪臨時塞給我的那本書居功厥偉；那本書厚達六百頁、重量將近一．五公斤，整趟航程一路陪伴著我。那是一部野花野草的百科圖鑑，書名十分直白、毫不拐彎抹角，就叫《西部野草誌》，由七個人掛名組成的作者群共同執筆（其中六位被稱作「草本植物推廣專家」，另一位則號稱「懷俄明州在地花草植栽達人」），出版單位名稱也很貼切，分別是「西部雜草研究學會」與「美西授地大學聯合推廣服務中心」。平常我對植物並沒多大興趣；我叫得出名字的花草樹木不超過十來種，可是那本圖鑑裡頭的九百幅彩色照片外加四百多種植物的生長習性、特徵的翔實文字說明，足足讓我聚精會神了好幾個鐘頭。我不曉得自己為何看得那麼投入，或許是因為我才剛剛離開那片長滿帶刺、保水植物的土地，覺得意猶未盡、很想再多看幾眼吧。書中大部分照片都是近距離的植物特寫，除了空蕩蕩的天空之外，沒有任何背景；偶或幾張，鏡頭會帶到主體周圍的幾束草或一坏土，遠處的岩壁或山巒更是難得一見；完全沒有人入鏡，人類活動的參考資料是微乎其微。新墨西哥州從幾千年前開始就有人類居住，但是光看書裡頭那些照片，會以為這裡什麼都沒發生過，整個歷史好像都被抹去了。裡頭看不到遠古穴居原住民、看不到任何考古遺跡、沒有西班牙征服者、沒有耶穌會傳教士、沒有派特賈瑞與比利小子的蹤影、印地安不曾在那兒形成聚落，也沒有任何人在那兒製造原子彈。那裡只有無盡綿延的土地，還有覆蓋在土地上的東西：全部文明匯集在區區幾株野花閒草當中。那些植物本身沒多大看頭，卻個個都有音樂般響亮、悅耳的名字，我仔細看過圖片、詳細讀完搭配圖片的解說文字（葉刃外緣從卵圓形到矛尖形不等……所結之瘦果呈扁平狀，外殼有稜紋及皺痕，表面覆以微細而堅硬的冠毛）之後，我暫時擱下書，從中抄錄幾道花草名稱在筆記本上。我翻開新頁面從左邊開始寫起，緊接著的前幾頁是不久前讀海特日記時抄下來的短札，更前面則是「馬丁佛洛斯特的翻轉人生」的電影紀錄。那些花草名稱都帶著某種拗口的厚實感，我口中喃喃逐一唸出聲來，感受舌頭上傳來一陣陣紮實、響脆的共振，覺得挺有趣。現在重看當時抄下來的花草名單，我驚覺自己幾乎是在瀏覽天書，那些字就好像是由某種早已失傳（或許曾經流傳於火星上）的語文隨機組成一般。

　　參三七；金絲桃葉毒狗草；唇狀馬利筋；骨葉豬草；苦艾蒿；垂頭鬼針草；節毛飛廉；方瑰矢車菊；多毛飛蓬；剛毛菘菠；卷苞膠草；斑點貓耳菊；狗舌草；瑞德千里光；水飛薊；小花假蒼耳；無骨馬鬃草；刺蒼耳；西部大鬼針；小籽亞麻芥；葶藶；菘藍；抱莖葶藶；白玉草；蕁葉鵝掌藜；菟絲子；伏生大戟；雙槽紫雲英；大花山黧豆；絹毛棘豆；蟾色燈芯草；寶蓋草；紫花野芝麻；馬刺蔓錦葵；椎序柳葉菜；絨葉山桃草；直梗雀麥；墨西哥千金子；秋黍子；鼠尾牛茅；尖刺溝繁縷；達耳馬提亞柳穿魚；二裂水苦賈；沙漠曼陀羅。

　　※※※

　　一回到佛蒙特，一切彷彿都變得不一樣。我只不過才離開三天兩夜，可是每樣東西似乎都趁我不在的時候縮小了：顯得閉塞、幽暗、陰森。圍繞在我家四周的綠意看起來假假的，與沙漠中的焦褐色調相較之下，簡直過分綠油油。空氣則濃稠、朝濕，連踩在腳底的地面都變得軟趴趴；不管上哪兒，舉目所見的每株植物都張牙舞爪、生氣盎然；處處呈現懾人的腐敗跡象：沿著小徑蔓生的爛熟細枝、剝蝕的老死樹皮；樹幹上層層疊疊的菇菌；屋宇牆面上的黴斑。過了一陣子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是用艾瑪的眼光觀看外界事物，為了配合她的到來預作準備，企圖從中看出新的條理。飛往波士頓的航班很順利，比我事前斗膽期盼的結果更好，步出飛機時我甚至覺得自己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比起真正的豐功偉業，那根本不算什麼，但是以微小的標準而言，用尋常人生當中的起起伏伏、小勝小敗的日常小事來衡量，那可就是非凡的成就了。我感到自己比過去那三年的任何時刻更堅強。我告訴自己：快了，快達成了，幾乎就快重新活過來了。

　　接下來幾天，我盡量讓自己忙個不停，一口氣辦好幾件事。我繼續翻譯夏多布里昂、把撞得稀巴爛的貨卡送廠大修，還把房子從頭到尾徹底打掃了一遍──擦地板、給每件家具上蠟磨光、撢清書架。我曉得那棟房子難看到家，缺點根本藏也藏不了，但至少我可以把房間整理得稍微看得過去，讓房間罩著前所未見的光輝。唯一讓我傷腦筋的就是堆放在多出來那間房裡的一大堆紙箱──那間房我打算騰出來給艾瑪當書房用；她得有個可以專心寫書、可以一個人安靜獨處的空間，那是唯一還空著的房間。可是，屋子裡剩下可用來堆放東西的空間實在少得可憐，既然沒有閣樓、車庫可以利用，我不得不考慮地下室了。但是移到那兒也有個麻煩：地下室地面是泥地；每逢下雨必定積水，紙箱要是堆在那兒，一定也會跟著泡濕。為了防止災難發生，我買來九十六塊空心磚、八片長方形三夾板。我先在地面上鋪設三層空心磚，架出一個比歷來淹水最高水位更高的平臺。接著又加上另一道防潮措施：給每個紙箱裹上垃圾袋，開口處再用膠布封起來。照理說那樣應該萬無一失了，不過我又猶豫了兩天才鼓起勇氣把那些紙箱抱下樓。我家人的每件遺物都放在紙箱裡。海倫的洋裝和裙子；她的牙刷與絲襪；她那件鑲著毛皮兜帽的冬季大外套；塔德的棒球手套、漫畫書；馬可的拼圖與公仔；鏡面有裂痕的金色粉餅盒、乒乒乓乓玩具熊、支持華特孟岱爾的胸章。那些東西我再也用不到了，但是我始終沒能把它們丟掉，也從沒考慮過要捐給慈善機構。我不想讓別的女人穿海倫的衣服，也不想讓別家小孩戴上我兒子的紅襪隊棒球帽。將那些東西搬進地下室就像把它們埋到地底下。雖然不是結束，卻也算是結束的起點，通往遺忘這條道路的第一個里程碑。難歸難，到底沒有獨自搭飛機回波士頓那麼難。清空房間之後，我到伯瑞特波羅為艾瑪添購家具；我幫她買了一張紅木書桌、一張附按鈕、可調整前後角度的皮椅、一只橡木文件櫃，外加一塊上好的七彩花紋地毯；全是那家一流家具店裡頭最棒的東西。全部算下來總共三千多元，我照價以現金支付。

　　我好想念她。不管我們的計畫有多魯莽，我心中始終沒有一絲一毫猶疑、後悔。我天天都莫名地感到欣喜，殷殷盼著她終於翩翩到來的那一刻，每當我想她想得太過火，就會打開冰箱、看看那把手槍。那把槍在在證明艾瑪曾經來過──既然她確實來過，就有十足理由相信她一定還會回來。剛開始我忘了槍膛裡頭有子彈那件事，過了兩三天之後想起來，我開始不安起來。自從那把槍放進冰箱之後我就一直沒再動過它，可是某天中午，為了保險起見，我將它從冰箱取出來，拿到樹林子裡，朝地上連開六槍、射光所有子彈；槍響就像中國的長串鞭炮，也像拍破充氣的紙袋。我一回到屋子裡，便將手槍收到床頭桌的上層抽屜。儘管無法再用那把槍殺人，但並不表示它從此就變安全、不具危險性了。它仍然蘊藏意念的威力，每當我看著它，我就會想起自己曾差點被那個意念逼上絕路。

　　艾瑪小屋裡的電話脾氣怪怪的，不是每次都能順利撥通。她曾告訴我，配線太馬虎了，不曉得哪個點沒接好。換句話說，就算我撥了她的號碼，聽到電話接通的聲音、間歇的鈴響，她那邊的電話很可能根本沒發出半點聲響。不過，若是從那個電話往外撥，成功機率倒是比較高。我回到佛蒙特那天，打了好幾次電話給她都失敗了；當艾瑪於十一點（她那邊九點鐘）打來，我們便定下幾道規則：往後盡量由她打給我，而不是我打給她；每講完一通電話，掛斷之前要先約好下一通電話的時間；接下來連著三天晚上，我們依照規則運作，簡直像臺上變戲法一樣順暢流利。舉例來說，我們約好七點通電話，我會在六點五十分在廚房守著電話機，給自己斟一杯純龍舌蘭（我們仍維持一起喝酒的習慣，即使分隔兩地亦然），七點整一到，牆上掛鐘的時針才指向數字七，電話就響了。我愈來愈倚賴規律的來電。艾瑪按時打電話代表她堅貞不移、信守承諾，也證明了兩個人即使天涯海角各在一方，也能時時刻刻一條心。

　　然後，第四天晚上（從我離開夢土鎮那天算起是第五天），艾瑪沒來電。我猜八成是她的電話又出毛病了，於是我沒有立即採取任何行動。我繼續坐在廚房裡，耐心等電話鈴響，可是又等了二十分鐘沒有動靜，然後過了三十分鐘還是靜悄悄的。我開始擔心了。假如電話壞了，她應該會用傳真告訴我為什麼沒打電話來。艾瑪的傳真機接的是另一條線路，那條線從來沒出過問題。我拿起話筒，逕自撥了她的號碼──雖然明知沒用──果然，一如預期，打不通。然後，我又猜斐妲可能臨時有事找她，她被絆住了也說不定，於是我撥打主屋的號碼，結果一樣打不通。我重撥一次，這次還特別注意沒撥錯號碼，但是仍然沒人來接。我使出最後一招，寄了一封簡短的傳真：「艾瑪，妳在嗎？一切安好？困惑中。若電話故障，請盡速回信（傳真）。愛妳，戴維。」

　　我屋裡就只有那麼唯一一部電話機，放在廚房。要是我上樓回臥房，萬一艾瑪更晚才打來，我擔心自己聽不見鈴聲──就算聽得到，也來不及跑下樓來接。我當下沒了主意，不曉得該怎麼辦。我在廚房裡待了好幾個鐘頭，希望出現轉機；等到凌晨一點多，我才走到客廳、躺在沙發上。那張彈簧嘎吱作響的沙發，正是和艾瑪初識那天夜裡，我幫她鋪床單、打算讓她將就睡一晚的同一張沙發──真是一個可以讓我胡思亂想的好地方啊。直到天色微亮，我滿腦子淨想到車禍、火災、急病發作、摔下樓梯……想著想著，不知何時，屋外傳來陣陣鳥鳴；接著，我便昏昏沉沉睡著了。

　　我萬萬料想不到斐妲會用對待我的方式對待艾瑪。海特生前要我留在莊園觀賞他拍的影片；後來他一死，斐妲便想盡辦法不許我看片。海特承諾讓艾瑪為他立傳；既然他已不在人世，我怎麼沒有絲毫警覺斐妲也會百般阻撓、硬是不讓那部傳記公諸於世？兩個情況幾乎一模一樣，我卻完全沒有察覺事態也會有相似的發展。或許就因為那兩件事在數量上天差地別使然。讓我看片頂多才花四五天工夫；艾瑪那部書可是耗了將近七年光陰。我完全沒想過居然有人會那麼心狠手辣，將別人七年的心血結晶摧殘殆盡。我連想都不敢想。

　　如果能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當初我就不會把艾瑪一個人留在莊園。那天早上我無論如何也要強迫她帶著那批書稿跟我一起上接送小巴，不由分說硬把她帶到機場、跟我一塊兒搭機離開。就算不那樣蠻幹，我也有得是機會採取其他措施。回到佛蒙特之後，我們通過四次電話，沒有一次不提到斐妲。可是我總懶得花力氣聊她，我覺得那些對我來說已經全部成為過去式了，我只對規劃未來人生有興致。我在電話中對艾瑪嘰哩呱啦講個不停，講房子的事、講我幫她準備的房間、講我幫她訂購的家具。我真該抽空問問她、要她仔細說說當時斐妲的心理狀態，可是艾瑪好像也很喜歡聽我講那些家居瑣事。她說她已經著手準備搬家──陸續將衣物打包、裝進紙箱，衡量哪些東西該帶走、哪些東西要留下；還問我書架上有哪些書跟她的重複──那時候她壓根沒料到自己會碰上任何麻煩。

　　我離開莊園三個鐘頭之後，艾瑪與斐妲開車到阿布奎基的殯儀館領回骨灰。回到莊園之後，她們在庭院選了一個沒風的角落，將海特的骨灰灑在玫瑰花叢與鬱金香花圃內。那個地點正是當年泰德遭蜜蜂螫傷的地方，整個過程斐妲強忍激動，憋了一兩分鐘之後她終於泣不成聲，久久不止。那天晚上艾瑪在電話中告訴我，她從未見過斐妲那麼無助、那麼瀕臨崩潰邊緣。然而，隔天一大早，她走到主屋，發現斐妲已經起來了──獨自趺坐在海特書房地上，逐一端詳散置、堆疊她周圍的大量文件、照片、圖畫。她對艾瑪說，等會兒先燒腳本，然後她會按部就班把其他所有與拍片有關的記錄統統找出來──分鏡表圖冊、戲服設計稿、布景施工圖、燈光配置表、導演摘要等等。她說，那些全部得銷毀，連一小張紙頭都不能留下。

　　已經開始不對勁了；我離開莊園才一天，毀跡滅證的界線又修改了，海特的遺囑被擴大解釋；不再只是銷燬影片，舉凡足以證明那些影片曾經存在的任何一件東西都難逃連帶命運。

　　接下來兩天，天天燒個不停，可是艾瑪兀自忙她自己的事情，讓阿璜與康琪塔去幫忙，她並沒有參加。到了第三天，連景片都從攝影棚後頭拖出來燒了。道具燒了，戲服燒了，海特的日記也統統燒了；甚至連我當初在艾瑪屋子裡看的那本日記也燒了，事到如今，我們卻仍渾然不覺事情的走向。那本筆記寫於一九三〇年代初，遠遠早於海特重新拍攝新片。一旦銷毀那份資料，就算艾瑪寫的那部書最後問世，裡頭的內容將變得不足採信。我們理應及時想通這一點，可是那天晚上我們通電話的時候，艾瑪只略略提及那件事；那天談話的重點集中在海特的默片上。由於那些影片都已經有複製拷貝流落在外，斐妲擔心萬一有人發現莊園內存放了那些默片，難保不會有人查出海特史貝林就是海特曼恩，所以她決定要將那批默片也一併銷毀。斐妲已殺紅了眼，艾瑪向我轉述她說的話：當然非得斬草除根不可；只要遺漏一件沒清除乾淨，辛辛苦苦燒掉那麼多的東西就全成了做白工。

　　我們在電話中約好下一次通電話的時間是隔天晚上九點（相當於她那兒的七點）。艾瑪那天下午會在索羅口待上好一陣子──去超市購物、處理一些私人事務──就算開車回夢土鎮得花一個半鐘頭，我們估算她應該能在六點前回到小屋。但後來一直等不到她的電話，我立刻開始胡思亂想，等到我一點鐘過後躺在沙發上，我已經斷定艾瑪一定沒有回家，她一定出了什麼嚴重的意外。

　　結果，我既猜錯也猜對了。除了我誤以為她沒有回到家，其他部分全都猜對了，但並非我原先瞎猜的那些意外。艾瑪六點剛過幾分鐘就把車子停在她的小屋前。她向來習慣不鎖門，所以當她看見小屋的門敞開，並不以為意，但是煙囪冒著煙令她相當詫異，完全無法理解。就算阿璜或康琪塔送乾淨衣物來或是過來清理垃圾，當時是七月大熱天，幹嘛生火呢？艾瑪撇下後座的食品雜貨，先進屋瞧個究竟。只見斐妲彎身蹲在客廳火爐前面，不斷將紙頁揉成一團、丟進火爐，整個姿態、動作，就像「馬丁佛洛斯特的翻轉人生」的最後一幕搬到現實世界重演：諾博史登豪斯燒掉自己的小說稿，只求能讓艾瑪的母親起死回生。室內飄散著紙屑餘燼，宛如折翼的黑色蝴蝶，在斐妲周圍翻飛；蝶翼邊緣原本閃現的橘色火光，剎那間變成慘白死灰。海特的遺孀埋頭專注做自己的事，一心一意要完成這件事，連艾瑪進門她都沒抬頭看一眼。尚未丟進火堆的紙頁散落在她膝旁，只剩一小疊八吋半寬、十一吋長的紙張，約莫二三十張，頂多四十張；如果全部只剩那些，那表示其他六百頁書稿均已化為灰燼。

　　艾瑪（根據她自述）當場氣瘋了，一邊狠狠咒罵、一邊瘋狂咆哮與吶喊。她往起居室急撲過去，斐妲站起來抵擋時，艾瑪用力把她推開。她說，她只記得她推了斐妲一把；很粗暴地推了一把，撂下斐妲，她急忙跑到書房放置電腦的地方。被斐妲燒掉的只是列印稿。整部書稿還存在電腦裡，要是斐妲沒有動硬碟裡的檔案、或是沒找到任何備份磁片，那就算毫髮無傷。

　　一腳跨進房門，她還抱著一絲絲希望、盡可能教自己保持樂觀，結果，希望破滅了。艾瑪走進書房，一眼就看見原本擺放電腦的地方空空蕩蕩；桌面上什麼東西也沒有：裝著二十一片標示得清清楚楚的磁片的藍色塑膠盒不見了，五十三份不同內容的研究檔案也不見了。斐妲把所有東西清光了。阿璜一定幫了不少忙，如果艾瑪對形勢判斷無誤，當下不管採取什麼舉動都來不及了。電腦應該已經砸爛了；磁片八成早已經變成碎片。就算那些東西還沒砸爛還沒剪碎，她又能從何找起？整座莊園占地超過四百畝；只要隨便找個地方、挖個坑，書稿永遠別想重見天日。

　　艾瑪不確定自己在書房究竟待了多久。她覺得應該有好幾分鐘，不過也可能不止，或許是十五分鐘也說不定。她只記得自己坐在桌前，兩手捂著臉。她說她當時好想哭、好想不管一切放聲大哭、大叫、大吼，卻因為驚嚇過度，當下怎麼也哭不出來，只能束手無策枯坐在那兒，聽自己透過指尖不斷喘息。坐著坐著，她突然發覺屋子裡好安靜。艾瑪心想斐妲一定走了：斐妲一定已經離開她的小屋，回主屋去了。艾瑪心想，走了也好；反正再多的指責、再多的辯解都無濟於事，反正她從此以後不想再理斐妲了。真的？真的！她暗暗下定決心，絕不再理她。既然如此，再留在莊園也沒意思了。她大可當場收拾行李、跳上車，到機場附近隨便找一家旅館住一晚；隔天搭頭班飛機飛往波士頓。

　　心意已定，艾瑪起身走出書房。雖然七點還沒到，但她很了解我，知道我一定會乖乖在家──待在廚房電話機旁邊、給自己斟好一杯龍舌蘭、靜待她打電話來。她決定不等約定好的時間；多年人生橫遭劫奪，她快氣炸了，她必須馬上跟我說話，她必須趁眼淚奪眶而出之前趕緊找人傾吐，免得泣不成聲、無法言語。她的電話放在臥房，就在書房隔壁。她一出書房只需往右手邊拐個彎，不用十秒鐘就能坐在床邊撥電話給我。可是，她跨出書房時遲疑了一下，反而走向左手邊。起居室剛才還到處火星亂竄，她想先確定火已經滅了，好安心跟我聊久一點。那個判斷完全合理，絕對是當時情況下的正確做法。於是她臨時改變方向，轉向小屋另一邊，才那麼一轉眼，那個夜晚的故事整個改寫了，那個夜晚也不再是那個夜晚。震驚我的是：不僅無力阻止悲劇發生，還明明知道只要艾瑪當時先打電話給我，或許一切都會改觀；就算無法讓倒臥起居室地板的斐妲起死回生，但至少艾瑪會有不一樣的反應，她就不會在發現屍體的時候採取那一連串行動、然後一步步走到最後那步田地。先跟我談話，能讓她情緒比較平復、鎮定，讓她不再那麼悲憤，就算後來面對那個意外就不至於那麼驚慌失措。假設，她在電話中先告訴我她用力推了斐妲，我可以提醒她可能會發生哪些後果；我也許會告訴她，那麼用力一推，一不小心就可能把人推倒，要是往後跌倒，頭可能會撞到什麼堅硬的東西；我可能會叫她別掛斷，先去起居室看看，看看斐妲是不是還在那兒；然後艾瑪會暫時擱下話筒，走到起居室查看；我就能在她發現屍體的第一時間跟她說話，安撫她的情緒、要她務必冷靜，讓她有緩衝時間好好想一想該怎麼處置，也就不至於貿然採取她後來執意要做的傻事。可是艾瑪卻在書房門口遲疑、臨時決定轉向，她偏偏要往左轉而不往右轉，結果一發現斐妲身體扭曲倒臥在地，她就什麼都忘了。不對，我認為她沒忘，我的意思不是指她忘了她要打電話給我──而是她當時心意已決，再也無法跟我講電話。於是她轉而走到廚房，拿了一瓶龍舌蘭、一支原子筆，坐下來，用她人生的最後一夜寫了一封信給我。

　　傳真機啟動的時候，我剛在沙發上睡著。當時是佛蒙特清晨六點鐘，但新墨西哥州仍是深夜，傳真機響了三或四聲的時候終於吵醒了我。我才剛睡著不到一個鐘頭，前面幾聲沒驚動到我，只稍微干擾我當時正在做的那場夢──夢中出現鬧鐘，隱約跟期限逼近有關、我得趕去上一堂叫做「愛的隱喻」的課……我經常記不住自己的夢，但那一場夢，就像睜開眼睛之後發生的每一件事情，我統統記得。我從沙發上坐起，這才明白那陣鈴聲並非來自臥房鬧鐘；那是電話鈴聲，從廚房傳來，可是等我起身、踉踉蹌蹌跑到半途，鈴聲就停了。我聽見傳真機喀的響了一聲，表示它要開始傳送了；等到我終於奔進廚房，只見信的最前端從列印口吐出、捲起。一九八八年還沒有普通紙傳真機，還是使用捲筒轉印紙──一種薄薄脆脆、表面塗布一層電子感應物質的紙卷──收到傳真時彷彿收到遠古時代的訊息：既像展讀經卷，也像閱讀古戰場上傳來的消息。艾瑪花了八個多鐘頭寫那封信，中間停停寫寫，多次提筆、停筆，夜愈來愈深，她愈喝愈醉，最後總共寫了二十多頁。我站著讀信，傳真機一點一點吐紙，我邊讀邊拉。信文的前半段內容剛剛我已略述如上：艾瑪的書稿遭到焚毀、電腦被搬走、她發現斐妲陳屍起居室……以下則是那封信的後半段：

　　※※※

　　我不行了。我不夠強壯，這麼沉重……我無法扛。我想扛，我真的想扛，我試了又試，可是實在太重了，戴維，那實在太重了，我甚至連要從地上抬起一點點都辦不到。

　　所以今晚我決定不打電話給你了。因為你會告訴我一切都是意外，你會說那不是我的錯，最後我會慢慢被你說服。我多麼希望能夠相信你，可是明明就是我狠狠推倒她，我狠狠推倒一個八十歲的女人，她是被我害死的。這跟她以前怎麼待我沒有關係。我親手殺了她，如果我聽信你的話，誤以為自己沒有過錯，日後只會讓我倆生不如死。無法逃避，無從逃避。我現在如果不這麼做，就必須掩蓋真相，一旦我開始自欺欺人，我的良心就會一步步消失殆盡。我必須利用自己僅剩的勇氣，我必須自我了斷。感謝老天賜酒。我在倫敦看過廣告看板上寫著：喝健力士，倍增力氣。現在，我喝龍舌蘭，倍增勇氣。

　　每個人都自某處開始他的人生，不管他自認走得多久、離原來那個地方多遙遠，最後總會繞一大圈回到原點。我曾以為你可以拯救我，相信自己可以許身與你。但是，我根本沒有資格許身與任何人。感謝你帶給我一個夢想。醜八怪艾瑪碰見一個男人，他讓她覺得自己是最美麗的人。戴維，如果你能夠讓我覺得如此幸福，一定能夠讓一個擁有一張完整臉蛋的女人更幸福。

　　你該慶幸。還好在你發覺我的真面目之前終結一切。那天晚上我身上帶著一把槍去找你，記得嗎？你可千萬不要忘了那是什麼意思。只有瘋了才會那麼做，你千萬不能輕易相信瘋了的人。人瘋了就會偷偷打探別人的底細，人瘋了才會去寫一本根本不關自己事的書。感謝老天賜藥。那天你把藥留在這裡難道是天意？你住在這裡期間，那幾顆藥丸一直都放在我的包包裡。我一直惦記著要找機會交給你，卻一再忘記──直到你上了小巴都來不及拿給你。不要怪我。搞了半天原來我比你更需要它們。二十五個紫色小精靈。強效贊安諾，保證一夜香甜。

　　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

　　※※※

　　我一讀完，立刻撥電話過去，但是她沒有接；有一次終於接通了──我聽得見另一頭的電話鈴響──但是艾瑪始終沒有拿起話筒。我一直等它響了四十、五十幾聲，不死心地希望電話鈴聲能讓她分心、能驚醒她，讓她不要一直盯著那些藥丸。再多響五聲看看？再多響十聲是不是就能阻止她？最後，我決定掛上電話，找出紙筆，寄了一封傳真過去。艾瑪，拜託跟我說說話，拜託妳，拿起話筒跟我說說話。傳過去之後，我立刻又撥了一通電話，可是這次響了六七聲之後就斷了線。剛開始我不明白怎麼會這樣，後來才知道：她當時一定是把電話線給扯斷了。

第九章

　　那星期結束前，我將她葬在夢土鎮北方二十五哩的一處天主教墓園，她雙親的墳旁。艾瑪從沒提過她在世上還有其他親屬，既然沒有任何姓葛朗或莫里生的人出面認領她的遺體，所有的喪葬費用都由我負責。要做這些決定，對我來說是很殘忍的；我鐵著心腸做各種選擇：比較各種防腐措施與火化方式的優缺點，斟酌不同木料的耐久性、各式棺木的價位等等。接著，一旦確定採取土葬，還得面對接踵而來更多問題：大體入殮時的壽衣款式、梳粧時該用哪種口紅與指甲油顏色、髮型等等。我不曉得當時自己怎麼硬撐著走完所有流程，大概也跟其他所有人一樣吧：肉身若即若離、心思似在不在。我只記得當時斬釘截鐵拒絕火化的提議。我說：我不要再看到任何火光，不想再有任何灰燼。為了查驗死因，他們已經對她進行解剖了，我絕不允許他們還想燒了她。

　　艾瑪自殺當晚，我從佛蒙特家裡撥電話報警。當時他們派了一位維多葛茲曼警官前往莊園探查，儘管他趕在清晨六點前抵達現場，阿璜和康琪塔已不見蹤影；艾瑪與斐妲則雙雙氣絕身亡，傳真給我的那封信依然躺在傳真機裡，但兩個小矮人早就不知去向。五天後當我準備離開新墨西哥時，葛茲曼與其他警官仍持續搜尋他們的下落。

　　斐妲的遺體依照她生前立下的遺囑，交由她的律師全權處置。告別式地點選在青石莊內的戶外涼亭──位於主屋後頭，海特的楊柳小林子裡──我擺明了不肯出席。我當時仍相當憎恨斐妲，別說參加告別式了，光想到她我就反胃。我從頭到尾沒和她的律師碰面，倒是葛茲曼警官向他提起過我，他打電話到我下榻的旅館邀我參加斐妲告別式的時候，我直截了當地回他：我沒空；然後他開始扯些有的沒的：史貝林女士是多麼不幸、艾瑪也十分可憐、整件事實在讓人感到吃驚與可怕；接著他突然話鋒一轉，偷偷地向我透露：莊園那塊地價值不下九百萬元。他說：一旦完成遺囑公證手續，莊園就會公開拍賣，該筆拍賣所得加上史貝林女士名下股票、債券脫售後的所有進帳，統統要捐給紐約市的一所非營利機構。我問他：哪個機構？他說：現代藝術博物館。那九百萬元會成立一個匿名的基金戶頭，專門用來保存老電影。他說：你不覺得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我說：一點也不奇怪；你要說它冷酷也好、病態也罷，但絕不奇怪；你要是喜歡講爛笑話，這可以讓你笑很久了。

　　我一度想回莊園再看它最後一眼，但當我開車到了大門入口前，卻又無心駛入。我本來打算進去找找艾瑪的相片、看看小屋裡頭有沒有什麼小東西能讓我帶回佛蒙特作紀念，可是警方在那幾處案發現場圍上封鎖布條，一時間讓我卻步。儘管沒有員警守在那兒站崗攔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輕易跨越隔離線、進入屋內──但我卻辦不到，說什麼都辦不到──於是我掉頭駛離。最後那幾個鐘頭我都待在阿布奎基為艾瑪訂製墓碑。原本，我以為我只會刻上簡短的一行字：艾瑪葛朗，生於一九五〇年、卒於一九八八年。但是，等我簽妥訂單、付完工本費之後，又立刻返回辦公室告訴承辦人我改變主意了。我說：上頭再加幾個字，碑文應該刻成這樣：艾瑪葛朗，生於一九五〇年、卒於一九八八年，在世時為作家。除了她生前最後一晚傳真給我的那二十頁訣別書，我從沒機會讀她寫的任何一個字；但是艾瑪之所以喪命全因為一本書，留給她作者名分才算還她一個公道。

　　我啟程返家。飛回波士頓的路上什麼都沒發生。途經中西部上空遭遇一陣亂流、我在機上吃了雞肉餐、喝了一杯紅酒，我望向窗外──但什麼都沒發生；白色的雲朵、銀色的機翼、湛藍的天空。什麼都沒發生。

　　※※※

　　進了家門，酒櫥空空如也，時候已經不早，來不及再出門買酒。雖然不清楚自己是否因此逃過一劫，總之我忘了自己在出門前一晚喝光了那一整瓶龍舌蘭，這個時間在西Ｔ鎮方圓三十哩內的店早就全打烊了，根本甭想找到買酒的地方，我只好滴酒不沾就上床去。隔天早上，我灌下兩杯咖啡之後重拾翻譯工作。原本我打算就此沉淪，重蹈愁雲慘霧、醉生夢死的老路，可是，在那個夏日清晨的陽光照拂之下，我心裡隱隱滋生一個抗拒自我毀滅的什麼東西。夏多布里昂對拿破崙一生的默想正進行到尾聲，我隨他一同進入回憶錄第二十四卷，到聖海倫島探視那位廢帝：「他的流放歲月至此已然六年；當年他席捲歐洲亦無須費時那麼久。他幾乎足不出戶，鎮日埋首勤讀卡薩洛提翻譯的義大利文版莪相詩歌……倘若出門，他總循著那幾條兩旁盛植蘆薈、滿溢金雀花香的崎嶇小徑……或是把自己隱沒於蓋地漫卷的濃重雲霧之中。……目下世道，萬事萬物一日即逝；久活之人無異行屍走肉。吾人歷經生命，沿途留下自身形貌三四幀，幀幀乖離不同；而今透過朦朧過往，一如看見自己不同年紀的肖像。」

　　我不確定究竟是我自欺欺人，硬著頭皮告訴自己我真有那麼堅強、大可繼續投入工作──抑或，我只是徹底的麻木了。這個夏末，我彷彿置身在不同的空間：清清楚楚感知周遭事物，卻又同時隔絕一切，就像全身上下裹著一層透明薄紗。我長時間投入夏多布里昂回憶錄的翻譯工作，早起晚睡，每週進度穩定，每天自七星版譯出的量，逐漸從三頁增加到四頁。看似恢復正常，好像漸入佳境，天曉得那段時期我只要一離開書桌就動不動會心神渙漫、恍惚怔忡。我連續三個月忘了付電話費，完全沒發覺信箱裡堆了好幾封催款通知，直到某天院子裡冒出一個人準備動手剪線，我才趕緊補繳欠費了事。兩星期後，我到伯瑞特波羅補貨，順道去郵局、銀行辦事，我居然把錢包當成一疊信件，想都沒想就投進郵筒。這些意外頻頻造成困擾，但我從不肯停下來思索原因。一旦問了為什麼，就像主動彎下身子打開暗藏在地毯下的密門，而門後一片黑黝黝的我卻不敢看。好幾個夜晚，當我完成當日的工作、吃過晚餐，我總會待在廚房，反覆解讀觀看「馬丁佛洛斯特的翻轉人生」時寫下的筆記，直到夜深。

　　我和艾瑪相識不過短短八天，其中五天我倆分隔兩地，我算了一下剩下的三天我們到底有多少時間聚在一起，全部加起來總共是五十四個鐘頭。睡覺耗掉其中十八個鐘頭；短暫的分開加加減減又浪費了另外七個鐘頭：我獨自一人待在小屋裡六個鐘頭、上樓見海特花了五或十分鐘、觀看電影花了四十一分鐘。真正見得到她、摸得到她、實實在在處在她身邊的時間就只剩下二十九個鐘頭。這段時間內我們做愛五回、一起吃了六餐、我幫她洗了一次澡。艾瑪進出我的生命如此匆促而短暫，讓我不禁懷疑她只是出於我的想像。所以我怎樣都無法面對她的死亡；因為未能留下足夠的回憶，我只好不停又不停地重溫相同的過程、一再演算不可能有任何變動的數字：兩人在一起搭了兩趟車；一趟飛機；喝了六杯龍舌蘭；躺在三個不同的房間的三張床上度過三個夜晚；通過四通電話。我好迷惘，除了讓自己活下去，我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法悼念她。過了幾個月，等我結束翻譯工作、搬離佛蒙特之後，我才明白一切全是艾瑪的功勞。短短那八天，她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

　　我此後的人生究竟如何並不重要。這是一部殘缺之書，只記載傷痛以及依稀的殘夢，為了交代來龍去脈，恕我必須忽略事件本身以外的枝節。姑且在此透露一二：我目前居住在波士頓與華盛頓特區之間的某座大城市裡；這是我在「海特曼恩的靜默世界」之後寫下的唯一一篇東西；我後來又教了一陣子書，發現有其他更有意思的工作之後便離開教育界。此外，（倘若有人在意這件事的話）我已不再獨居。

　　自從離開新墨西哥州至今已經十一年了，這段時間我始終不曾對任何人談及我在那裡經歷的一切。絕口未提艾瑪，絕口未提海特、斐妲，絕口未提青石莊。就算我拚命到處去說，又有誰會相信？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我的說詞。海特的影片已灰飛煙滅，艾瑪的書已灰飛煙滅，我唯一能夠向其他人出示的東西只有那本東缺西漏的筆記，我的沙漠短記三部曲：「馬」片的觀影速記、從海特日記抄錄下來的零星片段，以及一大串根本跟什麼都沾不著邊的外太空植物名單。我當時就下定決心：還是閉嘴別講了，就讓海特曼恩之謎從此石沉大海吧。後來，陸續有人寫文章談論海特生前拍攝的電影；一九九二年那些喜劇默片甚至發行了（三卷一盒套裝）錄影帶，這位穿著白色西服的男子逐漸吸引了一批追隨者。當然，在現今編制龐大的娛樂圈與動輒耗資幾億元從事行銷宣傳的領域，這簡直微不足道，但已讓人感到欣慰；偶爾翻閱報章雜誌，若讀到有人在文章中稱他為該類型電影的中量級大師或「搞笑默片藝術界的末代偉大從業者」（援引史丹利斐爾伯在〈影與聲〉文章中的用語），也每每讓我感到欣喜。還不止如此；一九九四年海特迷俱樂部成立，我受邀成為名譽會員。身為頭一名也是唯一一名鑽研過海特全數作品的人，我被視為精神指標，成員也都希望我能帶給他們好運。根據最近一次統計，國際海特影迷同好會的付費會員人數已超過三百，其中有些人甚至住在極遠的地方，如：瑞典和日本。會長年年邀我參與他們在芝加哥舉辦的年會，我於一九九七年終於答應出席，當時還上臺講了幾句話，並接受熱烈表揚。接下來的提問時間，有人問我當年為了寫書，蒐集、研讀資料的過程中有沒有找到任何與海特失蹤相關的情報。我回答：遺憾得很，沒有；我查了好幾個月，但是連蛛絲馬跡都沒有。

　　一九九八年三月我年滿五十一歲。六個月後，剛入秋頭一天，就在我赴華盛頓參加完美國電影學會的默片專題研討會後一個星期，我第一次心臟病發。第二次發作是十一月二十六日，當時我正在巴爾的摩妹妹家中共享感恩節晚餐。頭一回只是小意思，算是所謂輕度心肌梗塞，相當於一小段無伴奏清唱。第二回我整個人像是被撕裂開來，活像編制兩百人的合唱團加上全部銅管樂器放聲齊鳴，我差點當場喪命。在此之前，我始終認為五十歲根本不算老；儘管也不能算年輕，但也不至於需要為自己安排後事、凡事平心靜氣不動肝火的年紀。我在醫院待了好幾個星期，醫生每回的診斷結果都很不樂觀，我不得不調整心態。我覺悟到（套用我一直很喜歡時說法）：我現在是在向上帝借時間。

　　我並不認為過去那麼多年以來自己緊守祕密有什麼錯，也不認為現在全盤托出有什麼不對。情況已經不一樣了，既然情況有所改變，我的想法也改變了。十二月中旬我出院返家，今年一月初我已寫出這部書的前幾頁。現在是十月底，整個計畫就要進入尾聲，我帶著一絲竊喜，冷眼看著我們再過幾個星期也即將進入這個世紀的終結──海特身處的世紀，在他出生前十八天展開的世紀，也是任何一名正常人都不會因為它落幕而惋惜的世紀。效法夏多布里昂，我並不想在這個時候公開我所寫的這些文字。我已交給律師一封指示信，等我死後，他會知道這部手稿存放於何處，以及該如何處理。我當然很希望自己能夠長命百歲，不過萬一活不了那麼久，我已先將所有該做的安排都處理好了。各位親愛的讀者，假使你們真的看到這本書出版，那麼，各位大可確信：寫書的人已經去世很久很久了。

　　內心中存在足以摧毀心志的念頭；那些念頭如此強大、如此不堪，一旦動了念頭，瞬間就能教人萬劫不復。我一度害怕自己知道這些內情、害怕自己從此惴惴不安無可自拔，因此，我必須完全確定當這些已經不可能給我帶來任何好處，我才能坦白供出一切。我無法提供真相，手上也沒有任何在法律上站得住腳的明確證物，但是過去十一年來反覆溫習那一晚發生的事，我幾乎可以確定海特並不是自然死亡。沒錯，我與他見面的時候他確實十分虛弱，就快要死了，可是他的思路相當清楚，交談結束時他抓住我，指頭緊緊掐著我的手臂；那力道在在透露著強烈的求生意志。可見他還想要再多活一陣子，好了結我和他的這件事；當斐妲要我離開，下樓時我還滿懷信心隔日早上還可以再來見他。請各位想想那個時機點，請想想隨後急轉直下、接踵發生的每一件禍事。艾瑪與我上床就寢，一等我們睡著，斐妲躡手躡腳走過走廊，進入海特的房間，然後，拿枕頭活活悶死他。我深信斐妲這麼做全是基於愛；她動手時心中沒有半點怨恨，不含一絲一毫背叛或報復的成分──純粹只是一名狂熱分子出自對真理與崇高信仰的追求。海特想必沒有太多抵抗，她的力氣比他大得多。提早終結海特所剩無幾的生命，她才有機會補救他邀我到莊園的這個糊塗決定。歷經多年堅定不移的信念，海特終究還是舉棋不定，居然開始質疑自己在新墨西哥生活的所作所為；我一抵達夢土鎮，他和斐妲攜手打造的美妙事物勢必瓦解。當我果真進了莊園，終於一步步點燃她的瘋狂。我在那兒啟動了整樁慘劇，導致最後大爆炸的開關。斐妲非除掉我不可，而她除掉我的唯一辦法就是除掉海特。

　　我屢屢思索隔天的點點滴滴。細細推敲那些微妙的空檔、短暫的沉默，某幾個關鍵時間艾瑪耐人尋味、似乎隱約透露玄機的消極作為，許多當時隱而未宣的內情，如今紛紛浮現出來。當天早上我一醒來，她已坐在床邊，輕撫著我的臉。那時已經十點鐘──原本我們應該一大早起床，趕緊進放映室觀看海特的影片──可是她完全不催我。我喝了她擱在床頭桌上的咖啡，還聊了一會兒，花了一點時間摟抱、親熱。後來，銷毀影片後她回到小屋，對於剛剛目睹那一切並沒有顯得特別心煩意亂。我看過她崩潰、痛哭的樣子，但是她當時的反應卻出奇平靜，遠遠出乎我的意料。她沒有大發雷霆、沒有氣急敗壞，沒有破口咒罵斐妲違背海特遺囑的指示、擅自決定提前燒了膠卷。過去那兩天我們談了許多事，我曉得艾瑪自始至終反對銷毀影片。她心底或許佩服海特的決心，但她同時也堅信那做法大錯特錯，她甚至還親口告訴過我，幾年來和海特多次為此爭辯。假使真的如她所說，為何看到影片遭到焚毀，她還表現得那麼雲淡風輕？那些影片當中有她母親的身影，那些影片由她父親掌鏡拍攝，燒完之後她卻連一個字也沒提。好幾年來我一再細想她當時的緘默，只得出一個合理的推論，唯一能完全解釋那天晚上她為何能夠顯得滿不在乎，唯一的理由就是──她知道影片並不是真的被銷毀。艾瑪是個聰明絕頂、心思縝密的人；既然當年她能將海特早期影片複製成全新的拷貝、寄送到世界各地，是不是也可以對後期的電影如法炮製？為寫那本書，她經常需要到處跑，如果她每次離開莊園時都順手偷偷帶走一兩部底片、拿到外頭沖印成新的拷貝，誰會知道？既沒人看守片庫，她手上又有莊園裡每道門鎖的鑰匙，她隨時都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把東西拿出去、放回去，根本毫不費力。如果真的被我說中，那麼她一定是把那些拷貝先藏在某個地方，打算等到斐妲過世後再去拿。當然，這樣免不了還得多耗上好幾年工夫，不過艾瑪耐著性子等，只是，她怎麼知道自己會和斐妲同一天死去？可能有人不會同意我的推論，因為照理說，這個祕密她應該會和我分享，絕不會把我蒙在鼓裡；但是話說回來，說不定她打算到了佛蒙特再當面告訴我。艾瑪並沒有在那封幾乎不成句子的訣別長信裡頭提到影片的事，不過當時她正處於極度驚懼、幾近瘋狂的狀態，完全深陷在萬般自責的痛苦裡，當她坐下來提筆寫那封信時，一定早就將一切拋開了。她完全忘了告訴我；她原本是打算要對我說的，但她一時忘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海特的影片並沒有消失；那些影片只是尚未出土；終有那麼一天，冥冥之中會有那麼一個人，出其不意地打開一扇門，發現艾瑪藏匿的影片……然後，整個故事就得重新改寫一遍了。

　　我的餘生，就這麼一個希望。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