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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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尾聲

《救贖清單》

理查．保羅．伊凡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http://www.m9981.com

作者的話

　　親愛的讀者：

　　當我唸中學的時候，英語課的嬌森老師給全班出了有趣卻有些恐怖的作業──寫自己的訃聞。說來奇怪，我幾乎忘記當初怎麼描寫自己的人生，卻沒忘記我的死法──在德納通五百賽車的最後一圈出事。當時，我還沒想過從事職災率極低的寫作行業。

　　最讓我覺得有趣的是，這項作業讓我們正視自己遺留給後世的名聲，我們希望後人怎樣記得自己？這是自古以來便引發人類省思的問題；因此，有人打造金字塔，有人將摩天大樓以自己的名字命名。

　　開始寫此書時，我有兩個目標。第一，如果某人在死前讀到自己的訃聞，並且直接得知他人對自己的看法與身後的名聲，會發生什麼事情呢？這是我想探究的。

　　第二，我想述說真心贖罪的故事。我們家過聖誕時，總會觀賞狄更斯《聖誕頌歌》的戲劇演出，我不曉得看過幾回了，說不定有十幾次之多。每當看見主角從麻木不仁的小氣鬼變成心中有愛並「如孩童般雀躍」的懺悔者，我依舊感動不已。看完表演離開時，我總會露出笑顏，並且決心成為更好的人。那就是我希望與讀者分享的。願這個故事能溫暖你的時節、你的家庭、你的心。

　　　　　　理查

扉頁　便箋

　　致：詹姆斯．基爾

　　事由：你要的名單

　　以下是你要的名單。名字排列順序無特殊意義，每個人的照片及與你的關係請參見附件。祝你探索順利，達成所願。

　　克萊絲．海特
　　艾迪．葛林姆斯
　　維斯夫婦
　　大衛．卡尼斯
　　蓋瑞．羅西

　　又，祝聖誕快樂

　　　　　　琳達．納許　筆

一

　　★聖誕節前三週的星期六

　　詹姆斯．基爾一下看看報紙標題，一下看看自己的照片，反反覆覆，不確定該笑，還是該打電話給律師。幾年前，《論壇報》的財經頭版刊登了他的特別報導，用的就是同一張照片。拍照時，他內穿黑色絲質Ｔ恤，外罩銀色人字紋亞曼尼，烏黑的絲巾從胸前口袋巧妙露出。這張黑白照的姿勢和打光經過精心設計，特意讓半張臉掩在陰影中。攝影師是名日本人，一身黑衣，鮮明的粉紅頭髮非常嚇人，他決定拍黑白照片。套用攝影師的說法，他想「拍出陰陽效果」，徹底捕捉住基爾內心的複雜。攝影師的工夫沒話說，成功抓住基爾流露出的霸氣。

　　照片是同一張，標題則迥然不同。得以讀到自己訃聞的，恐怕沒幾人吧。

　　※※※

　　本地房產大亨車禍喪命

　　猶他州建商詹姆斯．基爾行經八十號州際公路南下車道時，撞上水泥塔門，已宣告不治身亡。救難人員努力逾一小時，才將他的遺體自車體殘骸中移出。當局認為基爾在偏離車道之前便已心臟病發。

　　基爾為基爾建設的董事長，該企業是西部數一數二的房地產開發公司。他經商以凶狠著稱，往往鐵面無情，曾說過：「要交朋友，加入讀書會；要賺錢，從商。只有笨蛋才會搞不清楚這兩件事情。」

　　基爾身後留下兒子吉米．基爾與妻子莎拉。更多詹姆斯．基爾的相關報導，請見財經版首頁。

　　※※※

　　基爾放下報紙，暗忖：有個蠢蛋將要為此失業了。他完全不知道這篇報導即將牽動出怎樣的發展。

二

　　克萊絲．海特

　　單親媽媽，二十九歲，兒子亨利七歲。海特女士失去住屋，因為你說服她購買大於她所能負擔的房子。她拿出畢生積蓄當頭期款，六個月後繳不出房貸，房子遭查封，你把房子賣掉賺了不少。海特女士目前行蹤不明。

　　※※※

　　★聖誕節前三週的星期五

　　克萊絲．海特在童書箱裡翻找，想挑出這堆書中最薄的一本，今晚顯然只能講個小短篇，還不到九點，她已經累得快虛脫了。身為單親媽媽，永遠沒有喘口氣的時候。白天兒子亨利去上學，她到商店當收銀員，週末晚上則在離家不遠的小館子當服務生。除了這兩份工作外，她每天晚上還會在家組裝電路板，貼補家用。在狹小的廚房裡，印有中文字的紙箱堆到天花板高。

　　大多數的晚上，吃過晚餐，洗好碗盤，檢查了亨利的功課，她會陪兒子一起看電視，同時噼哩啪啦組裝電路板零件，加工過程不需技術，可是枯燥乏味，這種工作應該讓給機器做。話雖如此，畢竟還是多了一份收入，一組電路板兩塊半，一小時做五組，等於一晚能賺三十塊美金。

　　身兼數職，還要打理家務、撫養好動的七歲男孩，克萊絲唯一屬於自己的時間，是亨利上床後而她的頭還沒沾到枕頭的短短幾分鐘。大家都說，要延長一天的時間，最好就是從夜晚偷一、兩個小時來用。不過凡事都要付出代價，這個代價顯現在克萊絲的黑眼圈上。她選定了書堆中一本書，拿進亨利的小房間，亨利已經在床上了，地板上的小燈照亮房間。

　　「嘿，小傢伙。」她說：「我們來講偷走聖誕節的《鬼靈精》好不好？聖誕節快到了。」

　　「好。」說著，亨利用單側手肘撐起上半身。

　　她坐到床邊把書翻開。

　　亨利撥開落到臉上的柔順金髮。「媽，我們得在這裡住多久？」

　　她放下書，抬起頭來。「小乖乖，我不知道，一陣子吧。」

　　「『一陣子』是多久？」

　　「真希望我知道。」

　　「我不喜歡這裡，我想搬回我們的房子。」

　　克萊絲省吃儉用，犧牲奉獻，存了三年的錢，他們才得以搬進屬於自己的房子，沒想到才過了五個月，房子竟然沒了，頭期款也拿不回來。現在他們住在破落的二房公寓，外面是交通繁忙的東七街。她現在很明白，當初根本不該買那棟房子。為什麼要聽開發公司那個傢伙的話？也許要這樣問才對：有不聽的道理嗎？對方口才好、見識廣，一副父親在提供女兒意見的模樣，深具說服力，讓人無從反駁。什麼住者有其屋，什麼個人資產，還有減稅、財務保障等等，字字都打中了她，於是她相信他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事。

　　「唉，我們回不去了，那裡已經不是我們的家了。」

　　「為什麼？」

　　「因為付不出貸款，銀行就會把你的房子拿走。」

　　「什麼是貸款？」

　　「就是跟銀行借的錢。」

　　「那妳為什麼不多賺點錢呢？」

　　克萊絲嘆口氣。「小乖乖，賺錢沒有那麼簡單。」

　　她又拿起書，亨利問：「爸爸怎麼都不用搬家？」

　　她露出不悅的神情，「你還想聽故事嗎？」

　　「好啦。」

　　她開始說故事，同時竭力按捺住怒氣。她這麼拚命工作才不至於陷入財務危機，前夫蘭迪為了支付贍養費與撫養費一事，竟然不停跟她爭吵。更糟的是，亨利無法適應學校生活，老師暗示他需要接受輔導。

　　他當然無法適應，他的父親拋棄了他，這六個月都沒來探望過一次。她非常納悶，那麼可愛的小男孩，蘭迪怎能說不理就不理？前夫頭一回在探望的時間沒有現身時，亨利帶著打包好的行李在門邊站了將近一個鐘頭。克萊絲總算用電話連絡上他，他先是告訴她突然有事，最後坦承自己忘記了，已經安排其他活動。前夫認為，亨利「讓他綁手綁腳」。她則反問他，是讓他的「自私」或是「糊塗」綁手綁腳？藍迪聽完，立刻掛她電話。

　　這時，亨利又插嘴了。

　　「媽，今年聖誕老公公要怎麼找到我們？」

　　「他會找到我們，只是不要抱太高的期望，聖誕老公公的日子也不好過。」

　　「我只是想請求他讓銀行把房子還給我們。」

　　「那樣的期望就算『太高』了。」

　　「聖誕老公公才不會這樣想，他有魔法。」

　　克萊絲嘆口氣說：「亨利，我們必須談談聖誕老公公的事情。」

　　他的身子僵立問：「什麼事？」

　　她凝望他驚惶的眼睛。「沒事沒事，嘿，我很累了，今天晚上就不把剩下的故事說完，行嗎？」

　　「好吧。」

　　她闔上書離開床鋪，亨利一把抓住她的手。克萊絲低頭看他。「媽，妳是不是要告訴我，其實沒有聖誕老公公？」

　　「你為什麼會那樣想？」

　　「我已經知道了，柯薇老師說的。」

　　克萊絲很不高興，覺得被刺了一下。「她這樣告訴你啊？」

　　他點點頭。

　　「對不起，小乖乖，我應該先告訴你的。」

　　「柯薇老師說爸媽會對我們說謊話。」

　　克萊絲不滿地哼了一聲：「噯，看來我要找柯薇老師談一談。」

　　「妳說了謊嗎？」

　　「亨利，聖誕老公公代表無私的付出，有時候擁有相信的事情是美好的，我只是希望你也可以擁有這種美好。」

　　「那妳呢？妳現在相信什麼？」

　　她望了他半晌，然後擠出笑容。「我相信你呀。」她用手指梳理他的頭髮。「而且我相信我們會沒事。來，我們來禱告。」

　　她跪在床邊，「今天晚上由你來禱告好嗎？」

　　「好。」亨利閉上眼。「親愛的上帝……」他停下來，張開一隻眼睛，輕輕喊了聲：「媽？」

　　「嗯？」

　　「上帝是不是也跟聖誕老公公一樣……都是假的？」

　　「不是。」

　　他再度閉上眼。「天上的父，謝謝祢給我們這麼多的祝福，請幫助媽媽的心情快快好起來，幫助我們賺更多的錢，還有幫助我們拿回房子。阿門。」

　　克萊絲輕聲說：「阿門。」她俯身親吻他的額頭。「愛你，小乖乖。」

　　「我也愛妳。」

　　她關燈，把門帶上，然後往外走去廚房。她多希望自己真心相信剛才告訴兒子的那一番話，相信一切都會順利。她多希望會出現令她相信的事情。

　　透過廚房的窗戶，她看見外面飄雪了。她扭開收音機，電臺正在播送〈聖誕老公公要進城了〉，是老牌音樂人米奇．米勒的歌聲。她關掉音樂，因為曲子太過歡樂了，她無力承受。感恩節才剛過，那天她與亨利吃微波食品，火雞肉切片配上馬鈴薯泥，隨即就到小館子工作。什麼時候才會有好事降臨在她身上呢？

　　她用微波爐把水加熱，接著放進甘菊茶包，再添一匙蜂蜜。她走到客廳的搖椅前，攪一攪茶，坐了下來。車流日以繼夜轟隆而過，彷彿一條會尖嘯、會按喇叭的河流。她喝了一小口茶，把頭埋到雙手，淚珠開始滾落下來。

三

　　★聖誕節前三週的星期五

　　莎拉的兒子悄悄打開門，往漆黑的房裡偷窺，看看她是否還在睡。莎拉虛弱而費力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

　　「吉米嗎？」

　　「是我，媽。」

　　「時間到了嗎？」

　　「對，快到了。」

　　吉米走進房間，「我吵醒妳了嗎？」

　　「沒有，我只是在這裡躺著，可以把燈打開嗎？」

　　「好。」吉米啪地打開燈的開關。他的母親穿著棉絨睡袍，羽絨被拉到胸口，探出一顆光頭來。黑色西施犬貝蘿窩在她腳踝間，抬起頭後又翻身躺下，希望有人來搔搔牠的肚子。「貝蘿，現在不行。」莎拉到處胡亂尋找帽子，找到了就匆匆戴上。「不好意思。」她尷尬地說：「你不該看見媽媽禿頭的樣子。」

　　吉米坐到她旁邊的床鋪上，「有些女人光頭看起來很漂亮，妳就是這種人。」

　　她笑了。「謝謝你，有些男人禿頭看起來很帥。」

　　「其他的就很蠢。」

　　莎拉聽了哈哈笑，「你都收拾好了嗎？」

　　「好了，茱麗葉等一會就到了，嗯，她最好是快到了，不然要趕不上飛機了。」

　　「如果你錯過了，我知道有幾個不會抱怨的女孩子。」

　　「我倒是知道幾個會抱怨的教授。」

　　「我知道，來，讓我寶貝一下。」

　　她將他拉近身邊，竭力抱緊他。「有你在家，讓人覺得好開心。你不在時，我會想你的。」

　　「媽，我也會想妳。」他伸手撫摸小狗柔軟光潔的長毛。「那貝蘿呢？」

　　「牠好討厭。」她說：「不但很難相處，還不能把牠拿來烤。」

　　吉米笑出聲，把手指滑到貝蘿的頸圈底下搔牠的脖子。「媽，身體覺得怎樣？」

　　「我沒事。」她說。

　　他懷疑地抬頭看她。「是嗎？」

　　「可能有點暈吧。」

　　「妳應該再睡一會兒。」

　　「我得起床了，今天早上跟人約了要見面。」

　　吉米鎖起眉頭，「什麼樣的見面？」

　　她知道答案會讓他生氣，吞吞吐吐才擠出來：「跟你爸，還有律師。」

　　吉米的反應正如她所料：「妳開玩笑的吧！」

　　「沒事的。」

　　「什麼沒事？他方便時就把妳拖下床？他還有沒有人性啊？妳才剛做過化療！」

　　「我早就答應要去了。今天不去，下星期還是要去。」莎拉吐了一口氣。「還是快把事情處理好吧。」

　　「我不知道妳為什麼還要處處配合他，他冷血自私……」

　　「吉米，住嘴。」莎拉原本沒打算用這麼嚴厲的口氣說話。

　　「妳知道他這個人。」

　　「不要那樣說他，他是你爸爸。」

　　「沒有陪審團會判定他是我爸！」他看著母親，突然覺得自己很不應該，竟然讓她難過了。「對不起，不過這句話是對妳說的，不是為了他。」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我了解你的憤怒，吉米，可是我不喜歡這樣。假如我撐不過去，你就只有他這個爸爸了。」

　　「媽，不要說那種話，妳會好起來的。」

　　「我當然會好起來，我只是希望你想想那一點。」

　　他氣呼呼地吐了氣。「媽，我就是不懂，妳為什麼對他還這麼死心塌地？在妳最需要他的時候，他離開了妳。」

　　莎拉傷心地看著兒子。「我想是過去的關係吧，我了解你爸爸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我相信他內心還是個好人，只是一時迷失了自我。」

　　「妳怎麼知道他不是永遠迷失了？」

　　「我們每個人偶爾都會迷失，訣竅在於相信自己值得別人來尋找。」

　　吉米苦笑說：「好啦好啦，需要搭便車嗎？」

　　「不用了，你還要趕飛機呢。」她溫柔地揉揉他的手。「婚禮計畫得怎樣了？」

　　「還不錯吧，茱麗葉和她媽媽找不到元旦當天營業的宴會場所，可以訂到的地方都太貴了。」

　　「真希望他們肯讓我們幫忙。」

　　「我知道，不過她的爸媽不肯。總之，大部分都是茱麗葉在處理，我在這裡才沒幾天，她就讓我累壞了。跑禮服店、拍婚紗照、連絡外燴……我恨不得假期快快結束，那才是我休息的時候。」

　　莎拉露出微笑。「茱麗葉是個得人疼的女孩，嫁給完美男人的那一天對她意義特殊。真愛就這麼一個。」她握緊兒子的手。「你什麼時候回來？」

　　「最後一科期末考在十九號，我那天下午走。」

　　「我們等你。」

　　就在此時，傳來了汽車喇叭聲。「是小茱，我叫她進來。」

　　「你趕快走吧，別錯過飛機，而且茱麗葉應該希望時時刻刻都能跟你在一起。」

　　吉米笑著站起來，卻遲疑不走，他意識到母親有些話沒說出口。「媽？」

　　「兒子，什麼事情？」

　　「要離開妳……讓我有點擔心，覺得這樣不妥。」

　　「胡說，我很好，很多人在幫我，我也得到最好的照顧。快去把學業完成，然後回來，我哪裡都不會去。」

　　他望著她片刻，然後擠出笑容。「妳最好哪都別去喔。」

　　「我保證。」莎拉熱淚盈眶。「再見，心肝寶貝，祝你期末考高分過關。」

　　「媽，再見。」吉米靠過去親吻她的額頭，然後走出房間。莎拉等到聽見前門關上，才把雙腿移到床邊，然後抓著床柱撐著身體站起來。剛剛裝出來的強勁力氣都用完了，她感覺自己像壞掉的時鐘，一天比一天虛弱。

　　她慢慢走入淋浴間，同時想著即將到來的婚禮，恨不得自己能參與更多的籌備工作，卻毫無體力。其實，她知道自己可能撐不到婚禮。吉米依舊認為她會康復，是因為他不明白媽媽的病情到底有多嚴重，只有莎拉和醫生知道癌症惡化的程度。莎拉不願讓孩子承受這些，始終不曾明說目前的療程並不會治癒她，治療的目地只是控制疼痛和──多活一陣子。假如她能爭取到時間，就能實現最後的目標：看見獨子結婚。她告訴自己，那樣她就了卻一樁心願，自己結果如何已經無所謂。她是那樣告訴自己的。

四

　　吉米拖著行李箱從屋子出來，茱麗葉便立刻下車。「早安，帥哥！」

　　她朝他奔來，吉米露出笑容，他的未婚妻穿著白色羊毛外套，多數的金色短髮藏在鮮紅色羊毛帽裡。「嘿，寶貝。」

　　她在走道中央與他會合，他們擁抱親吻。

　　「我好難過。」茱麗葉說：「不敢相信又得說再見了。」

　　「最後一次。」吉米說：「然後妳就擺脫不了我了。」

　　她凝視他的眼眸，「你保證？」

　　「我保證。」吉米又吻了她。「我們還是快點吧，飛機不等人。」他把行李拋進後車廂。「要我來開嗎？」

　　「是的，長官。」

　　吉米替她打開車門，然後繞過車子坐上駕駛座。

　　「抱歉遲到了。」她說：「我爸的車子發不動，他的車就停在這輛的後面。」

　　「應該還趕得上。他的車子出了什麼狀況？」

　　「電池還是什麼交流電舊了。」

　　他們把車倒出車道，開到第一個街角時，茱麗葉問：「你媽媽今天早上好嗎？」

　　吉米搖頭。「那得看看是要憑她所說的話，還是她的樣子來判斷，就我的感覺，她根本沒有好轉。」

　　「化療很辛苦，要花時間才有用，不過她很堅強。」

　　「她的確是。」

　　「你不在的期間，我會來看看她，我打算這星期約她出來吃午餐。」

　　「她會很高興。」

　　茱麗葉露出喜色，「噢，我有很棒的消息，我跟我媽找到場地了。」

　　吉米不解地看著她，「什麼場地？」

　　「唉喲，那樣講還不夠清楚嗎？我們婚禮的場地，呆瓜。」

　　「太棒了，小茱，在哪裡？」

　　「這間宴會廳比我們預估的貴一些，不過我媽詢價的結果，他們說當天是元旦，應該可以有些折扣。我不敢相信可以訂到那裡，那是我們看過最漂亮的地方，再適合不過了。」

　　吉米非常開心見到她興奮的模樣，「那樣就可以放心了，說說看那裡的情形。」

　　「位在沙迪，山景漂亮極了，有點像是花房，到處都有噴泉和花草，在裡面還會覺得有點迷路。我想那裡本來是花園吧。」

　　吉米皺起眉頭，「不會是翠苑吧？」

　　「你知道那個地方？」

　　「那裡不行。」

　　茱麗葉斂起笑靨，「你說那裡不行是什麼意思？那裡非常適合，而且現在還訂得到。」

　　「那裡是我爸的。」

　　她狐疑地看著他，「那不是更好？」

　　「一點都不好。」

　　「吉米，我不懂。」

　　「那就表示我們必須邀請他。」

　　茱麗葉更糊塗了，「你不邀請你爸參加婚禮？」

　　「我不會邀請，我不希望他在場，妳得找別的地方。」

　　「就那樣？」她說。

　　「不能選翠苑。」

　　「我跟我媽找了好幾個星期，這是唯一可以選擇的地方。」

　　「不能選那裡，還是找一開始決定的大美國酒店吧。」

　　「我們上哪弄錢去租那裡？」

　　「由我們這邊來付。」

　　她撇身背向他，「我不要又來談這件事情。」

　　「我覺得我們應該要談談。」

　　「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讓我爸媽有多麼難堪？到處亂灑錢對你來說沒什麼，我爸媽為了這一天可是存了好幾年的錢！」

　　「所以更有理由讓我們家來付。」

　　「你還是沒聽懂。」

　　「妳說得對，我是沒聽懂，你爸媽太……」他住嘴不語。

　　「我爸媽怎樣？愚蠢嗎？」

　　「高傲。」

　　「他們是應該高傲！他們辛辛苦苦工作，讓我可以順利達成每一件想做的事情，你不能就這樣剝奪他們為人父母的驕傲！」

　　「我並沒有打算那樣做。」

　　「你打算怎麼做不是重點，你現在就是這樣做了。你不了解沒錢的感受。」茱麗葉倚在車門上啜泣。

　　他們開進鹽湖城機場時，吉米吐了一口氣。「小茱，對不起。」他輕拍她的大腿。「真的對不起。」

　　她的頭依舊撇開不看他，手卻握起了他的手。他把車子開到第一航站，沿著人行道停在兩輛車之間。

　　他靠過去說：「別這樣，我們不要在這種情況下說再見。」

　　茱麗葉擦乾眼淚說：「好。」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不是只有婚宴的事情，我知道你爸爸在你需要的時候並沒有陪在你的身邊，可是婚禮漏掉他是不對的，我怕你有一天會後悔。」

　　吉米抱緊她，卻沒有回答。

　　「我只是希望你開心。」

　　他說：「我答應妳會考慮這件事情。」他們親吻。「我們也可以選擇私奔。」

　　「我對我家人做不出那種事情，妹妹為了當伴娘都雀躍不已，我也很興奮要成為你的新娘，你應該看看我的婚紗，美得不得了。」

　　「跟妳一樣。」

　　他們再度親吻。就在那時，有名機場警員敲敲車門。「先生小姐，這裡不能停車。」她說。

　　「對不起。」吉米說。後車廂砰一聲打開，兩人下了車，到人行道上又再度親吻。茱麗葉的眼睛泛著淚光。「快點回來，我愛你。」

　　「我也愛妳，非常非常。」吉米提起行李走進去，進入航站前再度揮手，茱麗葉對他拋了個飛吻。警員朝她走來。

　　「妳老公啊？」

　　「快要是了。」她說。

　　「這種階段最甜蜜。」女警說：「好啦，替妳省張罰單，快把車開走。」

五

　　報紙報導基爾逝世的那個週五一如既往地展開。早晨六點，基爾和公司營運長貝瑞碰面，打場每週例行的壁球賽，照舊贏了每一局。之後，他來到星巴克，邊喝特大杯拿鐵，邊閱讀《鹽湖論壇報》《華爾街日報》和《金融時報》的頭條，接著開車回家，洗澡更衣。他通常九點前開始上班，今天則和珠寶商有約。他正在替女友設計戒指當聖誕禮物：鑲在白金寬環的兩克拉馬眼型切割鑽石。

　　大樓後側有私人通道，不過基爾總是由前門進入，好讓員工知道他來了。這招有效，他一到達，員工就會停止閒聊，開始加速工作，有如見到巡警就猛踩剎車的駕駛。（記者曾問他，基爾建設有多少人工作，他風趣回答：「大概有一半的人在工作。」）

　　他經過接待櫃檯，穿過走廊，來到位於邊間的寬敞辦公室，秘書琳達．納許坐在辦公室入口。

　　基爾大樓的設計樸直，是為功能而非虛飾所建的工作空間，「壁畫不會替我賺錢」是基爾津津樂道的一句話。現有的裝飾品（少數的植物和壁飾）是幾年前妻子莎拉所擺放的。雖然已經過了感恩節，辦公室還是明顯缺少聖誕布置，基爾認為把錢花在季節性的瑣事上是種浪費，還會特意輕蔑做這種事的人。

　　他走到辦公室時，琳達的目光離開電腦抬起來。「早安，基爾先生。」她年近四十，身材苗條，深淺不一的金色長髮往後梳成低垂的馬尾。

　　「還在開會嗎？」

　　「大家現在都在會議室等你。」

　　基爾脫下外套擱到琳達的辦公桌。「我的前妻和她的律師在會議室，結果妳還能說早『安』？」

　　「對不起，基爾先生。」琳達將外套掛在辦公室房門附近的衣帽架。

　　「下一場會面是什麼時候？」

　　「十點，跟史考特住屋公司的凡斯．艾倫。」

　　「艾倫。」他重複喊了一聲。「對了，不要跟他說話，我要他緊張。還有，給我咖啡。」

　　「在會議室喝嗎？」

　　「不要，我不打算在那裡待那麼久。」

　　他轉身走開。

　　「知道了，董事長。」她輕聲說。

　　※※※

　　基爾穿過長廊來到會議室。光滑的雀眼楓木長桌能坐十二人，現在卻只有三個人坐著：兩位律師和他的妻子。基爾的律師林肯，胸腔厚實，滿頭濃密的黑髮，頗有貓王風格的濃密絡腮鬍，絡腮鬍原本還可以更長，但是向來不會婉轉說話的基爾有次問了林肯，留鬍子是跟人打賭，還是想嚇人？下回基爾見到他時，鬍子已經修短了。

　　莎拉背對著門，她的律師也一樣。他是莎拉的外甥，剛從法學院畢業，基爾不喜歡莎拉的姊姊貝絲，同樣也對她的兒子沒有好感。

　　基爾一屁股坐到林肯隔壁的椅子，輕輕哼了一聲，讓大家知道他覺得開這場會有多煩人。這時，他才正眼瞧瞧妻子。莎拉頭包絲巾，縱然已經分居近一年，莎拉還戴著那只簡單婚戒。她總是打扮得體，臉色雖然蒼白，少了睫毛的眼睛銳利依舊。基爾避開她的注視，他感覺──他始終感覺她能直直看穿自己。

　　「莎拉。」他點點頭，簡單地喊了一聲。

　　「嗨，基爾。」

　　「妳看起來不太舒服。」

　　「我沒事。」她分明就有事，面色慘白，從基爾三週前看她到現在，她顯然更瘦了。「感恩節那天你沒來。」

　　「我出遠門了，臨時有事。」

　　「吉米那時回來了，你本來可以見到他的未婚妻。」

　　「我說了，我出遠門了。」

　　「我們開始吧？」史帝夫問。

　　基爾轉身面對史帝夫，問他：「你怎麼稱呼刑事訴訟律師？」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我說，你怎麼稱呼刑事訴訟律師？」

　　史帝夫不悅地看著基爾，「我不知道，那你是怎麼稱呼刑事訴訟律師？」

　　「冗員。」

　　史帝夫只是搖搖頭。「好，不管那個了，我們開始吧。我的當事人基爾太太不顧我的勸告，準備慷慨接受你所有的條款，只有兩條例外。她希望留下鋼琴，它有紀念價值，還有，支付吉米的學費的金額不夠。」

　　基爾開懷的笑容消失，「吉米可以跟我一樣半工半讀，他念大學做什麼？反正他只想畫那些沒有價值的畫。」

　　「基爾先生，我們雙方都明白我的當事人──」

　　「你的當事人？你阿呆啊？她是你阿姨，她叫莎拉。」

　　莎拉抱著歉意望著史帝夫，然後又看回基爾。「基爾，拜託，有禮貌點。」

　　基爾往後靠，雙臂交叉抱胸，眼睛往下瞄了一眼手錶。「好，趕緊把這件事辦一辦。」

　　史帝夫又開始說：「我建議過莎拉，不是拿吉米的教育費，就是回頭分資產。」

　　基爾怒視這位年輕人，林肯靠過去對他耳語：「條件接受。」

　　說實在的，基爾才不要鋼琴，也不在乎吉米的學費數字，他是談判專家，談判的第一條原則就是要求你不在乎的東西，以免之後會動用到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他呼了一口氣，假裝勉強地說：「好吧，這是他的人生，我何必擔心他要怎麼虛度呢？」

　　史帝夫看了莎拉一眼，然後轉頭面向林肯說：「很好，那就沒有其他要討論的了，我會在協議書和文件加上新的協議，星期一前送過去給你。」

　　基爾起身。「趕緊把事情辦妥，我希望儘快忘了這個錯誤。」

　　莎拉低下頭，想掩飾心痛，基爾這才驚覺自己很不得體，想化解尷尬氣氛。「嘿，史帝夫，有個老笑話──怎麼形容海底的一千位律師？」

　　「好的開始。」史帝夫簡扼地說。他把文件收拾到公事包。【註】

　　【譯註】出自電影《費城》，諷刺律師為禍害。

　　「你從法學院聽來的？」

　　「聽到的其中一個。」

　　「起碼學費沒有白繳。」基爾壓著嗓音說。

　　莎拉站起來朝基爾走去，把手伸出去。「再見，基爾。」

　　基爾為自己所說的話覺得尷尬，「我不是那個意思。」

　　「噢？那麼你是什麼意思？」

　　基爾茫然地望著她，說不出話來。

　　冷不防，莎拉往後倒下，基爾衝向前想拉住她，不過史帝夫從後面接住了她。

　　「來。」基爾一面說，一面把椅子往前推。「讓她坐下。」

　　史帝夫扶著她坐到椅子上。

　　「抱歉。」莎拉說：「我剛好有點不舒服。」

　　「妳不會有事吧？」基爾問。

　　她抬眼看他說：「我再也不是你的問題了。」

　　基爾轉過身，留下一句「我還有會要開」，便走出門外，返回辦公室。

　　※※※

　　基爾走近時，琳達抬起眼。「很有效率的會議。」

　　「感覺像過了天長地久。艾倫在哪裡？」

　　「艾倫先生還沒到，我把他的檔案放在辦公桌上的咖啡旁邊。還有，崔西打電話來，要不要我撥電話給她？」

　　「好。還有，莎拉身體不舒服，拿罐可樂還是什麼的給她。」他走進辦公室，把門帶上。

　　※※※

　　基爾才剛坐回位置，電話就響起。他按下通話鍵，「嗨，寶貝，什麼事？」

　　一個低沉的聲音回答：「是我，寶貝，我是林肯。」

　　「你在哪裡？」

　　「我正往車子走去，聽著，我看我們別簽那些文件了。」

　　「我們才把想要的都弄到手了。」

　　「沒錯，不過你還是要讓出房子、個人退休帳戶和沃特福特投資帳戶，我看暫緩處理這件事情吧。」

　　「為什麼突然改變想法？」

　　「我有一段時間沒見過莎拉，假如我們拖得夠久，當你成了活得比較久的那個人，最後什麼統統是你的。」

　　「林肯，你冷血無情。」

　　「這句話從你口中說出，我會當成是讚美。」

　　琳達打進來：「崔西在線上。」

　　「我得掛了。」

　　「你知道我是對的。」林肯說。

　　「你無情無義，你唯利是圖。」

　　「這就是你雇用我的原因，再通知我吧。」

　　「再見。」他按下另一個鍵。「嗨，寶貝。」

　　「嗨，大老闆，猜猜我穿著什麼？」

　　「我不知道。」

　　「閉上眼睛。」

　　「然後呢？」

　　「閉上了嗎？」

　　「閉上了。」他說謊。

　　「好囉，現在想像我綁著很細很細的帶子、穿著很少很少的布料，某些可恥的時裝設計師說這叫比基尼，這玩意比曼哈頓的房地產還要貴。我想我們應該飛去佛州的波卡雷登過週末，試試看這玩意。」

　　「波卡雷登太遠了。」

　　「沒聽見我說我買了新的比基尼嗎？」

　　「我們上回去了墨西哥，工作進度拖了一星期，我現在還在為此付出代價。」

　　「難道我就不值得嗎？只工作不玩樂，基爾也會變傻蛋。」

　　「只玩樂不工作，基爾會變窮光蛋。」

　　「玩多了才會呢。」

　　「近一點的地方？」

　　「多近？」

　　「不需要機場的地方。」

　　「我早有準備，Ｂ計畫，帕克市，我知道一間古雅的小民宿，房間裡有大型泡澡池，你可以提早出發嗎？」

　　「我可以取消一場會議，妳想幾點走？」

　　「五點左右。」

　　琳達又打進來：「艾倫先生到了。」

　　「五點？好，我會取消會議。不能跟妳說了，我把電話轉給琳達接聽，她會訂房間。」

　　「好吧，如果一定只能這樣的話。」

　　「什麼意思？」

　　「我討厭跟她說話，她好……無趣，我想她不喜歡我。」

　　「我不是因為她有趣才請她的，她喜不喜歡妳並不重要。中午見。」

　　「掰，寶貝。」

　　※※※

　　儘管艾倫在辦公室外面等候，基爾卻繞過辦公桌，把椅子略為往後搬移。他總會盤算如何打心理戰術。剛搬進這裡時，他找了木工，把訪客坐椅的椅腳鋸掉近乎五公分，前方的椅腳更多鋸掉一公分，這樣坐在上面的人不但被迫抬頭看他，還永遠覺得有點失去平衡。有一回協商數百萬美金的不動產購買案時，他偷偷在客戶的咖啡中加了安眠藥，讓對方昏昏欲睡。基爾相信在商場上兵不厭詐。

　　他走回辦公桌，翻開艾倫的檔案。五個月前，艾倫來找他，急需近一百萬美元（確切數字是九十七萬四千零七十六美元，基爾對於數字永遠絲毫不差）。艾倫的家族在小白楊峽谷底一帶有近五萬六千坪的地產，由於欠稅恐怕不保。為了保住地產，艾倫必須趕緊找到錢，於是以地產為抵押，向基爾借了高利貸款。那塊地是地王，隨隨便便也價值這筆借款的五倍，目前基爾持有地契，而且決心把地契留在手中。他按下免持聽筒電話的按鍵：「讓他進來。」

　　艾倫走進辦公室。他個頭高大，模樣笨拙，鬢角已經灰白。基爾覺得他是個愛握手的呆瓜，與他會面後一定會使用淨手殺菌露。

　　「基爾先生，很高興看見你。」

　　基爾往後坐，露出冷漠的眼神說：「坐。」

　　艾倫坐下，察覺椅子不好坐，偷偷往下瞄了前面的椅腳。

　　「你帶了我的錢來？」

　　艾倫虛弱地笑了笑。「唔，好，直接談正事吧。你也知道，貸款償還日離現在大概還有三週，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好消息是，我找到了投資者，不過他必須變賣一些資產才能換現金，要到元旦過後才能準備好全部的資金。所以，如果你同意的話，我想把貸款多延幾週，當然細節我們再談，也會加上利息錢。」

　　基爾只是看著他，「不行。」

　　艾倫的詫異全寫在臉上，「不行？」

　　「我們的協議不是那樣的，我需要拿回我的錢，你已經有六個月的時間處理你的交易，我們在二十四號前要拿回全數的款項，否則你就違約，我們要收走土地。」

　　艾倫緊咬牙關，「不過我們的投資者沒有辦法那麼快準備好錢，我們只是想多要三週或四週的時間。」

　　「那不是我的問題，我們說定了協議，我以為你會遵守，老老實實地遵守。」

　　艾倫的臉紅了，「我一輩子沒騙過任何人。」

　　「很好，那就繼續保持下去。」

　　「都怪經濟不景氣，現在想借鉅額貸款簡直是不可能。」

　　「大家日子都很難過。好了，我很忙，在二十四日時，我要看見你帶我的錢過來。」

　　「這塊地在我們家族手中幾乎有一百年了。」

　　基爾低頭片刻，然後又看著艾倫。「這樣吧，開始大興土木的時候，我們會以你曾祖父的名字替新蓋的住宅區命名。」

　　艾倫氣得發抖，沒再多說一個字便起身走出辦公室。門關上後，基爾出於習慣拿出淨手殺菌露往兩手搓揉，然後開始瀏覽會計師留在辦公桌的盈虧報告。

　　沒幾分鐘後，琳達打電話找他。

　　「什麼事？」

　　「帕克市的訂房確認好了。」

　　「我要妳把我四點三十分和道森的會面取消。」

　　「我已經取消了，要我重新安排時間嗎？」

　　「星期一。如果我還有空檔的話。」

　　「基爾先生，還有其他事情嗎？」

　　「沒事了。」

　　「你要出門真好。」

　　「哦，很高興擺脫我嗎？」基爾在鼻子裡哼了一聲。

　　「不是，董事長，我只是覺得偶爾到別的地方走走很好。」

　　基爾掛了電話，琳達把話筒放下。她的丈夫麥克斯罹患多發性硬化症之後，旅行幾乎成了不可能的事，她想不起自己上次真正度假是什麼時候。

　　※※※

　　基爾和艾倫會面時，史蒂夫陪莎拉往外走去她的車子，攙扶她穿過停車場。「好了，我們拿到妳所要求的。」史蒂夫說。他顯然不開心。莎拉沒有回應，他又繼續說：「我們實在應該再要別的，再要更多東西。」

　　「我不需要更多的東西。」

　　「妳應該要替未來打算。」

　　莎拉對他苦笑，「噯，那並沒有什麼意義，不是嗎？」

　　「莎拉阿姨，妳不該說那種話。」

　　「我只是務實。」

　　史帝夫替她拉開車門，「要我開車送妳回家嗎？我可以找人來開我的車子。」

　　「我不會有問題的。」莎拉坐進車裡，把鑰匙插入鑰匙孔。

　　「唉，莎拉阿姨，我不明白，妳這樣的人怎麼會跟那種卑鄙小人在一起？」

　　「基爾並不是一直都像這樣。」

　　「他對人很可惡，尤其他竟這樣對妳。」

　　莎拉對外甥的批評置若罔聞，「謝謝你的幫忙，我的律師費帳單呢？」

　　「妳不會收到的。」

　　「我堅持要。」

　　「我不會開給我最愛的阿姨帳單，除非拿妳美味可口的手工瑞士捲來抵帳，那麼我就接受。」

　　莎拉露出笑容，「我會的。」

　　「當作是我欠妳的恩情。」

　　「謝謝你，史帝夫，替我跟你媽媽問好。」

　　他從車子旁退開，將車門關上。「開車小心。」

　　莎拉開走時，史帝夫自言自語：「那個白癡正在拋棄他至今擁有過最好的東西。」

六

　　基爾是一年前在不動產展覽認識了現任女友崔西，當時與莎拉分居還未滿一週。崔西比他小九歲，不過看起來還要更年輕，明艷動人，身材凹凸有致，是典型富豪發達之後娶的嬌妻。

　　中午時，他到她位於阿爾平的公寓大樓接她，然後開車到奧勒姆郊區不遠的法國小館。領班讓他們坐在老位置，就在餐廳一角，靠近俯瞰後花園的大窗附近。花園埋在雪裡，園內雕像上的結冰閃耀著光芒。崔西撕開可頌麵包，抹上奶油。「喲，我的寶貝今天早上好不好？」

　　「我和我老婆、她的律師見面。」

　　「哦，聽起來很有趣，我們贏了嗎？」

　　「我們達成協議。」

　　「只有達成協議？」

　　「我們贏了。」他低頭讀菜單。「莎拉氣色不好，我想她的病情比她透露的還要嚴重。」

　　「真是不幸，那麼什麼時候會結束？」

　　「什麼事情會什麼時候結束？」

　　「婚姻關係。」

　　「我不知道，很快吧，林肯現在建議我什麼都別簽名，暫且等一等。」

　　「等什麼？」

　　基爾的目光從菜單往上看，「等莎拉死掉。」

　　崔西鼻頭一皺。「噯喲喲，就算是律師，那樣做也真是無情。」

　　基爾皺眉，不想再聊這話題。「妳要吃什麼？」

　　「蝦肉凱薩沙拉。」

　　「跟我說說妳幫我們預約的這間民宿。」

　　「你說起來好像那裡是監牢，我跟你保證，你會愛上那裡，那裡叫『雪困民宿』，被雪困住。」

　　「行了，知道了。」

　　崔西忽略他的語氣，「非常典雅，每間都有泡澡池。」

　　「那我晚餐訂六點？」

　　「唔……」

　　「唔？」

　　「我八點才到得了那裡。」

　　「八點，我為了提早出發，取消了一個會。」

　　「唉喲，寶貝，我知道，非常對不起，我忘記瑪賽蒂有場舞蹈演出，我不能錯過，上次我沒去，她拿那件事情怪了我兩個月，然後告訴心理醫生，我是非常壞的媽媽。」

　　「舞蹈演出？」

　　「不如乾脆你跟我一起去看表演，然後一塊開車北上？」

　　「舞蹈？我還寧願嚼刮鬍刀。我直接過去，還可以在裡面小睡片刻。」

　　「太好了，那麼我到的時候，你就不會那麼暴躁了。」崔西靠過去親他的臉。

　　「我脾氣才不暴躁。」

　　服務生出現，稍稍清了清喉嚨。「你們準備好點餐了嗎？」

　　基爾抬眼往上看，「我要菲力佐蟹肉醬，她要凱薩沙拉。」

　　「加蝦子。」崔西補了一句。

　　「要喝什麼嗎？」

　　「可樂就好。妳要喝什麼？」

　　「夏多內白酒。」

　　「好。」服務生說：「我立刻送上你們的飲料。」他走開了。

　　崔西望著他的手。「抱歉我會晚到，我會彌補你的，我們可以晚一點吃晚餐，去跳舞，然後做什麼都好……就是別板著臉嘛，我討厭你板著臉的時候。」

　　「我沒板著臉。」

　　「好啦，反正就是你現在做的那個動作。」她往外看向庭院。「又下雪了，預報說會下一整個週末，也許我們會被雪困住，那樣不是很棒嗎？被雪困在『雪困民宿』──」

　　「行了，知道了。」

　　她往另一塊可頌抹奶油。「你知道為什麼這些麵包這麼好吃？他們烤之前刷了蛋汁，讓麵包出現光澤。」她咬了一口。「我上過法國料理烹飪課，我們認識滿一週年時，也許我來替你煮一頓，我們的週年紀念日快到了。」

　　「哦？」

　　「你忘了？」

　　他露出笑容，「沒忘，已經給妳準備驚喜。」

　　她也對他展開笑靨，「我喜歡驚喜，通常會喜歡。」

　　「這個妳會喜歡的。」

　　「我等不及了。」

　　「妳得等等。」

　　「你好壞，我知道你老婆為什麼離開你。」

　　「是我離開她。」

　　「就像我說過的，你好壞。」

七

　　基爾載崔西回公寓大樓，然後返回辦公室。貝瑞正在會議室等他，藍白兩色的建築圖攤在桌上。

　　「你來了。」貝瑞說：「天堂園的最終設計圖。」

　　「我們拿到執照了嗎？」

　　「還沒，不過只是手續的問題，今天晚上要召開最後一次的區域規畫會。」

　　「幸好委員會是我們自己人。」基爾說。他俯身看了看設計圖，點頭表示認可。「我想把這個修改成大約五千坪的設計。」

　　貝瑞抬起眼，「我們拿得到艾倫家的土地？」

　　「除非他在三週內弄到一百萬美金。」

　　貝瑞露出笑容，「幹得好，你說過那塊地你最後會拿到手。」

　　基爾拎起公事包，「安排跟建築師開個會，我們星期一下午好好研究研究。」

　　「行，你再告訴我今晚的聽證會情況。」

　　基爾停止動作，「我忘了那件事，你最好去一趟。」

　　「可是……」貝瑞自行住了嘴。

　　「有問題嗎？」基爾揚起一邊的眉毛。

　　貝瑞和他太太有計畫，幾週前就安排好的計畫，不過他明白最好還是別說出口。「沒問題。」

　　「好傢伙。」基爾拍拍他的肩膀，走出房間。

　　基爾在辦公室逗留片刻，接著拿了公事包和瓶裝水。「我走了。」他對琳達說。

　　「到那裡小心，我查過氣象預報，帕克市可能有大風雪，他們說今晚可能會下六十到九十公分的雪。」

　　「什麼時候到達？」

　　「今天傍晚，大概在交通尖峰時間後，你需要什麼嗎？」

　　「打電話給林肯，叫他準備好艾倫地產案的文件。」

　　「好的，祝你週末愉快。」

　　「妳也是。」

　　基爾從後門離開，往車子走去，發動車子之後打開了立體音響，音響開始播放崔西給他的麥可．布雷的唱片。想起艾倫地產案時，他面露微笑，這可值不少錢。他開出停車場，朝帕克市駛去。

八

　　基爾開著北極白的ＢＭＷ沿著峽谷往北朝帕克市行駛，風雪提早抵達，雨刷要瘋狂似地上下擺動才來得及刷開降雪。崎嶇峽谷山壁在兩側聳立，眼前是一片白茫茫，布滿了厚厚的冰雪。周遭的車流匍匐而行，覆雪的車輛緩緩移動，像群移動式的冰屋。他很煩，揮不走心裡莎拉的影子，一直想著她的模樣，想她忽然倒下，想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再也不是你的問題了。他發覺自己從未正視她不久於人世的事實。

　　聖誕節是他們的銀婚紀念日，結婚四分之一個世紀。基爾與死亡交手的經驗不多，母親在他兩歲時過世，他不記得她，更不記得她逝世的事情。六年前，父親過世，不過他們已多年未見，他甚至沒有參加葬禮。可是莎拉不同，他很想知道她還剩下多少日子，她的死亡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

　　他拿起瓶裝水喝了一口。他想不通莎拉何以把離婚拖得那麼久，顯然與錢無關，她所要求的比她應得的還要少。車子開到帕克市的交流道，他還在為此苦思不解，又過了十分鐘，他開下高速公路，朝雪困民宿而去。以後再來擔心莎拉的事情吧。

九

　　雪困民宿是幢維多利亞風格的大宅，環屋而建的前廊上方有三面宏偉的三角牆，白色聖誕燈勾勒出屋子輪廓，在蒼茫的霧氣中打出薄弱的光暈。寬面紅緞帶紮著廊柱，柱子看似巨大的薄荷棒，兩片前門裝飾著繫有銀球和紅球的松葉花環。

　　基爾停好車，伸手想拿旁座上的手機，卻摸到一灘水，手機泡在水裡。他拿起滴水的手機，螢幕是空白的。他按按小鍵盤上的按鍵，卻沒有任何反應，氣得把它扔到車內地板，然後下車自後車廂拎起小運動袋，登上臺階走入小旅館。

　　雪困民宿建於十九世紀末，原屬達力家族，達力不但成功探勘到銀礦，也成為達力西區銀礦的合夥人。達力在礦坑爆炸意外中身亡，妻子為了設法養活一家，把住家改成了包伙的宿舍。沒幾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拉低了銀價，礦工於是離開小鎮，這棟建築成了鬼鎮又一處的廢墟。在六〇年代末期，開發商再度發現這座城市，於是老屋重生，成了民宿，自此經營得有聲有色。

　　一進門，在達力的老照片底下，有張新月形的胡桃木櫃檯，後方站著一名壯碩的銀髮男子，他身穿紅色棉絨襯衫、褐色燈芯絨長褲和藍色吊褲帶。基爾入門後，他露出笑臉。「午安，先生，歡迎來到雪困民宿。」

　　基爾還在氣電話的事情，沒心情講客套話。「我預訂了房間。」他簡單無禮地說：「預約的名字是基爾。」

　　「是的，基爾先生，我們正在等候你的光臨，還有，你的秘書非常親切，她留了信用卡號碼給我，請在這裡簽個名，我就能立刻帶你上樓到房間去。」

　　基爾在登記本上簽名，「你們有網路嗎？」

　　「我們每間房都有無線網路，密碼印在門卡套上，你需要幾副鑰匙？」

　　「兩副，不過我想留一副在這裡，我的同伴要到八點左右才會抵達。」

　　「好。」他拿起筆說：「她的大名是？」

　　「崔西。」

　　他在門卡套上寫下她的名字。「崔西。需要人幫忙拿行李嗎？」

　　「當然不用，她到達時，撥電話到我房間就好。」

　　「一定一定，你的房間就在樓上轉角。我叫傅瑞德，有需要就找我，我們六點開始供應早餐。」

　　「到幾點？」

　　「十一點，祝你在這裡有愉快的一晚。」

　　※※※

　　一走進房間，基爾就把袋子放到茶几，然後拿出筆記型電腦連上旅館的網路。他查了電子郵件和道瓊指數，然後關上電腦，走過去將電視櫃打開。遙控器就在電視上。他躺在床上亂轉頻道，最後轉到球賽轉播，猶他大學的猶特隊與亞歷桑納州立大學的太陽魔鬼隊正在比賽，橄欖球賽才進行到第一節的一半。他拿了好幾個枕頭撐在後面，躺下來觀看。比賽還沒打完第一節，他已經睡著了。

　　※※※

　　當他醒來，房間黑漆漆的，只有電視的亮光；氣象播報員正以興奮的語氣談論大風雪。基爾查看手錶，十點二十二分。他出於本能伸手尋找手機，然後想起手機已經壞了。他拿起房間電話撥給櫃檯。「我是二一一號房的基爾，我在等一個客人，她打過電話來嗎？」

　　「先生，沒有，不過她抵達時，我會打電話給你。她大概是被天氣耽擱了。」

　　「大概吧。」他掛斷電話，改撥崔西的手機，可是她沒有接。他不覺得意外，因為她從不接未知來電。他想她恐怕是被困在峽谷中，也許情況更糟，不過他沒有多想。她讓我大老遠到這裡來，最好有個好理由。他氣呼呼地躺回去，不到幾分鐘又睡著了。

十

　　陽光從東邊的窗戶射入，基爾在晴朗明媚的早晨中醒來。他還穿著昨天的衣服，但還是一個人。他看看手錶，呻吟了幾聲，已經過九點了，他朝電話翻過身去，打電話給櫃檯。

　　「我是二一一號房的基爾，昨晚峽谷道路封閉嗎？」

　　「應該沒有，我們過了半夜還有客人到達。」

　　「有人留言給我嗎？」

　　「等等。」那男人只走開幾秒的時間。「抱歉，先生，我這裡沒有留言，不過我們早餐準備好了，今天早上供應起司香腸煎蛋捲、自製堅果果乾麥片、鮮榨柳橙汁、蕎麥鍋──」

　　「行了，我這就下去。」

　　基爾掛上電話，聽見外面傳來除雪機犁片的摩擦聲，走到窗前一看，雪已經停了，不過看樣子暴風雪已經降下超過三十公分深的雪。裝上除雪犁的紅色福特小卡車正在清理樓下的停車場，把雪推成比卡車還高的雪堆。他知道她為什麼還沒打電話了，心想：她大概打了我的手機。基爾換了運動服下去，餐廳已經有好幾對夫妻情侶，傅瑞德提著咖啡壺迎接他。

　　「早安，基爾先生，你想來點咖啡嗎？」

　　「我要低咖啡因的。」

　　「馬上來，我有一小壺香醇咖啡。」

　　傅瑞德走回廚房，沒幾分鐘就回來了，一手提著咖啡壺，一手拿著折起來的報紙。他倒咖啡時說：「我剛看到一則有趣的新聞。」他把報紙攤在桌上。「你不光跟這個傢伙同名，看起來也非常像。」

　　基爾啜飲一口咖啡，同時興致索然地瞄了一眼報紙。「我長得跟約翰．麥克坎恩一點也不像。」

　　「先生，看錯了，是下面那一篇。」

　　基爾大致瀏覽版面，最後看見了照片，照片上頭是新聞標題：

　　　　本地房產大亨車禍喪命

　　基爾放下咖啡，「搞什麼……」

　　※※※

　　猶他州建商詹姆斯．基爾行經八十號州際公路南下車道時，撞上水泥塔門，已宣告不治身亡。救難人員努力逾一小時，才將他的遺體自車體殘骸中移出。當局認為基爾在偏離車道之前便已心臟病發。

　　基爾為基爾建設的董事長，該企業是西部數一數二的房地產開發公司。他經商以凶狠著稱，往往鐵面無情，曾說過：「要交朋友，加入讀書會；要賺錢，從商。只有笨蛋才會搞不清楚這兩件事情。」

　　基爾身後留下兒子吉米．基爾與妻子莎拉。更多詹姆斯．基爾的相關報導，請見財經版首頁。

　　※※※

　　基爾目不轉睛看著照片，「是我。」他說。他放下咖啡。「這……瘋了吧。」

　　「也許那就是為什麼你的客人沒有到。」

　　「可能被你說中了。」他反射性地伸手要拿手機，再度想起已經沒有手機了。「早餐不要了，我得打幾通電話。」

　　「來，先拿一個麵包吧。」傅瑞德快手快腳，從自助餐檯拿了起司丹麥麵包，包在紙巾中。「我太太做的。」

　　「謝謝。」基爾拿著甜麵包和咖啡回房間，第一通電話打給崔西，還是沒人接，而且語音信箱滿了。不奇怪，他心想，詢問我的來電一定讓她應接不暇。

　　接下來他打給林肯，林肯在第一聲鈴響就接起。

　　「喂。」

　　「律師和禿鷹之間有什麼差別？」

　　電話線另一頭沉默下來。

　　「律師可以累積航空里程數。」

　　「請問你是哪位？」

　　「你以為是哪位，小猢猻？」

　　又是漫長的停頓。「基爾？」

　　「從鬼門關回來了。」

　　林肯哈哈笑起來。「真的是你，我嚇壞了，我以為你死了，還是他們在地獄有公共電話？」

　　「沒有，他們有手機，只是每五秒電話就會斷。」

　　林肯又呵呵笑，「你從哪裡打來的？」

　　「帕克市。」

　　「太離奇了，卡蘿打電話告訴我的時候，我不敢相信，可是我打給你，又沒有人接。」

　　「唉，我的手機的確死了。」

　　「所以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還不知道，我猜是記者搞烏龍，是另一個也姓基爾的人。對了，我要你告他，告他寫的爛報導，我不會放過這件事情。」

　　「我會開始查看判例，我們當然必須證明損失，不過應該不難，你要知道，不光是本地的報紙，還有電視和廣播新聞，更何況是網路，報社的網站已經湧入成千上萬的評論。」

　　「真的？」基爾說：「那應該很有意思。」

　　「我不建議你去讀。」

　　「為什麼？」

　　「你也了解人性，網路是媒體的廁所。」

　　「啥？不是死者為大嗎？」基爾酸溜溜地說。

　　「不盡然。」

　　「隨便，我要回去了。要是道路暢通無阻，我兩、三個小時就到家了，我需要弄支新電話。」

　　「晚點再聊，老大。對了，恭喜。」

　　「恭喜什麼？」

　　「沒死。」

　　※※※

　　基爾掛上電話，沖澡刮鬍子，穿衣服時，禁不住好奇心上了《鹽湖論壇報》網站。他的新聞在地方版的第三則，新聞底下有一連串的評論。

　　※※※

　　麥奎爾１７：叮咚叮咚，缺德鬼基爾死了！！

　　ＬＦＢ：一定是有人潑了他一桶水。

　　摩鳩７７：報導說基爾車禍前心臟病發，不是要有「心」，才會有心臟病？

　　ＬＦＢ：基爾有個金庫，他的心應該在那裡。

　　摩鳩７７：車子立刻燃燒，剛好讓他先習慣即將要去的地方。

　　希望１７：對死者存點敬意吧。

　　摩鳩７７：我們何必尊重他？基爾根本不尊重活著的人。

　　超級乞丐１１：贊同，他準備跟他罹患癌症的老婆離婚，他老婆做化療的第一天回到家，法院傳票就送來了，誰會做這種事情？

　　摩鳩７７：看樣子他果然對癌症病人毫不留情，你們沒讀過他向癌症末期病人收回房產的報導？

　　偷仔：基爾應該得癌症死掉，痛苦的慢性癌症，這樣才叫報應。

　　麥奎爾１７：我家鄰居和基爾合夥做生意，結果自殺了。

　　偷仔：真的？

　　巴克拉瓦：我聽說過同樣的事情。

　　超級乞丐１１：我也發誓聽過。

　　歐卡迪亞：三年前我替基爾工作，他在整間辦公室的人面前揶揄我，就因為聖誕節時我在辦公隔間裡放了一盆聖誕紅，那傢伙是鬼靈精、吝嗇鬼、暴君。

　　偷仔：暴君，哈哈哈！

　　超級乞丐１１：那也是真的，基爾堅持不浪費一毛錢、一秒鐘來布置過節氣氛，他說聖誕裝飾品是「發光的廢物」。

　　希望１７：你們沒有處在他的立場，不應該批評他。

　　摩鳩７７：恨不得我就是他，這樣一定就能穿義大利精緻手工鞋，但我保證不會像基爾那樣踢人。

　　歐卡迪亞：除非跟他一樣的處境，否則不要批評別人。如果處在他的立場，他就拿你沒轍，因為你高高在上，變成他了嘛。

　　偷仔：笑死我了。

　　克羅諾斯３４５：哇，基爾有粉絲，你們覺得呢？

　　偷仔：是噢，希望１７，粉絲俱樂部有什麼好玩的？這人是魔鬼。

　　希望１７：我說了，你們根本不認識他。

　　克羅諾斯３４５：為什麼大家要美化死者？他就是他本來的樣子。

　　超級乞丐１１：希望１７，信不信由你，基爾的人生只有一個動機，那就是錢，賺錢是他採取行動的唯一準則，不管誰會受傷，誰會成為骨灰。就在昨天，他才慶祝奪走某個老人的地產。相信我，我認識基爾，我每週跟他打壁球，打了七年了。

　　※※※

　　基爾氣得咬牙切齒，超級乞丐１１是貝瑞，那個奸詐的叛徒，看我不把他狠狠教訓一頓才怪。他開始打字，打了幾下之後忍住。貝瑞向來一帆風順，他要他自掘更深的墳墓跳下去。另外，他對於希望１７的身分也非常好奇。

　　※※※

　　希望１７：我是莎拉。貝瑞，你真丟臉，基爾十年多來一直照顧你和你的家人。

　　超級乞丐１１：莎拉，對不起，這一句是跟妳說的，不是為了他說的。所有人之中，妳的怨言應該最多，他讓妳活在人間煉獄，我知道他把離婚協議書送去給妳的真相，我要他等到妳做完化療再送，可是他不肯。

　　希望１７：他做了不好的事情，不過他曾經是好人，我相信他有一天會改回來。

　　愛麗貓９：浪子回頭。

　　超級乞丐１１：莎拉，妳的忠心很感人，不過妳早在昨天之前就失去了妳愛的這個男人。莎拉，他死了，已經死了，已經埋了。

　　愛麗貓９：這好像《我們的生活》那齣肥皂劇。

　　偷仔：更精采好看。

　　摩鳩７７：那齣還在播嗎？

　　希望１７：那麼我會永遠愛著以前的他。我只希望能救他一命，我願意以任何東西來換取他的性命，我願意用一切換回我嫁的那個男人。

　　※※※

　　評論持續了好幾頁，不過基爾只是盯著最後一條訊息。他對莎拉做了這些事情之後，她怎麼還能這麼在乎他？他走進浴室，彎身靠近臉盆往臉上潑水。接著，他看著鏡子，覺得噁心，覺得憤怒。不過，除了怒氣、甚至遭人背叛之外，他還有更強烈的感覺──他感到羞愧。

十一

　　將近正午，基爾走下樓梯，正拿著抹布擦扶手的傅瑞德抬頭看他。「你確定你不是鬼？」

　　「沒法子證明。」

　　傅瑞德哈哈笑。「有空再回來讓我們這裡鬧鬧鬼。」他說。

　　基爾走到外面，空氣沁涼清新，他上車開車回家。

　　開下峽谷的途中，基爾回想讀到的文字。「沒心沒肺」「魔鬼」「鬼靈精」「暴君」？他的「友人」和敵人無意透露了他死後的名聲，只有一個人似乎關心他，而那人是他所背叛的女人。他很迷惘，他對莎拉做了這種事情，她居然為他挺身而出，為什麼？

　　他頓然覺得非常孤單，起碼還有崔西在。他很想知道她會怎麼面對這則新聞，暗自認為：大概是傷心欲絕吧。

　　※※※

　　回家的道路暢行無阻，基爾不到半個小時就開到了峽谷，先在附近的商場暫停，挑了新手機才開車回家。他開上車道，打開車庫門，把車停進去，從車庫進入屋內。他走到客廳的邊緣停住腳步，想了想才明白眼前所見的情景。客廳堆滿了幾十只購物袋，洋洋灑灑擺開來。他從其中一只拿出古馳包【註】，價格標籤還在上面，三千九百九十五美元。

　　【註】古馳：義大利時裝品牌。

　　她應該是想在信用卡還能刷的時候以卡換現金吧。他不懂何以她把每樣東西拿來他家，而不是帶回自己的家，後來才想到，因為他家離購物中心比較近。他走進廚房打電話給林肯。

　　「死人，你好嗎？」林肯說。

　　「你連絡報社了嗎？」

　　「還沒，我得先找卡蘿進辦公室，不過我們很快就要給他們顏色瞧瞧了。」

　　「取消行動。」

　　「什麼？」

　　「我還不要你連絡他們。」

　　「為什麼？」

　　「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活著。」

　　「你有什麼錦囊妙計？」

　　「林肯，這是個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不懂。」

　　「你看見貝瑞在《論壇報》網站上寫的東西嗎？」

　　「看見了，很遺憾。」

　　「我倒不這麼認為，我現在知道了真相，人生頭一次可以明白別人對我的真正看法，大好良機。」

　　「很聰明。」

　　「你今晚要做什麼？」

　　「沒有計畫。」

　　「到豪豬燒烤店喝一杯吧。七點？」

　　「就七點。」

　　「到時見。」基爾掛了電話，回到客廳，坐到絲絨寬椅上，把腳抬高放到腳凳，一面盯著門，一面盤算下一步行動。先是貝瑞，接著是崔西，正當他懷疑什麼是應付他們兩人的最佳之道時，聽見有輛車開上車道。過了片刻，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傳來，門開了幾公分，接著崔西以臀部推門走進來。她背對著他，手臂又掛了一串購物袋的提把。她欣喜雀躍、哼哼唱唱，基爾等到她放下袋子才開口說話。

　　「嗨。」

　　聽見他的聲音，崔西嚇了一跳，火速轉身過來。

　　「我本來要問妳上哪去了，看樣子是不用問了吧？」

　　「基爾。」她一手撫著胸口。「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應該在哪裡？」

　　「可是報紙說……」

　　「我知道，我看過報紙了。」基爾朝堆積如山的購物袋看去。「我很難過新聞害得妳這麼傷心，妳一定飽受驚嚇吧。」

　　她一時之間語塞，只是看著他，然後恢復了鎮定。「你也知道的，購物是我面對悲傷的方法，這是有療效的。」

　　「看起來像是群體治療法，妳一定感覺自己身價有上百萬，還是那根本是妳花掉的數字？」

　　她的表情放輕鬆，「真高興你沒事，沒有你，我要怎麼辦才好？」她伸出雙臂。

　　「就來看看妳要怎麼辦好了，把妳的東西拿一拿，然後走開。」

　　她嬌滴滴喊：「基爾，」露出惑人的笑容。「別這樣嘛。」

　　「還有，把信用卡留下來。」

　　崔西噘起嘴，「這樣不好玩啦，我們去慶祝你還活著。」

　　「妳已經慶祝我死了。」

　　基爾顯然不肯大發慈悲，她的表情從誘惑轉換成憎惡。她開始收拾袋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第一批往門口搬去。「可以幫我一下嗎？」

　　「不行。」

　　「混蛋。」

　　她走了六趟，才把所有物品搬到外面的車上。最後一趟時，基爾對她說：「信用卡。」

　　她拿出皮夾，抽出卡片朝他扔去，「拿去。」卡片掉落在離他一、兩公尺遠的地面。「他們說你說得沒有錯，你只在乎錢。」

　　他點點頭，「顯然妳我臭味相投。」

十二

　　林肯喝到第二杯時對基爾說：「你知道他們怎麼形容這種事情嗎？」酒吧的喧鬧聲迫使他大聲說話。

　　「什麼事情？」

　　「報紙對你所做的事情。」

　　「毀謗。」

　　「對對，除了毀謗之外，他們稱這種為『烏龍訃聞』，不是錯誤的訃聞，畢竟每個人終究會有一篇，只是提早刊登了。」

　　「噢，很深奧。」基爾冷冷地說。

　　「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我查過了，好幾個大人物遇過這種情形，披頭四的保羅．麥卡尼、英國伊莉莎白女王、雷根總統、馬克．吐溫、柴契爾夫人。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的死訊甚至宣布了三次。報紙報導過海明威的死亡兩次，據說他每天早上端著香檳杯翻閱訃聞剪貼簿。」

　　「海明威不是自殺的嗎？」基爾問。他抿了一小口啤酒。「民眾也大肆抨擊責備他們嗎？」

　　「那還用說，他們有權有勢、呼風喚雨。有失才有得，不打破雞蛋怎麼煎蛋捲呢？朋友，你可是煎了不少的蛋捲。」

　　「蛋捲？我開連鎖早餐店的嗎？」

　　林肯笑出聲來，「你什麼時候要叫貝瑞走人？」

　　「星期一。」

　　「我想看看那傻瓜見到你時的表情。」

　　「我相信會很難忘。」

　　林肯放下啤酒，「你好不好？說真的？」

　　「我沒事。」

　　「好。」林肯頓了一頓說：「那樣很好。」

　　「你以為我會有事？」

　　「唔，我不確定，關於你的那些話，有些寫得很難聽，你又剛跟女朋友分手。」

　　「分了才好。」

　　「我知道，可是這樣並不會比較不難過。你看看潘恩那種爛人，她離開我之後，我還是重了將近十公斤。」

　　基爾咧嘴大笑。

　　「什麼事？」

　　「你們兩個分開後，我跟潘恩約會了一個月，我問她好不好，她說：『好極了，我剛減去一百公斤的醜陋脂肪。』」

　　林肯嗤笑一聲，「甩了那女人是我做過最明智的事情。」

　　「林肯，把握一個訣竅，不要讓他人的想法造成你的困擾。」

　　「的確，但願我能做到，喝啤酒有用。」

　　「你就這樣想，百分之三的人口是足以領取精神病院證明，其他的是白癡，這樣想會比較簡單。你為何要關心白癡怎麼想？」

　　「就是那樣的精神，老兄。」林肯舉杯說：「敬白癡們。」

　　基爾看著林肯，他的手跟著高舉的玻璃杯搖晃。基爾舉起自己的杯子，「敬白癡。」兩個男人長飲了一大口酒。

十三

　　那晚基爾做了夢。他在一處寬敞的門廳，地板散發黑色光澤，兩旁是高大的拱形窗，細緻的金繩將銀色窗幔往後綁，每扇窗邊有蘭花和非洲蓳盆栽，高聳的天花板吊著黃銅水晶燈，牆壁鋪著象牙白的絲綢。屋內繚繞輕柔的豎琴聲，不過他找不到樂音的來源。

　　門廳空無一人，他環顧四下，發現最遠一頭有具蓋上棺蓋的華麗棺材，棺木是剃除樹節的胡桃木，角件與把手是銅製的。

　　他狐疑誰在裡面，於是穿過房間來到棺木前，頓時卻又害怕查看。他掀起沉重的棺蓋，裡面躺著一名女性。他知道自己見過她，直到她張開眼睛，才想起了她是誰。

　　「兒子。」她說。

　　「媽？」她露出慈愛的微笑，他感到一股安慰。

　　「親愛的寶貝兒子，我想你，我們大家都想你。」

　　基爾不明白，「大家？」

　　「你看看就會懂了。」

　　他的視線從她身上轉移，看往大廳各處，卻不見人影。他轉回頭。「我沒……」母親已經不見了，在鋪著絲絨的棺木裡躺著的是莎拉，她的肌膚如蠟蒼白，卻美麗依舊。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喊出：「莎拉。」

　　聽見他的聲音，莎拉張開眼睛，對他彷彿視而不見。她一開口，聲音有種甜美而遙遠的回響。「基爾，為什麼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離開我？」

　　「我、我……」他沒有答案。「對不起。」他熱淚盈眶。「真的對不起。」

　　「我也是。」她輕聲說。她望著他，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悲傷。

　　「大家都上哪裡去了？」基爾問。

　　她沒有回答，反而再度閉上眼睛。

　　「莎拉，回來。」他蹲到棺木旁，「莎拉，大家都哪裡去了？吉米呢？」他張望房間，希望能夠看見他。

　　忽然，一名老人走入接待室，來到房間入口附近停下腳步，在留言簿上寫字。接著，他拄著助步器跛行走過房間，當他靠近時，基爾心想他認識這個男人，卻想不起在哪裡認識的。這人走了好幾分鐘才走到棺木前，他沒有向基爾致意，直接站到他的身旁專注凝視遺體。

　　「謝謝你來。」基爾。

　　那人轉頭看他，基爾詫異他的臉龐居然掛著喜悅的笑容。「我是絕對不會錯過的。」接著，他轉回頭看著遺體，笑容變成了怒容，他對棺材吐口水。「沉淪至地獄吧。」說完，他拿袖子抹嘴。

　　基爾氣得臉色漲紅，舉起拳頭。「你怎麼敢這麼說，她是個好女人。」

　　「女人？」那男人說。

　　基爾回頭一看，現在躺在棺材中的是他自己的遺體。

　　「我人生的第二大喜之日。」老人一面喃喃自語，一面蹣跚走開。「我人生的第二大喜之日。」

十四

　　基爾醒來，心噗通噗通跳著，渾身是汗，臉龐盡是淚水。當意識猛然清醒過來，他的胸口由於悲痛而沉重。他說謊，他對林肯說謊，他對自己說謊。報紙報導和網站評論的確讓他不安，深深地不安。

　　他怎麼會走到這種地步？他什麼時候變成這樣？被陌生人與最熟知自己的人所嫌惡，與妻子分居，兒子聲明與他斷絕關係，而他唯一的朋友林肯是他的律師，每月收到可觀的薪資。他其實比自己希望的或假裝的更像每個人──他想要被人喜愛，他想要被人想念。

　　基爾下床，把濕襯衫扔在地板，然後走下樓，按照習慣給自己弄了吐司和咖啡，又到外面拿報紙，才坐在餐桌前進食讀報。他沒什麼看報的興致，其實只是想從痛苦的思緒中分心。他迅速翻閱報紙，翻到訃聞時突然打住，那裡有個名字吸引了他的目光：詹姆斯．基爾。他放下咖啡，左邊數來第二欄中往下數的第三篇印有他的名字，只是這回他們搞對了，是另一位詹姆斯．基爾，這人的小照片不比郵戳大多少。基爾認為他長得並不是特別好看，日益稀疏的頭髮從一側梳到另一側，蓋過頭頂好大一片禿頭，臉型狹窄，其貌不揚。不過，他的表情有種吸引人的特質，看起來又快樂又敦厚。基爾閱讀訃聞。

　　※※※

　　詹姆斯．基爾，暱名「阿詹」，狄克．基爾與貝特．基爾之子，於一九六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出生於加州阿卡迪亞，週五過世，享年四十七歲。

　　詹姆斯在加州度過愉快的童年，擅打籃球，參加的球隊曾打入加州盃總決賽。一九七九年自阿卡迪亞高中畢業。一九八二年四月，詹姆斯與畢生摯愛結婚，新娘瑪莎．伊莉莎白．隆恩出生於加州蒙羅維亞。母親忽然病倒後，詹姆斯攜家搬至猶他州，孝順侍奉母親直到老人家逝世為止。詹姆斯替瓦沙契學區擔任校車司機逾二十年，曾連續三年被學童票選為「世界第一名司機」。他記得學童的生日，有他在場，沒有孩子會遭受嘲笑或欺侮，他的口頭禪是「不准在我的校車上撒野！」他是許多孩子心中最好的朋友，他們常常對他吐露不為人知的秘密。

　　詹姆斯擁有一流的烤肉廚藝，喜歡釣魚、與親友相處。每個認識詹姆斯的人都能感受到他謙遜、貼心而真誠的態度。

　　在詹姆斯身後懷念他的有：妻子瑪莎；兒子丹．基爾與媳婦琳達；女兒瑪姬．波茲和女婿喬爾．艾瑞克；女兒邦妮．基爾。他的姊姊卡菈．克羅夫特目前住在加州帕沙第納。

　　詹姆斯的父母與哥哥湯姆早他離開人間。

　　紀念追悼會將於週日上午十一點至十二點於自宅（波爾克大街三五四〇號）舉行，邀請大眾參加。喪家懇辭花圈，請改以詹姆斯的名義捐款給他最喜愛的慈善機構：基層兒童醫院醫療專款。

　　※※※

　　基爾低頭看看手錶，九點四十五分了。也許跟他的夢有點關係，也許無關，不過基於他無法完全解釋的理由，他覺得必須出席這位基爾的追悼會。他把文章從報上撕下，然後回到樓上洗澡，穿上套裝、打了領帶，接著去尋找另一位詹姆斯．基爾位於波爾克大街的家。

十五

　　波爾克大街是玫瑰公園貧民區內的一條死巷子，小路兩排停滿了車輛，基爾只得停到幾個街區以外的街道上。那一帶的房子破爛，門窗以木板封起，他希望回來時車子還在。

　　另一位詹姆斯．基爾住在窄小的木瓦平房，一尊塑膠聖誕老人領著四頭馴鹿暫歇在屋頂，搖搖欲墜。大根塑膠拐杖糖纏著聖誕燈，從前院的雪堆伸出。屋子是以褐磚蓋成的，搭有棕白兩色條紋鋁製雨篷，周圍蔓生著火刺木。

　　令基爾最為吃驚的是大排長龍的人群，有兒童、有青少年、有成年人、也有老人家，他們沿著屋外的人行道排列，等候致上敬意。基爾站到排隊的行列中。

　　等待的同時，他觀察到另一位詹姆斯．基爾的三件事情。首先，前來致敬的人群形形色色，不光只有年紀層的差異。排在他後方的老夫婦樣貌高貴，男的穿義大利柏利歐尼名牌訂製套裝，打了古馳的絲質領帶，女的穿著毛皮大衣。從他們的談話，他推論他們之所以在此，是因為弱智女兒每日搭乘這位基爾所駕駛的校車，他對小女孩慈藹可親。

　　「他把校車駕駛座旁的前側座位保留給她。」那位婦人告訴她後方的某人，「別的孩子都說那是芮秋座。因為他尊重芮秋，別的孩子也跟著尊重她。」

　　相反地，基爾前面站的年輕人大概是十六、十七歲，儘管天氣冷，只穿著長袖Ｔ恤，頭髮染成黑色，一耳打了耳洞，鼻子也穿了孔，脖上掛的深色編鍊遮去了頸背上部分蛇紋刺青。他腋下夾了一本書，基爾看不清楚書名。

　　他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情是，年輕人（在場有許多年輕人）都暱稱死者為阿詹或詹寶先生。

　　第三，無論他們是誰，無論他們背景為何，失落感顯而易見。

　　基爾詫異地看看四下，不斷告訴自己，這個人不過是個校車司機。屋內和屋外一樣簡陋，地毯是張酪梨綠的破爛粗毛布，由於人進人出已經濕了。入口通道以手繪瓷偶、塑膠植物與廉價的法國貓咪圖片裝飾，看似從車庫拍賣或平價大賣場清倉拍賣臺買來的那類藝術品。前門上方有張手繪木牌，上頭寫著：一切都因為兩個人的相愛。

　　約半個小時後，他來到客廳，基爾一家排成一列站在那裡答禮。有個豐滿的中年婦人盤起頭髮，穿著簡單黑色洋裝站在那一行的前頭，顯然是已故基爾的妻子。排在基爾前頭的年輕人開口，講話輕聲細語，基爾認為他嘴唇底下突出的釘釦大概讓他更加口齒不清。

　　「基爾太太，我想告訴妳……」年輕人忽然激動得說不出話。「詹寶先生救過我的命。」

　　她親切地看著他，牽起他的手。「請把故事講給我聽聽。」

　　「那天實在很倒楣，我媽才拋棄我們，老師又在全班面前對我大聲斥責，足球隊員也痛毆我，還把我塞進垃圾桶，讓我在學校中庭滾來滾去。當下我決定要上吊了結生命。我下校車時，詹寶先生說：『小老弟，等一下。』他問我那裡不對，我說：『沒事。』可是他看著我，好像什麼都知道，他說：『有時候人生很嘔啊，對不對？』我說：『是啊。』他說：『我知道，有時候甚至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不過你知道嗎？我只是開校車的，一輩子都沒有錢，民眾整天對我按喇叭，沒有人長大後會希望成為我，可是我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你也是。』我開始哭，詹寶先生就說：『總有一天，你會變成大人物、每個人都尊重的人。』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可是他知道，他問我喜不喜歡看書，我說：『喜歡，大多看科幻小說。』他說：『我也是。』然後給了我一本他正在看的書，是《魔戒前傳──哈比人歷險記》，他說我會喜歡。」

　　「從那時候起，我們每天都聊天，最後一起把整套《魔戒》三部曲看完，花了我們一整學年的時間，他陪我走過那段日子。」這名青少年擦了擦眼睛。

　　「所以你就是史戴凡。」基爾太太露出溫暖的笑容說：「基爾跟我說了好多你的事情。」

　　年輕人說：「阿姨，因為他，我今天才能在這裡。」

　　「謝謝你跟我分享那個故事，我們都會想念他的，是不是？」

　　「當然，阿姨。」他拿出帶來的書。「這是他的書，我們聊這本書聊得很開心，我想還書。」

　　她把書拿過去，是弗蘭克所寫的《活出意義來》。「這是基爾最喜歡的書。」說著，她把書交還給他，「你留著，我知道他希望你留著。」

　　年輕人的眼睛湧出淚水。「謝謝，阿姨，我會非常珍惜它，願上帝保佑妳。」

　　「願上帝保佑你，史戴凡。」

　　年輕人用衣袖擦擦眼淚，然後往前走。那名婦人注視基爾，然後伸出手。「你好，我是瑪莎。」

　　「妳好，請節哀順變。」

　　「謝謝，基爾是上帝派到這世間的好人。」

　　基爾陡然感到些許的不自在，「來了很多人。」

　　「他很單純，卻感動了很多人的生命。」

　　「嗯，我真心為妳覺得遺憾，大家會懷念妳的先生，少了他，世界少了一些光輝。」

　　「謝謝你來這一趟。」

　　基爾隨著行列繼續移動，另一位基爾有三名子女，兩個女孩看起來像是高中生（雖然其中一位已經結婚了），另一個年輕人大概是吉米的年紀，高高瘦瘦的，留著褐色的刺蝟頭，身上的海軍細條紋套裝不甚合身。他站在一名年輕貌美的女子旁，基爾猜想那是他的妻子。基爾走近時，這位年輕人伸出手，「我是丹尼。」

　　「節哀順變。」

　　「你怎麼認識我爸爸的？」

　　基爾勉強擠出個答案，「其實我跟他不是很熟，我們只是不期而遇。」

　　「他就是那種人，對吧？一見到他，就感覺他是你的朋友，他是每個人的朋友。」

　　年輕人流出眼淚，身旁的妻子摟住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幸運他能做我的父親。」

　　基爾望著他片刻，然後說：「你真的非常非常幸運，願上帝保佑你。」

　　「謝謝。」

　　基爾走到屋外，雖然已經過了十二點，依然有人陸續抵達，隊伍排得比他抵達的時候還要長。只是個校車司機而已。他回到車上時打了電話給琳達。

十六

　　電話響到第二聲時，琳達接起電話。「喂，我是琳達．納許。」

　　聽見她的聲音，讓人覺得有幾分欣慰。「嗨，琳達。」

　　「哪位？」

　　「我是基爾。」

　　「哪位基爾？」

　　「妳老闆基爾。」

　　她頓了頓，「這並不好笑。」她掛上電話。

　　基爾按下重撥鍵，琳達接起來時，他說：「琳達，請不要掛上電話，真的是我。」

　　「真正的基爾絕對不會說『請』。」她掛了。

　　他又按下重撥鍵，響到第十聲她才接起。「不要再打電話來。」她氣呼呼地說：「我不知道這是哪門子的變態玩笑，不過你要再打來，我就打電話給電信公司。」

　　「聽我說，琳達，我是基爾，我沒死，我可以證明，問我只有我知道的事情，什麼都可以。」

　　是他的聲音，琳達心想，可是完全不是基爾的口氣。「星期五上午十點你跟誰會面？」

　　「我的律師林肯、我太太莎拉、還有史帝夫……不對，那是之前，是跟……啊，艾倫，史考特住屋公司的艾倫。」

　　琳達的語氣放鬆了，「那場會面之前，你跟我說了什麼？」

　　他回想那天上午，「我告訴妳不要跟艾倫說話，我希望他緊張。」

　　漫長的停頓。「大家都以為你死了，新聞到處都在報導。」

　　「我知道，是搞錯身分了，死的是另一個同名同姓的人，我剛剛參加了他的追悼會。」

　　「太不可思議了。」她顯然覺得尷尬。「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好消息是妳不必找新工作。」基爾注意到她沒有說任何話。「壞消息是妳還是得替我工作。我得見妳，越快越好，妳今天可以跟我碰面嗎？」

　　「我正在去教堂的路上。」

　　「我可以在妳離開教堂後跟妳碰面，拜託，琳達，非常重要。」

　　「我必須帶梅森過去……」

　　「沒問題，我們只要短短幾分鐘，拜託。」

　　「我大約四點會離開教堂，我得替麥克斯弄晚餐，不過可以在五點三十分左右進辦公室。」

　　「五點三十分很好，非常好，謝謝妳。」

　　她為他工作這麼多年來，從來沒聽過他這樣說話，她想到了可能的原因。

　　「如果你要開除我，你現在就可以開除了。」

　　「我為什麼要開除妳？」

　　「我只是不明白，什麼事情重要到不能等到明天？」

　　「見到妳的時候，我會解釋一切。」

　　「好吧，到時見，再見。」

　　基爾啪一聲，把手機對折起來，自言自語說：「謝謝。」他發動引擎，開車回家。

十七

　　正當基爾在辦公室瀏覽關於他那篇報導底下的新評論時，他聽見琳達打開辦公大樓後門的門鎖走進來，她正在跟她兒子梅森說話：「喂，不要亂來，坐在這裡畫畫，我馬上出來。」

　　「我可以喝沙士嗎？」

　　「加『請』。」

　　「可以請我喝沙士嗎？」

　　「不對，是『請問我可以喝沙士嗎？』」

　　「可以嗎？」

　　琳達哀號了一聲：「等等。」

　　基爾關掉電腦。針對「訃聞」的評論持續累積，多半只是類似的抨擊，他不確定是什麼吸引他上那個網站，那種感覺就像用舌頭摩擦尖銳的邊緣。不管多令人心痛，他就是無法忽視它。

　　他聽見琳達說：「沒有沙士，我給你拿葡萄汽水。」

　　「好，謝謝妳，媽媽。」

　　小男孩拉開瓶蓋，傳出砰的一聲，琳達接著出現在門口。「午安，基爾先生。」她身穿酒紅色洋裝，頭髮往上簡單盤著，基爾已經忘了她是這麼美麗動人。「抱歉，我遲到了，要出來時，梅森主日學的老師把我攔下來。」

　　「沒關係，進來吧。」

　　她走進辦公室時露出哀愁的表情，「我搞砸了什麼嗎？」

　　「沒有，當然沒事，妳可以把門關上嗎？」

　　「我兒子在外面……」

　　「啊，對對對。」基爾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面，比比前方的椅子。「請坐。」

　　她從來沒聽過這麼溫和的基爾，知道這不合常理，心頭覺得一驚。她走過去坐到椅子上，預料有事將要發生，身子於是變得僵硬起來。

　　基爾往後靠著辦公桌，坐在桌沿上。「妳好嗎？」

　　「很好。」她懷疑地說。

　　「妳很害怕？」

　　她看似呼吸快要過度急促，「有一點。」

　　「謝謝妳的坦白，讓我直接說重點好了。」基爾看了她一會，然後說：「妳覺得我怎樣？」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這個問題非常簡單，妳覺得我怎樣？」

　　琳達心想：這個問題簡直是踩地雷。「我認為你的工作能力很強，非常傑出。」

　　「那我做了什麼事情？」

　　「開發、管理房地產與其他投資案。」

　　「嗯，那方面我是很在行。不過，妳認為我這個人怎樣？」

　　她低頭看著地板，尋找安全的答案，而基爾始終注視著她。

　　最後她說：「我不懂你想問什麼。」

　　「看看能不能這樣想，妳認為我是怎樣的人？」琳達沒有抬起頭，於是基爾揉揉下巴，嘆了口氣。「好，我用非常非常簡單的方法問，我是好人？壞人？還是介於好人與壞人之間？」

　　琳達戰戰兢兢挑選用字，「你……你……很有頭腦……」

　　「嗯，我是妳會想嫁的那種男人嗎？」

　　她猛然抬頭一望，「我會怎樣？」

　　「別怕，我只是利用這個問題當參考點，假如妳未婚，妳會想嫁給我嗎？」

　　「不相配吧。」她說。

　　基爾露出笑容，「很安全的回答，然而並非妳的真心話，如果妳真心想嫁給我，妳不會在乎的，對吧？」

　　她深呼吸，「應該不會吧。」

　　「很好。」基爾緩緩地搖頭。「謝謝妳老實說。」他走回辦公桌後方坐下，拿起鉛筆又放下去，讓它與桌墊以完美的直線對齊。「我知道這不好回答，不過妳能不能再具體一點？為什麼不想嫁給我？我有錢，我長得不難看，嫁給我無妨啊。」

　　她抬眼看他。「我認為你並沒有那麼關心我，或我兒子。」她的眼睛開始湧出淚水。「基爾先生，請不要開除我，你知道我需要這份工作。」

　　「琳達，我沒有要開除妳。」他往後靠著椅子。「妳大學主修英語，知道詩人羅伯特．彭斯嗎？」

　　她點點頭，「當然。」

　　「願得若干力量，見識他人眼中的自己。」他帶著奇異的表情看著琳達，琳達不禁懷疑他是否喝了酒。

　　「其實，我大概知道妳會有的答案，所以讓我說出妳不敢說出的話吧：妳不會想嫁給我，因為我自私又不考慮他人，我會從妳身上拿走我想要的，然後完全不會回報妳。簡單地說，我會利用妳。我說得對嗎？」

　　「我並沒有說──」

　　「別擔心，這是我的懺悔，不是妳的告白。」他停頓了片刻，尋找適當的字眼。「妳知道為什麼有諾貝爾和平獎嗎？」

　　她目不轉睛看著他，不明白這可能跟他們的談話有什麼關連。「不知道，董事長。」

　　「這個故事很有意思，真的，而且……很中肯。諾貝爾發明了炸藥，雖然炸藥很有用，可以用在採礦、開拓土地，可以讓跨州鐵路縮短數年的建造時間。不過，炸藥也用在戰爭上，害得人民失去生命，許多人因此喪生。

　　「不幸的是，在一八八八年，諾貝爾的弟弟死了，有家法國報社誤把他的弟弟當成是他，刊出一篇報導，標題是：『販賣死亡的商人過世』，接著又說，諾貝爾發明比過去更快、更有效率的殺人方法。那是第一篇，後面還出現好幾篇類似的報導。諾貝爾讀到關於自己的文章時非常難過，於是決定改變遺囑，以遺產成立諾貝爾和平獎。

　　「這是真的。」基爾揉揉下巴。「我知道，有點像毒販把錢留下來蓋戒毒中心。總而言之，諾貝爾和我有共同點，我們兩人都造成別人的痛苦，我們死前都瞥見自己死後的風評。

　　「其實，這是一種福分，難以接受，卻能從中受惠，就像看見了成績單，不過還有時間可以改變分數。」他低頭看了片刻。「我知道妳怎麼看我，起碼知道妳應當會怎麼看我，我傷害他人，《聖經》──噢，我也是讀過《聖經》的，我甚至擔任過教會的助祭。《聖經》說，真正的宗教是協助無夫、無父者，我卻是讓這兩種人流落街頭的罪人，我是負面例子，我不是好人。」

　　基爾看著琳達，沒有把握她聽了這番話會有什麼想法。琳達靜靜坐著，十指交錯的雙手擱在膝蓋上。基爾說：「妳不用安慰我。」不過，琳達並沒有露出準備反對的徵兆。「沒錯，我不是好人，妳不一樣，妳是好人。」他上半身往前傾。「妳為人親切，有慈悲心，又非常無私，一星期工作四十五小時、五十小時，然後回家照顧先生兒子。我敢賭，妳根本無法告訴我，上次妳為自己做事是什麼時候。」琳達沒有答腔。「妳說不出來，對不對？」

　　「上週末我泡澡泡了很久。」

　　「這就是我要說的重點。」他站起來，然後走回到她身邊。「所以我才希望跟妳談一談，我需要妳的協助。」

　　「怎樣的協助？」

　　「我們合作很久了，妳比任何人都還了解我的事情，我開過的每一場會、我接過的每一通電話，妳統統都一清二楚，妳比我還熟悉我的客戶，妳送他們生日禮物、結婚禮物，上面寫了我的名字，我都還不知道他們結婚了，妳就在結婚週年紀念日送花給他們。對嗎？」

　　她點點頭。

　　基爾的嗓音沉了下來。「妳也清楚我傷害過的人，對吧？」

　　她過了片刻才點頭，「對。」

　　「琳達，妳已經跟在我身邊很長的時間了，除了目睹我事業上的飛黃騰達，也見證我人生的沉淪。妳看著我的兒子在沒有父親的陪伴下長大，妳看著我的婚姻破碎，不管妳喜不喜歡，妳見證了我的人生，因而讓妳處於一個特殊又不值得羨慕的立場。」基爾在她面前蹲下。「所以，我需要妳的幫忙，我希望妳替我列出一份名單。」

　　琳達揚起一邊的眉毛，「名單？」

　　「我需要我傷害過的每個人的姓名，以及我對他們犯下的惡行。還有，我需要知道他們在哪裡，我想要彌補他們。」他低頭看了一會，彷彿自己這番語言的壓力剛剛落到身上。「可能的話，我想改正錯誤。」他抬起眼又看著她。「妳願意幫我嗎？」

　　「你希望我什麼時候開始做？」

　　「越快越好，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

　　她仔細想了想，「我可以辦到，還有其他事情嗎？」

　　「沒有，目前這樣就行了。」

　　她站起來，「那麼，我最好帶梅森回家，麥克斯在家。」

　　基爾站起來，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不過又迅速拿開，彷彿看出這個動作令她感到不自在。「謝謝妳來這一趟。」

　　「不客氣，基爾先生。明天見。」她走出辦公室，呼喚兒子，「梅森，走吧，要回家了。」

　　基爾坐回椅子，思忖剛才立下的承諾，懷疑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力量貫徹到底。

十八

　　星期一，基爾在平常時間抵達辦公室，經過走廊時，員工先是愣住，然後才恍然大悟，他們目瞪口呆，彷彿見到了鬼，以目光尾隨著他。甚至他聽見幾聲倒抽氣。他徑直走入貝瑞的辦公室，貝瑞正在講電話，見了他整個人僵住。「我得掛了。」他說。不管誰在電話的另一頭，他並沒有等待回答，便將話筒噗通放回電話上。

　　「嗨，貝瑞。」

　　貝瑞目不轉睛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

　　「我不明白。」貝瑞說。

　　「明白什麼？」基爾覺得很有意思。

　　「報紙說你……」

　　「死了？我知道，我讀過報紙了，然後確定我的脈搏，斷定那只是一篇爛報導。」

　　「噢，謝天謝地。」

　　基爾搓搓手掌，朝貝瑞的辦公桌走去。「真的嗎？根據你所寫的東西，我以為你根本不是那麼開心替我工作。」

　　貝瑞臉色發白，「你在說什──」

　　基爾舉手阻止他說下去。「貝瑞，拜託，不要侮辱我。」他伸進長褲口袋，摸出那天上午列印出來的評論，然後唸出來：「基爾的人生只有一個動機，那就是錢，賺錢是他採取行動的唯一準則，不管誰會受傷，誰會成為骨灰。就在昨天，他才慶祝奪走某個老年人的地產。相信我，我認識基爾，我每週跟他打壁球，打了七年了。」基爾又抬眼看著貝瑞，「你還想對那些內容補充什麼嗎，超級乞丐？」

　　貝瑞驚駭地注視他，「所以，你準備拿我開刀？」

　　基爾露出笑容。「如果在星期六，我可能會想要這樣做，確切地說，我會讓這件事發生。不過，我有時間思考，你寫的東西裡面有些實話，我雖然不想聽，不過必須聽到。所以，我是進來謝謝你的。」

　　貝瑞抱疑地看著他，「行了，你是來羞辱我的。繼續吧，趕快罵一罵，早死早超生。」

　　「沒有，我是認真的，我欠你人情。」基爾把雙手插入口袋。「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將有段時間要留在家裡處理一項計畫。」

　　「怎樣的計畫？」

　　「很特別的計畫。我要通知大家，我的訃聞太早發布了。我相信這會破壞他們這一週的心情，不過他們會熬過來的。我不知道我有多久不會進來公司，不過相信你能跟平日一樣以有效率的方式處理事情。」

　　「是的，董事長。」

　　「好傢伙。」他準備離開，到了門口卻又停下來。「噢，還有，貝瑞，找人放棵樹什麼的。」

　　「怎樣的樹？」

　　「聖誕樹，就是那種樹啊，把走廊裝飾裝飾，再過三週就是聖誕節了。看看我們這裡，根本看不出來佳節快到了。」

　　「好的，董事長。」

　　「好傢伙。」

　　基爾走出辦公室時，貝瑞依舊驚愕地坐在那裡。

十九

　　基爾要走入自己的辦公室時，經過琳達身邊，看著她露出笑容。

　　「早安，琳達。」

　　「早安，基爾先生。」她笨拙地回答。基爾改變的舉止依然使她感到不安，過了幾分鐘，她以電話呼喚他。「基爾先生？」

　　「怎樣？」

　　「我能進去嗎？」

　　「當然。」

　　片刻之後，她拿著文件夾走進辦公室。「我完成了。」

　　「完成了？」

　　她走向他的辦公桌，「名單做好了。」

　　「妳已經列出來了？」

　　「全都在這裡了……」

　　他從她手中接過文件夾，「我沒料到會這麼快。」

　　「因為我常常想起上面的那些人。」

　　基爾打開文件夾，往裡面瀏覽了一下。便箋上有五個人名，每一個人有一張簡描述他們的境遇。他很驚訝看到這麼少名字，抬頭看她，「只有五個？」

　　「就當他們是進入決賽的人選吧。」

　　「決賽？」

　　「基爾先生，如果你要所有遭受你傷害或冒犯過的名單，我會把檔案櫃拖進來。」琳達為了自己的魯莽吃了一驚。「抱歉。總之，這些人讓我晚上睡得很不安穩。」

　　「行。」基爾說。他把名字唸出來。

　　※※※

　　克萊絲．海特
　　艾迪．葛林姆斯
　　維斯夫婦
　　大衛．卡尼斯
　　蓋瑞．羅西

　　※※※

　　「我把他們的連絡方式放在各自的簡報底下。」

　　他迅速翻閱附件，「上面的第一個人克萊絲．海特沒有連絡方式。」

　　「因為我找不到她的下落，不過我會繼續找。」

　　基爾繼續讀下去。

　　「你什麼時候要開始？」琳達問。

　　基爾抬起頭。「明天早上，接下來的幾週我將在家裡工作，貝瑞知道了，我想有妳跟他在，公司不會有什麼問題。如果妳有任何東西需要簽名，直接拿到我家來。啊，現在又想一想，乾脆妳每天順路到我家一趟吧？比方說四點左右？」

　　「好，你還有其他事情嗎？」

　　他闔上文件夾。「沒有，現在就這些而已。」

　　琳達轉身要離開。

　　「琳達。」

　　「嗯？」

　　「謝謝妳。」

　　她冷笑一聲，「等你見到他們之後，再跟我說那句話吧。」說完，她走出了辦公室。

　　※※※

　　基爾再度打開文件夾，仔細研究名單。五個名字，五個遭受傷害的生命，五個與他自己的人生連接在一起的人生。他計畫在聖誕節前與上面的每一個人取得連繫，把做錯的事情改正過來。這是他的聖誕心願名單。

二十

　　艾迪．葛林姆斯

　　前「葛氏營造」業主，你逼他退出這一行，逼他個人破產。他目前的住處：鹽湖城格拉梅西大道六五七號。

　　※※※

　　逆溫層在山谷內形成，空氣凝重，帶有褐色。基爾坐在車內，琳達列出的名單夾在文件夾中，放在他的大腿上。拜訪這些人、盡力修正錯誤，從理論而言似乎是不錯的主意。此時此刻，他坐在車內，車子就停在第一位拜訪對象的家外面，他對計畫有了另一種想法。根據琳達所言，他毀了這些人的生活，那麼又能指望得到怎樣的回應呢？

　　他再次查看眼前的名字：艾迪．葛林姆斯。不用閱讀文件夾，他就能想起這個人，想起自己對他做了什麼事情。葛林姆斯本來擁有葛氏營造，這間本地的建設公司發展快速，雖然規模小，但風評好，經營不錯。葛林姆斯跟基爾競標一項大型開發案，贏得了標案，基爾其實不需要這個案子，更確切地說，他光是自己的工作量就快應付不來了，不過他很氣自己沒有標到，後起之秀的競爭者也讓他感到威脅。憑藉在此案競標過程中蒐集的資訊與對市場的判斷，基爾決定壓垮這家日益壯大的公司，他知道某些材料的供應量有問題，尤其是隔間夾板。

　　基爾靠著大量的預備金，把洛磯山脈一帶的夾板都買走了，數量之多，足以提供他接下來三個營建案所需，並且造成區域性的短期缺貨。當葛林姆斯準備訂購所需物料時，該州與鄰近地區都叫不到貨，能找到的材料要超過三十天才能送達。葛林姆斯的工程完全停擺，除了付出巨額的延遲違約金，還要支付每天工人無所事事窩在工地的費用。另一名營造商也被基爾製造的短缺波及，便告知葛林姆斯基爾購買原料一事，葛林姆斯扯下面子跑去找基爾，要求基爾賣他夾板。基爾不但拒絕，還痛罵葛林姆斯規畫欠妥，說他是「純種馬中的驢」。

　　隨著損失增加，葛林姆斯被迫解雇工人，最後放棄這個營造案，賠上龐大的財務損失，於是公司破產，他的聲譽也毀了。由於聲名狼藉，沒有人願意再與葛氏營造合作。

　　開發案改判給了基爾，基爾不但利用葛林姆斯已經竣工的工程進度牟利，還提高開發案的價錢，迫使投資者多付出百分之二十的金額。基爾給自己在棕櫚泉買了別墅，慶祝此案落成。

　　基爾還在傷口上灑鹽，將通往住宅區垃圾場的小徑命名為「葛林姆斯街」。

　　在事業巔峰期，葛林姆斯於山谷東部斷面平地上給自己蓋了幢兩百二十坪大的屋子。基爾曾與莎拉開車經過，莎拉見了倒抽一口氣。雖然基爾不會承認，不過也佩服之至。那棟美麗房子有法式城堡風格，景觀設計無可挑剔，有鵝卵石小徑，還有雕像，金橘樹盆栽沿著前院的小路排列。基爾只能假定那棟住屋連同其他一切失去了。基爾現在坐在一棟屋子前面，這棟屋子與先前所看到的相去十萬八千里，又小又爛，需要整修。基爾覺得很諷刺，這竟然是住屋營造商的家。

　　要跟你毀掉的人說什麼？基爾覺得納悶。要怎麼改正錯誤？他細細思索自己的困境時，想出了一個點子。基爾的公司能借助如葛林姆斯這樣經驗老到的承包商，也許可以提供他高階職位，甚至讓他有優先認股權。而且，只要拿當初案子中多賺的百分之二十來支付，還綽綽有餘。他忽然覺得這次會面不會有問題，他們會找出解決方法。他心想，到了下午，兩人或許會哈哈大笑，交換內幕，誰說得準呢？

　　基爾下車，走到網眼圍欄的柵門前，自行走了進去。通往前廊的小道上的積雪未曾清理，前面窗戶的窗簾拉上，雪地上留下的狗爪印暗示屋內有生命跡象。

　　基爾踩著沉重的步伐走過雪地，爬了三個臺階走到門廊，那裡有兩對滑雪板靠著屋子。基爾按下門鈴，沒聽見任何動靜，於是用手背叩門。這麼一敲，先是傳來低沉威脅的狗叫聲，隨即變成凶猛的怒吼。一分鐘後，門把轉動，一名十來歲的漂亮女孩打開門，她棕色的短髮服貼在臉頰，塞在耳內的耳機線垂到襯衫。她站到激動的狗與門及門柱之間的窄縫，門一打開，那條狗吠得更為凶猛。

　　「這是葛林姆斯公館嗎？」

　　她把一只白色耳塞從耳朵拉下來。「不好意思，什麼？」

　　「葛林姆斯一家住在這裡嗎？」

　　「對。」

　　「妳父親在家嗎？」

　　還在跟狗奮鬥的女孩做出怪表情，「在啊，不過他在看電視。」

　　那條狗的鼻子擠過女孩身邊，是條黑褐交錯的德國牧羊犬，牠露出牙齒。年輕少女竭力想把狗推回去的同時，基爾在旁看著，心裡有幾分的焦慮。「停，賽門。坐下！坐下！」

　　「妳想我方便跟他說說話嗎？」基爾問。

　　「我想沒問題，我去看看。」她往後伸手抓住狗，然後拉著狗的緊箍項圈從門口退開。「來，賽門。」狗不顧她的命令，依然使力不肯屈服。「來，笨狗。」她門沒關上，留基爾單獨在門廊。基爾朝屋內查看，房間裝飾簡單，不過井然有序，有一大幅全家福，上面是葛林姆斯、他太太與三個小孩，邊牆有聖像，上頭畫了蠟燭與露出心臟的耶穌。他聽見隱約的交談。

　　「爸，有人來找你。」

　　「誰？」

　　「某個男的。」那個少女回答。

　　片刻之後，葛林姆斯從陰暗的走廊走出，身穿舊金山四九人足球隊Ｔ恤和牛仔褲。一開始，他只是瞪著眼睛，認不出基爾是誰，然而當他認出後，臉色驟變。「你到這裡幹嘛？」

　　「我來──」

　　「你來幹嘛？」他氣沖沖地大聲說，走到門口來。「你在我的土地上做什麼？」

　　「我只是來──」基爾還沒能多講一個字，葛林姆斯已經往他臉上揮了一拳，這拳擊中基爾的鼻子，推得他往後退，經過了門廊，走下階梯，四腳朝天倒至下方覆雪的小路上，乍看之下，他的腦袋好像砰一聲撞上地。基爾眼冒金星，若非那裡的地面積了幾十公分的雪，這一跌恐怕要讓他失去知覺。他的腿忽然感到一陣刺痛，濕淋淋的一身，他覺得又痛又暈，一面抬頭往上看，一面哀號。葛林姆斯紅著一張臉，高高站在門廊眺望他。「我告訴過你，假如讓我再見到你……」他機關槍似地罵了一連串的髒話。基爾摸摸鼻子，鼻子略為彎曲，手拿開時上頭都是血。

　　「聽……」

　　「我給你五秒鐘時間滾出我家，免得我把你碎屍萬段。」

　　「我只是想……」

　　「我不在乎你想要什麼，沒有人在乎你想要什麼。」他迅速轉身面向屋子。「露西！把賽門放出來。」

　　「可是，爸爸……」

　　「我說，放牠出來！」

　　基爾掙扎站起來，「葛林……」

　　女兒不肯放狗，葛林姆斯於是更加憤怒，基爾努力要站起來的同時，葛林姆斯走回屋內，再出現時，手上牽著那條狗。大狗使勁要脫離他的掌握，聽見主人的大吼大叫更是激動。「咬他，賽門，上，把那個無賴的腿扯下來。」

　　牧羊犬抵抗著葛林姆斯的控制，不斷想瘋狂俯衝，基爾跌跌撞撞朝柵門退開，每走一步，火辣的刺痛迅速傳到大腿。接著，牧羊犬掙脫開來，基爾忘了痛，快跑走過最後一、兩公尺的路，衝出柵門，把門砰一聲帶上。牧羊犬躍過雪地，猛烈撞上柵門，身體自圍欄彈開，在基爾不過幾公分的距離之外咆哮，口沫自嘴巴冒出。

　　葛林姆斯站在門廊，又是破口大罵，又是揮動拳頭。「要是讓我再看見你踏進我的土地，基爾，你就給狗吃了！給狗吃了！你這混……」

　　基爾鑽入車內，沒聽到他最後的幾句話。他用衣袖抹掉臉上的鮮血，然後發動車子開走了。

二十一

　　琳達按照指示，於那天下午四點，帶著一疊文件來到基爾家。她按了門鈴，基爾從對講機回答。

　　「是誰？」

　　「是我，琳達。」她頓了一下。「你聽起來有點不一樣，沒事吧？」

　　「沒事。」

　　「我帶了幾份需要讓你簽名的文件來。」

　　「妳就直接簽了吧，妳可以偽造我的簽名。」

　　「你知道我不做那種事情。」

　　經過了漫長的猶豫，他才不再堅持。「門沒鎖，自己進來吧。」

　　琳達推開門走進去，停在玄關脫外套。「你在哪裡？」

　　「客廳。」

　　她見到他時，倒抽了一口氣。「我的老天啊……」基爾躺在沙發上，鼻子骨頭已經接上，也貼了繃帶，額頭則有一袋冷凍青豆。他裝了支架的腳踝靠著枕頭堆撐高，雙眼都帶著一圈黑。她快步走到他的身邊。

　　「出了什麼事？」

　　「葛林姆斯並不是很樂意見到我，也許很開心，我不確定。」

　　「因為你道歉而打你？」

　　基爾扮出鬼臉，「我還沒有機會跟他說那麼多。」

　　「我可以幫你做什麼？」

　　「幫我從冰箱拿另一個冰袋出來。」

　　琳達把外套和文件放在沙發前方的茶几，走去冰箱，過了一會回來，拿著藍色冰袋與一包玉米煮利馬豆。「你要冰袋還是蔬菜？」

　　「冰袋。」

　　她坐到他的身旁，拿起那包青豆，然後輕輕將冰袋放在他的鼻梁上。「也許這不是很好的主意。」

　　「這是很棒的主意，我想過最好的點子。」

　　她聽不出來他是否在戲謔，「也許你可以乾脆打電話給每個人……或者寫一張溫馨的便條。」

　　「我毀了人家的生活，而妳認為我寫便條就可以一筆勾銷？」

　　「起碼比較安全。」

　　「那一點我倒是不否認。」

　　「幸好他沒有槍。」

　　「他不需要，他養了狗。」

　　「的確是。那麼，你會寫便條？」

　　「不寫。」

　　她站起來，由於他的固執而搖頭。「你這樣是自尋死路。」

　　「不對，我已經死過了，這沒有那麼可怕。」

　　「文件在這裡，我放桌上。有一份是布頓案的隔間夾板契約書，貝瑞需要你批准艾倫那塊土地的開發契約。」

　　「我晚點再看。」他調整冰袋。「貝瑞的情況怎樣？」

　　琳達露齒而笑，「像是改了行刑日期的死刑犯，正等著從前那個基爾回去。」

　　「很好，這會讓他保持謙遜的態度，他布置公司了嗎？」

　　「布置？」

　　「聖誕節布置。」

　　她露出笑容，「布置了，看起來很漂亮，謝謝你。」

　　「不客氣。」

　　「對了，今天翠苑打電話來，有人想租借宴會廳，不過希望能打折扣。」

　　「蘿嬪明知道我們不做折扣。」

　　「她知道，不過她認為這個特殊狀況應該要問問看。」

　　「她最好別拿這種瑣事來煩我。」

　　「是你兒子的婚禮。」

　　基爾拿起冰袋看著她，「吉米？他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根據蘿嬪的說法，是新娘和她的母親選了這個地方，她非常肯定她們不知道那裡是你的。」

　　「不過吉米知道……」他躺回去。「他不打算邀請我。」

　　「這點你不能確定。」琳達說。

　　基爾嘆氣。「不，我確定。」他閉上眼睛，過了半晌後說：「我去參加同名同姓的詹姆斯．基爾的追悼會時，碰到了他的兒子，他說他的父親是他最好的朋友，而我兒子連婚禮都不希望我去參加。我怎麼會錯得這麼離譜？」

　　琳達沒有說話。

　　「告訴蘿嬪把場地給他們用，餐飲、花卉等等，他們需要什麼都提供。」

　　「我會打電話。」她把外套穿回去。「那麼，現在呢？」

　　「繼續拜訪名單上的人。」

　　「下一個是誰？」

　　「維斯夫婦。」

　　「維斯夫婦。」她若有所思地說：「艾絲八十多歲了，可以肯定的是，她沒辦法痛毆你一頓。」

　　「我做了那種事情，恐怕她還是想揍我一拳。」

　　「好吧，這次保持警覺，我相信你可以感動她的。」

　　他忍痛強顏歡笑，「謝謝。」

　　「我把青豆放回冰箱，要我弄什麼給你當晚餐嗎？」

　　「不用了，櫃子裡有泡麵。」

　　「麵，很好。有任何需要打電話給我。晚安。」

　　「晚安。」

　　她停在房間的邊緣，「基爾先生？」

　　「嗯？」

　　「我明白你第一趟拜訪並不完全如你所望，不管怎樣，你讓我引以為榮。」

　　基爾看著她說：「還好有人這樣覺得。」

　　「明天見。」

　　她自己走出去，基爾拿著冰袋緊貼著鼻子。吉米，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二十二

　　林肯在牛排館穿梭尋找基爾，找著找著，從基爾的身邊走過去。基爾大喊：「嘿，大律師。」

　　林肯直視基爾，卻依舊沒有認出他來，這不足為奇，因為基爾戴著紐約洋基隊的棒球帽，貼著繃帶的鼻子還小心掛了墨鏡。

　　「你遲到了。」

　　他一臉疑惑看著基爾，「抱歉，你說什麼？」

　　「林肯，是我，基爾。」

　　林肯目不轉睛看著他，「嘿，我的老天，你出了什麼事情？」

　　「意外。」

　　「怎樣的意外？」

　　「很意外的意外，別再呆頭呆腦盯著我看啦，你那樣子跟鱒魚一樣。」

　　林肯坐下，照樣盯著他瞧。

　　「好，律師和一桶殘渣之間有什麼不同？」基爾問。

　　「你出了什麼事情？」

　　「你得先回答。」

　　「差在水桶。」

　　基爾皺起眉頭。「試試看這個。你與希特勒、律師和匈奴王困在島上，你有一把槍，槍裡只有兩發子彈，你怎麼做？」

　　「射律師兩次。好了，夠了。你做了什麼事情？出了什麼事？」

　　「我就知道這種事情早晚會發生。」基爾嚴肅地說。

　　「你知道這種事情會發生？」

　　「我知道我的笑話總有說光的一天。」

　　林肯往前移動，「基爾，直截了當回答我，你在搞什麼詭計？」

　　「你怎麼會認為我在搞什麼詭計？」

　　「你的意思是，除了你看起來像在陪拳王泰森練拳之外，我又從哪裡看得出來的？基爾，我認識你很久了，我聽得到你腦子裡轉動的聲音。」

　　「好，跟你說吧，只是你別被我嚇破膽。」他往後靠。「我要琳達整理出我傷害過的人的名單，聖誕之前，我要去拜訪他們所有人。」

　　「所以就發生了那種事情？你見了其中一個？」

　　「對。」

　　「天啊，你瘋啦？」

　　「沒有，我想彌補錯誤。」

　　「身為你的律師，我要全力勸阻你這樣做。」

　　基爾拿起墨鏡，「全力？聽起來很嚴重。」

　　「老兄，去照照鏡子就知道了，車禍之後，絕對不要道歉，這樣會讓人指望你心生內疚。要是這些人決定要控告你呢？或者採取更惡劣的行動呢？」

　　「更惡劣的行動是什麼？」

　　「打爛你的臉。」

　　「有可能。」基爾說。

　　林肯搖搖頭。「你失去了理智，你完全失去了理智。」

　　「我失去更糟糕的東西。」基爾說：「好，身為與律師對立的人，你對我在做的事情有什麼看法？」

　　「我認為你失心瘋。」

　　「不，說真的，林肯，不要瞞我。」

　　「聽好，基爾，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你讀了網路上所有關於你的評論，你忽然良心發現了。我說得對吧？」

　　「也許。」

　　「我知道自己是對的，潘恩離開我之後，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可是你知道我做了什麼？」

　　「連續喝醉一星期？」

　　「唉呀，在那之後啦。我什麼都沒有做，而且我很慶幸我什麼都沒做。讓我告訴你吧，你就撐下去，內疚會消失的，我跟你保證。」

　　「那才是我所擔心的。」基爾把玩著墨鏡。「如果這種事情再也不會讓我煩惱，那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你會睡得安安穩穩。」

　　「林肯，我傷害了別人。」

　　「別人也傷害你，這完全是你來我往的事情，世界因此轉動。」他往後倚靠的同時，眼睛瞇了起來。「你得跟我說這是誰幹的，我可以找人修理他們。」

　　「你什麼都別做。拿我對他所做的事情相比，這根本沒什麼。」

　　「很好，所以你捅了人家幾下囉？」

　　「我不是那個意思，這件事情是關於賠償，不是報應。」

　　「不對，現在這件事情跟報應有關了，是吉佛特嗎？帕克？薛爾頓？還是皮諾克或米歇爾？還是塑形工廠那個強森？」

　　基爾搖頭。「太可悲了，才兩秒鐘的時間，你就可以想出你認為討厭我的人的名單，而這些人全不在我的名單上，這剛好證明了我的論點。」

　　「什麼論點？」

　　「我活該。」

　　「基爾，要煎蛋捲，就要先打破蛋。我的朋友，你可是廚藝精湛的主廚啊。」

　　「煎蛋捲這個比喻我聽膩了。」

　　就在此時，服務生走到桌子旁。「兩位男士，準備點東西了嗎？」

　　「給我覆盆子皮爾森啤酒。」林肯說。

　　「沒問題。你要其他的東西嗎？」她問基爾。

　　「我喝可樂就好。」

　　「好，立刻送上你們的飲料。」她走開了。

　　林肯把手往下伸進公事包。「對了，我把離婚協議書帶來了，莎拉簽好了名。」他把文件擺在桌上，基爾看著妻子的簽名。

　　「林肯，現在不要處理這個。」

　　「只要幾秒鐘的時間，在我貼便利貼的地方簽名，事情就了結。」

　　「我沒辦法。」

　　「什麼意思？」林肯看著他。

　　「我只是對這件事情不再那麼肯定了，你知道此時此刻什麼最痛嗎？」

　　「從外表來看，我會說是你的鼻子。」

　　「是我對莎拉做的事情，她是我覺得最過意不去的人，我沒辦法不想她，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離開她。做出那種事，算是哪門子的男人？」

　　「基爾，人跟人之間本來就會越走越遠。」

　　「不是越走越遠的問題，是我墮落了，我不知道怎麼回到她身邊，甚至不知道從何開始。」

　　「好吧，至少這件事情你不必擔心太久。」

　　基爾氣沖沖瞪著他。

　　「怎麼了？」林肯說。

　　基爾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我要走了。」他拿出十元鈔票扔到桌上，然後走開了。

　　「基爾，別這樣，我說了什麼？」

二十三

　　基爾站在鏡子前面，慢慢將繃帶拉開，鼻子還是腫的，左眼浮腫烏青，右眼則由隱隱約約的紫、綠和黃三色拼湊而成。他一時只是望著自己。「有多少人想對你做那種事情？」他把繃帶貼回去。

　　他拿出口袋裡的手機，看了一會，然後按下快速撥號鍵。一個他不認得的女性聲音接起來：「您好。」

　　「請問莎拉在嗎？」

　　「抱歉，她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我可以幫你留話嗎？」

　　「請問妳是哪一位？」

　　「我是貝絲，莎拉的姊姊，我能幫你留話嗎？」

　　貝絲是莎拉唯一的手足，也就是史蒂夫的媽媽。基爾希望史蒂夫沒有告訴她，在爭論離婚的法律問題時，他是怎麼對待史蒂夫的。不過，他猜測史蒂夫已經說了。「我是基爾。」

　　「基爾啊。」她冷冷地說：「聽起來不像是基爾的聲音。」

　　「我……感冒了。」

　　「你想幹嘛？」

　　「我想跟莎拉說話。」

　　「休想，等我死了再說吧。」她冷酷地說。

　　「很好，貝絲，不過那跟這件事情無關，我必須和莎拉說話。」

　　「不行。」

　　「妳阻止不了我，她是我太太。」

　　「可以，我拿著電話就可以阻止。不是，她不是你太太，起碼以後不再是了，你很清楚這一點。」

　　關於電話這一點，她倒是說得沒錯。「拜託，貝絲，就讓我跟她說話吧。」

　　「你傷她還不夠嗎？別再來煩她了。」貝絲用力掛了電話。

　　基爾把手機對折關起來。現在怎麼辦？

二十四

　　莎拉罹癌的第一個明顯徵兆在三月初浮現，她的下腹忽然出現劇痛。這不是她的頭一個病徵，好幾個月以來，她覺得疲倦，體重也往下掉，只是沒有多想。她的丈夫才離開她，壓力也會對身體造成不適。

　　胃痛間歇發作了三週，她才去看家庭醫生尋找問題的癥結。醫生做了一連串的檢驗，三天後打電話給她，通知她，他已經安排妥當，讓腫瘤科醫生替她做其他的檢驗。又過了一週，她才得到確定的診斷結果：胰臟癌第三期。治療的效果並不理想，腫瘤科的醫生跟她解釋，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胰臟以外，進入主要血管與淋巴結，因此無法選擇動手術。莎拉情緒崩潰，顧不得這只是第二次見醫生，但醫生讓她哭，然後說：「永遠有希望在。」

　　莎拉擦擦眼淚，「你見過癌症末期病患康復的嗎？」

　　醫生遲疑，於是她在醫生還沒開口前就知道了答案。「沒有，抱歉。」

　　又過了短短幾分鐘，她的哭泣減緩了，然後停止落淚，冷靜地抬起眼。這向來是她的處事之道，當母親過世，當丈夫離開她，她都是如此反應，先哭一頓，然後認真面對。「我還有多少時間？」

　　「很難說，我看過有人──」

　　「最樂觀的推測。」

　　「如果我們積極治療腫瘤，以放射線與化療雙管齊下，六個月到一年。」

　　「要是我不治療呢？」

　　「大概三個月。」

　　「那樣的時間並不長。」她說，彷彿是在討論洗衣機的保固期，而非她的生命。「不過，我還有機會參加兒子的婚禮。」那件事情令她充滿希望，兒子即將展開新的人生、建立新的家庭，重新啟動循環。無論她是否罹癌，在兒子的生命中，她的角色本來就將減輕分量，這就像戲劇演出換幕一樣，這個時間點不見得理想，不過起碼還不錯。

　　「妳兒子的婚禮是什麼時候？」

　　「元旦。」

　　「那確實有可能。」

　　「那就這麼辦吧，我現在怎麼做？」

　　「我們來安排妳的化療與放射線治療的時間表。」

　　「最早可以什麼時候開始？」

　　「我可以把第一次化療排在下週，如果有人能陪妳撐過這段歷程，對妳會有幫助。」他看著她手上的戒指。「妳已婚？」

　　她設法保持從容的口氣，「兩、三個月前他離開了我。」

　　「真是遺憾，妳有其他家人嗎？朋友？」

　　「我有兒子，不過他在外地唸大學。」她深呼吸。「我有姊姊。」

　　「妳應該打電話給她。」

　　※※※

　　來週，莎拉開始接受治療，姊姊貝絲開車送她去做第一次放射線治療，她上午六點進去，當天下午回家時，身體虛弱、噁心想吐。貝絲協助她下車時，一輛銀色的豐田可樂娜在她的後方停到車道上，一名年輕人下來，頂著鮮艷的紅色短髮，穿著淺口便鞋、燈芯絨褲和素面襯衫。

　　「基爾太太？」他喊了一聲，眼睛快速來回打量兩位女人。

　　貝絲不知道這名年輕人想要什麼，不過直覺認為不可能有好事。「你不要靠近她，基爾太太病得很重。」

　　他走上前，交給莎拉一只信封，「抱歉，這是給妳的法院公文。」

　　假若貝絲不是撐著妹妹，大概會賞那年輕人一巴掌。「你真是厚顏無恥，懦弱膽小的鼠輩，我希望──」

　　「貝絲。」莎拉喊了一聲。

　　「你這爛人！」貝絲對那人破口大罵。「邪惡無比、四眼田雞、紅蘿蔔頭、馬屁精，你晚上怎麼睡得著？」

　　那名年輕人瞪大眼睛衝回車上，馬上開車走了。

　　莎拉躺到床上後，要求貝絲把來文讀給她聽聽。

　　貝絲不肯。「不要，小妹，這封信不重要，稍後再處理。」

　　「我必須知道。」

　　貝絲不情不願打開了信封，暗自默唸那封信。

　　「是什麼事情？」莎拉問。

　　「小妹……」

　　「基爾要跟我離婚。」

　　貝絲呼出一口氣，「那個卑鄙的傢伙……」

　　莎拉閉上眼哭了，那是當天她頭一次掉下眼淚。「我以為他會回來。」她說：

　　「我一直以為他會回來。」

　　「妹妹，我早告訴過妳了，他已經沒有靈魂了。」貝絲輕輕抱著妹妹的頭。「可惜，小妹，太可惜了。」

　　其後莎拉在床上躺了整晚，身心痛苦。雖然她始終沒有說出口，不過這是自診斷結果出爐之後，她頭一回慶幸自己快要死了。

　　八個月之後，莎拉在感恩節時最後一次努力裝出正常模樣，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忍著劇痛，為自己、吉米與茱麗葉做了簡單的感恩節晚餐。不過，料理餐點之後，她累得快要虛脫，難過到無法進食。她擔心吉米懷疑她的病狀實情，卻還是盡力減緩他的恐懼。「只是治療的副作用。」她告訴他：「醫生說會有這樣的現象。」

　　吉米不曉得她已經安排好身後事，對莎拉而言，這不是「假如」，而是「何時」的問題。她能活到見證兒子結婚的那一天嗎？她的意志對抗著癌症，每天她讓步一點，假若她夠堅強，就能贏得這一場戰鬥。不過，她已經知道誰將贏得這場戰爭了。

二十五

　　維斯夫婦

　　艾絲．維斯與卡爾．維斯。艾絲是莎拉在教堂認識的朋友。你與維斯夫婦談妥合作案，以他們的土地當作抵押。合作案失敗之後，他們承受損失。他們目前還住在帕斯卡羅社區後方，我相信你記得怎麼去。

　　※※※

　　基爾上次開車經過帕斯卡羅社區是多年前的事情，他不記得確切的時間，不過已經超過十年了。帕斯卡羅在義大利文是「牧場」的意思，這個新開發社區的名字是艾絲想出來的。艾絲是第二代義大利移民，卻直到將近三十歲去蜜月旅行時，才真正踏上義大利的土地，發現了她的夢土。她不曾想過要離開美國，不過從那時起便自稱是「流離失所」的義大利人。自此以後，她與丈夫多半到義大利熱內亞或科摩湖鄰近一帶避暑，有時沿著亞瑪爾非海岸順著湛藍清澈的海水往南行。

　　這個合作的建案讓人聯想到義大利鄉間，入口處有明顯的龐然圓石，圓石來自貨真價實的橄欖榨油廠（不是義大利的榨油廠，而是加州的），入口的灰泥牆上畫了義大利壁畫，左右兩側是長滿了葡萄藤的花格涼亭。

　　在基爾的指示下，這區的住屋以別墅型態推到市場銷售。除了定價過高，石灰厚牆的房子蓋在擁擠的土塊上，街名全是義大利文：馬薩喬小路、聖母百花街、加里波底大道、狄薩拉路、巴紐里波利路，這些名稱不僅難唸，拼寫更難，對搬進這處社區的屋主造成了困擾。

　　從入口處過了三個馬路口，你會來到了社區的最後面，那裡有棟屋子與其他房舍不合，是一棟紅磚農舍，不像是義大利托斯坎尼的房舍，比較像是奧克拉荷馬州土爾沙的建築。這棟屋子唯一的義大利特色是懸掛在車庫上的褪色三色旗，以及車道上寫著「唯有義大利人才許停車」的牌子。非常諷刺的是，唯一看起來不像是此社區應有的屋子，其實是唯一一棟原屬於這裡的房子。這是維斯夫婦原本的屋子，帕斯卡羅社區全部三十甲土地一度屬於他們名下。

　　基爾當初見到維斯夫婦的土地時，這裡是還在營運的乳牛牧場，黑白相間的荷蘭乳牛數量超過百頭，在大地上滿足地漫步。艾絲告訴莎拉，她和卡爾年紀越來越大，無法繼續經營牧場，也沒有能力與規模更大、科技更先進的乳品工廠競爭，正在考慮賣掉土地，或者在土地上開發建案。艾絲與自瑞士移民來的丈夫卡爾不同，向來不喜歡乳牛牧場的生活（她告訴莎拉，這裡蚊子和牛糞太多了），期待最後能實現到義大利北部鄉間退休的夢想。但由於基爾，她的夢想從未實現。

　　基爾意識到，在已開發的郊區之中，這塊低度開發的土地是罕見的，而且是座金礦。這對夫妻信賴基爾，基爾則說服他們，與其把土地全部賣掉，不如利用土地借貸進行住宅開發案，這樣賺錢比較快。基爾在貪婪的鞭策下，以維斯夫妻的土地做擔保，倉促建設。他先建後售，蓋了二十多幢成屋，但時間點非常不理想，房子即將竣工之際，當地房市陡然下滑，這批住宅擱置在那裡，由於售價過高，賣不出去。當營建費用的貸款到期，維斯夫妻失去了一切，只剩下自己的屋子，還有社區後方一帶沒有納入合作案的一千坪土地。另外，莎拉與艾絲的友誼也完蛋了。

　　基爾坐在車內演練臺詞，同時從汽車照後鏡瞄了自己一眼。他已經十年沒見過維斯夫妻，就算少了瘀青的眼睛和繃帶，他們恐怕也認不出他是誰。他深呼吸，下了車子，一跛一跛往屋子走去。整條鏟過雪的通道散布著藍色的融冰冰粒，像是播種在浮冰內的種子。門上有張刷了油漆的石膏標牌，以義大利文寫著：美麗人生。

　　基爾敲門，一個婦人的聲音大喊：「等一會。」過了片刻，穿著彩色編織毛衣和藍色牛仔褲的老婦人打開門，基爾立刻認出她來。艾絲的頭髮已經灰白了，也有新的皺紋浮現，而她那明亮的眼睛與笑容卻是依舊。她抱著懷疑打量這個貼了繃帶的男人，不過依然設法擠出溫暖的笑意。「我可以幫你什麼忙嗎？」

　　「維斯太太，可能繃帶讓妳認不出我。」

　　她瞇起眼睛，「不好意思，我今天有點眼花。我有糖尿病，有時候會眼花，你是教會新來的人嗎？」

　　「我是詹姆斯．基爾。」

　　她慢慢重複名字，「詹姆斯……基爾……」她的笑容動搖了。「基爾先生，我能為你做什麼？」

　　「我想我們能不能聊一聊呢？」

　　「我正準備睡午覺。」

　　「抱歉打擾到妳，我不會占用妳太多時間，只要幾分鐘就好，拜託。」

　　她猶豫不決，然後吐了一口氣，默許了他。「好吧，進來。」

　　「謝謝妳。」

　　他走進屋子，裡面飄散著亞麻布和烤麵包的氣味。儘管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記得他到這屋子來訪的情形，自己又是如何受到熱情的招待。跟房子外觀一樣，屋內沒什麼改變，沉重的橡木餐桌還在，那個晚上他們全繞著那張桌子坐著吃巧克力和義式茴香烤餅，基爾說明他的計畫，維斯夫妻則牽著手熱切聆聽。而今這些記憶忽然攻擊他，他感覺自己正在重返犯罪現場。

　　艾絲指著客廳，「請坐。」

　　基爾沒有料到她會真摯歡迎自己，特別是經歷過葛林姆斯的反應。「謝謝。」他坐進扶手椅。

　　艾絲則坐到他的對面，雙手交叉。「莎拉好嗎？」

　　「不太好，她得了胰臟癌。」

　　她露出真誠的哀傷。「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我相信你會好好照顧她。」

　　基爾沒有回答。

　　「我很想跟她說說話，事情已經過這麼久了，好久好久了。」

　　「我知道她也想跟妳說話，對於發生的事情，她非常苦惱……」

　　他提起過去，維斯太太並沒有任何反應。「那麼，我可以為你做什麼？」

　　「卡爾在家嗎？」

　　「卡爾在四年前過世了。」

　　「我很難過。」

　　「我也是，他是個好丈夫，也是個好人。」她期待地凝望基爾。「基爾先生，你需要我做什麼？」

　　「艾絲，我是來道歉的。」

　　「道什麼歉？」

　　這個問題讓他吃了一驚，「為了我所做的事情。」

　　「你做了什麼事情？」

　　她看似的確不知情。基爾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她居然忘了他讓她失去土地，也許還是別回答她的詢問吧。不過，話說回來，也許她只是希望聽見他說出口。「我害妳沒了土地。」

　　「噢，那件事情啊。」

　　「是這樣的……」雖然這句話在腦中練習過無數次，他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麼才好，只得尷尬地望著她。「是這樣的，我不是存心傷害妳。」

　　「我沒想過你是存心的，不過，更重要的是，你並沒有存心不要傷害到我。」

　　這句話帶刺。兩人皆沒說話，接著艾絲問：「你快死了嗎？」

　　「沒有。」他搖頭。「沒有。」

　　「那你的目的是什麼，基爾先生？你要尋求我的原諒？你來賠償我？」

　　「對，兩者都是。」

　　她點點頭。「我已經原諒你了，多年前就原諒了，喏，我不會緊抓著別人對我做的壞事不放，那些事情反而讓靈魂更堅定。耶穌告誡我們，要饒恕所有的人七十乘以七次，而不是只原諒悔過的人。」

　　她的聲音低下來。「卡爾比較難原諒你，不過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年，我想他也找到了內心的安寧。至於賠償，我想不出你能做什麼。」

　　基爾嚥下口水，「一定有什麼我能做的。」

　　「即使你有能力把我們的土地還來，它對我也沒有用了，我不知道怎麼處理它，時機已經過去了。」

　　「那麼妳想住在義大利的夢想呢？我可以讓夢想成真。」

　　「藉由他人的虧損？不了，我不能那樣做。」

　　「不是，不是──我有……合法的盈利，我可以出錢。」

　　她露出一絲苦笑。「如果在過去，我可能會接受你的提議，基爾先生，可是現在不成了，我年紀太大了，我跟附近的醫院牢牢綁在一起了。而且，沒有了卡爾，這個夢想無法實現了。

　　「所以，基爾先生，你懂了吧？你無法補償，你不能把我的土地還給我，你不能把我的健康還給我，你不能把我的丈夫還給我，你不能把我的夢想還給我。你必然無法把我的天真還給我。」

　　她的話語如浪潮一波波沖刷著他，讓他不知所措。「有任何我可以還給妳的東西嗎？」

　　她苦笑地看著他，「有，基爾先生，我的下午。」

　　「當然，當然。」他站起來。「我覺得非常過意不去。」

　　「我明白。」

　　他走回車子，上了車。他拜訪葛林姆斯還沒這麼痛苦。

二十六

　　基爾發動車子時，往下瞄了一眼手機，有兩通未接來電。第一通是辦公室打來的，他猜是琳達打的，因為貝瑞依然不敢打電話給他。他想了一會才認出第二個號碼，他已經有段時間沒接過莎拉的來電了。

　　見到這個號碼，他內心五味雜陳，不過也吃了一驚，喜悅的心情占了絕大部分。他立刻撥了號碼，莎拉在第七聲鈴聲時接起，「喂。」

　　「嗨，我是基爾。」莎拉沒說話，於是他又繼續說：「我回妳的來電。」

　　「我沒想到這麼快接到你的來電，基爾。說真的，我本來以為你根本不會打來。我打電話是要告訴你，茱麗葉接到翠苑打來的電話。」

　　「誰？」

　　「茱麗葉，我們兒子的未婚妻。」

　　基爾默默痛責自己，「對對，抱歉。」

　　「她說，那邊要讓他們免費使用場地，那是你做的事情？還是蘿嬪？」

　　「妳當真要問？」

　　「對。」

　　他回答：「是我，吉米為什麼不直接打電話找我就好？」

　　「你上次跟兒子說話是什麼時候？」

　　「妳說得對。」

　　「茱麗葉希望我謝謝你。」

　　「告訴她不用客氣。」

　　「你應該親口告訴她。」

　　「她應該親口謝謝我。」

　　「沒錯。」莎拉說：「我會告訴她的。」

　　他們兩人一時間都沒說話，他胡亂想找話講。「我剛見到艾絲。」

　　這段往事還是讓莎拉感到痛苦，「她好嗎？」

　　「她很好，她先生……凱爾……」

　　「卡爾。」

　　「卡爾，他過世了。」

　　「我知道，我寄了弔唁卡，我知道艾絲不會接我的電話。你在哪裡見到她？」

　　「我去他們家，其實我現在車子還停在他們家前面。」

　　「為什麼？」

　　「只是……」某樣事情阻止他說出來。「談公事。」

　　「公事？」莎拉問：「你跟維斯一家的『公事』還做得不夠嗎？」

　　他心想：笨死了，居然這樣回答，哪壺不開提哪壺。「所以妳是為了翠苑的事情打電話來？」

　　「還有別的，史蒂夫告訴我，你還沒簽離婚協議書。」

　　「對，我還沒簽。」

　　「我能問為什麼嗎？」

　　「我改變了心意。」

　　「不要告訴我，你不滿意談妥的協議。」激烈的怒氣悄悄溜進她的嗓音。

　　「不是，我只是……」他吞吞吐吐。他本來打算說的話現在就連自己聽起來也覺得荒謬。

　　「你只是怎樣？」

　　「我不確定我想要結束。」

　　「想要結束什麼？」

　　「我們之間，我們的婚姻。」

　　漫長的沉默。「你在開玩笑嗎？」她最後提高音量問。

　　「不是。」

　　「我們之間已經結束很久了，基爾，而選擇權也已經不在你的手中了。」莎拉嘆氣。「真的是因為我的樣子比你想像得還要糟糕，所以你決定等我死了，好把所有東西全部拿去？」

　　「不是這樣，莎拉，我絕對不會……」

　　「你當然不會這樣。」她說：「趕緊把協議書簽一簽，基爾，是時候讓這個錯誤結束了。」

　　他自己說過的話狠狠地打擊到自己。「對不起，我不該說那種話。」

　　「我也很遺憾，你永遠無法想像我的遺憾有多深。再見，基爾。」她掛了電話。基爾啪一聲把手機折起來。一切都會好轉的。

二十七

　　那天下午琳達來的時候，屋內光線昏暗，看似沒有人在。廚房流理檯擺了許多白色的中國菜外帶盒。

　　「基爾先生？」

　　基爾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在臥室。」

　　琳達上樓，臥室的燈關著，百葉窗也拉上。基爾躺在棉被上望著天花板。「你沒事吧？」

　　「今天沒有人出拳打我，如果妳是在問這件事情。」

　　「我是。能開燈嗎？」

　　「當然。」

　　她打開電燈開關，基爾用手擋著眼睛。「我把妳拿來的文件放在廚房餐桌上。」他說：「都簽好名了。」

　　「謝謝，你和艾絲見面的情況如何？」

　　「我不知道。」

　　「嗯，她沒用拳頭打你。」

　　「我真希望她打了我，那就不會這麼痛了。」

　　琳達往後靠著牆，「她做了什麼？」

　　「她原諒我，她原諒我把她的夢想、人生、對人的信心帶走，而且她沒有打算怨恨，她是真心的。那樣叫我怎麼辦呢？」

　　琳達聳聳肩，「我不知道要跟你說什麼才好。」

　　「找到了兩個人，什麼都沒有完成。」他用手指順了順頭髮。「莎拉打電話給我，上次是……我已經忘了多久以來的第一通電話，很久很久了。我在手機上看見她的名字，你知道我做何感想嗎？」

　　琳達搖搖頭。

　　「我覺得自己回到家了。」

　　「她為什麼打電話？」

　　「她想知道為什麼我還沒簽離婚協議書，我告訴她，我不確定自己想要結束我們的婚姻。」

　　「她聽了怎麼說？」

　　「她說我們老早就結束了。」他嘆了口氣。

　　琳達低頭，「可惜。」

　　「這一切努力得要有好結果出現才行，對吧？」

　　「希望如此，你需要什麼嗎？」

　　「不用。」他輕聲說：「謝謝妳順路過來一趟。」

　　「不客氣。」她轉身要走。「你想把燈關上嗎？」

　　「請幫我關了。」

　　她關了燈，「明天見。」

　　「明天。」基爾說：「永遠有明天。」

二十八

　　快到十點，莎拉正準備上床睡覺時，電話響起。她看見來電顯示的名字時，露出了笑容。「嗨，寶貝兒子，你今天過得好不好？」

　　「我遇到問題。」吉米說。

　　莎拉的笑容忽然消失，「怎樣的問題？」

　　「茱麗葉想要在翠苑舉行婚宴。」

　　「我知道，她跟我講過了。」

　　「那我要怎麼辦才好？」

　　「我不明白這會有什麼問題，茱麗葉看起來非常開心。」

　　「噢，她可是開心極了，尤其他們告訴她，他們將免費提供場地給我們使用，她更是高興。我實在不懂，我提議由我支付婚宴費用的時候，她可是很生氣。」

　　莎拉嘆氣。「這件事情不一樣。」她說：「翠苑是我們的，所以免費使用不會讓她感覺在羞辱她的父母，暗示他們沒有能力負擔。吉米，翠苑是個漂亮的地方，你們的婚禮在哪裡舉辦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你們兩個在一起。」

　　「我不希望他出現在我的婚禮。」他脫口而出。

　　「他？你是說你爸爸？」

　　「對，我爸爸，茱麗葉認為不邀請他是不對的，尤其我們現在既然要在翠苑舉辦。」他憤恨地吐出一口氣，然後用更冷靜的口吻說：「妳有什麼想法？」

　　「我怎麼想並不重要。」

　　「對我很重要。」

　　「吉米，如果你當真想知道，好，我同意茱麗葉的看法。」

　　吉米沒有回應。

　　「我知道你跟你爸爸之間處不好，不過這是改善關係的機會。」

　　「媽，我不懂，他對妳做出這種事情之後，妳為什麼還是替他說話？我們為什麼不能不管他，繼續過我們的日子就好？」

　　莎拉的聲音放柔和了，「因為，儘管發生的一切，有一部分的我還是愛著他。」

　　吉米心頭一驚，「妳怎麼還能愛他？」

　　「因為我選擇愛他，我這樣選擇，是因為我了解他，我知道他其實是怎樣的人，就算他自己已經忘了。」莎拉躺到床上，嘆了口氣。「吉米，我真希望我們可以面對面談論這件事情。你只知道你爸爸是個唯利是圖、冷血無情的商人，當你需要他的時候，他永遠不在身邊。不過，他並非一直都是那樣的。

　　「我們結婚時一貧如洗，不過我們相愛，認為我們擁有所需的一切。當時，你爸爸慷慨得過頭，有次不小心聽見我跟一個丈夫失業的鄰居聊天，你爸爸居然說服我，拿我們微薄的存款，把他們家的櫥櫃裝滿了食品雜貨。他從來沒有拒絕過任何人，我以前常常為了這種事情跟他生氣。」

　　「妳居然會因為爸爸太慷慨而生氣？」

　　「很久很久以前，我會生氣。不過，他很善良，而且我知道我寧可要一個善良的丈夫，而不要一個有錢的老公。

　　「他也是一個好爸爸，他溺愛你，辛苦工作了一天，他回到家，你會跑到他身邊，他愛死了。他會把你抱起來轉個幾圈，你們兩個都開心極了。你根本不來找我，那些事你還記得嗎？」

　　吉米的聲音變得輕柔，「我記得一些。」

　　「他夢想成為諮商輔導員，幫助有煩惱的年輕人，多數人以為你爸爸是唸商的，不是，他主修社會工作，畢業之後還回學校讀碩士。

　　「日子不容易過，我們辛辛苦苦勉強維持生計、支付大學學費。我在律師事務所當秘書，一個月賺一千兩百塊，然後懷孕了，我們不知道要怎麼度過難關，不過很興奮我們要建立自己的家庭了。我們非常相信事情能夠解決。沒想到，我後來因為懷孕出現併發症，不得不停止工作。當時，我們習慣把錢放在罐子內，我記得，有個週日晚上，我就坐在那裡看著那只罐子，不曉得我們要怎麼填飽肚子。我把錢數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數著數著金額就會改變。我還記得罐子裡有多少錢：二十二塊七十四分。我人不舒服，覺得無助又擔心，你爸爸難過死了，覺得非常內疚，我永遠忘不了當晚他所說的話：『這樣下去不成，這樣下去不成。』對我們大家，那是關鍵的一刻。

　　「他打電話給他爸爸，隔天就到工地去了，學期中休學，再也沒有回去學校。

　　「他爸爸，也就是你的爺爺，高興極了，他向來不喜歡你爸爸選擇的職業，甚至在爸爸回學校唸碩士時，有將近六個月的時間不跟他說話。你爸爸覺得很難受，他跟多數的兒子一樣，希望討父親歡心，不過爺爺對他非常失望。」

　　「就像爸爸對我？」

　　莎拉吞吞吐吐：「對，就像爸爸對你。吉米，你必須明白，有時候人會想要證實自己的決定，因此逼迫他人接受他們強加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而不管這個決定是好或壞。支持你的理想，就等於承認爸爸放棄了自己的理想，那是難以忍受的事情。這樣說並不表示這件事情會是對的，不過這是事實。」

　　吉米反駁：「如果放棄他的理想這麼痛苦，為什麼爸爸還要竭力反對我的理想？他應該是最了解其中甘苦的人。」

　　「我知道，兒子，不過事情不是那樣。背棄夢想不是你爸爸所願，而是他相信對家人是正確的事情，這是高尚的舉動，他犧牲自己要的東西來成就我們。然後，你出生了，他更加努力工作，希望讓我們過好日子，希望我覺得有安全感，他希望我們大家都有未來。我們存下一小筆錢，買了第一個家。」莎拉露出深情的笑容回憶起往事，滿足之情洋溢在聲音中。「屋子很小，不過我們布置得很溫馨，後面有個可愛的小花園，前頭有鬱金香花床，那段日子好快樂。到了星期天，我們常常用嬰兒車推著你繞著糖屋公園散步，走長長的路，我們會帶著放太久的麵包去餵鴨子，我們是一家人。」

　　莎拉的聲音忽然一沉。「大約在這個時候，有個建設公司老闆來找他，那人正在與幾個律師研究新的建案，他們邀請他加入，我們很興奮，以為終於熬出頭了。

　　「你爸爸打電話給爺爺時，我記得我當時在旁偷聽，爸爸把這個合作案告訴爺爺，這是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聽到爺爺說他以你爸爸為榮。

　　「沒想到，我們以為的重大進展其實不是重大進展，我們誤以為新的合夥對象是好人，其中一人甚至跟我們參加同一個教會，我們沒有經驗，不了解他們其實只是在利用我們。

　　「那群合夥人知道這個合作案有風險，所以才找你爸爸加入。他們不只拿走了我們的存款，還設計爸爸，假如投資失敗，承擔錯誤責任的人會是你爸爸。結果，投資失敗，建案沒有成功，合夥人讓他背黑鍋，債主追著我們跑，要法院扣押我們的房子，並日以繼夜地謾罵我們。那些所謂的合夥人早就確保他簽了每一份文件，於是拍拍屁股溜去做下一個案子，而我們則失去了辛苦打造的一切，包括我們的家。那段日子很淒慘，你爸爸意志消沉，開始批評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就連最小的決定也要詢問我的意見，彷彿對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那些人摧毀了他的志氣。

　　「不過，即使在那段絕望的日子中，他還是心地善良，做正當、正直的事情。他跟所有債主協商付款方式，慢慢把他們的錢還清。

　　「你爸爸在其他方面也表現出真性情，在那段困難的日子裡，他有個木工被診斷出罹患了多發性硬化症，你爸爸還是繼續雇用他，只要他還能做事，等到他幾乎做不了事情的時候，也還是繼續讓他做。後來，那人再也無法工作了，爸爸於是雇用他的太太，即便我們捉襟見肘時，他也沒有請那人的太太走路。」

　　「那人是琳達。」吉米說。

　　「對。」莎拉說。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她為什麼可以在他身邊這麼久。」

　　「我一直告訴你爸爸，去找那些人，要他們幫忙把債務還清，不過他只會說那些人不在乎。他說得沒錯，那些人連他的電話都不接。

　　「最後，我想是因為我不斷地抱怨，他便去其中一人的辦公室和他當面對質，那人只是一笑置之，沒有理他。他告訴爸爸，是他活該，只有傻瓜才不會先顧好自己，還說有一天爸爸會感謝他給他這個教訓。

　　「他告訴你爸爸，做生意不是應該怎麼做，而是能夠怎麼做，虛弱的樹木倒下，才能讓強壯的樹木聳立。你不吃人，人吃你。

　　「那晚，你爸爸沒有回家，隔天也沒回來。我記得抱著你坐在沙發上，一邊掉眼淚，一邊祈禱他平安歸來。我不在乎我們的債務或房子，我只在乎他。你當時四歲，一直問我為什麼哭、爸爸在哪裡。我好怕他遇到了可怕的事情，或者他對自己做了什麼傻事。

　　「三天後他回來了，直到今天我還是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最讓我覺得害怕的，是他表現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不過有事情發生了，一件影響深遠的事情發生了。

　　「你爸爸帶著復仇的心返回工作崗位，開始一週工作七天，每天晚上都熬夜，他花了差不多三年的時間把那些人留給我們的債務還清，總之他辦到了，只是當他還清時，他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他變得更堅強、更精明，可是滿腔的憤怒。」

　　「換作是我，也會生氣。」吉米說。

　　「誰都會生氣，問題是，他其實不是氣那些人，而是氣自己，他恨自己這樣輕信他人，天真幼稚，讓人把他踩在腳底下，那種憤怒更危險，改變了他對每一個人事物的看法，因為他改變了對自己的看法。」

　　莎拉的聲音啞了。「最後，那股憤怒越來越強烈，迫使我們之間有了裂痕。我早該預見事情的發生，也許我發現了，只是不認為它會發生。非常諷刺，他為了拯救我們的家庭，最後反而拆散了我們。不過，別忘了，你爸爸絕對沒有這樣的意圖，吉米，他不是那樣的人。」

　　吉米的聲音變得輕柔，「我不認識妳所形容的這個人。」

　　「你還有時間可以認識他。」

　　「媽，對不起，不過我認為時機已經過去了。」

　　「還沒。」她堅決地說：「還沒結束。」

　　「那麼，要是他現在要回到妳身邊，妳會接受他嗎？」

　　「那要看看是哪個男人回來，如果是我愛上的那個男人，我會，我會全心全意接受他。」

二十九

　　大衛．卡尼斯

　　你高中時代的朋友，他暗地來找你，結果你用他提供的消息圖利自己。（我記得你稱之為「異軍突起」。）

　　目前居家住址沒有列入電話簿。

　　工作地點：奧勒姆市南四八二街西六七〇號，波凡帝大樓。

　　※※※

　　探望過艾絲將近一週之後，基爾才準備好與下一個人接觸：大衛．卡尼斯。在名單的五個人之中，基爾對卡尼斯最熟，他們在中學時期是朋友，在畢業當晚甚至連袂到處參加聚會，開著卡尼斯的銀色龐帝克火鳥在州街上馳騁。高中畢業一年之後，卡尼斯離家到奧瑞岡州立大學讀書，兩人才失去了連絡。十二年之後，卡尼斯返回猶他州，已成為成功的財務顧問。

　　有一群投資客計畫在鹽湖谷南端建設高爾夫球場社區，卡尼斯與他們連手完成絕大多數的初步規畫，不過尚未取得開發案必不可缺的某塊地。卡尼斯得知地主ＭＡＣ管理公司是基爾生意上的夥伴，於是向基爾尋求忠告，看看應當如何磋商這項交易。由於建設計畫尚未定案，卡尼斯必須遵守與合夥人之間的嚴格保密協議，合夥人要求他先讓基爾簽下保密協議，才能告知基爾這項計畫。沒想到，基於老友情誼，卡尼斯完全忽略了這項例行公事。

　　這項計畫深深打動了基爾，他告訴卡尼斯會傾囊相助。然而，卡尼斯前腳才離開，基爾立刻連絡在ＭＡＣ的夥伴，自己買下那塊地。他把地價加倍，然後直接去找卡尼斯的合夥人，強行加入合作計畫。合夥人相當不滿卡尼斯洩漏機密，害他們賠上巨額金錢與股本，便將他踢出合作案，基爾則取代了他的位置，成了大股東。計畫如大夥所料成功了，基爾藉此撈進了數百萬的獲利。卡尼斯始終沒有質問基爾背叛一事，自從在他辦公室那次會面之後，基爾再也沒見過卡尼斯，也沒有他的任何消息。

　　※※※

　　照著便箋上的住址，基爾來到奧勒姆市郊一棟七層樓高的現代化大樓，那是方圓數公里內唯一高過兩層樓的建築，基爾停在大樓外三十分鐘內免費的訪客停車格，走上水泥階梯進入大樓。

　　大樓內部跟外觀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玻璃天井與建築等高，大廳明亮而寬敞，一面牆掛著塑膠長板，上面一只果汁瓶將近有二十公尺高。地板是黑色大理石。

　　不鏽鋼與玻璃材質的接待櫃檯座落於大廳中央，底座環繞著生氣盎然的紅色聖誕紅，兩名年輕的金髮美女帶著耳機忙著接聽來電，身後有片背光的毛玻璃，上面嵌著一公尺高的金色字母：「波凡帝」。

　　基爾走向櫃檯，一名年輕女子抬眼看他，嫣然一笑，「我可以為您效勞嗎？」

　　「我找卡尼斯。」

　　「您跟他有約嗎？」

　　「沒有，我只是路過，想順便拜訪。」

　　她對他露出奇異的表情，「我得打電話到他的辦公室，請問大名是？」

　　他說：「詹姆斯．基爾，卡尼斯先生和我是老朋友。」他心想，應該強調「老」，而不是「朋友」。

　　「謝謝，請稍待一會。」

　　她按下電話按鍵，對著耳機說話：「香緹，有位基爾先生想見卡尼斯先生，沒錯。沒有，他並沒有約時間，他說他們是老朋友。好。」

　　她回頭看基爾。「她會查看卡尼斯先生是否有空，目前他正電話中，所以需要幾分鐘的時間。讓我先幫您簽到，請您先坐。」

　　基爾在簽名本上簽名，「這棟樓都是波凡帝的？」

　　「對，先生。」

　　「波凡帝到底是做什麼的？」

　　「我們公司在網路出售營養品，波凡帝果汁是我們的主打商品，這種超能量果汁是以巴西摩卡堅果製成的。」

　　「有什麼功能？」

　　「波凡帝果汁能促進健康，幫助減重，提升活力，還有人說可以治癌。」

　　「也許我該買一瓶。」

　　「你該買的。」她得意地說：「波凡帝一年的銷售金額超過五億美元。」

　　基爾懷疑地看著她，「五億美元？」

　　「那是去年，我們預料今年將超過那個數字。還有，十月我們引進了利用摩卡堅果做的一系列護膚產品。」

　　基爾搖搖頭。「五億美元，我入錯行了。那麼，卡尼斯在這裡擔任什麼工作？」

　　那女子露出笑容，「卡尼斯先生是波凡帝公司的創辦人兼總裁。不好意思。」她按下按鍵。「對，香緹，謝謝。」她伸到桌子底下，拿出印有「訪客」的名牌。「卡尼斯願意見您，這是訪客通行證，搭電梯到七樓，香緹會負責招待。」

　　「卡尼斯是創辦人。」基爾說。

　　「對。」

　　基爾收下通行證，夾在前襟口袋。「謝謝。」

　　「不客氣，電梯在左手邊。」

　　基爾走到雙排電梯前，按下「上」的按紐。一架電梯立刻打開門，他走進去按下７。電梯內部都是玻璃，只有一張壓在壓克力玻璃下的海報，上面有個美女在海灘上慢跑，還印著說明波凡帝產品功效的廣告文。片刻之後，門打開了，外面的大廳鑲著深色木板，掛有綠意盎然的油畫，兩條相向的沙發有飛行員夾克皮料鋪成的墊子，椅腳則刻成鳳梨形狀。一位美女朝他走來，身穿剪裁合身的灰色套裝、淡紫色的上衣。

　　「基爾先生嗎？這邊請。」

　　她領他繞過轉角，來到單扇門前。「卡尼斯先生正在他的辦公室內等您。」

　　「謝謝。」他把訪客名牌夾子取下，塞進口袋，然後走進門內。

　　裡面的辦公室非常寬敞，最裡處有張超大的胡桃木桌，後方的巨幅壁畫描繪出深具異國情調的風景。木質百葉窗全都拉下，間接投射的光線營造出額外奢華的氛圍。卡尼斯的外貌英俊，體格如運動員，人坐在中央一張森林綠的皮椅上。那張椅子與其說是辦公室家具，更像是王座。

　　「詹姆斯．基爾。」他比比辦公桌前方的三張皮椅。「坐。」

　　基爾坐到中間那張椅子上，「很舒服的辦公室。」

　　「謝謝，我自己設計的，那些書架是用迦納進口的杜卡木做的，為了我的初版藏書所專門製作的。」他起身走向幾乎與牆壁等長的書架，抽出一本書。「這本《飄》是我的珍寶，上面有作者親筆簽名。這裡還有六本史坦貝克的書，當然也有簽名，還有狄更斯簽名的《聖誕頌歌》，我不會告訴你那花了我多少錢，除非你問。」

　　「厲害厲害。」基爾說。卡尼斯愉悅的心情與傲慢同樣令他驚訝。「如此看來，從我上次見到你之後，你事業做得非常順利。」

　　卡尼斯走回辦公桌，「生意還不錯。」

　　「家裡的人呢？海瑟好嗎？」

　　「我們三年前離婚了。」

　　「很遺憾聽見這個消息。」

　　「沒必要，人會改變，我們現在的關係比做夫妻時好。」他往後靠。「我沒想到會見到你。」

　　「因為我們疏遠了？」

　　「其實是因為我以為你死了，我在《論壇報》讀到消息。」

　　「報社弄錯了。」

　　「真氣人。」

　　基爾笑著問：「什麼真氣人？是我沒死？還是報社搞錯了？」

　　卡尼斯露出挖苦的笑容，「你自己挑一個答案。」他往後靠在椅子上。「你應該知道，得知你的死訊帶給我的滿足並不少。」

　　「你一定非常失望吧。」

　　「我會熬過去的。那麼是什麼讓你來到我的王國領域？」

　　「我來跟你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你知道什麼。」

　　「我是知道，不過我想要更明白點，我想聽見你油滑的舌頭講出來。」

　　「很公平。你當初相信我，把情報告訴我，我卻利用它來圖謀自己的利益。」

　　卡尼斯點點頭，「差不多就是那樣，你來日無多嗎？」

　　「沒這回事。」

　　卡尼斯端詳基爾，打量他。「那麼，你到底是哪一種『對不起』？」

　　「我不懂你的問題。」

　　「對不起，你是個小偷；對不起，你是從朋友那裡偷東西的那種人；還是，對不起，你的行為終於害到自己，需要我的幫忙，所以你來道歉。」

　　基爾想了想，「頭兩個對不起。」

　　「很好，雖然我本來希望是第三個，假使你需要我的幫忙，那就太棒了，正義得以伸張。」

　　「當然。」

　　卡尼斯說：「好，讓我來告訴你，我對於你和你的道歉有什麼看法。」卡尼斯露出傲慢的笑容，得意洋洋。「基爾，我認為你是可憐蟲，是人性的寄生蟲、是瘟疫。」他雙手一攤。「就是這樣，現在你知道我對於你的看法了，你還是覺得抱歉嗎？」

　　基爾低頭看了片刻，「如果我必須重新再做一次，我會用不同的方式做事。」

　　卡尼斯點點頭，「不賴，我還真想相信你。」

　　「你為什麼不肯相信我？」

　　「因為狗改不了吃屎。」

　　「不見得。」

　　卡尼斯的眼睛忽然閃現憤怒。「基爾，我不知道你究竟為何來這裡，也許你找到了宗教信仰，或者得了癌症，甚至是發現了良知。不過，坦白說，那對我不痛不癢，你的『對不起』只能滿足你的需求，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基爾站起來，「那麼我也對不起浪費了你的時間。」

　　卡尼斯仰頭哈哈大笑，「坐下，我只是在虧你，你來找我，讓我實在覺得很好奇。」他上半身往前傾。「看到這隻錶沒？這是一隻百達翡麗，人稱百萬名錶，讓勞力士相形失色。你知道為什麼我跟你說這個？」

　　「你認為我對鐘錶有興趣，不然就是希望我知道你多有錢。」

　　卡尼斯笑出聲。「不賴嘛，你還沒有失去幽默感。的確，你說得沒錯，我想要你了解我多麼有錢，這樣你才能完全領會目前形勢的諷刺。」

　　「什麼諷刺？」

　　「你在四周看見的每一樣東西，我的所有成就，在某種程度上，可說是因為你才有的。」

　　他揭露的這個秘密完全沒有帶給基爾快樂。「請解釋一下。」

　　「跟你的那場小失敗之後──從事物宏觀的角度來說，真的只是小小的失敗，我當時垮了，不過那正好是我所需要的。你給我兩個智慧禮物，影響了此後我所做的一切事情。第一，你教我不要信賴任何人，每個人只顧自己，所以你最好也這樣做。」

　　「你不吃人，人吃你。」基爾喃喃說，彷彿從過去呼喚幽靈。

　　「沒錯。第二，贏家不遵守其他所有人的規則，做生意，沒有『應該』，沒有『理當』，甚至沒有對錯，只有『能不能』僥倖得手，除此之外，沒了。獅子突襲之前不會警告獵物，牠不會尋找最強壯或最迅速的飛羚來拉平差異！而是尋找最弱的，然後吃掉牠。這是生存本能，實力相差越懸殊，越能盡情享用大餐。我把那一個教訓帶到商場，得到豐厚的回報，其實我正在寫一本關於這一點的書，書名是《弱肉強食》，很棒的書名吧？我已經找到出版商，我的公關告訴我，我可以上名嘴賴瑞．金和『早安美國』節目宣傳。」

　　基爾說不出話來。

　　「對了，你還間接給了我第三個禮物。我當時心想，要在房產業就會一直遇到跟你這樣的人，所以我想做其他的事情，後來嘗試幾樣東西，研討會、資訊廣告、直銷，最後在網路行銷找到了利基，以每三十公撮兩塊錢的價格販售外國果汁。所以囉，再次謝謝你，有你才有今天的我。我在阿爾平有別墅，在威爾有滑雪小屋，在曼哈頓有公寓，在卡塔里納有平房，在香堤有環繞在葡萄園中的避暑小屋。我在阿爾平的住家還有停放十七輛車的車庫，其中包括藍寶堅尼跑車、三九年勞斯萊斯銀影車、布卡提威龍跑車。」他揚起眉毛。「裡面可有你看得上的車吧？」

　　「威龍跑車不是要價一百萬美元嗎？」基爾問。

　　「是歐元，一百萬歐元，每一毛錢都值得，最快速可達每小時四百零七公里。要是踩足油門，十五分鐘內輪胎就磨壞了。」

　　「還真是實用。」基爾說。

　　卡尼斯哈哈笑，「我們以前常常開來開去的那輛龐帝克火鳥可是差遠囉。」

　　基爾點點頭，「差遠了。」

　　「我在巴波雅海灘遊艇俱樂部有艘二十公尺長的遊艇，還有私人噴射機，這整棟建築也在我名下。知道嗎？我不曉得現在應該親你，還是揍你。」

　　「你事業做得很好。」基爾又說：「孩子都還好嗎？」

　　卡尼斯的表情變得陰鬱。「他們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安迪著迷於滑雪，克拉拉在戒毒所，至於瑪爾西，老實說，我不知道，在歐洲某處吧，我們已經不講話了。」

　　基爾點點頭，「吉米和我也有一段時間不說話了。」

　　卡尼斯聳聳肩膀，「他們做了他們的選擇，你給他們一切，他們為此討厭你，真想不到。」

　　「你不知道我們的心路歷程有多像。」基爾說：「我真心為此感到遺憾。」他站起來。「抱歉浪費了你的時間。」

　　「沒什麼，基爾，我跟你聊得很愉快。你確定你沒有快要死掉？」

　　「就我所知是沒有。」

　　「那麼也許改天我們應該聚在一起喝一杯，講到這裡，你應該喝喝看波凡帝果汁，就算沒有快死掉，對你也有好處的。」

　　「我會的，祝你的書大賣。」

　　「出版時我送一本首刷給你。」他按鈴找助理。「陪基爾出去，給他準備果汁跟紀念品。」

　　香緹出現在門口，「基爾先生，這邊請，有小禮物要給您。」

　　「臨別贈禮。」卡尼斯站起來伸出手。「說真的，基爾老弟，改天打電話給我，我們掠食者需要團結。」基爾握了握卡尼斯的手，隨著那位年輕女子走出門。

　　香緹給了他一堆東西：果汁一箱、波凡帝長袖運動衫一件、筆組，所有東西放在波凡帝的提袋中。

　　回到車上，他從紙箱拿出一瓶果汁，對著光線舉高。包裝上頭寫著：波凡帝，各地掠食者的指定飲品。

三十

　　在返家途中，琳達先到基爾家暫停，發現他在廚房吃早餐穀片。碗旁有杯紫色波凡帝果汁。

　　「玉米片？這不像你平常吃的。」她繞過桌子。「我把荷拉狄購物中心金牌健身院的租約帶來，他們希望簽三年，外加三年的租借權，每年租金漲幅每坪不能超過三十五美元。大致就是你上星期同意的條件。」

　　「放著吧，我還想要仔細看看。」

　　她把租約放在桌上，「今天情況如何？」

　　他又吃了一口玉米片。「我去見卡尼斯。」

　　「然後呢？」

　　「他開了一家叫波凡帝的公司，市值超過十億美元。」

　　「哇，我不曉得那間公司有那麼大，我妹妹每天早上喝波凡帝果汁，她說可以幫助減重。」

　　「那家公司是卡尼斯的，大樓也是。」

　　「是啊。」

　　「妳曉得？」

　　她點點頭。

　　「我猜只有我不知道。」

　　「很高興他事業成功，所以你們見面過程還不錯？」

　　「到目前為止最糟糕的，卡尼斯坐在那裡大放厥詞，講的就是那些我用了好多年的手段與藉口，還歸功於我，說我傳授他那些東西，感覺好像有個冷面殺手感謝你賣武器給他。而且，他居然正在寫一本關於這些內容的書，書名叫《弱肉強食》，我創造了一個怪物。」基爾喝了一口果汁，然後臉皺成一團。「好難喝。」

　　「我知道，我喝過，喝起來像是山羊的汗水。」

　　基爾看著她，忍住不笑出來。「山羊的汗水？」她點點頭。基爾把杯碗拿到水槽清洗。「妳的運氣怎樣？找到克萊絲．海特沒？」

　　「還沒，不過我還沒放棄。」

　　他走回餐桌，「那麼只剩一個，蓋瑞．羅西，應當先警告我任何特殊事情嗎？」

　　琳達猶豫不決，「有，不過我認為不應該告訴你。」

　　「為什麼？」

　　「或許最好由你自己去找出來。」

　　「聽起來有不祥的預感。」他拿起文件仔細閱讀。「有筆嗎？」

　　「拿去。」

　　他簽了租約，然後遞還給琳達。

　　「你什麼時候要去見羅西？」琳達問。

　　「等我回來之後。」

　　「回來？你要去別的地方？」

　　「我要妳幫我訂到波士頓的飛機。」

　　琳達露出微笑，「你要去找吉米？」

　　「嗯，我想試試看。」

　　「你想什麼時候走？」她拿出ＰＤＡ。

　　「越快越好。」

　　「好，我用簡訊傳班機資訊給你。」

　　「謝謝。」

　　琳達往前門走去，然後又轉回頭。「吉米會非常開心見到你。」

　　「希望如此。」基爾說。在他心裡，他知道吉米不會開心見到自己。

三十一

　　基爾上次跟兒子說話，已經是六個多月前，當時吉米打電話告訴他，莎拉罹患癌症。基爾完全沒有反應，他並非不關心，而是震驚到說不出話。吉米非常不悅，在用力掛上電話之前，對他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還在基爾心裡迴盪：「該死的人是你。」

　　約在午後兩點，基爾的班機降落在機場。他在機場附近的旅館辦理住房登記，然後搭計程車到麻州藝術設計學院。

　　基爾在宿舍組找到兒子的宿舍位置。他敲門時，有個學生經過，告訴他吉米還在上課，不過應該不久就會回來。基爾坐在學生交誼廳等了超過一個鐘頭。

　　吉米約在五點時回來，肩上背著背包，見到父親便呆住了。他露出的憤怒多於驚訝，「你到這裡做什麼？」

　　「我來找你。」基爾心平氣和地說。

　　吉米走過他身邊，「打通電話不成嗎？」基爾從椅子站起來，隨他穿過走廊。吉米打開房間門鎖走進去。基爾也跟了進去。「我本來希望可以請你上館子吃晚餐。」

　　吉米把背包裡的東西統統拿出來，「我晚上有讀書會，明天有期末考。」

　　「你總得吃東西。」

　　他抬頭看著父親，「我們好幾個月沒講話了，你有什麼期待？」

　　「我以為──」基爾停下來糾正自己。「我本來希望，如果我飛來這裡，你也許會給我機會。」

　　「什麼機會？」

　　「道歉的機會。還有，修補我們之間的關係，至少願意開始修補。」

　　吉米垂頭看了片刻，然後說：「聽著，我很感激你抽空順道來一趟，不過這是不可能的。我們之間完全沒有什麼好說的，以後也絕對不會有。」

　　基爾皺眉，「我很難過聽到你那樣說。」他深呼吸，然後環顧房間，床沒鋪好，角落有堆髒衣服，作品手提袋靠在牆壁。「這裡不錯。」

　　吉米把手插入口袋，很明顯不高興他的父親還不離開。基爾看著掛在吉米書桌上方的油畫，「那是茱麗葉？」

　　「對。」

　　「很漂亮，女孩子很漂亮，畫像也很漂亮，你很有天分。」

　　「這是你頭一回對我的畫作說過任何評語。也是第一次評論我的女朋友。」

　　「吉米，我做了很多不覺得驕傲的事情，也有很多沒做的事情讓我得意不起來。」他從書桌旁走開。「總之，聽起來你已經下定決心，那麼我就回去了。」

　　「你這裡沒有其他公事要處理？」他聽起來很驚訝。

　　「沒有，我是來找你的。不過，你說得對，我應該先打電話的。」基爾凝視兒子的眼睛。「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了解，因為我也不喜歡我的爸爸，我甚至沒有出席他的葬禮。當我年紀比較輕時，我曾想過要做個不一樣的父親，不過顯然失敗了。我後悔沒有參加父親的葬禮，不過，我更後悔的是，沒有做一個你所需要的父親。」

　　就在此時，吉米的室友走進來。

　　「嘿，吉米，有個老頭剛才……」他看見基爾時閉上了嘴。

　　「讓我們獨處一下。」吉米說。

　　「沒問題。」他走出去。基爾望著他離開，然後轉回頭看吉米。「如果有任何需要，只要來個電話，我也許晚了二十年，不過這是此時我唯一能做的。」

　　吉米什麼話都沒說。

　　「好好照顧自己。」基爾朝著房門走去，然後回頭一看，他們四目相對。「我希望你有天能找到原諒我的方法。」他轉身走出去。

　　基爾離開宿舍時，感覺到一股無法抵擋的悲傷湧上心頭。曾經，他的兒子會朝著他奔來，而今卻等不及要他走。當他招手叫計程車時，心想：我願意用任何東西換第二次機會。

三十二

　　琳達的丈夫麥克斯在九年多前被診斷出罹患多發性硬化症，病情惡化的速度本來相當緩慢，多數的症狀是麻痺和一般的體弱，不過六年之後他只能坐在輪椅上，疾病加速惡化。有將近兩年半的時間，琳達在午休時間會返家一趟照顧丈夫。十二點到了，她正準備離開辦公室時，電話響起。「基爾建設，我是琳達。」

　　「琳達？我是莎拉。」

　　琳達露出笑容，「莎拉，真開心接到妳的來電。」一開始替基爾工作時，她幾乎每天都跟莎拉說話，不過莎拉已經好久沒有打電話進辦公室了。「妳好嗎？」

　　「我還可以，謝謝。麥克斯好嗎？」

　　她輕歎了一聲，「不是很好，上週又在他的脊髓發現另外三處病灶。」

　　「告訴他，我時時為他禱告。」

　　「謝謝妳，我會告訴他。我們也為妳禱告。想找基爾先生嗎？他現在不在。」

　　「其實我是打電話來找妳的，我必須知道基爾是怎麼回事。」

　　「什麼意思？」

　　「他表現得很古怪，上星期告訴我他不想簽離婚協議書，然後昨天飛去波士頓找吉米，甚至想要補償我以前的一個朋友，多年前他跟我那個朋友有生意上的往來。」

　　「艾絲？」

　　「對，妳知道？」

　　「基爾先生正在設法向幾個人賠罪。」

　　「賠罪？為什麼？」

　　「事情從那篇訃聞開始，他在網路上讀到的評論讓他非常震驚，他想要改變。」

　　莎拉想了想這段話，「改變他自己？還是改變別人對他的看法？」

　　「我不清楚。」

　　「妳知道答案之後能讓我知道嗎？這點非常重要。」

　　「好，我答應妳。」

　　「謝謝妳，琳達。還有，如果可以，別告訴基爾我打電話來。」

　　「我了解。很高興接到妳的電話，妳要保重。」

　　「妳也是，請轉告麥克斯和梅森我對他們的關心。」

　　琳達把話筒慢慢放回電話上，心想自己多麼想念莎拉。她細細思索莎拉的問題，他是想要改變自己？或者只是改變他人對他的看法？她懷疑基爾自己是否知道答案。

三十三

　　基爾坐著等候登機，此時電話響起，這是他抵達波士頓之後林肯的第六通來電。

　　「喂，林肯。」

　　「你到哪去了？」他聽起來氣急敗壞。「我找你找了好幾天。」

　　「實際上只有一天半，在波士頓。」

　　「你在波士頓做什麼？」

　　「來找吉米。」

　　林肯聽起來冷靜了些，「情況怎樣？」

　　「與我先前想的一樣。有什麼事讓你急著追捕我？」

　　「離婚協議書明天到期，昨天我收到莎拉的律師的最後通牒，他說如果明天之前不簽好，他們將視協議無效，並將討回一半的基爾建設。」

　　基爾仔細考慮後說：「可以。」

　　對話中斷了好長一段時間。「可以？可以什麼？」

　　「可以讓他拿去。」

　　「基爾，你別耍我了。搞到法庭上見，莎拉贏的機會更大，你可能會失去半間公司。」

　　「我認為這種事情不會發生。」

　　「我不是說會發生，不過為什麼要冒險呢？快把協議書簽了，讓我們把這件事情拋到腦後去。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現在要登機了。」

　　「太好了。」他鬆了口氣說：「我在機場跟你碰頭。」

　　「林肯，你沒有好好聽我說，我不簽協議書。」

　　「基爾，你不明白情況有多嚴重，我們講的可是幾百萬美金的事情。」

　　「林肯，這件事有多嚴重，我一清二楚，不管怎樣，公司有一半是莎拉的，她只是拿到她應得的。」

　　「聽聽看你自己在說什麼！你這是自討苦吃。」

　　「你說得沒錯，我回去後會打電話。」

　　「不要，等等──」

　　基爾收起手機，塞進了隨身行李，然後登上飛機。

三十四

　　飛機降落時，基爾非常清楚自己要上哪裡去，再不然也知道自己想要見誰，只是不曉得上哪去找他。飛機落地後朝登機門滑行，他立刻把手機開機，打電話給琳達。

　　「你回來了？」她問。

　　「剛降落，我要妳打電話給郭醫生，問到莎拉的腫瘤科醫師的名字，然後打回來給我。」

　　「我立刻辦，吉米那裡的情況怎樣？」

　　「跟我其他的拜訪差不多。」

　　琳達嘆口氣，「很遺憾，我一問到資料就立刻傳簡訊給你。」

　　基爾抵達車子前，已經有了醫生的名字和地址。他把袋子扔到後座，開車前往亨茲曼癌症中心。

　　他朝櫃檯走去時，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確定他記得正確的姓名。一位面貌慈藹的灰髮婦人帶著親切的微笑看著他，「我能幫你嗎？」

　　「我想找海斯醫生。」

　　「海斯醫生在三樓，三一二號房。」

　　「謝謝妳。」

　　在醫生診所的候診室內，約有三分之一的空間占滿了人，屋內有一半的人不是戴帽子就是包頭巾，以藏住他們的光頭。基爾進去時，坐在櫃檯後面的年輕女子抬起眼，「有事嗎？」

　　「嗨，我是基爾，想見海斯醫生。」

　　「直接走進去就行了，請在這裡簽名。」她拿起寫字夾板。「初診嗎？」

　　「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沒有約診，我只是想跟醫生談談我妻子的情形。」

　　那位年輕女子望著他的樣子，彷彿基爾屬於精神科病房，而非腫瘤科。「你沒有預約？」

　　「我只需要耽誤醫生一分鐘的時間，我太太是他的病人，莎拉．基爾。」

　　那女人的臉龐立刻因為明瞭而亮了起來。「噢，那位親切的基爾太太啊！你說你是她的先生？」

　　「我明白這不符合規定，不過我只要占用一分鐘的時間，這件事情非常重要。」

　　她狐疑地看著他，「我看看海斯醫生能不能撥出時間見你。」她從身後的通道消失。基爾查看這名女子貼在工作站的標語。

　　　　人生並非學習如何在暴風中存活，而是如何在雨中翩翩起舞。

　　　　禁不住生活壓力時，那就跪下吧。

　　　　萬一人生就真的只能這樣呢？

　　過了片刻，她又出現。「海斯醫生說請你先坐，他方便時立刻見你。」

　　「謝謝。」

　　基爾在房間角落坐下，旁邊有一大株榕樹盆栽，葉子垂到好幾張椅子，更顯他的孤獨。他從旁邊的桌子拿起《新聞週刊》開始翻閱，約莫十分鐘後，一位綠衣護士從辦公室門口走出來，掃視候診室。

　　「基爾先生？」她朝著房間中央大喊。

　　「我是基爾。」

　　「這邊請。」她替他拉開門，然後帶領他走過長廊來到診間。她走進去後，幫他把門扶住。

　　「你來找海斯醫生？」

　　「對。」

　　「請坐，醫生馬上過來。」

　　「謝謝。」

　　基爾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又過了十分鐘，醫生才進來。他穿著白色工作服，手拿寫字夾板。「你好，我是海斯醫生，你是莎拉的先生？」

　　「是，我叫基爾。」基爾伸出手，醫生冷冷地握了一下。「基爾先生，我能為你做什麼？」

　　「我想知道莎拉的病情。」

　　醫生疑惑地看著他，「你為什麼不問問她呢？」

　　「嗯，我們最近在溝通上有點小問題，我想你知道我們分居吧？」

　　「你應該去問莎拉，我無權洩漏病人隱私，如果她希望你知道，你一定會知道。」

　　「她不想告訴我。」基爾直截了當地說。「我知道我讓你處境為難，不過我不是為了自己才問，我是想幫助她……」

　　有好一會的時間醫生只是望著他，然後搖搖頭嘆口氣。「我實在不該這樣做，不過我願意相信你。」他深呼吸，然後緩緩吐出氣。「她來日不多了。」

　　醫生坦率的回答讓他受到打擊。「來日不多？治療無效嗎？」

　　「治療只是減緩痛苦，並無法治療病症，也就是說，只能改善她的生活品質、延長她的壽命。在這方面，放射線治療與化療是有幾分效果，不過癌細胞持續擴散。」

　　「她知道嗎？」

　　「當然。」

　　「一定還有其他方法吧？」基爾努力不讓嗓音流露出絕望的口氣。

　　「我們正在盡一切所能。」

　　「胰臟移植手術呢？錢不是問題。」

　　「這與錢無關，癌細胞已經擴散到整個淋巴系統，現在她的肝臟、腎臟、肺臟和腹膜都有腫瘤。」醫生往後靠著長桌。「我明白這很難接受，不過你也知道得太晚了。」

　　基爾抓了抓頭髮，「她還有多久的時間？」

　　醫生聳聳肩膀，「只有上帝才知道。她很堅強，如果是其他人，我會說幾週，但她可以撐到一個月，不過我想是不可能再多了。她想撐到你們兒子的婚禮。」

　　基爾失去了感覺，腦中一片空白。

　　醫生看著基爾，「還有其他事情嗎？」他帶著同情問。

　　他搖搖頭說：「她一直獨自忍受這一切。」

　　「她有姊姊，還有兒子。」

　　基爾肚裡的團塊現在哽在喉嚨，「我覺得非常歉疚。」

　　「你應該把那句話告訴她。」他走出房間。基爾走得搖搖晃晃，往後癱坐在椅子上，幾週？計畫進展得太慢了，每一件事情都是，除了癌細胞。

　　他走到外面取車時，腿還是虛軟無力。他從停車場開出來時，電話響起，是林肯打來的，基爾心想：這傢伙真是窮追不捨。基爾接起電話，不等林肯開口就先問他：「哥兒們，這個是給你的。話說，有天魔鬼到律師事務所拜訪，主動提議：『我把你的收入增加十倍，每年讓你放四個月的假，你會活到一百歲，但依舊擁有三十歲的活力與外表。我只要求一個回報：你太太的靈魂將在地獄永劫不復。』律師想了想，接著說：『這有什麼難的？』」

　　趁林肯還沒能說話，基爾便把電話掛了，並且關掉了手機，掉頭前去找莎拉。

三十五

　　曾經是每日發生的事情，而今感覺格外反常。基爾已有七個月不曾回家，不曾到莎拉的家。上次他來，他們連話都沒說，他匆匆抱了最後幾箱私人物品便走出去，莎拉則默默地看著他走。他記得見到她偷偷拭去臉頰上的一滴淚。如今他恨不得當時有說說話，就算她對他破口大罵也好，總好過什麼都沒說。

　　黃昏了，典雅的街燈點亮老舊社區，一束束閃耀的白光籠罩著這裡，許多街燈底座埋著與柵欄等高的雪堆，街上的住戶心照不宣，加入年度的競賽，精心設計的聖誕裝飾把住家照得燈火通明。

　　他很高興見到私人車道上沒有車子，貝絲鐵定會設法不讓他接近。他把車停在車道，走到前門，正準備自行進去時，卻又停下腳步。他感覺自己像是挨家挨戶上門的推銷員，正要靠近張掛著「謝絕推銷」牌子的屋子。他改按門鈴，過了短短幾分鐘，莎拉打開門。屋內光線昏暗，不過他還是能夠清楚地看見她，看出她臉上的驚訝與倦容。她只是凝望著他，基爾率先開口：「我們能講講話嗎？」

　　「不行。」她準備把門關上，可是基爾伸手擋住。

　　「莎拉，拜託。」

　　「你想要我做什麼？」

　　「我只是想談一談。」

　　「談什麼？」

　　「談我們。」

　　「已經沒有我們了。基爾，請放開我的門。」她使勁要把門關緊，卻一點力氣也沒有。

　　「我必須告訴你，我覺得非常愧疚。」

　　「為什麼？因為我快死了？所以你可以問心無愧跟我離婚？」

　　「不是，因為我愛妳。」

　　莎拉開始掉眼淚，「不要說那種話，你現在不能說那種話。」

　　「是真的。」

　　「你為什麼去找我的醫生？我的生活完全不關你的事。」

　　「我必須知道妳真正的情況。」

　　「我的死也跟你毫無關係。」

　　基爾無法回應。

　　「好了，你現在知道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請放開我的門。」基爾把手拿開，她把門關上，用門栓拴好。

　　基爾隔著門大喊，「莎拉，我知道妳愛我。」

　　「不對，我並不愛你。」她大聲喊回去。

　　「我知道妳在我的訃聞下面寫了什麼。」

　　莎拉沒有回答。

　　「妳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妳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我的人，我是傻瓜才離開妳。」

　　冷不防，門栓滑開，門打開了。莎拉露出憤恨的表情。「我以前是愛你的，基爾，我用整顆心愛你，結果你離開了我，當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離開了我。太遲了，已經太遲了，你不能回來。」

　　她又把門關上，拉上門栓。對街一扇門打開，有人往外張望，然後又把門關上。基爾開始哭泣。「我想回家，莎拉，我知道我配不上妳，我知道我不能彌補過錯，不過可以的話，我願意去做，我願意拿任何東西換回妳。」他將額頭貼在門上。「我很抱歉，莎拉，我非常非常對不起。」

　　基爾跪倒，「非常非常抱歉。」過了幾分鐘，他站起來走回車子。在屋內，莎拉靠著門坐倒在地，哭了起來。

三十六

　　蓋瑞．羅西

　　你與蓋瑞一同開了羅氏小館，一年之後逼他退出。他最後公開的住址是猶他州馬格納市南一三五五大道東九二四號。電話簿中沒有列出電話號碼。

　　※※※

　　隔天上午，基爾醒來，莎拉的話在他的記憶中迴盪：「當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離開了我。太遲了，已經太遲了。」

　　※※※

　　基爾一生素來擅長修補事物。十三歲時，吃瓦斯的除草機除到一半壞了，他爸爸打電話到百貨行，對著賣他機器的店員大吼大叫，在這段時間，基爾則拆了百力通牌的引擎，先分解汽缸，把閥門拉出來，將活塞上的灰刮乾淨。當他把引擎拼回去，機器又可以動了。

　　人際關係則是另一回事。很久很久以前，在大學時代，他認為自己人緣好，現在卻不再如此了，太多的變數，太多的玄妙，太多的難以捉摸。有次他告訴貝瑞：「我越了解人性，就越喜歡我的車子。」

　　他不知道怎麼修補與莎拉的關係，就算這件事情還有機會，他也不知道怎麼做。他像醫生，對著沒有反應的病人發瘋似地進行心肺復甦。──但你何時宣布？你何時會蓋上被單，宣布死亡時間？

三十七

　　在絕望之中，基爾不知不覺把心思放在平凡的瑣事上。他不曉得目前的途徑將通往何處（依據經驗，他認為不會是什麼好地方），只知道是他可以放下腳步的某處，一次放下一個腳步。目前，這張名單是他的途徑，而他還有一站要拜訪。

　　他心裡多數的聲音渴望放棄，三球三振，嚴格而言他已經出局了。但對於他下一位拜訪的對象，琳達說了一句話，讓他覺得更應該去，卻也讓他害怕。琳達說：最好由你自己去找出來。找出什麼？他揉揉沒刮鬍子的臉頰，然後用力拉扯橫貼在鼻梁上的繃帶，把它扯了下來。鼻子還是一碰就痛，他預料羅西會攻擊他，但他希望是語言攻擊。

　　基爾在午餐會上認識羅西，那是六年多前的事情，從愉快用餐開始的關係，在兩年後於不滿的情緒中結束，羅西成了基爾金錢遊戲下的犧牲者。

　　除了開餐廳的點子，羅西來找基爾，還帶了大量的托斯卡尼家常菜食譜、一屋的義大利骨董、他畢生在其他主廚的餐廳工作所累積的九千元存款，這筆錢只是開餐廳所需資本的零頭。兩人立刻達成共識：羅西提供創意、勞力、時間和技術，基爾提供資金，並管理業務。餐廳取名為「羅氏小館」，如同基爾絕大多數的投資生意，餐館生意興隆。正式開幕後的短短幾個月內，他們的館子成了鹽湖城最多人討論的餐廳。

　　慶祝開業一週年之後，又過了一個月，基爾決定不再需要羅西，開始設法讓他顯得多餘。首先，基爾說服羅西雇用一名野心勃勃的年輕人擔任副廚，好讓羅西「有時間享受他們成功的果實」。羅西一心一意想確保餐廳門庭若市，因此長久以來一天工作十二到十四小時，一週工作七天。他衷心感謝基爾的好意，毫不懷疑這是基爾的詭計。羅西親自訓練新廚師，然後抱著感激的心情休了假期。他離開兩天之後，基爾換了門鎖，然後寄電子郵件給羅西，通知他被開除，不必回來上班了。當然，羅西見信便立刻趕回來。

　　基爾提議分給絕望的羅西一萬美元的餐廳股份，這個數字只比羅西個人投資金額多了一千元，而且還不到餐廳每月獲利的百分之十。羅西拒絕，但基爾早有準備，威脅要申報上百萬元的獲益，卻不發出一毛錢的股東紅利，讓羅西面對巨額稅金的難題進退維谷。

　　「你不能用我的名字。」他說。

　　基爾輕輕拍打合約，「我依法擁有你的名字。」

　　情急之下，羅西回答：「那麼我把股份賣給別人。」

　　基爾得意地笑了，「那是不可能的。」六十二頁長的合約裡，藏了一項條款，禁止羅西在沒有主要股東的允許之下出售股票給他人，換言之就是要取得基爾的同意。最後，羅西只有兩個選擇，接受這個協議，不然就是個人破產。羅西哀慟地離開基爾的辦公室，走出去時的最後一句話是：「基爾，你是老鼠屎，你是人渣。」

　　「不，我只是聰明，商場上沒有好壞。」基爾說：「只有聰明人和……你。」

　　在基爾眾多生意拆夥的經驗中，這次是最無情的，羅西不光是信任他，還欣賞他，甚至請基爾當他新生兒子的教父，只是基爾拒絕了。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自那最後一次碰面後，基爾再也沒有見過羅西，也不曾聽過他的消息。他對此次見面也不抱期待。

　　基爾開往名單上的地址。這棟屋子離猶他州馬格納市有四十分鐘路程遠，馬格納市本是採銅的城鎮，位於奧刻爾山脈山腳。雖然肯納可銅礦公司還在營運，這個城鎮已經衰落將近半個世紀了，偶爾被好萊塢導演用來拍攝五〇年代的電影。

　　剛過中午不久，他來到了那棟屋子，狹小的平房有鋁製牆板和綠色瀝青屋頂板。外面有個郵筒，上面以金色貼花字母拼出「羅西」。

　　他下了車，走上前廊，敲了敲深紅色的門。

　　門打開，站在他前方的女人與羅西明顯相像，雜有一絲絲灰髮的黑髮往後緊緊梳成髮髻。她穿著針織厚毛衣，上頭顯眼的銀色十字架有將近十五公分長。基爾見過羅西的妻子，根據記憶確定這人不是她。這名婦人憎惡地望著他，神情比任何語言都還要清楚。

　　「我是基爾。」他說。他很肯定她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你是誰。你想要做什麼？」

　　「我來這裡找羅西。」

　　「羅西不在。」

　　「他會馬上回來嗎？」

　　「他恐怕不會回來。」她不友善地說。

　　「妳是……」

　　「我是羅西的妹妹。」

　　「很高興見到妳。」基爾說。話還沒說完，他已經後悔這樣講了。

　　她目不轉睛看著他，表情一點也不友善。基爾又換個方式問：「妳知道羅西何時會回來嗎？」

　　「耶穌復活的那天早上。」

　　「不好意思，妳說什麼？」

　　「羅西死了。」她說出這幾個字時，無疑感到幾分的稱心如意。

　　基爾臉色發白，「請節哀順變。」

　　她搖搖頭，薄嘴唇緊緊縮在一起。「看來你不知道。這麼些年來，我納悶你會不會為了發生的事情失眠，而你居然根本不知情。」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自從你耍詭計，逼羅西離開他的餐廳，他有段時間痛苦不堪，他開始喝酒，弄丟了六、七個工作，然後情緒開始變得激動。他的老婆帶著孩子離開他，我不能說我怪她，不過，她這一走，羅西終於撐不住了。一天下午，他就這樣結束了。的確，我很意外你竟然不知道，因為他遺書上寫滿了你的名字。」

　　基爾還來不及說什麼，她已經走開了。回來時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他的遺言，多數是寫給你看的。」她把紙條塞進基爾的手中。

　　基爾想還給她，「我其實不想看。」

　　「我就知道你不想看，你這個懦夫。」

　　最後，紙張不小心掉到地上，羅西的妹妹搖搖頭，彎身撿起來。「果然不出我所料，不過你也別想那樣容易脫身，如果你不看，我就把上面寫的內容讀給你聽。羅西寫道，他很懷疑是否有來世，因為如果有上帝存在，祂不會讓你這樣的人發達才對。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是惡魔存在的最佳證據。」她看著字條讀出來。「如果有錯，毀滅我的基爾也要一同扛起責任，願他的靈魂在煉獄裡永遠燃燒。」

　　基爾垂下頭。

　　「知道嗎，基爾先生？我恨你好久好久，不過恨只能讓人墮落，所以我放手了，我還得接受羅西的死不是你的錯。但別搞錯，你是必然下地獄的可惡之人，不過這已無關緊要了。羅西必須做出選擇，他選擇了放棄。

　　「我常常納悶，如果能夠再見到你，我會怎麼做。我想我可能會往你臉上吐口水，或者打你巴掌，天曉得我會怎麼做。我從來沒想過你會出現在我的門前。不過，看見你在這裡，我什麼都不想做，我只想憐憫你，你是個可悲、腐敗的人，屬於魔鬼的那種人。」

　　基爾完全不想試圖替自己辯解，「妳說得對。」

　　他的謙遜讓她吃了一驚，「算你還有良心，我只好來猜猜你為什麼現在到這裡來，你快死了嗎？」

　　「我只是想跟他說說話。」

　　「為什麼？想搞另一場投機生意？」她嘲笑他。

　　「我想道歉，我想要看看能否糾正錯誤。」

　　「那麼，你有點太遲了。」

　　「對不起。」

　　「唉，我相信你是對不起。」她又拿起字條，拿著它奚落基爾。「你怕這個，對吧？」她走回去，砰一聲把門關上。基爾在那裡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車子。

三十八

　　琳達非常喜愛雪，儘管雪往往令她感到憂傷。今晚她開車離開辦公室時，大雪紛飛，以冰冷的淡漠描繪她周遭的世界。不，她的悲傷比氣候更甚，她正在想著老闆的事情，頭一回領悟到他們的關係在過去短短幾週起了巨變。她是真心關心他，很擔心他最後一場會面出現怎樣的結果。沒有事前警告他羅西的自殺，她不曉得自己是否做了對的事情。

　　她加班準備公司頭一回的聖誕聚會，抵達基爾家時已經超過六點。白晝退去，夜色已然降臨，前院的雪反射出月光。

　　她快速敲敲門，接著自行走進去，屋內光線昏暗。「基爾先生？」沒有回應。她走進客廳，基爾在那裡，是椅子上的一抹影子。

　　「你在這裡，我帶了桃源案的文件來，還有些稅務表格要你簽名。」她從皮革公事包拿出文件。「讓我引述他說要告訴你的話：『別擔心，他只是把稅負轉移到今年。』」她把文件排列在玻璃茶几上，然後抬頭往上看，基爾直視前方，彷彿沒有聽見她說話。「基爾先生？」

　　沒有反應。

　　「你沒事吧？」

　　「我去找了羅西。」他的聲音微弱虛渺，彷彿拉展到接近斷裂的地步。

　　「噢。」她坐到他對面的沙發上，脫下外套。

　　「妳知道多久了？」他問。

　　琳達吞了口口水。「發生沒多久後我就聽說了。」

　　「為什麼當時沒有告訴我？」

　　「你會在乎嗎？」

　　他沉默了片刻，「大概不會吧。」他大聲吐出氣息。「我昨晚去找莎拉。」他的嗓音啞了。「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琳達低頭往下看，「我很難過聽到這個消息。」

　　「我告訴她我想回家，她卻說已經太遲了。」

　　淚水開始在琳達的眼裡湧起。

　　「我真是個傻瓜，當我開始進行這一切時，竟然還以為自己是某種聖人。」他把頭埋到手裡。「不過，我只是個偽君子，我不是為他們而做這些事情，我是為了自己、為了死後的風評才做的，結果我失敗了，辜負了每個人，我沒辦法與他們和好，甚至不能跟自己和好。」

　　他抬起眼看她時，一滴淚水滾落臉頰。「我再也不在乎我的身後名聲，網路上那每一句評語，都是我罪有應得的，再嚴重千倍萬倍的批評，也是我活該。那些人知道詹姆斯．基爾的真面目。」他深呼吸。「不過，最糟的是，現在我真心誠意想要改善情形，卻什麼都沒有辦法做。也許認清真相就是一種地獄，完全了解你對他人所造成的痛苦與傷害，卻知道自己沒有辦法改善事情。我偷了他們的人生和夢想，我的雙手沾了鮮血。」他凝望琳達的眼睛。「我到底如何才能得到寬恕？」

　　琳達忍著眼淚，「那不正是聖誕節的意義嗎？」

　　他又嘆氣，把頭垂到雙手中。

　　「基爾先生，你也許是為了錯誤的原因踏上這段旅程，不過最後抵達了正確的地點，你已經改變了，你的改變之多，令人驚歎，而且你努力懺悔。我並不擅長寬恕，不過知道心意才是重點，我也知道做對的事情永遠不嫌太遲。還是有人需要你、關心你。」

　　「沒有人關心我。」

　　「我關心你。」

　　他抬眼看她，「我不知道為什麼，總之還是謝謝妳。」接著他又問：「為什麼妳沒有把最重要的人名列在名單中？」

　　「我知道，如果你改變了，就會發現我沒有列上去，如果你沒有……」她停住嘴。「唉，那麼這一點根本就不重要。」

　　基爾開始啜泣，「他們以前是愛我的，吉米和莎拉以前是愛我的，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再次擁有他們的愛，我願意以一切換取第二次機會，一切，不過已經太遲了。」

　　琳達走向基爾抱住他，基爾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哭泣。最後，他情緒穩定下來。

　　「時候不早了。」他說：「妳最好回家，回到家人身邊。」

　　「你現在要做什麼？」

　　「我不知道。」

　　他聽天由命的口氣令她心驚，「早上我會過來看你。」她拿起外套，開始往門口走去，接著又轉過身。「星期四是公司頭一次舉辦聖誕聚會，我不知道你是否打算參加，不過你三點時跟史考特住屋公司的艾倫約好了要見面，要我把時間往後延嗎？」

　　他說：「不用，我會去見他。」他雙手捧著垂下去的頭。

　　「明天早上見。」他沒說話，琳達看著他時覺得心很痛。「基爾先生，請保重。」

　　「晚安。」他說。

　　※※※

　　琳達走出門，朝車子而去。大雪依然紛飛，她才在屋內待了一會，車子已經覆滿了雪。她上車發動引擎，把除霜功能開到最強，然後在雜物箱中翻出旅行包面紙，擦乾眼睛鼻子，再從後座抓了雪刷，下車刷掉車窗上的積雪。她往後看著屋子，屋內依然漆黑。「基爾先生，你已經變了。」她說。她回到車上，把潮濕的刷子放在後座的地板上，然後開始倒車退出車道。接著，她想起了自己答應過的事情，把車子停在公園，拿出手機撥了號碼。「莎拉，是我，琳達。」

三十九

　　基爾在八點醒來，整間房間瀰漫著冬陽的金黃色光輝。他幾乎立刻下床，開始搜尋櫥櫃抽屜，尋找他多年不曾使用的某樣東西，某樣他現在感到興趣的東西。他找出了他的《聖經》，就塞在壁櫥底的箱內。

　　十歲時，他免費替鄰居剷除通道上的雪，那位奶奶於是送他這本《聖經》。他曾經喜愛皮革封面的氣味與質感、漂亮的大理石紋扉頁、聖母抱聖嬰的卷首木刻插畫。當年紀漸增，他學會了珍惜書裡的文字。

　　他已經多年不曾翻開此書，翻爛的蔥皮紙還有清楚的紅色鉛筆筆跡。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他還記得自己正在尋找的段落。

　　※※※

　　《以賽亞書》第一章第十八節：你們的罪雖像硃紅，必變成雪白；雖紅如丹顏，必白如羊毛。

　　※※※

　　他把《聖經》拿到窗邊，夜間的落雪以白顏色覆蓋了城市，一片純白，他渴望自己也能再次純潔，能夠重生，能有第二次的機會，能洗淨所有的錯誤。琳達說過：那不正是聖誕節的意義嗎？

　　門鈴響起，一開始他當作沒聽見，他不想見任何人，不想任何人見到他。接著，他想到琳達答應要順道來看看他，於是闔上《聖經》，恭恭敬敬將它擺在床頭櫃。門鈴再次響起，接著他聽見門打開的聲音。

　　「等等。」他大喊。沒有人回應。他走到房間外，俯瞰玄關，「琳達嗎？」

　　他的眼睛過了片刻才適應玄關黯淡的光線，站在底下的女人拄著拐杖，往後靠著門，帽子與肩頭都布滿了雪花。是莎拉。她抬頭看他，他們遲疑地四目相對。「我自己進來了，希望沒關係。」

　　基爾目不轉睛看著她，「莎拉。」他飛奔下了樓梯，莎拉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他停在離她幾十公分的地方，想擁抱她，卻又害怕。

　　「我們可以聊聊嗎？」她問。

　　「當然，讓我找張椅子給妳坐。」

　　莎拉倚著拐杖朝客廳走去，基爾攙著她的手臂，領她到沙發去。他協助她坐下，然後坐到她的身旁。莎拉熱淚盈眶。「我跟你說謊，我說我不愛你，我愛你，基爾，我會永遠愛你。而且我好想你。」

　　他抱住她，開始哭了起來，「噢，莎拉，我好對不起妳。」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拍拍他的後背。「我知道，我也對不起，我應該付出更多才對。」

　　「妳完全不需要覺得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妳能原諒我嗎？」

　　她往後靠，用雙手捧著他的臉，從而直視他的眼睛。「我已經原諒你了。」

　　基爾一臉驚異地看著她，「妳怎麼能呢？我不配啊。」

　　「所以這才叫做愛啊。」

四十

　　★聖誕夜

　　基爾建設舉辦第一次的聖誕狂歡會，過去他們不曾辦過類似的活動，主要策劃人琳達細心規畫，務必讓人難以忘懷這場聚會。

　　會議室桌子鋪了紅色與金色的桌巾，營造出歡樂氣氛，桌面擺了聖誕時節最美味的佳餚，各色甜點糖果超過二十多款：墨式婚禮餅乾、義式脆餅、淋了覆盆子的奶油餅乾、蛋白酥、胡桃布朗尼、迷你長條奶油泡芙、巧克力沾醬草莓。牛角麵包、小圓麵包和長條麵包等各式麵包可以做成三明治，搭配的乳酪口味有瑞士、切達、波蘿伏洛、都柏林、墨西哥小辣椒等等，肉餡則有三分熟烤牛肉、燻火雞、蟹肉沙拉、蜜汁烤火腿、醃牛肉、五香煙燻牛肉和不一而足的德式及義式香腸。

　　水晶巨缽裝了冰，裝滿了肥嘟嘟的蝦子，旁邊的扇貝形碟子裡裝有番茄開胃沾醬與鯡魚酸奶醬，另有一盤盤的瑞士肉丸與培根扇貝卷。

　　法式鹹派有三種不同口味，香蕉、鳳梨、蘋果、芒果、梨子等水果切片與碩大的無籽紅葡萄堆在銀盤上，可以蘸一旁巧克力瀑布噴泉，巧克力分或白巧克力、牛奶巧克力和黑巧克力。

　　飲品有熱水果調酒和攙了義式香料的蘇打水，灑了荳蔻粉的蛋酒則稠密濃郁，彷彿融化的冰淇淋。

　　聖誕音樂在大樓的走廊迴盪，有老牌歌手演唱的經典曲目，也有比較近期的藝人如瑪麗亞．凱莉與肯尼．吉的表演。

　　正門大廳有株高大的聖誕樹，上頭張掛著藍燈與銀色小玩意，每一組都用亮光筆寫上職員的名字。在飲水機上方，有人掛了一束槲寄生裝飾，已經有少數幾位員工開始善加利用。【註】

　　【譯註】根據習俗，任何男子都有資格向站在檞寄生下的女子索吻。

　　遲到的基爾在發出問候的員工之間走動，跟人握握手、說說笑笑。催收部門的凱特往基爾的頭上戴了聖誕帽，眾人吃了一驚，不過基爾只是露出笑容，沒有意圖要摘下來。

　　基爾眼尖，看到林肯在會議桌前把盤子裝滿食物，便朝著他走過去。

　　「我的朋友林肯，聖誕快樂。」

　　「基爾，聚會辦得很好。」

　　「謝謝你來參加。」

　　「怎麼也不可能錯過，我想這樣的聚會大概是一生才有一回的活動吧。」

　　「不不，這將成為每年舉辦的活動。」他開懷笑著說。「協議書你帶來了嗎？」

　　「放在車上，可是你為什麼想要呢？我還以為你說你跟你太太之間一切都很圓滿。」

　　「豈止圓滿，莎拉和我想把它們燒了，當作某種儀式。」

　　「懂了。」林肯往長條泡芙一咬，奶油從泡芙兩側噴到他的下巴。

　　琳達走向他，「嗨，林肯。」

　　「嗨，美人兒，聖誕快樂。」

　　她拿起餐巾，輕輕擦掉林肯臉上的奶油。「嘿，我有個聖誕謎題讓你猜，一名老實的律師與聖誕老人走在一起，兩人都在人行道上看見了一張十元鈔票，誰會先撿起來？」

　　林肯笑嘻嘻，「八成是律師吧。」

　　「不對，是聖誕老人，大家都知道老實的律師不存在。」林肯搖搖頭，「琳達，連妳也這樣糗我？」

　　「對不起。」

　　基爾得意地點點頭，「幹得好。」

　　琳達露出笑容，勾起基爾的手臂，「謝謝你。好了，你舉杯敬酒的時間到了。林肯，不好意思，我們先走開。」

　　「沒問題。」他繼續回頭拿取自助餐。

　　琳達帶領基爾來到辦公室中央，把音樂調小聲，然後大聲吹口哨。「請大家安靜，安靜。」大夥抱著期待安靜下來了。「基爾先生想和大家一起舉杯敬酒。」琳達轉向上司。「基爾先生。」

　　「謝謝妳。」

　　他環顧房間，拿著一杯薑汁汽水，空的那隻手插在口袋內。「你們知道，我不喜歡致詞，不過如果說有哪一年值得說說話，那就是今年了。今年……非常有趣，你們都經歷了我的死亡。」屋內迸出零散的笑聲。「不過，更重要的是，你們都經歷了我的重生，我很感謝這第二次的機會。」

　　「我希望大家都得到了聖誕節想要的東西，我得到了我要的，過去三天，我與心上人，也就是我太太在一塊。」他停頓下來。「我們人──起碼我們某些人，有嚴重的缺失，我們最需要的事物，對我們最緊要的事物，正是被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事物。空氣、水、愛，如果你們有付出愛的對象，你們很幸運，如果對方也愛你，你是有福氣的人。如果你浪費你能愛他們的時間，你是個傻瓜。

　　「這是我給你們的忠告，好好把握你們與所愛之人的相處時間，因為……」他停下來，基爾建設的員工有史以來頭一回見到老闆含淚。「……因為，如果你們不曉得相處的時間在何時將會結束，最好是在十年前就頓悟到這一點，不過另一個絕佳時機即是當下。」他舉高玻璃杯。「敬第二次機會。」

　　眾人舉杯，「敬第二次機會。」

　　噪音聲量提高，基爾又舉起杯子，「還有一件事情。」

　　琳達再度吹哨，屋內安靜下來。

　　「謝謝。」基爾說：「為了顯示我剛才說的話是認真的，也就是關於與摯愛相處的那件事情，我已經指示貝瑞，從聖誕到元旦期間，我們不辦公，在這段期間，基爾建設不進行業務活動，你們每個人帶薪休假一週。」

　　屋內爆發狂亂的歡呼聲。

　　「祝大家聖誕快樂。」

　　掌聲甚至更加熱烈，基爾建設的員工開心地擠在他身邊，基爾面帶微笑與人握手，然後盡可能以最快速度溜回辦公室。他摘下聖誕帽，把門關上，然後坐到辦公桌前，立刻打電話回家。「嗨，老婆。」

　　「情況如何？」莎拉問。

　　「很順利，看樣子大家都玩得很開心。」

　　「可惜我不能去，他們開心要放假嗎？」

　　「他們狂喜不已。妳身體好嗎？」

　　「我很好，吉米與茱麗葉現在來這裡看我。」

　　基爾露出笑容，「跟他們問好，我剛好還有一個會要開，然後就回家。」

　　她完全沒有說話。

　　「莎拉？」

　　「只是好開心聽到你那樣說。」

　　「我愛妳。」

　　「我也愛你。」

　　他掛上電話，帶著微笑拿起艾倫一案相關的文件夾，文件夾厚度比上回他們見面時增加許多，新的建案計畫書已經加進去了。他瀏覽文件時，有人敲門。

　　「進來。」基爾說。

　　貝瑞把頭探進來，「有空講幾句話嗎？」

　　「當然。」

　　貝瑞拿著一個小包裹走進來，「琳達說你躲回這裡。」

　　「你曉得我跟人群在一起的感受。」

　　「嘿，你贏得這群人的喝采，他們自然非常激動。」

　　基爾露出笑容，「還有人在外面嗎？」

　　「少數幾個，不過氣氛總算緩和下來了。」他走向基爾的辦公桌。「凱倫和我有個小小的聖誕禮物要送給你。」他拿出金箔紙做成的包裹，上面綁了光滑的金色緞帶。

　　基爾收下禮物，「謝謝。」

　　「只是小東西，先前我們去度假時，在一家商店發現的。」

　　基爾拆開禮物。「是音樂盒。」他說：「聖誕音樂盒。」他對著光線舉高禮物，它有黃銅鉸鏈與包角，散發光澤的蓋子上磨出冬青葉圖飾。

　　「好漂亮。」他掀開蓋子，玻璃蓋底下有銀色的圓筒，圓筒立刻開始轉動，彈撥一排銀色尖齒，奏出了聖誕旋律：〈聖誕鈴聲〉。他輕輕關上盒蓋，樂音停止。「謝謝你，向凱倫和孩子們傳達我最深的祝福。」

　　「我會的，聖誕快樂。」

　　「我想這是你頭一次跟我說那句話。」

　　「這是我頭一次不怕你聽了會笑出來。」

　　「你大概說得對。也祝你聖誕快樂，謝謝你今年為公司所做的一切。」

　　「那是我的榮幸，所以你今晚會見到莎拉？」

　　基爾露出笑容，「我會回家，莎拉今天本來想來，可是不舒服，沒有辦法。」

　　「嗯，代我向她致意，轉達我和凱倫的心意。」

　　「我會的。」

　　貝瑞低頭看了片刻，「我想為我寫的那些關於你的話道歉，那些話卑鄙不忠，又忘恩負義。」

　　「聽起來是很適合我的描述，很抱歉我讓你想寫出那些話。」

　　「你說到第二次機會，那也適用於我的，謝謝你給我另一次機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知道你不會的，我知道。」

　　「我想明年對基爾建設會是非常好的一年。」

　　「我也這樣相信，聖誕快樂，我的朋友。」

　　「聖誕快樂，老闆。願上帝保佑你。」

四十一

　　貝瑞離開辦公室，過了幾分鐘，琳達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基爾先生，艾倫先生到了。」

　　「謝謝妳，琳達，讓他進來，妳回家吧，今天是聖誕夜。」

　　「好，我只要再做完幾件事情，就可以去放你剛才慷慨給我們的假期了。」

　　門打開，艾倫遲疑地走進辦公室，身上還穿著大衣，手裡拿著毛氈牛仔帽。

　　基爾從座位上冷靜地看著他，「坐。」

　　艾倫坐下，顯得越來越不安。

　　「我的錢，你帶來了嗎？」

　　艾倫做出痛苦掙扎的表情，「我有這些。」他把支票擺到桌上。「三萬七千元，這是我能籌到的，你可以留著當紅利，求求你，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就好。」

　　基爾拿起支票，「你哪裡弄到這筆錢？」

　　「我領出我們的養老保險金、個人退休帳戶與所有的儲蓄。」

　　「那樣做並不明智，國稅局會罰你錢。」

　　「我曉得。」

　　他把支票擺到桌上往前推，「抱歉，我不能收。」

　　「今天是聖誕夜，基爾先生，你難道就不能表現一點點的……」

　　「一點點的什麼？」

　　「憐憫。」

　　基爾深呼吸，「憐憫噢，問題是，如果我給你一次機會，接著會發生什麼事情？基爾心軟的消息就會放出去，大家不再尊重他們的承諾，造成一片混亂。」

　　「不需要有人知道，只有我們兩個知道，我保證。」他上半身往前傾，把支票推回去。「拜託，收下這筆錢，我只需要再一點時間，只要一個月。」

　　基爾拿起支票撕掉，「抱歉，我想收下你的錢，我的確想，收錢是我在世上熱愛的事情之一，不過我不能拿。」

　　艾倫把頭垂到手中。

　　「……可是我可以給你更多時間。」

　　艾倫抬起頭，「什麼？」

　　「我可以給你更多時間。」

　　艾倫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多長的時間？」

　　「你需要多久？」

　　「三個星期，最多五個星期。」

　　「好。」

　　「好？就那樣？」

　　「就那樣，當然，我們得改變協議中的條款，稍微調整利率。」

　　「稍微是多少？」

　　「目前銀行最低利率是百分之五點七，我想嘛，百分之六。」

　　「可是我現在付的已經是那個的兩倍了。」

　　「唉，你說得沒錯，我一直多收你利息。乾脆接下來三週或五週就讓事情自然發展，你看怎樣？」

　　艾倫的表情從驚奇轉變成困窘，「你在嘲笑我，對不對？」

　　基爾站起來，繞過桌子，然後往後靠著桌沿坐下。「沒有，艾倫，我沒有嘲笑你，就這麼說好了，我換了一顆心。」

　　艾倫疑惑地看著他，然後問：「你快死了嗎？」

　　基爾笑出聲來，「我們每個人都在邁向死亡，不是嗎？不過，希望沒那麼快。」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說『聖誕快樂』如何？快回家陪家人吧。」他把撕掉的支票碎片交給他。「國稅局提供十四天的短暫機會，把錢存回帳戶，就不會被罰錢。我建議你這麼做。」

　　艾倫的眼睛充滿淚水，「基爾先生，願上帝祝福你。」

　　「祂已經給我祝福了，聖誕快樂。」

　　艾倫擦乾眼睛，然後站起來。「該走了。」他伸出大手。「謝謝你，非常感謝你。」

　　基爾看看他的手，然後抓住，堅定地握了握。「不客氣，我的朋友，我很抱歉讓你擔心焦慮。」

　　「都過去了。」

　　艾倫離開之後，基爾搖搖頭露出笑容，下意識伸手要取淨手殺菌露，接著頓悟到自己的動作，把殺菌露放回去，並沒有使用。他拿起貝瑞給他的音樂盒，掀開蓋子，甜美溫柔聲音響徹辦公室的各個角落。基爾輕柔地唸出聖歌的歌詞：「隆隆鐘聲越加響亮，益發甜美。上帝並非麻木，亦非沉眠，錯誤一定失敗，正義必然戰勝，因而人間有太平，人類有善心。」

　　都過去了，就那麼簡單。

四十二

　　有人輕輕敲門，接著琳達走進來。基爾一面把音樂盒的蓋子關上，一面抬眼看她。她坐到他辦公桌前的其中一張椅子。

　　「聚會辦得很好。」他說。

　　「錢是你出的。」

　　「多少……」他打住嘴，並且舉起手。「我不想知道，我以為我叫妳回家了。」

　　「我只是還有兩、三件事情必須完成，你對艾倫做了什麼？」

　　「不就平常那些事，欺負他、要他屈服，他在哭對不對？」

　　「他問我你是不是快死了。」

　　「最近我常聽見這句話。」

　　「他告訴我你是好人。」

　　「唉，我現在知道妳是在開玩笑了。」

　　「我有聖誕禮物要給你。」她伸進錢包，拿出一捲繫著紅色蝴蝶結的仿羊皮紙交給他。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他解開蝴蝶結，然後把紙攤開，讀到她寫的內容時，臉龐浮現出微笑。「妳找到她了。」

　　「不容易，我本來以為沒希望了，沒想到後來房產保險代書公司的馬蘿麗發現法拍文件上有不一樣的地方，克萊絲買房子時和她讓與房子時簽了不一樣的姓氏，我猜她還在用夫姓。」

　　基爾又看著那張紙，「所以她在當服務生。」

　　「在西喬登的一家小餐館，今天晚上會去工作。」

　　「在聖誕夜？」

　　「對。」琳達的臉龐綻放出笑容。「我有個點子，非常棒的點子。」

　　基爾望著她，「噢，說來聽聽。」

四十三

　　聖誕夜的雪花輕輕飄落在城市，彷彿此季最後一場的儀式。餐廳內幾乎如外面街道一樣空寂，民眾早已前去參加夜間的慶祝活動。餐館內有三位客人：一對老夫婦正在共飲巧克力奶昔、合吃薯條，還有一名不修邊幅的男子，身旁的軍用帆布包上頭綁著捲起的睡袋。

　　基爾自行坐到其他用餐者的對面角落，護貝過的菜單橫卡在桌上的金屬架中，旁邊是鹽與胡椒。他拿起一張，不到一分鐘，便有名年輕女侍靠近桌子。她深淺不一的金髮往後梳，以橡皮筋繫住，身穿白領亮橘色工作服，繫了圍裙。

　　「晚安。」

　　基爾露出笑容，「聖誕快樂。」

　　「謝謝，你看過菜單了嗎？」

　　「看過了。」

　　「我能替你送什麼上來？」

　　「咖啡就好。」

　　「加奶油和糖嗎？」

　　「奶油就好。」

　　「還需要其他的嗎？我們的百果香料餡派很好吃，才剛出爐。」

　　「不是非常喜歡百果香料餡，看起來太像是路上被撞死的動物。」

　　「我想那就是不要百果香料餡囉。」

　　「有蘋果餡的嗎？」

　　她皺起鼻子，「有，不過老實說，還不如選百果香料餡比較好。我們有南瓜派，我們的南瓜派不錯。」

　　「南瓜聽起來很棒。」

　　她注視他一會，「你看起來很眼熟，以前來過我們店裡嗎？」

　　「我想是沒有，這是我頭一次來……」

　　她露出笑容，「也許你剛好屬於大眾臉，我立刻送上你的咖啡和南瓜派。」她消失在旋轉門後，基爾環顧餐館，老夫婦此時四目相望，另外那名男子則睡著了。過了片刻，她拿著餐點回來，胳膊底下夾著鮮奶油噴罐，「我忘了問你的派上要擠鮮奶油嗎？」

　　「我想來一點，謝謝。」

　　她在南瓜派上噴了一團奶油。「喏，這是你要的。糖在金屬罐內，這是你的單子，你準備走的時候我再幫你結帳。」

　　「妳現在就可以結了。」基爾掏出皮夾，伸進去拿出鈔票。「拿去，不用找了。」

　　克萊絲目不轉睛看著鈔票，然後把它遞回去。「你給我一百塊。」

　　他把皮夾放回口袋，「我知道，聖誕快樂。」

　　克萊絲感激地看著他，「謝謝你。」

　　「噢，妳怎麼這麼好運，排到聖誕夜的輪班？」

　　「跟好運無關，我需要用錢。」

　　基爾點點頭，「今晚要工作很心酸。」

　　「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喜歡那樣的態度，很有氣魄。」

　　「是啊，我看起來像是英雄豪傑吧？女超人。」

　　「不是每個英雄都披斗篷，或者穿銀色內褲。」

　　她笑了。

　　「那麼，妳工作到這麼晚，誰照顧妳的兒子？」

　　她的表情變了，「你怎麼知道我有兒子？」她小心翼翼地問，然後臉色發白。「你是兒童福利局的人？」

　　「他叫亨利？」

　　她的眼底閃現恐懼，「求求你，我知道他年紀太小，不能獨自在家太長時間，不過他比同年的人早熟很多，今天晚上我找不到人顧他。」

　　「別緊張，克萊絲，兒福局的人會給妳一百塊小費嗎？」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對妳的認識還不少，克萊絲。我們已經找妳找了將近四個星期了。」

　　她露出明顯的恐慌神情，「你是討債公司的人嗎？」

　　「今天晚上不是。」基爾喝了一小口咖啡。「好，告訴我，妳還相信有聖誕老人的存在嗎？」

　　「行行好，不管我做了什麼……」她開始眼泛淚光。「我實在已經盡力而為了。」

　　「克萊絲，我不是社福人員，我不是討債公司，妳不用感到不安。」

　　「那麼你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問對了，我想跟妳討個彌補的機會。」

　　她茫然地望著他，「你是誰？」

　　基爾喝下最後一口咖啡，然後站起來。「我想讓妳看一樣東西，不過妳得跟我到停車場去。」基爾望著她的後方。「查爾斯，可以嗎？」

　　克萊絲朝著廚房轉過身，她沒有注意到老闆查爾斯一直站在櫃檯附近旁觀這段對話。他帶著微笑看著她，「克萊絲，沒問題，我想妳應該去看看。」

　　她來來回回看著這兩個男人，「怎麼回事？」

　　基爾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跟我去看看。」

　　她隨著基爾走到外面的停車場。「我們要去哪裡？」

　　「妳的車子。」

　　克萊絲的車子停在燈柱底下，車頂車窗的雪已經刮除了，他們即將抵達車子時，克萊絲發現車內不是空的，「這是什麼？」

　　琳達停在幾格停車格之外，她與梅森下了車，手牽手走向基爾和克萊絲。克萊絲迷惘地看著整件事情發生，彷彿不知不覺走入一齣除了她之外大家都清楚自己角色的戲劇。

　　琳達說：「妳一定是克萊絲。」

　　「行行好，到底是怎麼回事？」克萊絲問她。

　　克萊絲憂心忡忡地看著琳達，然後走近車子往內瞧，在後座與副駕駛座上，喜氣洋洋的包裹堆到了車頂。她轉頭看基爾，然後看看琳達與梅森，接著又看回基爾。基爾朝她邁步，「這是我的朋友琳達和她的兒子梅森。」

　　梅森揮揮手，「嗨。」

　　「琳達替我工作，幫我找到妳，我們認為亨利需要相信聖誕老人的存在，妳也是。」

　　她轉過來看著他，眼裡含淚。「請告訴我你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做？」

　　「妳說過，我看起來很面熟，妳說得沒錯，我從來沒到過這間小館，不過我們見過面。」基爾把手伸入襯衫口袋，掏出名片交給她。

　　她看看卡片，然後又抬頭望著他，「我不懂。」

　　「克萊絲，我就是那個說服妳買下妳負擔不起的房子，然後當妳付不出錢時，把房子從妳手中奪走的那個人。」

　　「你是……」

　　基爾點點頭，「基爾建設是我的，我來這裡跟妳說對不起，如果可以，我想彌補過錯。

　　「我不能把妳的房子還妳，因為它現在是別人的，不過，我有間不錯的小房子，我想妳會喜歡，那裡的環境比較好，學區也比較好，妳會得到與失去差不多相同的資產，也就是能拿回畢生的積蓄。」

　　「要是我現在負擔不起呢？我的信用……」

　　「別擔心這個，我扣住票據，所以已經把妳的貸款月付額調整成跟妳目前公寓房租一樣。」

　　「你怎麼會知道我那麼多事情？」

　　「琳達很厲害，不過我現在要說的這一部分，我想妳會非常非常喜歡，最底層有獨立而舒適的房間，所以妳可以租出去，租金足夠讓妳付貸款。而且，我已經替妳找到房客了。」

　　克萊絲的眼裡開始湧現淚水，「你為什麼要做這一切？」

　　「我還沒有要死。」基爾立刻說。

　　琳達笑了起來。

　　「克萊絲，這個世界上有好人，像妳這樣苦撐家計卻依然盡力做好事的人，妳是平凡生活中的英雄，我有一天也想要成為這樣的人。」他發現自己被此情此景所感動，清了清喉嚨。「妳有我的名片，元旦過後來找我，我會親自開車送妳去那棟屋子。同時，妳應該回家陪兒子，我相信那些盒子裡有他喜歡的東西，梅森幫了大忙，挑出亨利那個年紀會想要的每一樣東西。」

　　淚水沿著克萊絲的臉頰滾落，「我不敢相信有這麼一回事情，祈禱應驗了。」

　　「妳想像不到吧。」基爾說。

　　琳達朝她走去，依然牽著梅森的手，「聖誕快樂，克萊絲。」

　　「非常謝謝妳。」克萊絲說。

　　「謝謝基爾先生，全是他所做的。」

　　克萊絲看著他，「我能抱你嗎？」

　　「妳想抱我？」

　　她點點頭。

　　「當然可以。」

　　她展開雙臂抱住他，「基爾先生，謝謝。」

　　「叫我基爾，好了，回家去吧，今天是聖誕夜。」

　　她擦拭眼睛，「我還沒下班。」

　　「不對。」基爾說：「妳已經正式下班了，我跟查爾斯說好了。」

　　她往後看向餐館，查爾斯站在門口，手臂交叉抱在胸膛，臉上堆滿了笑容。他向她行禮，然後走回屋內。

　　「趁早來找我，我們把貸款的文件弄好，然後我帶妳去看房子，還有，務必帶亨利一起來，我也想跟他道歉。」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搬進去？」

　　「元旦過後隨時可以，我回去上班後立刻可以。」

　　她望著基爾，又有淚珠流下臉龐，「你是我遇過最好的人。」

　　基爾露出笑容，「回家吧，妳的兒子正在等妳。」

　　克萊絲再度擁抱基爾，接著抱抱琳達與梅森，然後上了車，邊揮手邊把車開走。

　　琳達走到基爾身旁，「老闆，幹得好。」

　　「進行順利，起碼好過我去拜訪葛林姆斯的經驗。」

　　琳達眉開眼笑，「這是最棒的一次聖誕節，對我們兩個都是，對不對，梅森？」

　　「對。」他熱烈地點頭。

　　基爾點點頭，「嘿，還頗好玩的。」

　　「你不必買那組遙控汽車給梅森。」琳達溫和地責難他。

　　「這是公事公辦，採購顧問的收入可是很高的。」

　　她往後退了幾步，凝視著他。「你辦到了，你完成了名單。」

　　「唉，五分之一的成功率並不好，不過要接受事實，這一點提醒我一件事情，妳在名單上漏掉一個非常重要的工作夥伴。」

　　琳達露出掛心的表情，「哪一位？」

　　「妳。梅森告訴我，他大約兩點十五分會放學回到家。回家時，如果媽媽在家，那會讓人覺得非常開心，偶爾烤烤餅乾，問問看今天過得好不好，這種簡單的事情對孩子卻是珍貴的記憶。我正在考慮我們應該嘗試簡單的試驗，妳上午到辦公室上班，中午時回家，一天接下來時間就在家工作，我會給妳一台筆記型電腦，還有電腦專用的電話線，妳覺得怎樣？」

　　「真的？」

　　「當然，這會稍微到影響妳的薪水。」

　　「稍微是多少？」

　　「大概是一個月五百。」

　　她皺起眉頭，「基爾先生，我感謝你願意讓我彈性工作，不過我們沒有辦法靠那樣的薪水過日子。」

　　「噢。」他揉揉頭。「這麼啊，那我們最好調到一千元整吧。」

　　她驚慌地望著他。

　　「琳達，我是要給妳加薪。」

　　她哭了起來，「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很簡單，說謝謝就好。」

　　「謝謝。」

　　「不客氣，好了，我得回家了，我已經讓莎拉等太久了。」

　　琳達忽然探身過去親吻他的臉頰，「克萊絲說得沒錯，你是好人，最好的人。老闆，聖誕快樂，向莎拉轉達我的祝福。」

　　「琳達，聖誕快樂。」他看著梅森，「你也是，大塊頭。」

　　「基爾先生，謝謝你。」

　　琳達牽起梅森的手，轉身走開。

　　「琳達。」他在她身後大喊。

　　她轉回來，「什麼事？」

　　「謝謝。」

　　她的臉龐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不客氣。」

四十四

　　明年我要掛燈，基爾把車停到車道上，心裡同時這樣想著，接著又立刻想：不對，我應該花錢請人來做。

　　他停在看護的車子旁，走進屋內時發現看護坐在廚房的電話旁，在莎拉的追蹤表上寫字。

　　「她情況怎樣？」

　　看護馬上抬起眼，從她的表情，基爾知道有狀況發生。「真高興你回來了。」

　　「怎麼了？」

　　「我正好要打電話給你，大概半個小時前她的病情惡化。」

　　「惡化？」

　　「基爾先生，我想時候到了。」

　　基爾的胸口一緊，「我兒子在哪裡？」

　　「他本來跟未婚妻在這裡，不過莎拉要他們北上去奧格登找茱麗葉的父母。」

　　「你打電話給他了嗎？」

　　「一分鐘前才試過，不過他沒接。」

　　基爾取出手機，撥了吉米的號碼，不過直接進入語音信箱。「妳有茱麗葉的號碼嗎？」

　　「可能有。」她走到冰箱前，手指順著姓名號碼的清單往下移動。「有了。」

　　基爾看了一眼，撥出那組號碼。年輕女子的聲音接起電話：「喂？」

　　「茱麗葉，我是吉米的爸爸，吉米跟妳在一塊嗎？」

　　「他正在跟我爸爸說話，出了什麼事情嗎？」

　　「我必須立刻跟他說話。」

　　「我找他來聽。」基爾聽見她說：「是你爸爸。」

　　吉米的聲音十分謹慎，「喂？」

　　「你得回家，立刻回來。」

　　「我們馬上動身。」

　　基爾轉身面向看護，「妳有她姊姊的消息嗎？」

　　「貝絲小姐出遠門還沒回來，你希望我打電話嗎？」

　　「麻煩了。」

　　基爾沿著走廊來到莎拉的房間，聽見了氧氣設備輕柔的氣音。他輕輕推開門，往裡面看看，莎拉閉著眼，他走進去坐在她身旁的椅子，執起她的手。

　　「嘿，我的小美人。」

　　聽見他的聲音，她露出笑容，然而並沒有張開眼睛。她虛弱地說：「嗨。」

　　「聖誕快樂。」他親吻她的臉頰。

　　「我沒替你準備任何禮物。」她說。

　　「連煤炭也沒有？」

　　「你又不是不乖的孩子。」【註】

　　【譯註】在西方習俗，不乖的孩子會在聖誕襪中收到煤塊，而非禮物。

　　「妳已經給了我想要的每一樣東西。」

　　她張開眼凝視他的眼眸。

　　基爾以手指溫柔撫摸她的臉頰，「妳從來沒有停止相信我，對不對？」

　　「我從來沒有停止愛你。」

　　他揉揉她的手，「妳的身體覺得怎樣？」

　　她沒有回答，反而又閉起眼睛，吞了一口口水，淚水滑落臉龐。基爾無法忍住自己的淚水。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停止。」她說：「我很抱歉。」

　　他從床頭櫃抽出面紙，擦掉她臉上的淚珠。「我實在覺得很後悔，我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他們雙雙沉默了半晌。他握住她的手，溫和地以手指往下撫摸她的手指，「妳怕嗎？」

　　「有一點。」

　　「試著去想想等待妳出現的所有人，就像是參加驚喜演唱會，要收票的唷。」

　　她先是笑了幾聲，突然變成咳嗽。

　　「……我，則在另外一端。」

　　「我會等著。」她說。

　　「我不相信他們會讓妳到我將去的地方。」

　　「記得我以前常常在你爸爸不知情的情況下溜進你的房間？」

　　基爾一面回想，一面露出笑容，「我怎麼忘得了？」他的手指溫柔畫過她的唇。「有妳在，那裡就不會是地獄了。」

　　「沒有你，天堂也不會是天堂。」

　　他把頭偎在她的肩上，她親吻他的頭頂。在將近二十分鐘的時光中，他們就維持這樣的姿勢，直到門鈴打破了寂靜。過了片刻，看護露出困惑的神色走進來，「基爾先生？」

　　他「嗯？」了一聲，沒有抬起眼。

　　「有人送東西來……」

　　「告訴他們，我馬上出去。」

　　看護離開。

　　「送東西？」莎拉問。

　　「記得妳說過妳母親葬禮的事情嗎？」

　　「我說過很多。」

　　「對，妳說了很多，『太遲才送花是件憾事』，我馬上回來。」他走到門外，過了一會抱著好大一束雛菊回來。他把花放在她身旁的床頭櫃。

　　「我喜歡雛菊。」

　　「我知道。」

　　「好漂亮。」

　　「好高興妳很滿意，因為我給妳準備了一些。」他轉身朝著房門說：「拿進來。」

　　有個男子推著一車的花走進來，後面跟著另一個人，然後還有一個人。莎拉的微笑越來越燦爛，「你做了什麼？」

　　「我想，我把城裡的所有雛菊都買下了，大概全州的吧，一千朵應該夠了。」

　　「你給我買了一千朵的雛菊？」

　　「對。」

　　「瘋了啊你。」她歡欣的笑靨，證明她這句話不是真心的。

　　他微笑地望著她，「我曾經被罵過更難聽的。」

　　那群男子進進出出，讓花遍布房間各個角落，莎拉的笑容也沒有消失過。「我看房間裝不下所有的。」

　　「看看再說吧。」

　　「你怎麼有辦法找人在聖誕夜做這種事情？」

　　「錢在有些地方很好用。」

　　「這些花放在我的葬禮大概會很漂亮吧。」

　　基爾的笑容陡然消失，「不要說那種話，拜託。」

　　※※※

　　花幾乎覆蓋了房間每一吋空曠的表面，莎拉盡力握住他的手。

　　「妳要我做什麼？」基爾問。

　　「照顧我們的兒子。」

　　「我會，我答應妳。」

　　「他是個好孩子。」

　　「我知道，妳把他教得很好，我會照顧他，沒辦法像妳照顧得這麼好，不過我會竭盡所能，我會給自己弄個小手鐲，上面刻著『ＷＷＳＤ？』。」

　　「ＷＷＳＤ？」

　　「莎拉會怎麼做？（Ｗｈａｔ　ｗｏｕｌｄ　Ｓａｒａ　Ｄｏ？）」

　　她露出笑容，「拜託別這樣。」

　　「我可能會，它能提醒我很多事情。」他以臉頰貼著她的臉頰，「我愛妳。」

　　「我知道，那是我唯一真正的聖誕心願。」

四十五

　　到了十點，莎拉的痛楚明顯增強，基爾無法繼續忍受眼睜睜看著她受折磨。

　　「看護要再讓妳吃藥。」

　　「不要。」莎拉說：「等到吉米到了再說。」

　　吉米與茱麗葉在將近十一點時抵達，吉米直接走到莎拉的身旁，由於焦慮而繃著臉。茱麗葉停下腳步，看看四周大量的花卉。「噢，天啊，好漂亮。」

　　莎拉深情地望著兒子，握住他的手，「寶貝兒子，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我很努力想撐到你的婚禮。」

　　「媽媽，妳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他開始哭泣。「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妳永遠在身邊支持我，我愛妳。」

　　「吉米，我愛你，我要你現在信賴我，我要你答應我兩件事情。」

　　「我什麼都答應。」

　　「第一──」她停下來，讓一陣噁心感過去。「第一，給你爸爸機會，對他敞開心胸，答應我。」

　　他看看父親，然後回頭看她，「我答應妳。」

　　「很好。」她放心地說。「很好，好了，茱麗葉在哪裡？」

　　茱麗葉正倚著吉米，這時往前站，緊握住莎拉的手，「在這裡，媽媽。」

　　莎拉握住茱麗葉的手，「答應我，你們不會把婚禮延期，我會到場，你們只是看不到我。」

　　茱麗葉看著吉米，兩人都在流淚。

　　「我們答應妳。」吉米說。

　　「我們答應妳。」茱麗葉附和。

　　莎拉輕輕吐出氣，「謝謝你們。」她忍著痛苦，臉龐出現扭曲的表情。基爾捏捏她的手，然後走出去找看護。看護進來，拿著裝滿琥珀色液體的瓶子，往莎拉的舌下滴了幾滴。她確認莎拉的血壓後離開房間。莎拉的眼睛閉著，隨著藥效起了作用，臉部也放鬆下來。他們三人坐在莎拉的身旁，默默守護著她。到了午夜，屋子門廳的落地大擺鐘報時，基爾說：「聖誕快樂，親愛的。」

　　莎拉一眨一眨張開眼，看看房間四下，彷彿努力要想起身在何處，然後輕聲說：「聖誕節到了？」

　　「對。」

　　她的話語悠緩含糊，不過還是能聽得出她講了什麼。「我們辦到了。」

　　基爾極力控制著嗓音，「結婚二十五週年快樂。」

　　莎拉露出笑容，幾分鐘後睡著了，呼吸變得更淺。到了一點四十七分，她張開眼睛，抬眼朝著房間的角落看去，喊了一聲：「媽。」

　　他們三人都看向她所凝望之處，卻什麼也沒看見。他們知道時辰快到了。

　　基爾緊握住她的手，彷彿可以藉著意志力將她留下。就在臨去之前，她的眼又一次張開，凝望著基爾。她用最後一絲力氣握住他的手，然後緊握的手鬆開了。基爾靠過去親吻她的額頭，然後把頭垂到她的胸膛哭了起來。

四十六

　　莎拉在聖誕節清晨兩點四十二分宣告死亡，殯儀館的人將她的遺體帶走之後，基爾獨自坐在她的房間捧頭落淚。茱麗葉走上前，跪在他的前面，「基爾先生，我是茱麗葉，我們從沒見過面。莎拉的事，我真的很難過。」

　　基爾抬頭往上看，眼睛紅腫。「謝謝妳。莎拉告訴我，妳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女孩，歡迎加入這個家。」

　　「謝謝，基爾先生。」

　　「請叫我基爾就好。」

　　「我能叫你爸爸嗎？」

　　「那我會感到非常榮幸。」他又閉上眼睛，情緒激動到無法自持。茱麗葉抱住他，此時吉米在房間的另一頭旁觀。過了幾分鐘，基爾抬頭看向同樣傷心欲絕的兒子，見到兒子的痛苦，基爾的心都碎了。

　　「過來這裡，兒子。」

　　茱麗葉往後站開，吉米遲疑了片刻，然後想起對母親的承諾，於是走過去抱住父親，兩人為了失去他們皆深愛的女人而落淚。

尾聲

　　莎拉．愛倫．基爾，身兼妻子、母親與友人，在摯愛的環繞下，於聖誕節一早逝世。莎拉謙和知禮，仁愛寬容，認識她的每個人將深深懷念她。遺屬有忠誠的丈夫詹姆斯與兒子吉米．基爾。

　　※※※

　　聖誕過了三天之後，莎拉下葬於鹽湖墓園。四天之後，吉米與茱麗葉遵照諾言結婚了，基爾參加婚宴。在前一晚的排演晚餐上，吉米情緒激昂地表達對母親的敬意，然後舉杯祝酒，「我母親是我的過去，我將永遠感謝這一點。我的父親是我的未來，敬未來。」基爾熱淚盈眶舉起杯子說：「敬未來。」

　　※※※

　　基爾搬回他與莎拉攜手打造的家，只返回那棟社區住屋一次拿取私人物品，接著在該年二月便連同家具將屋子賣了。

　　※※※

　　基爾為吉米與茱麗葉找到他們的第一個家，一間新裝潢的漂亮公寓，就在年輕單親媽媽克萊絲．海特的家的底層。

　　※※※

　　接下來的夏天，基爾帶吉米前往拖延多時的父子之旅，到阿拉斯加一面釣魚，一面旅遊，當作生日禮物。他們把冰櫃裝滿足以吃上好些年的鮭魚和比目魚，並且創造了足以回味一生的記憶。返家後的隔日，基爾叫吉米與茱麗葉到家裡來一趟，基爾拿出真正的生日禮物，讓兒子驚喜不已：三十坪大的藝術工作室，裡面存放著金錢能買得到的最好美術用品，就在基爾家的地下室。

　　「我聽說偉大的藝術家必須先遭受折磨。」揭開工作室時，基爾告訴吉米：「而我想不出比跟我一起住更能折磨你的方法。」

　　吉米哈哈大笑，接著抱住父親。其實，工作室是基爾讓一家人緊緊相繫的地方。吉米在工作室工作的時候，他與茱麗葉便能常常陪基爾共度夜晚、一塊吃晚餐，探望探望他的情形。基爾與茱麗葉成了親密的朋友，兩年後茱麗葉生下女兒，基爾成了全心奉獻的祖父，將多數週五夜晚保留下來照顧孫女莎拉．葛蕾絲。

　　※※※

　　琳達接受基爾的提議，在接下來的一年中，有半天時間在家工作。這樣的工作方式比他們所料想的好處還多，因為她的丈夫就在十四個月後過世了。她慶幸他們能在最後幾個月得以共處，而今琳達是基爾最堅定的擁護者與仰慕者。

　　※※※

　　基爾不滿意自己最初接觸名單人物的結果，返回工作崗位的幾週之後，開始著手完成他已經開始的工作。他從葛林姆斯開始，不過這次行事謹慎，先藉由電話連絡，前兩次的努力成果並不比一開始到葛林姆斯家拜訪來得好，葛林姆斯痛罵一頓後掛上電話，不過所造成的痛苦減輕了。最後，基爾叫林肯寄存證信函給葛林姆斯，威脅如果他不出席在基爾辦公室舉行的會議，就要提出人身攻擊的控告。他還採取額外措施，找了沒有值勤的警員送去。葛林姆斯在指定時間抵達指定地點，又是憤怒又是不安，基爾靠員工的人數壓制住他，還找了兩名魁梧的工地領班在場確保和平。

　　在眾人面前，基爾慎重其事向葛林姆斯致歉，然後給他只有傻瓜才會拒絕的工作，葛林姆斯沒有回絕。今日，葛林姆斯管理基爾建設所有新興工程案，他就職滿週年時，基爾請他上羅氏小館，並在基爾的專屬桌上用午餐，兩個男人共享了精緻的菜餚，品了酒，笑得非常開心。接著，基爾給了葛林姆斯意外的禮物：基爾建設百分之三的股份。生來愛動手動腳的葛林姆斯抱住他，兩個男人成了最好的朋友。

　　※※※

　　在琳達的協助下，基爾尋獲羅西妻子梅麗莎的下落，她比羅西的姊姊更寬宏大量。基爾把一半的餐廳產權還給她，還給應歸於她的紅利支票，並且為三個孩子每人設立了獎學金。身為基爾商業夥伴的梅麗莎，現在每年都與三位孩子一塊參加基爾建設的聖誕慶祝會。

　　※※※

　　基爾始終沒有再去探望艾絲，不過以她的名義捐款給慈善機構，又透過猶他大學捐贈獎學金，每年提供獎金讓一名年輕女子到義大利留學。

　　※※※

　　基爾後來再也不曾登門拜訪卡尼斯。卡尼斯的《弱肉強食》在該年五月於全美發行。基爾很灰心，這本書居然提獻給他，還送了一本簽過名的首刷給他。這本書始終沒有再刷，後來基爾在邦諾書店的特價書平臺上找到一本簽過名的，標價三塊。

　　※※※

　　莎拉逝世兩年之後，基爾將基爾建設的營運交給貝瑞負責，自己則離開公司，成立了「莎拉．基爾基金會」。這個非營利組織為逃家的年輕人建造收容所，藉由這樣的努力，他終於實現了協助有煩惱的少年的夢想。今日提供服務的收容所有七間。

　　※※※

　　在《鹽湖論壇報》其中一份感恩特刊上，有篇文章引述了數位傑出猶他州居民對於「聖誕節真正意義」的看法，基爾也列於受訪者的行列，以下是他的回答：

　　※※※

　　聖誕節的真正意義？上帝的恩典。我領悟到我們所得的恩典遠多過我們所爭取的愛。恩典之所以為恩典，是因為其無償而得、無需代價、沒有限制、沒有戒律。然而，我們可以盡力去做的，是敞開心胸完全接受它，並以我們全部的力量、渴望與意念告訴自己，我們可以成為上帝恩寵的孩子。總之，那是我所認為的聖誕節意義。不過，這是我的設想，我只是名謙卑的木匠罷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