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便車遊戲
舊鬼讓位給新鬼
沒有人會笑
代表永恒慾望的金蘋果
談話會
二十年之後的哈維爾醫生
愛德華和上帝

《可笑的愛》

米蘭．昆德拉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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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便車遊戲

　　1

　　汽油量表上的針忽然指向零，駕駛跑車的年輕人說，汽車吃了那麼多油，真是氣人。「要注意，不要再把汽油用完。」女孩（大約二十歲）抗議著，並且提醒開車的人，他們已經在幾個地方發生過這種事了。年輕人回答說，他並不擔心，因為無論他與她一起經歷什麼事情，對他而言都具有冒險的魅力。女孩表示反對，她說，每當他們在公路上用盡汽油時，只有她出面解決。每當發生這種情況時，年輕人都躲起來，她只好利用自己的魅力，做出搭便車的手勢，坐車到最近的加油站，買一桶油，再搭便車回來。年輕人問女孩：讓她搭便車的人是否不愉快？因為她講話的樣子，好像這工作很艱苦。她回答說，有時那些人「很」愉快，但是這樣對她並沒有什麼好處，因為她拿著很沉重的汽油，還沒能採取什麼行動，就必須離開他們了。「豬啊！」年輕人說。女孩抗議說，她不是豬，他才是真正的豬。他自己一個人開車的時候，天知道有多少女孩把他的車擋下來！年輕人一面開車，一面把手臂放在女孩的肩上，輕輕吻她的前額。他知道她愛他，她在吃醋。吃醋並不令人愉快，但是如果吃得不過分（並且還表現得很羞怯），那麼除了不方便之外，甚至還很動人呢。至少年輕人是這樣想。因為他只有二十八歲，所以他就認為自己年紀很大，了解有關女人的一切──一個男人對於女人所能夠了解的一切。在這個坐在他旁邊的女孩身上，他最珍視的正是他到現在為止在女人身上最少見到的：純潔。

　　量表上的針已經指向零，此時年輕人在右邊看到一個牌子，上面說明：前面四分之一哩的地方有加油站。女孩幾乎沒有時間表達自己的欣慰，年輕人就把車子駛進加油站喞筒前面的一處空間。無論如何，他必須停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因為在喞筒旁邊有一部巨大的汽油卡車，上面有一個很大的金屬桶和一條笨重的橡皮管，而橡皮管正在喞筒上加油。「我們只好等，」年輕人對女孩說，然後下了車。「要等多久呢？」他對穿工作服的男人叫著說。「只要一會兒」工作人員回答，而年輕人說，「這種回答我以前就聽過了。」他想要回去坐在車上，但是他看到女孩已經從車子的另一邊下來。「我想利用這段時間散散步，」她說。「要到哪裡散步呢？」年輕人故意問，想要看到女孩尷尬的模樣。他認識她已經一年，但是她在他面前仍然會害羞。他喜歡看到她害羞的樣子，部分是因為他以前所遇見的女人都不會害羞，部分是因為他意識到「萬物無常」的律則，使得他認為他的女友所表現的羞怯是很可貴的。

　　※※※

　　2

　　在旅途期間（這個年輕人會連續開車幾小時之久而不停下來），女孩必須叫他把車子停在一叢樹林附近；其實她並不喜歡這樣。他裝出驚奇的神色，問她為什麼要停下來，她總是很生氣。她知道自己的羞怯顯得可笑而不合時潮。很多次在工作的時候，她都注意到：人們因為她羞怯而笑她，並且故意激怒她。每當她想到自己會害羞，總是事先就害羞起來了。她時常渴望自己感到自由自在，就像她四周大部分的女人一樣。她甚至發明一種自我說服的特別方式：她會不斷告訴自己說，每個人在出生時都是從數以百萬計的現成肉體中接受一個肉體，就像一個人從一棟巨大旅館數以百萬計房間中接受一間分配的房間。因此，肉體是偶然的，非個人的，它只是一種現成和借來的東西。她會以不同的方式不斷告訴自己這一點，但是卻一直無法感受到這一點。這種身心二元論對她而言很是陌生；她與自己身體的關係太和諧一致了。就這樣，她經常為自己的身體感到焦慮不安。

　　甚至在與這個年輕人的關係之中，她也經驗到同樣的焦慮不安。她認識這個年輕人已經一年，跟他相處得很快樂，可能是因為這個年輕人不曾把她的肉體和她的靈魂分開，並且她也能夠「完全」與他生活在一起。在這種和諧的狀態中有「幸福」存在著，但在「幸福」之後卻潛伏著「懷疑」，而這個女孩心中就充滿了「懷疑」。譬如說，她時常想到：其他女人（那些不會焦慮不安的女人）比較吸引人，比較引誘人，而這位年輕人不諱言他很熟悉這樣的女人；他有一天會為了這樣的一個女人而離開她。（真的，這個年輕人宣稱：他一生已經遇見太多這種女人，但是她知道：他還是比他自己所認為的年輕很多。）她要他完全屬於她，而她也完全屬於他，但她時常覺得：她越努力要獻給他一切，她就越拒絕給予他什麼，也就是說，她就越拒絕對他表示輕浮和表面的愛，或者拒絕對他調情。她很擔憂自己無法將嚴肅的一面與輕浮的一面結合。

　　但是，現在她並不擔憂，並且她心中也沒有任何這樣的想法。她自覺精神很好。今天是他們假期的第一天（他們有兩個星期假期，她夢想這個假期已經整整一年），天空是蔚藍的，而他又在她身邊。她聽到他問：「要到哪裡散步呢？」於是她臉紅了起來，一言不發的離開車子。她在加油站四周走著；加油站位於公路旁邊，完全孤立，周圍都是田野。大約一百碼以外的地方（是他們開車的方向），有一座森林開始伸延。她向森林走去，在一處小樹叢後面消失，盡情放縱於自己愉快的心情之中。（在孤獨之中，如果她所愛的男人出現，她就能夠感覺到最大的愉悅。如果他持續在場，愉悅就會不斷消失。只有當她孤獨時，她才能把握愉悅。）

　　她走出森林，進入公路，加油站看得見了。那輛巨大的汽油卡車已經駛出去，而跑車則移向喞筒。她沿著公路繼續走著，只是時而回頭看看跑車是否開來。最後，她看到了跑車。她停下來，開始對著車子揮手，像是搭便車的人對陌生人的車子揮手。跑車慢下速度，在女孩子身邊停住。年輕人身體傾向車窗，把窗子轉下來，微笑著，並且問，「小姐，你往哪裡？」「你要到畢斯翠沙嗎？」女孩問，對他露出賣弄風情的微笑。「是的，請進來吧，」年輕人說，打開車門。女孩進去，車子開走。

　　※※※

　　3

　　女朋友高興的時候，年輕人也總是很愉快。但這種情況並不太常發生；她在一個不愉快的環境中工作，工作很累人，要加班很多小時，又沒有補償性的閒暇，並且家中還有一個生病的母親。所以她時常感到很疲倦。她沒有特別不尋常的勇氣，也沒有自信，並且很容易陷入焦慮和恐懼的狀態。由於這個理由，他很喜歡看到她表現出愉快的樣子，也喜歡露出父親般的體貼關懷之情。他對她微笑著說：「我今天很幸運。我開車已經五年，但從來沒有讓這樣一位漂亮的女孩搭便車。」

　　女孩對於年輕人所說的每句恭維話都感到很高興；她想要在恭維話的溫情中多享受一會，所以她就說，「你很擅長說謊。」

　　「我看起來像一個說謊的人嗎？」

　　「你看起來是像喜歡對女人說謊，」女孩說，她所說的話在不知不覺中隱含一絲焦慮的意味，因為她真的相信她的年輕男友喜歡對女人說謊。

　　這個女孩的吃醋心理時常激怒這個年輕人，但這一次他卻很容易就不加理會，因為畢竟她所說的話並不適用於「他」，而是適用於「陌生的開車人」。所以他只是漠然地問，「這件事讓你心煩嗎？」

　　「如果我是跟你回去，那麼我會心煩，」女孩說，「但是我不認識你，所以我並不心煩。」

　　「陌生人的事情，不會像自己男友的事情那樣使女人心煩，所以，既然我們是陌生人，我們可以相處得很好。」

　　女孩故意不想了解他的訊息所暗示的意思，所以，她現在完全是對「陌生的開車人」說話。

　　「既然我們一會兒之後就要分開，那又有什麼關係？」

　　「為什麼？」年輕人問。

　　「嗯，我要在畢斯翠沙下車。」

　　「如果我跟你一起下呢？」

　　女孩聽到這句話，抬頭看他，發現他看起來完全像她在最吃醋時所想像的他。她感到很驚慌：他在恭維她，在跟她──一位搭便車的陌生人──調情，並且此事對他而言顯得多麼得體啊。因此，她表現出大膽的挑激口氣回應他，「我不知道你要對我怎麼樣？」

　　「我要對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怎麼樣呢？這個問題我不必太費腦筋去思考，」年輕人慇懃地說；在這個時刻，他又是跟「自己的女孩」講話，而不是跟「搭便車的人」講話。

　　但是這句恭維話卻使得女孩覺得好像已經逮到他，好像她已經用一種騙人的伎倆誘他坦白招供。她對他有一陣短暫但卻強烈的憎意，並且說，「你不是對自己太有把握了嗎？」

　　年輕人看著女孩。女孩那挑釁的臉孔在他看來根本是一臉的痙攣。他很為她感到難過，並且渴望看到她那尋常而熟悉的表情（他說她的這種表情很孩子氣，很單純）。他身體靠向她，手臂擁著她的肩膀，輕喚著他通常稱呼她的名字，想藉此結束這場遊戲。

　　但是女孩卻掙脫了自己的身體並且說，「你未免進行得太快了一點！」

　　聽到這句嚴詞，年輕人就說：「小姐，對不起。」然後默默看著前面的公路。

　　※※※

　　4

　　無論如何，女孩子令人同情的吃醋心理來得快，去得也快。畢竟，她很明智，她很清楚：這一切只是一種遊戲。她出於嫉妒的憎意，拒斥她的男友，此舉甚至使她覺得有點荒唐。如果讓他知道她為什麼這樣做，那麼她會很不舒服的。好在女人都有一種奇妙的能力，能夠在事情發生之後改變她們的行動的意義。她使用這種能力，認為自己並不是因為生氣所以拒斥他，而是因為藉著這種方式她可以讓遊戲繼續下去：這種遊戲的奇妙古怪很適合他們在最初幾天的假期中進行。

　　所以她又成為「搭便車的人」，而這位「搭便車的人」剛拒斥過分積極的開車人，但卻只是為了使他的征服緩慢下來，使他的征服更富刺激性。她身體半轉向年輕人，以撫慰的口氣說：

　　「先生，我並不想冒犯你！」

　　「對不起，我不會再碰你的身體。」年輕人說。

　　他很生女孩氣，因為她沒有聽他的話，拒絕按照他的意思恢復她的自我。既然女孩堅持繼續扮演她的角色，他就把怒氣轉向她所扮演的「搭便車的陌生人」。他立刻發現了自己的性質：他不再說出慇懃的話，不再想以這種迂迴的方式來恭維他的女孩。於是他開始扮演惡漢的角色，讓女孩嘗一嘗他的男性氣概中較粗魯的層面：任性、譏諷、自信。

　　這個角色與年輕人的習慣完全牴觸：他本來習慣以熱切的方式接近女孩。是的，在他遇見她之前，事實上他對待女人都很粗魯，不是很溫和。但是他卻不曾像是一位無情的惡漢，因為他不曾表現出特別強烈的意志，也不曾表現得毫不留情。無論如何，就算他不是這種男人，他卻一度渴望自己像這種男人。當然，這是一種十分天真的慾望，但他就是有這種慾望。童稚的慾望會抗拒成年心智的一切誘惑，並且時常會一直持續到老年。於是，這種童稚的慾望很快就利用機會在被提供的角色中自我體現。

　　這個年輕人在嘲諷中表現節制，很投合這女孩的口味，使她能夠感到自由自在。她自己尤其是「嫉妒」的縮影。一旦她看到身邊的他不再是一個以慇懃的態度引誘女孩的年輕人，只看到他那令人無法親近的臉孔，她的嫉妒心就消減了。這個女孩能夠忘卻自己，沉迷於她自己的角色之中。

　　她自己的角色？她自己的角色是什麼？那是無聊的文學中的一個角色。這個「搭便車的女人」擋下車子，不是為了搭車，而是為了引誘開車的男人。她能夠以巧妙的方式誘惑男人，精明地了解如何發揮自己的魅力。於是這個女孩就扮演起這個愚蠢而浪漫的角色，表現得很自在，使自己很驚奇，也使自己很著迷。

　　※※※

　　5

　　這個年輕人在生命之中最懷念的是「無憂無慮」。他生命的主要途徑已經以無情的準確性被描畫出來。他的工作不僅佔盡了一天中的八小時，並且也因為被迫做無聊事情──開會和待在家中研究，工作滲進了其餘的時間，同時，由於無數男女同事注意他，工作又滲透進他為私生活所保留的一點點可憐的時間。他的私生活一直不是隱私的，有時甚至成為閒談和大眾討論的對象。甚至兩星期的假期也沒有給他一種解脫和冒險的感覺；「準確的計畫」就像一道灰色險影潛伏在那兒。在我們的國家中，夏天住宿的地方很缺少，所以他不得不於六個月前在塔特拉斯預訂一個房間，但是為了預訂這個房間，他需要服務單位的推薦，所以服務單位就像一個無所不在的人腦，沒有一刻的時間不知道有關他的事情。

　　他已經妥協於這一切了，然而他還是經常以可怕的心情想到被命定的直路──他正被迫走著這條直路，每個人都看得見他，他無法轉離這條路。此刻，他又想到這條被命定的直路。經由一種奇異和短暫的觀念之接合，這條象徵性的路就和他現在駛於其上的真正公路合而為一了，而這種情況忽然促使他做出一件瘋狂的事。

　　「你說你要到什麼地方？」他問女孩。

　　「到班斯卡．畢斯翠沙。」她回答。

　　「你要到那兒做什麼？」

　　「我在那兒有約會。」

　　「跟誰呢？」

　　「跟一個男士。」

　　車子正要駛到一處很寬大的十字路口。開車的人慢下速度，以便看清路標，然後他轉向右邊。

　　「如果你沒有到達那個地方赴約，會發生什麼事呢？」

　　「那是你的錯，你必須照顧我。」

　　「你顯然沒有注意到，我已轉向諾維．然姆基的方向，」

　　「真的嗎？你瘋了！」

　　「不要怕，我會照顧你。」年輕人說。

　　於是他們一面開車，一面閒談──「開車的人」和「搭便車的人」，彼此不認識。遊戲忽然進入比較高潮的狀態。跑車不僅駛離班斯卡．畢斯翠沙的想像目標，並且也駛離了自從早晨以來它一直在前進的真正目標：塔特拉斯以及已經訂好的房間。「虛構」突然在襲擊「實際的生活」。這個年輕人正在駛離自己，也在駛離無情的直路，而他本來一直在沿著這條路行駛的。

　　「但是你說你要到低地塔特拉斯的！」女孩子顯得很驚奇。

　　「小姐，我想到什麼地方就到什麼地方。我是一個自由人，我要做自己想做以及高興做的事。」

　　※※※

　　6

　　當他們到達諾維．然姆基時，天色已經黑了。

　　年輕人不曾來過這兒，所以過了一段時間才摸清楚方向。有幾次他停下車子，問過路人到旅館的方向。有幾條街被挖掘過，所以雖然旅館很近（他所問及的每個人都這樣說），但他卻繞了很多路，走了很多迂迴的道路，花了幾乎一刻鐘的時間，才終於停在旅館前面。旅館看起來並不討人喜歡，但卻是城鎮中唯一的一間，年輕人也不想繼續開車了。所以他對女孩說「在這兒等著」，然後下了車。

　　下了車，他當然又恢復本來的自己。他在傍晚的時候來到與自己的目的地完全不同的地方，感到很惱──並沒有人強迫他這樣，事實上他甚至並不真正想這樣做，所以他感到更惱。他譴責自己做出這種愚蠢的事情，但是接著又妥協了。他們可以等到明天再去住塔特拉斯的旅館房間；如果他們做出一件意外的事情來慶祝假期的第一天，那也不會有什麼損害的。

　　他走過熏黑、嘈雜和擁擠的飯店，詢問櫃臺在什麼地方。有人把他帶到大廳的後面，靠近樓梯口。在一塊玻璃板後面，一個老弱的金髮婦人坐在一塊掛滿鑰匙的木板前方。他好不容易拿了鑰匙去開剩下的一個房間。

　　女孩子一個人時，也放棄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雖然身處一個意外的城鎮，但她卻沒有感到不愉快。她很忠於年輕人，所以她不曾對他所做的事感到懷疑，甚至還把自己生命的每一個時刻信託給他。另一方面，那個想法又在她心中浮現了：可能其他女人也曾在他的車子中等待過他，就像她現在一樣──就是他在出差時所遇見的那些女人。但是，很令人驚奇的是，現在這個想法卻完全沒有使她感到心煩。事實上，她想到了一件事，不禁微笑起來：她今天就是另一個女人，另一個不負責任、不高尚的女人，是她很嫉妒的那些女人之一，這是多麼美妙的事啊。她認為自己正把那些女人全都趕出去，她認為自己已經學會如何使用那些女人的武器；本來不知道如何給這個年輕人的東西，現在她已經學會給他了：快活、厚臉皮、放蕩。她心中充滿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因為只有她有能力成為所有的女人，並且（只有她）能夠以這種方式完全俘虜她的情人，把握他的興趣。

　　年輕人打開車門，讓女孩進入飯店。在吵鬧、骯髒、燻煙之中，他在一個角落中找到唯一沒有人坐的桌子。

　　※※※

　　7

　　「你現在要怎麼樣照顧我呢？」女孩表現出挑激的態度問。

　　「你要來一杯什麼酒開開胃？」

　　女孩不太喜歡酒精，但她仍然喝一點酒，並且還非常喜歡苦艾酒。但她卻故意說：「伏特加。」

　　「很好，」年輕人說。「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我而醉。」

　　「如果我因為你而醉呢？」女孩說。

　　年輕人沒有回答，只是叫來一位侍者，點了兩杯伏特加和兩份牛排餐。一會兒後，使者端來兩小杯酒，把托盤放在他們前面。

　　男人拿起酒杯，「敬你！」

　　「你想不起機智一點的話來敬酒嗎？」

　　女孩的把戲開始激怒他了。他現在與她面對面坐著，體認到一件事：並不只是「言語」正在把她變成一個陌生人，而是她的「整個人」已經改變了，包括她身體的動作以及她臉部的表情，她居然很像他所熟悉而嫌惡的那一類型女人，這真是可厭的事。

　　於是他改正敬酒的言詞：「好吧，那麼我不敬你，而是敬像你這一類的人，像你這一類的人是由兩方面成功地結合而成的：動物較美好的特性，和人類較惡劣的層面。」

　　「你所謂的『這一類』是指所有的女人嗎？」女孩問。

　　「不，我只是指那些像你的女人。」

　　「無論如何，我認為把女人和動物相比並不是很機智的事。」

　　「好吧，」年輕人仍然把杯子舉得高高的，「那麼我不敬像你這一類的人，而是敬你的靈魂。同意嗎？敬你的靈魂；當你的靈魂從你的頭部進入你的肚子時，它會亮起來，而當它又回到你的頭部時，它會熄滅。」

　　女孩舉起酒杯。「好吧，敬我的靈魂，進入我的肚子的靈魂。」

　　「我要再度改正，」年輕人說：「敬你的肚子，你的靈魂所進入的肚子。」

　　「敬我的肚子，」女孩說，於是她的肚子（既然他們已經特別提到它）好像回應他們的稱呼；她撫摸肚子的每一部分。

　　然後侍者端來牛排，年輕人又點了另一杯伏特加以及一些汽水（這一次他們敬女孩的乳房），談話以這種特別而輕浮的語調繼續著。年輕人越來越生氣，因為女孩子很能夠表現出淫蕩的模樣。如果她能夠表現得這麼好，他想，那麼這意味著她真的就是那種人。畢竟，不曾有陌生的靈魂會憑空進入她身體裡面。她現在所扮演的是她自己；可能她生命的這一部分從前被禁錮起來，現在以遊戲為藉口讓它解脫樊籠。女孩可能認為：藉著遊戲的方式，她是在否認自己，但是，難道不也正是相反嗎？難道她不是只藉著遊戲在變成自己嗎？難道她不是藉著遊戲在解脫自己嗎？不，坐在他對面的並不是一個陌生女人具有他的女友的身體；她是他女友的本人，不是別人。他看著她，感覺越來越嫌惡她。

　　無論如何，那並不僅僅是嫌惡的感覺。這個女孩越在心靈上避開他，他就越在生理上渴求她。她的靈魂的陌生特性引起他對她的肉體的注意；是的，事實上，她的靈魂的陌生特性把她的肉體轉變成一種為「他」而存在的肉體，好像在現在之前，她的肉體都是為年輕人而隱藏在象徵慈悲、溫柔、關心、愛情和感情的雲層之中，好像她的肉體迷失在這些雲層之中。（是的，好像這個肉體已經迷失了！）年輕人認為他到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他女友的肉體。

　　女孩喝完第三杯伏特加和汽水，站了起來，以風騷的姿態說，「對不起。」

　　年輕人說，「小姐，可以請問你到哪裡去嗎？」

　　「去小便──如果你准許我的話。」女孩說，在桌子之間往後走向絲絨簾子。

　　※※※

　　8

　　她很高興說出「小便」這個字眼，使得年輕人吃了一驚──儘管是一個天真的字眼，他以前卻不曾聽到她說過。她認為，以這種風騷的態度強調「小便」這個字眼，是最忠實於自己正在扮演的女人的性格。是的，她很高興，她的心情處在最佳狀態中。這種遊戲使她著迷，使她能夠感覺到以前所沒有感覺到：一種逍遙自在而沒有責任的感覺。

　　她本來總是會為了每件事情的下一步而事先感到不自在，然而現在她卻忽然感到完全鬆弛。她已經捲入一種陌生的生活之中，而這種生活不具有羞恥的成分，沒有傳記的詳細敘述，沒有過去或未來，沒有責任。那是一種非常自由的生活。這個女孩以搭便車的身分，可以做任何事情，一切事情都允許她做。她可以說、做和感覺自己所喜歡的任何事情。

　　她走過房間，感覺到每張桌子的人都在注視著她。那是一種新奇的感覺，是她所沒有體認到的感覺：是她的身體所引起的猥褻的愉悅。在這之前，她都一直無法去除內心那種屬於十四歲女孩的意識：她為自己的胸部感到羞恥，並且有一種不愉快的感覺，感覺自己很猥褻，因為乳房從她的身體突了出來，別人見得到。縱使她以自己的美為榮，自知身材很好看，但是這種引以為榮的感覺卻總是立刻為羞恥感所剝奪。她自然想到：女性美最重要的功能是做為性的挑激，而她認為這是很可厭的。她渴望自己的身體只跟自己所愛的男人有關聯。當街上的男人注視她的乳房時，她認為他們是在侵犯她最秘密的部分隱私，而這部分隱私應該只屬於她自己和她的情人。但是，現在她是搭便車的人，是沒有命運的女人。在這種角色之中，她解脫了自己愛情的溫柔束縛，開始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注視她身體的眼睛越是陌生，她的身體就越受到挑激。

　　她正走過最後一張桌子，一個喝醉的男人為炫懼自己的世故，就用法語問她：「小姐，多少錢？」

　　女孩聽得懂。她挺起自己的乳房，充分體驗到臀部的每一次扭動，然後消失在簾子後面。

　　※※※

　　9

　　那是一種奇異的遊戲。其中的奇異可以從一個事實中得到證明；那就是，這個年輕人縱使自己把「陌生開車人」的角色扮演得相當好，但是他卻無時無刻的意識到這個「搭便車的人」是他的女孩。正是這一點在折磨著他。他看到他的女孩在引誘一個陌生男人，並且有一種令他難堪的特權──出現在現場，在近處看到她的真面目，在她正在欺騙他時（在她已經欺騙他時，在她將會欺騙他時）聽到她所說的話。他擁有一種矛盾的榮譽──自己就是她不忠實於他的藉口。

　　他是崇拜她，而不是愛她，這使得情況很糟。他總是認為；她的內在本性只有在「忠實」和「純潔」的範圍內才是真實的，超越這個範圍就不存在。超過這個範圍，她就不再是她自己，就像水超過沸點就不再是水。他現在看到她表現出冷靜的優雅態度，越過這個可怕的界限，於是心中充滿了怒氣。

　　女孩從廁所回來，抱怨著說：「那兒有一個傢伙問我：小姐，多少錢？」

　　「你不應該驚奇，」年輕人說，「畢竟，你看起來像一個妓女。」

　　「我一點也不惱，你知道嗎？」

　　「那麼你應該跟那個男人去！」

　　「但是我有你。」

　　「你可以在陪我之後跟他去。去跟他磨出一點名堂吧。」

　　「我看他並不吸引人。」

　　「但原則上你並不反對──一個晚上陪幾個男人。」

　　「為什麼不可以？──如果他們長得好看。」

　　「你喜歡一個一個來，還是同時來？」

　　「都可以。」女孩說。

　　談話正要進行到更粗魯的極端；女孩微微感到震驚，但她無法表示抗議。甚至在一種遊戲之中也潛伏著不自由的因素；甚至一種遊戲對玩遊戲的人也是一種陷阱。如果這並不是一種遊戲，而他們真的是兩個陌生人，那麼這個「搭便車的人」可能早就很生氣地離開了。但是你無法逃離一種遊戲。一個球隊不能在比賽還沒有結束時就逃離球場；棋子不能離開棋盤：球場的界限是固定的。女孩知道她必須接受遊戲所可能呈現的任何形式，就因為它是一種遊戲。她知道：遊戲變得越極端，它就越是一種遊戲，並且她也就越必須以遵守規則的態度去玩這種遊戲。如果她訴諸明智的想法，警告自己眩惑的靈魂，要它避開遊戲，不要當真，那也是徒然的。就因為它只是一種遊戲，所以她的靈魂並不害怕，並不反對遊戲，並且還沉迷得更深。

　　年輕人叫來侍者，付了錢。然後他站起來對女孩說，「我們要走了。」

　　「到哪裡？」女孩假裝很驚奇。

　　「不要問，來就是了，」年輕人說。

　　「你這是用什麼方式跟我講話？」

　　「跟妓女講話的方式。」年輕人說。

　　※※※

　　10

　　他們走上燈光黯淡的樓梯。在第二樓下面的平臺處，有一群喝醉酒的男人站在廁所附近。年輕人從背後攬著女孩，所以他的一隻手握著她的一個乳房。廁所旁邊的男人們看到這種情況，開始喊叫出來。女孩想要掙脫開，但是年輕人卻對她大聲說：「不要動！」男人們面對著這種情景，說出了猥褻的言語，並且對女孩說了幾句髒話。年輕人和女孩走到第二樓。他打開他們房間的門，把燈捻開。

　　那是一間狹窄的房間，有兩張床，一張小桌子，一張椅子，以及一個洗臉盆。年輕人鎖了門，轉向女孩。她面對他站著，表現出一種挑激的姿態，眼中露出侮慢的淫蕩神色。他看著她，試圖在她淫佚的表情後面發現自己非常喜愛的熟悉特性。他好像是在經由同樣的透鏡看著兩個形像──兩個形像彼此重疊，彼此經由對方而顯示出來。這兩個彼此經由對方而顯示出來的形像使他了解一種情況：一切都在女孩身上，她的靈魂非常不定型，其中包含有「忠實」和「不忠實」，「叛逆」和「天真」，「風騷」和「貞潔」。他很嫌惡這種混亂的雜湊，那就像一堆垃圾中的各種廢物。這兩個形像繼續經由彼此而顯示出來，而年輕人知道：女孩只是在表面上不同於其他女人，內心深處則跟其他女人一樣：充滿所有可能的思想、感情以及劣根性，這使得他有理由暗中感到不安，使他經常有吃醋的表現。在印象中，一些輪廓使她成為一種個體，而這種印象只是一種幻象，使得另一個人，使得正在看著的那個人──也就是他自己──受制於這種幻象。他認為自己所愛的女孩是自己的慾望、思想和信心所創造出來的，而現在站在他前面的真正女孩是陌生的，是無定型的，使他感到無望。他恨她。

　　「你在等什麼啊？脫啊。」他說。

　　女孩風騷地低下頭說，「這是必要的嗎？」

　　她說話的聲調在他聽來很熟悉：他覺得很久以前有另一個女人也這樣對他說，只是他不再記得是哪一個女人。他很想羞辱她一一不是羞辱「搭便車的人」，而是羞辱「他自己的女友」。遊戲與生活結合在一起，羞辱「搭便車的人」的遊戲只是變成羞辱「他自己的女友」的一種藉口。年輕人已經忘記自己是在玩一種遊戲。他只是憎恨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他凝視著她，從錢包中拿出一張二十五鎊的鈔票，他把鈔票拿給女孩，「這樣夠嗎？」

　　女孩拿了二十五鎊，並且說：「你不認為我很值錢。」

　　年輕人說：「你並不值得更多。」

　　女孩依偎在年輕人身上。「你不能這樣贏得我！你必須嘗試不同的方式，你必須花一點功夫！」

　　她手臂攬著他，嘴對著他伸過去。他把手指放在她嘴上，輕輕地把她推走，他說：「我只吻我所愛的女人。」

　　「你不愛我嗎？」

　　「不。」

　　「你愛誰？」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脫啊！」

　　※※※

　　11

　　她以前從來沒有像這樣脫過衣服，她以前在年輕人面前脫衣服時總是感到羞怯，感到內心的驚慌、暈眩（而她在黑暗中也無法隱藏），但現在這一切感覺都消失了。她站在他面前，顯得很有自信，很驕橫，浴在亮光之中，並且很驚奇自己忽然發現了脫衣舞緩慢而逗人的姿勢──這是她以前未曾知道的。她體會他的眼光，以一種愛撫的動作脫去每一件衣服，並且享受這種暴露動作的每一個過程。

　　但是她卻忽然全身赤裸站在他前面，並且在這個時刻，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現在整個遊戲將要結束；既然她已經脫掉自己的衣服，所以她也脫掉了自己的偽裝；赤裸就是意味她現在是本來面目，年輕人應該走到她身邊，做出一個手勢，解除一切，然後就只剩他們最親密的做愛。所以她就赤裸地站在年輕人面前，在這個時刻停止玩遊戲。她感到很尷尬，臉上露出微笑，真正屬於她的微笑──一種羞怯而迷亂的微笑。

　　但年輕人卻沒有走上來，也沒有結束遊戲。他沒有注意到熟悉的微笑，他只在面前看到女孩美麗而陌生的肉體，而他憎恨她，憎意使他的肉慾不再有任何感傷的外表。她要他走向她，但他卻說：「待在你原來的地方，我要好好看看你。」現在，他只想把她當做妓女看待，但是年輕人不曾嫖過妓，他對於妓女的想法都來自文學和道聽塗說。所以他就訴諸這些想法；他首先回想起的形像是：一個穿黑色內衣褲（以及黑長襪）的女人在發亮的鋼琴頂端跳舞。在小小的旅館房間中並沒有鋼琴，只有一張鋪著亞麻布的小桌子靠在牆上。他命令女孩爬上桌子。女孩做出一個請求的手勢，但是年輕人說，「我已經付了你錢。」

　　她看到年輕人眼中露出堅決的執意神情，只好嘗試著繼續玩遊戲──縱使她不再能夠玩下去，也不知道再如何玩下去。她噙著眼淚爬上桌子。桌面幾乎不到三平方呎大，並且有一個桌腳比其他桌腳短了一截，所以女孩子站在上面感到很不穩定。

　　但是年輕人卻對裸露的形體感到很滿意；裸露的形體現在高高立在他上方，而女孩感到羞怯的不安，只是煽動他的迫切心理。他想看到她身體的各種姿勢，想從各個方面看到她的身體──他想像：其他男人曾這樣看到她的身體，將來也會這樣看到她的身體。他粗俗又好色，說出一些話，是她一生從未聽過他說的。她想拒絕，想從遊戲中解脫。她叫他的名字，但他卻立刻對她大聲說：她沒有權利這樣親密地稱呼他。所以，她最後聽從了，露出迷亂的神色，幾乎要哭出來；她按照年輕人的意願向前彎身，蹲下來，欠欠身，然後扭動著臀部，像是為他跳扭扭舞。她做了一個稍微激烈的動作，結果桌布滑到她的腳下面，她幾乎跌倒，此時年輕人抓住她，把她拖到床上。

　　他進入她的身體，她很高興至少現在不幸的遊戲終於要結束，他們將要再度成為以前的兩個人，並且將要彼此相愛。她想把自己的嘴壓在他的嘴上，但是年輕人卻把她的頭推開，又說他只吻自己所愛的女人。她忽然大聲啜泣起來，但是她甚至也不能哭出來，因為年輕人狂暴的熱情逐漸壓制她的肉體，如此禁止她的靈魂發出怨言。不久床上就躺著兩個完全和諧的肉體，兩個耽於官能的肉體，彼此陌生。這正是女孩一生最害怕的事情，也是一直到現在她都小心加以避免的事情：沒有感情或愛情的做愛。她知道自己已經越過禁界，但她還是繼續越過去，沒有感到很嫌惡，並且還充分地參與──只是在某處，在遠處意識的一個角落，她因為想到一件事而感到很害怕，那就是她以前不曾經歷到這種愉悅，不曾經歷到像此刻這麼大的愉悅──超越那種界限。

　　※※※

　　12

　　然後事情過去了。年輕人離開女孩的身體，手伸向掛在床上方的長長電線，關了燈。他不想看到女孩的臉孔，他知道遊戲已經過去，但卻不喜歡回歸於他們平常的關係。他恐懼這種回歸，他在黑暗中躺在女孩身邊，彼此不觸碰對方的身體。

　　過了一會，他聽到她安靜地啜泣。女孩的手像小孩子一樣猶豫地觸碰他的手。手先是觸碰著，接著抽開，然後又觸碰，然後一陣請求、啜泣的聲音打破沉寂：聲音叫著他的名字，並且說，「我是我，我是我……」

　　年輕人默默無語，沒有動，他意識到女孩子這句話的悲傷空洞。

　　女孩不久就從啜泣轉變為高聲哭泣，並且不斷重複這句可憐的話：「我是我，我是我，我是我……」

　　年輕人開始訴求「慈悲」的幫助（他必須訴諸遠方，因為手邊並沒有），以便能夠讓女孩安靜下來，他們眼前還有十三天的假期。

舊鬼讓位給新鬼

　　1

　　他沿著捷克一個小鎮的街道走路回家，他住在這個小鎮已經幾年之久，妥協於那種不是很刺激的生活、那些喜歡誹謗的鄰居，以及工作環境的單調吵鬧。他走路時完全視而不見，所以他幾乎走過了她的身邊；但是她已經在遠處就認出了他，於是她走向他，對他露出了那溫和的微笑。只在最後的時刻，當他們幾乎彼此擦身而過時，那微笑才在他的記憶中敲響了鐘聲，使他從呆滯之中突然驚醒過來。

　　「我竟然認不出你！」他道歉地說，但這是一種愚蠢的道歉，因為這句話突然使他們提起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其實他們最好不要談這件事情。他們已經十五年沒有見面，在這段期間他們兩人都變老了。「我變那麼多嗎？」她問。他回答說，她並沒有改變多少。縱使這是一句謊言，但卻不是一句完全的謊言，因為那種溫和的微笑（嚴肅而保守地透露：她能夠表現一種永恆的熱心）已經持續了很多年，但卻一點沒有改變，使他很迷惑。這種微笑在他心中很清楚地喚起這個女人從前的外表，所以他必須費一點勁，才能夠壓抑自己，不去想到她從前的外表，只看到現在的她：她幾乎是一個老婦人了。

　　他問她要到哪裡？有什麼事要辦？她回答說，她沒有其他事要做，只要在那天晚上等火車坐回布拉格。他對於這次意外的相見表示很愉快，又因為他們都認為當地的兩家飯店又擁擠又骯髒，所以，他就邀請她到他的單身漢公寓──在不很遠的地方。他在那兒有咖啡，也有茶，更重要的是，那兒乾淨又安靜。

　　※※※

　　2

　　一開始就是一個壞日子。二十五年前，她跟丈夫新婚，住在這兒一段短時間；然後他們遷到布拉格，丈夫十年前在那兒去世，根據他遺囑中的一個奇怪意願，他被埋葬在這裡的墓園中。那時，她已經預付了十年的墓地租金，但幾天前她擔心時限過期，擔心忘記重續租約。她的第一個衝動就是寫信給墓園的行政人員，但是，她又覺得與有關當局通信並沒有用，所以她就親自來了。

　　她在記憶中知道通往丈夫墳墓的路徑，然而，今天她卻突然感到好像自己是第一次置身這個墓園。她找不到墳墓，以為自己迷路了。她花了一會兒的時間才了解情況，灰色的沙岩石碑上面用金字刻著她丈夫的名字，本來是立在那兒的，就在那個地點（她有把握地認出鄰近的兩個墳墓），但現在卻是立著一塊黑色的大理石基石，上面用金字刻著一個不同的名字。

　　她很不愉快，於是就去找墓園的行政人員，他們告訴她說，租約到期，墓地就被取消。她譴責他們沒有要她續約；他們回答說，墓園空間很少，「舊鬼應該讓位給新鬼」。她聽了很生氣，忍著眼淚告訴他們說：他們對人類完全沒有人性，沒有敬意；但是她不久就了解：說這些都沒有用。就像她無法使丈夫免於一死，同樣她也無力抗拒丈夫第二次的死──「一個老鬼」的死；這次的死甚至使他無法以死人的姿態存在。

　　她走進城鎮，除了悲愁之外，很快又感到焦慮。她努力想要怎麼向兒子說明父親墳墓不見的理由，也努力想要怎麼為自己的疏忽辯護。最後，她感覺到很疲乏，不知道如何度過坐火車離開前的漫長時辰。她不認識這兒的任何人，也沒有什麼動機鼓勵她來一次傷感的漫步，因為幾年以來，這個城鎮改變太大了，一度很熟悉的地方，她現在看來卻十分陌生。所以，她才高興地接受自己巧遇的這位（半被遺忘的）老相識的邀請。她可以在他的浴室洗洗手，然後坐在他柔軟的安樂椅中（她的腿發痛），環顧他的房間，聽著開水在隔開廚房角落和房間的簾幕後面沸騰著。

　　※※※

　　3

　　不久以前，他才過了三十五歲，而就在那個時候，他已經注意到頭頂的頭髮明顯地變稀疏了。還看不見禿頭的部分，但禿頭的出現是十分可以想像的，並且更重要的是，禿頭一定會出現，且是在不久的將來。當然，把頭髮的稀疏視為生死交關的事情是很可笑的，但是他體認到：禿頭會改變他的臉型，而他那如今還年輕的外表（無疑是他最佳的外表）就要離他而去了。

　　現在，這些考慮使他想到一件事，那就是，這個就要離去的人（有頭髮的人），他的「資產負債表」實際上是如何的呢？他實際上經驗到什麼？享受到什麼呢？使他很驚奇的是：他經驗到的事情非常的少。一想到這兒，他就感到很尷尬，是的，他覺得很羞恥，因為活在這個世界上這麼久，卻經驗到這麼少的事情──這是很沒有面子的。

　　他認為自己並沒有經驗到很多事情，其中真正的意思是什麼呢？他是指旅行、工作、公共服務、運動、女人嗎？當然，他是指這一切；然而，尤其是指女人。因為，如果他的生命在其他方面欠缺的話，他當然是很不愉快，但是卻不必因此譴責自己；無論如何，他不必為了無趣和沒有前途的工作而譴責自己；不必因為自己沒有錢，沒有可靠的保證人以至於減少旅行而譴責自己；最後，甚至不必為了一個事實而譴責自己，那就是，他二十歲時傷了膝蓋，必須放棄自己很喜歡的運動。但是，女人的領域對他而言卻是一個比較自由的範圍，也因為如此，他在這方面的欠缺表現，就沒有什麼藉口了。他本來可以在女人方面證明自己的豐富人生；女人對他而言變成生命濃度的一個適當標準。

　　但是，很不幸的，他與女人的關係卻有了問題。在二十五歲之前（雖然他外表長得不錯），他一直表現得很羞怯；然後他墜入情網，結了婚，經過七年之後，他相信自己可以在一個女人身上找到無限的性愛機會。然後他離婚，而「一個女人論調」（以及對於「無限」存有的幻覺）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愉快和大膽的追求女人（追求女人的多樣「有限」）。不幸的是，不富裕的經濟情況挫折了他新發現的慾望（他必須付給前妻贍養孩子的費用，一年可以見孩子一、兩次），而在這個小城鎮裡，鄰居的好奇心非常多，就像對女人的選擇非常少。

　　時間過得很快，他忽然站在浴室洗臉盆上方的橢圓形鏡子前面，右手拿著一個圓鏡，照著頭上方，專心凝神檢視已經開始出現的禿頭部分。這種情景忽然使他深深了解到一個平凡的真理：他所失去的是無法彌補了。他患了慢性的易怒病，甚至還想到要自殺。當然，他了解自殺想法的可笑（我們必須強調這一點，以免把他看成歇斯底里或愚蠢的人），並且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實現自殺的想法（他在內心嘲笑自己自殺的留言：我無法忍受自己的禿頭，再見！）但是，儘管這種想法可能是多麼地柏拉圖式，但這個想法卻曾襲擊他──這就足夠了。讓我們試圖了解：他在內心感覺到這種想法，可能就像一個跑馬拉松的人，在半途發現自己輸了（尤其是由於自己的錯，由於自己犯了大錯），跑輸了，於是在內心感覺到想要放棄的強烈慾望，他很容易認為自己跑輸了，不想再跑下去了。

　　現在，他身體俯在小桌子上方，把一杯咖啡放在長椅前面（以後就在長椅上坐下來），把另一杯咖啡放在他的訪客所坐的安樂椅前面。他在心中想著：這個事實隱含有一種奇異的惡意成分：他遇見了這個女人，而他曾一度熱戀著這個女人，卻又讓她逃掉了（由於自己的錯，由於自己犯了大錯），尤其是，他處在此刻的心理狀態中，並且此時任何事情都無法改變了，所以這個事實更隱含了奇異的惡意成分。

　　※※※

　　4

　　她幾乎不會猜想到：她在他眼中就像那個曾經逃離他的女人；她仍然不斷想到他倆一起度過的那一晚。她還記得他當時的模樣，（他當時二十歲，不知道如何裝扮自己，時常臉紅，男孩子氣使她覺得有趣。）她也記得自己。（她那時是三十五歲，一種追求美的慾望，驅使她投入其他男人的懷抱，但是同時也驅使她離開他們。她總是想像自己的生活應該像一只美麗的球，她害怕自己對丈夫的不忠實可能變成一種醜陋的習慣。）

　　是的，她曾經為自己宣佈了「美」，如果她曾在自己的生命中注意到任何的醜陋，他可能就會陷入失望的境地。因為她現在意識到自己經過十五年之後，在他看來必定很老了（加上老帶來的醜），所以她立刻想在自己面前展開一把扇子；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就快速地問了他很多問題：她問他如何來到這個城鎮；她問他工作的情況。她讚美他的單身漢公寓很舒適，又說從窗子可以俯視城鎮屋頂的美景。她提到一些畫家，這些畫家的幾張印象派複製畫鑲在他的公寓的畫框中（此事並不困難，在窮苦的捷克知識份子的公寓中，你一定會發現這些廉價的複製品）。然後她從桌旁站起來，手中拿著沒有喝光的咖啡，身體靠在一張小小的寫字枱上方，寫字枱上的一個框架之中有幾張相片（她看出其中並沒有年輕女人的照片），然後她問：其中一張照片的老太太是不是他母親，他回答確是他母親。

　　然後他問她：她較早時告訴他說，她來這兒解決「一些事情」，是什麼意思？她真的怕談到墓園的事。可是他很堅持，所以，她終於坦白相告。她說，她以前住在這兒許多年，她的丈夫埋葬在這兒（她沒有談到墓地被取消的事），還有，她和兒子過去十年以來，每年萬聖節都一定到這兒來。

　　※※※

　　5

　　「每一年嗎？」這句話使他感到憂傷，他再一次想到：造物主是在他身上玩弄一種惡意的把戲。如果他六年前搬來這兒時便遇見她，就可能挽救一切了。那時她應不會那麼老態畢露，外表也不會和他十五年前所愛的女人相差如此之遠。他就能夠克服這種差異，把兩個形像（過去的和現在的）視為同一個形像。但是，現在這兩個形像卻大有差異，沒有希望補救了。

　　她一面喝咖啡一面談著，努力要準確地決定自己變化的程度──由於這種變化，她「第二次」使他把捉不住她。她的臉孔有皺紋（那層粉努力要否認這一點，但沒有用）。她的頸部皺縮（衣服的高領試圖隱藏這一點，但沒有用）。她的臉頰下陷。她的頭髮已經變成灰色（但幾乎是很美的！）無論如何，她的手最引起他的注意（不幸的是，她不可能用粉或化粧品來裝飾）：串串的青筋暴露了出來，所以她的手忽然變成了男人的手。

　　他心中的同情結合了怒氣，很想用酒精來淹沒這次耽延太久的見面：他問她是否喜歡一點白蘭地（他在簾子後面的櫥櫃中有一瓶開啟的白蘭地）。她回答說不喜歡；他記起：甚至在很多年以前，她就幾乎滴酒不沾，或許如此，酒精就不致使她的行為有違於美好的品味和禮節。他看到她的手優雅地拒絕他拿給她的白蘭地，於是他體認到：曾經使他狂喜的這種魅力、這種魔力、這種優雅，如今在她身上仍然是一樣的──如今仍然是吸引人的。

　　他想到她被歲月所隔絕，不禁對她感到無限的同情，而這種同情使得她更接近他（這個女人曾經是那麼令人目眩，他在她面前時常張口結舌）；他想要跟她進行一次長談，就像一個男人在感到沮喪時跟他女朋友談話的模樣。他開始談著（談話確實變成了長談），最後他心中出現了一些悲觀的想法，是他最近常有的悲觀想法。當然，他不談在自己頭上開始出現的禿髮現象（就像她不談墓地被取消的事）。另一方面而言，禿頭的幻象變質，成為哲學的格言，即「時間消逝得很快，人們來不及生活就消逝了」，「生命是可怕的，因為生命中的一切都命定要消滅」。他說出了這些以及類似的格言，等待對方表現出同情的反應；但是卻沒有獲得這種反應。

　　「我不喜歡那種談話，」她幾乎激烈地說：「你說的這些話都十分膚淺。」

　　※※※

　　6

　　她不喜歡有關年老或死亡的談話，因為這種談話包含了「生理醜陋」的影像，而這是有違她的本性的。有幾次，她幾乎在一陣慌亂中對他重複地說：他的意見很膚淺。她說，畢竟，人不止是會耗盡的肉體：一個人的成就是實質的，而成就就是一個人為其他人所留下來的。她主張這種意見，這並不新奇。二十五年以前，當她愛上大她十九歲的前任丈夫時，她的這種意見第一次幫了她的忙。她一直全心全意尊敬他（儘管她並不忠實──她可能不知道自己不忠，或者可能不想知道），並且她也努力說服自己去相信一件事，那就是，她丈夫的智力和重要性會完全克服他那些沉重的歲月。

　　「什麼樣的成就，我問你！我們留在身後什麼樣的成就！」他表示抗議，露出痛苦的微笑。

　　她不想提到自己已故的丈夫──雖然她堅決相信丈夫所完成的一切事情都具有永恆的價值。因此她只說：每個人都會完成一件事，這件事可能本身是最平凡的，但每個人的價值卻在於這件事，獨獨在於這件事。然後她談到自己，說她在布拉格郊外的一家文化事業機構工作，安排演講和詩的朗讀。她談到大眾「感激的臉孔」。接著她大談一件事，說她擁有一個兒子。看到她自己的五官變成一個男人的臉孔（她的兒子看起來像她），這是多麼美的事。把一個母親能夠給予兒子的一切給他，然後安靜地隱退到他的生活的背景中，這是多麼美好的事。

　　她開始談到兒子，這並不是偶然的事，因為她的兒子整天都佔據著她的心思，以譴責的姿態提醒她早晨交涉墓園一事的失敗。這倒是很奇異；她不曾讓任何人勉強她，但是她自己的兒子卻屈服了她，她也不知道是怎麼會這樣的。交涉墓園一事失敗使她今天很惱，尤其是因為她在兒子面前有罪惡感，怕他譴責。當然，她長久以來就懷疑：她兒子如此小心地注意她以什麼方式尊敬父親的亡靈（畢竟是他堅持每年萬聖節都要來墓園），並不是出於對亡父的愛，而是出於一種希望，想要強迫他母親，不許她踰越寡婦的禮法。他想到他母親仍然可能有性生活，心中就感到嫌惡，只是他不曾說出來，而她也努力不去知道這件事（但卻還是知道）。她生活中凡是具有性成分的一切，都使他感到嫌惡。因為「性」的觀念總和「年輕」結合，所以他對於她身上仍然顯得年輕的一切也感到嫌惡。他不再是一個孩童，而他母親的年輕阻礙了他與女孩子的關係──雖然他已經開始對女孩子感興趣。他想要一個年老的母親。他只會容忍這樣的母親的愛，並且他也只能喜歡這樣的母親。雖然她時常體認到：兒子這樣無異把她推向墳墓，但她終於還是屈服於他，屈服於他的壓力，甚至將自己的屈從理想化，相信她自己的生命之美完全在於：安靜地退隱進另一個生命的陰影中。現在，藉著這種理想化（如果沒有這種理想化，她臉上的皺紋畢竟會使自己更加不自在），她表現出出人意表的熱心，與她的主人進行這種論辯。

　　但是他忽然俯向他們之間的小桌子，撫摸她的手，並且說：「原諒我饒舌。你知道，我一直是一個白痴。」

　　※※※

　　7

　　他們之間的論辯並沒有使他生氣；相反的，他的訪客又為他確定了她的身分。她抗議他悲觀的談話，（尤其是抗議「醜陋」和「不良的品味」，不是嗎？）而他在她的抗議中發覺她是自己一度所認識的人，所以他的心中更加充滿了她以前的容貌以及往昔的故事。現在他只希望：不會有什麼事情來破壞親密的心情，因為這種親密的心情很有助於他們的談話（為了這個理由，他撫摸她的手，自稱是一個白痴）。他想把自認為此刻最重要的事告訴她：他們一起所進行的冒險。因為他相信自己曾與她有過一次很特別的經歷，她也並不懷疑這次經歷，並且只有他能夠把這次經歷說出來。

　　他甚至不再記得他們是如何相遇的。顯然，她當時時常和他的學生朋友們聯繫，但是他清楚地記得他們第一次在布拉格那家偏僻飯店中單獨相處。他一直坐在一間豪華的小室中，面對著她，精神沮喪，沉默無言，但是她微妙地暗示：她對他有好感，使他也大為狂喜。他曾努力想像（但不敢希望幻想會實現）：如果他吻她、脫下她的衣服，然後跟她做愛，她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然而，他就是無法完成自己的想像。是的，其中有一種奇異的因素：他曾經嘗試過一千次，想像她躺在床上，但是沒有用。她的臉孔一直看著他，露出冷靜、溫和的微笑，而他無法以表現生理狂喜的怪臉來扭曲她的微笑（縱使他倔強地發揮想像力也是彺然）。她完全抗拒他的想像。

　　這個情境從此以後不曾在他生命中再出現。當時他是面對著無法想像的事情。顯然，他正要度過一段很短暫的時間（絕妙的時期），在這段時間之中，幻想還沒有因為經驗而過分滿足，還沒有變得呆板，也沒有什麼經歷，幾乎不知道要如何表現，所以，無法想像的事仍然存在；如果無法想像的事情變成真實（沒有可想像的事情介入，沒有狹窄的幻想之橋做為媒介），那麼一個人就會突然感到驚慌和眩暈。這種眩暈確實襲他而來，因為他們在又見了幾次面之後（他沒有因此解決任何事情），她開始表現出有意的好奇，詳細問及他學生宿舍中的房間，所以她不久就強迫他邀請她去他的房間。

　　他跟另外一個學生一起住在宿舍的小房間之中，於是他以一杯甜酒賄賂這個室友，要他答應午夜之後才回來。那個房間和他現在所住的單身漢公寓沒有什麼相同之處：有兩張金屬便床、兩張椅子、一個碗櫃、一個沒有燈罩而刺眼的電燈泡，加上可怕的一團亂。他先把房間整理乾淨，七點鐘時，她敲門（她習慣準時，這一點與她的高雅氣質是一致的）。那時是九月，天色是漸漸變暗的。他們坐在一張便床的邊緣接吻。然後天色變得更暗，他不想打開燈，因為他很高興不會有人看到他，希望等到他必須在她面前脫衣時，黑暗會紓解他的尷尬。（雖然他相當知道如何解開女人的衣服，但是他卻羞於在她們面前匆匆解衣。）無論如何，這一次他有一段長時間不敢解開她的第一個鈕釦（他認為，就開始解衣而言，其中一定有一種風雅而高尚的過程，只有專家的男人才知道，而他又怕暴露自己的無知），所以最後，她自己站起來，微笑地問：「我不應該脫下這層甲冑嗎？……」於是開始脫下衣服，無論如何，天色很黑，他只看到她動作的影子。

　　他也匆匆解衣，在他們開始做愛的時候（幸虧她很有耐性），他才有一點信心，他端詳她的臉，但在黑暗中，他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甚而無法分辨她的五官。他後悔讓房間暗著，但是在那個時刻，他似乎不可能站起來，離開她去開門旁的開關，所以他就繼續仔細看著對方，但是卻枉然，他沒有看清她！他認為自己是在跟別人做愛──一個虛偽的人，或者一個十分不真實又沒有個性的人。

　　然後，她爬到他的身體上面（當時他只看到她的影子升起），移動她的臀部，以模糊的聲調低聲說了什麼，他不清楚她是在跟他說話，還是自言自語。他聽不出她說的話，就問，她在說什麼。她繼續低語，甚至當他再把她擁回自己的懷抱時，他也無法了解她在說什麼。

　　※※※

　　8

　　她聽著他說話，越來越沉迷於自己早已遺忘的細節：例如，在那個時候，她慣常穿一套淡藍色夏裝；他們說，她穿這套衣服就像一位神聖不可侵犯的天使（是的，她記起那套衣服）。她的頭上慣常飾著一個象牙大梳子；他們說，這個梳子使她顯出一種莊嚴的老式模樣；在飯店時，她總是點茶加甜酒（這是她唯一喝的酒）。這一切回憶很愉快，使她忘記了墓園，忘記了發痛的雙腳，忘記了兒子譴責的眼光。看啊，這一切回憶閃過她的心田，不管我今天像什麼，如果我的一點青春在這個男人的身上繼續活下去的話，我就沒有白活。她立刻想到這是自己有信心的一種新的確證：一個人的價值在於他有能力超越自己，走出自己，存在於其他人之中，為其他人而存在。

　　她傾聽著他說話；他時而撫摸她的手，她並不抗拒。撫摸的動作融合了談話的撫慰聲調，具有一種讓人放心的曖昧成分。（是為了誰呢？是為了「他正在談及」的女人，或者為了正在「跟他談話」的女人呢？）畢竟，她喜歡這個正在愛撫她的男人；她甚至在心中想著：她喜歡他，勝過喜歡十五年前年輕的他；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他當時的孩子氣是很煩人的。

　　他談到那個夜晚她的身影挪到他上方，他說，他當時努力想了解她的低語，但沒有用；談到這兒時，他靜默了一會，而她輕聲地問：「我那時說了什麼？」（她這一問很愚蠢，好像他知道她的那些話，並且能在這麼多年之後提醒她那些話，像是一種被遺忘的神秘。）

　　※※※

　　9

　　「我不知道。」他回答。他是不知道。當時不僅他的幻想把握不到她，而且他的知覺也把握不到她；他的視覺和聽覺都把握不到她。當他轉開宿舍房間的燈時，她已經穿好衣服。她身上的一切再度顯得光滑、耀眼、完美。他試圖尋覓一種關聯，把亮光中她的臉孔和一會兒前他在黑暗中一直猜測著的臉孔結合在一起，但沒有用。他們還沒有分離，但是他已經努力要去記得她。他努力想像著：他們方才做愛時，她（看不見的）臉孔和（看不見的）身體是什麼樣子──但是並沒有成功。她仍然是他所無法想像的。

　　他決定下一次一定要開著燈跟她做愛。只是，並沒有下一次。從那天以後，她就巧妙而圓滑地避開他。他的希望沒有實現，然而卻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確實曾以美妙的方式做愛，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在「事前」多麼使人無法忍受，他為此感到羞慚。她避開他，使他感到沒希望了，不敢再追求她。

　　「告訴我，你那時為什麼避開我？」

　　「我請求你，」她以最溫和的聲音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我不知道……」他進一步逼迫她，她就抗議說，「你不應該老是提過去。我們不得已地花費很多時間在過去的事情上，這已經足夠了。」她這樣說只是為了阻止他的堅持（也許最後一句話──輕嘆一聲說出來──是暗指她早晨去造訪墓園一事）。但是他在她所說的話之中，卻知覺到不同的意義，以為她鄭重且刻意地為他澄清一個事實（這件明顯的事情），那就是，並沒有兩個女人（一個過去的，一個現在的），而是同一個女人，而她──十五年他所把握不到的她──現在在這兒，在他所能及的範圍之內。

　　「你說得對，現在是比較重要的，」他以一種意味深長的聲調說，專心地看著她的臉孔。她微笑著，嘴巴半開，他看到一排白色的牙齒。在那個瞬間，一則往事閃過他的腦海：那一次在他的宿舍房間裡，她曾把他的手指放進她嘴中，用力咬，直到他覺得疼痛為止；同時，他一直在摸索著她嘴裡面的各部分，知道後上方一邊的牙齒全都不見了（他當時並沒有覺得掃興；相反的，這樣一種微細的瑕疵很配合她的年紀，因此很吸引他，使他很興奮）。然而，現在他看進她牙齒間的縫隙，發現她的牙齒白得驚人，一顆都不缺，使他不禁發抖兩個形像又脫節了，但是他不想承認。他想藉著強迫的力量把兩個形像重新結合在一起，所以他就說，「你真的不想喝一點白蘭地嗎？」她露出迷人的微笑，微微揚起眉毛，搖搖頭；於是他就走到簾子後面，拿出那瓶酒，湊在嘴唇上，喝了一口。然後他想到：她會從他的呼吸中覺察出秘密喝酒的舉動，所以，他就拿起兩個小酒杯和那一瓶酒，走到房間。她再度搖頭「至少要象徵性地喝一喝，」他說，然後倒滿兩個杯子。他用自己的杯子碰碰她的杯子。「為了只用現在式談到你而喝一杯吧！」他嚥下自己的酒，而她只是沾沾嘴唇罷了。他坐到她的椅臂上，抓住她的手。

　　※※※

　　10

　　她到他的單身漢公寓時，並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親密狀態，最初她感到恐慌，好像她來不及準備（她已經早就不再享有成熟女人所熟悉的那種「永恆的準備」），這種親密狀態就降臨了。以後，他把她從安樂椅推到睡椅上，把她擁進自己的懷中，撫摸她整個身體；他感覺她那無定型的柔軟（是的，柔軟，因為她的身體早就失去一度很明顯的肉感，肌肉也不再表現彈性的韻律）。

　　然而，恐慌的時刻不久就融化進他的擁抱中；她雖然不再是以前美麗而成熟的女人，但現在卻幾乎立刻就重新發現了自己從前的特性。她重獲一種自我的感覺，她重獲自己的見聞，再度發現在性愛方面很熟練的女人所具有的信心；因為這是她長久以來未曾體驗到的信心，所以她現在比以前更強烈地感覺到這種信心。她的身體在不久之前曾被設計誘惑，曾被驚動，曾顯得被動，顯得柔軟，現在卻因為自身被愛撫而甦醒，變得有反應；她感到這些愛撫的微妙和專精，使她覺得滿足。這些愛撫，還有她的臉湊在他身體上的方式，以及她的身體回應他時表現的細膩動態──她發現自己並不僅僅在假裝這一切，她並不知道如何去做這一切，也沒有表現冷漠的順從，勉強做這一切；她發現這一切就像一種基本的本質，她狂喜而熱烈地成為其中的一部分，好像這是她的家鄉，（啊，美的領域！）而她曾從其中被放逐，現在則勝利重歸。

　　她的兒子現在是在無限遠的地方。當他抓著她的身體時，她在心靈的一個角落中看到她的兒子在警告她有危險，但是他又很快消失了。現在只剩下她和這個男人，而這個男人正在撫摸她、擁抱她。但是一旦他把嘴唇湊近她的嘴唇，想要用他的舌頭啟開她的嘴，一切卻忽然逆轉了：她醒過來，緊咬著牙齒，沒有屈服於他；然後她輕輕把他推開，並且說：「不，真的，請你不要，我不要這樣。」

　　他繼續堅持著，於是她就抓住他兩隻手腕，重複說出拒絕的話。然後她說（她很難說出來，但是她知道：如果要他聽從的話，她就必須說出來）：他們做愛是太遲了。她提醒他說，她年紀很大了，如果他們真的做愛的話，他會嫌惡她，而她也會感到很不愉快，因為他剛剛把他們兩人的往事告訴她，她認為那是無限美好而重要的。她的肉體易朽且衰弱，但是她現在知道，其中仍然存有一種屬於靈魂的東西，就像一顆流星雖然已經燃盡，卻還有一種亮光閃耀著。如果她的青春完整無瑕地保存在某一個人的心中，那麼她年紀增長又有什麼關係？「你已經在你心中為我立起一個紀念碑。我們不能讓這個紀念碑毀掉。請了解我，」她阻止他：「不要讓這種事發生。不，不要讓這種事發生！」

　　※※※

　　11

　　他向她保證：她仍然很美，事實上她並沒有什麼改變，一個人一直都不會變的；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在欺騙她，她說得很對。畢竟，他非常意識到自己的生理超感性，意識到自己對女人身體的外在缺點越來越挑剔，所以他近年來都去找比較年輕的女人，也就是比較空虛和愚蠢的女人──他尖酸地體認到這一點。是的，這一點是沒有疑問的；如果他說服她做愛，他終將感到嫌惡，而這種嫌惡不僅將污染現在的時光，並且也將糟蹋長久以前那個可愛女人的形像；而他曾在記憶中珍藏這個形像，就像珍藏一顆寶石。

　　他了解這一切，但只是智力上了解，而智力在面對這種慾望時並沒有意義，因為慾望只知道一件事：整整十五年以來，他認為無法得到和無從捉摸的那個女人，現在就在眼前。他終於能夠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她，他終於可能從她今日的肉體中覺察到當年的肉體，從她今日的臉孔中覺察到當年的臉孔。他終於可能覺察到她（不可想像的）做愛的情況──是一些動態，然後是高潮。

　　他的手臂攬起她的肩膀，看進她的眼睛：「不要抗拒我，抗拒我是很荒謬的事情。」

　　※※※

　　12

　　但是她搖頭，因為她知道拒絕他並不是荒謬的事情。她了解男人，了解他們接近女人肉體的方式。她意識到：在愛之中，甚至最熱情的理想主義者也不會忽略肉體表面的可怕而基本的重要性。是的，她仍然有美好的身材，保持原來的比例，特別是她穿著那件衣服，看起來很年輕。但是她知道，一旦她脫下衣服，就會暴露出頸部的皺紋，暴露出十年前一次胃部手術的長形疤痕，還有她灰色的毛髮。她並不為頭上的灰髮感到羞慚，但是身體中央的灰毛卻使她像是銘刻著秘密的恥辱標記。

　　她方才已經遺忘自己身體前的外表，但現在她又意識到了，同樣的，下面的街道（她一直認為這個房間安全地超越自己的生命）也出現了早晨的焦慮氣息。焦慮的氣息充滿房間，棲息在玻璃後面的複製畫、安樂椅、桌子、空空的咖啡杯──而她兒子的臉孔就支配著這種焦慮氣息的行進。當她看到她兒子的臉孔時，她臉紅了起來，躲進自己內心的深處。她曾經很愚蠢地想要逃離那條途徑──她的兒子已經為她指定這條途徑，並且到現在為止她都面露微笑的循著這條途徑走。她曾經想要（至少有一會兒的時間）逃離，而現在她必須順從地回歸，承認這是唯一適合自己的途徑。她兒子的臉孔露出強烈的嘲蔑神色，於是她在羞慚之餘，感覺自己在他面前越來越渺小，一直到她在屈辱中似乎變成了自己肚子上面的小小疤痕。

　　他抱著她的肩膀，再度說著：「抗拒我是很荒謬的事。」她搖搖頭，但動作十分機械，因為她看到的並不是他，而是自己的兒子兼敵人，而她越感覺到自己渺小，越感覺到自己受到屈辱，她就越恨自己的兒子兼敵人。她聽到兒子為了墓地被取消的事在譴責她；現在從她混亂的記憶中有一句話不合邏輯地迸了出來：她當著他面前生氣地冒出一句話：老鬼必須讓位給新鬼，我的孩子！

　　※※※

　　13

　　他很相信：這件事一定會以自己的「嫌惡」為結局。畢竟，只要看她一眼（詳細而深入的一眼），他就會有一種嫌惡的感覺。但是奇怪的是，他認為這樣並沒有什麼關係，相反的，這種情況反而刺激他，攛掇他，好像他正是希望有這種嫌惡之情。本來他欲想從她的身體中了解自己長久以來無法了解的事情，而現在這種慾望卻結合以另一種慾望：他想要立刻使這種了解成為一種墮落。

　　這種慾望是怎麼產生的呢？無論他有沒有體認到，總是有一個獨特的機會正要出現。在他看來，他的訪客代表自己所沒擁有的一切，代表自己所沒有把握的一切，代表自己所忽視的一切，代表一切──由於沒有這一切，所以他無法忍受自己現在的情況──包括目前的年紀，漸漸稀疏的頭髮，可憐的資產負債表。然而，無論他是體認到，或僅僅模糊地想到，他現在卻能夠使得這一切自己不曾享有的愉悅變得沒有意義、沒有光彩（因為正是它們的光彩使他的生命對照之下顯得很陰沉）。他能夠顯示出一個事實：這些愉悅是沒有價值的，它們只是命定會毀滅的外表，它們只是自我轉變的塵土。他可以在它們身上進行報復，貶抑它們。

　　「不要抗拒我。」他又說，然後努力要把她抱得更近。

　　※※※

　　14

　　她在眼前仍然能夠看到兒子嘲蔑的臉孔。現在，她的主人以強迫的方式把她摟緊，於是她說，「請你放開我一會。」然後掙脫他的擁抱。她不想打斷正湧過自己腦海中的思潮：舊鬼必須讓位給新鬼；紀念碑並沒有用；雖然她身邊的這個男人，已經在他的內心中尊崇她的紀念碑達十五年之久，但她的紀念碑並沒有用；她丈夫的紀念碑也沒有用；是的，我的孩子，所有的紀念碑都沒有用，她在內心對她的兒子這樣說。她表現出復仇的喜悅，注視著他扭曲的臉孔，聽到他叫著，「媽，你從來沒有這樣說過！」當然，她知道她從來沒有這樣說過，但是這個時刻卻充滿一種亮光，在其照射之下，一切都顯得十分不同。

　　她沒有理由選擇紀念碑而放棄生命。她自己的紀念碑對她而言只有一種意義，那就是，此刻她能夠為了自己被貶抑的身體而詛咒她的紀念碑。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吸引她。

　　他年輕，很可能（幾乎是確定的）是會吸引她的最後一個男人，同時也是她可能擁有的最後一個男人──只有這一點是重要的。如果他嫌惡她，在他的內心中毀了她的紀念碑，那並沒有關係，因為她的紀念碑是在自己的身外，正如他的思想和記憶是在她的身外，而凡是在她身外的一切都無關緊要「媽，你從來沒有這樣說過！」她聽到她的兒子叫著，但是她不理會他，她正在微笑。「你說得對，我為什麼要抗拒你。」她安靜地說，站了起來，然後她慢慢地開始解衣，當時離傍晚還有很長的時間。這一次房間充滿了亮光。

沒有人會笑

　　１

　　「再為我倒一點斯利佛維特酒，」克拉蕾說，我並不反對。我們開了一瓶斯利佛維特酒，此事對我們而言並非不尋常，何況這一次我們有真實的藉口。那一天，我收到一大筆錢，是我一項研究心得的最後一部分稿費；這項研究心得在一份專業性的視覺藝術雜誌上分期連載。

　　刊載這項研究心得並不是那麼容易的──所寫的文章很有爭議性質，容易引起論辯。所以我的研究心得以前曾被「視覺藝術學報」退稿，因為這個學報的編輯們年紀很大，很謹慎；最後文章只在一份與它對立的不重要期刊上登載，因為這份期刊的編輯們比較年輕，比較不那麼保守。

　　郵差把稿費送到大學，還附有一封信；信倒並不重要；在早上出現的第一陣幸福晨光中，我幾乎沒有去看那封信。但是現在我人在家中，時間接近午夜，酒幾乎喝完了，於是我從桌子上拿起這封信，兩個人準備讀信自娛。

　　「可敬的同志，如果你允許的話，讓我稱呼你──我的同事！」我對克拉蕾大聲朗讀：「請原諒我──未曾謀面的一個人──寫信給你。我請求你讀一讀附上的文章。是的，我不認識你，但是我尊敬你；你的判斷、意見和結論使我感到驚奇，因為這一切和我自己的研究結果相符合；我為此感到非常驚奇。不過，縱使我尊敬你的結論和優越的比較性分析，我還是希望你務必注意一件事，那就是捷克藝術一直是很接近人民的。我在讀你的論文之前，曾表明過這種意見。我很容易證明這一點，因為除了其他證據之外，我甚至有見證人。無論如何，這只是屬於邊際部分的，因為你的論文……」接下去他又讚美我的優越表現，然後他提出一個要求，請求我為他的文章寫一篇評論，也就是說為「視覺藝術學報」寫一篇專家的評價文章。「視學藝術學報」六個多月以來一直在低估、拒斥他的文章；他們告訴他說，我的意見有決定性，所以，現在我就變成這位作家的唯一希望，變成完全的黑暗中的唯一亮光。

　　我和克拉蕾取笑查吐雷斯基先生──他貴族式的名字吸引了我。但那只是玩笑而已；那只是沒有傷害意味的玩笑，因為他在信中大大讚美我，再加上美妙的斯維特酒，我心腸都軟了。我心軟了，所以在那個難忘的時刻裡，我就喜愛起全世界的人了。無論如何，我特別喜愛全世界的人之中的克拉蕾，因為她正坐在我對面，而全世界其餘的人被我的維蕭維茲閣樓所擋住了。由於我在那個時刻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報答世人，所以我就報答克拉蕾；至少以承諾報答她。

　　克拉蕾是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出身良好。我在說什麼啊？──出身良好？是出身優越！她父親曾是銀行經理，在五十年代時，以上層階級代表的身分被放逐到契拉科維茲這個村莊──離布拉格有一段距離。結果，他的女兒黨方面的紀錄不良，只好在布拉格一家大成衣工廠當女裁縫。我不會有偏見。我不相信父親的特性會在孩子的基因上留下痕跡。我請問：今天有誰真正是一位平民？真正是一位貴族？一切都混雜了，一切都已經完全的改變地位，所以我們有時很難以社會學的觀念去了解任何事情。我絕沒有認為自己是坐在一個階級敵人的對面；相反的，我是坐在一個美麗的女友裁縫對面，試圖用什麼方式使她更喜歡我──愉快地告訴她說，我答應透過關係為她找到一個工作，還有，這個工作會有些什麼好處。我告訴她說，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孩在縫衣機上耗損她的青春美貌，是很荒謬的事；我認為她應該成為一名模特兒。

　　克拉蕾沒有表示抗議，我們在愉快的了解中度過夜晚的時光。

　　※※※

　　2

　　人都是被蒙著眼睛生活在現在的時光。他只被允許去感覺和猜測自己實際上正在經驗的事情。只有以後當蒙布被解開之後，他才能夠看看過去，發現自己經驗了什麼事情，發覺事情所具有的意義。

　　那天晚上，我想我是在為自己的成功喝酒，萬萬沒想到那是我的災難的前奏曲。

　　因為我沒有懷疑什麼事情，所以我第二天醒過來時心情很好。克拉蕾還在我身邊滿足地睡著，於是我拿了那篇附在信中的文章，以愉快而漫不經心的心情瀏覽著。

　　文章的名字是「米科拉斯．亞雷斯：捷克單色畫大師」。文章確實甚至不值得我花半小時隨便瀏覽：裡面堆積著一些陳腔濫調，沒有持續感，作者絲毫不想加上一點獨創性的思想。

　　很顯然，這篇文章是一派胡言。同樣那一天，「視覺藝術學報」的編輯卡洛色博士（他在其他方面是一個非常有敵意的人）在電話中證實了我的意見。他打電話到大學給我：「喂，你收到了查吐雷斯基那個傢伙的論文嗎？……那麼你要小心。五位批評家已經把他轟得體無完膚了，但是他還是繼續煩我們；他認為你是唯一真正的權威。你就用兩句話告訴他說，他的文章是狗屎，你知道怎麼做，你知道怎麼表現出真正的惡意；然後我們大家才能享有安寧。」

　　但是，我的內心卻表示抗議：我為什麼要成為查吐雷斯基先生的劊子手？難道我有收受編輯的薪水要做這件事嗎？何況，我記得很清楚：他們曾因為過分謹慎而拒絕在「視覺藝術學報」登載我的文章；尤有甚者，在我心中，查吐雷斯基先生與克拉蕾、斯利佛維特酒以及一個美麗的晚上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最後，我也要承認，有一件事是人性之常──認為我是「真正的權威」的人屈指一算只有一個；我為什麼要失去這個唯一的人？

　　我以一種精明的曖昧口吻結束電話上的談話；卡洛色認為那是一種承諾，而我則認為是一種藉口。我放下聽筒，堅信我不會為查吐雷斯基先生寫評論。

　　我只是從抽屜中取出一張信紙，寫一封信給查吐雷斯基先生，在信中避免對他的作品下判斷，並且提出藉口說：我對於十九世紀藝術的意見通常被認為迂迴而古怪，因此，我的說項──尤其是對「視覺藝術學報」的編輯們說項──只會有損於他的目標，而不會有益於他的目標。同時，我以友善的滔滔辯詞壓倒了查吐雷斯基先生，他不可能不會從其中覺察到我的贊同。

　　我一旦把信投進信箱，就忘記了查吐雷斯基先生。但是查吐雷斯基先生卻沒有忘記我。

　　※※※

　　３

　　有一天，我正要結束講課時──我在大學講授藝術史──忽然聽到有人敲門。原來是我們的秘書瑪麗，她是一個仁慈的老女人，時而為我準備咖啡；如果電話上傳來不受歡迎的女性聲音，她就說我不在。現在，她把頭探進門口，說有一個男人要找我。

　　我不怕男人，所以我就告別了學生，愉快地踏進走廊。一個矮小的男人向我鞠躬，他穿著一套邋遢的黑色西裝，一件白襯衫，很尊敬地告訴我說，他是查吐雷斯基。

　　我把訪客請進一個空房間，請他坐在一張安樂椅上，並且愉快地開始跟他討論我們可能討論的一切事情，譬如：今年夏天多麼惡劣、布拉格有什麼畫展等等。查吐雷斯基先生有禮地同意我所有的話，但不久，他就試圖把我所講的每句話應用在他的文章上──他的文章隱藏在我們之間，像是一塊不可抗拒的磁鐵。

　　「我很樂於為你的作品寫一篇評論，」我最後說，「但是我已經在寫給你的信中說明，我並不被認為是捷克十九世紀的專家，除外，我跟「視覺藝術學報」的編輯們關係不好，他們認為我是一個強硬的現代主義者，所以我寫一篇正面的評論只會傷害到你。」

　　「哦，你太謙虛了，」查吐雷斯基先生說，「你是一位專家，你怎麼能夠這樣惡意地判斷你自己的身分！在編輯室裡，他們告訴我說，一切都決定於你的評論。如果你支持我的文章，他們就會刊登。你是我唯一能依賴的人。那篇文章是我三年的研究和三年的辛苦所得到的成果。現在一切都掌握在你手中了。」

　　這個人多麼粗心，用多麼差勁的手法提出藉口啊！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查吐雷斯基先生。我不由自主地看著他的臉孔：不僅那副老式的小眼鏡後面有眼睛凝視著我，他的前額也出現一條有力而深沉的垂直皺紋。在透視一切的瞬間，我的脊骨感覺一陣顫抖。這條皺紋集中，而又顯得倔強，不僅顯露出主人為了研究米科拉斯．亞雷斯的單色畫經歷了智力上的折磨，並且也顯露出非常強烈的意志力量。我心情不再平靜，也無法找出任何巧妙的藉口。我知道自己不會寫評論，但我也知道自己沒有力量當著這個可憐的矮個子的面這樣說。

　　然後我開始微笑，以曖昧的方式表示承諾。查吐雷斯基感謝我，說他不久會再來找我。我們微笑著道別。

　　幾天之後，他真的來了。我巧妙地避開了他，但第二天，有人告訴我說，他又到大學找我。我知道，不好過的日子就要到來；我很快去找秘書瑪麗，以便採取適當的步驟。

　　「瑪麗，我請求你，如果那個人又來找我，就說我到德國去做研究工作，一個月後才回來。你應該知道：我的課都在星期二和星期三。我要偷偷把課改到星期四和星期五。只有學生會知道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但課表不要改。我只好不遵守規則了。」

　　※※※

　　4

　　查吐雷斯基先生確實不久就回來找我；秘書告訴他說，我忽然前往德國去了，他立刻可憐兮兮的說：「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克利瑪先生必須寫一篇有關我的評論。他怎麼能夠這樣離開呢？」「我不知道，」瑪麗說：「無論如何，他會在一個月之後回來。」「還要一個月……」查吐雷斯基呻吟著說：「你不知道他在德國的地址嗎？」「我不知道。」瑪麗說。

　　於是我有了一個月的安寧，但是那個月過得比我預期的還快，查吐雷斯基先生又再度站在辦公室。「沒有，他還沒有回來。」瑪麗說。後來瑪麗為了某一件事找我，以請求的口氣問我：「你那個矮個子又來過了，我到底要怎麼告訴他呢？」「瑪麗，告訴他說，我患了黃疸，住在傑拿的醫院。」「住院！」查吐雷斯基先生幾天之後聽到瑪麗告訴他此事，就叫了出來：「那是不可能的！你不知道克利瑪先生必須寫一篇有關我的評論嗎？」「查吐雷斯基先生啊，」秘書以譴責的口吻說，「克利瑪先生躺在國外的一家醫院，病得很重，而你卻只想到你的評論文章。」查吐雷斯基打退堂鼓回去了，但是兩星期後又來到辦公室：「我寄一封掛號信到傑拿給克利瑪先生。那是一個小城鎮，只可能有一家醫院，結果信退回來了！」「你這個矮個子要把我逼瘋了，」瑪麗第二天對我說。「你可不要生我的氣，我能對他說什麼呢？我告訴他說：你已經回來了。你現在必須親自去應付他了。」

　　我沒有生瑪麗的氣。她已經盡力了。何況，我並沒有自認被擊敗。我知道自己不會被逮到的。我一直都是秘密生活著。我暗中在星期四和星期五講課。每個星期二和星期三，我都躲在學校對面一間房子的門口，看到查吐雷斯基先生在學校前面守候我出來的情景，感到很高興。我很想戴上一頂常禮帽，黏上一撮鬍鬚。我感覺像是福爾摩斯或隱形人悄悄地跨著步伐；也感覺自己像一個小男孩。

　　然而，有一天查吐雷斯基先生終於厭倦了守候，衝向瑪麗。「克利瑪同志到底在哪裡教課？」「那兒有課表，」瑪麗說，指著牆，牆上有一個很大的格子木板，所有的上課時間都以標準的形式公佈在那兒。

　　「我知道，」查吐雷斯基先生說，拒絕讓瑪麗把他支使開。「不過克利瑪同志星期二或星期三並沒有在這兒上課。他有生病嗎？」

　　「沒有，」瑪麗猶疑地說。然後這個矮個子轉向瑪麗，因為課表混亂而譴責她，並且以嘲諷的口吻問：她怎麼不知道每一位老師在某一個時間是在哪裡？他說要告發她，並且大叫著，說他要告發克利瑪副教授同志，說他應該上課卻沒有上課。他問院長在不在。

　　很不幸，院長在。查吐雷斯基敲敲院長的門，走進去。十分鐘之後，他回到瑪麗的辦公室，要求我的公寓的地址。

　　「黎托米希的史卡尼克街二十號，」瑪麗說：「克利瑪先生在布拉格只有臨時的地址，他不想公開……」「我要你給我克利瑪副教授同志的布拉格公寓的地址。」矮個子以顫抖的聲音叫著說。

　　不知怎麼的，瑪麗並沒有保持鎮靜的心情，真的給了他地址，也就是我的閣樓──我可憐的小小避難處，我可愛的窩──的地址；我就在那兒被逮到。

　　※※※

　　5

　　是的，我的永久住址是在黎托米希；那兒有我的母親，我的朋友，以及對父親的記憶；我儘可能經常離開布拉格，回到我母親的小公寓中寫作。所以我以母親的公寓做為我的永久住處，而在布拉格，我並沒有像一般人一樣住在一間像樣的單身公寓，只住在維蕭維茲的出租房間──一間完全隱私的小閣樓。我儘可能不讓人家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我沒有在任何地方報戶口，以免不速之客與臨時來過夜或來訪的各種女性，有不必要的見面機會；我必須坦白說，這些臨時來住宿或來訪的女性，她們的來來往往有時是非常混亂無章的。就因為這些理由，我在這間房子之中聲譽並不佳。還有，在我停留於黎托米希的時期，我曾幾次把我舒適的小房間借給朋友，他們在那兒大玩特玩，使得整棟房子的人都無法睡覺。這一切使得一些房客很憤慨，對我進行冷戰。有時他們要地方委員會發表不利於我的意見；他們甚至向公寓管理處告發。

　　那時，克拉蕾不方便從契拉科維茲那麼遠的地方去工作，所以，她就開始在我的地方過夜。最初她提心吊膽，只是偶爾為之，然後她留下一件衣服，然後是幾件衣服，於是，在短短的時間之內，我的兩套衣服就被塞進衣櫥的一個角落，而我的小房間就變成一個女人的閨房了。

　　我真的喜歡克拉蕾；她很美；我們一起出去時，人家都轉頭看她，我很高興。她至少比我年輕十三歲，這個事實增加了學生對我的尊敬；我有非常多的理由照顧她。但是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她跟我住在一起。我怕房子裡面的人散播有關我們的謠言，講我們的閒話；我怕有人會攻擊我那位善良的老房東──他大部分的時間都住在布拉格以外的地方，人很謹慎，並不擔心我；我怕有一天他會來找我，板著臉要我將克拉蕾遣走，以維護他美好的聲譽。

　　我嚴格要求克拉蕾不要為任何人打開門。

　　有一天，她單獨待在房子裡。那是一個陽光普照的日子，閣樓裡沉悶。她幾乎裸著身子躺在我的臥榻上，專心在檢視著天花板，這時候忽然有人很沉重地敲著門。

　　這種情況並不足以令人驚慌。我的閣樓沒有門鈴，凡是要找我的人都必須敲門。所以克拉蕾並不為這種噪音所動，繼續檢視著天花板。但是敲門聲並沒有停止，反而更加堅決持續著。克拉蕾緊張起來了。她開始想像有一個人站在門後，慢慢地把夾克的衣領往上翻，然後會撲向她，問她為什麼沒有開門？她是在隱藏什麼？她是否報了戶口？一種罪惡感襲她而來；她的眼光從天花板收回來，努力回想自己的衣服放在什麼地方。但是敲門聲倔強地持續著，所以在迷亂中，她只找到我掛在走廊的風衣。她穿上風衣，打開門。

　　她看到的不是一張邪惡和探詢的面孔，而是一個矮小的男人向她鞠躬。「克利瑪先生在家嗎？」「不在，他不在家。」「真遺憾，」矮小的男人說，並且為了打擾她表示抱歉。「問題是，克利瑪先生必須寫一篇有關我的評論。他答應為我寫，事情很急。如果你允許的話，我至少可以留給他一張紙條。」

　　克拉蕾給了他紙和筆；到了晚上我從紙條上獲知：那篇關於米科拉斯．亞雷斯的文章的命運完全掌握在我手中，還有，查吐雷斯基先生表示最大的敬意等待我的評論文章，並且會再到大學去找我。

　　※※※

　　6

　　第二天，瑪麗告訴我說，查吐雷斯基曾威脅她，並且還去告發她。她的聲音顫抖，幾乎要哭出來。我發脾氣了。這位秘書在此事之前一直嘲笑我玩捉迷藏遊戲（但我敢說，她所做的一切是出於對我的好意，而不只是為了好玩），現在我知道她很傷心，並且認為是我為她帶來困惱。我又想到自己的閣樓曝了光，查吐雷斯基先生敲了十分鐘的門，克拉蕾很驚慌；於是我的怒氣升揚到了瘋狂的地步。

　　我在瑪麗的辦公室中走來走去，咬著嘴唇，怒氣沸騰，想著報仇的事；此時門打開，查吐雷斯基先生出現了。

　　他看到我，一抹微笑的亮光閃過他的臉上。他對我鞠躬，向我致意。他來得有點太早，在我還沒有考慮如何報復時，他就來了。

　　他問我是否看到他昨天的紙條。

　　我沒有講話。他又問一次。「我看到了。」我回答。

　　「請你寫評論好嗎？」

　　我看到面前的他：病弱、倔強、哀求著。我看到那條垂直的皺紋──刻在他的前額，那是代表一種熱情的線條。──我檢視這條線條，了解到它是由兩個點所決定的一條直線，這兩點就是我的評論文章和他自己的文章。在這條狂亂的直線所代表的罪惡之外，他生命之中只存有神聖的禁慾。於是我想到了一個惡作劇來。

　　「我希望你了解：從昨天起，我就不能跟你講話了。」我說。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不要裝蒜了。她告訴了我一切。你也不必否認了。」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這個矮小的男人又說一次；但這一次顯得更堅決。

　　我裝出一種溫和而幾乎友善的聲調。「聽著，查吐雷斯基先生，我不怪你。我也追女人，我了解你。易地而處的話，我也會試圖去引誘那樣美的一個女孩──如果我單獨跟她在一間公寓，而她那件男用的風衣下面什麼也沒穿。」

　　「這是一種侮辱！」他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不，這是事實，查吐雷斯基先生。」

　　「那小姐這樣告訴你嗎？」

　　「她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

　　「副教授同志，這是一種侮辱！我是一個已婚的人，我有妻子，我有小孩！」矮小的男人向前走一步，我只好退後。

　　「這樣更糟，查吐雷斯基先生。」

　　「這樣更糟，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認為結婚必定是追女人的障礙。」

　　「請你把這句話收回去！」查吐雷斯基先生威脅地說。

　　「嗯，好吧，」我讓步，「婚姻不見得老是一種絆腳石。相反的，有時婚姻可以做為各種事情的藉口。但是這並沒有什麼關係。我已經告訴你，我並不生你的氣，並且十分了解你。只有一件事我不了解。你想引誘我的女人，又要我寫一篇評論，這怎麼可能？」

　　「副教授同志！科學學院的雜誌「視覺藝術學報」的編輯卡洛色博士，要你寫這篇評論。你必須寫！」

　　「要評論？還是要女人？你不能兩者都要。」

　　「同志，這是什麼樣的行徑啊！」查吐雷斯基先生，表現出絕望的怒氣尖叫著。

　　奇怪的是，我忽然覺得查吐雷斯基先生是真的想要引誘克拉蕾。我心中沸騰著怒氣，叫了出來，「你竟然厚著臉皮指責我？你應該當我的秘書的面謙卑地向我道歉才對。」

　　我把背轉向查吐雷斯基先生，他在迷惑之中蹣跚地走出去。

　　「好了，」我舒慰地嘆了一口氣，像是一位將軍打勝了一場艱辛的仗；我對瑪麗說，「他可能不會再叫我寫評論了。」

　　瑪麗微笑，過了一會後，她膽怯地問，「你到底為什麼不寫這篇評論？」

　　「瑪麗親愛的，因為他寫的東西狗屁不通。」

　　「那麼你為什麼不在評論中說它是狗屁不通？」

　　「我為什麼要寫？我為什麼非得跟人民作對？」──但是話一說出口，我就體認到查吐雷斯基先生還是我的敵人，而我努力不去寫評論是一種無目的和荒謬的表現──很不幸，我無法停止這種表現，也無法放棄。

　　瑪麗露出縱容的微笑看著我，就像女人看待小孩做出愚蠢的事。此時門打開來，查吐雷斯基先生站在那兒，手臂舉起來。「不是我應該道歉！是你。」他以顫抖的聲音叫著，然後又不見人了。

　　※※※

　　7

　　我不確實記得是什麼時候──可能是同樣那天，或者可能幾天之後──我們在信箱中發現一個沒有寫地址的信封。

　　裡面有一封信，以笨拙而幾乎是原始的字跡寫著：

　　夫人：

　　請在星期日到我家，解決我丈夫受辱的事。我整天在家。如果你不來，我只好採取行動。

　　安娜．查吐雷斯基，布拉格三區達利米羅華街十四號

　　克拉蕾很恐慌，她說，這都是我惹來的禍。我揮揮手，告訴她說，生活的目的是提供娛樂；如果生活太懶散，無法提供娛樂，那麼唯一的選擇就是稍微助它一臂之力。人們必須經常駕馭事情，就像駕馭快速的母馬；如果沒有牠們，人們只有在塵土中拖著腳，像一個疲倦的行路人般拖著沉重的腳步。克拉蕾說，她不想駕馭任何事情，我就告訴她說，她不用去見查吐雷斯基先生，也不用去見他太太，還有，我才不會認真去注意自己已經輕易駕馭的事情。

　　早晨，當我們正要離開時，門房阻止我們。門房並不是我們的敵人。有一次，我很謹慎地用一張二十五鎊的鈔票賄賂他，並且我一直都以愉快的心情相信：他是儘量不去了解有關我的任何事情，也不像房子裡面我的那些敵人那樣火上加油。

　　「昨天有一對夫婦來這兒找你們。」他說。

　　「什麼樣的夫婦？」

　　「一個矮小的男人和一個女人。」

　　「女人看起來什麼樣子？」

　　「比男人高出兩個頭，非常有精力，是一個很嚴厲的女人。她問了很多事情。」門房轉向克拉蕾。「主要是問到你，問你是什麼樣的人，你的名字叫什麼。」

　　「天啊，你怎麼對她說的？」克拉蕾大聲說。

　　「我能說什麼呢？我怎麼知道是誰來找克利瑪先生？我告訴她說，每天晚上都有一個不同的人來。」

　　「太好了！」我笑著，從口袋中拿出五鎊來給他。「繼續這樣說吧。」

　　「不要怕，」然後我對克拉蕾說，「你星期天什麼地方都不用去，沒有人會找到你。」

　　星期天到了，星期天之後是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沒有什麼事發生。「你看，」我對克拉蕾說。但是星期四事情就發生了。那天，我跟往常一樣對我的學生進行秘密的講課，講的是：年輕的野獸主義派在一種代表無私的同志愛的氣氛中，狂熱地將色彩從以前的印象主義派的特性中解放出來。忽然，瑪麗打開門，對我低語，「那個查吐雷斯基的妻子來這兒了。」「但是我不在這兒，」我說，「讓她看課表！」可是瑪麗卻搖頭。「我讓她看了，但是她又偷看你的辦公室，看到你的風衣在架子上。就在那個時候，傑雷尼副教授走過來，告訴她說那是你的風衣。所以她現在正坐在迴廊中等著。」

　　如果命運能夠以更有系統的方式追逐我，我很可能會成為成功的人物。死巷反而使我得到最佳的靈感。我對自己最喜歡的一個學生說：

　　「請幫我一個小忙。到我的辦公室，穿上我的風衣，走出這棟建築物。有一個女人會說你是我，你的任務是：無論如何不要承認。」

　　這個學生去了，然後在大約一刻鐘後回來。他告訴我說，任務已經完成，障礙已經去除，女人離開了。

　　這次我勝利了。但是星期五來臨了，克拉蕾在下午下班回來，幾乎像一片葉子一樣抖索著。

　　原來，成衣工廠的接待員忽然打開通到工作室的門（裡面有我的克拉蕾和其他十五位女裁縫坐在縫衣機旁工作），並且叫著說：

　　「你們之中有人住在普希金街五號嗎？」

　　克拉蕾知道事情跟她有關，因為普希金街五號是我的住址。然而，克拉蕾在審慎的警戒狀態下，並沒有說出一句話，因為她知道，她跟我住在一起是一個秘密，沒有人知道此事。

　　「你看，我就是這樣對她說的。」那個接待員看到沒有女裁縫說話，就這麼自言自語，然後又走出去。克拉蕾以後知道：有一個女人打電話去，以嚴厲的聲音要這個男人檢視雇工的住址姓名錄，並且與他談了一刻鐘，要他相信工廠中一定有一個女性工人是住在普希金街五號。

　　查吐雷斯基太太的陰影籠罩在我們富於田園風味的房間。

　　「但是，她怎麼知道你工作的地方呢？畢竟，在這間房子裡，沒有人知道有關你的事情！」我大聲說出來。

　　是的，我確實相信沒有人知道有關我們的事情。我像一個怪人一樣生活著，自認為生活在一道高牆後面，沒有人看到；然而我卻一直沒有發現一個細節：牆是用透明玻璃築成的。

　　我曾賄賂門房不要透露克拉蕾和我住在一起的事。我強迫克拉蕾生活在最令她困惱的不顯目和隱密狀態，但是房子裡所有的人卻都又知道有關她的事情。有一次，她曾和二樓的女人談話；這麼一次不智之舉就足夠了──房子裡面所有的人都知道克拉蕾在哪裡工作。

　　我們生活在暴露的狀態中，已經有一段時間，但我們卻不知道。迫害我們的人所不知道的，只剩下克拉蕾的名字以及一個小小的細節：她跟我住在一起並沒有報戶口。這兩個最終和僅存的秘密，是查吐雷斯基夫人暫時不知道的秘密，但是她卻有計畫地進行攻擊，使我驚恐萬分。

　　我知道此事會很棘手。這個事件是一匹該死的馬，而我駕馭的是一匹該死的馬。

　　※※※

　　8

　　這是星期五所發生的事。克拉蕾星期六下班回來時，身體又在顫抖。事情是這樣的：

　　查吐雷斯基夫人和她的丈夫前往工廠。她事先打電話，要求經理允許她和丈夫參觀工作場，檢視女裁縫的臉孔。這個要求使得經理很驚奇，但是查吐雷斯基夫人態度堅決，要拒絕她是不可能的。她模糊地談到「受辱」、「生活被毀」以及「控告」的事。查吐雷斯基先生站在她身邊，皺著眉，沉默無言。

　　他們被引進了工作室。女裁縫們冷漠地抬起頭，克拉蕾認出矮小的男人；臉色立刻發白；原本不顯眼的姿態變得極醒目，她就在這種情況下繼續工作。

　　「就在這兒，」經理大聲對那對表情僵硬的夫妻說，有禮的口吻透著諷刺的意味。查吐雷斯基夫人知道自己必須率先採取行動，於是她催促丈夫說：「仔細看！」查吐雷斯基先生愁眉不展，環顧四周。「是她們其中的一位嗎？」查吐雷斯基夫人低聲說。縱使戴上眼鏡，查吐雷斯基先生也無法清楚地檢視那麼大的房間。那個大房間無論如何是不容易觀測清楚的，因為裡面堆積著廢物，又有成排的衣服掛在長木桿上，何況女裁縫們並沒有都把臉對著門口的方向，姿勢千變萬化。她們轉身，站起來，坐下去，不自覺地轉開臉。因此查吐雷斯基先生必須走向前去，儘量不錯過任何一位。

　　這些女人知道有人在檢視她們，而檢視她們的人又長得很醜，很不吸引人，所以她們都稍有受辱的感覺，於是開始發出嘲蔑和抱怨的聲音。其中一個身體健壯的女孩忽然粗魯地叫出來：

　　「他在布拉格各地尋找那個使他懷孕的潑婦」

　　女人喧噪而猥褻的嘲諷，震懾住這對夫妻；他們沮喪地站在那兒，然後決然裝出一種獨特的尊嚴模樣。

　　「夫人啊，」那個粗魯的女孩又對查吐雷斯基夫人叫著，「你沒有把你的小兒子照顧好！如果是我，我就不會讓這樣一個優秀的小男孩離開家。」

　　「再看幾個，」她對丈夫低聲說，於是他憂鬱而膽怯地一步一步前進，好像在接受笞刑，但一直顯得很堅決──也沒有遺漏任何一個臉孔。

　　經理一直曖昧地微笑著；他很了解手下的女工，他知道對她們是無可奈何的；所以他假裝沒有聽到她們的喧囂，只是問查吐雷斯基先生，「請告訴我，這個女人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查吐雷斯基先生轉向經理，緩慢而嚴肅地說：「她很美……她長得很美……」

　　當時克拉蕾蹲在一個角落，與所有愛玩笑的女人離得很遠，一逕激動的低著頭，倔強地繼續工作。哦，她多麼不高明地偽裝自己的不顯目和不重要啊！查吐雷斯基和她只有一點距離：緊接下來，他一定會開始端詳她的面孔。

　　「你只記得她很美，那沒有什麼用，」有禮的經理對查吐雷斯基先生說：「美麗的女人很多。她高還是矮？」

　　「高。」查吐雷斯基先生說。

　　「她是黑髮還是金髮？」

　　查吐雷斯基先生想了一會後說，「她是金髮。」

　　故事的這一部分可以做為一則寓言，印證「美的力量」。查吐雷斯基先生在我的住處第一次看到克拉蕾時，他為之目眩，所以他實際上等於沒有看到她。美在克拉蕾面前產生了一層不透明的屏障；是一種發亮的屏障，她就隱藏在屏障的後面，好像覆著一層面紗。

　　克拉蕾既不高，也不是金髮。只是，內在的莊嚴之美，使得她在查吐雷斯基先生的眼中顯得很高。同時，她的美所散發出的亮光，也使她的頭髮看起來像是金色的。

　　所以，當這個矮小的男人最後接近克拉蕾所在的角落時，他並沒有認出她，因為他根本沒看見她，而她當時穿著棕色的工裝，蜷縮著身體在縫製一件襯衫。

　　※※※

　　9

　　克拉蕾以不連貫的方式說完這件事，我勉強聽清楚，然後我說，「你看，我們很幸運。」

　　但是克拉蕾卻一面哭泣一面說，「什麼幸運？他們今天沒有找到我，明天也會找到我。」

　　「我倒想知道他們怎麼會找到你。」

　　「他們會來到你這個地方來找我。」

　　「我不會讓任何人進來。」

　　「如果他們叫警察來呢？」

　　「算了，我會一笑置之。畢竟，這只是一場玩笑。」

　　「現在沒有時間開玩笑了，現在一切都變得很嚴重了。他們會說，我想破壞他們的名聲。警察看看他的樣子，怎麼可能相信他會試圖引誘女人？」

　　「克拉蕾，你說得對，」我說，「他們可能會把你關起來。但是，你看，卡雷爾．哈利契克．波羅斯基也被關在監獄中，想想看，他的成就多大；你一定在學校讀到有關他的事情。」

　　「不要再說了，」克拉蕾說。「你知道，我的處境很惡劣。我必須面對紀律委員會，我會被記上一筆，永遠無法離開工作場。無論如何，我想知道：你答應為我找的模特兒工作怎麼樣了。我不能再在你的地方睡覺了。我會經常恐懼，恐懼他們會來找我。今天我就要回到契拉科維茲。」談話就在這兒結束。

　　那天下午，在一次系務會議後，我又有另一次「會議」。

　　系主任是一個灰髮的藝術史家，人很聰明，他請我進入他的辦公室。

　　「我希望你知道：你那篇剛刊出的研究，對你並沒有幫助。」他對我說。

　　「是的，我知道。」我回答。

　　「我們的很多教授認為那篇研究涉及他們，而院長認為那篇研究是攻擊他的觀念。」

　　「我要怎麼辦呢？」我說。

　　「沒有辦法，」這位教授回答，「但你三年任期的教職已經屆滿，有人會角逐這個職位。傳統上，委員會會把職位給予已經在學校中教書的人，但是，你確實知道委員們會支持這個傳統，繼續聘你嗎？不過，這不是我想跟你談的。到目前為止，情況對你有利：你按時上課，受學生的歡迎，他們學到了東西。但是，現在你甚至不能仰仗這一切了。院長告訴我說，過去三個月你完全沒有上課，並且是無緣無故的。嗯，這一點本身就足以立刻把你解聘了。」

　　我向這位教授說明：我沒有缺過一堂課，這完全是一場玩笑，並且我把查吐雷斯基先生和克拉蕾的整個事件告訴了他。

　　「很好，我相信你，」教授說，「但是，縱使我相信你，又怎麼樣呢？現在全校的人都說你不上課，什麼都沒做。工會會議已經在討論這件事，昨天他們還把這件事報到評議委員會。」

　　「但是，他們為什麼不先跟我談呢？」

　　「他們要先跟你談什麼呢？他們一切都很清楚。他們現在只是在回顧你的整個表現，努力要發現你的過去和你的現在之間的關聯。」

　　「他們能夠發現我的過去有什麼劣蹟呢？你自己也知道，我多麼喜歡我的工作！我不曾怠惰！我不感到內疚。」

　　「每個人的生活都有很多層面，」教授說：「每個人的過去都可以很容易加以安排，寫成一位可愛的政治家的傳記，也可以很容易加以安排，寫成一位罪犯的傳記。只要詳細看看你自己吧。沒有人否認你喜歡工作，但是，如果你的喜歡工作變成你逃避的藉口呢？你不常參加開會，就是參加了，大部分也是不發言。沒有人真正知道你在想什麼。我自己就記得，有幾次大家正在討論一件嚴肅的事情，你卻忽然開了一個玩笑，惹得大家很尷尬。當然，大家很快就忘記尷尬，但是現在舊事重提，就具有一種特別的意義。我也記得有不同的女人來大學找你，你拒絕見她們。還有，你上一篇文章，只要有人願意的話，他們都會聲稱，那篇文章是根據可疑的前提寫成的。這一切當然都是孤立的事實；但是如果以你現在所犯的過錯來看，這些孤立的事情就可能突然結合成一個整體，用以證明你的性格和態度。」

　　「但是你是說什麼過錯啊！這一切都很容易解釋！事實十分簡單而清楚！」

　　「比起態度來，事實並沒有什麼意義。對謠言或意見提出反駁，就像對一個信仰『處女受孕』的人提出辯駁那樣沒有用。副教授同志，你已經變成信仰的犧牲品了。」

　　「你所說的話很有道理，」我說，「但是，如果有一種意見像一種信仰的行為一樣反對我，那麼我將以理性去跟信仰作戰。我將在每個人面前說明所發生的事情。如果人們有人性的話，他們就一定會一笑置之。」

　　「隨你喜歡怎麼說吧。但是你會發現：人們並沒有人性，或者：你不知道人性是什麼。他們不會笑。如果你在他們面前呈示每件事情的真相，那麼你不僅沒有履行所規定的義務──你沒有做應該做的事──並且更糟的是，你還秘密地上課，也就是說，你做了不應該做的事。情況會顯示出：你侮辱了一個要求你幫忙的人。情況會顯示出：你的私生活不檢點，有一位沒有報戶口的女孩跟你住在一起，這件事會使工會的女性主席對你留下不利的印象。這個問題會變得很混亂，天知道還有什麼進一步的謠言會傳開來。無論是什麼謠言，對於那些被你的觀點所激怒，但卻又羞於反抗你的人而言，謠言都會是有用的。」

　　我知道這個教授不是想要驚動我也不是想要欺騙我。無論如何，就這件事而言，我認為他是一個古怪的人，我不想對他的懷疑費心思。與查吐雷斯基先生之間的醜聞使我很心寒，但是還沒有使我筋疲力盡。因為我已經駕馭這匹馬，所以我不能讓牠從我手中搶去韁繩，把我帶到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準備跟牠進行一場競爭。這匹馬也沒有去避開這場競爭。當我回家時，信箱中有一張通知，通知我出席地方委員會的會議，我確知會議是要討論什麼事。

　　※※※

　　10

　　我猜想的沒有錯。地方委員會的委員在一處曾是商店的地方開會，他們沿著一張長桌子坐著。我進去的時候，委員們假裝出陰鬱的神色。一個戴著眼鏡、下巴後縮而頭髮斑白的男人指著一張椅子，我說聲謝謝，坐了下來，這個男人開始起立發言。他告訴我說，地方委員會一直在注意我，已經有一段時間，他們很清楚我的私生活不檢點，鄰居對我沒有好印象，我公寓的房客已經告發我一次；那一次我的公寓很嘈雜，他們睡不著覺。這一切就足夠讓地方委員會對我有一個大概的印象。現在又加上查吐雷斯基夫人同志──一位科學工作者的妻子──求助於他們。六個月以前，我應該寫一篇文章，評論她丈夫的科學性作品，而我卻沒有這樣做──雖然我很清楚，這篇作品的命運決定於我的評論文章。

　　「你所謂的科學性作品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打斷這個下巴很小的男人：「那篇作品是抄襲別人的思想所湊來的文章。」

　　「同志，這可真有趣。」一個大約三十歲，衣著時髦的金髮女人加入了討論；她的臉上永遠浮現一抹固定不變的微笑。「請准許我問一個問題；你是研究哪一行的？」

　　「我是藝術理論家。」

　　「那麼查吐雷斯基同志呢？」

　　「我不知道。可能他在嘗試類似我這一行的東西。」

　　「你們看，」金髮女人熱心地轉向其餘的委員，「克利瑪同志把一個同行視為競爭者，而不是同志。現在，幾乎所有的知識份子都有這種想法。」

　　「我來繼續說，」下巴收縮的男人說，「查吐雷斯基夫人同志告訴我說，她的丈夫去拜訪你的公寓，在那兒遇見一個女人。據說，這個女人控告查吐雷斯基先生試圖非禮她。查吐雷斯基夫人同志手中有文件，可以證明她的丈夫沒有能力做這種事。她想要知道這個控告她丈夫的女人的名字，然後把此事轉呈人民委員會的紀律部門，因為她宣稱這種誣告已經傷害到她丈夫的聲譽。」

　　我再度努力要打斷這件荒唐的事情。「同志們，請聽我說，」我說，「這件事不值得惹這麼大的風波。這不是名譽受損的問題，這篇作品本來就很差，其他人也不會推薦它的。如果這個女人和查吐雷斯基先生之間有什麼誤會，真的也不必要召開會議。」

　　「同志，好在不是由你來決定我們的聚會，」那個下巴收縮的男人回答。「你現在聲稱查吐雷斯基同志的作品不好，我們必須認為這是一種報復。查吐雷斯基夫人同志給我們一封信，要我們宣讀，是你在看完她丈夫的作品後所寫的。」

　　「是的。只是在那封信中，我一點也沒有說到這篇作品是什麼樣的作品。」

　　「沒有錯。但是你確實在信中說你會樂於幫助他；你在信中清楚地暗示：你尊敬查吐雷斯基同志的作品。現在你卻宣稱這是一篇湊合的東西。你為什麼沒有當他的面這樣說？」

　　「克利瑪同志有兩副面孔。」金髮女人說。

　　此時，一個頭髮天生捲曲的老年女人加入討論（她在調查別人的生活時，露出自我犧牲的善意表情）；她直搗事情的核心：「同志，我們想知道查吐雷斯基先生在你家所遇見的女人是誰。」

　　我確知自己沒有力量掃除大家對於整個事情所表現的無意義的好奇，我也確知只能以一種方式解除大家的這種無意義的好奇：將形跡加以混淆，引誘他們離開克拉蕾，引導他們離開她，就像鷓鴣引導獵犬離開牠的巢，為了自己的小鷓鴣而犧牲自己的身體。

　　「很不巧，我不記得她的名字。」我說。

　　「你竟然不記得跟你住在一起的女人的名字？」那位有天然捲髮的女人質問著。

　　「有一度我把人的名字寫下來，但後來我認為這是愚蠢的事，所以我就不再這樣做了。一個人要依賴記憶是很難的。」

　　「克利瑪同志，也許你跟女人有一種典型的關係，」金髮女人說。

　　「也許我能夠記得，但我必須想一想。你知道查吐雷斯基先生是什麼時候去找我的嗎？」

　　「那是……等一會，」下巴收縮的男人看著文件，「是十四號，星期三下午。」

　　「星期三……十四號……等一等……」我用一隻手托著頭部，沉思著。「哦，我記起來了，是海倫娜。」我看到他們全都露出期待的神色諦聽我說的話。

　　「姓什麼？」

　　「姓什麼？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想問她姓什麼。事實上，坦白說，我甚至不確知她的名字是海倫娜。我這樣叫她，因為我認為她的丈夫像希臘神話中海倫的丈夫紅髮的梅內勞斯。但是，無論如何，她很喜歡人家這樣叫她。星期二晚上，我在一家酒店遇見她；當她的海內勞斯到酒吧喝一杯白蘭地的時候，我跟她談了一會。第二天，她來到我的地方，整個下午都待在那兒。只是晚上時，我必須離開她幾小時，因為我在大學有一個會議。我回家時，她很嘔氣，因為有一個矮個子去騷擾她，並且她還認為是我唆使他去的；她很生氣，不想再認識我了。所以，你們看，我甚至不知道她確實的名字。」

　　「克利瑪同志，不管你是不是說真話，」金髮女人繼續說，「我認為有一件事是完全不可理解的，那就是你竟然能夠身為人師，教育我們的年輕人。我們的生活確實只激起你狂飲和虐待女人的慾望嗎？你要知道，我們將在適當的場合表示我們的意見。」

　　「門房沒有說到海倫娜的事情，」那個有天然捲髮的老年女人插嘴說，「但是他確實告訴我們說，一個沒有報戶口的成衣工廠女孩一直跟你住在一起，有一個月之久。同志，你不要忘記，你是租房間住著，你怎麼可以讓別人跟你同住？你認為你的房子是妓院嗎？」

　　我眼前閃過我幾天之前給門房的那五鎊錢，我了解到：包圍政策完成了。那位地方委員會的女人繼續說：「如果你不想告訴我們她的名字，警察也會查出來的。」

　　※※※

　　11

　　我腳下的土地正在崩塌。我在大學裡也開始知覺到那位教授所告訴我的惡意氣氛。我暫時沒有被叫去問話，但卻到處都知覺到這種可能性，而瑪麗也時常向我透露一些，因為教師們到她的辦公室喝咖啡，不小心會講出來。幾天之後，正在收集各方面證據的甄選委員會就要召開會議。我想，委員們已經看了地方委員會的報告。而我只知道地方委員會的報告是秘密的，我無法查詢。

　　一個人在一生之中，有時會進行防禦性的撤退，有時他必須屈服，必須放棄較不重要的陣地，以便保護較重要的陣地。但是如果是到了最後、最重要的陣地，此時他必須停下來，站穩腳步──如果他不想空著手在破滅的感覺中重新開始生活。

　　我認為這個唯一而最重要的陣地就是我的愛。是的，在那些惱人的日子裡，我忽然開始體認到：我愛我的那位脆弱而不幸的女裁縫，她為生活所擊倒，也為生活所縱容，我依戀著她。

　　那一天，我在博物館跟她見面。不，不是在家見面。你認為那個家仍然是家嗎？家是一個有玻璃牆的房間嗎？一個被人用望遠鏡觀察的房間嗎？在那兒，你必須小心地隱藏你所喜愛的人──比隱藏私貨更小心？

　　家不是家。我們在那兒感覺像是闖空門的人，可能在任何時刻被逮捕。迴廊中的腳步聲使我們緊張；我們一直認為有人會開始敲起門來。克拉蕾從契拉科維茲去上班，我們不想在被人離間的家見面，縱使一會兒的時間也不想。所以我要一位藝術家朋友他的畫室借給我晚上使用。那一天我第一次拿到鑰匙。

　　於是，我們就置身在文諾雷迪一間高屋頂的房間中。房間很大，有一個小臥榻，一扇巨大的斜窗，我們可以在窗口看到布拉格的所有燈光。我置身牆上很多畫中，置身於不乾淨的狀態中，置身於無憂無慮的藝術家的骯髒中，重新感覺到一種幸福的自由感。

　　我躺在臥榻上，用瓶塞鑽打開一瓶酒。我愉快而自由地閒談著，期待一個美妙的傍晚和夜晚。

　　然而，我不再感覺到的壓力還是完全籠罩在克拉蕾身上。

　　我已提過：克拉蕾曾住在我的閣樓，毫無顧忌，感到非常自然。但是，現在我們在別人的畫室待了一段短時間，她卻感到困窘，豈止是困窘：「真是屈辱啊！」她說。

　　「有什麼屈辱的呢？」我問她。「我們必須借別人的公寓。」

　　「我們必須借別人的公寓算什麼屈辱呢？」

　　「因為其中有屈辱的意味。」她回答。

　　「但是我們沒有其他辦法。」

　　「我想是如此，」她回答，「但是在一間借來的公寓中，我感覺像是一個妓女。」

　　「老天啊，你為什麼會在一間借來的公寓中感覺像是一個妓女呢？妓女大部分都在自己的公寓中活動，不是在借來的公寓中──」

　　用理性去攻擊不理性的感情所築成的牆是沒有用的；眾所周知，女性的心就是由不理性的感情所構成的。從開始，我們的談話就有惡兆。

　　我把那位教授所說的話告訴克拉蕾，我也把在地方委員會所發生的事情告訴她，我努力要使她相信：如果我們彼此相愛，並且相處在一起，最後我們會贏的。

　　克拉蕾沉默了一會，然後她說，是我自己錯了。

　　「請你至少幫助我離開那些女裁縫好嗎？」

　　我告訴她說，這一段時間必須忍受，至少暫時要忍受。

　　「你看，」克拉蕾說，「你答應，但最後卻一事無成。縱使別人想幫助我，我也無法解脫，因為我將因為你而毀了自己的聲譽。」

　　我向克拉蕾保證說，與查吐雷斯基先生之間的事情不會傷害到她。

　　「我也不了解，」克拉蕾說，「你為什麼不寫評論，如果你寫了，就立刻平安無事了。」

　　「克拉蕾，事情太遲了，」我說：「如果我寫這篇評論，他們會說，我是出於報復的心理而非難作品，他們會更加生氣。」

　　「你為什麼一定要非難它呢？寫一篇讚美的評論吧！」

　　「我做不到，克拉蕾。那篇作品荒謬極了。」

　　「又怎麼樣呢？你為什麼突然這麼忠實起來了呢？你告訴那個矮小的男人說，「視覺藝術學報」的編緝們不看重你，這難道不也是謊言嗎？你告訴那個矮小的男人說，他試圖引誘我，這難道不也是謊言嗎？你捏造出海倫娜這個人，這難道不也是謊言嗎？你已經說了那麼多謊言，如果你再說一個，在評論中讚美他，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只有用這個方法，你才能將事情擺平。」

　　「你看，克拉蕾，」我說，「你認為謊言就是謊言，看起來你說得很對。但事實上你說得不對。我能夠捏造任何的事情，愚弄某一個人，進行欺騙和惡作劇──但卻不覺得是個騙子，良心也不會不安。這些謊言──如果你要這樣說的話──代表真正的我。我說這些謊言，並不是在假裝什麼，我說這些謊言事實上是在說真話。但是有些事情我不能說謊，有些事情我已經洞察，我已經了解其中的意義，我喜愛它們，且嚴肅地看待它們。不可能的，不要要求我這樣做，我做不到。」

　　我們彼此不了解。

　　但我真的喜愛克拉蕾，並且決定盡力而為，讓她不會責備我。第二天，我寫一封信給查吐雷斯基夫人，告訴她說，我後天兩點鐘在我的辦公室見她。

　　※※※

　　12

　　查吐雷斯基夫人忠於她那種可怕的有條不紊的行事方式，準時在約定的時間來敲門。我打開門，請她進來。

　　然後我終於看到她了。她個子很高，臉孔瘦削，像農夫，眼睛呈淡藍色。「把衣物脫下來吧，」我說，於是她以笨拙的動作脫下一件長長的黑色外衣；這件外衣腰部很窄，樣式很奇怪，不知道什麼原因，它喚起了一件古舊大衣的形象。

　　我並不想立刻進行攻擊；我要我的對手先攤出她的牌。在查吐雷斯基夫人坐下之後，我說了一、兩句話，激她開口。

　　「克利瑪先生，」她以嚴肅的聲音說，但卻沒有顯出挑釁的模樣，「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找你。我的丈夫一直很尊敬你是一位專家，一位有人格的人。一切都依賴你的評論，而你卻不想為他寫評論。我的丈夫花了三年的時間才寫出這篇研究。他的生活比你艱苦。他本來是一名教師，每天到布拉格外二十哩遠的地方教書。去年我強迫他停止教書，專心研究。」

　　「查吐雷斯基先生沒有工作嗎？」我問。

　　「沒有……」

　　「他靠什麼為生呢？」

　　「目前我自己必須辛苦地工作。克利瑪先生，這篇研究是我丈夫熱望的對象。但願你知道他如何廣泛涉獵，但願你知道他重寫多少頁。他總是說，一個真正的學者必須寫三百頁才能保持三十頁的成果。更可惡的是那個女人。克利瑪先生，請相信我，我了解他，我確知他沒有做那種事，這個女人為什麼誣賴他呢？我不相信。請她在我和他面前說出來吧。我了解女人，可能她很喜歡你，而你不喜歡她。可能她要使你嫉妒。但是，克利瑪先生，你可以相信我，我的丈夫不敢這樣做！」

　　我聽著查吐雷斯基夫人所說的話，忽然我內心發生了奇異的變化。我不再意識到她是會迫使我離開大學的女人，不再意識到這個女人引起我自己和克拉蕾之間的緊張狀態，為了她度過很多憤怒不悅的日子。她和這件事情（我們兩人都在其中扮演可悲的角色）的關聯忽然變得模糊、無常、偶然，並且錯不在我們。忽然之間，我了解到：我只是幻想我們會駕馭事情，控制事情的過程。事實上，事情並不是「我們的」故事，它們是從「外面」的什麼地方巧妙地加在我們身上。它們並不代表我們；它們的過程奇異，這並不是我們的錯。它們使我們偏離正途，因為它們被一些「其他的」力量所控制；不，我不是說超自然的力量，而是人為的力量──造成這些力量的人在結合起來的時候卻不幸仍然是彼此「疏離」的。

　　我看著查吐雷斯基夫人的眼睛，覺得她的眼睛無法看出我行動的結果，完全沒有看到什麼東西，只是在她臉上游動著，只是黏在臉上。

　　「查吐雷斯基夫人，可能你說得對，」我以撫慰的聲調說：「可能我的女朋友沒有說真話，但是你知道，當一個男人吃醋的時候是怎麼樣的……我相信她的話，結果昏了頭。任何人都可能這樣。」

　　「是的，確實是如此，」查吐雷斯基夫人說，顯然，她的心已不再沉重。「你自己看出來，這樣很好。我們唯恐你相信她的話。這個女人很可能毀了我丈夫的一生。我並不是在談此事對他的道德啟示。但是我的丈夫對你的意見極為心服。編輯們告訴他，事情就看你了。我的丈夫相信：如果他的文章刊登了，他就終於會被視為科學工作者。既然一切都已澄清，我就問你：你要為他寫這篇評論嗎？你能很快寫嗎？」

　　現在是我向一切報復以及平息怒氣的時刻，只是此刻我並沒有感覺到任何怒氣。我講了以下的話，只是因為我沒有辦法不講：「查吐雷斯基夫人，關於寫評論一事是有困難。我坦白告訴你怎麼回事吧。我不喜歡當著人們的面講不愉快的事情。這是我的弱點。我避開查吐雷斯基先生，我認為他會看出我在避開他。他的文章很差，沒有科學的價值。你相信我的話嗎？」

　　「我很難相信。我不能相信你的話。」查吐雷斯基夫人說。

　　「尤其是，這篇作品不是獨創的。請你要了解，一位學者必須學習新的東西；一位學者不能抄襲我們已經知道的東西，不能抄襲別人已經寫出來的東西。」

　　「我的丈夫確實沒有抄襲。」

　　「查吐雷斯基夫人，你確實讀過這篇研究……」我想繼續說下去，但是查吐雷斯基夫人打斷我：「沒有，我沒有讀過。」我很驚奇。「那麼你自己去讀吧。」

　　「我無法閱讀，」查吐雷斯基夫人說。「我只看到光和影，我的眼睛很差。我已經有五年不曾讀過一行文字了，但我不必去讀就知道我丈夫是否誠實。我可以用其他的方式來了解。我了解我的丈夫，就像母親了解孩子，我了解有關他的一切。我知道他所做的事情經常是誠正無欺的。」

　　我必須表現更惡劣的行為。我大聲對查吐雷斯基夫人唸出馬特契克、培契卡和米契克的段落──查吐雷斯基先生就是抄襲他們的思想和陳述。那不是有意的剽竊，而是無意識地屈服於一些權威，這些權威在查吐雷斯基先生的心中激起一種感覺──真誠和過度的敬意。但是，只要一個人看到這些經過比較的段落，他一定會了解：嚴肅的學術性雜誌不會刊登查吐雷斯基先生的作品。

　　我不知道查吐雷斯基夫人有多注意聽我的解說，我不知道她聽懂多少，了解多少，她謙卑地坐在安樂椅中，謙卑而順從地坐著，像一個軍人知道自己不能擅離職位。我們的談話花了大約半小時才結束。查吐雷斯基夫人從安樂椅上站起來，透明的眼睛凝視著我，以模糊的聲音請求我的原諒；但是我知道，她並沒有對自己的丈夫失去信心，並且她只責備自己不知道如何抗拒我的論辯──她認為我的論辯曖昧不清。她穿上軍用的雨衣，我知道這個女人在肉體和精神方面都像一個軍人；一個悲傷而忠心的軍人；因為長久的行軍而顯得疲倦不了解命令的意義，但卻沒有異議地聽從命令；被擊敗但卻沒有失面子。

　　她離去後，我的辦公室還留有她的「疲倦」、「忠心」和「悲傷」的餘味。我忽然忘記自己，忘記我的悲愁。那個時刻襲我而來的悲愁比較純粹，因為它不是從我內心產生，而是源自身外，來自遠方。

　　※※※

　　13

　　「所以，現在你不必害怕什麼了，」我以後在達爾馬希亞人的酒店中，把我跟查吐雷斯基夫人之間的談話告訴克拉蕾。

　　「無論如何，我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克拉蕾回答，表現出使我吃驚的自信。

　　「是怎麼說？你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如果不是為了你，我就不會跟查吐雷斯基夫人見面！」

　　「你跟她見面很好，因為你對他們所做的事很無情。卡洛色博士說，一個聰明的人很難了解這件事。」

　　「你什麼時候見到卡洛色？」

　　「我已經見到他。」克拉蕾說。

　　「你把一切告訴他了嗎？」

　　「什麼？這可能是一個秘密嗎？現在我確實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了。」

　　「嗯。」

　　「我可以告訴你，你是什麼樣的人嗎？」

　　「請說。」

　　「一位老套的憤世嫉俗者。」

　　「你是從卡洛色那兒聽來的。」

　　「為什麼說從卡洛色那兒聽來的？你認為我自己無法想出來嗎？你確實認為我不可能對你有我自己的意見嗎？你喜歡牽著別人的鼻子走。你已答應為查吐雷斯基先生寫一篇評論。」

　　「我沒有答應為他寫一篇評論，」

　　「那是另一件事。你答應為我找工作。你把我當做一種藉口來對付查吐雷斯基先生，你又把查吐雷斯基先生當做一種藉口來對付我。但是你可以確定：我將會得到那個工作的。」

　　「透過卡洛色嗎？」我努力要表示輕蔑。

　　「反正不是從你身上得到。你已經賭輸了很多，你甚至不知道賭輸了多少。」

　　「你知道嗎？」

　　「是的。你的聘約將不會繼續，如果他們讓你當一間美術館的職員，你就要很高興了。但是你必須知道，這一切都只因你自己的錯。但願我能夠給你一則忠告：下一次要誠實，不要說謊，因為說謊的人不會受到女人的尊敬。」

　　她站起來，伸出手（顯然是最後一次），轉身，離開了。

　　過了一會之後，我才想到（儘管淒冷的寂靜的氣氛包圍著我），我的故事並不屬於悲劇，而是喜劇。

　　無論如何，這一點給了我一些安慰。

代表永恆慾望的金蘋果

　　……他們不知道：他們只尋求可以追趕的東西，而不是尋求所要得到的東西。

　　布萊色．巴斯噶

　　※※※

　　馬丁

　　馬丁能夠做出我所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夠在街上攔下任何女人。我必須說：在我認識馬丁的期間，他的這種技巧使我受益匪淺；雖然我對女人的喜愛一點也不下於他，但是我就是沒法表現出那種毫不介意的厚顏。另一方面而言，由於馬丁的某種錯誤，所以所謂的「攔下」女人有時就成為他的鑑賞眼光的目標，並且他時常會僅止於此而已。基於這個理由，他時常說──有點尖酸地──他就像足球賽中的一名前鋒，大公無私地把球傳給隊友，然後由隊友射進廉價的一球，享受廉價的榮耀。

　　上星期一下午下班後，我在華克拉廣場的一家飯店等他，抽空讀著一本厚厚的德文書，那是論古代伊楚利亞文化的書。大學圖書館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向德國借閱這本書；因為那一天才終於借到，所以我就把書帶走，好像這本書是一件神聖的遺物。我實際上很高興馬丁讓我等很久；使我可以在飯店桌旁翻閱自己嚮往已久的書。

　　每次我想到古代文化，懷舊之情就襲我而來。可能，我只是羨慕那個時代的歷史，以美妙的方式緩緩進行：古埃及文化持續了幾千年之久；古希臘時代持續幾乎一千年。就這方面而言，一個人的一生就像人類的歷史：最初是靜止般的緩慢狀態，然後才漸漸加快速度。馬丁和我不幸已經處於那種局面中──日、月、年瘋狂地消失。兩個月之前，馬丁已經步入四十大關。

　　但是：「一切都要取決於，」馬丁說，「個人抗拒律則的能力。」他並不是指土地的律則，而是指較一般性的律則──可能諸如生物學或時間的律則。馬丁抗拒自己的年齡；他的銳氣、他的不安定，以及他那種不可救藥的童稚，是他的抗拒行動中的主要支持力量。

　　※※※

　　冒險開始

　　他擾亂了我正在沉思的心情。他忽然在飯店的玻璃門出現，朝著我走來，朝著一張桌子做出明顯的手勢和鬼臉，原來有一個女人坐在那張桌子旁邊喝咖啡。他眼光一刻也不離開那女人，同時坐在我身旁說，「你認為那個怎麼樣？」

　　我有受辱的感覺；我實際上正在很專心的看那本厚厚的書，所以直到那時才注意到那個女孩。我不得不承認：她很美。就在那個時刻，女孩直起身子，對結黑蝴蝶結的侍者說她要結帳。

　　「我們也結帳！」馬丁命令著。

　　我們還以為必須去追那個女孩呢，但是很幸運，她在衣帽間耽擱了一點時間。原來，她在衣帽間寄放了一個購物袋，衣帽間的服務員找了一陣子後，才把袋子放在櫃臺上她的面前。女孩子給了服務員幾個一角的硬幣，這時馬丁忽然從我手中搶去那本德文書。

　　「最好是把書放在這裡面，」他表現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無所謂模樣，把書小心地放進女孩子的袋子裡面。女孩子露出驚愕的神色，但卻不知道要說什麼話。

　　「拿在手上不舒服，」馬丁繼續說。女孩自己去拿起袋子，馬丁卻指責我不知道去幫她拿。

　　這個年輕女人是鄉下醫院的一名護士。她說，她只是來布拉格看一看，急著要到佛羅倫茲巴士車站。到街車車站的距離雖然很短，卻足夠讓我們談到所有必要的事情，並且最後還約定星期六到B鎮去看她，馬丁意味深長地指出：這位可愛的年輕小姐一定會有一些漂亮的同事。

　　街車來了，我把袋子拿給她，她正要把書拿出來，但是馬丁卻以莊嚴的神色阻止她，他說我們星期六會去拿，還要她在這段期間仔細看那本書。她露出迷惑的微笑，街車把她載走，我們揮手。

　　這件事有什麼意義呢？我期待很久的書忽然跑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去了。想起這件事，真叫人惱。但無論如何，一種瘋狂狀態卻像一雙快速的翅膀，愉快地把我提升起來。馬丁立刻開始想到一件事，如何為星期六下午以及晚上的時間，向他年輕的妻子捏造藉口。（情況是這樣的：他有個年輕的妻子；不幸的是他很愛她；更不幸的是他很怕她；最不幸的是，他很擔心她。）

　　※※※

　　一次成功的紀錄

　　為了這次遠行，我花了一筆小錢，借來一輛靈巧的小飛雅特，在星期六兩點鐘開到馬丁的公寓前面；馬丁正在等我，於是我們就出發了。那時正值七月，天氣很悶熱。

　　我們想儘快到達B鎮，但是我們駛過一個村莊，看到兩個年輕人只穿泳裝，頭髮濕濕的，令人動心，於是我把車子停下來，湖泊確實是在不遠的地方，才幾步遠，在一投石可及的距離。最近我無法像以前一樣入睡；前夜我輾轉床側，一直到三點鐘，天知道是擔什麼心。我需要提提神。馬丁也想要游泳。

　　我們換了游泳衣，跳進水中。我潛進水中，很快游到另一邊。但是馬丁卻勉強浸了一點水，洗了一下身體，然後就出來了。我盡興游了一段時間，回到岸上，看到馬丁正在沉迷於一件事情。岸上有一群小孩在喊叫；在更遠的地方，當地的年輕人正在玩球；但是馬丁卻在注視著一個年輕女孩嬌小而結實的身軀，這個女孩離我們可能有五十呎遠，背對著我們。她一動也不動，正在觀察著水面。

　　「看，」馬丁說。

　　「我在看。」

　　「你怎麼說？」

　　「我要怎麼說？」

　　「你不知道你要怎麼說？」

　　「我們必須等到她轉身。」我建議。

　　「絕對不是這樣子。我們不必等到她轉身。側面所顯露的對我而言就很夠了。」

　　「至少把她記錄起來，」馬丁說，同時轉向不遠地方一個正在穿游泳衣的小男孩。「喂，小孩，你知道那兒那個女孩的名字嗎？」說著指著女孩，女孩顯然是非常冷漠，繼續以同樣的姿勢站著。

　　「那邊那個嗎？」

　　「是的，那邊那個。」

　　「那個不是這兒的人。」小男孩說。

　　馬丁轉向一個在附近做日光浴，大約十二歲的女孩：

　　「喂，小孩，你知道那兒那個女孩是誰嗎？站在邊緣那一位？」

　　小女孩順從地坐起來。「那邊那個嗎？」

　　「是的，那一個。」

　　「那是曼卡……」

　　「曼卡？姓什麼？」

　　「曼卡．班古……特拉利色地方來的……」

　　那女孩仍然背對著我們站著，看著海。現在她低身下去拿游泳帽；等到她又站直同時戴上游泳帽時，馬丁已經跑到我身邊說，「那位叫曼卡．班古，特拉利色地方來的。現在我們可以繼續開車了。」

　　他表現出完全鎮定而滿足的樣子，顯然不再想到任何事情──除了眼前的旅程。

　　※※※

　　一個小理論

　　那就是馬丁所謂的「紀錄」。他已經從廣大的經驗中獲得一個結論，那就是，引誘一個女孩並不難（如果在這方面有很多藉口的話），不會比「認識很多還沒有去引誘的女孩子」難。

　　因此，他認為有必要經常──不論在什麼地方，只要有機會──廣泛的紀錄，也就是說，遇到吸引我們以及我們以後可以連繫的女人，就把她們的名字記在一本筆記簿，或者記在我們的記憶之中（馬丁通常都依賴自己的記憶）。

　　「連繫」是較高層次的活動，意思是說：我們要去接觸一個特殊的女人，認識她，接近她。

　　一個人如果喜歡以誇口的方式回顧過去，他就會強調與他做過愛的女人，但是如果一個人向前看，看向將來，那麼他尤其必須注意自己有很多「登記過」和「連繫過」的女人。

　　在「連繫」之上只剩下最後一個層次的活動，而我很樂於指出一點（為了尊重馬丁）：那些只追求這最後一個層次的人，是可憐、原始的人，使我想起村莊的足球選手，他們輕率地攻向對方的球門，殊不知衝動的射門慾望不一定會達到這次目標（或很多更進一步的目標），反而是在球場上以適當而公平的方式進行比賽，才會達到目標。

　　「你認為你哪天會到特拉利色找她嗎？」再度開車時，我問馬丁。

　　「很難講……」馬丁說。

　　然後我說，「無論如何，我們今天一開始就有好兆頭。」

　　※※※

　　遊戲與必然性

　　我們精神昂揚地到達B鎮的醫院。那時大約是三點三十分。我們在休息室打電話給我們那位護士。不久，她下來，戴著帽子，穿著白制服；我注意到她臉泛紅暈，我認為這是一種好徵象。

　　馬丁立刻開始談話了，女孩子告訴我們說：她在七點下班，要我們那時在醫院前面等她。

　　「你跟你的女朋友安排好了嗎？」馬丁問，女孩子點頭：

　　「是的，我們會一起來。」

　　「很好，」馬丁說，「但我們不能讓我的這位同事面對既成的事實。」

　　「好吧，」女孩說，「我們可以出其不意去看她；波亨娜是在內科病房。」

　　我們慢慢走過醫院的院子，我羞怯地說：「不知道你那本厚厚的書還在不在？」

　　護士點點頭，說書還在，並且就在醫院。我心中的壓力紓解了，我堅持我們必須先去拿書。

　　當然，馬丁認為這樣不適當：我竟然公然先選擇一本書，而不先見一個女人；但是我也沒辦法。

　　我承認，我在那幾天之中是很痛苦，因為我看不到那本討論伊楚利亞文化的書。我是靠著相當的自制才以禁慾的精神忍受這種痛苦，不希望在任何情況下糟蹋了這場對我很有價值的「遊戲」。幾年以來，我已經學會欣賞「遊戲」，把個人的興趣和慾望投進其中。

　　我跟我的書團聚，心中很感動，而馬丁則繼續跟美麗的護士談話，護士還答應要向一位同事借一間靠近霍特斯基湖的小屋，讓我們晚上使用。我們全都感到非常快樂。最後，我們走過醫院的院子，到一間綠色的小建築──內科病房在。

　　一個護士和一個醫生正往我們的方向走來。醫生又瘦又高，耳朵突出來，樣子很有趣，他的耳朵更吸引我，因為此時我們那位護士用手肘推推我。我發出短促的笑聲。他們經過我們身邊後，馬丁轉向我：「好傢伙，你真幸運。你配不上這樣一位美麗的小姐。」

　　我不好意思說：我只是看著那個瘦高的醫生；所以我假裝贊同馬丁的話。畢竟，我不是偽君子，也就是說，我信任馬丁的品味勝過信任自己的品味，因為我相信，他的品味有一種「興趣」在支持著，而他的興趣遠比我的興趣崇高。我喜歡一切事物的客觀性和秩序，甚至韻事也是如此──韻事只是錯誤地被認為是獨特的「善變」領域。因此，我尊敬「鑑賞家」的意見，甚於尊敬「玩票的人」的意見。

　　有人可能會說，我自稱玩票的人，正是偽君子的姿態──我是一個離了婚的男人，現在正在敘述自己的一次（顯然是尋常的）韻事。但是，我還是玩票的人。可以這樣說：馬丁「生活於」其中的事情，我卻「玩樂於」其中。有時我感覺到：我的一夫多妻的生活只是我模仿其他人的結果；但我並不否認我喜歡這種模仿。然而我卻無法除去一種感覺，那就是這種「喜歡」還是有一種完全自由和可以取消的玩樂成分。這種成分可能像是「參觀美術館」或「到外國旅遊」，無法簡化為那種絕對的強制──我懷疑馬丁的性愛生活背後具有這種絕對的強制。正是這種絕對的強制提升了馬丁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他對於女人的判斷，我認為就是大自然本身對女人的判斷，像是「必然性」經由他的嘴唇發言一樣。

　　※※※

　　甜蜜的家

　　我們在醫院外面等著，馬丁指出一個事實，他說：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然後他又說：「當然，我們今天晚上必須很趕。我想在九點到家。」

　　我很驚奇：「九點？那就是說，我們必須在八點離開。這樣，我們就沒有理由來這兒了！我還以為要待整個晚上呢！」

　　「你為什麼要浪費時間！」

　　「但是，開一小時的車到這兒有什麼意義？七點鐘和八點鐘之間能做什麼呢？」

　　「什麼都可以做。你知道，我有了小屋，所以一切都會很順利地進行。現在只看你了，你只要表示自己有足夠的決心。」

　　「但是，我問你，為什麼必須在九點回家？」

　　「我答應姬金卡。她在星期六上床前都習慣玩牌。」

　　「哦，天啊……」我嘆著氣。

　　「昨天，姬金卡在辦公室又嘔氣了，所以我應該在星期六讓她享受這點娛樂，不應該嗎？你知道，她是我擁有過的最棒的女人。畢竟，」他又補充說：「你無論如何應該高興：你在布拉格仍然有整個夜晚等著你，」

　　我知道反對是沒有用的。馬丁擔憂他妻子心神不安，他的這種擔憂無法抒解。他相信每小時或每分鐘都有無止盡的性愛可能性，什麼事情都無法動搖他這種想法。

　　「來啊，」馬丁說，「在七點之前還有三小時！我們不會閒著！」

　　※※※

　　一種妄想

　　我們開始沿著當地公園寬闊的道路走著，這條寬闊的道路成了居民的散步場。我們端詳了幾對走過我們身邊或坐在長椅上的女孩，但是我們不太喜歡她們的外表。

　　我必須告訴你們：馬丁跟她們中的兩位搭訕，講起話來，最後安排與她們見面，但是我知道他並不認真。這是所謂「練習連繫」，馬丁經常做這種事，為的是熟能生巧。我們不滿意，所以就離開公園，走進街道，街道充滿小城鎮的空虛和厭倦的氣息。「我們喝點東西吧，我渴了。」我對馬丁說。

　　我們看到一間店，上面掛著「飯店」的招牌。於是我們走進去，但是裡面只有自助式飲料。那是一個鋪著瓷磚的房間，透露著一種冷漠和敵意。我們走到櫃臺，向一個悶悶不樂的女人買了加水的檸檬汁，然後端到一張桌子前，桌子油污不堪，我們很想趕快離開。

　　「不要擔心，」馬丁說：「在我們的世界裡，醜陋具有它正面的功能。沒有人喜歡停留在任何地方，人們匆匆忙忙的，如此才會產生適宜的生命步調。但是我們不要為這種情況而生氣。我們現在可以在這個醜陋的地方談論各種的事情。」他喝了一些檸檬汁，然後問：「你跟那個醫學院女學生連繫了嗎？」

　　「當然。」我回答。

　　「那麼，她長得怎麼樣？把她的外表準確地描述給我聽！」

　　我把醫學院女學生描述給他聽。這件事做起來並不難──雖然實際上並沒有這樣一位醫學院女學生存在。是的，或許此事對我很不利，但情況就是像這樣：「我捏造出她」。

　　我必須說明：我這樣做並非出於惡意，不是為了在馬丁面前炫耀，也不是因為我要牽著他的鼻子走。我捏造這個醫學院女生，只是因為我無法抗拒馬丁的堅持。

　　馬丁不斷地要求我進行各種活動。馬丁相信我每天都遇見新的女人；他看到的我不是本來的我。如果我忠實地告訴他說：我不僅有一個星期不曾擁有任何新的女人，而且甚至不曾接近過任何新的女人，那麼他就會認為我是偽君子。

　　由於這個原因，大約一星期前，我就被迫捏造「紀錄」，騙他說我有一個醫學院女生。馬丁很滿意，催促我跟她連繫。今天他就在檢視我的進步情況。

　　「她大約是什麼水準？她的水準是……」他閉起眼睛，在黑暗中尋求一個衡量的標準，然後他記起我們一位共同的女朋友：「……她屬於瑪克妲的水準嗎？」

　　「比她好多了。」我說。

　　「不要說……。」馬丁表示驚奇。

　　「她是屬於你的姬金卡的水準。」

　　馬丁認為他自己的妻子是最高的衡量標準。馬丁聽到我的消息後感到很高興，陷入夢幻似的情境中。

　　※※※

　　一次成功的連繫

　　然後，有一位穿楞條花布褲子和短上衣的女孩進來。她走到櫃臺，等著一杯汽水，不久，她拿著汽水走近我們旁邊的一張桌子，把杯子湊近嘴唇喝，沒有坐下來。

　　馬丁轉向她：「小姐，」他說，「我們剛來這個地方，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女孩微笑著。她長得很美。

　　「我們感覺很熱，不曉得要怎麼辦。」

　　「去游泳吧。」

　　「正是。我們不知道附近什麼地方可以游泳。」

　　「這兒沒得游泳。」

　　「怎麼可能？」

　　「是有一個游泳池，但是已經一個月沒水了。」

　　「河流怎麼樣？」

　　「正在疏浚。」

　　「那麼你們到哪裡游泳？」

　　「只到霍特斯基湖，但至少在五哩外的地方。」

　　「那是小事情，我們有車子，如果你陪我們，那會是很棒的事。」

　　「當我們的嚮導。」我說。

　　「不如說是指引我們的亮光。」馬丁改正我的說法。

　　「為什麼不說是我們的星光。」我說。

　　「我們的北極星。」馬丁說。

　　「在這種情況下，我可以說，我們的星星比金星還亮。」我回答。

　　「你就是我們的星座，你應該跟我們同去。」馬丁說。

　　女孩被我們愚蠢的戲謔搞糊塗了，最後她說要去，但是她必須先處理一件事，然後她要去拿游泳衣；她要我們整整一小時後在同樣的地方等她。

　　我們很高興，目送她走開──她美妙地擺動臀部，拋動著黑色的鬈髮。

　　「你看，」馬丁說，「生命苦短。我們必須利用每一分鐘。」

　　※※※

　　讚美友誼

　　我們又走進公園，再度檢視長椅上的幾對女孩；有很多年輕女人長得很好看，但總是同伴長得不好看。

　　「這其中有一種特別的律則，」我對馬丁說。「醜女孩希望從她漂亮的朋友身上沾上一點光；漂亮的女孩則希望在醜女的襯托之下顯得更有光彩。因此，我們的友誼會經歷不斷的考驗。我看重的就是這一點，我們永遠不會讓選擇隨著事件任意發展，甚至不會讓它跟隨著一種相互的掙扎發展；選擇對我們而言經常是一個禮貌的問題。我們要彼此提供更漂亮的女孩，就像兩個老式的男人永遠走不進一個房間，因為兩個人都不想先走進去。」

　　「是的，」馬丁很有感情地說：「你是一個偉大的夥伴。來，我們坐一會，我的腿痛了。」

　　於是我們舒適地坐著，我們的臉對著太陽的臉，讓世界在我們四周匆匆前進，我們不去注意它。

　　※※※

　　穿白衣的女孩

　　忽然，馬丁站起來（顯然是被一種神秘的感覺所動），注視著公園的一條偏僻小路。一個穿白衣的女孩朝著我們的方向走來雖然距離很遠，不可能完全看清她的身材或五官，但我們在遠處已經看出她擁有明顯、特別且很可以感受到的魅力，我們也看出她的外表有一種純潔或溫柔的成分。

　　女孩相當接近我們的時候，我們發現她十分年輕，大約是介於少女和年輕小姐之間，這使得我們非常激動。馬丁很快離開長椅：「小姐，我是導演傑士尼，電影導演；你必須幫我們的忙。」

　　他伸出手來，年輕女孩露出非常吃驚的神色跟他握手。

　　馬丁朝著我的方向點頭並且說：「這位是我的攝影師。」

　　「我叫卡利斯。」我伸出手。

　　女孩點點頭。

　　「我們在這兒陷入了困境。我正在為自己的電影尋找外景。我們的助手對這個地區很熟。他本來要來這兒跟我們會合，但卻沒有來，所以，我們現在不知道怎麼到這個城鎮以及附近的鄉村走一走。我的這位朋友卡利斯，」馬丁開玩笑地說，「一直在研究他厚厚的德文書，但是很不幸，在書裡面卻找不到。」

　　這本書曾被迫離開我身邊整整一個星期，現在馬丁提到它，使我突然很生氣：「很可惜，你對這本書沒有表現出較濃厚的興趣，」我開始攻擊我們的導演：「如果你徹底準備，不把研究的工作留給你的攝影師，那麼也許你的電影就不會那麼膚淺，其中就不會有那麼多廢話……請原諒。」我轉向女孩，表示歉意：「無論如何，我們不會為了我們的工作而爭吵，使你心煩；我們準備拍一部歷史電影，涉及波希米亞的伊楚利亞文化……」

　　「是的，」女孩點頭。

　　「這是一本很有趣的書──看，」我把書交給女孩，她拿在手中，露出一種很虔誠的敬畏神色。她知道我要她翻閱，於是她就輕輕地翻動書頁。

　　「費契克古堡一定離這兒不遠，」我繼續說：「它是波希米亞的伊楚利亞人的中心……但是，我們怎麼到那兒呢？」

　　「只有一段路，」女孩說，滿臉堆著笑容，因為她確實知道通往費契克古堡的路，使她在我們的曖昧談話中，能表現一點穩重的成分。

　　「是嗎？你了解附近的地區嗎？」馬丁問，假裝鬆了一口氣。

　　「我當然知道！」女孩說：「一小時的距離！」

　　「走路嗎？」馬丁問。

　　「是的，走路。」女孩說。

　　「你不想當我們的嚮導？」馬丁說，但我沒有繼續進行習慣性的打趣，因為我的心理判斷比馬丁更準確；我認為：輕浮的玩笑，在這種情況下對我們很不利，我們最好的武器是：絕對規矩的表現。

　　「小姐，我們不想打擾你，」我說，「但是，如果你肯花一點時間告訴我們一些我們正要尋找的地方，那麼你就幫了我們很大的忙，我們兩個人會很感激的。」

　　「我會的，」女孩又點頭，「我很樂於……但是我……」此時我們才注意到她手中拿著一個購物袋，袋中有兩個萵苣。「我必須把萵苣拿回去給媽，不過只在不遠的地方，我會馬上回來……」

　　「當然，你必須儘快把萵苣拿給你媽，並且不要有損壞，」我說：「我們很樂意在這兒等著。」

　　「好的。不會超過十分鐘，」女孩說，她又點頭，然後她迅速而焦急地走開了。

　　「天啊！」馬丁說，坐了下來。

　　「不是很棒嗎？嗯？」

　　「是啊。為了這個女孩，我願意犧牲我們的兩個護士。」

　　※※※

　　為過度的相信所騙

　　但是十分鐘過去了，然後一刻鐘過去了，女孩並沒有出現。

　　「不要怕，」馬丁安慰我：「如果有什麼可以確定的事，那就是她確定會來。我們的表現滿像回事，並且這個女孩也欣喜若狂。」

　　我也是這樣認為，所以我們就繼續等著，而且越來越渴望這個稚氣的女孩會出現。同時，我們與那位穿楞條花褲的女孩約好見面的時間也過去了，但我們的心思都集中在這個穿白衣的女孩身上，所以我們甚至沒有想到要離開。

　　時間一直在消失。

　　「聽我說，馬丁，她不會來了。」我最後說。

　　「你有什麼理由呢？畢竟，那女孩相信我們，好像相信上帝本身一樣。」

　　「是的，」我說，「這也正是我們的不幸。那就是說，她太相信我們了！」

　　「什麼？可能你是寧願她不相信我們？」

　　「可能那樣子比較好。過分的信任是最壞的同盟。」有一個想法很投合我的心意；我真的沉迷於其中了：「如果你完全相信一件事情，那麼經由你的相信，你會把它變成一件荒謬的事情。一個人如果真正信奉一種政治觀點，那麼他就不會嚴肅地看待其詭辯部分，只會嚴肅地看待其實際的目標──隱藏在詭辯背後的寶際目標。畢竟，政治的修辭和詭辯不是為了要讓人家相信而存在的；而是必須做為一種共同和一致的託詞。那些真誠地相信它們的愚人，遲早都會在其中發現矛盾，開始抗議，最後成為聲名狼藉的異端和反叛者。過分的相信不會帶來什麼好處──不僅無益於政治或宗教體系，甚至無益於我們自己的體系，也就是我們用以說服那個女孩的體系。」

　　「無論如何，我不太能夠十分了解你的意思。」

　　「其實很簡單：在這個女孩子看來，我們實際上是兩個嚴肅而體面的男人，而她就像一個守規矩的孩子，在一輛街車上把自己的座位讓給一個年紀較大的人，她想討好我們。」

　　「她為什麼沒有討好我們？」

　　「因為她完全相信我們。她把萵苣給了她媽媽，立刻把有關我們的事情全部熱心地告訴她：有關那部歷史電影，有關波希米亞的伊楚利亞人，而她媽媽……」

　　「是的，其餘的我完全了解……」馬丁打斷我，從長椅上站起來。

　　※※※

　　背叛

　　太陽已經慢慢落到城鎮的屋頂上方。天氣有點涼，我們心情很不好，於是我們走到那家飯店，說不定那個穿愣條花褲的女孩記錯時間，還在等我們。當然，她並沒有在那兒。那時是六點三十分。我們走向我們的車子，忽然感覺像被一個陌生城市驅逐出來；我們在心中想著：我們只好退回治外法權領域──我們自己的車子──之中了。

　　「好了！」馬丁在車子中勸誡著說：「無論如何，不要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我們沒有理由這樣的！最重要的事情還在我們前面！」

　　我想提出異議，告訴他說：由於姬金卡要玩牌的緣故，我們只有不到一小時的時間進行這件最重要的事情──但是我還是保持沉默。

　　「無論如何，」馬丁繼續說，「這是一個豐收的日子；我們記錄了那個來自特拉利色的女孩，連繫了那個穿楞條花布褲的女孩；畢竟，只要我們喜歡，我準備好了。我們不必做任何事情，只要再開車來這兒。」

　　我一點也沒有表示異議。是的，那次「記錄」和那次「連繫」已經美妙地完成，情況十分良好。但是此刻，我想到：過去一年以來，除了無數的「記錄」和「連繫」之外，馬丁並沒有做出什麼更有價值的事情。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跟平常一樣閃爍著一種色慾的亮光。我在那個時刻感覺到我喜歡馬丁，感覺到我也喜歡他一生追隨著前進的旗幟：代表「永恆地追求女人」的旗幟。時間在消失，馬丁說，「現在七點了。」

　　我們開車到離醫院大門大約三十呎的距離之內，這樣，我就可以從後視鏡中清楚地看到有誰走出來。

　　我還想著旗幟的事，並且也在想著一個事實：經年追逐女人已經不再是「女人」的問題，而是「追求之本身」的問題。假定事先知道追求是沒有用的，那麼就可能追求很多女人，使得追求成為「一種絕對的追求」。是的，馬丁已經達到「處於絕對的追求」的狀態。

　　我們等了五分鐘。女孩沒有來。

　　我一點也沒有生氣。她們有沒有來，我完全無所謂。縱使她們來了，我們是否能夠在僅僅一小時之中，跟她們坐車到偏僻的小屋？跟她們變得親密起來？與她們做愛？然後在八點鐘時愉快地說再見，離開她們？不可能，當馬丁把我們可以使用的時間限在八點結束時，他已經把整個事情變成一種自我欺騙的遊戲。是的，正是這個字眼！這一切的「記錄」和「連繫」只不過是一種自我欺騙的遊戲，馬丁想藉著這種遊戲來為自己保持一種幻象：一切都沒有改變，可愛的青春喜劇繼續演著，女人的迷宮是無止境的，女人的迷宮仍然是他的獵場。

　　十分鐘過去了。沒有人在大門出現。

　　馬丁很生氣，幾乎叫出來：「我再給她們五分鐘！我不要再等下去了！」

　　馬丁早就不年輕了。我更進一步沉思著──他真的愛他的妻子，事實上，他擁有最正規的婚姻。這是一個事實。然而──在這件事情之外（同時與這件事情結合在一起），馬丁的青春在非常天真的自我欺騙層面上持續著：一種不安定和錯誤的歡樂青春轉變成一種純然的遊戲，這種遊戲不再能夠越過界線，進入實際的生活，不再能夠以「一種事實」的身分自我體現。因為馬丁是沉迷於「必然性」的騎士，所以他已經把自己的韻事轉變成一種無害的遊戲而不自知。所以，他繼續把自己整個燃燒的靈魂投進其中。

　　好吧，我在心中想著：馬丁是被他自己的自我欺騙所俘虜，但是，我是什麼呢？我是什麼呢？我為什麼幫助他玩這種荒謬的遊戲？我既然知道這一切都是虛妄，為什麼還跟他一起進行偽裝的勾當？我難道不是比馬丁更荒謬嗎？我知道：充其量只是茫無目的的一小時──與陌生和漠然的女孩湊在一起──但是此刻我為什麼卻表現出彷彿將面臨一次愛情冒險呢？

　　就在那時，我從後視鏡中看到兩個年輕女人出現在醫院大門。甚至從那麼遠的距離，她們也散發出面粉和胭脂的亮光。她們看來極為漂亮，而她們的姍姍來遲，顯然跟她們漂亮的打扮有關。她們環顧四周，然後朝向我們的車子走過來。

　　「馬丁，沒有什麼辦法了。」我放棄女孩：「已經超過一刻鐘。我們走吧。」於是我踏上油門。

　　※※※

　　後悔

　　我們開出了B鎮，經過了最後幾間小房子，穿過田地和森林，進入鄉村，一輪大太陽正要落在森森樹木的頂端。

　　我們沉默無言。

　　我想到了猶大．伊斯卡利歐；有一位知名的作家曾說，猶大出賣耶穌，就是因為他非常相信耶穌：他無法等待耶穌藉著奇蹟為所有的猶太人顯示其神聖的力量，所以他把耶穌交給敵人，讓他們折磨耶穌，以便刺激耶穌終於採取行動。他出賣耶穌，因為他渴望加速耶穌的勝利。

　　哦，上帝，我在心中說，我出賣馬丁的動機遠不如猶大高貴。我出賣他，事實上只因為我不再相信他（不再相信他玩女人的神聖力量）。我是「猶大．伊斯卡利歐」和人們所謂的「善疑的湯瑪斯」兩者的邪惡結合。我感覺到：由於我的錯誤，我越來越同情馬丁，而他那面代表永恆追逐的旗幟（仍然在我們上方飄動）使得我流淚。我開始譴責自己過分貞潔的行動。

　　難道不會有一種吸引力，吸引我回到「那段自由和浪遊」、「選擇和追尋」的時光？回到那段「沒有承諾」和「最初的選擇」的時光？我將會更容易放棄這些象徵自己的青春的姿態嗎？我難道不認為至少應該「模仿」這些姿態，努力在自己那本來很明智的生活之中發現一處小小而安全的地方，來進行這種愚蠢的活動？

　　這全是一種無益的遊戲，但又有什麼關係？我「知道」這全是一種無益的遊戲，但這又有什麼要緊？我會因為遊戲無益而停止玩遊戲嗎？

　　我知道我不會這樣的；我知道，我們不久會再開車離開布拉格，我們會攔下女孩，想出新的離奇行為。

　　在這一切表現之中，我當然將成為一個人格分裂的角色，懷疑著，猶豫著，而馬丁會像神話中的角色，永遠是內心整合的人，對著時間和那些非常狹窄的界限，進行偉大的形而上戰鬥。

　　※※※

　　代表永恆慾望的金蘋果

　　他坐在我身邊，怒氣逐漸退去。

　　「喂，」他說，「那個醫學院女生真的那麼高級嗎？」

　　「我不是告訴你說：她屬於姬金卡的水準嗎？」

　　馬丁又問我一些問題。我必須再度把醫學院女生描述給他聽。

　　然後他說：「你以後或許可以把她交給我，怎麼樣？」

　　我想表現出煞有介事的模樣。「可能很難，你是我的夥伴，這樣她會很困惱。她有堅定的原則……」

　　「她有堅定的原則……」馬丁傷心地說，顯然他為此感到苦惱。

　　我不想使他苦惱。

　　「除非我能夠假裝我不認識你，」我說。「或許你可以冒充成別人。」

　　「很好！或許我可以冒充導演傑士尼，像今天一樣！」

　　「她一點也不在意電影導演。她喜歡運動家。」

　　「為什麼不能？」馬丁說，「這一切都有可能，」於是我們花一點時間討論這件事。計畫越來越清晰，過了一會兒，計畫就在我們前面前進的微光中晃盪著，就像一顆美麗、成熟而閃亮的蘋果。

　　請允許我鄭重其事地稱呼這只蘋果為「代表永恆慾望的金蘋果」。

談話會

　　1

　　人員室

　　醫生的人員室（在任何城鎮任何醫院的任何病房裡），把五個角色聚集在一起，把他們的行動和言語編織成一種瑣碎然而卻最為有趣的插曲。

　　哈維爾醫生和亞蓓妲護士在人員室中（今天他們兩人都輪值夜班），此外還有兩個醫生也在（他們假借較不重要的藉口來這兒，以便能夠跟兩位值班的醫生和護士坐在一起，喝幾瓶已經拿進來的酒）。這兩位醫生就是這個病房的禿頭主任醫生，以及來自另一個病房，三十歲的漂亮女醫生；整個醫院的人都知道他們兩人有曖昧關係。

　　（主任醫生當然已經結婚；一會兒之前他剛說出自己喜愛的格言，不僅證明他的機智，也證明他的意向：「各位同事，你們知道，我的婚姻很不快樂：我的妻子是那麼完美，我一點也沒有離婚的希望。」）

　　除了提到的這四個人之外，還有第五個人，但是他實際上不在這兒，因為他年紀最小，剛被喚去再買一瓶酒。人員室還有一扇窗，這是很重要的，因為窗子開著，從外面的黑暗中飄進來溫暖、芬芳而有月光的夏夜氣息：最後，這個地方還透露一種愉快的氣氛，且自然顯露在大家有水準的閒談中，尤其是顯露在主任醫生有水準的閒談中，他的耳朵沉醉地聆聽自己所說的格言。

　　晚上的時光開始不久之後（事實上，我們的故事是從此時才開始的），我們注意到一種緊張的情況：亞蓓妲喝了太多的酒（值班的護士不應該這樣），更糟的是，她開始對哈維爾表現挑釁的調情姿態，這使得哈維爾很不高興，因此說出非難的話告誡她。

　　※※※

　　哈維爾的告誡

　　「親愛的亞蓓妲，我不了解你，你每天都在檢查潰爛的傷口、給老年人皺縮的臀部打針、替人灌腸、替病人端便盆。你的命運使你有令人羨慕的機會，可以去了解人類肉體的各種形而上的虛榮。但是你的精力卻是不可救藥的。別人不可能動搖你那種倔強的欲望──只想表現肉慾的欲望。你的乳房知道如何去掠過一個站在十五呎遠的男人。你走路時，那不會疲倦的屁股描繪出永恆的漩渦，使我暈頭轉向。去你的，離開我吧！你兩個乳房無所不在──像上帝！你應該在十分鐘前去給病人打針！」

　　※※※

　　哈維爾醫生像死神，他什麼都佔有

　　亞蓓妲於是裝模作樣，表現出生氣的樣子離開人員室，前去刺戳兩個老人的臀部。她離開後，主任醫生說：「哈維爾，我問你，你為什麼堅持拒絕可憐的亞蓓妲？」

　　哈維爾醫生啜了一口酒，回答說：「先生，不要為了這件事生我的氣。並不是因為她不漂亮，也不是因為她年華正要老去。請相信我，我曾經有過比她更醜，年紀比她大很多的女人。」

　　「是的，大家都很清楚一個事實：你就像死神，你什麼都佔有。但是，如果你什麼都佔有的話，你為什麼不佔有亞蓓妲？」

　　「也許，」哈維爾說，「因為她很明顯地表現出自己的欲望，就好像是一種命令。你說我與女人的關係就像死神，但是，甚至死神也不喜歡被人發號施令。」

　　※※※

　　主任醫生最大的成功

　　「我想我了解你，」主任醫生回答：「我年紀較輕的時候認識一個女孩；她跟每個人都交往；因為她很美，我就決定要佔有她。結果，她竟然拒絕我。她跟我的同事交往，跟司機交往，跟管鍋爐的人交往，跟廚師交往，甚至跟殯儀館的人交往，但就是不跟我交往。你能想像嗎？」

　　「當然。」女醫生說。

　　「諾娃克小姐，讓我告訴你吧。」主任醫生生氣了；在別人面前他稱呼自己的情婦「諾娃克小姐」而不是「安娜」。他繼續說，「那時我已經畢業幾年，是一個大人物，相信每個女人都可以弄到手；甚至相當難到手的女人我都可以弄到手，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正確的。但是，我竟然栽在這個很容易到手的女孩身上。」

　　「如果我了解你，你在這方面一定有你的理論。」哈維爾醫生說。

　　「我是有，」主任醫生回答：「性愛不僅是對於肉體的欲望，在同樣的程度上也是對於榮譽的欲望。你贏得的搭檔喜歡你，愛你，其實她是你的鏡子，衡量你的本然和你所代表的一切。在性愛之中，我們尋求那種代表我們的意義和重要性的形象。但是對於那個婊子而言，這卻是很困難的事情。她跟每個人交往，所以就有很多的鏡子，以至於造成十分迷亂和曖昧的形象，還有，當你跟每個人都交往時，你就不再相信：像「做愛」這樣一種平常的事情，對你會有真正的意義。所以，你就在完全相反的情況中尋求真正的意義，只有一種男人能夠提供那個女孩一種清楚的標準，讓她衡量自己身為人類的價值；這種男人就是：喜歡她但即為她所拒斥的男人。她理所當然地渴望對自己證實一件事，即她自己是最漂亮和最美好的女人；因為她這樣渴望，所以她就去選擇這樣一個男人，然後拒斥他，如此很嚴格而牽強地賜給他榮譽。當最後她選上我時，我知這是一種相當的榮譽，並且一直到現在，我都認為這是我在性愛方面最大的成功。」

　　「你能夠把水變成酒，真是十分美妙。」女醫生說。

　　「我並不認為你代表我最大的成功，你生氣嗎？」主任醫生說：「你一定要了解我。雖然你是一個貞潔的女人，但是對你而言，我並不是你的第一個和最後一個（你不知道我多麼傷心），然而對那個婊子來說，我卻是她的第一個和最後一個。請相信我，她一直沒有忘記我，她到現在為止都以懷念的心情記得她曾拒斥我。畢竟，我說這個故事只是要指出：哈維爾拒斥亞蓓妲也是同樣的情況。」

　　※※※

　　讚美自由

　　「天啊，先生。」哈維爾發出一陣呻吟：「我希望你並不是想說：我在亞蓓妲身上尋求一種形象，代表我身為人類的價值！」

　　「當然不是，」女醫生譏刺地說：「畢竟，你已經向我們說明：亞蓓妲的挑激表現使你認為那是一種命令，而你希望保有一種幻象，那就是：是你在選擇女人。」

　　「醫生啊，你知道，雖然我們以那些字眼談到此事，但實際上並不是如此。」哈維爾想了一下。「我對你們說，亞蓓妲的挑激性使我很困惱，其實我只是想開玩笑。老實說，我曾經有過遠比她更具挑激性的女人，而且她們的挑激性很合我的胃口，因為如此才愉快地加速了事情的進行。」

　　「那麼你到底為什麼不要亞蓓妲呢？」主任醫生叫出來。

　　「先生，你的問題現在倒不像我最初認為的那樣愚蠢，因為我現在了解：事實上，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如果要我老實說，那麼我就說：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要亞蓓妲。跟我睡過覺的女人中，有的比亞蓓妲更可怕、更具挑激性、年紀更大。這樣看來，我也應該跟亞蓓妲睡覺才對。所有的統計都這樣指出，所有的電腦都會這樣評估，你知道，可能就因為這些理由，我才不要她。可能我想抗拒必然性，想難倒因果律，藉著奇特的任性來推翻世事的可預測性。」

　　「但是你為什麼特別選上亞蓓妲呢？」主任醫生叫著。

　　「就因為這是沒有理由的。如果有理由的話，就可能事先發現了，並且也可能事先決定我的行動。就在這種「沒有理由」之中，我們享有一點點自由；我們必須不屈不撓地追求這一點點自由，這樣，這個充滿鐵律的世界中，才會有一點具有人性的混亂。我的親愛的同事們，自由萬歲，」哈維爾說，憂傷地舉起酒杯敬酒。

　　※※※

　　人的責任伸展向何處

　　此時，一瓶新酒出現在房間；引起了所有在場醫生的注意。一位迷人的瘦削年輕人拿著那瓶酒站在門口；他就是病房的實習醫生佛萊斯曼。他把酒（慢慢地）放在桌子上，花很長的時間尋找開瓶器，然後慢慢地把開瓶鑽推進軟木塞，並且十分緩慢地轉進軟木塞，然後若有所思地拔了出來。我們可以看出：佛萊斯曼的緩慢動作是很明顯的；然而，這卻是證明他遲鈍的自憐，而不是證明他的笨拙。這個年輕的實習醫生習慣表現自憐，安詳地檢視自己的內心，忽視外在環境不重要的細節。

　　哈維爾醫生說：「我們的閒談都是廢話。並不是我拒絕亞蓓妲，而是她拒絕我，這是很不幸的。總之，她愛佛萊斯曼愛得發狂。」

　　「我？」佛萊斯曼從酒瓶那兒抬起頭來，然後以緩慢的步伐把開瓶鑽放回原位，回到桌旁，把酒倒進酒杯中。

　　「好傢伙，」主任醫生支持哈維爾的說法，指責佛萊斯曼：「除了你之外，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自從你在我們的病房出現以來，大家就很難忍受她。這種情況已經有兩個月了。」

　　佛萊斯曼看著主任醫生（看了很長的時間），並且說：「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然後他又說，「無論如何，我一點也不感興趣。」

　　「你那些上流的言詞怎麼樣呢？你大談尊敬女人又怎麼樣呢？」哈維爾攻擊佛萊斯曼：「你引起亞蓓妲的痛苦，這件事你不感興趣嗎？」

　　「我同情女人，我不會故意傷害她們，」佛萊斯曼說：「但是非我本意所引發的事情，我不會感興趣，因為我無法影響它，所以我沒有責任。」

　　然後亞蓓妲走進房間。她顯然認為最好還是忘記剛才所遭受的侮辱，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結果反而顯得極端不自然。主任醫生推一張椅子到桌旁給她，並且斟滿一杯酒：「亞蓓妲，喝酒，忘記別人對你的傷害。」

　　「當然。」亞蓓妲對他露出爽朗的微笑，把酒一飲而盡。

　　主任醫生再度轉向佛萊斯曼：「如果一個人只為自己所意識到的事情負責，那麼笨人事先就免於任何的罪了。佛萊斯曼啊，不過，人一定都會知覺到的。一個人要為自己的無知負責。無知是一種錯失。所以沒有什麼事能夠使你免於罪過，並且我也要說，你對女人表現得很粗野──儘管你會提出辯駁。」

　　※※※

　　讚美柏拉圖式的愛

　　「我不知道你是否為克拉蕾小姐轉租到房間了？你知道，是你答應她辦的那件事？」哈維爾在責難佛萊斯曼，提醒他一件事：他想要贏得一個醫學院女生的芳心，但卻徒然（在場的人都知道）。

　　「哦，還沒有，不過我正在留意。」

　　「佛萊斯曼對女人彬彬有禮。我們的同事佛萊斯曼不會牽著女人的鼻子走。」_女醫生為這位實習醫生辯護。

　　「我無法忍受對女人無情，因為我對她們有同情心。」實習醫生再度說出同樣的話。

　　「無論如何，克拉蕾還沒有獻身給你。」亞蓓妲對佛萊斯曼說，並且開始發出很淫猥的笑聲，使得主任醫生又不得不發言：

　　「亞蓓妲，她獻身不獻身，並不像你認為的那樣重要。大家都知道，古代的亞伯拉被閹割，但是他和赫洛絲還是相愛不渝。他們的愛是不朽的。喬治桑跟佛雷德烈．蕭邦生活了七年，毫髮未損，像一個處女。談到愛情，你沒有百萬分之一的機會能夠與他們媲美的！我不想把我提到的那個女孩──她因為拒絕我而給了我最高的愛之報酬──引進這種崇高的情境之中。但是，親愛的亞蓓妲，請你要了解清楚：愛情跟你不斷想到的事情，是沒有什麼緊密關係的。當然，你不懷疑克拉蕾愛佛萊斯曼！她對他很好，但是無論如何，她卻拒絕他。你認為這是不合邏輯的，但是愛情正是不合邏輯的。」

　　「有什麼不合邏輯的？」亞蓓妲再度發出淫猥的笑聲。「克拉蕾喜歡那間公寓，所以她對佛萊斯曼示好。但是她不想跟他睡覺，可能因為她是在跟別人睡覺。但是那個傢伙不能為她找到一間公寓。」

　　這個時刻，佛萊斯曼抬起頭說：「你在騷擾我。你就像一個發育中的青少年。如果是因為女人有羞恥心才不想跟男人睡覺呢？你不會想到這一點，會嗎？如果她有什麼病隱瞞著我呢？譬如手術後留下疤痕，使身體破了相？女人對這種事會感到非常難為情的。只有你，亞蓓妲，對這種事一無所知。」

　　「或者是，」主任醫生助佛萊斯曼一臂之力，「當克拉蕾與佛萊斯曼面對面時，她被愛的痛苦嚇呆了，所以無法跟他做愛。你，亞蓓妲，無法想像一件事：你可能非常愛一個人，以至於無法與他睡覺？」

　　亞蓓妲坦承她做不到。

　　※※※

　　信號

　　我們現在可以暫停一會，不去追蹤他們的談話（他們繼續討論著瑣碎的事）。現在我們可以提到一件事，那就是，佛萊斯曼一直努力要吸引女醫生的眼光，因為自從他第一次看到她之後（大約一個月之前），他就發現她非常吸引人。她三十年華的莊嚴氣質使他目眩。本來，他都只與她點點頭；今天他第一次有機會在同一個房間裡跟她相處較長的時間。他認為她的眼光時常回看他，使他很興奮。

　　在兩人交換一次這樣的眼光後，女醫生無緣無故站起來，走到窗口，並且說，「外面真美。有一輪滿月……，」然後又向佛萊斯曼迅速地看了一眼。

　　佛萊斯曼當然看到了這種情景，並立刻了解到：這是一種信號──對他發出的信號。他感覺到自己的胸房在膨脹；他的胸房是一個敏感的儀器，配稱得上是史特拉迪華留斯的工場的產品，他時常會有這種膨脹的感覺，並且每次都確知：這種膨脹一定是預卜空前重大的事情──超越他一切夢想的事情──將要發生。

　　這一次，他一方面因為這種膨脹而感到茫然，一方面又因為這種膨脹而感到驚奇（在內心未曾感到茫然的那部分）。他的欲望怎麼有這麼大的力量，以至於在它的召喚之下，「真實」就順從地匆匆出現了？他繼續對這種力量感到驚奇，同時注意著：談話何時會變得更加熱烈，其他在進行論辯的人會忘記他的存在。這種情況一旦發生，他就溜出了房間。

　　※※※

　　盤著雙手的英俊年輕人

　　這個臨時談話會在一間病房進行，病房是在一棟迷人樓房的一樓，位於很大的醫院花園之中（靠近其他樓房）。現在，佛萊斯曼走進了花園。他靠在一棵篠懸木的高高樹幹上，點了一根煙，凝視著天空。那時是夏天，空氣中飄散著香氣，一輪圓月懸掛在藍天之中。

　　他努力去想像未來事件的進行方向：女醫生一會兒之前暗示他要走到外面；她會等待機會，等她那個禿頭的主任醫生熱心地加入談話，不去注意她，然後，她可能會以輕描淡寫的方式說：她有私人的小事，必須暫時離開一會。

　　然後會發生其他什麼事呢？他故意不去想像其他的事。他膨脹的胸房在告知他一件韻事，這樣就夠了。他相信自己的好運，相信自己的愛情之星，也相信女醫生。他以自信的心理縱容自己（這種自信的心理經常都對自身感到有點驚奇），置身於愉悅的默從狀態中。也就是說，他總是認為自己是一個吸引人又相當為人所喜愛的成功男人；他很滿足地盤著雙手等待著一件韻事。他相信，這種姿勢一定會挑激女人，挑激命運。

　　可能我們應該利用這個機會提起一件事，那就是佛萊斯曼時常──雖然不是不停地（且帶著自憐的心情）──「看見」他自己。所以有一個生魂不斷陪伴著他，而這種情況使得他單獨一人時顯得十分有趣。現在，他不僅站在那兒，靠在篠懸木上抽煙，並且也同時以自憐的心情觀察自己。他看到自己如何站立著（英俊而有男子氣概），靠在篠懸木上，悠然地抽煙。他有一段時間以這種情景自娛，一直到最後他聽到輕輕的腳步，從樓房那兒朝著他的方向走來。他故意不轉身，再度吸一口煙，把煙噴出來，看著天空。當腳步聲十分接近他的時候，他就以溫柔而迷人的聲音說：「我知道你會來……」

　　※※※

　　小便

　　「這是不難想像的，」主任醫生回答，「我總是喜歡在大自然中小便，而不喜歡在文明的設備中小解，因為文明的設備很髒。在這兒，我小小的金噴泉，不久就會和土壤及草兒美妙地結合。因為佛萊斯曼啊，我來自塵土，現在至少我將部分回歸塵土。在大自然中，小便是一種宗教的儀式，藉著這種儀式，我們向土地許諾：我們最後將完全回歸於它。」

　　因為佛萊斯曼沉默無言，所以主任醫生就問他：「你怎麼樣呢？你是出來看月亮嗎？」由於佛萊斯曼倔強地繼續保持沉默，所以主任醫生又說：「你是真實的瘋子，佛萊斯曼啊，而我喜歡你，正是為了這一點。」佛萊斯曼意識到主任醫生的話是在嘲諷他；他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就半張著嘴說：「不要談月亮，我也是來小便的。」

　　「親愛的佛萊斯曼，」主任醫生很溫和地說，「我認為你這是對年長的上司表示非比尋常的善意。」

　　然後，他們兩人站在篠懸木下小起便來，主任醫師表現持續的狂喜神色，以嶄新的意象把這種行動描述為神聖的儀式。

　　※※※

　　2

　　喜歡諷刺的英俊年輕人

　　然後，他們一起走回長長的迴廊，主任醫生手臂搭在實習醫生的肩上，像是兄弟一般。實習醫生心理有數：吃醋的禿頭主任醫生已經看到女醫生的信號，所以現在表現隆重的友誼來諷嘲他。當然，他不能把自己上司搭在他肩上的手臂推掉，但心中的怒氣卻更加濃厚。唯一使他安慰的事情是：不僅他心滿怒氣，並且他也立刻「看見」自己處在這種憤怒的狀態中；他很高興自己回到人員室，並使大家都很驚奇，因為他突然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語中帶刺，苛刻得傷人，表現出挑釁的機智，幾乎像個魔鬼。

　　當他們兩人走進人員室時，亞蓓妲正站在房間中央，猛扭著腰，以低沉的聲音哼出幾段歌：哈維爾醫生看著地板，而女醫生為了紓解兩個剛進來的人可能感受到的衝擊，就加以說明：「亞蓓妲在跳舞。」

　　「她有點醉了。」哈維爾補了一句。

　　亞蓓妲繼續搖擺著屁股，上半身對著哈維爾那低垂的頭部旋轉著：

　　「你到底在什麼地方學到這樣美妙的舞蹈？」主任醫生問。

　　佛萊斯曼心中充滿嘲諷的情緒，發出很明顯的笑聲：「哈哈哈！美妙的舞蹈！哈哈哈！」

　　「我在維也納的脫衣舞表演中看到的。」亞蓓妲回答。

　　「好了，好了，」主任醫生輕聲責備她：「我們的護士什麼時候開始去看脫衣舞了？」

　　「先生，我想，脫衣舞並沒有被禁止。」亞蓓妲對著主任醫生旋轉著自己的上半身。

　　怒氣在佛萊斯曼的身體裡面沸騰著，急著要從他的嘴唇中掙脫出來。於是佛萊斯曼說，「你應該服鎮定劑，不要跳脫衣舞。否則我們會很害怕，唯恐你強暴我們！」

　　「你不必害怕，我不會強迫年紀比我小的人跟我結婚，」亞蓓妲反唇相譏，上半身對著哈維爾旋轉著。

　　「你喜歡脫衣舞嗎？」主任醫生繼續表現慈愛的模樣問她。

　　「是的，我喜歡，」亞語妲回答。「維也納那兒有一個胸脯巨大的瑞典女孩，但是看啊，我的胸脯比她美。」（她一面說一面撫摸自己的乳房。）「還有一個女孩假裝在一種紙浴盆中洗泡沫澡，更有一個黑人女孩在觀眾面前手淫──那是最精采的……」

　　「哈哈！」佛萊斯曼笑出來，惡毒的諷刺情緒達到最高潮，「手淫，那正是適合你的玩意！」

　　※※※

　　偽裝成臀部的悲情

　　亞蓓妲繼續跳著舞，但她的觀眾可能比那家維也納脫衣舞舞場的觀眾更糟：哈維爾低著頭，女醫生以輕蔑的神情看著，佛萊斯曼進行消極的抵抗，而主任醫生則表現父親般的忍耐。亞蓓妲的臀部遮蓋著在房間四周旋轉著，像一輪太陽，那種圓很是美妙，但卻是一輪熄滅而沒有生命的太陽（罩在白色屍布般的圍裙中），在場醫生那冷漠和困惱的眼光注定這輪太陽是可憐而多餘的。

　　有一會兒的時間，亞蓓妲似乎真的要脫掉一部分衣服，於是主任醫生以一種不自在的聲音抗議說：「好了，親愛的亞蓓妲！我希望你不是想在這兒為我們表演維也納的脫衣舞秀！」

　　「先生，你怕什麼！至少你會看到女人的裸體真正的樣子！」亞蓓妲尖叫著，然後她又轉向哈維爾，用自己的乳房威脅他：「哈維爾我的親親，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那模樣好像是在參加葬禮。把你的頭抬起來！什麼？有人在你身上死掉了嗎？有人在你身上死掉了嗎？看著我！我無論如何是活著的！我並沒有要死去！我此刻還活著！我活著！」說完，她的屁股不再是屁股了，而成為一種悲情，以美妙的方式形成的悲情，在房間四處舞動著。

　　「亞蓓妲，你應該停下來了。」哈維爾朝著地板的方向說。

　　「停下來？」亞蓓妲說：「畢竟，我是為你而跳的。現在我要為你表演一場脫衣舞！一場偉大的脫衣舞！」於是她解下圍裙，擺出一種舞姿，把圍裙丟到桌子上。

　　主任醫生再度膽怯地提出抗議：「親愛的亞蓓妲，如果你為我們表演脫衣舞，一定很美，但是還是到別的地方表演吧。你一定知道，這兒是我們工作的地方。」

　　※※※

　　偉大的脫衣舞

　　「先生，我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事！」亞蓓妲叫著。現在她穿著白衣領的淡藍色制服，不停地扭動著。

　　然後她雙手放在臀部上，沿著身體兩側往上移，一直到頭上方。她的右手沿著舉起的左臂伸延，左手沿著右臂伸延，然後兩隻手臂朝著佛萊斯曼的方向做了一個激烈的動作，使他吃了驚。「你這個沒骨氣的男人，你不要這樣。」她對他喊叫著。

　　然後她又把雙手放在臀部，這一次是滑到兩腿。身體完全彎下時，她先舉起右腿，再舉起左腿。然後她注視著主任醫生，用右臂做了一個激烈的動作。同時，主任醫生伸出手，手指分開，但立刻握成一個拳頭。然後，他把這隻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用另一隻手對亞蓓妲送出一個飛吻。

　　亞蓓妲又扭舞一陣之後，躡著腳尖站起來，彎起手肘，放在背後，指頭儘可能伸到背脊的上方。然後，她以舞動的姿勢把手臂向前伸，用右邊的手掌撫摸左邊的肩膀，再用左邊的手掌撫摸右邊的肩膀，再度用手臂做出一個滑動的動作，這一次是朝著哈維爾的方向滑去。哈維爾也露出困惱的神色，手臂移開了一點。

　　現在，亞蓓妲又直起身體，開始以莊嚴的姿態在房間大步走動著；她輪流走到四個觀眾身邊，把上半身湊向每一個人。最後，她在哈維爾前面停下來，再度扭動臀部，微微彎下身體，兩隻手臂滑下身體兩邊，再度（像以前）舉起一隻腿，然後另一隻腿。之後，她得意地把身體伸直，舉起右手，把拇指和食指緊壓在一起。她再揮動這隻手，朝哈維爾的方向滑去。

　　然後，她又躡著腳尖站著，裝出一種姿勢，想像自己裸體，非常得意地陶醉於其中。她不再看著任何人，甚至不看哈維爾，只是半轉動頭，半閉著眼睛注視著自己扭動著的身體。

　　接著，亞蓓妲忽然鬆弛下來，往哈維爾醫生的膝上一坐。「我很累，」她一面說，一面打呵欠。她伸手拿了哈維爾的酒杯，喝了一口。「醫生，」她對哈維爾說，「你有一種活力丸嗎？畢竟，我並不想睡覺！」

　　「什麼東西都可以給你，親愛的亞蓓妲。」哈維爾說。他從自己的膝蓋上抱起亞蓓妲，把她安頓在一張椅子上，走到配藥的地方，找到一些藥性很強的安眠藥，給了亞蓓妲兩顆。

　　「這種藥會讓我提起精神嗎？」她問。

　　「一定會，不然我就不叫哈維爾。」哈維爾說。

　　※※※

　　亞蓓妲離開時說的話

　　亞蓓妲吃下兩顆藥後，又想坐在哈維爾的膝蓋上，但是哈維爾把腿移開，使得她跌在地上。

　　哈維爾立刻為此事感到後悔，因為他實際上並不想讓亞蓓妲沒面子地跌倒；他把腿移開，那是一種無意識的動作，只因他討厭用腿去觸碰亞蓓妲的屁股。

　　所以他試圖把她扶起來，但是亞蓓妲露出可憐的反抗模樣，全身的力量緊緊壓在地上。

　　此時，佛萊斯曼在她前面站起來：「你喝醉了，你應該上床去。」

　　亞蓓妲在地板上抬起頭，露出無限的輕蔑神情（咀嚼著跌倒在地上的被虐狂悲情），並且對他說：「你這畜生，你這白痴。」然後又說一次：「你這白痴。」

　　哈維爾再度試圖把她扶起來，但她生氣地掙脫他，開始啜泣著。沒有人知道要說些什麼話，所以她的啜泣就在沉寂的房間迴響著，像是小提琴獨奏。只過了一會兒後，女醫生才想到要輕輕地吹起口哨。亞蓓妲唐突地站起來，走到門口，抓住門把，頭半轉向房間說：「你們這些畜生，你們這些畜生。但願你們知道。你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

　　主任醫生對佛萊斯曼的控訴

　　她離開後，房間一片沉寂，而主任醫生首先打破沉默說：「你看，佛萊斯曼老弟。你說你為女人難過。但是，如果你為她們難過，那麼你為什麼不為亞蓓妲難過？」

　　「我為什麼要關心她？」佛萊斯曼表示抗議。

　　「不要假裝一無所知。我們在一會兒之前已經告訴過你了，她愛你愛得發狂。」

　　「我能避免這件事嗎？」佛萊斯曼問。

　　「不能，」主任醫生說，「但是你能避免對她粗魯，避免折磨她。整個晚上，有一件事對她相當重要，那就是你會有什麼表現，你是否會看著她，對她微笑，你是否會對她說好聽的話。請你想想，你對她說了什麼。」

　　「我沒有對她說什麼可怕的話，」佛萊斯曼抗議說，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沒有把握。

　　「沒有對她說什麼可怕的話？嗯？」主任醫生笑著：「她只是為了你而跳舞，但你卻取笑她跳的舞，你要她吃鎮靜劑，你說她只適合手淫。真的沒有說什麼可怕的話嗎？她在跳脫衣舞時，你讓她的圍裙掉在地上。」

　　「什麼圍裙？」佛萊斯曼抗議。

　　「她的圍裙，」主任醫生說：「不要傻了。最後你叫她去睡覺，但是一會兒之前她才吃了活力丸。」

　　「然而，她畢竟是在追求哈維爾，不是我。」佛萊斯曼繼續抗議。

　　「不要假裝了，」主任醫生嚴厲地說：「如果你沒有在注意她，她又能做什麼？她試圖要挑激你，她只渴望你表現一點吃醋的心理。但你卻是一位君子。」

　　「不要再折磨他了，」女醫生說：「他很無情，但是他還年輕。」

　　「他是施罰的大天使。」哈維爾說。

　　※※※

　　神話的角色

　　「是的，沒錯，」女醫生說，「看看他吧；一位邪惡、英俊的大天使。」

　　「我們確實是一群神話人物，」主任醫生疲倦地說，「你是戴安娜，冷淡、喜愛戲謔、懷有惡意。」

　　「而你是一位森林之神，年紀大了，卻是好色、多嘴，」女醫生又說：「而哈維爾是唐璜。他年紀不大，但也越來越大了。」

　　「根本不是。哈維爾是死神。」主任醫生表示反對，又提出自己古老的主題。

　　※※※

　　唐璜人物的結束

　　「如果要我決定自己是唐璜還是死神，我一定──儘管不情願──贊同主任醫生的意見，」哈維爾說，喝了一大口酒：「唐璜畢竟是一位征服者，『一位偉大的征服者』。但是我問你們，如果在一個領域中，沒有人拒絕你，一切都是可能的，一切都是淮許的，那麼你如何能夠成為一名征服者呢？唐璜的時代已經結束。今天，唐璜的後代不再『征服』了，只是『採集』。『偉大的採集者』已經取代了『偉大的征服者』，只是『採集者』不再真正是唐璜了。唐璜是一個悲劇的人物。他被自己的罪惡所苦。他以歡樂的心情犯罪，嘲笑上帝。他是一個褻瀆神聖的人，以地獄為歸宿。

　　「唐璜在肩上負有一個戲劇性的重擔，『偉大的採集者』甚至沒有想到這個重擔，因為在他的世界中，一切重擔都已經失去其重量。玉石已經變成羽毛。在『征服者』的世界中，僅僅看一眼，就像在『採集者』的領域中熱烈地做愛十年那樣重要了。

　　「唐璜是一個主人，而『採集者』是一個奴隸。唐璜高傲地逾越傳統和法律。『偉大的採集者』只是順從地、辛苦地符合傳統和法律，因為採集已經變成美好的禮儀，美好的形式，並且幾乎是一種義務。畢竟，如果我被任何的罪惡所苦，那只是因為我不佔有亞蓓妲。

　　「『偉大的採集者』對於悲劇或戲劇一無所知。性愛本來是造成災難的最大因素，但是，現在性愛卻因為『偉大的採集者』的緣故，變得像是早餐和午餐、晚餐，變得像收集郵票和打乒乓球──就算不像坐街車，不像上街購物。他們把性愛引介進平常的事件中。他們把性愛轉變成一個舞臺──真實的戲劇現在應該在上面演出了。啊呀，我的朋友們，」哈維爾大聲叫著，「我的愛情（如果我可以這樣稱呼的話）是一個舞臺，上面沒有什麼在演出。

　　「親愛的醫生以及你，親愛的先生，你們已經使得唐璜和死神，彼此對立。你們已經藉著純粹的偶然和疏忽，把握到事物的本質。看啊，唐璜掙扎著反抗不可能的事情，這是一件合乎人性的事情。但是在『偉大的採集者』的領域中，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因為它是死亡的領域。『偉大的採集者』是死神，他來取走悲劇、戲劇性事件和愛情。他是死神，他來帶走唐璜。在指揮者送唐璜去的地獄之火中，唐璜是活著的。但在『偉大的採集者』的世界中，熱情和感情飄過空間，像是羽毛──這個世界之中，他永遠是死的。

　　「根本不是的，親愛的醫生，」哈維爾傷心地說，「我根本不是唐璜，我會犧牲一切，以便能夠看到指揮者，以便在我的靈魂中感覺到他的詛咒在折磨我，感覺到偉大的悲劇在我心中成長。根本不是的，醫生，我充其量只是一個喜劇人物，並且我甚至不會將此事歸功於我自己的努力，而是歸功於唐璜，因為只有以他的悲劇性歡悅為歷史性背景，你才能夠在某種程度上，知覺到我玩弄女人的生活具有喜劇性的悲愁；如果沒有他的悲劇性歡悅做為標準，我玩弄女人的生活所具有的喜劇性悲愁，將只是一種沉悶的背景中的陳腔濫調。」

　　※※※

　　進一步的信號

　　哈維爾說了這麼一大堆話，感到很疲倦（在他講話的期間，睏倦的主任醫生有兩次幾乎睡著了），於是他靜默無言。經過一段飽含豐富的情緒的適當時間之後，女醫生才打破沉默：「醫生，我不知道你能夠講得這麼流利。你把自己描繪為喜劇人物──陰沉、無趣，事實上是無價值的人。不幸的是，你說話的方式略嫌莊嚴。你太狡猾：自稱是乞丐，但卻選擇很堂皇的字眼，結果聽起來更像是國王，哈維爾，你是一個老奸巨滑的人。甚至當你在貶抑自己的時候，也顯得很虛榮。你真的是一個老奸巨滑的人。」

　　佛萊斯曼大聲地笑著，因為他很滿足地想像著：他能夠在女醫生的言詞中覺察到她對哈維爾的輕蔑之情。於是在女醫生的嘲諷和他自己的笑聲的鼓勵下，他走到窗口，意味深長地說：「多麼美的一個夜晚！」

　　「是的，」女醫生說，「一個美麗的夜晚。哈維爾卻要扮演死神的角色！哈維爾，你注意到嗎？多麼美的一個夜晚！」

　　「當然，他沒有注意到，」佛萊斯曼說，「對哈維爾而言，每一個女人都一樣，每一個夜晚都一樣，冬天就像夏天。哈維爾醫生拒絕分辨東西的從屬特性。」

　　「你已經看透了我。」哈維爾說。

　　佛萊斯曼心中想：這次他與女醫生的約會會成功的。主任醫生已經喝了很多酒，而最後幾分鐘之中他所感覺到的睡意，已經使他的警覺變得相當遲鈍。於是佛萊斯曼輕描淡寫地說：「哦，我的膀胱！」然後朝著女醫生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出門外。

　　※※※

　　瓦斯

　　他沿著迴廊走著，回想起女醫生整個晚上都在以諷刺的言語取笑那兩個男人，也就是主任醫生和哈維爾──她剛才很適當地說哈維爾是一個老奸巨滑的人。他感到很驚奇，因為事情又發生了；每次事情發生，他都重新感到驚異，因為事情發生得那麼有規則。女人喜歡他；她們喜歡他，而不喜歡有經驗的男人──就女醫生而言。這是一種偉大、新奇而意外的勝利，因為女醫生顯然很慎重、聰明，並且有點高傲（但卻是令人愉快的高傲）。

　　佛萊斯曼一面想著這些愉快的事情，一面走在長長的迴廊，要前往出口。當他幾乎走到通到花園的旋轉門時，忽然聞到了瓦斯的臭味。他停下來，嗅了嗅。氣味集中在通往護士小房間的門附近。佛萊斯曼忽然感到很驚慌。

　　首先，他想迅速跑回去，把哈維爾和主任醫生找來，但接著他決定抓住門把（可能因為他認為：門把就是沒有被擋住也會是鎖住的）。但是門卻打開了，使他很驚奇。房間裡面，一盞掛在天花板的強烈燈光亮著，照射在臥榻上一個大塊頭的裸體女人上。佛萊斯曼環顧房間，匆匆跑到小爐灶前，關上開著的瓦斯筒口，然後跑到窗口，用力打開窗子。

　　※※※

　　一段插話

　　（我們可以說，佛萊斯曼動作迅速，心情很鎮靜。然而，他卻無法以足夠冷靜的頭腦去看清一件事。有一會的時間，他確實站在那兒，張口注視著裸體的亞蓓妲，但是他太震驚了，所以在這種情緒的阻礙之下，他沒有看到我們從有利的距離所能充分欣賞到的情景：

　　亞蓓妲的身體很美。她仰臥著，頭部微微轉到一邊，縮著肩膀，所以兩個美麗的乳房疊在一起，充分顯露出其美麗的曲線。她的一隻腿伸出來，另一隻腿的膝蓋微微彎曲，可以看到相當豐滿的大腿以及非常濃密的黑毛。）

　　※※※

　　訴求幫助

　　佛萊斯曼把門和窗子打開之後，就跑進迴廊，開始喊叫。接著下來的每件事情都以一種生動和實事求是的方式進行：施行人工呼吸、打電話到內科病房、推來一張床，移走自殺的亞蓓妲、把她送到內科病房值班的醫生那兒、再施行人工呼吸、甦醒、輸血，以及最後深深吐氣──亞蓓妲的生命顯然是獲救了。

　　※※※

　　3

　　誰說了什麼

　　四個醫生從內科病房走進庭院，他們看起來十分疲累。

　　主任醫生說：「可憐的亞蓓妲糟蹋了我們的談話會。」

　　女醫生說：「不滿足的女人總是帶來壞運」

　　哈維爾說：「真奇怪，她一定要轉開瓦斯，使我們發現她有這樣美麗的胴體。」

　　佛萊斯曼聽到這句話，看著哈維爾（看了很久），並且說：「我已經沒有心情喝酒，也沒有心情說俏皮話。晚安。」說完，他就走向醫院的出口。

　　※※※

　　佛萊斯曼的理論

　　佛萊斯曼的同事所說的話使他感到厭惡。他在他說的話中知覺到上年紀的男人和女人的冷漠，知覺到他們的盛年的無情，而這種「冷漠」和「無情」在他的「青春」之前出現，像是一種有敵意的障籬。由於這個理由，他很高興自己一個人獨處，並且故意走路回家，因為他想充分經驗和品嘗自己激動的心情。他在又懼又喜之中不斷在心裡想著：亞蓓妲差點兒進了鬼門關，如果這樣，他會為她的死背上了罪名。

　　當然，他很清楚：自殺並不只有單一的原因，大部分都有一大堆理由。然而，另一方面而言，他就是不能否認：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是決定性的原因）是他自己──部分是因為他本身的存在，部分則是他那一晚的表現造成的結果。

　　他以令人感動的方式責備自己。他譴責自己是自私的人，基於虛榮的心理，一心一意追求自己在愛情方面的成功。他嘲笑自己竟然因為女醫生對他感興趣而樂昏了頭。他譴責自己把亞蓓妲視為出氣筒，在嫉妒的主任醫生阻礙他的約會後，就在亞蓓妲身上洩恨。他有什麼權利這樣對待一個無辜的人呢？他有什麼權利呢？

　　無論如何，這位年輕的實習醫生並沒有原始的心靈。他的每種精神狀態都涉及一種肯定和否定的辯證，所以，現在他內心的辯護律師立刻反對他內心的原告：他那些針對亞蓓妲的諷刺名詞當然是不必要，但是要不是因為亞蓓妲愛他，那些諷刺言詞就幾乎不會造成這種悲劇性的結果。無論如何，就因為有人愛上佛萊斯曼，所以他就錯了嗎？因此之故，他就當然要為此事負責了嗎？

　　他為了這個問題停下來一會。他認為這個問題是了解人類存在的所有神秘的要鑰。他終於完全停了下來，非常嚴肅地回答自己：是的，他今天是錯了，因為他曾努力要讓主任醫生相信一件事，那就是：他不為自己無意引起的事情負責。無論如何，難道他可能把自己簡化為只剩有意識和有意向的自我嗎？畢竟，他無意引起的事情也屬於他的個性的範圍；除了他自己之外，還有誰會為它負責呢？是的，亞蓓妲愛他，這是他的錯；他不知道，這是他的錯；他沒有去注意，這是他的錯；這全是他的錯。他只要一不小心就會要了一個人的命。

　　※※※

　　主任醫生的理論

　　在佛萊斯曼沉迷於自我追尋的思慮時，主任醫生、哈維爾和女醫生回到了人員室。他們真的不想再喝酒了。有一會的時間，他們沉默無言，然後哈維爾嘆息說：「我不知道亞蓓妲怎麼會想到要做那種瘋狂的事。」

　　「醫生，請不要傷感，」主任醫生說：「一個人做了這麼愚蠢的事，我不想為之所動。何況，如果你不這樣頑固，並且早就像對待其他人那樣對待她，那麼事情也不會演變成這個地步。」

　　「謝謝你提出她企圖自殺的理由。」哈維爾說。

　　「事情要說個明白，」主任醫生回答：「這不是自殺的問題，而是以某種方式證明自殺是怎麼回事，以免一次不幸事件發生。醫生啊，當一個人想用瓦斯毒死自己時，首先他會把門關起來。不僅如此，他會把縫隙嚴密地封閉起來，儘可能不讓別人發現瓦斯的所在。只是，就亞蓓妲這件事來說，問題不在於死，而在於你。

　　「天知道她好幾星期以來就一直期望與你值夜班，並且從晚上一開始，她就厚著臉皮挑逗你。但是你卻硬著心腸，而你心腸越硬，她就越喝酒，越變得聒噪。她胡言亂語、跳舞、想要表演脫衣舞……」

　　「你看，終極而言，這件事可能會令人感動。她無法吸引你的眼睛，也無法吸引你的耳朵，所以她就把一切賭注放在你的嗅覺上，於是轉開瓦斯。她在轉開瓦斯之前先脫光衣服。她知道自己擁有美麗的胴體，她要強迫你去發現這一點。你應該記得她站在門口時曾說：但願你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你現在確實知道了，亞蓓妲有一張可怕的面孔，但卻有一個美麗的胴體。你自己也承認過。你看，她的思考並非完全是愚蠢的。可能，你現在終於相信了。」

　　「可能。」哈維爾聳聳肩。

　　「當然。」主任醫生說。

　　※※※

　　哈維爾的理論

　　「先生，你所說的話似乎有點道理，但是你的推論有一個錯誤：你高估了我在這齣戲中所扮演的角色。我不是關鍵人物。畢竟，不只有我拒絕跟亞蓓妲睡覺。沒有人想跟亞蓓妲睡覺。

　　「你較早的時候問我為什麼不要亞蓓妲，我胡亂告訴你任性善變有其美妙之處，還有，我想保有自己的自由。但那只是愚蠢的笑話，是用以掩飾真話的。因為事情剛好相反，並且一點也不討人喜歡：我拒絕亞蓓妲，就因為我一點也不知道如何保有自由身。不跟亞蓓妲睡覺，這是時勢所趨。沒有人會跟她睡覺，縱使有人跟她睡覺，他也不會承認，因為大家都會笑他。時勢所趨是一種可怕的規律，我像奴隸般屈服於這種規律。同時，亞蓓妲是一個成熟的女人，如此影響到她的理智。可能我的拒絕對她的理智影響最大，因為，畢竟大家都知道，我什麼人都佔有。但我認為時勢所趨比亞蓓妲的理智更寶貴。

　　「先生，你說得對，她知道自己有一個美麗的胴體，所以她認為自己所遭遇的情況非常荒謬和不公，並且提出抗議。你應該記得她整個晚上不斷暗示自己的身體。當她提到維也納的那位瑞典脫衣舞女時，她就撫摸自己的胸脯，宣稱自己的胸脯比那個瑞典女孩美。你應該記得，今天晚上她的胸脯和臀部充塞了這個房間，像是一群示威的人。先生，實際上那是一種示威。

　　「你應該記得她的脫衣舞，你應該記得她多麼深深地體驗著她的這種表現！這是我曾看過的最可悲的脫衣舞！她熱情地試圖脫去衣服，同時卻仍然拘泥於護士制服的可恨束縛。她試圖脫去衣服，但卻做不到。雖然她知道自己不會脫去衣服，但還是去嘗試，因為她想把自己悲傷而無法實現的脫衣欲望傳達給我們。先生，她沒有在脫，她是在吟唱著，吟唱的內容是有關『脫衣』，『脫衣的不可能』，『做愛的不可能』，『生活的不可能』！而我們甚至不想去聽。我們看著地板，沒有同情心。」

　　「你這個玩女人的浪漫主義者！你真的相信她想死嗎？」主任醫生對著哈維爾叫著。

　　「請記住，」哈維爾說，「她一面跳舞，一面對我說：我還活著！目前我還活著！你記得嗎？她一開始跳舞，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事。」

　　「她為什麼要裸著身體死去？嗯？你對這件事有什麼說明？」

　　「她想投進死神的懷中，就像一個人投進情人的懷中。所以她才脫光衣服，梳好頭髮，上了妝……」

　　「所以她沒有鎖上門，這件事又怎麼說？請你不要試圖說服自己去相信她真的想死！」

　　「可能，她不確實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畢竟，你知道你想要什麼嗎？我們中有誰知道呢？她想要，又不想要。她十分真誠地想要死，同時她（同樣真誠地）想要延長自己所處的狀態，進行走向死亡的行動，並且因為這種行動而感到很偉大。你確實知道此事：她不要我們看到她的身體變成棕色，發出難聞的氣味，並且變形。她要我們看到她最美的狀態，看到她美麗而卻被低估的身體飄逝而去，去和死神進行交媾。她要我們至少此緊要的時刻羨慕死神擁有這個身體，渴望我們自己能得到它。」

　　※※※

　　女醫生的理論

　　「兩位男士啊，」女醫生提出抗議，她本來一直默默無言，傾聽兩位醫生的意見，「就我身為女人所能判斷的，你們兩人所說的都很合邏輯。你們的理論本身都似乎很有道理，並且很是驚人，因為你們的理論顯示出對生命的深刻了解。但是，你們的理論卻有一個小小的錯誤，沒有一點真實的成分。那就是說，亞蓓妲並不想自殺。無論是真正的自殺，或是假裝的自殺，都不是。」

　　有一會的時間，女醫生陶醉在自己的言語所發揮的效果之中，然後繼續說，「兩位男士啊，我覺出你們兩人有愧於心。我們從內科病房回來時，你們避開亞蓓妲的小房間。你們甚至不想再看到這個小房間。但是，當他們在為亞蓓妲做人工呼吸的時候，我曾仔細地看了一下。爐灶上有一個水壺，亞蓓妲在煮咖啡的時候睡著了。水溢了出來，把火弄熄了。」

　　於是，兩個男醫生跟女醫生匆匆趕到亞蓓妲的小房間，火爐上確實有一個水壺，裡面甚至還有一點水。

　　「但是，我問你，為什麼她裸著身體？」主任醫生驚奇地說。

　　「看啊，」女醫生指著房間的三個角落：窗子下面的地板上有一件淡藍色制服，在白色的藥櫃上掛著一件胸罩，而在對面角落的地板上有一件白色內褲。「亞蓓妲把衣服丟在不同的方向，證明她想至少為自己完成脫衣舞的表演。當初是你──慎重的先生──阻止她完成的。」

　　「當她脫光衣服時，她顯然感到很累。她不喜歡這樣，因為她並沒有放棄對於今晚的希望。她知道我們全都要離開，只有哈維爾會來這兒。所以她才要求吃活力丸。她想要為自己煮一點咖啡，於是把咖啡壺放在爐上。然她又看到自己的肉體，感到很興奮。兩位男士啊，亞蓓妲有一個勝過你們的地方。她不用理性去看自己，所以在她看來，她是完美的。她看到自己美麗的身體，很是興奮，於是帶著渴望的心情躺在臥榻上。但是睡神顯然在官感的喜悅之前先征服她。」

　　「當然，」哈維爾現在記起來了，「畢竟我是給了她安眠藥吃！」

　　「你就是這樣的人，」女醫生說：「你們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嗎？」

　　「有，」哈維爾說：「你應該記得她所說的那些話：我還不會死！我活著。目前我還活著！還有她最後所說的話：她說得很可憐，好像是離別的話：但願你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哈維爾啊，」女醫生說，「好像你不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話都是廢話。你自己難道不是幾乎都為了談話而談話嗎？」

　　三個醫生又繼續談了一會，然後三個人走到樓房前面。主任醫生和女醫生跟哈維爾握手，然後走開。

　　※※※

　　花香飄散在夜晚的空氣中

　　佛萊斯曼終於走到郊區的街道，他跟父母住在那條街上一間房子裡，房子四周都是花園。他打開房子的小門，但是沒有走進去。他坐在一張長椅上，他母親小心照顧的玫瑰花在長椅上方盤繞著。

　　夏日的夜晚飄散著花香，佛萊斯曼的胸中浮起了一些字眼：「罪」，「自私」，「可愛」，「死」，使他充滿那種激勵精神的喜悅，所以他覺得翅膀從他的背後長了出來。

　　在第一陣湧現的既是憂鬱又是快樂的情緒中，他了解到自己不像以前那樣為人所愛。確實有幾個女人曾對他表示感情，但是現在他要清醒地忠於自己：難道那種感覺經常都是愛嗎？他不是時常陷入幻想中嗎？他不是時常欺騙自己嗎？克拉蕾其實可能只是工於心計，而不是迷戀他，難道不是嗎？對她而言，他一直在為她找的公寓比他本身還重要，難道不是嗎？就亞蓓妲的行為來看，一切都變得黯淡無光了。

　　空氣中只飄浮著重要的字眼，佛萊斯曼在心中想著：愛情只有一種衡量，那就是死亡。真愛的結束就是死，只有結束於死亡的愛情才是愛情。

　　花香在空氣中飄散著，佛萊斯曼自問：有人會像這個醜女人那樣愛他嗎？但是，比起愛來，美或醜算什麼呢？比起那映照出「絕對」本身的偉大感情來，臉孔的醜陋算什麼呢？

　　（「絕對」？是的。這個年輕人最近才走進成人的世界，而成人的世界充滿了不確定的事物。無論他如何追求女孩，他尤其都是尋求一種令人舒慰的擁抱──永無止盡和無所不包的擁抱，這種擁抱將會把他從新發現的世界的可怕相對性中拯救出來。）

　　※※※

　　4

　　女醫生轉回來

　　哈維爾醫生躺在床上已經一會兒時間，身上蓋著一件輕便的毛毯，此時他聽到有人輕敲著窗子。在月光中，他看到了女醫生的面孔，於是他打開窗子問：「怎麼回事？」

　　「讓我進來！」女醫生說，匆匆走向樓房的入口。

　　哈維爾扣好襯衫的釦子，嘆了一口氣，走出房間。

　　當他打開樓房的鎖時，女醫生沒有說明什麼，直衝人員室，只有在她坐進哈維爾對面的一張安樂椅時，她才開始說她不能回家。她說，她現在才知道自己多麼心煩。她根本無法睡覺，要哈維爾跟她談一會，這樣她才能夠鎮靜下來。

　　哈維爾一點也不相信女醫生告訴他的話，並且他很沒有紳士風度的（或者很粗心的），把這種想法都明顯地表現了出來。

　　所以女醫生就說：「當然你不相信我，因為你認為我是想來跟你睡覺的。」

　　哈維爾做了一個否認的手勢，但是女醫生繼續說：「你真自負，唐璜啊。當然，所有看上你的女人都只想到那回事，而你，總是厭倦又操勞，悲傷地實踐自己的任務。」

　　哈維爾又做了一個否認的手勢，但女醫生點了一根煙，悠然噴出一口煙，繼續說：「你這個可憐的唐璜，不要害怕，我不是來煩你的。你完全不像死神。那是我們的主任醫生的小玩笑。你並不佔有一切，因為並不是每一個女人都允許你佔有她。我保證我──譬如說吧──對你是無動於衷的。」

　　「你是來告訴我這件事嗎？」

　　「可能是。我是來安慰你，告訴你說，你不像死神，我不會讓你佔有我。」

　　※※※

　　哈維爾的道德

　　「你真好，」哈維爾說：「你不會讓我佔有你，你來告訴我這件事，你真好。我真的不像死神。我不僅不會佔有亞蓓妲，我甚至也不會佔有你。」

　　「哦，」女醫生很驚奇。

　　「我的意思不是說：我不被你所吸引。剛好相反。」

　　「那樣比較好。」女醫生說。

　　「是的，你確實很吸引我。」

　　「那麼你為什麼不佔有我？因為我不喜歡你嗎？」

　　「不是，我不認為跟這件事有關係。」哈維爾說。

　　「那麼是什麼？」

　　「你跟主任醫師有關係。」

　　「所以怎麼樣？」

　　「主任醫師會吃醋。他會傷心。」

　　「你有道德的壓抑嗎？」女醫生笑著說。

　　「你知道，」哈維爾說，「我一生中已經有足夠的韻事，所以我學會尊敬男人之間的友誼。這種不為愚蠢的性愛所玷污的關係，是我在生命中所發現的唯一價值。」

　　「你認為主任醫生是朋友嗎？」

　　「他為我做了很多事。」

　　「無疑為我做了更多的事。」女醫生表示異議。

　　「可能，」哈維爾說，「但是，畢竟，這不是感激的問題。我就是喜歡他。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他真的喜歡你。如果我向你求愛，我只好自認為是真正的惡棍。」

　　※※※

　　對主任醫生的誹謗

　　「我沒有想到，」女醫生說，「我會聽到你以如此動人的方式謳歌友誼。醫生啊，你讓我看到了你令人意外的新形象。你不僅有能力表現感情──跟大家預期的相反，並且也對一個年老、禿頭、灰髮的男人表示感情（這是很動人的），而這個男人之所以值得注意，只是因為他很好玩。你今天晚上注意到他嗎？注意到他不斷炫耀著嗎？他一直努力要證明幾件事，結果沒有人能夠相信：

　　「首先，他想證明自己很機智。你注意到嗎？他不斷談著廢話；他讓我們高興；他說笑話──『哈維爾醫生像死神』；他在說自己的婚姻不快樂時，編造出一些矛盾言詞；（我已經聽過不只十五次了！）他努力要牽著佛萊斯曼的鼻子走。（好像需要才華才能夠做到這一點！）

　　「其次，他試圖表示他是一個友善的人。當然，他實在不喜歡頭上有頭髮的人，但就因為這一點，他更加努力要表現友善。他討好你，他討好我，他表現慈父的模樣對亞蓓妲好，甚至很謹慎地開佛萊斯曼的玩笑，讓他不會注意到。

　　「再其次，也是主要的一點，他試圖證明自己是個大人物。他拚命要把目前的外表隱藏在從前的外表下面。很不幸的是，他從前的外表不再存在，我們之中沒有人記得。當然你注意到，他多麼巧妙地引進那個事件，就是那個拒絕他的婊子的事，只因為這件事給他機會喚起自己年輕而令人無法抗拒的臉孔，使我們忘記他可憐的禿頭。」

　　※※※

　　為主任醫生辯護

　　「醫生，你所說的一切都很真實，」哈維爾回答：「但這一切卻使我有更多的理由喜歡主任醫生，因為這一切都是我自己可能會經驗到的。我為什麼要嘲笑自己所無法逃避的禿頭？我為什麼要嘲笑主任醫生真心努力要隱藏現在的面目？

　　「一個年紀大的人會善加利用自己真正的面目──從前的自我可悲地毀了；或者他不會這樣做。但是，如果他不善加利用它，他要怎麼做呢？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假裝自己不是現在的自我。他只有藉著一種困難的假裝來創造出他現在不再擁有的一切，也就是已經失去的一切：發明、創造以及證明自己的歡悅、精力和友善；喚起自己年輕的自我，與它融合為一體，取代自己目前的自我。我在主任醫生的「假裝」遊戲中，看到了我自己，看到了我自己的將來──當然，我是說，如果我有足夠的力量抗拒認命的心情，因為認命確實比這種悲傷的假裝更是一種罪惡。

　　「也許你對主任醫生的診斷是正確的。但是我卻因此更喜歡他，並且我不能傷害他，所以我無法跟你做什麼事情。」

　　※※※

　　女醫生的回答

　　「醫生啊，」女醫生回答，「我們之間的差異並不像你所認為的那麼多。畢竟我也喜歡他。畢竟我也為他感到難過──就像你一樣。我要感謝他的，比你要感謝他的還多。沒有他，我得不到這樣好的職位。（無論如何，你知道這一點，每個人都很清楚這一點！）你認為我牽著他的鼻子走嗎？你認為我欺騙他嗎？你認為我有其他情人嗎？他們會多麼樂於告訴他這一切啊！我不想傷害他，也不想傷害我自己，所以我比你所能想像的更加不自由。但我很高興，我們兩人現在彼此了解了。因為我能夠和你做出不忠於主任醫生的事。你真的喜歡他，你永遠不會傷害他。你會很謹慎。我能夠信賴你。我可以跟你做愛……」她坐在哈維爾的膝蓋上，開始解開他衣服的釦子。

　　※※※

　　哈維爾做了什麼呢？

　　啊，那是一個問題……

　　※※※

　　5

　　在高貴感情的漩渦中

　　夜晚過後，早晨來臨，佛萊斯曼走進後花園去剪下一些花。然後他坐街車到醫院。亞蓓妲躺在內科病房的一間隱密房間裡。佛萊斯曼選了靠近病床的一側坐下來，把花放在小桌子上，拉起她的手來量脈搏。

　　「嗯，你感覺好一點嗎？」他問。

　　「當然感覺好一點。」亞蓓妲說。

　　佛萊斯曼熱情地說：「你這個女孩子，你不應該做這種傻事，」

　　「嗯，當然，但是我睡著了。我煮水打算泡咖啡，結果卻睡著了，睡得像一個白痴。」

　　佛萊斯曼坐在那兒，對著亞蓓妲驚奇地張著口，因為他沒有預期到亞蓓妲會有這樣高貴的表現。亞蓓妲不想使佛萊斯曼感到自責，她不想以自己的愛折磨他，所以她要放棄自己的愛。

　　他撫摸她的臉，很激動地對她柔情地說：「我一切都知道，你不要說謊。但是我真的感謝你說這個謊。」

　　他知道：他不會在任何其他女人身上發現這種高尚、忠心和體貼的感情，於是，心中不禁產生一種可怕的慾望，想要很輕率地向她求婚，請求她成為他的妻子。然而，在最後一刻，他卻能夠控制住自己（總是有足夠的時間求婚的），他只說：

　　「亞蓓妲，亞蓓妲，我的女孩，我帶來這些玫瑰給你」

　　亞蓓妲對著佛萊斯曼驚奇地張著口說：「給我？」

　　「是的，給你，因為我很高興跟你在這兒，因為我很高興你活下來了。親愛的亞蓓妲，可能我真的喜歡你，可能我非常喜歡你。但可能就因為這個原因，我們最好保持現狀。也許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這種情況中反而彼此更加親近：當他們不生活在一起；當他們彼此只知道對方存在著；當他們為了自己存在著以及為了彼此了解而感激對方。僅僅這一點就足夠使他們快樂了。我感謝你，親愛的亞蓓妲，我感謝你存在著。」

　　亞蓓妲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一抹愚蠢而幸福的微笑掠過她臉上，充滿了曖昧的喜悅和不明確的希望。

　　然後佛萊斯曼站起來，壓了壓亞蓓妲的肩膀（象徵謹慎而自制的愛），轉身離開了。

　　※※※

　　萬物無常

　　「我們美麗的女同事今天煥發著青春亮光，她可能已經對事件提出了最正確的解釋，」當主任醫生、女醫生和哈維爾在病房見面時，主任醫生對女醫生和哈維爾這樣說。「亞蓓妲是在煮咖啡時睡著的。至少她是這樣說。」

　　「你看，」女醫生說。

　　「我沒有看出什麼，」主任醫生表示異議。「事實上，沒有人知道實際的情況是如何。水壺可能本來就在爐上。如果亞蓓妲想要轉開瓦斯，她也不用拿開水壺。」

　　「但是她自己是這樣說的！」女醫生辯解。

　　「她既然耍了我們一頓，嚇了我們一場，她當然會在最後歸咎於水壺。請不要忘記，在這個國家，自殺未遂是要送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療的。沒有人去那兒的。」

　　「先生，自殺很投合你的心意。」女醫生說。

　　主任醫生開始笑著：「我想就這麼一次讓哈維爾的良心感到相當不安。」

　　※※※

　　哈維爾的懊悔

　　哈維爾內心感到愧疚，他聽出主任醫生的話是在暗中責備他，上帝藉著這種暗中的責備在神秘地告誡他，於是他說，「主任醫生說得對。這並不一定是企圖自殺，但卻可能是。何況，如果要我坦白說，我不會數落亞蓓妲的不是。請告訴我，生命中有一種什麼價值會使得我們認為：自殺是沒有理由的？愛情嗎？或者友誼嗎？我保證友誼跟愛情一樣易變，我們不可能在友誼之上建立什麼。自愛嗎？但願自愛是可能的，」現在哈維爾幾乎激烈地說著，聽起來像是很懊悔。「但是，先生，我對你發誓，我一點也不喜歡我自己。」

　　「各位，」女醫生微笑著說，「如果能夠使這個世界對你們而言顯得更美麗，並且能夠拯救你們的靈魂，那麼請讓我們同意：亞蓓妲真的想自殺。同意嗎？」

　　※※※

　　快樂的結局

　　「廢話，」主任醫生揮著手，「不要說了。哈維爾，不要用你的言詞污染了早晨美妙的空氣！我比你大十五歲。我的婚姻不幸福，因為我無法與我完美的妻子離婚。我的愛情不幸福，因為我所愛的女人很不幸就是這兒這位醫生。然而，無論如何，我喜歡活著，你這隻狡猾的狗！」

　　「對，對，」女醫生對主任醫生說，表現出不尋常的溫柔，抓住他的手。「我也喜歡活著！」

　　此時，佛萊斯曼走上來，與三位醫生會合，並且說，「我去看亞蓓妲。她是非常可敬的女人。她否認一切，自己承擔起一切。」

　　「你看，」主任醫生說：「這個哈維爾卻要引誘我們全都去自殺！」

　　「當然，」女醫生說。她走到窗口。「今天又會是一個美麗的日子。外面天空是那麼藍。親愛的佛萊斯曼，你說呢？」

　　才在一會兒前，佛萊斯曼用一束玫瑰和幾句好話解決了一切，因此幾乎一直在責備自己行為狡猾，但是現在他卻慶幸當時沒有輕率行事。他聽到女醫生的暗示，這才完全了解。昨天瓦斯事件阻礙了他與女醫生的約會，使得羅曼史的線索中斷，如今這條線索正要再度銜接。他禁不住對女醫生微笑──就算是面對吃醋的主任醫生還是如此。

　　於是故事在昨天結束的地方繼續著，而佛萊斯曼認為自己年紀更大，更堅強了。他已經經歷了一種像死亡那麼偉大的愛情。他的胸中膨脹，並且這是到目前為止他所曾經歷過的最美妙和最重大的膨脹。因為死亡正在使他愉快地膨脹；他已經成為死亡的禮物──莊嚴而精力充沛的死亡。

二十年之後的哈維爾醫生

　　1

　　哈維爾醫生要到一處溫泉地治病，他美麗的妻子眼睛噙著淚水。妻子之所以流淚，部分是出於同情（不久以前他膽囊患病，在這之前她不曾看過他生病），但也部分是因為未來三星期的分離，在她心中激起嫉妒的痛苦感情。

　　什麼？這個為人所仰慕而又比他年輕很多的美麗女演員，會為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吃醋？──最近幾個月，他在離開家之前，總要在口袋裡放一小瓶藥片，以便在疾病發作時解除痛苦。

　　情況是這樣，但是沒有人了解她，甚至哈維爾醫生也不了解她，因為從外表來判斷，哈維爾醫生認為她有一種不會受到侵犯的莊嚴。幾年以前，他們兩人感情更加親密，他發現她很單純，能夠巧妙地處理家事，但卻缺乏安全，於是他更加發現她的魅力。真奇怪；甚至在他們結婚以後，這位女演員也完全不重視自己的青春所象徵的優勢。她為愛情所迷，為丈夫喜歡玩女人的聲名狼藉所迷，所以她認為丈夫總是不可捉摸且深不可測。縱使他每天表現出無限的耐性（以及絕對的真誠）要她相信：除了她之外，他沒有任何女人，也永不會有任何女人，但是，她仍然表現出尖酸和瘋狂的吃醋心理。她是藉著高尚的教養，才得以掩飾這種卑鄙的感覺，但是這種感覺還是繼續更加嚴重地折磨她。

　　哈維爾知道這一切。他有時感動，有時生氣，有時感到疲倦，但是因為他喜歡妻子，所以他始終盡力紓解她的痛苦。這一次他又努力要幫助她。他大大誇張自己的痛苦，誇張自己的健康處於危險狀態，因為他知道：由於他的疾病而產生的恐懼心理，對她有提神和激勵的作用，但由於他的健康而產生的恐懼心理（恐懼他的不忠實和神秘浪蕩行為），對她而言，卻有破壞作用。他時常把話題轉到佛蘭媞絲卡醫生──也就是要在溫泉地治療他的那位女醫生──身上。這位女演員認識這位女醫生；她想到女醫生的外表非常仁慈，不會令人起邪念，於是感到安心了。

　　哈維爾醫生坐在巴士上，看著美麗的妻子站在人行道上，淚眼婆娑，坦白說，他是感到很舒慰。因為她的愛不僅是甜蜜的，並且也很急迫。但在溫泉地，他並沒有感到很舒服。他一天必須喝三次的礦泉水；礦泉水直接滲入身體各部分，於是他感到疼痛、疲倦。他在柱廊之中見到好看的女人時，就顯得很恐慌，因為他感覺自己年事已老，對她們沒有欲望，在無數的女人之中，他只能與善良的佛蘭媞絲卡接觸。這位女醫生為他注射，量他的血壓，戳戳他的肚子，並且告訴他在溫泉地進行中的事情，也告訴他她自己兩個孩子的事情，尤其是她的兒子；她說她的兒子長得像她。

　　當他收到妻子的信時，他就處在這種心境之中。啊呀，這一次她高尚的教養沒有好好控制強烈的嫉妒心理。信中充滿牢騷和怨言。她說，她不想責備他什麼，但是，她整夜沒有睡覺。她說她很了解自己的愛對他是一種負擔，並且她能夠想像他現在多麼快樂，因為沒有她在身邊，他可以休息一下了。是的，她知道他無法忍受她，她也知道自己太脆弱，無法改變他的命運──他的命運就是經常受到大批女人的圍攻；是的，她知道，她沒有抗議，但她卻哭泣，無法成眠。

　　哈維爾醫生讀完了這些怨言，記起了那三年的時光；在這三年之中，他曾耐著性子向妻子表示自己是回頭的浪子，是忠良的丈夫，但是沒有用；他感到無限的疲倦和無望，他在憤怒中揉掉這封信，丟進字紙簍之中。

　　※※※

　　2

　　第二天他身體感到好一點了，覺得很是驚奇，他的膽囊完全不再疼痛，並且早晨看到幾個女人走過柱廊時，心中也產生了一種輕微但卻明確的欲望。然而，這種收穫卻因為他發覺到一件更令他不舒服的事而被抹煞了：這些女人走過他身邊時，一點也沒有現出感興趣的樣子；在她們看來，他跟其他啜飲著礦泉水的蒼白人兒一樣，只是一群病患中的一員。

　　「你看，情況好一點了，」佛蘭媞絲卡醫生在早晨戳他的身體時這樣說：「但是，你一定要嚴格遵守飲食的規定。所幸你在柱廊那兒遇到的女病人年紀都很大，病也很重，所以她們不會讓你動心；對你來講，這樣比較好，因為你需要休息。」

　　哈維爾正把襯衫塞進褲子；他站在一個小鏡子前面（小鏡子掛在洗臉盆上方的一個角落），悶悶不樂地檢視自己的臉孔，然後他很憂傷地說：「你說錯了。我很清楚地注意到：在大部分年紀大的女人之中，還是有些十分美麗的女人漫步走過柱廊，只是她們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說什麼我都相信，但這一點我不相信，」女醫生對他微笑，哈維爾醫生強迫自己的視線離開鏡中那令他悲傷的影像，看著女醫生那忠誠而信任的眼睛。他很感激她，不過他知道：她只是在表達對傳統的一種信仰，信仰她自己多年來的角色──在這許多年之中，她已經習慣以微微不贊同的態度看待他（但無論如何表現得很仁慈）。

　　然後有人敲門。佛蘭媞絲卡把門略略打開，有一個年輕人點頭致意。「啊，是你，我全都忘了！」她要年輕人進入診療室，並且對哈維爾說明：「溫泉地雜誌的編輯過去兩天來一直在找你。」

　　年輕人開始不斷表示抱歉：在這樣尷尬的時間來打擾醫生；他努力要裝出一種滑稽的模樣（不幸顯得有點勉強，令人不悅）。他說，哈維爾不應該氣女醫生「出賣」他，因為編輯無論如何都會「逮」到他的，甚至可能在洗碳酸水浴時「逮」到他。他也說，醫生不應該氣他的厚臉皮，因為「厚臉皮」這種特性是記者行業必備的要件之一，沒有這種特性，他就無法謀生。然後，他大談這份有插圖的雜誌，由溫泉地每月出版一次，並且他說明：每一期都有一篇訪談，對象是正在接受治療的傑出病人。他提到幾個人的名字，其中有一位是政府官員，一位是女歌星，還有一位是曲棍球選手。

　　「你看，」佛蘭提絲卡說，「柱廊那兒的那些漂亮女人對你不感興趣；另一方面來說，你卻引起了新聞記者的注意。」

　　「這是一種可怕的貶抑，」哈維爾說。無論如何，他很高興自己這樣引人注意，並且對著這位編輯微笑，表現出非常明顯的虛假模樣拒絕他的提議。「先生啊，我既不是政府的官員，也不是曲棍球的選手，更不是女歌星。雖然我不想低估自己的科學研究，但我的科學研究的對象畢竟是專家，而不是一般大眾。」

　　「但我並不想訪問你；我甚至沒有想到要訪問你，」年輕的人回答，立即表現得很真誠。「我想跟你的妻子談談。我聽說她要來溫泉地看你。」

　　「那麼你的消息比我靈通，」哈維爾冷冷地說。然後他又走近那面鏡子，照著自己的臉──他的臉並未使他感到滿意。他默默扣起襯衫上端的釦子，年輕的編輯顯得很窘困，說再見時不再表現出厚臉皮的模樣。他向女醫生道歉，也向哈維爾醫生道歉，巴不得趕快離開。

　　※※※

　　3

　　這位編輯表現的是慌張而不是愚蠢。他不很看重這份溫泉地雜誌，但，因為他是這份雜誌的唯一編輯，所以每個月他都得做例行公事，用必要的圖片和文字來填滿二十四頁的篇幅。夏天的時候，這件事很容易做到，因為溫泉地有很多傑出的訪客，但是到了潮濕和寒冷的月份，柱廊卻充滿了鄉下的女人，以及厭倦的氣息，所以他不能錯過任何機會。昨天他在某處聽說：一位知名女演員的丈夫正在這兒接受治療（這位女演員主演一部新的偵探片，相當吸引溫泉地的客人），於是他探聽出他的行蹤，立刻去尋覓他。

　　但是，現在他感到很沒面子。他總是對自己沒把握，也因為這個原因，卑屈地全然依賴自己所接觸的人。他根據這些人的觀點和判斷，膽怯地探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以及自己有多大的價值。現在他推斷：剛才那個人認為他很可憐、愚蠢、無聊；他也因此更加在意，因為這個如此判斷他的人，是他第一眼就很喜歡的人。所以他感到很困惱，於是當天便打電話給女醫生，問她這位女演員的丈夫到底是誰，結果得知，他不僅是一個知名的醫生，並且在其他方面也很出名。女醫生問編輯：真的沒有聽過他嗎？

　　編輯坦白說，他不曾聽過，於是女醫生以縱容的口氣說：「嗯，當然，你畢竟還是一個小孩。幸運的是，你並不精通哈維爾很傑出的那一行。」

　　他去打聽了一番，才知道所謂的「那一行」是指性愛知識，據說，就這方面而言，哈維爾醫生在本國之中無人能及，於是，這位編輯很痛心，因為他被認為是一個無知的人，而他也因為沒有聽過哈維爾這個名字而相信自己的確是一個無知的人。由於他總是夢想有一天也像這個人一樣成為專家，所以，他在這個大師面前，表現得像一個可厭的傻瓜，使他很困惱。他記起自己的嘮叨，自己愚蠢的玩笑，以及自己的不圓滑，於是他謙卑地承認：這位大師所施加的懲罰──表現消極的沉默，並且以茫然的眼光看著鏡子──是很有理由的。

　　發生這個故事的溫泉鎮並不很大；不管人們願意不願意，他們每天都要見幾次面。所以，這個年輕的編輯不久又遇到哈維爾醫生。那時是接近黃昏的時候，一群膽囊病患者在柱廊的柱子間慢慢走動著。哈維爾醫生正在啜飲著陶杯中那種有臭味的水，微微露出苦惱之色。年輕的編輯走過去，表現出迷亂的神色向醫生道歉。他說，他不曾想到：知名的女演員哈洛娃的丈夫就是他──哈維爾醫生，並且是同一個哈維爾。他說，在波希米亞有很多位哈維爾，不幸，他（編輯）沒有把女演員的丈夫和那位有名的醫生聯想在一起；當然，他很久以前就聽說過這位有名的醫生，不但因為他是一個傑出的醫生，並且──恕他冒昧地說出來──也因為他有很多故事和軼事流傳。

　　我們沒有理由否認：這個年輕人的一番話，使得心情不好的哈維爾醫生聽了很高興，特別是關於所謂的「故事」部分，因為哈維爾很清楚：「故事」本來是會變老、死去的，就像人本身一樣。

　　「你不必對我道歉，」他對年輕人說；他看到編輯的尷尬模樣，於是就輕輕拉起對方的手臂，跟他漫步走過柱廊。「無論如何，那不值一提，」他安慰對方。可是他同時也想著對方的道歉，並且數度提及：「你聽說過我了？」每次都滿足地微笑著。「是的，」編輯熱烈地表示肯定：「但是我完全沒想到你是這樣子！」

　　「嗯，你以為我是什麼樣子？」哈維爾問，他真的很感興趣。編輯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不知道要怎麼表達，於是哈維爾憂鬱地說：「我知道。故事、傳說和軼事中的人物不像真正的人；故事、傳記和軼事中的人物是由不會變老的本質所構成。不，我的意思不是說，傳說和軼事是不朽的，它們確實也會變老，其中的人物也會變老，只是他們以某種方式變老，外表不會改變，也不會惡化，只是慢慢變淡，變得透明，最後與太空的透明融合在一起。而我們，親愛的朋友，會消失──以嘲諷性的多彩山水為背景，面對喜歡嘲諷的活潑年輕人的眼睛。」

　　哈維爾的這一席話使得年輕人很困惑，也很興奮，他們一起穿過漸深的暮色，繼續走了一段長時間。兩人分手的時候，哈維爾說他厭倦了醫生規定的食物，明天想大吃一頓；是否想陪他去？年輕人非常願意。

　　※※※

　　4

　　「不要告訴我的醫生，」哈維爾說，同時，他已經在編輯對面坐了下來，並且拿起菜單，「但是，我對飲食規定有我自己的想法：我絕對不吃自己不喜歡的食物。」然後，他問要喝些什麼飯前酒。

　　編輯不習慣喝飯前酒，又因為他沒有想到其他的，所以說：「伏特加。」

　　哈維爾露出不悅的神色：「伏特加有蘇俄字母的臭味。」

　　「沒錯，」編輯說。從此以後他就顯得有些茫然若失，彷彿就像中學時代在委員面前接受口試，既沒有說出自己想說的話，也沒有做出自己想做的事，只是試圖要使對方滿意。他努力地預卜口試委員的想法、興致、喜好；他想跟上他們。他無論如何不會表現一副自己的三餐幾乎都不很好，都是些平常的食物；他也不會坦誠表明自己不知道何種酒該配何種肉類。哈維爾醫生似乎毫不知情似地折磨他：哈維爾醫生堅持要他選擇開胃小菜、主菜、酒以及乳酪；他寬宏地把每個人都看待成與自己平等。

　　編輯發覺「口試委員」在「美食主義」方面扣了他很多分，於是急於想要彌補這個損失：他利用開胃小菜和主菜之間的空檔，很明目張膽地環顧四固，看著飯店的那些女人，說了許多話，努力要證明自己的興趣和知識。但是他的嘗試再度失敗了。他看到坐在隔了兩個桌子遠的一位紅髮小姐，於是就發表意見，認為那個女人一定可以成為很棒的情婦，哈維爾聽了之後，就以不含惡意的口氣問他：為什麼他這樣認為？編輯曖昧地回答；等到醫生問及有關他與紅髮女人的經驗時，他只好困窘地編造出令人難以相信的謊言，之後就沉默無言了。

　　對照之下，哈維爾醫生卻感到很快樂，心情很輕鬆，因為編輯讚賞的眼光緊隨著他。他叫了一瓶佐肉的紅酒；年輕人在酒精的刺激之下，又進一步試圖迎合大師的口味，大談自己最近發現的一個女孩。他過去幾個星期以來都努力要誘引那個女孩，「並且……」懷有很大的成功希望等等。他的言談空泛，臉上堆著不自然的笑容，做作的表現出曖昧神色。這種情況只能傳達出一個事實：他試圖克服自己的不安。哈維爾非常清楚這一切；在同情之餘就要編輯說出他提到的那個女孩在模樣上的特點，使他儘可能談論這個愉快的話題，使他有機會自由地發揮。然而，年輕人甚至連這一次也大大的失敗了。他無法很精確地描述有關女孩身材的種種，也無法細述她特殊的五官，至於她的心智個性，則更不用說了，所以，最後哈維爾醫生就自己大談特談，並且因為傍晚的氣氛令人覺得舒適，再加上酒的催化，他變得很興奮，對著編輯演起獨腳戲，就以機智的言詞猛談他自己的往事、軼事和想法。

　　編輯邊啜飲著酒邊傾聽著，同時隱隱領略到一種混合朦朧的情緒。一方面他顯得很不快樂──他感覺到自己卑微又愚蠢，感覺自己像是一位可疑的學徒面對一位無可懷疑的大師，所以羞於開口：但同時他也感到快樂，因為大師正坐在對面，正和他進行美妙、長久而友善的閒談，把自己的回憶、秘密和想法透露給他。

　　哈維爾的談話已持續得太久了，所以年輕人迫不及待地也想插進兩句話，加入閒談，證明自己有能力成為對方的搭檔。因此，他再度談到自己的女友，真切地邀請哈維爾第二天去看看她，話中帶著──根據他自己的經驗，他認為她是屬於什麼標準；其實如果以另一種方式來說，就是邀請哈維爾去「檢定她」（是的，他在浮動的心情中說出了這個字眼）。

　　他在想什麼呢？只是因為喝了酒以及強烈地想說些話，所以才不知不覺產生一種想法嗎？

　　無論這個想法可能多麼自然，編輯還是希望經由此追求至少三方面的利益：

　　──藉由一種陰謀（涉及一種共同和秘密的判斷），也就是藉由所謂的「檢定」，他自己和大師之間將會建立一種緊密的關係，他們會成為真正的夥伴，這是編輯所渴望的；

　　──如果大師表示贊同（年輕人如此期望，因為他自己很為這個女孩子所吸引），這就等於贊同年輕人，贊同他的判斷和品味，所以大師會認為他從學徒改變成職工，而他也會自認自己比以前更重要；

　　──最後，這個女孩對年輕人的意義會比以前重大，而他在她那兒所經驗到的愉悅，會從虛構變成真實。（因為年輕人時而體認到：他生活其中的世界對他而言是一個經驗的迷宮，他十分模糊地推測其價值，因此，只有當虛幻的價值被人贊同時，才有可能變成真正的價值。）

　　※※※

　　5

　　哈維爾醫生第二天醒過來時，由於昨天吃了一餐，膽囊因此感覺到微微疼痛。他看看錶，知道半個小時後，就得去接受治療，因此必須趕時間，而趕時間正是他生活中最不喜歡的事情。他在梳頭時看看鏡中自己的臉，並不覺得滿意。一天的開始並不好。

　　他甚至沒有時間吃早餐（他認為這也是一種壞徵兆），只是匆匆趕到那間有溫泉池的建築物。那兒有一段長長的迴廊，很多扇門開著。他敲了其中一個門，一個穿白制服的美麗金髮女人探出頭來，生氣地譴責他遲到，然後叫他進去。哈維爾醫生走到一間小臥室中的屏風後面去脫衣服，一會兒後，他聽到有人說，「快一點吧！」女按摩師的聲音越來越沒有禮貌。哈維爾很不愉快，刺激他採取報復的行動，（啊呀，幾年以來，哈維爾醫生只習慣於一種報復女人的方式！）因此，他脫下內褲，把肚子縮進去，挺出胸膛，就要走出小臥室。但這種舉動卻使他感到嫌惡：這是有損他的尊嚴的，別人如果這樣，他會認為很荒唐。他又舒適地放鬆自己的肚子，若無其事地──他認為只有這樣才是不卑不亢的──走向很大的溫泉池，浸在溫溫的水中。

　　女按摩師完全不去看他的胸膛和肚子，只是轉開一個大配電盤上的幾個水龍頭：哈維爾醫生已經伸展身體，躺在溫泉池的池底。女按摩師抓住他水下的右腳，把一個噴出刺人水流的水管管口貼在他的腳底。哈維爾醫生感到一陣麻癢，於是抽動著腳，女按摩師禁不住便責備他。

　　哈維爾確實會很容易讓這個金髮女人停止以冷淡而無禮的聲調對他說話。譬如，他可以說些笑話、閒話，或者問些滑稽的問題；只是哈維爾很生氣，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在心中想著：這個金髮女人應該受到一些懲罰，不值得他說笑話等等來讓她好過。她的水管移到他的鼠蹊部上方，於是他用雙手遮住自己的生殖器官，以免刺人的水流傷害到他，同時他問她那晚要做什麼。她沒有看他，問他為什麼要知道。他對她說：他一個人住一間單人房，想請她那天晚上去找他。「可能你把我跟另一個人搞錯了。」金髮女人說，叫他把肚子轉過去。

　　哈維爾醫生躺在那兒，肚子靠在溫泉池的底端，下巴抬高以便能夠呼吸。他感覺到刺人的水流正在按摩他的小腿，並且也還感到滿意，因為自己剛才採取正確的行動，對女按摩師說的話，哈維爾醫生長久以來一直習慣做一件事，那就是以一種方式懲罰頑強、無禮或被寵壞的女人：以冷漠的方式把她們引到他的床上，不去表現什麼柔情，幾乎不說一句話，然後以一種同樣冷淡的方式把她們遣走。只是，過了一會兒，他卻想到：雖然他在跟女按摩師說話時，無疑正確採取了一貫的冷漠態度，沒有表現出一絲柔情，但他並沒有引誘成，看來似乎以後也不可能做到。他知道自己被她拒斥了，而這卻是一種新的侮辱，因此，當他最後走進小臥室用乾毛巾擦乾身子時，他為自己的解脫感到很高興。

　　他很快離開這個建築物，匆匆趕到「時間電影院」去看展示櫥窗。有三張廣告照片還在那兒展出，其中一張是他的妻子驚恐地跪在一具屍體上方。哈維爾醫生看著那個可愛的臉孔由於驚懼而扭曲，於是心中感到無限的愛意及懷念。有一段長時間，他無法離開展示櫥窗一步。直到最後他起意去找佛蘭媞絲卡。

　　※※※

　　6

　　「請幫我掛長途電話，我必須跟我的妻子講話，」佛蘭媞絲卡送走病人，叫哈維爾進入診療室，他就對她這樣說。

　　「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的，」哈維爾說：「我感到孤獨」

　　佛蘭媞絲卡露出不信任的神色看著他，撥號碼到長途電話接線生那兒，把哈維爾給她的號碼告訴對方。然後她掛起聽筒並且說：「你感到孤獨囉？」

　　「我為什麼不會感到孤獨？」哈維爾很生氣。「你就像我的妻子，以為我還是從前那個我，其實我早就不是那個我了。我很謙卑，我很寂寞，我很悲傷。歲月沉重地壓在我身上，我告訴你，這並不是令人愉快的事。」

　　「你應該有小孩，」女醫生回答：「這樣你就不會常想到你自己。歲月也是沉重地壓在我身上，但我卻不去想它。我看到我的兒子，他正要從嬰兒變成男孩，我就期望看到他將來長大成人會是什麼樣子；我不抱怨時間的消失。請想想他昨天對我說了什麼：『既然每個人都要死，為什麼世界上還有醫生？』你會怎麼說呢？」

　　很幸運，哈維爾醫生不必回答，因為這個時候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聽筒，一聽到妻子的聲音，他立刻脫口說出自己多麼憂傷，這兒沒有人跟他談話，他無法忍受自己一個人在這兒。

　　透過聽筒，他可以聽到低沉的聲音，最初顯得不信任、吃驚，幾乎是顫抖著，但在丈夫的話語的衝擊下，有一點放鬆了。

　　「請你來這兒看我，儘快來看我！」哈維爾對著聽筒說，然後聽到他的妻子回答說，她想來，但幾乎每天都要拍戲。

　　「幾乎每天並不是每天，」哈維爾說，然後他聽到妻子說第二天沒有事，但她不知道只來一天是否值得。

　　「你怎麼能這樣說？你難道不知道一天在我們短短的一生中包含了多大的財富嗎？」

　　「你真的不生我的氣嗎？」低沉的聲音在聽筒中問。

　　「我為什麼要生氣？」哈維爾說，他生氣了。

　　「因為我那封信。你有病痛，而我卻寫那樣一封愚蠢的信表示我在吃醋，讓你很煩。」

　　哈維爾醫生對著聽筒喃喃說出一些無意義的好聽話，而他的妻子（以一種已經變得十分溫柔的聲音）說：她要在第二天去看他。

　　「無論如何，我嫉羨你，」佛蘭媞絲卡在哈維爾掛起聽筒時這樣說。「你擁有一切。你有女孩讓你隨時召喚，又有幸福的婚姻。」

　　哈維爾看著他的朋友；她雖然說是嫉羨，但她心腸很好，可能並非真正會嫉羨。哈維爾為她感到難過，因為他知道：從孩子身上所得到的快樂無法補償其他別種的快樂，何況，如果一種樂事為的是要取代其他的快樂，那麼它會很快變得太令人厭倦。

　　然後他離開了去吃午餐。午餐後他睡個午睡，等到醒過來時，記起那年輕的編輯還在一家飯店等他，要引介「那個女孩」。於是他穿好衣服出去。

　　他走下病房樓梯，在近衣帽室的走廊，看到了一位駿馬般美麗高大的女人。啊，這其實是不應該發生的事，哈維爾總是發現這種非常吸引人類型的女人。衣帽間的服務員正把一件上衣交給這個高個子女人，哈維爾醫生跑過去幫她穿上衣服。這個像一匹馬的女人冷冷地謝謝他，哈維爾說：「我還能為你做些別的嗎？」他對她微笑，但她卻回答說，沒有，並且也沒有微笑，然後匆匆走出樓房。

　　哈維爾醫生感到好像被打了一記耳光，心情再度陰鬱起來，走向飯店。

　　※※※

　　7

　　編輯已經和他的女朋友在一個雅座坐了一段時間了（他選了一個可以看到入口的地方），但沒有心思集中在談話上──雖然平常的時候，他們會愉快而不厭倦地大談特談。想到哈維爾要來就使他羞怯起來。他今天第一次試圖以一種較批判的眼光看自己的女朋友。她正在說什麼（所幸她繼續說著什麼，沒有注意到年輕人內心的焦慮），此時，他發現到她的美有幾個小小的缺陷。這一點使他很不安──縱使他很快就告訴自己說：這些缺陷事實上使她的美顯得更有趣，也正是這些缺陷使他有一種溫暖的感覺，覺得自己接近整個實際的她：

　　也就是說，他喜歡這個女孩。

　　但是，如果他喜歡她，為什麼還要做出這種對她而言算是很屈辱的事情呢？──竟然讓這位放蕩的醫生來「檢定」她？如果我們勘酌他的情況，承認這只是他所做的一種遊戲，那麼，他又為什麼顯得那麼羞怯，為了純然的遊戲而顯得困窘？

　　這並不是一種遊戲。這個年輕人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女孩是怎麼樣的？他無法判斷她的美和吸引力的程度。

　　但是，他真的那麼天真，那麼沒有任何一點經驗，所以無法分辨漂亮和不漂亮的女人嗎？

　　完全不是。這個年輕人並不是那麼毫無經驗；他已經認識了一些女人，並且跟她們有了曖昧關係，但是在進行曖昧關係的時候，他的心思反而集中在自己身上，而非曖昧關係上。讓我們來看看他認為值得注意的事情是什麼。這個年輕人準確地記得自己何時跟哪一個女人在一起，穿什麼衣服；他記得在什麼地方，因為自己穿了太寬的內褲，感到不得體而心中很痛苦；他記得有一次自己穿了一件白運動衫，感覺像是一位時髦的運動員。但是他卻忘了自己的女朋友穿什麼。

　　是的，這是值得注意的。在短暫的交往期間，他曾在鏡中長久地端詳自己，但是，他對於自己的女伴卻只有一種整體和一般的印象。重要的是他在女伴的眼中看起來是什麼樣子，至於他看女伴是什麼樣子，並不重要。我的意思並不是說：跟他有關係的女孩漂亮不漂亮，對他而言並沒有關係。因為不僅他自己要被女伴審視，他們兩人也得一塊被別人的眼睛打量。有一件事對他而言是很重要的，那就是：別人要覺得他的女伴不錯，因為他知道：世人是經由他的女伴來判斷他的選擇、他的品味、他的地位，也因此判斷他本身。但是，就因為他所關心的是別人的判斷，所以他並未太依賴自己的眼光，一直到現在都要聽聽一般人的意見，然後加以接受。

　　但是，比起一位大師和一位專家的意見來，一般人的意見算什麼呢？編輯焦急地看著入口的地方；當他終於在玻璃門中看到哈維爾的影子時，他假裝很驚奇，並且對女孩子說：很湊巧，有一個傑出的人物正要走進來，而他再過幾天剛好就要為雜誌訪問這個傑出的人物。他走過去迎接哈維爾，引他到桌旁來。女孩子只在介紹時停止講話，不久又重新開始本來就不曾停止的談話，繼續閒談著。

　　哈維爾醫生十分鐘前被前個女人所冷落，現在他慢慢地看著這個閒聊著的女孩，越來越陷進一種不愉快的心情中。這個女孩並不美，但是她十分逗人喜愛。無疑，哈維爾醫生（他被認為是像死神，因為他什麼都佔有）會在任何時間佔有她，並且很樂於這樣做。她有幾個特徵，表示出一種奇異的美學曖昧：鼻子的基部有很多雀斑，可以說是白皙皮膚的一個缺陷，但反過來說，也可以算是一種天然的珠寶。她很脆弱，可說是沒有充分長成理想的女人身材，但反過來說，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種挑激作用的精緻特性，象徵孩子氣繼續存在成熟女人身內。她很是多嘴，可以說是一種討人厭的喋喋不休，但反過來說，也可以算是一種有用的特性，她的搭檔如果喜歡，可以以她的言詞為掩護，沉迷於自己的思想之中，不用害怕會被人逮到。

　　編輯秘密而焦慮地端詳醫生的臉孔，認為醫生的臉孔惡意地（也是不利地）沉迷於思緒之中，於是他叫來一個侍者，要了三杯白蘭地。女孩表示異議，說她不喝，然後編輯又慢慢說服她。哈維爾醫生悶悶不樂地覺得：這個在美學上顯得曖昧的人兒，在她滔滔不絕的言詞中顯露出內在單純的本性，非常可能使他當天第三次嚐到被冷落的滋味──如果他向她調情的話。因為他，哈維爾醫生，雖然一度像死神那麼有力量，現在卻是今非昔比了。

　　然後，侍者拿來白蘭地，他們三個人都舉起酒碰杯。哈維爾醫生看著女孩藍色的眼睛，他清楚地了解這兩隻眼睛的整個意義就是「敵意」，於是他也回報以「敵意」，並且彷彿忽然在自己眼前看到一個美學上並不曖昧的人兒：一個病弱的女孩，臉孔滿是污點般的雀斑，饒舌的程度令人難以忍受。

　　縱使這種改變，加上年輕人以焦慮和詢問的神色凝視著哈維爾，使哈維爾感到滿意，但是比起在他內心留下大傷口的深沉陰鬱來，這種愉悅卻是微不足道的。哈維爾想著：他不應該把這次見面的時間拖長，這次見面不會使他感到滿足的。所以他就很快取得發言權，在年輕男人和女孩面前說出幾句迷人的俏皮話，表示自己很高興能夠跟他們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並且說他急著要趕到別的地方，然後就告辭了。

　　醫生走到玻璃門時，年輕人輕拍自己的前額，告訴女孩說，他完全忘了一件事：沒有跟醫生協調為雜誌訪問他的事。他衝出雅座，在街上才趕上了哈維爾。「嗯，你認為她怎麼樣？」他問。

　　哈維爾凝視了年輕人的眼睛良久，年輕人懇求的神色激起他的精神。

　　另一方面，哈維爾的沉默使得編輯身體發抖，所以他事先就開始撤退了：「我知道她不是一個美女……」

　　哈維爾說：「是的，她不是一個美女。」

　　編輯低下頭：「她稍嫌多話。但在其他方面她很好！」

　　「是的，那女孩真的很好，」哈維爾說，「但是一隻狗，一隻金絲雀，或者在農家庭院中搖擺走動的一隻小鴨，也可能會是很好的。我的朋友啊，在生命中，問題不在贏得最多的女人，因為那只是一種外表的成功。問題是在於培養自己嚴格的品味，因為嚴格的品味可以反映個人價值的程度。我的朋友啊，請記住，一個真正的漁夫會把小魚丟回水中。」

　　年輕人開始找藉口，他說，他對那女孩有相當的懷疑，他要哈維爾來判定就是一個證明。

　　「是的，沒什麼，」哈維爾說，「不要擔心。」

　　然而，年輕人還是繼續辯解，提出藉口，並且指出一個事實，那就是：秋天的時候，溫泉鎮很少有美麗的女人，男人只好將就。

　　「這件事我不同意，」哈維爾對他的話一笑置之。「我在這兒見過幾個非常吸引人的女人。但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女人有一種外表的形體之美，具有小城鎮品味的人誤以為那是一種美。女人還有一種真正的性愛之美。當然，如果想單憑一眼就看出來，那可是需要功夫的。那是一種藝術。」然後他與年輕人握握手，離開了。

　　※※※

　　8

　　編輯陷進一種可怕的情境中。他知道自己是一個不可救藥的傻瓜，迷失在象徵自己青春的無限荒野之中。他體認到：他在哈維爾醫生的評價中已經失敗了，並且確實發現自己的女友無趣、不足輕重、不美麗。他再度在雅座她的身邊坐下來，認為飯店裡所有的顧客以及兩位忙碌的侍者，都知道這一點，並且不懷好意地為他感到難受。他要求付帳，對女孩說：他有要緊的工作要做，必須離開。女孩垂頭喪氣，年輕人非常傷心。縱使他知道自己要像真正的漁夫一樣把她丟回水中，他內心深處仍然喜歡她。

　　第二天早晨，並沒有為他憂鬱的心情帶來任何希望的亮光。他看到哈維爾醫生跟一個穿著時髦的女人走向他，心中不禁感到一種類似憎惡的嫉羨心理。這個女人表現出太囂張的美，而哈維爾醫生愉快地跟編輯點頭時，也表現出太囂張的輕快，所以年輕人感到更加難過。

　　「這位是地方雜誌的編輯；他認識我只是為了能夠見到你。」哈維爾把他介紹給美麗的女人。

　　年輕人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這一位就是他從銀幕上所認識的那個女人，於是他的不安全感覺更加強烈了。哈維爾強迫他跟他們一起走；編輯因為不知道要說什麼話，就開始說明他以前的採訪計畫，並且還加上一個新的主意；他說，醫生和哈維爾夫人兩個人他都要採訪。

　　「但是，親愛的朋友，」哈維爾勸誡他，「我們所進行的談話很愉快，由於你的努力，談話也很有趣，但是請告訴我，我們為什麼要把談話公開在一份雜誌上？──這份雜誌是要給患膽囊疾病和十二指腸潰瘍的人看的。」

　　「我可以想像你那些談話是怎麼樣的。」哈維爾夫人微笑著。

　　「我們談到女人，」哈維爾醫生說：「我發現這位先生是談論和辯論的上選對象，是陰鬱的下雨天跟我作伴的好朋友。」

　　哈維爾夫人轉向年輕人。「他沒有讓你厭煩吧？」

　　編輯很高興醫生說他是好朋友，於是表示應該說是他使醫生厭煩。

　　「啊，親愛的，」女演員笑著對丈夫說，「你一定以很可怕的方式大大炫耀了一番！」

　　「你說的不是事實，」編輯為醫生辯護：「夫人，你不知道小城鎮是什麼樣子，你不知道我所住的這個落後地方是什麼樣子。」

　　「但是這兒很美！」女演員表示異議。

　　「是的，對你來講是這樣，你才剛來不久。但是我住在這兒，並且還要繼續住下去。總是那一圈人，我已經太熟悉他們。總是同樣的人，他們的想法全是一樣，他們所想的事情都很膚淺，很愚蠢。無論我是否喜歡，我都必須與他們相處，並且我甚至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他們所同化。真是可怕──我可能變成他們中的一份子！經由他們短視的眼光來看這個世界，這真是可怕啊！」

　　編輯越說越興奮，而女演員認為她在對方的言詞之中聽到了年輕人的永恆抗議。這一點很吸引她，使她感興趣，於是她說，「你不能妥協！你不能！」

　　「我不能，」年輕人表示同意：「這位醫生昨天開啟了我的眼界。無論如何，我必須避開這個環境的惡性循環，避開這種可鄙狀態，這種平庸狀態的惡性循環。哦，我要避開！」年輕人重複這句話，「哦，要避開它！」

　　「我們談到一個事實，」哈維爾對他的妻子說明，「那就是：小城鎮的平凡品味創造出對於美的一種虛假理想，這種理想基本上是非性愛的，甚至是反性愛的。然而，那些具有這種品味的人，卻沒有注意到爆發性的真正性愛魔力。有些女人能夠引誘一個男人去進行最令人眼花撩亂的官感冒險，但是，當這樣的女人走過我們身邊時，這兒卻沒有人看到她們。」

　　「情況就是如此。」年輕人認定哈維爾所說的話。

　　「沒有人看到她們，」醫生繼續說，「因為她們不符合地方裁縫師的標準，也就是說，性愛形象是由『畸形』來展現，不是由『正常形態』來展現；由『誇張』來展現，不是由『拘謹的形式』來展現；由『獨創性』來展現，而不是由『現成的美』來展現。」

　　「是的。」年輕人表示同意。

　　「你認識佛蘭媞絲卡？」哈維爾對妻子說。

　　「是的。」女演員說。

　　「你確實知道，我有很多位朋友放棄他們所有的世俗財富，以便跟她度過一個夜晚。我敢用自己的生命打賭，在這個城鎮之中，甚至沒有人注意到她。親愛的編輯，畢竟你認識這個女醫生，你告訴我：你曾注意到她是一位多麼不尋常的女人嗎？」

　　「沒有，實際上並沒有！」年輕人說。「我一點也沒有想到要把她看成一個女人！」

　　「當然，」哈維爾說：「在你看來，她是有一點瘦。你發現她沒有雀斑，不會多話。」

　　「是的，」年輕人不快樂地說，「昨天你發現我真是一個白痴。」

　　「但是你曾經注意到她走路的樣子嗎？」哈維爾繼續說：「你曾注意到她走路的時候，兩腿多麼有表情嗎？親愛的編輯，如果你聽到她的兩腿在說什麼，你會臉紅的──雖然我知道，你在其他方面是一個有經驗的浪蕩子。」

　　※※※

　　9

　　「你在愚弄天真的人。」女演員和丈夫告別編輯時，女演員對丈夫這樣說。

　　「你很清楚，這是我心情愉快的一種徵兆。我向你發誓，這是我到達這兒以後，第一次感到心情愉快。」

　　這次哈維爾醫生並沒有說謊。那天早晨，他看到巴士進站，在玻璃窗後面瞥見他的妻子，然後看到她在梯階上笑著，他心裡就很高興。因為前幾天在他心中儲存了沒有觸發的歡樂之情，所以他今天一整天就表現出一種幾近瘋狂的喜悅。他們一起漫步走過柱廊，細咬著甜甜的圓形威法餅。他們順道去看看佛蘭媞絲卡，聽聽新消息──關於她兒子最近說了什麼話。他們跟編輯一起散步，前面一章已提過。他們跟那些為健康而在街上散步的病人開開玩笑。在這種情況中，哈維爾醫生注意到：幾個在四周走動的人正在凝視著女演員；他轉身時，發現他們正站著回頭看他們。

　　「你已經被發現了，」哈維爾說：「這兒的人無事可做，他們拚命去看電影。」

　　「你很煩嗎？」女演員問，她認為自己的職業沒有隱私權是一種苦惱，因為像所有真正的情人一樣，她渴望一種安詳而隱密的愛情。

　　「剛好相反，」哈維爾說，並且笑著。然後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他沉迷於一種孩子氣的遊戲：他猜猜在四周走著的人之中，有誰會認出女演員，有誰不會認出，並且他也跟她打賭：下條街有多少人會認出她。老年人、農婦、孩子確實轉過身來，連當時在溫泉地的幾個漂亮女人也轉頭了。

　　哈維爾最近一直不為人所注意，他感到沒面子，現在有過路的人注意他們，心中很愉快，很滿足，並且他也渴望別人的興趣也儘可能集中在他身上。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就用手臂攬著女演員的腰，身體彎下去，靠近她，在她耳中低聲說著各種甜言蜜語，各種挑逗的話，使得她也緊靠在他身上，以愉快的眼神注視他。哈維爾在眾多眼光的注視下，感到自己再度吸引人們對他的注意力，並再度感到高傲的愉悅從自己的身體、步態、生命之中散發出來。

　　他們徘徊在展示櫥窗前面的大街，身體像情人一樣纏在一起，此時哈維爾看到了那位金髮女按摩師──昨天曾對他很沒有禮貌。現在，她站在一間空空的獵具店中，跟女店員閒談。「來，」他對吃驚的妻子說，「你是整個世界上最棒的人兒；我要給你一件禮物。」於是他牽起她的手，走進店裡。

　　店裡兩個閒談著的女人安靜了下來。女按摩師看了女演員好一會，然後迅速地看了哈維爾一眼，又看看女演員，再看看哈維爾。哈維爾注意到這種情況，心中很是滿意，但是他卻連一眼也不看她，只是迅速地端詳著展示著的東西；他看到叉角、糧袋、鳥槍、望遠鏡、拐杖，以及獵狗用的口絡。

　　「你想看什麼？」女店員問他。

　　「等一會，」哈維爾說。最後他在櫃臺的玻璃下面看到幾只黑色的哨子，指著其中的一個。女店員拿給了他，哈維爾把哨子放在嘴唇上吹著，然後端詳哨子的各邊，又輕輕吹著。「真棒，」他對女店員讚美哨子，然後所需要的兩鎊半放在她前面，把哨子交給了妻子。

　　女演員看出：這件禮物代表丈夫的孩子氣和淘氣（她很喜愛他這兩種特性），也代表丈夫對於荒謬事物的感覺。她露出美妙的戀慕神情謝謝他。但哈維爾覺得這樣並不夠；他對她低聲說：「你對這樣一件可愛的禮物就這樣感謝而已嗎？」於是女演員就吻了他。店中兩個女人一直看著他們，甚至在他們離開店之後，還在盯著他們不放。

　　他們又走去，在街上和公園中徘徊著，他們細咬著威法餅，吹著哨子，坐在一張長椅上，打賭有多少走過去的人會回頭看他們。到了晚上，他們走進一家飯店，幾乎撞進了那個像一匹馬的女人的懷中。這個女人驚奇地看著他們，凝視著女演員好一段時間，迅速地看了哈維爾一眼，然後又看著女演員，然後再度看看哈維爾，不由自主地對他點頭。哈維爾也點頭，把頭靠近他妻子的耳邊，低聲問她是否愛他。女演員露出戀慕的神色看著哈維爾，撫摸他的臉，

　　然後，他們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下來，節制地吃著（因為女演員非常注意她丈夫的飲食），喝著紅酒（因為哈維爾只能喝這種酒）。此時哈維爾夫人很激動，她身體靠向丈夫，拉起他的手，告訴他說，這一天是她所曾度過的最美好的日子。她向他傾訴衷情，告訴他說：他前往溫泉地時，她是多麼不快樂。她再度為那封瘋狂、有醋意的信道歉，並且感謝他打電話給她，要她來找他。她告訴他說：縱使只是一分鐘，她來看他也是值得的。她談了很多話，說與他生活在一起是連續不斷的騷動和不安定，她將永遠無法了解哈維爾，但是，就因為這個理由，每天對她而言都是一種新經驗，一種新的墜入情網，一種新的禮物。

　　然後他們一起離開，到哈維爾的單人床房間，而女演員的喜悅之情不久就達到了最高點。

　　※※※

　　10

　　兩天之後，哈維爾又去接受所謂的水下按摩，並且又遲到了一點時間，因為，說真的，他無論到什麼地方都不曾準時。又是那位金髮女按摩師在那兒，只是，這一次她並沒有對他露出不悅的臉色，相反的，她還對他微笑，並且稱呼他醫生，所以哈維爾知道，她曾去查閱他的醫療紀錄，不然就是曾去探聽有關他的事情：哈維爾醫生對於她的表示興趣覺得很滿意，於是開始在小臥室中的屏風後面脫衣服。女按摩師叫著說，溫泉池的水滿了，於是他滿懷自信走向前去，挺著肚子，興致勃勃地爬進水中。

　　女按摩師轉開一個龍頭，問他妻子是否還在溫泉地？哈維爾說她不在了，女按摩師就問：他的妻子是否會再拍一部很好的片子。哈維爾說會。女按摩師舉起他的右腿，水流使他的腳底感到呵癢，於是女按摩師微笑著，說醫生的身體顯然很敏感。然後他們繼續談著，哈維爾說，在溫泉地真無聊。女按摩師意味深長地微笑著，她說醫生確實知道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以免感到無聊。她身體彎下來，用水管在他的胸膛上面噴著水，此時他就讚美她的乳房──他因為躺著──很容易就看到她的乳房的上半部；女按摩師回答說：醫生一定看過更漂亮的乳房。

　　從這一切看來，哈維爾明顯地覺察出：他妻子的出現已經使得他在這個令人愉快、身體結實的女人心目中完全改變了；他忽然獲得了魅力和吸引力，更有甚者，他的身體對她而言無疑代表一個機會，可以秘密讓她親近那位知名的女演員，可以讓她相當於那位每個人都轉身去看的名女人。

　　只是，有一種情況是很常見的，那就是，當一個男人感到滿足的時候，就會拒絕自動出現的機會，以便對於自己那種幸福的滿足感到安心。這位金髮女孩已不再表現出高不可攀的模樣，她的聲音甜美，眼神柔和，以這種方式暗示要投懷送抱，這樣對哈維爾而言就十分足夠了──他完全不渴望得到她。

　　然後，他必須把肚子轉過去，從水中把下巴伸出來，讓刺人的水流噴在他身體上面──腳跟噴到頸背。他認為這種姿勢是象徵謙卑和感恩的儀禮姿勢。他想到自己的妻子，想到她多麼美，他多麼愛她，而她也多麼愛他，還有，她是他的幸運之星，為他帶來好運，讓這麼一位胴體結實的小姐眷顧他。

　　按摩結束，他站起來要走出溫泉池，此時女按摩師全身都是汗，他覺得她透露一種健康豐盈的美，同時她的眼睛露出柔順的多情神色，所以他渴望朝向身在遠方的妻子敬禮。他覺得女按摩師的身體，站立在女演員巨大的手中，而這隻手正要把按摩師的身體獻給他，像是獻出一種愛的訊息，像是獻出一件禮物。他忽然覺得：如果他拒絕這件禮物，拒絕這種溫柔的體貼，那會是對妻子的一種粗魯表現。因此，他就對著這個香汗淋漓的女孩微笑，對她說，他已經為她騰出今天晚上的時間，七點鐘時將在熱泉那兒等她。女孩同意了，於是哈維爾醫生用一條大浴巾把自己的身體包起來。

　　他穿好衣服，梳了頭髮，發覺自己的心情極好。他很想找人聊聊，於是他就順路去看佛蘭媞絲卡。他的來訪很投合她的心意，因為她的心情也非常好。她拉雜地談到各種事情，但總是回歸到他們上次見面時所談到的問題。她談到自己的年紀，並且含糊曖昧的暗示：一個人不應該屈服於自己的年齡；一個人的年齡並不總是不利於他的；如果一個人發現他（或她）確實能夠與年紀較輕的人相媲美，那是一種極美的感覺。「孩子也並不是一切，」她忽然無緣無故這樣說。「不，我喜愛我的孩子，」她加以澄清，「你知道我多麼愛他們，但世界上也有其他東西……」

　　佛蘭媞絲卡的想法片刻不離其曖昧的抽象性質，所以外行的人一定會以為她的想法只是閒談而已。只是，哈維爾不是外行的人，他覺察到這種閒談背後隱藏一種目的。他認為他自己的快樂只是整串快樂之中的一個環節；因為他心胸寬大，所以他感覺到加倍的愉快。

　　※※※

　　11

　　是的，哈維爾猜得很正確：編輯就在他的大師讚賞佛蘭媞絲卡的當天去看這位女醫生。在談了幾句話之後，他感覺到內心有一種驚人的勇氣，於是告訴她說：他認為她很吸引人，想跟她一起出去。女醫生在驚慌之餘結結巴巴地說，她年紀比他大，並且有孩子。編輯聽了之後心中有了自信，於是他的話滔滔不絕地湧了出來：他說她擁有一種隱藏的美，比外表的凡俗之美更有價值；他讚美她走路的姿態，告訴她說，她走路的時候，她的兩腿最富於表情。

　　說完這番話的兩天之後，哈維爾醫生正心滿意足地走到熱泉，他從遠處已經可以看到那位身體結實的金髮女郎。在同一個時候，編輯則在他狹窄的閣樓裡不耐煩地走過來走過去。他幾乎確定會成功，但也因此更害怕某一種錯誤或不幸會使他失去成功的機會。他每隔一會兒就打開門，看看樓梯那邊。最後他看到了她。

　　佛蘭媞絲卡刻意地打扮一番，看起來略有改變，不同於穿著白短褲和白上衣的平常女人。興奮的年輕人覺得：她那一直只是受到懷疑的性愛魔力，現在就呈現在他面前，毫不羞恥地顯露出來，所以他忽然感到一種充滿敬意的羞怯。為了克服這種羞怯，他就在門口擁抱這位女醫生，開始狂熱地吻她。她面臨這種突擊，感到很驚慌，於是她請求他讓她坐下來。他讓她坐下來，但是卻又立刻坐在她的腳旁，並且以跪姿親吻她的長襪。她的手伸進他的頭髮裡，試圖輕輕把他推開。

　　現在讓我們來聽聽她對他說了什麼。首先，她重複下面這句話：「你必須守規矩，你必須守規矩，要答應守規矩」年輕人說：「好的，好的，我會守規矩，」同時把嘴往上移到襪子的頂端，於是她說：「不行，不行，不能那樣，不能那樣；」他的嘴移到更高的地方，此時她忽然開始叫起他的名字，並且大聲說，「你是一個年輕的魔鬼，哦，你是一個年輕的魔鬼！」

　　一切都由這句話來決定。年輕人不再遭遇任何抗拒。他陶醉了；他被他自己所醉，他被自己快速的成功所陶醉，他被哈維爾醫生所陶醉；哈維爾醫生的惡魔已經進入他心中，現在與他同住在一起；他被這個女人的裸體所陶醉，這個女人正躺在他下面，與他進行性愛的結合。他渴望成為一個大師，一個鑑賞家，他渴望證明自己的肉欲和野蠻。他在女醫生的上方微微抬高自己的身體，以熱情的眼光檢視躺在那兒的肉體，並且喃喃地說：「你真美，你真優秀，你真優秀……」

　　女醫生用兩隻手臂遮起自己的肚子，並且說，「你不要開我的玩笑……」

　　「你在胡說什麼啊？我沒有在開你的玩笑，你真優秀！」

　　「不要看著我，」她把他抱緊，這樣他就不會看到她：「我已經有兩個孩子，你知道。」

　　「兩個孩子？」年輕人不了解。「你可以在我身上看出來。你不要看。」

　　這句話使得年輕人最初的衝勁稍微緩和下來，並且費了一番勁才恢復適度的狂喜心情：為了能夠表現得更好，他努力要用言詞來加強逐漸減弱的興奮，於是對著女醫生的耳朵低聲說：她跟他一起在這兒，裸著身體，完全裸著身體，這是多麼美妙啊。

　　「你真可愛，你可愛極了。」女醫生說。

　　年輕人繼續重複說出一些話，都是有關她的裸體，並且問她：她跟他一起在這兒，裸著身體，是否也很興奮？

　　「你是一個小孩，」女醫生說，「是的，很興奮。」但是過了一會後，她又說：已經有很多醫生看過她裸體，所以她甚至不覺得是一種困擾。「比情人更多的醫生，」她笑著說，並且開始談起她生產時所遭遇到的困難。「但那是值得的，」她最後說：「我有兩個漂亮的孩子。漂亮，漂亮！」

　　費了一番勁之後才恢復的狂喜之情，又從編輯心中消逝。他甚至覺得他們是坐在一間飯店之中，而他是一面喝茶一面跟女醫生閒談。他想到這兒，心中很生氣，於是又開始以激烈的方式跟她做愛，努力要使她沉迷於肉欲的念頭：「上次我去看你時，你知道我們會做愛嗎？」

　　「你呢？」

　　「我想要，」編輯說，「我非常想要！」並且在說「想要」兩個字時注入無限的熱情。

　　「你就像我的兒子，」女醫生對著他的耳朵笑著。「這小孩也什麼都想要。我經常問他：你難道不想要月亮嗎？」

　　他們做愛，而佛蘭媞絲卡盡情地談著。

　　然後他們在臥楊上邊靠邊坐著，裸著身體，很疲倦，女醫生撫摸著編輯的頭髮說，「你像他一樣有一頭細細的頭髮，很可愛。」

　　「誰？」

　　「我的兒子。」

　　「你總是想到你的兒子。」編輯膽怯地表露出不贊同的神情說。

　　「你知道，」她自傲地說，「他是母親的寵兒，他是母親的寵兒。」

　　然後她站起來穿衣服她在這個年輕人的小房間之中，忽然感覺到自己很年輕，感覺到自己是一個真正年輕的女孩，於是她有一種愉快的感覺──自己也覺得可笑的愉快感覺。她離開時擁抱編輯，眼睛因為感激而濕潤了。

　　※※※

　　12

　　經過了一個美麗的夜晚，一個美麗的白日為哈維爾展開了。吃早餐時，他跟那個像一匹馬的女人交談了幾句有意義的話。十點鐘時，他做完治療回來，他妻子的一封信在他的房間等著。然後他去散步，穿過柱廊置身於那群病人之中。他把用陶碗裝著的礦泉水湊近嘴唇，愉快地微笑著。那些女人以前經過他身邊時，都沒有對他表現出什麼興趣，現在卻凝視著他，所以，他就微微對她們點頭致意。當他看到編輯時，他就高興地跟對方打招呼：「我今天早晨去看佛蘭媞絲卡，根據逃不過高明心理學家的一些徵象看來，我認為你獲得了成功！」

　　年輕人只想把事情向他的大師透露，但是昨天晚上的事情有點使他迷亂。他不確知事情是否真的像應該發生的情況那樣美妙，所以，他不知道：準確而真實的敘述會使哈維爾高估他，還是低估他。他對於應該透露和不應該透露的事情感到猶疑不決。

　　但是，他現在看到哈維爾的臉孔露出愉快而侮慢的微笑，只好以同樣愉快而侮慢的聲調回答，並且很熱心地讚美哈維爾所推薦的女人。他說，他第一次以沒有小鎮偏見的眼光看著她時，就發現她很吸引人：他也說，她很快就同意去他所住的地方，而他以驚人的速度佔有了她。

　　哈維爾醫生問他各種問題，以及更細的問題，以便能夠仔細分析這次曖昧關係，徹底研究其細微差別，於是年輕人只好說出更多的實話，最後並指出：雖然他對一切都非常滿意，不過他和女醫生之間的談話卻使他感到有點困惑。

　　哈維爾醫生認為此事很有趣，他說服編輯把他和女醫生之間的對話詳細敘說一遍，並且還打斷對方的敘述，熱情地叫著說：「太棒了！嗯，真是奇妙！」「哦，那顆永恆的母親的心！」「我的朋友啊，我真的嫉羨你！」

　　此時，那個像一匹馬的女人在兩個男人面前停。哈維爾醫生對她鞠躬，女人伸出手給他：「不要生氣，」她道歉著說，「我遲到了一會。」

　　「不要緊，」哈維爾說：「我跟這兒這個朋友談得非常愉快。對不起，讓我跟他把話講完。」

　　於是他仍然握著高大女人的手，轉向編輯說，「親愛的朋友，你所告訴我的，超過我預期的一切。你必須了解，如果男女雙方沒有討論肉體的愉悅，那麼這種愉悅就會類似得令人厭倦。在這種不討論的沉默之中，每個女人都變得一樣；一旦男人找上別的女人時，原來這些女人就全被遺忘了。真的，我們投入性愛的愉悅中，主要是為了要記住那些愉悅！這樣，那些愉悅的亮點就會形成閃亮的帶子，把我們的青春和我們的老年結合在一起！這樣，那些愉悅就能夠把我們的記憶保存在一種永恆的火燄中！朋友啊，相信我，在這樣最凡俗的時刻中，只要說出一句話，就能夠照亮這個時刻，使它令人難忘。他們都說我是採集女人的人。實際上，我更是採集言語的人。請相信我，你將永遠不會忘記昨天晚上的時光，你將為此感到很快樂。」

　　然後，他對年輕人點頭，握著那個像一匹馬的高大女人的手，沿著溫泉浴場的散步場慢慢走開。

愛德華和上帝

　　1

　　我們可以以有利的方式開始敘述愛德華的故事──他的哥哥那間位於鄉下的小房子開始。他的哥哥躺在床上，對愛德華說，「去要求那個老太婆。不要緊，就去跟她說吧。當然，她是一隻豬，但是我相信，甚至像她這樣的畜生也會有良心的。就因為她曾經對我耍卑鄙，所以，要是你讓她有機會彌補過去的錯誤，她可能會很高興。」

　　愛德華的哥哥還是沒變，還是一個性情溫和而又懶惰的傢伙。很多年以前（那時愛德華還是一個小男孩），史達林去世的那一天，他可能也是這樣懶洋洋地躺在大學的頂樓的床上，呼呼打鼾，閒散地度過那一天。第二天，他無憂無慮地去到了系裡，看到了同學齊哈科娃小姐表現出誇張的僵硬神態，站在系館中央，像是一座悲傷的雕像。他繞著她走了三圈，然後開始吼笑出來。女孩很生氣，斥責這位同學，說他的笑聲是政治性的挑激，於是愛德華的哥哥被迫退學，到一個村莊工作。從此以後，他就在那兒掙得了一間小房子、一隻狗、一個妻子、兩個孩子，甚至還有一間別墅。

　　他現在就躺在這間村莊房子裡面的床上，對愛德華說話，「我們以前都稱她是勞工階級的渣滓。但是，事實上，你不必為這件事擔心。現在她已經是一個老去的女人，總是追求年輕的男孩，所以她會到半路上來迎接你。」

　　那個時候，愛德華很年輕。他剛從師範學院畢業（他哥哥沒有唸完師範學院），正要找工作。第二天，他聽從哥哥的勸告去敲校長的門。然後他看到一個又高又瘦的吉普賽女人：黑色頭髮亮著油污，眼睛是黑色的，鼻子下面可以看到黑色的軟毛。她的醜陋使他不再感到羞怯──他當時看到美麗的女性仍然經常會感到羞怯。所以，他就表現出輕鬆的神色，溫和地、甚至有禮地跟她談著。女校長顯然對他的這種談話方式感到很愉快，於是有幾次很欣喜地說，「我們這兒需要年輕人。」她答應給他一個職位。

　　※※※

　　2

　　所以，愛德華就成為捷克一個小城鎮的教師。這件事既沒有使他快樂，也沒有使他憂傷。他總是努力要區分重要的事情和不重要的事情，而他把教書生涯列入「不重要的事情」並不是教書本身不重要；畢竟，教書提供他生計（事實上，就這方面而言，他深深喜歡這個職業，因為他知道自己無法以其他方式謀生）。但是，他是基於自己真正的本性而認為這個職業不重要。並不是他自己選擇這個職業的；為他選擇這個職業的是社會需要、他的黨紀錄、中學的畢業證書，以及入學考試。這些力量結合在一起，最後把他從中學「丟進」師範學院之中（就像一個起重機把一個袋子丟進一輛卡車）。他不想去師範學院（他哥哥沒有讀完，使那個地方蒙上了迷信的污點），但是，最後他還是默從了。然而，他知道，他的職業將是自己生命中一個意外的層面。這個職業將會像一撮假鬍鬚一樣黏附在他身上，而假鬍鬚是可笑的。

　　然而，就算他的職業責任是不重要的（事實上是可笑的），他自動自發所做的事情卻是重要的。愛德華不久就在工作的地方發現一個自己認為很美麗的年輕女孩，於是他開始以一種近乎嚴肅的態度追求她。她的名字叫艾麗絲；他在最初的幾次約會中發現她很保守，很貞淑，這使他感到失望。

　　他們在傍晚散步的時候，他曾多次試圖用手臂攬著她，想要從後面觸碰到她右側的胸脯，但她每次都抓住他的手，然後推開他。有一天，他又進行這種實驗，她也（再度）把他的手推開，並且停下來問他：「你相信上帝嗎？」

　　愛德華敏感的耳朵捕捉到了這個問題的絃外之音，立刻忘記了她的胸脯。

　　「你相信嗎？」艾麗絲重複這個問題，愛德華不敢回答。雖然他害怕坦誠地說出來，但是，我們還是不要為了這一點譴責他。他在新的工作地方感到很孤獨，也深深為艾麗絲所吸引，所以不敢為了單單一句回答而失去她的歡心。

　　「你呢？」他這樣問，以便拖延時間。

　　「是的，我相信。」然後她又催促他回答她。

　　在這之前，他一直沒有想到要相信上帝，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說出這一點。相反的，他知道自己應該利用這個機會佯稱自己信仰上帝，如此趕緊製造出一匹美好的特洛伊木馬──根據古代的傳說，他可以躲在木馬的肚子裡，然後不知不覺進入女孩的心中。不過，愛德華很難只是對艾麗絲說：是的，我相信上帝。他完全不是憤世嫉俗的人，很羞於說謊；謊言的粗俗和頑固的性質與他的本性格格不入。如果他非說謊不可，他也要讓謊言儘可能接近真理。基於這個理由，他就以一種非常審慎的聲音回答：

　　「艾麗絲，我不確實知道我應該怎麼回答你這個問題。真的，我相信上帝，但是……」他停下來，艾麗絲仰起臉，驚奇地看他。「但是我想對你完全坦白，可以嗎？」

　　「你必須坦白，」她說：「否則我們在一起真的就沒有什麼意義了。」

　　「真的？」

　　「真的。」艾麗絲說。

　　「有時疑問使我困惱，」愛德華以低沉的聲音說：「有時我懷疑祂是否真的存在，」

　　「但是，你怎麼能夠懷疑呢！」艾麗絲幾乎尖叫著。

　　愛德華沉默無言，他沉思了一會後，腦海中忽然出現一個熟悉的問題：「我看到自己的四周有那麼多的罪惡，時常懷疑上帝怎麼可能允許這樣。」

　　這句話聽起來很悲傷，艾麗絲抓注了他的手。「是的，這個世界確實充滿了罪惡，我很了解這一點。但就因為這個理由，所以你必須相信上帝。沒有祂的話，這一切痛苦將會是徒然的。一切都不會有意義，如果是如此的話，我就完全無法活下去。」

　　「也許你說得對，」愛德審慎地說。於是他在星期天跟她一起去上教堂。他把指頭浸在聖水器中，劃著十字。然後望彌撒；大家唱著歌；他跟著別人唱一首聖歌，曲調很熟悉，但不知道歌詞的意義。他並沒有唱出規定的歌詞，只選出不同的母音來唱，並且開始唱時總是比別人落後一點時間，因為他只微微記得曲調。然而，一旦確定了曲調，他就響亮地唱出來，所以，他一生第一次體認到自己是一個聲音美妙的男低音。然後，他們全都開始朗誦「主的祈禱」，有幾個年老的女人跪下來。他無法抑制一種強烈的愁望，也想跪在石頭地板上。他以很明顯的手臂動作劃著十字，體驗到一種難以相信的感覺，感到自己能夠做出一件生命中不曾做過的事──不曾在教室做過，不曾在街上做過，不曾在任何地方做過，他感覺到美妙的自由。

　　當一切都結束時，艾麗絲看著他，眼中露出明亮的神色。「你還會說，你對祂有懷疑嗎？」

　　「不會。」

　　艾麗絲說，「我想要教你去愛祂，就像我愛祂一樣。」

　　他們站在教堂的寬闊階梯上，愛德華的靈魂充滿了笑聲。很不幸，就在那時，女校長走過去，看到了他們。

　　這種情況真糟。我們必須記得一件事（因為有些人可能不了解這個故事的歷史背景），那就是：雖然上教堂沒有被禁止，但卻還是有危險性的。

　　這並不是很難了解的。那些以前一直為革命而領導戰鬥的人很是驕傲，而他們的驕傲是有一個名義的：站在戰線正確的一方，革命已經過去一、二十年（這個故事大約在此時發生），戰線開始消失，正確的一方也隨著消失。難怪從前支持革命的人感覺受騙，急於尋求取代性的戰線。由於宗教的緣故，他們能夠再度非常光榮地站在正確的一方，保持那種很習慣和很珍貴的優越感，那便是做一個無神論者。

　　但是，說真的，這種取代性的戰線對於其他人也是很有用的；如果我們告訴讀者說，艾麗絲就是其中的一人，那也可能不會嫌太早。就像女校長想要站在正確的一方，艾麗絲則想要站在相反的一方。在革命期間，他們把艾麗絲父親的事業國有化，艾麗絲憎恨那些如此對待父親的人。但是，她要如何來表示自己的憎恨呢？也許是帶著一支刀子去為她父親報仇？但是這種事情並不符合波希米亞的習俗。艾麗絲有一種比較好的方法來表達自己的抗議：她開始相信上帝。

　　就這樣，上帝幫助了兩方，並且也因為上帝的緣故，愛德華發現自己處於進退維谷的境地。

　　星期一早晨，女校長到人員室找愛德華，他感到很不安。他無法製造出他們第一次談話時的那種友善氣氛，因為自從那次以後，他就不曾跟她有過客氣的談話（可能是由於天真，或者是由於粗心）。因此女校長有正當的理由露出冷淡的微笑跟他說話：

　　「我們昨天碰過面，不是嗎？」

　　「是的，我們是碰了面。」愛德華說。

　　女校長繼續說，「我無法了解，一個年輕人怎麼會上教堂。」愛德華聳聳肩，露出迷惑的神情，女校長搖搖頭。「一個年輕人。」

　　「我去看大教堂的巴洛克內部建築。」愛德華找一個藉口。

　　「啊，是那樣，」女校長以諷口吻說，「我不知道你有這種藝術的興趣。」這次說話對愛德華而言一點也不令人愉快。他記得哥哥曾繞著一個同學走了三圈，然後發出吼笑。此刻他認為家庭歷史正在重演，心中不禁感到害怕。星期六他在電話上向艾麗絲捏造藉口，說他患感冒不能上教堂。

　　「你真的是一位嬌生慣養的男人，」星期日之後，艾麗絲譴責他。愛德華認為她所說的話很冷淡，所以就告訴她（以難理解而曖昧的方式告訴她，因為他羞於承認自己的恐懼，也羞於承認自己真正的理由）：他在學校被人誤解，可怕的女校長無緣無故迫害他。他想得到艾麗絲的可憐和同情，但是艾麗絲卻說：

　　「相反的，我的女老闆一點也不壞，」然後她吃吃笑著，開始述說有關自己在工作方面的故事。愛德華聽到她愉快的聲音，心情越來越憂鬱。

　　※※※

　　4

　　各位，這幾週過得真是痛苦。愛德華非常渴望得到艾麗絲。她的肉體激起他的熱情，然而這個肉體卻是他完全無法贏得的。他們進行約會的背景也是很令人痛苦的。他們或是在天暗之後在街上閒逛一、兩小時，或是去看電影。這兩種方式（沒有任何其他方式）都是陳腔濫調，沒有什麼性愛的可能性，所以愛德華在心中想著：如果他們能夠在不同的環境中見面，可能他會贏得較大的成功。有一次，他露出天真的神色提議週末到鄉下看他的哥哥──他哥哥在一處樹林茂密的山谷中有一棟別墅。他興奮地描述大自然的純潔之美。然而，艾麗絲（她在其他各方面都很天真而容易相信別人）卻很快看透他，斷然加以拒絕。並不是艾麗絲一個人拒斥他。艾麗絲的上帝（永遠留神而機警）也拒斥他。

　　這個上帝具體化了一個單一的觀念（祂沒有其他願望或憂慮）；祂禁止婚外的性。因此，祂是一個很可笑的上帝，但是請不要因此嘲笑艾麗絲，在摩西所訂出的十誡之中，整整九誡完全不會使她感到困惱；她不想殺人，不想侮辱父親，不想貪求鄰人的妻子。但她卻認為唯一她並不能完全保證不犯誡條，是一種真正的不便和負荷，那就是有名的第七誡：你不得通姦。如果她想把自己的宗教信仰付諸實行，把它加以證明和說明，那麼她就必須緊守這個單一的誡條，因此她就為自己從一個曖昧、散漫而抽象的上帝之中，創造出一個十分明確、可以理解和具體的上帝：「不私通的上帝」。

　　我請問：私通事實上是以什麼為權界呢？每一個女人都根據完全神秘的標準為自己定出界限。艾麗絲允許愛德華吻她，並且經過很多次、很多次的企圖之後，她終於屈服，讓他撫摸胸部。然而她卻在身體的中央（讓我們說是在肚臍），劃上了一條嚴格而不妥協的線，線下面是神聖的禁區──摩西否決的領域，也是會激怒上帝的領域。

　　愛德華開始讀聖經，研究基本的神學文獻。他決定用艾麗絲自己的武器跟她作戰。

　　「親愛的艾麗絲，」他對她說，「如果我們愛上帝，那麼就沒有什麼禁忌的事情。如果我們渴望什麼，那是因為上帝的意志。基督只希望我們全都受到愛的支配。」

　　「是的，」艾麗絲說：「但是跟你所想到的愛不同。」

　　「愛只有一種。」愛德華說。

　　「這種說法確實很適合你，」她說，「只是上帝定下一些誡條，我們必須遵守。」

　　「是的，那是舊約的上帝，」愛德華說，「不是基督教的上帝。」

　　「怎麼回事？上帝也只有一個呀。」艾麗絲表示異議。

　　「是的，」愛德華說，「只是，舊約的猶太人對祂的了解，稍微不同於我們對祂的了解。在基督降臨之前，人尤其必須遵守由上帝的誡條和律則所形成的一種明確體系。那時，一個人的內心如何並不很重要。但是基督認為其中有一些禁條和規條只是外在的。對上帝來說，最重要的是內心如何如果一個人忠於自己那真誠而有信仰的心，那麼他所做的一切將是善良的，會使上帝高興。所以聖保羅才說，『對於心地純潔的人而言，一切都是純潔的。』」

　　「只是我不知道你是否就是這種心地純潔的人。」

　　「並且聖奧古斯丁也說，」愛德華繼續說，「『愛上帝，做你高興做的事情。』艾麗絲，你了解嗎？愛上帝，做你高興去做的事情！」

　　「只是，使你高興的事情永遠不會使我高興，」她回答，愛德華知道：這一次他的神學攻擊已經完全失敗，因此他說：

　　「你不喜歡我。」

　　「我喜歡你，」艾麗絲以一種非常枯燥無味的模樣說：「所以我才不讓我們做出不應該做的事！」

　　我們已經說過，這幾週過得真是痛苦，而痛苦更加強烈，因為愛德華對於艾麗絲的慾求，不僅是一個肉體對於另一個肉體的慾求；相反的，她越是拒絕他對她的肉體渴望，他就變得越孤獨和痛苦，並且他也越渴求她的內心。無論如何，她的肉體和她的內心都不想伸出援手；它們都同樣冷漠，同樣被自身蒙蔽，而感到心滿意足。

　　在愛德華與艾麗絲的關係中，就是艾麗絲的這種冷靜的節制最使得愛德華生氣。雖然在其他方面，愛德華是一個很冷靜的年輕人，但是他還是開始渴望採取一種極端的行動，藉以驅迫艾麗絲放棄她的冷靜心態。因為藉由褻瀆神聖或憤世嫉俗（他天性喜愛這兩者）來挑激她是太危險的事，所以，他只好採取相反（因此遠較困難）的極端──這種極端會符合艾麗絲自己的立場，但是會進行得太過火，使她感到羞慚。更簡單地說：愛德華開始誇張他自己的宗教虔誠。他沒有錯過一次上教堂的機會（他對艾麗絲的慾求強過他對不愉快事物的恐懼），並且一旦到了教堂，他都表現出奇異的謙卑：每次他都跪下來，而艾麗絲則站在他旁邊祈禱、劃十字，因為她怕跪著會損壞她的長襪。

　　有一天，他批評她宗教信仰不熱心。他提醒她耶穌所說的話：「並非凡是對我說『主啊，主啊』的人都將進入天國。」他批評她，說她的信仰是形式上的，外在的，膚淺的。他批評她太自滿。他批評她只意識到她自己的存在。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艾麗絲沒有想到他會攻擊；只能無力地自衛著），忽然在對面的街道角落上看到一個十字架，那是一個為人忽視的舊金屬十字架，上面有一個生銹的鐵鑄基督像。他做出姿勢，把自己的手臂從艾麗絲的手臂下面伸出來，停下來，表現出倔強的顯眼姿態劃著十字（抗謙她冷漠的心，也做為自己新攻擊方式的象徵）。他甚至沒有確實看到這個動作對艾麗絲發生什麼影響，因為就在那個時刻，他在街道的另一邊看到了學校的女管理員。她正在看著他。愛德華知道自己完了。

　　※※※

　　5

　　他的恐懼獲得了證實──兩天之後，女管理員在迴廊中把他擋下來，大聲告訴他說，他必須在第二天十二點鐘到女校長的辦公室：「同志，我們有一件事要跟你談談。」

　　愛德華非常焦慮。晚上，他跟艾麗絲見面，跟平常一樣在街上徘徊一、兩小時，但是愛德華不再進行他的宗教聖戰。他顯得很沮喪，渴望把自己所遭遇的事情說出來，但是他不敢，因為他知道：為了挽救自己所不喜愛的（但卻不可或缺的）工作，他準備在第二天早晨毅然背叛上帝。為了這個理由，他寧願不說出自己已被約見的凶多吉少的事情，所以，他甚至得不到艾麗絲任何的安慰。第二天，他走進女校長的辦公室，心情極為頹喪。

　　辦公室裡面有四位判官等著他：女校長、女管理員、愛德華的一位同事（戴眼鏡的矮個子），以及一個陌生的髮色灰白的男士，其他人稱他為「督學同志」：女校長要愛德華坐下來，並且告訴他說，他們請他來，是要以一種友善和非正式的方式談一談，因為，她說，愛德華課餘的行為方式使他們都感到很不自在。他一面說，一面看著督學，督學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她又看著戴眼鏡的教師。這位教師一直在凝神注意著她，現在，他截斷她的眼光，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他說：我們想教養沒有偏見的健康年輕人，我們對他們有完全的責任，因為我們（教師們）是他們的模範。他說，就因為這個理由，我們不能支持學校裡面一個信神的人。他詳細引申自己的想法，最後他說：愛德華的行為是整個學校的一種恥辱。

　　甚至早在幾分鐘前，愛德華還相信自己會否認自己新近發現的上帝，會承認自己上教堂和在公開場合劃十字只是開玩笑。然而，現在他面對真正的情況，卻覺得自己做不到。他畢竟無法對這四個如此嚴肅、如此緊張的人說：他們為了一種誤解，為了一點點愚蠢的行為而窮緊張。他知道：這樣做就是不由自主地嘲笑他們的一本正經，並且他也體認到：他們只期望他說出遁詞和藉口（他們已事先準備好要拒斥他所說出的遁詞和藉口）。他了解：在那個時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表現得誠實──更準確地說，就是他所說的話要相似於他們已經為他構建好的想法。如果他想要在某種程度上改正這些想法，他也必須在某種程度上玩他們的遊戲。因此他說：

　　「同志們，我可以坦白說嗎？」

　　「當然可以，」女校長說：「畢竟，你是要來這兒坦白說的。」

　　「你們不會生氣嗎？」

　　「就說出來吧。」女校長說。

　　「很好，我就向你們坦供吧。我真的相信上帝。」

　　他看著他的判官，他覺得他們全都滿意地鬆了一口氣。只有女管理員突然對他迸出一句話：「在這樣的時代嗎？同志？在這樣的時代嗎？」

　　愛德華繼續說：「我知道，如果我講真話，你們會生氣。但是我不知道如何說謊。不要叫我對你們說謊。」

　　女校長（溫和地）說：「沒有人要你說謊。你說真話，這樣很好。只是，請你告訴我：你是一個年輕人，怎麼會信上帝呢！」

　　「在這個人類飛上月球的時代！」那位教師發起脾氣了。

　　「我沒有辦法，」愛德華說：「我並不想信祂。真的，我不想。」

　　「如果你信了，你怎麼又說你不想信呢？」灰髮的男人（以一種極為仁慈的聲調）加入談話。

　　「我不想信，但我卻信了。」愛德華安靜地重複自己的告白。

　　教師笑著說，「但是這是矛盾的！」

　　「同志們，我是把實情告訴你們，」愛德華說：「我很清楚，對上帝的信仰會使我們離開現實。如果每個人都相信這個世界在上帝的掌握之中，那麼社會主義還會有什麼意義呢？沒有人會做任何事情，每個人都會只是依賴上帝。」

　　「正是。」女校長表示同意。

　　「還沒有人曾經證明上帝存在，」戴眼鏡的教師說。愛德華繼續說：「人類的歷史不同於史前的時代是在於一個事實，那就是：人們已經掌握自己的命運，不需要上帝。」

　　「對上帝的信仰導致宿命論。」女校長說。

　　「對上帝的信仰屬於中世紀，」愛德華說，然後女校長說了幾句，教師說了幾句，愛德華說了幾句，督學也說了幾句，他們的意見全都一致，一直到最後戴眼鏡的教師發作起來，打斷愛德華：

　　「你既然知道這一切，為什麼還在街上劃十字？」

　　愛德華露出極為憂傷的神色看著他，然後說，「因為我相信上帝。」

　　「但是這是矛盾的！」教師很高興地重複這句話。

　　「是的，」愛德華承認：「這是矛盾的。知識和信仰之間是矛盾的。知識是一回事，信仰是另一回事。我知道，對上帝的信仰會導致我們傾向反開化論。我知道，如果上帝不存在的話，那會是比較好的。但是我這顆心……」他用指頭指著自己的心，「感覺到祂存在……你們知道，同志們，我是把實情告訴你。我最好對你們坦白說出來，因為我不想成為偽君子。我要你們知道我真正是什麼樣的人。」說完，他垂下頭。

　　那位教師的頭腦不會比自己的身體大。他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甚至最嚴厲的革命家也認為武力只是一種必要的罪惡，並且相信革命的本質之善是在於再教育。他在一夜之間成為革命家，他沒有獲得女校長太大的敬意，並且他也不認為：此刻愛德華比他自己的價值大過一千倍，因為愛德華接受他的判官的處置，雖是一個難處理的案例，但卻是一個能夠加以再塑造的對象。因為教師不認為愛德華比他自己的價值大，所以他就嚴厲地攻擊愛德華，並且說：凡是不知道放棄中世紀信仰的人，都屬於中世紀，應該離開現代學校。

　　女校長讓他講完話，然後表示她的譴責：「我不喜歡人頭在地上滾。這位同志很坦白；他把一切實實在在告訴我們。我們必須知道如何敬重這一點。」然後她轉向愛德華。「同志們說信宗教的人無法教育我們的年輕人，他們這樣說當然是對的。你自己怎麼認為呢？」

　　「同志們，我不知道。」愛德華不愉快地說。

　　「我是這樣想，」督學說：「舊與新之間的爭鬥不僅在階級之間進行，也在每個人的內心中進行。現在這樣的一種爭鬥就在我們這位同志的內心進行。他有理智，所以他知道，但是感情卻把他拉回來。我們必須在這種爭鬥中幫助我們的同志，使得理智得以勝利。」

　　女校長點頭。然後她說：「我自己來處理他。」

　　※※※

　　6

　　愛德華就這樣避開最急迫的危險。他身為教師的命運現在就完全掌握在女校長的手中，這一點他感到非常滿足。他想起哥哥的話：女校長總是追求年輕人。雖然他具有年輕人把持不住的自信（時而緊縮，時而膨脹），但他還是決定贏得競爭：以一個男人的身分獲得支配他的人的好感。

　　根據他和女校長之間的約定，他在幾天之後就到她的辦公室找她，努力要裝出輕鬆的聲調。他儘量利用機會，在言談間插進一句親密的話，或些微巧妙的諂媚，或者藉著謹慎的含糊言詞強調自己奇異的處境：一個男人被掌握在一個女人的手中。但他卻不能選擇談話的聲調。女校長溫和地跟他說話，然而卻表現出最強烈的拘束態度。她問他在看什麼書，然後她自己說出幾本書，推薦他讀。她顯然想要進行有關他思想方面的漫長工作。他們簡短的見面結束了，她邀請他到她所住的地方。

　　由於女校長的拘束，愛德華的自信又緊縮了，所以他溫順地走進她的單身公寓，並不想以自己的男性魅力征服她。她要他坐在一張安樂椅，並且裝出一種友善的聲調問他想要點什麼：可能來一點咖啡？他說不要。那麼一點酒吧？他顯得很窘困：「如果你有白蘭地……」然後立刻又擔心這樣說很不客氣。但是女校長卻溫和地回答：「沒有，我沒有白蘭地，但我確實有一點酒。」於是她拿出半瓶酒，剛好可以倒滿兩個酒杯。

　　然後她要愛德華不要把她當做審問他的人；畢竟，每一個人都有完全的權利說出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當然，他是否適合當教師，那是另一回事（她立刻補上這句話）；她說，由於這個理由，他們才必須請愛德華來談談（雖然他們並不高興這樣做），並且他們（至少她和督學）很滿意他以坦誠的態度對他們說話，也很滿意他沒有否認任何事情。然後她說，她已經跟督學談了很長的時間，他們決定在六個月之後再請愛德華來面談一次；在這之前，女校長會透過自己的影響力幫助他有所進展。她再度強調：她只是想以一種友善方式幫助他，她既不是審問他的人，也不是警察。然後，她提到那個曾嚴厲攻擊愛德華的教師，並且說：「那個人有隱藏的陰謀，所以準備犧牲別人。那女管理員也是到處宣揚，說你侮慢無禮，剛愎地固執己見，她是這麼說的，她堅持要開除你。當然，我不同意她的意見，但是你不能再這樣大大驚動她。如果有一個公然在街上劃十字的人，竟然是在教我的孩子，我也會不高興的。」

　　如此，女校長對愛德華大談著，說她的慈悲將會多麼吸引人，還有，她的嚴厲將會多麼有威脅性。然後為了證明他們的見面確實是很友善的，她就談到別的方面。她談到書，並且引他去看她書架上的書。她很起勁地談著羅蘭的（被蠱惑的靈魂）一書，譴責他沒有讀這本書。然後她問他在學校的情況如何，他客套地回答了，而她自己卻大談特談起來。她說她感激命運賜給她這個職位；她喜歡自己的工作，因為這是一種方法，讓她可以教育孩子，如此持續而真實地接觸未來；只有未來能夠證明這一切痛苦是值得的，她說這一切痛苦是很多的。（「是的，我們必須承認。」）「要是我不相信自己並不只是為自己的生命而活，那麼，我可能根本活不下去。」

　　這些話聽起來很天真；愛德華不清楚女校長是想說真心話，還是想對於生命的意義提出可預期的意識形態辯證。愛德華決定以這些話所具有的個人意義來加以詮釋，於是他以謹慎的低沉聲音問：

　　「你自己的生活呢？」

　　「我的生活？」她重複他的話。

　　「你的生活不令人滿意嗎？」

　　她臉上出現尖酸的微笑，愛德華在那個時刻幾乎為她感到難過。她那種可怕的樣子令人同情：黑色的頭髮在瘦削的長臉上投下了一道陰影，鼻子下面的黑色軟毛看起來像鬍鬚一樣顯眼。忽然，他看到了她生命的所有悲愁。他知覺到她那吉普賽女人的五官表露出熱情，他也知覺到她的醜陋形像顯露出熱情的無望。他想像：她在史達林去世的時候，熱情地變成了一座活生生的憂傷雕像，她熱情地熬夜參加數以千計的會議，熱情地抗拒可憐的耶穌。他了解：這一切只是她慾望的一種可悲的發洩：她的慾望無法流瀉到自己所希望的地方。愛德華還年輕，他的慈悲並沒有耗盡。他同情地看著女校長。然而，女校長卻好像對於自己不由自主地陷於沉默感到羞慚，所以就裝出一種生動的聲調繼續說：

　　「愛德華，完全不是決定於那一點的。無論如何，一個人並不只為他自己而活在這個世界上。他總是為了某個目的而活著，」她凝視他的眼睛：「無論如何，問題是：為了什麼而活？為了一種真實的目的？還是為了一種虛構的目的的？上帝──那是一種美麗的虛構。但是，愛德華啊，人民的將來卻是真實的。我已經為真實而活，我已經為真實而放棄一切。」

　　她說的時候表現出承諾的神態，使得愛德華一直感覺到那種突然湧現的人類同情──這種同情一會兒之前已經在他心中驚醒了。他覺得自己很愚蠢，竟然對另一個人類（彼此是同胞）說謊，並且他也認為：這個親密的談話時刻，使他有機會能夠拋棄沒有價值的偽裝──偽裝是信神的人。

　　「但是我十分同意你的說法，」他迅速地使她安心。「我也喜歡真實。請不要這麼認真地看待我的這種宗教信仰。」

　　他不久就知道：一個人不應該被感情的衝動引入歧途。女校長驚奇地看著他，以明顯的冷淡口氣說：「不要假裝。我喜歡你，因為你很坦誠。現在你在假裝的不是本來的你。」

　　是的，愛德華無法脫除他本來已經穿上的宗教外衣。他很快妥協於這一點，努力試圖改正不良的印象：「不，我並不想逃避。當然，我是相信上帝，我不會否認的。我只是想說，我也相信人類的未來，相信進步以及一切的。如果我不相信這一切，那麼我身為教師的工作會有什麼目的呢？孩子為什麼要誕生？我們為什麼要活？我認為：上帝的旨意也是要社會繼續走向更美的境地。我認為一個人可以同時相信上帝和共產主義，兩者是可能結合的。」

　　「不，」女校長表現出母性的權威模樣微笑著，「這兩樣東西是不可能結合在一起的。」

　　「我知道，」愛德華悲傷地說：「不要生我的氣。」

　　「我並不生氣。你還是一個年輕人，你倔強地固執於自己的想法。沒有人像我這樣了解你。畢竟我也年輕過。我知道年輕是怎麼樣的。我喜歡你的年輕，是的，我很喜歡你。」

　　事情終於發生了。不早也不遲，而是現在，正是時候。顯然，愛德華並不是煽動者，他只是工具。當女校長說她很喜歡他時，他以不很生動的口氣回答：

　　「我也喜歡你。」

　　「真的嗎？」

　　「真的」

　　「嗯，這並不是真的！我是個老女人……」女校長表示異議。

　　「這樣說並不對。」愛德華一定要這麼說。

　　「但確實是如此。」女校長說。

　　「你年紀一點也不大，那是無稽之談。」他必須很決毅地說。

　　「你這樣認為嗎？」

　　「我是很喜歡你。」

　　「不要說謊。你知道你不能說謊的。」

　　「我沒有說謊。你很美。」

　　「很美？」女校長做了一個鬼臉，表示她並不真的相信。

　　「是的，很美，」愛德華說；他深深認為這句話顯然無法令人相信，於是他立刻努力要去證實這句話：「我為像你這樣的黑髮女人著迷。」

　　「你喜歡黑髮女人？」女校長問。

　　「我很迷她們。」愛德華說。

　　「你在學校的整個期間為什麼沒有來找我？我感覺到你一直避著我。」

　　「我很害羞，」愛德華說：「我擔心大家會說我在拍你的馬屁。沒有人會相信：我是因為喜歡你而去看你。」

　　「但是你不能害羞，」女校長說，「現在就這樣決定：你一定要經常跟我見面。」

　　她眼中那一對大大的棕色虹彩凝視著他的眼睛（讓我們承認：她眼睛的虹彩本身是很美的），並且在他離開之前，她還輕輕撫摸他的手，使得這個愚蠢的人兒離開時，心中有一種獲勝的快活感覺

　　※※※

　　7

　　愛德華確實知道：不愉快的事情已經在有利於他的情況下解決了。第二個星期天，他感到無憂無慮，覺得很驕傲，跟艾麗絲一起上教堂去了。不僅如此，他去的時候內心還充滿自信，因為他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在女校長的公寓中所發生的事，確實證明他具有男性的吸引力。（雖然我們只會露出慈悲的微笑，一笑置之。）

　　此外，他在這個特殊的星期日跟艾麗絲上教堂時注意到：艾麗絲表現得有點不同。他們一見面，她就把手伸到他的手臂下面，甚至在教堂裡也俱在他身上。以前，她都表現得很羞怯、保守；現在她則不斷環顧四周，並且至少跟十個認識的人微笑致意。

　　這是很奇怪的事，愛德華不了解。

　　兩天之後，他們在天黑之後沿街走著，愛德華發覺到一件事，心中很驚奇，那就是，她的吻本來很枯燥無味，令人不愉快，現在卻很濕潤、溫暖、熱情。他們在一盞街燈下面停了一會，他發現她以戀慕的眼神看著他。

　　「我告訴你，我喜歡你，」艾麗絲脫口而出，並且立刻掩住他的嘴。「不，不，不要說什麼話；我很害羞，我不想聽到什麼話。」

　　他們又走了一會，然後他們又停下來。這次艾麗絲說，「現在我了解一切了。我了解為什麼你譴責我對自己的信仰太自滿。」

　　無論如何，愛德華並不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他什麼也沒說。他們又走了一段路，艾麗絲說，「你並沒有對我說什麼話，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要對你說什麼呢？」愛德華問

　　「是的，你整個人就是這樣，」她十分熱心地說：「別人會裝腔作勢；但你卻是沉默無言。但這正是我喜歡你的地方。」

　　愛德華開始懷疑她所說的話，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問：「你在說什麼啊？」

　　「說發生在你身上的事。」

　　「是誰告訴你的？」

　　「好了！每個人都知道的。他們叫你去，他們威脅你，而你卻當他們的面嘲笑他們。你完全沒有畏縮。每個人都讚賞你，」

　　「但是我並沒有告訴任何人。」

　　「不要天真了。像這樣的事情會傳開來的。畢竟，這並不是小事。現在，有一點勇氣的人很少見了。」

　　愛德華知道：在一個小城鎮裡，每件事情都會很快變成一種傳說，但是他沒有想到：他所涉及的這件沒有價值的插曲──他不曾高估其意義──具備了構成傳說的要素。他沒有充分地體認到一件事，那就是，他自己對於自己的同胞是多麼有用：眾所周知，他的同胞並不真正喜歡英雄（爭鬥和征服的人），倒是喜歡殉道者，因為殉道者以令人舒慰的方式贊同他們的同胞表現出忠誠的被動，並且也確證了他們的觀點，那就是，生命只提供了兩種選擇：不是屈服就是被毀。大家都認為愛德華會被毀，於是他們全都以讚賞和自滿的態度傳告這個消息，一直到此刻，經由艾麗絲，他自己面對了自己殉道的美麗形象。愛德華冷冷地接受這個消息，並且說：

　　「我是完全沒有畏縮，但這畢竟是當然的事。任何人都會這麼做。」

　　「任何人？」艾麗絲脫口而出：「看看你四周的人都做了什麼事！他們多麼懦弱啊！他們甚至會否認自己的母親！」

　　愛德華沉默無言，艾麗絲也默默無語。他們手牽手繼續走著。然後，艾麗絲低聲說：「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沒有人曾對愛德華說過這樣的話。這句話是一件意外的禮物。當然，愛德華知道，他不配得到這件禮物，但是，他在內心想著：如果命運不給他配得的禮物，那麼他就完全有權利接受不配得到的禮物。因此他說：

　　「不再有人能夠對我做任何事情了。」

　　「怎麼樣呢？」艾麗絲低聲說。

　　「他們將要把我趕出學校，而那些現在說我是英雄的人，將不會助我一臂之力。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就是我將完全孤獨一個人。」

　　「你不會的。」艾麗絲搖搖頭。

　　「我會。」愛德華說。

　　「你不會！」艾麗絲幾乎尖叫出來。

　　「他們全都拋棄我。」

　　「我永遠不會拋棄你。」艾麗絲說。

　　「你會的。」愛德華憂傷地說。

　　「不，我不會。」艾麗絲說。

　　「不，艾麗絲，」愛德華說，「你不喜歡我。你從來就不喜歡我。」

　　「這句話不對，」艾麗絲低聲說，愛德華注意到她的眼睛濕潤，於是他心中很滿意。

　　「你不喜歡我，艾麗絲；一個人可以感覺出這種事情。你一直對我很冷淡。如果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她是不會那樣的。我知道得很清楚。現在你之所以同情我，因為你知道他們想毀了我，但是你並不真的喜歡我，我不要你在這件事情上欺騙自己。」

　　他們又走了一段路，默默地，牽著手。艾麗絲靜靜地啜泣了一會，然後她忽然停下來，一面啜泣一面說，「不，那是不真實的。你不能這樣想，那是不真實的。」

　　「是真實的，」愛德華說；艾麗絲繼續哭著，於是他建議他們星期日到鄉村。他說，他哥哥的別墅位於河旁一個美麗的山谷中，他們在那兒可以獨自相處。

　　艾麗絲默默點頭，她臉上被淚水沾濕了。

　　※※※

　　8

　　那天是星期二；星期四他又被邀請到女校長的單身公寓。他去的時候，心中感覺到愉快的自信，因為他已完全相信：自己的天生魅力一定會把教堂事件化為一縷煙，幾乎一無所有。但是人生就是這樣子：一個人想像自己在一齣特別的戲中扮演自己的角色，即沒有想到別人已經同時改變了布景，而他沒有注意到；他不知不覺地發現自己出現在一次很是不同的表演之中。

　　他再度坐在安樂椅中，面對女校長。他們之間有一張小桌子，小桌子上有一瓶白蘭地和兩個酒杯。這瓶白蘭地正像是一根新的支柱，如果是一個性情冷靜的聰明男人，立刻會在其中看出教堂事件已不再成為問題。

　　但是，天真的愛德華太陶醉於自我之中，所以最初他完全沒有看出來。他十分愉快地進行了開場白（話題很模糊，是一般性的）。他喝了對方拿給他的酒，率直地表現出很厭倦的樣子。經過了半小時或一小時，女校長暗中把話題轉向比較個人的事情上：她談到很多有關自己的事，而從她所說的話中，愛德華的眼前出現了她所想要成為的影像：一個明智的中年女人，不是很快樂，但卻以一種尊嚴的方式妥協於自己的命運：這個女人沒有遺憾什麼，甚至表示自己沒有結婚很滿意，因為畢竟只有這樣，她才能充分享受自己的獨立和隱私。這種生活已經提供了她一處美麗的公寓，她在公寓中過得很快樂，並且現在愛德華在其中可能也不會感到太不舒服。

　　「不會，這兒真的很好，」愛德華說，他說的時候心情很憂鬱，因為就在那個時刻，他已不再感到愉快了。那瓶白蘭地（他在第一次來訪時曾無禮地要求白蘭地，現在白蘭地正擺在桌上，表現出威脅性的預備姿態）、單身公寓的四道牆（創造出一種越來越有壓縮性和限制性的空間）、女校長的獨語（集中於更具個人性的話題）、她的眼光（露出不祥的凝注神色）──這一切使得「計畫的改變」終於開始影響他的情緒。他了解到：他已經進入一種情況，其發展已經預先決定，無法變更。他體認到：危及他的生計的並不是女校長對他的嫌惡，而是相反的情況：他對於這個鼻下有軟毛的瘦削女人感到生理的嫌惡，而她正在催促他喝酒。他的焦慮使得自己的喉嚨收縮起來。

　　他聽著女校長的話，喝了一杯酒，但是現在他的焦慮顯得很是強烈，所以酒精對他完全沒有作用了。另一方面，女校長在喝了兩、三杯後，變得非常陶醉，不再表現出平常的冷靜；她所說的話顯得很亢奮，幾乎具有威脅作用。「我嫉羨你一樣東西，」她說：「你是那麼年輕。你還不可能知道失望是什麼，幻滅是什麼。你仍然看到這個世界充滿希望和美。」

　　她把身體傾向桌子對面的愛德華，在陰鬱的沉默中（露出很僵硬的微笑），她那大得可怕的眼睛對準著他凝視著，同時他在內心想著：如果他不設法喝得有一點醉，那麼，不用等到晚上的時光消失，他就會陷入真正的困境之中。因此，他就在自己的酒杯中倒了一點白蘭地，迅速地喝了下去。

　　女校長繼續說著：「但是我想看到世界就是那樣子！像你看到的樣子！」然後她從安樂椅上站起來，挺起胸部，並且說，「我並不是一個令人厭煩的女人！我不是！」她繞著小桌子走著，並且抓著愛德華的袖子。「我不是！」

　　「不是。」愛德華說。

　　「來，我們來跳舞，」她說，放開了愛德華的手臂，跳到收音機那兒，轉著選臺盤，一直到她聽到了一種跳舞的音樂。然後她站在愛德華身邊，露出一抹微笑，

　　愛德華站起來，抓住女校長的身體，開始和著音樂的旋律，引導她繞著房間跳著：女校長時而柔情地把頭靠在他的肩上，然後又忽然抬起來，凝視他的眼睛，然後又過了一會，她哼出低沉的聲音，附和著音樂的旋律。

　　愛德華感到心神不寧，有幾次停止跳舞去喝一杯。他非常渴望結束自己在這種無止境的蹣跚舞步中所感到的不舒適，但是他也非常怕結束。因為他認為：跳舞後接著而來的不舒適更加無法忍受。所以，他就繼續引導著自顧唱著的女人，繞著房間跳著，同時又穩定地（並且小心地）注意酒精的影響力──這是他所渴望的。一旦他終於認為自己的頭腦足夠麻木，他就用右臂把女校長緊緊壓在自己的身體上，左手放在她的胸房上。

　　是的，他做了整個晚上以來一直使他驚恐的事情。他本來會想盡辦法免去做這件事，但是，如果他還是做了，那麼請相信我，那只是因為他真的「一定要做」。他在這晚一開始便陷入的情況很有強制作用，所以，雖然他確實可能緩和其過程，但卻是不可能去阻止它。所以，當愛德華把手放在女校長的胸房時，他只是屈服於完全不可改變的必然性。

　　他此舉的結果超過一切的預期，女校長好像受到魔力的支配，開始在他的手臂中扭動著，不久就把自己有軟毛的上嘴唇湊近他的嘴。然後，她把他拖到床上，狂野地扭動著身體，高聲地嘆著氣，咬著他的嘴唇以及舌尖，使得他感到很疼痛。然後她滑出他的手臂，並且說，「等著！」然後跑到浴室。

　　愛德華舐舐自己的指頭，發覺自己的舌頭微微流血。對方把他咬得厲害，所以他苦心經營的陶醉感覺減弱了，他的喉嚨再度由於焦慮而收縮著──因為他想到了那件等著他的事情：他聽到浴室中很大的水流聲和濺水聲。他拿起那瓶白蘭地，湊近嘴唇，大喝起來。

　　這時，女校長已經出現在門口，穿著一件透明的尼龍睡衣（胸房部分飾有厚厚的花邊），步伐穩定地走向愛德華。她擁抱他。然後她向後退，以譴責的口吻問，「你為什麼還穿著衣服？」

　　愛德華脫下上衣，看著女校長（她的大眼睛緊盯著他），只想到一個事實，那就是：他的身體極為可能妨礙自己有恆的意志。因此他希望無論如何要喚醒自己的身體，於是，他以一種不明確的聲音說，「把衣服脫光。」

　　她表現出熱心聽從的動作，用力脫除尼龍睡衣，裸露出自己瘦削而白皙的身體，那叢濃密的黑毛顯露出陰鬱的落寞情態，在身體中央突出來。她慢慢走向他；愛德華在恐懼中發現了自己無論如何已經事先知道的事情：他的肉體完全被焦慮束縛住了。

　　各位，我知道在幾年的過程中，你們已經習慣於自己的身體偶爾的反抗表現，這種事完全不再使你們苦惱。但是請你們了解，愛德華那時很年輕！他肉體的窒礙每次都使他陷入令人難以相信的驚慌之中；他把這種情況視之為不可救贖的羞辱而加以忍受──無論見證者是一個美麗的臉孔，或者像女校長那樣可怕和滑稽的臉孔。現在，女校長離他只有一步遠，他在驚慌和不知所措之餘忽然說出來──他甚至不知道怎麼說出來的（可以說是靈感，而不是狡猾的思想）：「不，不，哦，上帝，不！不，這是一種罪，這會是一種罪！」然後跳開了。

　　女校長繼續走向他，以沙啞的聲音喃喃說：「什麼罪？並沒有罪！」

　　愛德華退到圓形桌子後面，他們在一會兒前一直坐在那兒：「不，我不能做這種事，我不能做。」

　　女校長把擋路的安樂椅推開，追著愛德華，棕色的大眼睛一直看著他：「並沒有罪！並沒有罪！」

　　愛德華繞著桌子躲開，他的後面只有一張床，而女校長離他只有一步之遙。現在他不能逃了；可能，他的絕望情緒在這個沒有退路的時刻，勸他對她發號施令：「跪下來！」

　　她莫名其眇地注視著他，但是他以一種堅定的（但卻是絕望的）聲音再度說：「跪下來！」於是她熱情地跪在他前面，擁抱他的腿。

　　「把手放開，」他命令她：「雙手合掌！」

　　她又再度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雙手合掌！你聽到嗎？」

　　她雙手合掌。

　　「祈禱。」他命令著。

　　她雙手合起來，忠實地仰頭看他。

　　「祈禱，好讓上帝可能原諒我們。」他發出嘶嘶聲說。

　　她雙手合起來。她的大眼睛向上看著他；愛德華不僅得到有利的緩刑，並且在俯視著她時，開始不再有壓迫感，不再覺得自己只是個獵物，同時他也重獲自信心。他向後退，離開她，以便能夠觀看她的整個人，然後他再度命令著「祈禱！」

　　她默默無言，於是他叫出來：「大聲！」

　　這個瘦削、裸露而又跪著的女人，開始朗誦著：「我們在天堂的天父，祢的名字是神聖的，祢的天國降臨……」

　　她一面說出這些話，一面抬頭看他，好像他就是上帝本人。他注視著她，心情越來越愉快。在他前面跪著女校長，被一位屬下所侮辱；在他前面，一個裸體的革命家因為祈禱而受到侮辱；在他前面，一位祈禱的女人因為裸體而受到侮辱。

　　這種三重的墮落形像使他陶醉，並且又有一種意外的情況忽然發生：他的肉體不再表現被動的抗拒。愛德華興奮起來了！

　　女校長繼續祈禱著，「不要引導我們進入誘惑之中，」此時愛德華迅速脫去所有的衣服。當她說出「阿門」時，他就猛烈地把她從地上抱起來，拖著她到床上。

　　※※※

　　9

　　那天是星期四；星期六愛德華跟艾麗絲到鄉下去看他的哥哥，他的哥哥熱烈地歡迎他們，借給他們附近那間別墅的鑰匙。

　　兩個情人整個下午都徜徉在森林和草地間。他們接吻；愛德華滿足的雙手發現一種情況：那條想像的界線──與她的肚臍同高，且將「純潔」的領域和「通姦」的領域分開──不再重要了。最初，他想以口頭的方式證實那件等待很久的事情，但是他很害怕這樣做，他也了解自己必須保持沉默。

　　他的判斷似乎十分正確。艾麗絲意外的大轉變，跟他幾個星期的說服沒有關係，跟他的辯解也沒有關係，跟任何「邏輯」的考量都沒有關係。事實上，這個大轉變是完全基於那個有關愛德華表現殉道精神的傳說，因此是完全基於一種「錯誤」，並且甚至也是以十分「不合邏輯」的方式演繹自這種錯誤。為什麼愛德華忠於自己信念所受到的痛苦，結果卻造成艾麗絲的不忠於上帝的律則？如果愛德華並沒有在「發現事實」的委員會面前背叛上帝，那麼為什麼艾麗絲現在卻在愛德華面前背叛上帝？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大聲說出什麼想法，都可能讓艾麗絲看出她自己的態度前後矛盾。所以，愛德華以謹慎的態度保持沉默，但是艾麗絲卻沒有注意到，因為她自己一直喋喋不休地談著。她很高興，沒有跡象顯示出：她靈魂之中的這種大轉變是戲劇性的，或者是很痛苦的。

　　天黑的時候，他們回到別墅，轉開燈，整理床，並且親吻著。此時，艾麗絲要愛德華把燈轉熄，然而，星星的亮光繼續照射過窗子，所以愛德華應艾麗絲的要求，也把百葉窗拉起來。然後，在完全的黑暗中，艾麗絲脫下衣服，把自己獻給他。

　　愛德華期盼這個時刻已經有很多星期，但是非常令人驚奇的是，當這個時刻真正來臨時，他卻沒有感覺到：這個時刻會像他處在等待狀態的那段長時間所暗示的那樣有意義。他覺得這個時刻很輕易就來臨，所以在做愛時，他幾乎沒有集中精神。反而在努力地驅除那些正閃過他腦中的思想：原來他在想著：在那幾個漫長而無益的星期之中，艾麗絲都表現冷漠的態度折磨他。現在一切都回到他腦海：他想到自己在學校所受的苦，都是因為她而引起的。於是，他並沒有感激她的獻身於他，反而開始感到一種報復和憤怒的情緒。他感到很生氣，因為她現在正多麼輕易而無悔地背叛她的「不准通姦的上帝」，而她曾一度很狂熱地崇拜這個上帝。他很生氣，因為沒有什麼事情能夠使她心緒不寧；沒有慾望、事件、煩惱能夠使她心緒不寧。他很生氣，因為她經驗一切事情時沒有感覺到內心的衝突──她自信又自在地經驗一切事情。當這種怒氣就要使他受不了了，於是他就努力要以熱情而狂暴的方式跟她做愛，以便迫使她發出一種聲音、呻吟、言語或者可憐的喊叫，但是他卻沒有成功。這個女孩安靜無語；儘管他很使勁地做愛，最後還是以沉默為結束，沒有戲劇性。

　　然後，她依偎在他的胸膛上，很快睡著了。愛德華則清醒地躺在那兒一段長時間，發覺自己完全沒有愉快的感覺。他努力要想像艾麗絲（不是她的生理外表，而是──如果可能的話──她整個的生命），結果他認為自己只「模糊地」看到了她。

　　讓我們談一談「模糊地」這個字眼：愛德華在這之前所看到的艾麗絲儘管是很天真，但卻是一種穩定而清晰的生命。她外表的美妙純真，似乎符合她信仰的自然純真，而她單純的命運，似乎是她的態度的一種實體化。在這之前，愛德華都把她看做是實質且是統一的；他可以嘲笑她，他可以詛咒她，他可以以自己的狡計攻擊她，但是他（不由自主地）必須尊敬她。

　　然而，現在那則虛假的消息所象徵的無預謀陷阱，卻使她統一的實存分裂；愛德華認為她的信仰事實上只是一種與她的命運無關的東西，而她的命運只是一種與她的肉體無關的東西。他把她看成是「一個肉體」、「一些思想」和「一種生命過程」的偶然結合；是一種無機的結合，任性而不穩定。他想像著艾麗絲（她正靠在他肩上深深地呼吸），他看到她的肉體與她的思想分離。他喜歡這個肉體，但是他卻深深認為那些思想是荒謬的，肉體和思想並沒有形成一種整體的生命。他把她看成一條墨水的線擴散在吸墨紙上，沒有輪廓，沒有形狀。

　　他真正喜歡這個肉體。艾麗絲在早晨起床時，他強迫她繼續裸著身體。雖然昨天她倔強地堅持把百葉窗拉起，因為甚至星星黯淡的亮光也使她不舒服，但是，現在她卻完全忘記了自己的羞怯。愛德華正在仔細看著她（她愉快地跑來跑去，尋找一包茶和餅乾當早餐）。艾麗絲一會兒後看著他，注意到他沉迷於思緒之中。她問他是怎麼回事。愛德華回答說，早餐後他必須離開，去看他的哥哥。

　　他的哥哥問他在學校的情況如何，愛德華回答說，一般說來很好。他的哥哥說，「那位齊哈科娃是一隻豬，但我在很久以前就原諒她了。我原諒她，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在做什麼。她想傷害我，但結果反而幫助我發現一種美妙的生活。我身為農人可以賺更多的錢，並且與大自然接觸，使我免於城市居民所容易表現的懷疑論。」

　　「事實上，那個女人也賜給我一種快樂，」愛德華說，沉迷於思緒之中，並且他也告訴哥哥自己如何愛上艾麗絲，自己如何假裝信仰上帝，他們如何審判他，齊哈科娃如何想再教育他，以及艾麗絲最後如何獻身給他，認為他是一個殉道者。他唯一沒有說出來的事情是：他如何強迫女校長朗誦「主的祈禱」，因為他看到哥哥眼中露出不贊同的神色。他停下來；他的哥哥說：

　　「我可能有很多缺點，但有一個缺點我是沒有的：我從來沒有假裝過，我當著每一個人面前說出自己的想法。」愛德華喜歡他的哥哥，他哥哥的不贊同使他感到傷心，所以他就努力要為自己辯護。於是他們開始辯論，最後愛德華說：

　　「哥哥，我知道，你是一個極正直的人，你以此為榮。但是請你問自己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個人應該說真話呢？是什麼強迫我們這樣做呢？我們為什麼認為說真話是一種美德呢？請想像你遇見一個瘋子，他說他是一隻魚，我們也全都是魚。那麼，你要跟他爭論嗎？你要在他面前脫下衣服，讓他看看你並沒有魚鰭嗎？你要當他的面說出你的想法嗎？嗯，告訴我啊！」

　　他的哥哥沉默無言，愛德華繼續說：「如果你把整個事實告訴那瘋子，只把事實告訴他，只把你真正的想法告訴他，意思是你在與一個瘋子進行嚴肅的談話，而你自己也同樣像個瘋子。我們周圍的世界正是如此，如果我倔強地當著一個人的面告訴他真話，那麼那將意味著：我嚴肅地看待他，嚴肅地看待一件很不重要的事情，意味著自己不嚴肅。你看，我必須說謊──如果我不想嚴肅看待瘋子，如果我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瘋子。」

　　※※※

　　10

　　那天是星期日下午，兩個情人向城鎮出發。他們單獨坐在車上一個小室中（女孩又在愉快地閒談著）。愛德華記起一件事：不久以前，他曾期望在艾麗絲身上發現生活的嚴肅性，因為他的責任永不會提供他生活的嚴肅性。他遺憾地發覺到（火車在鐵軌之間的接縫上發出有田園風味的嗒聲）：他與艾麗絲所經驗到的偷情並沒有價值，是由偶然和錯誤構成，沒有任何的重要性和意義。他聽到艾麗絲的話，他看到她的手勢（她壓他的手），他想到：這些都是沒有意義的徵象，沒有財源的通貨，是用紙做成的秤砣；他無法使它們具有意義，就像上帝無法使裸體的女校長的祈禱具有意義，忽然之間，他想到：事實上，他在自己的新工作地方所遇見的所有人，只是一些墨水的線擴散在吸墨紙上，只是表現出可以互換的態度的生命，只是不具堅固實質的生命。但是更糟的，遠比這種情況更糟的是（他接著深深感覺到）：他自己只是這些陰影似的人之中的一個陰影。畢竟，他一直在絞盡腦汁，也只是為了適應他們，模仿他們。然而，縱使他在內心笑著，努力要暗中嘲諷他們（如此寬恕自己的適應行為），情況還是不會有所改變。因為就算惡意的模仿，也還是模仿，而嘲諷的陰影也是一個陰影──附屬的、衍生的、可憐的，如此而已。

　　這是可恥的，非常可恥的。火車在鐵軌之間的接縫上發出有田園風味的嗒聲（女孩閒談著），而愛德華說：

　　「艾麗絲，你快樂嗎？」

　　「當然。」艾麗絲說。

　　「我很痛苦。」愛德華說。

　　「什麼，你瘋了？」艾麗絲說。

　　「我們不應該做那件事。那件事不應該發生。」

　　「你想到什麼啊？當初是你想做這件事的！」

　　「是的，是我想做的，」愛德華說，「但那是我最大的錯誤，上帝因此永遠不會原諒我。艾麗絲，那是一種罪。」

　　「好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女孩安靜地說：「你自己總是說：上帝最想要的是愛！」

　　愛德華聽到艾麗絲在事後還無情地竊用同情的神學詭辯，不禁怒從中來，因為他在一會兒之前曾藉著這種神學詭辯開戰，但卻沒有成功。他生氣地說：「我以前那樣說是為了試驗你，現在我已經發現：你多麼能夠忠於上帝！但是一個能夠背叛上帝的人，也能夠一百倍容易地背叛一個人。」

　　艾麗絲發現了更多現成的回答，但是如果她沒有發現的話，情況對她可能反而比較好，因為這些答案只是激起愛德華更具仇意的怒氣。愛德華繼續說下去（最後他使用「心」和「生理的嫌惡」這兩個字眼），一直到最後他讓對方那平靜而溫和的臉孔啜泣、流淚、呻吟。

　　「再見，」他在車站對她這麼說，離開流淚的她。一直到幾小時後他回到家，這種奇異的怒氣才消退了，他才想到自己所做的事。他想像她的肉體，她的肉體那天早晨曾完全赤裸的在他面前跑來跑去。他體認到一件事：因為他自己的任性而趕走了這個美麗的肉體，所以他就失去了這個美麗的肉體；於是他在內心說自己是一個白痴，並且很想狠摑自己的臉孔。

　　但是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不再可能補救了。

　　只是我們必須說真話：雖然愛德華想到那個被他拒斥的美麗肉體，心中難免有悲傷的感覺，但是。他卻很快就淡忘了這種損失。縱使對於生理之愛的需求曾一度折磨他，使他陷入一種渴望的狀態，但是那卻是新生嬰兒的一種短暫需求。愛德華不再因為這種需求而痛苦。他一個星期去看女校長一次（習慣之後他的身體不再感到開始時的那種焦慮），並且他決定繼續去看她，一直到他在學校的職位明朗化了，除此之外，他追求其他各種女人和女孩也越來越成功。由於這兩種情況，他開始更加看重獨處的時光，並且喜愛自己一個人散步，時而他也去看看一間教堂（來啊，讓我們最後一次把注意力轉到這件事）。

　　不，不要害怕，愛德華並沒有開始相信上帝。我們的故事並不想結束於這樣一種虛飾的矛盾所產生的效果。然而，縱使愛德華幾乎確知上帝並不存在，他在想到上帝時畢竟還感到快樂，感到懷念。

　　上帝本身是本質，然而愛德華卻不曾在他的偷情、教學，或思想之中，發現任何基本的事物（自從他與女校長和艾麗絲的事情發生後，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他太聰明，不會承認自己在非基本的事物之中看到了基本的事物，但是他太脆弱，一定會暗中渴望基本的事物。

　　啊，女士先生們，如果一個人無法嚴肅地看待任何事物或任何人，他就會過著一種可悲的生活。

　　所以，愛德華渴望上帝，因為只有上帝才沒有那種惱人的義務──祂不必「出現」；祂只能「存在」。因為只有祂構成（祂自己，獨自而不存在）這個非基本（但卻更加存在）的世界的基本對立。

　　所以愛德華時而坐在教堂裡，若有所思地看著圓頂。讓我們在這個時候離開他吧。時間是下午，教堂空無一人，很安靜。愛德華坐在一個座席中，心中悲愁萬分，因為上帝不存在。但是，在這個時刻，他的悲愁是那麼強烈，所以他的內心就突然出現了真正而「有生命」的上帝臉孔。看啊！是的，愛德華正在微笑！他正在微笑，他的微笑是愉快的……

　　請把他保存在你的記憶中，加上他的微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