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行記》

馬克．吐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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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哥哥被任命為內華達准州的州務祕書──我羨慕他未來的歷險──我被指定為他的私人祕書──我如願以償──一小時內整頓好了行裝──夢幻與嚮往──密蘇里河上──出色的船

　　我哥哥剛被任命為內華達准州（Nevada Territory）的州務祕書。這個職位集許多權力和尊嚴於一身：財政部長、審計員、州祕書，在州長缺席時，還是代理州長。一千八百美元年薪和「祕書先生」頭銜給這個職位蒙上一種至高無上的尊榮。我既年輕又少閱歷，非常羨慕他。我垂涎他的顯赫和豪富，更嚮往他即將進行的漫長而神祕的旅行，以及他要去探索的奇妙的新天地。他就要去旅行了！可我還從來沒有出過門，「旅行」這個詞兒對我有一種迷人的魅力。不久，他就會千里迢迢，在那廣袤的沙漠和平原上跋涉──遊歷於遠西地區的山中，看到野牛、印第安人、草原犬鼠和羚羊，經歷種種冒險，過一種前所未有的愉快生活，還有可能被吊死或剝掉頭皮。他在家信裡會給我們講述這一切，成為我們的英雄。他還會看到金礦和銀礦，公務之餘，下午出去各處蹓躂，或許會撿到兩三桶亮晃晃的金幣和銀幣，在山裡還會撿到金塊和銀塊。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腰纏萬貫，由海路還家，平心靜氣地講起舊金山、海洋和「地峽」，似乎親眼見過的那些天下奇觀不過是區區小事。我眼紅他的幸福，心中受盡折磨，用筆墨都難以描述。因此，當他鄭重地提議讓我作他手下的令人尊敬的私人祕書時，我覺得世界驟然間消失了，蒼穹像畫軸一樣被收去！這就是我最大的盼望，我完全心滿意足了。兩小時以後，我已整裝待發。沒有多少行李需要收拾的，因為我們將要乘坐由密蘇里邊區至內華達的大陸驛馬車，每個旅客只能攜帶少量行李。在十到二十年前那美好的年代裡，太平洋鐵路還沒有修築。連一根枕木也沒有。

　　我打算在內華達只住三個月──一點也沒有想在那裡多待。只想去盡量看看那裡的新奇東西，然後便馬上回家來幹正經事。萬萬沒想到，那三個月愉快的旅行，竟在六、七年漫長的歲月之後才看到它的盡頭。

　　整夜，我夢見印第安人、沙漠和銀塊。在第二天預定的時間，我們在聖路易港登上一條密蘇里河的汽船。

　　從聖路易到聖約瑟夫走了六天──多麼沉悶，乏味，使人昏昏欲睡的航程，在我的記憶中，它留給我的印象好像不到六分鐘，而不是那麼許多日子。關於那次旅行，我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所記得的就只是水中那些形狀醜惡、盤根錯節的樹根。船開到這裡，得小心翼翼地時而開動這個輪子，時而開動那個輪子，一次又一次地碰到礁石，退回來，在平緩的地方又開過去；經常陷進沙灘，於是停下來，取出撐杆，撐了過去。實際上，這條船簡直可以說是從陸地上開到聖約瑟夫去的。因為大部分時間都在「走」──成天耐心而吃力地越過礁石，爬過樹根。船長說，它是一條「出色」的船，它需要的只不過是更大的衝力和大些的輪子。我認為，它倒是需要一副高蹺。但是我很聰明，沒有說出口。

第二章

　　到達聖約瑟夫──只准攜帶二十五磅行李──告別了羔皮手套和外套──武裝到牙齒──「亞倫牌」手槍──快活的武器──聽人勸告，買下騾子──我們離開了「合眾國」──「我們的馬車」──送達印第安人的郵件──眨眼和地震之間──現代的斯芬克斯，以及她如何使我們開心──豁達的女人

　　到達聖約瑟夫的那個愉快的夜晚，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驛站，每人掏出一百五十美元買了由陸路去內華達准州卡森城的馬車票。

　　次日清晨，天氣晴朗，我們匆匆吃了早飯，急忙趕到出發地點。但是，出現了一件麻煩事，事先沒有弄明白──每人只能攜帶一隻裝足二十五磅行李的旅行包──我們大大地超重了。每人能帶二十五磅衣物，這就是我們可以隨身攜帶的一切。於是，我們只得一把打開箱子，手忙腳亂地作了一番選擇，挑出那法定的二十五磅行李裝進一隻旅行包，把箱子又送回聖路易。對這隻箱子我們真是難分難捨，因為這樣，在落磯山區的波尼人招待宴會上，我們就再也沒有燕尾服可穿，白羔皮手套可戴，沒有大禮帽，也沒有漆皮靴，沒有任何能使生活安適的必需品了。我們給弄成了打仗的步兵，每人穿一套粗陋的服裝，包括一件軍用羊毛衫和一雙「大頭靴」。在旅行包裡，我們還塞進一些白襯衣、內衣等諸如此類的東西。我哥哥，祕書先生，隨身帶了五磅美國法令文件，還有一本六磅重的大字典，因為我們不知道──可憐的無知──這樣的東西頭天在舊金山郵購，第二天就可以送到卡森城。我帶著一把史密斯─維森公司製造的可憐的七發小手槍。這樣，我就武裝到了牙齒。它的槍彈就像順勢療法藥片，七顆藥片一齊打出去也剛夠一個成人受用的。但我仍然認為它威力強大，簡直是支致命的武器。它只有一個毛病：連屁也打不中。有個「押車」用這支槍對著一頭母牛試了試，只要母牛安安靜靜、規規矩矩地站著，不會傷著半根毫毛；但是母牛動個不停，押車只得瞄準另外的東西開火──母牛感到很遺憾。我的祕書哥哥身上挎了一把小號柯爾特左輪手槍，用來抵禦印第安人的襲擊，為了防止意外，他還拉開了槍栓。喬治．白米士膽小得可憐，他是我們的旅伴，以前我們從來沒看見過他。他腰間佩著一把道地的「亞倫」牌左輪手槍，沒有教養的人叫它「胡椒瓶」。只要拉開扳機，手指一勾，就開火了。拉起扳機，擊鐵便翹起，彈輪一轉動，擊鐵立刻敲下，彈丸就打了出去。順著槍筒瞄過去，就能打中目標，恐怕世界上沒有哪一把亞倫槍創造過這樣的記錄。但無論怎麼說，喬治這把倒是件信得過的武器。用一個馬車夫後來說的話可以作證：「它即使打不中它要打的東西，總可以打中點別的什麼。」此話的確不假。有一次，他用這把槍對準釘在樹上的黑桃二開火，卻擊中了站在左邊三十碼開外的一頭騾子。白米士並不想要那頭騾子，但那畜牲的主人扛了把雙筒獵槍跑出來，「勸」他無論如何也得把那頭騾子買下來。「亞倫」真是件開心的武器！有時，它那六發子彈一齊亂飛，遇到那種情況，四面八方就沒有一塊安全的地方，除非躲在它後面。

　　我們帶了兩三條毯子抵禦山區的嚴寒。至於奢侈品，我們倒還有節制──不過幾隻煙斗，五磅煙葉，兩隻大鐵皮桶用來裝水，在大平原的驛站之間好用，身邊還有一小子彈袋銀幣，作為每天的早晚飯錢。

　　到了八點鐘，萬事齊備，人也到了對岸。我們跳進馬車，車夫叭叭地揮動鞭兒，馬車急馳向前，把「合眾國」丟在後面。這是個景色壯麗的夏日早晨，四周的景物都沐浴在陽光中，一片輝煌。微風習習，涼爽宜人。一種解脫了各種麻煩和責任的喜悅油然而生，使我們覺得，仿佛在那些擁擠、喧囂的城市中當牛作馬的年月已經被置諸腦後，拋到了九霄雲外。我們飛快地穿過堪薩斯，一個半小時以後，就來到了遼闊的大平原上。在這裡，大地伸展開去──極目遠眺，地勢起落有致，十分壯觀──就像暴風雨過後，大海的胸膛那莊重的起伏。到處都是玉米地，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呈現出一方方的濃綠色。突然海洋遇到乾旱的地面，不再起伏波動──大地伸展開去，七百英哩，平坦如一整塊地板。

　　我們的馬車是一個搖來晃去的大箱子──如果加以堂皇的描述──是個裝有輪子的搖籃。六匹高頭駿馬拉著車子，車夫旁邊並肩坐著「押車」，他是這船兒的名正言順的船長，他的份內之事就是負責那些郵件、行李，應付特殊事件和照顧旅客。這一趟只有我們三名乘客，坐在車廂內的後座上。其它的一切地盤都塞滿了郵包──因為我們捎上了拖延三天的郵件。它們是一道巍然矗立直達頂篷的牆，差點抵住了我們的膝蓋。車頂上還捆著一大堆，前後行李箱都塞得滿滿的。車上共載有二千八百磅。車夫說，「一些要運到布裡格姆、卡森和舊金山，但大部分是帶給印第安人的，他們弄這麼多廢物來看，真傷腦筋。」但就在這個時候，他臉上突然現出一種恐怖的表情，好像一瞬間，他會給地震吞了進去似的。我們猜想，他講話是要顯得俏皮，意思是說大部分的郵件將要卸在大平原上，留給印第安人或別的什麼人。

　　每走十英哩，我們換一次馬匹。整天，馬車在堅硬平坦的道路上幾乎像飛一樣平穩奔馳。一停下來，我們就跳下車去，舒展一下筋骨。所以，夜晚降臨，我們仍然精力充沛，毫無倦意。

　　晚飯後，上來個女人，她的家就在前面五十英哩的地方。我們三個人不得不輪流到車廂外面去，坐在車夫和押車旁邊。顯然，她是個不健談的女人。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她用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叮在她手臂上的一隻蚊子，把另一隻手慢慢抬起，在射程範圍達到蚊子的時候，突然發起攻擊，這猛然的一擊簡直可以打死一頭牛。然後，她又坐下來，帶著安詳的滿足，研究蚊子的屍體──她百發百中，在短射程範圍內，總是打死。她把那些屍體全留在手上，作為誘餌。我坐在這個殘忍的斯芬克斯【註】旁邊，看著她擊殺了三、四十隻蚊子──看著她，等她說點什麼，但她什麼也沒說。於是我自己提起話頭，說道：

　　「這裡的蚊子真可惡，夫人。」

　　「你可以打賭！」

　　「夫人，你的意思是……？」

　　「的確！」

　　【註】斯芬克斯：在希臘神話中，斯芬克司坐在忒拜城附近的懸崖上，攔住過往的路人，用繆斯所傳授的謎語問他們，猜不中者就會被牠吃掉。

　　於是她興奮起來，轉過身子說道：

　　「如果開頭俺沒把你們這些傢伙當成聾子啞巴，讓鬼把俺捉去。真的，見鬼。俺在這裡坐呀坐呀，打這些蚊子，簡直不知道你們犯了什麼病。開頭俺估摸你們是聾子啞巴，後來俺猜你們不是犯了什麼毛病就是傻瓜什麼的。過後，俺開始估摸你們是一群討厭的白癡，找不到什麼做的。你們打哪兒來？」

　　這個斯芬克斯不再是個斯芬克斯！她那深淵裡的泉水沖破了閘門洶湧而出。打個比方，九大詞類就像傾盆大雨，接連四十天又四十夜，向我們劈頭蓋臉地潑來，把我們埋葬在一大片嘮嘮叨叨的洶湧的洪水底下。那亂七八糟的語法和尖聲怪氣的語音的廢墟掩埋了一切反駁的岩石與山峰！

　　多麼，多麼，多麼地受罪啊！她滔滔不絕，一個鐘點又一個鐘點，後來我真後悔提起蚊子那個話題，讓她開了頭。直到天將黎明她該下車的時候，一直沒有閉上過嘴。要下車了，她把我們攪醒（那時我們正在打盹），說道：

　　「現在下車去卡吞伍德瞧瞧，小夥子們，待上一兩天，俺今天晚上可以陪你們逛逛，要是俺能時不時插句嘴，對你們有好處，那俺就滿意了。鄉親們會對你們說，俺一貫對人不親熱，特別是對窮鄉旮旯的妞兒，對這種烏七八糟的人，俺就是這麼個人，一個鄉下妞兒，若要還自以為了不起，就該這麼對待她，可是，遇到和俺一般的人，俺認為，俺畢竟是個極好相處的女人。」

　　我們下決心，絕不「在卡吞伍德下車」。

第三章

　　「腹條斷了」──郵件送到適當的地方──艱難的睡眠──長耳大野兔的沉思，及其表演──當代格列弗──山艾樹──外衣當饑糧──駱駝的厄運──對嘗試者的勸告

　　還有大約一個半小時就要天亮了，我們在平坦的道路上飛快而平穩地前進。路是那樣的平展，我們的搖籃只是輕輕搖晃著，漸漸地我們的感覺模糊了，進入了夢鄉──突然，下面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了！我們只是模糊地覺得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但並不在意。馬車停下來，聽到車夫和押車在外面說話，找燈的聲音和找不到燈的咒罵聲。那些人在黑沉沉的夜裡賣力，而我們卻蜷縮在窗簾拉得緊緊的窩，倒更增加了我們的舒服感。接著，從聲音上判斷，好像是在檢查什麼，後來傳來車夫的聲音：

　　「天哪，腹條斷了！」

　　這下子我們驚醒了──禍事臨頭時的那種說不出的感覺常是這樣。我想：大概腹條是馬身上的一部分吧，聽車夫那沮喪的口氣，無疑還是致命的一部分呢。是腿吧？但在這樣平坦的路上輕鬆地跑著怎麼會折斷腿呢？不可能是腿。這不可能，除非那匹馬是倒著走。那麼，馬的腹條是什麼呢？我不得其解。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人們覺得我無知。

　　這時，窗簾被撩起一處，現出了押車的臉，他手裡的燈光射進車廂，照在我們身上和那道郵包牆上。他說：

　　「您老，下來一會兒吧，腹條斷了。」

　　我們爬下車，就落進冷嗖嗖的細雨中，感到是多麼的孤苦伶仃和疲倦不堪。我們發現，他們叫做腹條的東西原來是一大團皮條和彈簧，車廂就安在上面。我對車夫說：

　　「我記得，從前還沒有見過像這樣用腹條的，怎麼搞的？」

　　「怎麼搞的？一輛馬車硬要裝三天的郵件，當然要壞事的，」他說，「瞧這些，每個報紙袋上都寫著指示，帶給印第安人，讓他們閉嘴。要是那個廢物腹條不斷，我可以趁這黑夜神不知鬼不覺地過去，那才是他媽的好運氣。」

　　我知道他一使勁，又眨了一下眼睛，雖然他彎著腰我看不見他的臉。我希望他能把郵件都安全送到，便走過去幫他們搬下郵袋。全部搬完後，路邊立即出現了一座巨大的金字塔。腹條修好後，我們又把行李櫃裝滿，頂篷上不再放東西，車廂裡也只裝上了原來的一半。押車把所有座椅靠背都放倒，這樣，車廂裡從頭到尾都鋪滿了郵件。我們大聲抗議，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就沒座位了。但押車比我們精明，他說床比座位好，再說，這樣做還可以保護腹條。打那以後，我們就再沒有要什麼座位。這懶人床無比舒服。結果，我們過了好幾天舒心的日子，躺在那張床上，讀法規，翻字典，猜想那些神祕人物怎樣出場。

　　押車說，到了下一站，他再派個看守來照看這些不受約束的郵件。於是，我們又上路了。

　　這時已曙光初現，我們伸開麻木的腿躺在郵包上，透過車窗注視著那廣闊的未經開墾的草原，沉浸在一片涼絲絲的霧露之中，眺望著東方地平線上我們嚮往已久的景色。這時，這絕佳的享受，變成了心中恬靜、愜意的狂喜。驛車躍馬飛奔，微風撩起窗簾吹拂著衣衫，令人極為振奮；搖籃縱情地搖晃，馬蹄得得，鞭兒清脆，加上車夫的「啊駕」聲，構成了美妙的樂章；轉動的大地，一閃而過的樹木，默默地向我們致意，然後，又帶著好奇，或是妒嫉，或是別的什麼心情目送我們。躺在床上，悠閒地抽著煙，對比著眼下的歡樂與昔日城市生活的辛酸，我們覺得，世上只有一種絕對的幸福，而我們已經找到了。

　　早飯後，來到一個現在已經忘記名字的驛站。我們三人爬上去坐在車夫的後座上，讓押車在我們的床上打個盹兒。不久，太陽曬得我昏然欲睡。我趴在車頂上，手抓住纖細的鐵欄睡了約莫一個多小時，從這點，你可以想像那是一條多麼無與倫比的路。馬車顛簸時，睡著的人會本能地抓住欄杆，如果只是搖搖晃晃，就沒有必要了。車夫和押車常在座位上睡上三、四十分鐘，而車卻以每小時八到十英哩的速度奔馳。我見他經常這樣睡覺──這樣並沒有危險；馬車顛簸時，一個睡覺的人會抓住鐵欄杆。他們很勞累，時時刻刻保持清醒是不可能的。

　　不久，我們穿過了馬裡斯維爾，涉過了大藍河和小沙河。前行一英哩就進入內布拉斯加，再往前走一英哩便來到大沙河──離聖約瑟夫已有一百八十英哩。

　　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們第一次看見了一種叫「長耳大野兔」的動物，從堪薩斯到太平洋──在方圓兩千英哩的山區和沙漠上，它遠近聞名。這種動物真是名符其實，它跟一般野兔的長相一樣，只是個頭大小不同，小的只有一般野兔的三分之一，大的可達一般野兔的兩倍，長著和它的身材不相稱的長腿，頂著兩隻反常的大耳朵，只有驢子才比得上。當它安靜地坐著，思索它的罪孽或者以為平安無事，心不在焉的時候，它那神氣的耳朵赫然聳立著；但是折斷一根小樹枝就會把它嚇得要死，於是它便輕輕地耷拉下耳朵跑回家去了。一眨眼，你就只能看見它那伸直的灰色身軀「劃過」低矮的山艾樹，頭直立，眼朝前，耳朵稍微後傾，給你指明它的去向，好像它身上架著一張三角帆。時而，它用那長腿令人吃驚地縱身一跳，凌空越過矮小的山艾樹，創造的跳高紀錄，馬兒也得眼紅。時而，它又來個優雅的「慢大步」，頃刻間便神祕地消失了。它會躲在山艾樹叢後面縮成一團，蹲在那裡一邊仔細聽著一邊渾身發抖，當你走到離它還有兩碼的地方時，它又跑開了。如果你希望看到把它嚇得屁滾尿流，只要對它開上一槍就行了。現在，它已經是亡命逃竄了，它把長耳朵平放在背上，每躍起來，身子挺得像把直尺，遙遙數哩，不過舉足之勞，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我們這群人使這畜牲（照押車後來的話說）「幹得更賣力些」。祕書那支柯爾特放了一槍；我的武器也開了火，幾乎就在同時，老「亞倫」的全部彈膛也發出一陣破響，一點也不過分地說，那隻長耳大野兔急得發了瘋。它垂下耳朵，豎起尾巴，向舊金山跑去，那速度之快，只能用「轉瞬即逝」來形容。它跑得無影無蹤了，還能聽見那嗖嗖的風聲。

　　我是在哪裡第一次見到「山艾樹」的，現在已記不清了，但是既然我已多次提到它，不妨也描繪一番。這很容易辦到，只要讀者能想像出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橡樹縮成了兩英呎高的灌木，你就得到了山艾樹的確切形像，它那粗糙的樹皮，繁茂的枝葉，扭曲的軀幹，一應俱全。在山區那些懶洋洋的下午，我常去躺在地上，頭鑽進山艾樹叢裡，怡然自得地想像枝葉中的那些蟲子是小人國的鳥兒，在那土堆附近浩浩蕩蕩地前進的螞蟻是小人國的牛群和羊群，而我就是從布羅布丁納格來的那個巨大的二流子，等待著捉一位小公民來吃。

　　在精巧微型的植物中，山艾樹是莊嚴的森林之王。它的葉呈灰綠色，染綠了荒原和山地。氣味就像家中種植的蘇葉，用它的葉子泡製的茶，味道好像孩子們熟悉的蘇葉茶。它是種堅毅非凡的植物，可以在深沙或不毛的岩縫中生根，植物界裡，除了「鼠尾草」外沒有別的植物願在這裡落腳。山艾樹高達六至七英呎，遍布西部大平原和山區，直到加利福尼亞邊界。在那數百英哩的荒漠中，根本沒有別的植物，只有山艾樹和它的表親「肉葉刺莖藜」，它們倆的長相極像，幾乎毫無差別。在沙漠上，沒有這種好客的山艾樹，就不可能有篝火，也吃不上熱騰騰的晚餐。它的莖幹粗如小孩的手腕（大的可達到成人的手臂），扭曲的枝杈有莖幹的一半粗細──它是優質、堅硬的木料，很像橡木。

　　當一群人紮下營來，第一件事就是砍山艾樹，幾分鐘就可弄到一大堆備用，挖個坑，寬一英呎，長兩英呎，深兩英呎，把山艾樹柴放進去，點起火來，直燒到滿滿一坑紅彤彤的火炭，然後就可以造飯了。這種火沒有煙，當然也就不會聽到咒罵聲。營火可以整夜不息，幾乎不需要再加柴；這裡便成為一個交際場所，圍著火堆，連最不可思議的聯想聽起來也十分有道理，意味深長，極為有趣。

　　山艾樹是優質的燃料，但作為蔬菜卻是驚人的不及格。除了公驢和它那非法定的孩子騾子，誰也忍受不了它那氣味，它們證明山艾樹的營養價值一文不值，因為它們吃得下松節疤、無煙煤、銅銼渣、錫煙袋、舊瓶子或任何別的東西，只要順口，吃完後便滿足地走開，簡直像享用了一頓山珍海味。騾子、驢子和駱駝的食欲，無論什麼都可以暫時解饞，但什麼也無法滿足。在敘利亞的約旦河上游，有一次我正在搭帳篷的時候，一頭駱駝弄到了我的外衣，它用批評的眼光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通，看它那感興趣的模樣好像要照樣子再做一件似的。它這樣盤算了一番之後，開始思索是否值得一吃。它用腳踏上去，用牙齒撕下一條袖子，嚼了又嚼，慢慢吞進去，同時不斷地眨巴著眼睛，似乎它一輩子還沒有嚐過像外衣這樣好吃的美味。而後，它咂了咂嘴又去撕另一條袖子。接著，它又吃下絲絨領子，滿意地笑了笑，顯然，它認為領子是外衣最可口的部分，再吞進去的是衣襟，還有雷管、咳嗽糖以及從君士坦丁堡帶來的無花果軟糖。這時我的新聞通訊稿件掉了出來──是為國內某報紙寫的信件手稿，它又嚐了一下。但這次它遇到難以對付的東西了，開始碰到對於它的胃來說是相當沉重的「固體智慧」了。它隨隨便便開的這個玩笑使它渾身發抖，直到抖鬆了牙齒；它感到越來越不行了，但仍以巨大的勇氣，充滿希望地忍著絞痛，到後來，它開始在那些文件上打滾。那些東酉，沒有哪匹駱駝吞下去而不倒黴的。它不斷抽搐，眼睛爆出，前腿直伸，大約十五秒鐘，它就像木匠的榔頭一樣硬梆梆地倒地而死，其慘狀難以盡述。我走過去從它嘴裡扯出手稿，發現這頭敏感的畜牲是被一篇報導悶死的。後來，我把這篇最委婉、最溫和的真實報導提供給我深信不疑的公眾。

　　在我轉變話題以前，我要說的是，有時找得到五到六英呎高、枝葉勻稱鋪開的山艾樹，但通常這種植物只有二到三英呎半高。

第四章

　　鋪床──大字典的進攻──驛站上──顯貴的車夫大人──奇特的前院──膳食供應──雙像──傳家寶──我們傑出的主人──「餐具和調味料」──流放犯──飲料──豐盛的餐桌──主人大吃一驚──席間的禮儀──野性的墨西哥騾子──驛車和鐵路

　　夕陽西下，夜寒襲來，我們開始鋪床。我們翻起那些硬梆梆的信袋和裝著印刷品的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它們凹凸不平是因為雜誌，盒子和書籍的棱角），翻起來又放下去，使我們的床鋪盡可能平坦些。我們還確實使環境有所改善，但它還是那樣波浪起伏，如同一小塊暴風雨襲擊中的海面。接著，我們把原來放在郵包間那些奇形怪狀的窟窿中的靴子找出來穿上，然後從拉手皮帶上取下外衣、背心、褲子和厚厚的毛線衫──它們在皮帶上搖搖擺擺晃蕩了整整一天。我們把所有這些一齊套在身上，因為驛站上和馬車裡都沒有女人，天氣又熱，早晨九點，我們就脫得只剩下內衣，圖個舒服。現在，一切都弄好了，把那本大字典打發到一個讓它安安靜靜地躺著的地方，水壺和手槍則安置在閉上眼也摸得到的地方。於是，我們抽了最後一袋煙，交換了最後一次呵欠，然後，把煙斗、煙葉和錢袋放進郵包間那些小巧的洞裡，拉下四周的窗簾，照押車那生動的說法，把車廂弄得像「母牛肚皮裡一樣黑」，簡直黑咕隆咚，伸手不見五指。最後，我們像蠶蛹一樣，扭成一團縮進毯子裡，安穩地入睡了。

　　馬車一停下來換馬，我們就會醒來，還估計來到了什麼地方──每次都猜對了──一兩分鐘以後，馬車又載著我們繼續前進。這時，我們來到了鄉間，不時穿過一條小河。河岸高聳陡峭，每當馬車俯衝下河去，又在對岸往上掙扎時，車內的人都給攪成了一團。下衝時，我們給堆在前頭，身子幾乎立起來，上爬時，又立刻把我們彈回後頭，兩腳朝天。我們手腳揮舞著，抵擋那些向我們劈頭蓋臉打來的郵包，騷動驟起，塵土飛揚，大家都來個噴嚏大合唱，三分之二的人都嘰嘰咕咕地抱怨，很不耐煩地說上句，「手肘別抵著我的脅骨呀！」、「別擠好不好？」或其他什麼的。

　　每當我們從一頭被扔向另一頭時，那本大字典也來趁火打劫，它每一次飛過來，就有個人要遭殃。它飛過去「咬」破了祕書的手肘，飛過來擊中了我的肚皮，再飛回去打得白米士先生鼻孔朝天，據他自己說，弄得他眼睛看得見鼻子。手槍和錢袋沉了下去，但煙袋、煙斗、煙絲和水壺卻隨著字典噼哩叭啦，搖搖擺擺地向我們發起進攻，煙絲撒進我們眼裡，涼水潑到我們脊梁上，給字典助威。

　　儘管如此，總的說來，那還是個很愜意的夜晚。黑夜慢慢逝去。當透過窗簾的皺折和縫隙，看見寒冷的魚肚白色的時候，我們滿意地伸伸懶腰，打著哈欠，抖掉了繭殼，覺得已經睡了個夠。不久，旭日東升，陽光溫暖著大地，我們扒掉衣服，準備吃早飯。這個準備活動來得正是時候，五分鐘以後，車夫那古怪的號音將迴蕩在荒涼的草原上，接著，就會看到遠處的一兩間低矮的茅屋。於是馬車顛動的嘎嘎聲，六匹馬揚蹄的嗒嗒聲，車夫那清脆的吆喝聲，將鬧得更歡，鬧得更凶。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向驛站撲去。多麼迷人啊──那往日的橫越大陸驛車上的旅行喲！

　　我們穿著內衣就跳下車去，車夫將一把韁繩甩在地上，滿足地打了個哈欠，伸伸四肢，脫掉鹿皮手套，尊嚴高貴得叫人難以忍受──絲毫也不理會那五、六個粗俗不堪的、半開化的驛站看守和馬倌們七嘴八舌的請安問好、卑躬屈膝的阿諛奉承和討好賣乖的周到服務。他們敏捷地把馬卸下，再從馬廄裡牽出新馬換上。那時，在馬車夫的眼裡，驛站看守和馬倌是呱呱叫的低級動物，很有用，世界上也少不得，但卻不是他那種有身分的人值得一顧的。相反，在後者的心目中，驛車車夫是偉大顯赫的英雄豪傑，天之驕子，人民的驕傲，民族的希望。他們對他講話時，溫馴地接受他的傲慢的沉默，以為這是大偉人自然而得體的風度，而當他一開口，大家一齊品味他話語（車夫從來不恩賜某人一句話，但對馬廄、馬匹、周圍的鄉村以及下手馬倌們卻慷慨得要命）；如果他肯滑稽地辱罵哪個馬倌一頓，這個馬倌就可以幸福一天了。每當馬車開到驛站時，如果車夫肯用這種齷齪的字眼對他的聽眾開個玩笑──哪怕像山丘一樣粗糙、荒唐、自相矛盾──這些賤人們也會拍著屁股大聲歡呼，賭咒發誓說這是他們一輩子聽到的最有趣的俏皮話。每當車夫要一盆水或一瓢水，或是要點個煙，他們就會飛也似地跑來跑去。但倘若哪位旅客忘乎所以，想沾點光，立即就會受到侮辱，這種侮辱是他們從車夫那裡照搬下來的──記住，車夫對馬倌和旅客是同等蔑視的。

　　馬倌和驛站看守對真正的實權派押車只不過客客氣氣，而車夫才是他們崇拜得五體投地的人物。當車夫高高坐在車上，故作慎重地，慢騰騰地戴手套，一個幸運的馬倌高高舉起韁繩，耐心地等待他接過手去，他們是多麼崇敬地仰視著他呀！當他啪的一聲揮動長鞭，馬兒飛馳而去的時候，他們又是怎樣用讚歎的歡呼向他轟擊呀！

　　驛站的房屋就是幾間長型的矮屋，用太陽曬乾的土坯壘成，土坯間沒加泥灰（西班牙人把這種土坯叫做「阿多比斯」，美國人簡稱「多比斯」）。屋頂幾乎是平的，先鋪上茅草，再抹上草泥或墊上一層厚厚的土，上面長著相當茂密的雜草。我們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家人的庭院開闢在房頂上。這種土坯房屋包括車房、可關十二至十五匹馬的馬廄和一間供應旅客的飯堂，飯堂裡還放有驛站看守和一兩個馬倌的小床。你的手肘可以放在屋簷上，進門時得彎腰屈背，提防著腦袋吃苦。窗子是個大方洞，足夠爬進一個壯漢，沒有裝玻璃。屋內沒鋪地板，地面卻搞得結實硬梆。沒有壘火爐，但有個燒火的地方，這就解決了一切問題。既沒有木架，也沒有碗櫃，也沒有壁櫥。角落裡放著一袋打開的麵粉，挨著麵粉袋擱著一對黑黝黝的、已經很用了一些年月的咖啡罐，一把錫茶壺，一小袋鹽和一塊熏豬肉。

　　驛站看守住的那間小屋，門前的地上放有一個鐵皮洗臉盆。旁邊放著一桶水和一條黃澄澄的肥皂，屋簷上還吊著一件破舊的藍色羊毛衫，真有意思──但這東西是驛站看守的專用毛巾，這個集團中只有兩個人有膽子享受──車夫和押車。不過押車不會用，因為不體面；車夫不願用，因為他不願意抬舉驛站看守。我們有毛巾，是放在旅行袋裡的；它們就像是放在索多姆和戈摩爾【註一】一樣。我們（還有押車）用自己的手帕，而車夫則用他的燈籠褲和袖子。緊靠著門，釘著個老式小鏡框，它的一個角上還殘留著兩片玻璃，你往裡一看，鏡子裡就會出現一個滑稽的雙鏡頭的人像，腦袋的上半和下半相隔兩英吋遠。鏡框下用繩子吊著半把梳子──但是如果要我選擇去死或者去描述這個老掉牙的傢什的話，我相信我肯定寧願去要一副棺材。它是以掃和參孫【註二】傳下來的，上面有從那時起歷代積存下來的頭髮──還有一種不乾淨的東西。在屋子的一個角落裡，靠著三、四支步槍和滑膛槍，還有些火藥筒和子彈袋。驛站看守們穿的是手工編織的粗布褲子，褲子屁股上和大腿內側還縫上大塊的鹿皮，便於跪著幹活和騎馬──這樣，褲子就成了一半是晦暗的藍色，一半是黃色，說不出的奇形怪狀。褲腳塞進長統靴裡，靴跟上裝有大號西班牙馬刺，每走一步，上面的小鐵墜和鐵鏈就叮噹作響。

　　【註一】《舊約》中記載，曾經有兩座大城。一座名叫索多姆，住的是男人，並且他們愛男人；一座名叫戈摩爾，住的是女人，並且她們愛女人。索多姆、戈摩爾的人，不聽從上帝的召喚，放蕩淫佚，於是耶和華決計毀滅它們。然而走露了風聲，一些人逃掉了。千百年來，他們的子裔遍布整個世界。

　　【註二】以掃和參孫都是聖經記載的古人。

　　那車夫長著滿臉大鬍子，帶頂破草帽，穿件藍色羊毛衫，沒有吊褲帶，沒有穿背心，也沒有穿外衣──腰帶上吊著個皮套子，裡面裝著把長長的「海軍左輪」（它原來是掛在右邊的，給甩到了前面）。靴筒裡伸出一把角柄長獵刀。茅屋裡的家具既不豪華也沒有幾樣，沒看見有安樂椅和沙發，也許從來就沒有過，但代替它們的是兩個三隻腳的凳子，一根四英呎長的松木長條凳，還有兩個空燭台。桌子是一塊油膩膩的木板，安在高蹺似的四根木棒上。沒有送來餐巾和桌布，看樣子他們也不打算去找。每個座位前放一個盡是缺口的錫鑞盤，一副刀叉，車夫面前放著一個見過世面的奶油色碟子，當然是這位爵爺坐上首。另有一樣孤傲的餐具儘管在不幸中也閃現著動人的光輝，那是個白銅調味盒，歪歪斜斜，鏽跡斑斑，但它是那樣鶴立雞群，令人想起被流放到野蠻人中的衣衫襤褸的國王。它昔日的高貴，甚至在這默默無聞的處境中也擁有壓倒一切的尊嚴。只有一個醬油瓶，是個沒有蓋子，蠅屎狼藉，斷了脖子的東西，裡面裝有兩英吋高的醋，上面漂著十多個四腳朝天的蒼蠅，似乎在為自己不幸的命運而悔恨。

　　驛站看守端出一盤上週的麵包，其形狀和大小就像舊時的奶酪，他切下一些麵包片，像尼可爾松街上鋪的路磚一樣厚，但沒有那樣硬。

　　他為每人切下一片熏肉，但只有那些閱歷豐富的老手才敢吃下去，因為這是美國不願拿去餵塹壕裡的士兵的那種該死的處理熏肉。驛車公司把這種便宜貨買來作為乘客和雇員的糧食。我們有可能在前面的大平原上碰上這種該死的軍用熏肉，而不應該是在這個歇腳的地方，但是，我們的確碰上了，這是無可置疑的。

　　然後，他給我們倒了一種東西，他把它叫做飲料。但是，他在取這個名字時如果沒有得到靈感，那才不可思議。他確實是把這種東西當成飲料送上來的。不過，裡面有太多的抹布條、泥沙、老肉皮，這矇騙不了聰明的旅客，他沒有糖，也沒有牛奶──連一把用來攪動調味料的小匙也沒有。

　　那麵包和肉，我們無法下嚥，那「飲料」也喝不下去，看著那個令人傷感的醋瓶子，我想起了一位旅客的故事（就在當時，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位旅客坐在桌旁，桌上除了一條鯖魚，一瓶芥末，別無它物。他問老板，是不是只有這麼多，老板說：

　　「只有這麼多！哎呀，雷打火燒！我覺得這條鯖魚足夠六個人吃呢。」

　　「不過，我不喜歡吃鯖魚。」

　　「哦，那麼就請用點芥末吧。」

　　以前我還以為這是件有趣──很有趣的奇聞軼事，但此時此刻，它居然成為一樁淒涼的現實，連一丁點幽默味兒也沒有了。

　　早飯就擺在面前，但我們的牙齒都消極怠工。

　　我嚐了一口，聞了一下，說我要咖啡，那驛站看守驚得目瞪口呆，盯著我說不出話來。他終於回過神來，轉過身去，就像一個人在沉思一件茫然不可理解的東西。他喊道：

　　「咖啡！天哪，如果還剩下一丁點兒，鬼……鬼……」

　　我們吃不下去，馬倌和車夫間又無話可說──我們都圍著一張桌子坐。間或，只不過發出一聲簡短的請求，總是同樣的方式，總是既粗魯又親熱。開頭，這種西部的新鮮故事和傳奇還使我吃驚，覺得有趣，但現在，卻變得單調乏味，失去了魅力。談話是這樣的：

　　「把麵包拿過來，你這黃鼠狼的小崽子！」不，我忘掉了，大概說的不是黃鼠狼，似乎比這個詞還更有味道些，我明白是這個意思，但到底是什麼，我的確記不得了。儘管如此，這關係不大──大概味道太濃而不能印進書裡吧。這是我記憶中的里程碑，它告訴我是在什麼地方第一次聽到這種西部平原和山區的熱情而新穎的方言的。

　　我們沒有吃早飯，每人付了一美元飯錢就回到了車裡的郵包床上，在煙袋裡尋找安慰。在這裡，昔日王公般的生活第一次衰落了，我們十分悲痛。卸下那六匹好馬，換上六匹騾子，但它們是些墨西哥野種。車夫戴皮手套作準備時，每頭騾子前面站一個人，緊緊地勒住韁繩。當車夫最後抓住韁繩，吆喝一聲，牽騾子的人猛地跳開，馬車像炮膛裡打出的炮彈一樣從驛站射出去。那發瘋的畜牲狂暴地飛奔，勁頭一刻不減，一氣直奔十到十二英哩，來到下一站的茅屋和馬廄前面。

　　我們就這樣整天奔馳。下午兩點，那依傍北普拉特河逶迤穿過大平原的森林帶映入眼簾。下午四點，渡過北普拉特河的一條支流，五點，渡過普拉特河，在卡尼堡靠岸。

　　從聖約瑟夫出發已有五十六小時──行程三百英哩！

　　這就是十到十二年前的橫越大陸的驛東旅行。那時，在全美洲，希望活著見到沿這條線路修條鐵路通向太平洋的人，大概還不到十個。但是，現在有鐵路了，我在《紐約時報》上讀到一則遊記，寫的差不多就是我說的這個地方，心中湧起成千種奇怪的對照。對這種新奇的事我幾乎不能理解：

　　　　〈〈穿越美洲大陸〉〉

　　星期日下午四點，我們開出奧馬哈車站，開始了向西部的長途旅行。兩小時過後，宣布開晚餐──對於那些想見識在托普曼車輪旅館裡吃是怎麼一回事的旅客來說，這可真算是件「大事」。於是，從我們的「寢宮」向前走進下一節車廂，就來到了餐車。星期日的第一次晚餐對於我們來說還是一次新發現。雖然四天以來，我們一直在這裡吃飯，共進早餐和晚餐，乘客們仍然交口稱讚那些完善的設備和它們取得的驚人的效果。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擺著純銀餐具，身著潔白制服的黑人侍者來往如梭，像變戲法一樣地擺上菜肴。這樣的宴席，就連德爾蒙尼哥本人也不會感到寒磣的，在有些方面，連這位著名廚師也難以配出這樣的美膳，因為，除了通常的頭等宴席所具有的各個方面外，我們還吃了羚羊排（那個好吃鬼還沒有嚐過這種東西呢，呸！他懂得豐盛宴席是什麼？）、可口的山溪鱒魚、精美的水果和櫻桃，以及開胃的（買也買不到辣醬油！）、甜美誘人的草原空氣，不是嗎？你可以相信，我們對好東西有公正的評價。當我們用滿杯泡沫洋溢的克魯格酒把這一切都沖進肚裡的時候，與此同時列車以每小時三十英哩的速度向前飛奔，我們承認，這是我們經歷過的最快的生活。（兩天後，又打破了這個記錄，二十七分鐘前進二十七英哩，而斟滿的香檳酒卻沒有溢出一滴！）晚餐後，我們來到臥車廂，因為是安息日前夜，大家哼著莊嚴而古老的讚美詩──「讚美我主」，還有「閃光的海岸」、「加冕禮讚」，等等──男女歌手的聲音在晚風中甜美地混在一起，同時，火車上那燦爛的波呂斐摩斯【註】巨眼劃破草原深處，衝進黑夜和荒野。然後，我們回到豪華的臥鋪，享受那應得的睡眠。第二天（星期一）早上醒來，我們發現火車正在渡北普拉特河，離奧馬哈已經三百英哩──才用去十五小時又四十分鐘。

　　【註】波呂斐摩斯：希臘神話中吃人的獨眼巨人。

第五章

　　新相識──郊狼──狗的經歷──抱憾終身的狗──郊狼的親屬們──天涯海角尋找食物

　　又過了一個時而寧靜，時而喧囂的夜晚，但早晨慢慢來臨了。又一次愉快地醒來，清新的微風，大片平坦的草地，燦爛的陽光，動人的孤寂，四處杳無人跡，也不見一座房屋。大氣具有某種神功妙法，把一切都放大了，三英哩以外的樹木似乎伸手可及。我們脫得只剩內衣，爬到飛奔的馬車頂篷上，腿懸在車廂旁邊搖蕩著，不時地對那些瘋狂的騾子吆喝一聲，只是為了讓它們抿著耳朵奔得更歡，同時用手把帽子扣緊，以免頭髮被吹走。我們舉目眺望，窮盡視野，掃視四周那無邊無際的地毯，搜索著新奇的事物。時至今日，每當想起那種生活，想想在橫越大陸旅程中那些美妙的早晨，那種歡快舒暢，自由自在和無拘無束的感覺，血液便在脈管裡跳蕩沸騰，我禁不住一陣又一陣地激動不已！

　　早飯後過了一小時，我們見到了第一個草原犬鼠群落，第一隻羚羊，第一隻狼。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後者是名正言順的「郊狼」。如果千真萬確是它的話，那這種草原深處的畜牲既不好看也不可敬。由於後來我同這東西打過多次交道，可以很有把握地介紹一下。郊狼是一副身架細長，惹人討厭而又可憐巴巴的骷髏，披著灰色的狼皮，那條勉強還看得過去的毛鬆鬆的尾巴，卻永遠帶著喪家之犬的倒黴相，向下垂著，眼睛又狡猾又邪惡，臉又尖又長，嘴唇向上翹起，露出牙齒，總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郊狼是饑餓的、活的、有生命的代名詞。它永遠吃不飽，永遠可憐巴巴、不幸而孤獨。最下賤的動物也不理睬它，甚至跳蚤也會拋棄它而寧願去叮兒童三輪車。它是那麼精神不振，膽小怯懦，儘管它那暴出的牙齒裝出一副嚇人的樣子，臉上的其餘部分卻同時在表示道歉。它多麼難看！──瘦骨嶙峋，肋骨畢現，皮毛粗糙，形像可鄙。它一看見人就咧開嘴唇，現出一排牙齒，一下子跳開，微微低下頭，穿過山艾樹叢，輕身一躍，啪地一竄老遠，一次又一次地扭過頭來看你，一直跑到手槍打不到的地方，然後停下來，慎重地打量你一番。它會跑五十碼，停下來，再跑五十碼，又停下來，最後，它那流線型的灰色身軀和灰色的山艾樹叢融合在一起，不見了。你無意傷害它，它就會這樣。要是你有那種意圖，行動就會靈活得多，它立即發動四條腿，就像通上了電似的，在它和你的武器之間便丟下一大段距離。你舉起武器時，覺得只要有一支短程步槍就夠了，瞄準時，你覺得需要一門加農炮，到你開火時，你會十分清楚地意識到，這時什麼武器也無濟於事，除非是一條特長而蜿蜒的閃電才能打到它那個地方。如果你放出敏捷的獵狗去追，尤其是一條自我感覺良好，生來就受到訓練，對速度有清晰概念的獵狗，那時，你就可以大飽一下眼福了。郊狼會用輕捷的快步斯文地跑開，欺騙獵狗上當。它邊跑邊扭過頭來溫和地一笑，給那狗兒鼓起飽滿的勇氣和十足的野心，使它頭放得更低，脖子伸得更長，氣喘得更急，尾巴繃得更直，更加暴躁地移動它那發狂的腿，捲起的塵煙愈來愈寬，愈來愈高，愈來愈濃，在那平坦的草原上劃出一條長長的航跡！在追擊中，獵狗一直緊跟在郊狼之後，距離只不過短短的二十英呎，獵狗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為什麼不能靠得更近一點，它開始冒火了。郊狼跑起來是那麼輕鬆自如，像是在滑行一般，既不喘氣，又不流汗，還不停地微笑，這使它越看越惱火；原來那沉著、輕鬆自如的大步完全是個卑鄙的騙局，獵狗發現自己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傢伙這樣無恥地戲弄，更是火上加油；然後，它注意到自己已累得不行了，郊狼還得放慢腳步才能和它保持那個距離──於是，這個城市狗兒真的發瘋了，它開始玩命、嘆氣、咒罵、爪子把沙刨得更高，竭盡吃奶的力氣不顧一切地去追趕郊狼。這一「衝刺」使它離那滑行的仇敵只有六英呎了，而離它的朋友們已經兩英哩遠。這時一個新的不切實際的希望使它喜形於色，郊狼又扭過頭來對它和藹地一笑，似乎是在說：「好了，我們不得不分手了，小兄弟──正事歸正事。成天這麼鬼混可不行。」──接著就是一次猛衝，一陣長長的破裂聲劃過空中，再看那隻獵狗已經是孑然一身，被孤獨地留在這廣闊的荒野之中了。

　　獵狗昏頭轉向了，停下來，向周圍瞧了瞧，爬上最近的山丘，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一聲不吭地轉身回到它的隊伍中去，在最後一輛馬車下面撿個最低下的位置臥下來，顯得說不出的下賤和羞慚，尾巴下半旗一週。以後一年裡，每當聽到追捕郊狼的喊叫聲，那條狗只不過朝那個方向望一望，一動也不會動，顯然它在告誡自己，甭想吃那餡餅。

　　郊狼主要生活在最荒涼的沙漠上，與蜥蠍、大耳野兔和禿鷹為伍，過著一種無規律的，朝不保夕的，自食其力的生活。它的食物主要靠移民隊裡掉隊而死的牛、騾、馬的屍體，落地腐敗的水果，還有那些富足的、有好東西享用而不致於吃那該死的軍用熏肉的白人有時留下來的殘羹剩飯。世界上的任何東西，凡是郊狼的嫡親──經常在沙漠上生活的印第安部族──肯吃的東西，它都能吃，而印第安人又什麼都吃得下去，只要咬得動。這真奇怪，印第安人是歷史上僅有的吃得下硝化甘油的動物，如果吃了不死，就還要吃。

　　落磯山脈那邊的郊狼日子特別不好過，因為它的本家印第安人和它一樣善於第一個聞到微風送來的誘人的氣味，並且循著氣味搶先找到那發出味道的死牛爛馬。這時，它只好無可奈何地蹲在一旁，遠遠望著印第安人把可以吃得的每一部分都帶走。然後，它和那些等候著的禿鷹才去剔骨架，啃骨頭。有人認為，郊狼、令人噁心的禿鷹和沙漠上的印第安人互相十分信賴地、親密無間地居住在地球上那些荒涼的地區，它們仇視一切別的動物，渴望參加它們的葬禮，這就證明它們具有血緣關係。郊狼不在乎跑一百英哩去吃早飯，跑一百五十英哩去用晚餐，因為它明白，它要三、四天才能弄到一頓飯吃。它可以四處遊蕩，觀賞風景，也可以躺著，無所事事，給父母增加負擔。

　　不久，我們就熟悉了郊狼那尖厲可怕的叫聲，它常在夜間走過黑沉沉的平原，打斷我們在郵袋上的睡夢；想起它那副可憐相和它的艱難的命運，我們衷心希望它一天的辛勞能夠得到恰當的報酬，第二天能找到吃不完的美味。

第六章

　　處長──押車──車夫──一百五十英哩無眠的跋涉──教訓下屬的方法──我們的老朋友傑克和一個香客──本．哈利德和摩西的比較

　　新上來的押車已經二十小時沒睡覺了。這種事情是家常便飯，乘馬車從密蘇里州的聖約瑟夫到加利福尼亞的薩克拉門托約一千九百英哩。通常要用十五天的時間（現在乘汽車只用四天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依照郵政合同的規定，可用十八、九天時間，這是為冬天的暴風雪天氣和其它無法避免的耽擱而留出的餘地。驛車公司把一切都置於嚴格的紀律和卓越的管理之下，每二百五十英哩設一名代辦或主管，賦於他極大的權力。他那二百五十英哩線路或轄區，就叫做「處」。他購買馬匹、騾子、馬具和人畜的糧草，並根據需要隨時分配到各個驛站。他還負責修建驛站房屋，挖掘水井，發放驛站看守、馬倌、車夫和鐵匠的工錢，並可隨意解雇他們──他是他的「處」裡的非常、非常偉大的人物──有幾分印度蘇丹蒙兀兒大帝的氣派。只要他在場，人們的一言一行都得謙恭有禮，只要他一瞪眼，連那氣壯如牛的車夫都會化成銅錢那麼大一點兒。在這條線路上，共約有八個這樣的君王。

　　在地位、級別上僅次於處長的就是「押車」。他的轄區和處長一樣長──二百五十英哩，他和車夫坐在一起，（必要的時候）還得日夜兼程完成那可怕的行程，只能在那飛馳的馬車頂篷上打個盹。大家想一想吧！他對郵包、急件、乘客和馬車負完全責任，直到將責任移交給下一押車，扯了回條。總之，他得是個聰明、果斷、謹慎幹練的人。通常，押車是個沉著、快活而忠於職守的人，一個紳士派頭十足的人。處長並非必為紳士，有時也的確不是紳士，但一定得是個具有統帥才能的將軍，意志堅毅而行為果斷的硬漢子──否則，對這條線上那些無法無天的下屬們的領導權就屁也不值，而不過是一個月的威風和苦惱，最後吃一顆子彈，得一副棺材的同義語罷了。每天各段發出一輛車，每輛車上一個押車，因此，整條大陸驛車路上共有十六到十八個押車。

　　在職權、官銜和重要性方面都次於押車的，就是我津津樂道的車夫──實權雖在其下，卻顯然威風得多──我們已經知道，在一般馬夫眼中，車夫之與押車，猶如海軍上將之與旗艦艦長。車夫出一次車的路程相當長，有時在驛站上睡覺的時間很短。因此，就他的煊赫的地位來說，他的生活真算是可憐、艱苦而乏味的。我們每天或每晚都換上一個新的車夫（因為他們在原路上成天不停地跑來跑去），因此，我們同車夫一直沒有混得像我們同押車那樣熟。話說回來，他們一般也不屑於同乘客這些廢物搞熟。不過，每當換班的時候，我們還總是渴望見到新換上來的車夫，因為對不受歡迎的車夫我們急於擺脫，而我們漸漸喜歡，開始交往而相處友好的，我們又不願離開。於是，每到一站換車夫時，我們問押車的第一個問題是，「他是哪個？」這句話的語法大概是錯的，但當時我們沒有想到有一天它還會上到書中呢。只要諸事順利，大陸驛車車夫的日子還十分好過。一旦有個車夫得了暴病，這就麻煩了。因為馬車一定得開動，於是，這位在長夜中同風雨進行了搏鬥正要下車去美美睡一覺的君王，又只好坐回他的寶座，頂那個病人的班。在落磯山區，有一次，騾子們又像通常那樣不要命地飛奔著，車夫卻在車廂上呼呼大睡。押車說別管他，沒有危險，他幹了兩個人的活──他已經在一輛車上趕了七十五英哩，沒有打個盹或睡個覺，又得趕著這輛車回去。在一百五十英哩的路途上，掌握這六匹惡狠狠的騾子，不讓它們去爬樹，這真不可思議！但我記得清清楚楚，他就是那麼說的。

　　驛站看守和馬夫之流，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是些粗野下賤的傢伙。從內布拉斯加西部到內華達，可以不算冤枉地說，他們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土匪、亡命徒、罪犯，他們最安全的避難所就是這沒有法律和甚至連冒充法律的東西都沒有的鄉村。「處長」完全懂得，要對這樣的傢伙發號施令得用六響左輪手槍。於是，他一貫「收拾」他們，使一切正常運轉。有時，本來用棍子就可以教會馬夫的一件小事，如果情況和環境不同，「處長」卻不得不用手槍打碎他的腦袋。但是，他們都是些精明能幹的人，當那些處長想教訓下屬的時候，下屬們通常是「用腦袋來接受的」。

　　這部龐大的機器的一大部分──數以百計的人和車，數以千計的騾馬──都操在本．哈利德先生手中，西半部的這個行當全在他的掌握之中。這使我想起了我在巴勒斯坦旅行時的一件事，和這有關。下面就是我在聖地時所寫的日記裡原原本本的記載：

　　無疑大家都聽說過本．哈利德──一個精力蓋世的人物。他把郵包和乘客裝在馬車裡，像一陣旋風一樣送過大陸──十五天半接力運輸兩千英哩。但這一節記載的不是本．哈利德，而是一個名叫傑克的紐約小夥子，他和我們這一小隊朝聖者在聖地旅行（三年前他乘哈利德的大陸馬車到過加利福尼亞，他從來沒有忘掉過那次旅行，或失去對哈先生那火一般的崇拜）。傑克十九歲，是個本性善良，一貫好心腸的小夥子，在紐約城長大，雖然聰明，懂得很多東西，卻根本沒有受過聖經教育，他對此十分無知，以致對聖地的歷史毫無了解，對所有聖徒的名字都聞所未聞，這些東西從來沒有鑽進他那處子般的耳朵。我們這一組裡還有個和傑克恰恰相反的老香客，他通曉教義，並且態度虔誠。他是我們的百科全書，他的言談我們百聽不厭。從貝興到伯利恆，每到一個有名的地方，他從不放過任何機會發表一通演說，為該地增光添彩。有一次，我們在傑裡科遺址【註】旁歇下來，他一下子就滔滔不絕地談出下面的一番話來：

　　【註】傑裡科是以色列著名的旅遊勝地。低於海平面三百多米，與耶路撒冷的高度落差一千多米，被認為是世界上「最低的城市」。有距今近萬年歷史的城市遺址。

　　「傑克，你看見那環繞約旦河谷的山脈嗎？那是莫亞山脈，傑克！注意，我的孩子，那是真正的莫亞山脈，在聖經史上是極有名的！我們正面對著這些輝煌的懸崖和山峰──就我們所知。」（他意味深長地壓低了聲音，）「說不定我們的眼睛此時此刻正盯著神祕的摩西之墓那個地方呢！嘿，傑克！」

　　「摩西，是誰呀？」（音調變低）

　　「摩西，是誰呀！傑克，你應該感到害臊──你應該為這造孽的無知而害臊。啊，摩西，偉大的導師、戰士、詩人、古以色列的立法者！傑克，從我們站的這個地方到埃及，有一片三百英哩長的可怕的沙漠──那個非凡的人把以色列的孩子們領過了那塊沙漠！就從我們看得見的那個地方，他以無窮的智慧指引著人們，歷時四十年，終於平安地穿過了那荒無人煙的大沙漠和那艱難重重的崇山峻嶺。就從我們站的這個地方，他們唱著歡樂頌，進入了希望之鄉。這真是個奇蹟，奇蹟呀，傑克，嘿！」

　　「四十年嗎？只有三百英哩嗎？哼！本．哈利德只要三十六個小時就可以把他們送過去了！」

　　這小夥子不是惡意的。他不知道他說了錯誤的或冒失的話。所以誰也沒有責備他，也沒有誰覺得受了冒犯，沒有誰會這樣，只有那些心地狹窄，連一個小孩的童言戲語都不原諒的人才會。

　　第十五天中午，我們到達「南普拉特渡」，即「尤爾斯堡」，或「大陸城」。這是我們沒有見識的眼睛一直渴望一睹，一直感到驚奇，最古怪、最稀奇的邊區小城，此地離聖約瑟夫已有四百七十英哩。

第七章

　　大陸城──渡普拉特河──白米士獵取野牛──野牛的襲擊──白米士的馬瘋了──即興雜技表演──新方針──白米士在樹上避難──施展巧計終於逃脫性命

　　和這遼闊，寂靜，幾乎沒有人煙，沒有房屋的荒野打了這麼久的交道之後又見到了城市，真感到稀奇得很！我們跌跌撞撞地爬出馬車，來到繁華的街道上，就像外星人一直捲縮在天外一角，猛然醒來就來到了這個世界。在一個小時裡，我們對大陸城盡情地觀賞，就像我們以前從來沒見過城市似的。因為要在這裡換車（換成一輛不那麼舒服的東西，叫「泥馬車」）和付郵件，我們在這裡逗留了一個小時。

　　不久，我們又登車出發，來到了淺淺的、混濁泛黃的普拉特河邊。它的河岸低矮，河中遍布沙洲和不顯眼的小島──這是條可憐的小河，從巨大的平原的心臟掙扎著來到這裡，要不是兩岸那些稀稀落落像哨兵一樣排列著的樹木，肉眼幾乎看不出它的存在。人們說普拉特河在「漲」，這倒使我但願見它「落」，如果那樣會使它顯得更加渺小和可憐的話。有人說，渡這條河危險，誰要企圖涉水而過，那流沙很可能會吞掉馬匹、車輛和乘客。但郵件必須過去，我們決心試一試。在中流，有一兩次馬車陷進不斷下沉的流沙中，情況是那麼嚇人，我們幾乎認定，我們一輩子畏懼和逃避大海，卻在沙漠中坐在這「泥馬車」裡沉了船。但太陽落山時，我們還是掙扎了過去。

　　第二天早晨，天將黎明之前，離聖約瑟夫已有五百五十英哩，我們的泥馬車壞了，在這裡得耽擱五、六個鐘頭。因此我們應一夥正要出發打獵的人的邀請，騎著馬前去獵捕野牛。在夜露未開的清晨，策馬在平原上馳騁，這本是件高尚的活動，但我們這次打獵卻以災難和丟臉而告終。一條受傷的公野牛把白米士追趕了大約兩英哩，他丟了馬兒，逃到一棵孤伶伶的樹上。為了這件事，他生了一天一夜的氣，後來還是一點一點地消了氣。最後，他說：

　　「嘿，這沒有什麼好笑的。那些笨蛋開這種玩笑真不要臉。我告訴你們，有一陣子我的確很氣憤，我本來完全能夠打死他們稱做漢克的那條又瘦又長的傻東西的，要是我這樣做了不會使其他六、七個人跛腳斷手的話──當然會造成這種後果的。『老亞倫』簡直一塌糊塗。我真希望這幾個笨蛋都爬到樹上去，他們根本不該尋我的開心。要是我那匹馬能值一分錢的話──但它連一分錢也不值。它一見野牛衝來，就大叫一聲，後蹄著地立在空中，鞍子開始往下滑，我抱住它的脖子，貼在它的背上，開始禱告。接著，它又放下前蹄，來了個倒立，那頭公野牛不再刨沙，不再吼叫，它被馬兒那野蠻的行為驚呆了。然後，它從旁邊跳過來，叫了一聲，可怕極了。它離我那麼近，那一聲吼叫似乎攪亂了馬兒的腦袋，把它弄成了個歇斯底里的瘋子。如果它沒有頭頂著地抹十五秒鐘眼淚的話，我不得好死。它完全喪失了理智──千真萬確，它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它自己在幹些啥。然後，公野牛朝我們衝過來，我那馬兒四蹄趴在地上，又忽地跳了起來──以後十分鐘，它一次又一次地前滾後翻，動作那麼快，把公野牛也弄得糊裡糊塗的，不知道從何下手。於是，它只好噴著響鼻，抖抖背上的灰塵，不時地哼一聲，以為它恐怕是弄到了一匹價值一千五百美元的耍把戲的馬來作早飯，一點不假。這樣，開頭我騎在它脖子上──馬脖子上，而不是牛脖子上──然後又滑到肚皮上，接著又騎在它屁股上，有時頭朝天，有時腳朝天──但是，我告訴你，在死神面前，那樣撕撕扯扯，顛來倒去，似乎又嚴肅又可怕，這你是想像得到的。突然，公野牛向我們一撲，啃掉了幾根馬尾（我是這樣猜想，並沒有看清楚，因為當時忙不過來），不過，準有什麼東西使得馬兒對荒涼的沙漠大感興趣，提醒它跳起來向沙漠狂奔而去。你該看看那螳螂腿兒老骨頭怎樣跳來跳去！你也該看看那頭公野牛怎樣在後面窮追不捨──它埋著頭，豎著尾，伸著舌頭，吼得震天價響，刈倒野草，劃破地面，把沙揚得像刮狂風一樣！老天在上，這是一場白熱化的賽跑。我和鞍子都滑到馬屁股上了，我用牙齒咬著韁繩，雙手扳著鞍橋。開頭，我們把狗甩在後面，又趕上了一隻長耳大野兔，跟著又超過了一條郊狼，最後又攆上了一隻羚羊，這時，肚帶斷了，把我朝左邊甩了三十多碼，當鞍子落到馬後腿上時，它用蹄子往上一踢，把鞍子送到空中四百多碼高，如果我吹了牛，叫我立刻就死。我落到一棵孤伶伶的樹下，方圓九個縣只有這麼一棵樹（任何人睜大眼睛都看得見），下一秒鐘，我的手指甲腳指甲還有牙齒緊緊扣著樹皮，立刻就騎在一根大樹枝上。我詛咒我的黴運，嘴裡都冒出硫磺煙來。現在，我贏了那頭公野牛，如果它不想那麼做的話。但我害怕它那麼做，害怕得要命。公野牛有可能不會那麼做，但更可能它會那麼做。如果它那麼幹，我已打定主意對付它。我坐的那個地方離地面有四十多英呎高，我小心地從鞍橋上解下皮帶……」

　　「你的鞍子？難道你把鞍子帶上了樹？」

　　「帶上樹？哎呀，你在說些什麼呀，當然不會，誰也辦不到。它落下來的時候就掉到了樹上。」

　　「哦，端端正正地。」

　　「自然。我解下皮帶，把一頭拴在樹枝上，這是根很好的生牛皮帶，吊得起幾噸重。另一頭打了個活套，放下去看看有多長，它有二十二英呎長，差一半就到了地面。然後，把亞倫槍的每個彈膛都裝上了兩倍的火藥，我滿意了，暗自想，如果它不考慮我害怕的那件事，那很好──如果它要那麼做，那也好──我已橫下一條心。難道你們不知道，你越怕鬼，鬼越要找上門嗎？的確如此。現在，我焦急地盯著那頭公野牛──這種焦急誰也體會不到，除非處在那種場合，感到死隨時都會臨頭。這時，野牛眼睛一閃，我明白那是什麼意思！我說──只要我精神一垮就完了。一點不假，正是我害怕的那種事，它開始爬樹了……」

　　「什麼，那頭公野牛嗎？」

　　「當然，還有誰呢？」

　　「可是牛不會爬樹呀。」

　　「是呀，是不會爬。這種事你知道得夠多的，你見過野牛爬樹嗎？」

　　「沒有！我做夢也不會想到這等事。」

　　「哦，那麼，你這樣說又有什麼意思呢？就因為你從來沒有見過就沒有這種事嗎？」

　　「嗯，好吧，說下去。那你怎麼辦呢？」

　　「那頭公野牛往上爬，很順當地爬了約十英呎高，後來一溜便滑了下去，我鬆了口氣。它又試了一回，爬得高了點，又滑下去了。但是它再一次爬上來，這次很小心。它慢慢地越爬越高，我的心越沉越低。它上來了，每次爬一英吋，眼睛瞪得血紅，舌頭伸得老長。越來越高──用腳勾住一根樹杈，向上望著，好像在說，「你是我的葷菜，朋友。」接著又向上爬──越爬越高，離我越近，它越激動。離我不到十英呎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機不可失。』我把準備好的皮帶一圈一圈慢慢放下去，正正地對準它的頭，然後突然丟下活套，一絲不差地套在它脖子上！我掏出亞倫槍，動作比閃電還快，照它臉上就是一槍。槍聲震耳欲聾，一定打得那頭公野牛魂飛魄散。硝煙散去，它被吊在半空中，離地二十英呎。它一下又一下地抽搐，快得數也數不清！不過，我沒有停下來去數──我溜下樹來，一溜煙地跑了回來。」

　　「白米士，這都是真的嗎？真像你說的那樣嗎？」

　　「如果有半點假，我願爛在車轍裡，像條不得好死的狗！」

　　「啊，我們不能不相信，也願意相信。但假如有些證據……」

　　「證據！我把皮帶帶回來了嗎？」

　　「沒有。」

　　「我把馬牽回來了嗎？」

　　「沒有。」

　　「你們又見到那頭公野牛了嗎？」

　　「也沒有。」

　　「那好，你們還要什麼呢？我從來沒有見過對這種區區小事拼命挑剔的人。」

　　我斷定，如果這個傢伙不是個撒謊的人，也只差那麼一點點。這支插曲使我想起多年以後我在暹羅那次短暫的逗留中的一件事。住在曼谷附近一座城市裡的歐洲公民中有個奇才，他叫埃克特，是個英國人。此人以其謊言的數量、質量、巧妙和機智而聞名。大家一再上他那個最著名的謊言的當，總想在新來的人面前戳穿他的鬼把戲，但很少成功。有兩次，他被請到我作客的那家來，但沒有辦法逗引他說出一個典型的謊話來。有一天，種植園主巴士根──一個有權勢的人物，傲慢而有時還有些暴躁──請我一同騎馬去見埃克特。在路上，他說：

　　「喂，你知道差錯在哪裡嗎？在於使埃克特有了戒備。小夥子們一盤問埃克特，他便完全明白了他們打的什麼主意，自然就縮進殼裡去了。無論是誰也懂得要那樣做。不過我們到了那裡，要玩得更聰明些，讓他隨心所欲地去瞎編亂造，他想添油加醬就隨他去吧，使他覺得沒有人在打他的主意。只要讓他愛怎麼說就怎麼說，不久，他就會忘乎所以，隨意瞎扯，像個磨盤一樣賣力氣。要沉住氣，只要不出聲，看我來耍他，我一定讓他說謊，我絕不認為那些小夥子們都是些瞎子，竟然看不出那種明擺著的，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戲。」

　　埃克特熱情地招待我們──這是個說話動聽，舉止文雅的人。我們在陽臺上坐了一個小時，呷著英國淡啤酒，談論國王、聖白像和睡神，海闊天空，我們注意到，我們夥伴絕不提起話頭也絕不改變話題，只是隨聲附和，顯得對任何事情都不緊不慢。不一會兒就看出效果來了。埃克特開始愛說話了，他越來越自如，越來越健談，越來越流利。又一個小時過去了，還是這樣。突然，埃克特說：

　　「啊，聽我說！我差點兒忘了。我弄到了一件東西，要使你們大吃一驚。這樣的東西，無論是你們還是別人都沒有聽說過。我弄到一隻吃椰子果的貓！吃一般的新鮮椰子的貓！它不但吃肉，還喝牛奶，真的──我發誓。」

　　巴士根向我遞個眼色，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接著說道：

　　「哎呀，我的天，這種事我真是聞所未聞，老兄，這不可能。」

　　「我知道你會那麼說，我去把那隻貓捉來。」

　　他走進房間去，巴士根說道：

　　「喂，我給你說過什麼來著？嗯，就得這樣收拾埃克特。你瞧，我耐著性子誑他，麻痹他的警惕性。我很高興來了這一趟，回去把這事講給小夥子們聽聽。貓兒吃椰子果，啊，我的天！嗯，就是這個辦法，一點不錯，他會撒個彌天大謊。憑借運氣，故伎重演。貓兒吃椰子果──這天真的傻瓜！」

　　埃克特真的抱著貓兒走進來。

　　巴士根笑著說：

　　「我抱著貓，你拿椰子果。」

　　埃克特砸開一個，切成幾塊。巴士根偷偷地給我遞個眼色，餵給貓兒一塊，它一口搶過去，貪婪地吞進肚裡，並且還要吃！

　　我們騎著馬走了兩英哩，默默無言，互相離得遠遠的，至少我沒有說一句話。巴士根打著馬，惡毒地咒罵那匹馬，儘管它表現良好。我們分手的時候，巴士根說：

　　「明天早晨還我的馬。還有，你不必提起今天的事，不要把這件蠢事告訴小夥子們。」

第八章

　　快遞郵差──一口氣飛馳五十英哩──「他來了！」──鹼水──排山倒海──印第安人大屠殺

　　不久，大家都興致勃勃地伸長脖子，注意看「賽馬騎手」──穿越大陸的快遞郵差，從聖約瑟夫到薩克拉門托，八天行程一千九百英哩！試想一下，這是冒著生命危險，用馬和人的血肉拼出來的！快遞郵差照例是有點男子漢氣概的人，精力充沛，堅韌不拔。不論白天還是黑夜，不論隆冬還是盛暑，不論是雨雪霏霏，還是冰雹陣陣，不論他們的路線是平坦筆直的大道還是懸崖峭壁上礫石遍布的崎嶇小路，也不論要通過的是平安無事的地區還是心懷敵意的印第安人聚居區，只要輪到他值班，他就得隨時準備著跳上馬鞍，旋風似地出發！值班的快遞郵差沒有一點安閒的時間。白天也罷，月夜也罷，在星光下或是漆黑的夜裡也罷──不管他碰到什麼時候，他都得一口氣飛馳五十英哩。他騎的是十分出色的快馬，天生就是賽馬良驥，吃住都很講究，過著紳士般的生活，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完十英哩之後，衝進下一個驛站，那裡有兩個馬夫牢牢牽著一匹生龍活虎般的駿馬在等著，轉瞬之間便換了坐騎，交接了郵袋，還沒等旁邊的人對他瞅上一眼，這急如星火似的一人一騎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郵差和坐騎都是輕裝上陣的。郵差衣著單薄而貼身，身穿緊身短衫，頭戴無沿便帽，褲腳塞在靴筒裡，一副賽手裝扮。他不帶武器──也不帶任何不是非帶不可的東西，因為他隨身攜帶的郵件每一封信的郵費五美元。他僅帶有很少一些零碎物件，郵包裡大多裝的是公事信件。馬身上也剝去了一切不必要的裝備，只有一副薄薄的賽鞍，沒有氈墊，釘著輕便馬掌，別無他物。郵差兩腿上各綁著一個扁平的小郵袋，每個約為小孩識字課本大小。裡面裝有許多重要的公務文件和新聞稿件，都寫在又輕又薄如金箔一樣的紙上，這樣，體積和重量都很經濟。驛車日行二十四小時，行程一百至一百二十英哩，但快遞郵差卻是二百五十英哩。從密蘇里到加利福尼亞，隨時都有八十個騎手伏在鞍上，日日夜夜，排成一條漫長而分散的隊伍。四十個飛向東邊，四十個奔向西方，四百匹雄壯的馬過著流動的生活，一年四季每一天要經過許多地方。

　　從一開始，我們就懷著奢望，要看看快遞郵差，但不知怎的，所有超過我們的或迎面而來的都是在夜間急馳而過，聽到的只是一聲胡哨，一聲吆喝，頭還沒伸出車窗，那沙漠的幻影早已消失。但這次，我們將在白天看見，我們隨時期待著。一會兒，車夫喊道：

　　「他來了！」

　　每個脖子伸得更長，每隻眼睛鼓得更大。越過那平坦無際的大草原看去，天邊出現一個黑點，顯然，它在移動。呵！終於來了！我想一定是它！轉眼之間，小黑點成為一匹馬和騎手，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朝我們飛撲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確無疑。它來得更近了，隱約可以聽到馬蹄的敲擊聲。又一轉眼間，車頂篷上傳來一聲吆喝，一陣歡呼，只見郵差用手一揮，還沒有聽到回答，人和馬已在我們激動的面容前一閃而過，猶如一股風暴的殘尾，轉瞬即逝！

　　這一切出現得多麼突然，又多麼像一個幻影，當這幻影閃現而又逝去之後，如果郵袋上沒有留下還在顫抖著消散的白色塵埃，我們大概會懷疑是否看到了真正的人和馬。

　　馬車隆隆地駛過了司各特懸崖關口，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我們在路上第一次碰到了貨真價實的鹼水。我們真誠地歡呼，真是絕妙奇景，這也是我們要在信中對家裡那些無見識的人大吹特吹的一件事。鹼水使道路像肥皂一樣滑膩膩的，許多地方的地面上好像刷了一層石灰。我覺得，這不可思議的鹼水像我們曾經遇到過的奇蹟一樣使我們激動不已。我知道，我們又得意又自負，對生活更加滿意，因為，在我們見識過的事物的名單上又加進了一件，而這些奇蹟是許多人還未見識過的。同時，我們也像那些無謂地攀登布朗克山和馬特洪山的險峰的傻瓜們一樣，除了一場值得深思的非凡經歷而外，並沒有從中得到什麼樂趣。但是間或這些傻瓜中會有一個突然失足跌倒，從山崖的斜坡上衝下山來，身後帶著滾滾雪煙。他從一階滑向下一階，從一梯滑到下一梯，所到之處，鏟得泥雪飛揚，接著又像蜻蜒點水似的一閃而過，不時地撞在冰團上，撕破了衣衫；他沿途抓拉可以救命的東西──抱住樹木、樹根等，遇到什麼抓什麼。他接連撞動石塊，又帶動了大塊的礫石，然後衝過大片的冰雪和森林，一路上不停地採集，不斷地給他積聚起來的無所不包的偉績增光添彩，在接近三千英呎高的懸崖時，他最後自豪地揮動帽子，在狂暴凶猛的雪崩中衝向極樂世界！

　　這確實很不錯，但我們不要激動得太不能自已，冷靜地自問一下，當第二天這個人冷靜下來，望見蓋在頭頂上那六、七千英呎厚的冰雪，他又該作何感想呢？

　　我們翻過沙丘，那附近就是一八五六年印第安人殺人劫郵事件發生的地方。據說，押車和車夫遇難，乘客僅一人倖免，但這傳說一定不確實，我在太平洋沿岸曾先後同一百三十三或三十四人打過交道，他們都在那次屠殺中受過傷，僥倖逃脫性命。這是確鑿無疑的，因為這是我親耳聽他們說的。其中一人告訴我，在屠殺後約七年間，在他身上不斷取出箭頭。另一位告訴我，他被射中，渾身是箭，在印第安人去後，他爬起來一看，禁不住傷心落淚，因為他的衣服全給糟蹋了。

　　不過，最可信的說法是，只有一個人，一個叫巴比特的人從那次慘案中活了下來，他受了致命傷。用手和一條腿（因為折斷了一條腿）爬向幾英哩外的驛站，歷時兩晝夜，夜晚爬行，白天躲藏起來，四十多個鐘頭，他忍受住了難以想像的饑渴和創痛。印第安人把驛車搶得精光。其中還有不少珍寶。

第九章

　　在印第安人中間──不公平的上風──枕戈待旦──半夜的謀殺──猖狂的土匪──一個危險而有用的公民

　　我們在夜裡過了拉臘米關，第七天早晨，進入黑山，拉臘米峰已近在咫尺（明顯可見），它赫然聳立，荒涼而孤獨，呈現出濃深、幽黯、飽滿的靛藍色。這位古老的巨人在它那突出的雲霧眉毛後面可怕地板著臉。實際上，它離我們還有三、四十英哩，但好像就在右邊的一道山脊旁邊。我們在「馬掌驛站」吃了早飯，這裡離聖約瑟夫有六百六十六英哩。現在，我們已經來到凶殘的印第安人中間，下午，越過了拉帕勒爾驛站，我們時時感到毛骨悚然，我們知道，馬車駛過的許多樹叢後面都埋伏著一兩個印第安人。前天夜裡，埋伏的野蠻人一顆子彈打穿了一個快遞郵差的外衣，但他照樣繼續前進，因為快遞郵差不得停下來理會這樣的事情，除非他被殺死，只要一息尚存，就得貼在馬上，即使印第安人已經等了他一週，並焦躁到了極點。在我們到達拉帕勒爾驛站大約兩小時前，站長向一個印第安人開了四槍。但他忿忿地說那個印第安人「跳來跳去，把一切都堵塞住了，而且彈藥也該死。」聽他說話的口氣，顯然是：印第安人的「跳來跳去」是不公平地占了便宜。我們乘坐的馬車前部有個圓圓的洞，這是上一次經過這一地區留下的傷疤。子彈擦傷了車夫，但他並不大在乎。他說，使人「冒火」的地方在大陸驛道的南線，在阿帕拉契山中，那時驛車公司還沒把線路移到北邊。他說，阿帕拉契那個地方常使他不舒服，在荒野中幾乎餓死，因為他渾身給子彈穿得「到處漏水」，連酒也裝不住。他的話沒有多少人會相信。

　　在這塊可怕的印第安土地上的第一個夜晚，我們關緊車窗，枕戈待旦，有時躺在武器上睡一會兒，但大部分時間僅是躺在上面。我們說話不多，只是保持沉默，一個勁兒地傾聽。這是個漆黑的夜晚，有時還下著雨。我們行進在樹叢、岩石、山丘和峽谷中間──那樣閉塞，從車窗的縫隙向外望，什麼也看不見。頂上的車夫和押車同樣安靜，很久才開一次口，竊竊低語，如同處在看不見的危險之中。我們聽見拍打著車頂篷的雨點聲，軋過泥濘砂礫路的車輪聲，還有風的低沉的吼聲。我們始終都擺脫不掉那種荒唐的感覺──夜晚坐在窗簾緊閉的馬車裡旅行，儘管馬車在顛簸，馬蹄在奔騰，車輪在滾動，卻龜縮在一個角落裡，保持著絕對的沉默。我們聚精會神，屏住呼吸，長久地傾聽著；每當有人鬆懈一下，長長地舒口氣，正要說點什麼，另一個同伴就會突然發出「噓」聲，立刻那個冒險家又一本正經地傾聽了。使人難熬的時間就這樣一分鐘又一分鐘地慢慢逝去，後來，我們緊張的軀體支持不住了，意識迷糊了，便頹然睡去。如果可以用睡覺來稱呼這種狀態的話，那我們是枕在一觸即發的槍機上睡眠。這是由顛三倒四、光怪陸離、荒誕可怖的夢的片斷湊成一團的睡眠，是騷亂中的睡眠。一會兒，睡夢和夜的沉寂突然被響亮的喊聲打斷，被拉長的粗野揪心的尖叫聲劃破！接著，在離馬車不到十步遠的地方傳來喊聲：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這是車夫的叫聲。）

　　「宰了他！像條狗一樣宰了他！」

　　「有人要殺我！誰給我一桿槍？」

　　「注意！截住他！截住他！」

　　（兩聲槍響，一陣混亂的喊叫聲和許多腳步的踐踏聲，好像一群人正在圍攻一個目標；幾下沉悶有力的聲音，像是棍棒打在什麼上面，一個聲音在懇求：「別打，先生們！請別打──我不行了！」接著他更微弱的呻吟，又是一擊，馬車衝進黑暗，將那令人恐怖的謎留在後面。）

　　多麼嚇人呀！這一切充其量發生在八秒鐘以內，甚至只有五秒鐘。我們只來得及撲向窗子，張皇失措，哆哆嗦嗦地去揭開窗簾，鞭子在頭上叭叭作響，車子已經咕轆轆，轟隆隆地衝下「山坡」。

　　那天夜裡剩餘的時間，我們都在捉摸那個謎。它出現得那麼突然，消失得那麼迅速，後來如何？我們仍然得不到謎底。多次追問，押車的回答透過車輪的軋軋聲傳來，好像是說：「早上給你們講！」

　　於是，我們點上煙斗，掀開窗簾的一角作為煙囪。大家在黑暗中躺著，講自己原來的感受，認為有多少印第安人向我們撲來，隨後是什麼聲音以及聲音發生的順序等等。我們也作了假設，但沒有一個假設能解釋車夫在那裡喊叫的原因，也無法解釋為什麼那些印第安凶手英語講得那樣好，如果他們當真是印第安人的話。

　　我們就這樣一邊抽煙，一邊閒談著，輕鬆自在地消磨掉後半夜的時間，眼前的現實占據了我們的心，原來對前途凶險的焦慮卻奇蹟般地蕩然無存了。

　　關於那夜晚發生的事，我們沒有得到多少令人滿意的解釋。早上，我們收集到了一些零星的消息，只是說騷亂發生在一個驛站上，當時驛車正在站上換車夫，下去的那個車夫一直和出沒於那個地區的土匪發生口角，（「因為那裡的每個人都受到懸賞通緝，他們不敢在居民區露面，」押車解釋說。）他既然和這些傢伙不和，就應該「手槍張著機頭放在座位旁邊，趕到驛站時自己先動手，因為任何軟弱都會送掉自己的命。」

　　這就是我們聽到的全部消息，似乎押車或者車夫對這件事都不大感興趣。一個愛口出狂言，惹事生非的傢伙，頭腦又如此簡單，竟毫無防務地闖到對方面前，讓人家像對待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一樣，順順當當就給宰了，對於這種人他們是沒有多少恭維話可說的。他們同樣看不起這人的低劣的判斷力，竟然去招惹那些完全像野獸一般的土匪。押車補充說：

　　「我告訴你們，這八成兒是斯萊德親手幹的！」

　　這句話使我的好奇心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彎。現在，我不再想那些印第安人，也失去了對那個被殺害的車夫的興趣。斯萊德！這個名字多有魔力。現在，無論白天還是黑夜，我隨時都準備丟掉手中的一切事情去傾聽斯萊德和他那令人恐怖的新業績。就在到達大陸城之前，我們就聽人談起大陸上的斯萊德和他的「處」（因為他是個處長），從離開大陸城那時起，我們注意到，車夫和押車只談三件事：加利福尼亞種馬，內華達銀礦和亡命徒斯萊德。更多的還是談斯萊德。我們慢慢地了解到，斯萊德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的內心、雙手和靈魂上都沾滿了冒犯過他的人的鮮血。他是個對任何傷害他、冒犯他、侮辱他或怠慢他的行為進行瘋狂報復的人。如果可能，就現時現報，如若沒有機會，則留待若干年以後再清算。他是個被仇恨日夜折磨著，非報復不能平靜的人。他不是一般的報復，而是要置仇敵於死地，不會有輕鬆的。他只要占了仇敵的上風，使對方驚慌失措，便會非常得意，喜形於色。總之，他是大陸上的一個高貴而精明的僕人，一個土匪中的土匪，又是土匪的剋星，就這樣，斯萊德是山區蠻荒地帶最嗜血、最危險、最有價值的公民。

第十章

　　斯萊德的歷史──提議來一場拳鬥──碰到了尤爾斯──土匪的樂園──斯萊德作為主管──作為劊子手──該死的酒店老板──成了俘虜──妻子的勇氣──捉到了宿敵──奢侈的享受──和斯萊德親切交談──過分謙虛──幸運地逃脫

　　千真萬確，從我們到達尤爾斯堡之前那一天開始，車夫和押車的談話內容有三分之二是關於這個斯萊德。為了使東部的讀者對落磯山最走運的亡命徒有個清楚的概念，我把流傳在大陸上的有關他的瑣言碎語壓縮成直截了當的敘述，以如下的面貌奉獻給讀者。

　　斯萊德生於伊利諾斯，出身良家。約二十六歲時，因為口角，他殺了個人，便亡命他鄉。在密蘇里的聖約瑟夫，他加入了加利福尼亞幫移民隊，並謀得了隊長之職。有一天，在平原上，他和一個車夫發生激烈的爭吵，兩方都拔出手槍，但那車夫是個動作更俐落、槍藝更高超的傢伙，先拉起了扳機。於是斯萊德說把生命浪費在這點區區小事上太可憐，提議把手槍丟在地上，用拳頭一決勝負。那車夫毫無疑心便同意了，把槍丟掉。這時，斯萊德哈哈大笑，說他頭腦太簡單，一槍結果了對方的性命！

　　他成了亡命之徒，在荒野裡過了一段時間，一面和印第安人搏鬥，一面和前來追捕他的伊利諾斯警察周旋。據說，在一次和印第安人的戰鬥中，他親手殺了三個野蠻人，然後割下耳朵，附上他的問候送給了部落酋長。

　　不久，斯萊德就以無畏和果敢出了名。這些品質足以使他取代被撤職的尤爾斯先生，把尤爾斯堡大陸驛站處長這一要職弄到了手。在前一段時間，成群的土匪經常偷盜公司的馬匹，攔截驛車，如果有人壯著膽子對這些無法無天的行為說上幾句忿恨的話，土匪們只會對他嗤之以鼻。斯萊德卻直接對他們表示不滿。土匪們不久發現，新處長對會出氣的生物是什麼也不怕的。他乾淨俐落地打發了所有的挑釁者。結果是，驛車暢通無阻，公司財產安然無恙，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無論誰遭了殃，斯萊德的馬車卻隨時暢通！的確，為了換來這嶄新的面貌，斯萊德不得不殺掉幾個人：有的說三個，有的說四個，還有人說六個，不過，這樣的人死一個少一個。他遇到的第一個困難就是對付前處長尤爾斯，此人也以粗魯，不要命而享有盛名。尤爾斯仇恨斯萊德，因為他擠掉了他的位置，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隨時準備同人打架。不久，斯萊德竟雇用了一個尤爾斯解雇的人。後來，斯萊德提到了一套馬車，反誣是尤爾斯把它們趕走並藏在哪個地方據為己有。雙方宣戰了，有一兩天，這兩個人小心翼翼地在街上走來走去，搜尋對方。尤爾斯帶著一支雙筒獵槍，斯萊德佩著他那把打天下的左輪。最後，當斯萊德跨進一家商店時，尤爾斯從門後把那支槍裡的內容一齊傾倒在斯萊德身上。斯萊德真勇敢，作為回敬，讓尤爾斯重重地挨了幾槍。兩個人都倒了下去，被分別抬回各自的住所。兩個都發誓，下一次要瞄得更準些，把事情辦得更徹底些。兩個人都在床上待了很久時間，但尤爾斯先下地，他收拾起財物，用兩匹騾子馱著逃到了落磯山區安全地養精蓄銳，等著算帳那一天。過了好幾個月，他音訊杳無，便慢慢地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消失了，但斯萊德除外。斯萊德是個不會忘掉他的人，恰恰相反，大家普遍的說法是，斯萊德懸賞捉拿他的對手，不管是死的，還是活的！

　　不久，因為斯萊德管理有方，在驛車線上最惡劣的地段恢復了安寧和秩序。大陸驛車公司將斯萊德調到落磯山區的落磯嶺處，看他是否能在那裡創造同樣的奇蹟。那裡是土匪和亡命徒的樂園，根本沒有法律的影子，暴力就是統治，力量被公認為唯一的權力。最一般的誤會也會動用左輪或刀子來及時處理，凶殺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頻繁得驚人，也無人想去過問。大家認為，人們殺人自有其理由，他人干涉則是無禮。凶殺後，按落磯山的規矩，得找個證人，其職責是幫助那個先生埋葬他的獵物，否則，當他自己第一次殺了人，需要鄰人幫忙埋死人時，人們一定會記得他前番的吝嗇。

　　斯萊德又舒服又安逸地在那個盜馬賊和刺客窩裡住下來，任何人只要敢當他的面不要臉地自吹自擂，他就打死他！他對土匪們發起進攻，很快，不僅馬匹不再被盜，還收回了大批被盜的馬匹，宰了幾個最危險的亡命徒，取得了令人懾服的威勢，剩下的人都尊敬他，崇拜他，害怕他，服從他！如同在大陸城一樣，他給這裡也帶來了奇蹟般的變化。他逮住了兩個盜馬賊，親手吊死了他們。他是這個地方的最高法官，同時也是陪審團和劊子手──不管是得罪了他的下屬，還是冒犯了過路的移民，所有案子他都受理。有一回，有些移民的馬匹丟了或是被偷了，碰巧斯萊德帶著一名隨從來訪問他們的營地，他們把這事告訴了斯萊德，他懷疑是某個農場主幹的，便騎馬去到那個農場，踢開門就開槍，打死三個，傷了第四個。

　　我從一本血淋淋的但十分有趣的蒙大拿小冊子裡摘錄出這一段：

　　在驛車線上，斯萊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他常縱馬去到一個驛站，挑起口角，踏平房屋，極殘忍地虐待那裡的住戶。那些倒黴的人無法逃脫，被迫拼命彌補損失。有一次，據說他殺了一個漂亮的混血孩子吉米的父親，事後，他收養了那孩子，在他伏法後，這孩子仍和他的遺孀住在一起。驛車線上的一部分傳說故事就是由斯萊德吊死人，和他的無數次襲擊、槍戰、殺戮和鬥毆事件構成的，每一個故事中，斯萊德都唱主角。至於小型的爭吵和槍戰，斯萊德一分鐘的歷史就是這種勾當的一大段記錄。

　　斯萊德是個使用海軍左輪槍的神槍手。傳說有一天早晨，在落磯嶺，他心情很好，看見一個人走過來，這人前些日子得罪過他──請注意，他對這種事總是耿耿於懷──「先生們，」斯萊德拔出手槍，說道：「那人正好是二十碼遠的好靶子，我要敲掉他大衣上的第三顆扣子！」果然分毫不差。目擊者無不佩服，他們一齊參加了葬禮。

　　有一天，一個在驛站上開小酒店的人做了點什麼事惹惱了斯萊德，便去立下遺囑。一兩天過後，斯萊德走進店裡要了些白蘭地。那人彎腰去櫃臺裡取（看來是拿酒瓶，也可能是拿別的什麼），但斯萊德對他滿意地淡淡一笑，附近的鄰居早就知道這種奇特的微笑是他要殺人的偽裝，他告訴那人：「不要那種！拿貴的來。」於是，那個可憐的店主只好轉身去貨架上拿最貴的白蘭地，等他轉過身來，眼睛正對著斯萊德的槍口。「眨眼間，」給我們講這件事的人意味深長地說，「他已是個死得硬梆梆的人了。」

　　車夫和押車告訴我們，有時候斯萊德會幾個星期不打擾、不注意、也不提他的仇敵──至少有一兩次。有些人說，他們認為斯萊德這樣幹是為了麻痹他的犧牲品，然後他就可以占人家的便宜；另一些人認為，他留下敵人就像學生娃娃留著要吃的蛋糕，為的是對他的敵人的厄運幸災樂禍，盡可能享受其中的樂趣。有個法國人冒犯過斯萊德，大家很驚奇他竟沒有當場宰了他，而讓他逍遙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他在一天深夜去敲那個法國人家的門，那人一開門，他就一槍把他打死，一腳把屍體踢進屋裡，一把火把屍體連同他的寡婦和三個孩子一齊燒掉了！我從幾個人那裡聽到過這個故事，他們顯然都相信這件事。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有一次斯萊德被一夥人捉住了，這些人打算用私刑處死他。他們繳了他的槍，把他關在一間結實的木房子裡，還設了一個崗哨守著他。他說服了那些人去叫他妻子來作最後訣別。她妻子是個勇敢、忠實、有膽量的女人，一聽到消息，便翻身上馬，不顧死活地趕去。她趕到以後，那些人沒有搜身便放她進去了，門還沒關上，她刷地掏出兩把手槍，和她丈夫一同衝了出去，打倒了那些人，然後放了一把大火，雙雙跳上馬，安然地跑掉了！

　　後來，斯萊德的忠實爪牙捉到了他的宿敵尤爾斯，他在山區一個荒僻的地方小心地藏起來，靠那桿槍過著一種動蕩的生活。他們把他押解到落磯嶺，縛住手腳，綁到牛欄中間的一根柱子上。據說，斯萊德聞訊欣喜異常，臉上閃閃發光，令人望而生畏。他檢查了他的敵人，看捆得是否結實，然後去睡覺，滿意地等待第二天上午來享受那殺人的樂趣。第二天早上，他拿尤爾斯來試槍法，在這裡或那裡敲掉一塊肉，有時打斷一根手指頭，尤爾斯乞求他乾乾脆脆地殺了他，不要叫他受這份罪。最後，斯萊德走近他的犧牲品，作了一番獨特的評論，便打發了他。屍體在那裡擺了半天，未經許可無人敢動一下。過後，他叫了一幫人來，還親自參加了葬禮。但他割下了尤爾斯的耳朵，放在背心口袋裡，非常滿意地保存了許久。這就是我經常聽到的或經常在加利福尼亞報紙上看到的斯萊德的故事。其主要情節是真實無誤的。

　　在預定的時間，來到一個驛站，我們坐下來和一群半野蠻，半開化，佩著刀槍，滿臉鬍子的山裡人、牧場工人和驛站看守一起吃早飯。坐在上首，就在我眼前的那位頭頭，是我們一路上所見到的大陸驛車公司裡最有紳士氣派、最安詳、最和藹的人。我聽到人們叫他斯萊德時，立刻目瞪口呆，渾身發抖，沒有哪個小夥子會像我那樣失神落魄！

　　這就是那個凶神，我正和他面對面地坐在一起！看得見，摸得著，還和他親密交談！這兒，坐在我身邊的就是那個真正的吃人魔王，在鬥毆、爭吵和其它不同場合，要了二十六個人的命，如若不然，那就是大家都冤枉了他！我覺得自己是個最得意的小夥子，遊歷過稀奇古怪的地方，見過出類拔萃的人物。

　　他是那麼友好，口氣是那麼親切。儘管他有那麼可怕的歷史，我還是對他產生了好感。簡直難以相信，這個人竟會是土匪們的無情的災星，山區的母親們用來嚇唬孩子的偶像，就像腿骨上架著的骷髏。直到今天，我能記得的斯萊德的最明顯的特徵只不過是寬臉膛，矮顴骨，和特別薄而直的嘴唇。但這些留給我的印象 已經夠深了。每當看到具有這些特徵的臉，我很少不認為他是個危險的人物。

　　咖啡喝完了，至多也只剩下一小杯了，斯萊德正要喝下去，他看到我的杯子空了，便有禮貌地要倒給我，我客氣地拒絕了。我害怕他那天早晨還沒殺過人，這時正想尋點開心。但他仍然非常客氣地堅持要倒滿我的杯子，說我坐了一夜車，比他更需要。他邊說邊倒，直到一滴不剩。我道了謝，喝了下去，但並不覺得舒服，因為我不能擔保他會不會馬上翻臉，他捨了咖啡，或許會殺掉我們來彌補損失。但什麼事也沒有。我們離開了，他還是只有二十六條人命債。我們暗自慶幸在早餐桌上謹慎小心地想著第一個而幸運地沒有作了第二十七個。斯萊德到車前來給我們送行，事先還叫人把郵包擺好使我們舒服些，然後我們就離開了他，相信今後還會聽到他的消息，那還不知道是在什麼場合呢。

第十一章

　　斯萊德在蒙大拿──「尋歡作樂」──法庭上──對法官的攻擊──被治安維持會逮捕──礦工起來了──斯萊德之死──他妻子的悲哀──斯萊德是個懦夫嗎？

　　果然，兩三年後，我們又聽到了他的消息。蒙大拿治安維持會（斯萊德被從落磯嶺押到這裡）絞死了斯萊德的消息傳到了太平洋沿岸。我在那本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冊子裡看到了這件事，現從最後一章引出一段：蒙大拿治安維持會會員逮捕、審訊和處決亨利．普拉默爾站代理人中臭名昭著的一幫的實錄（蒙大拿州維吉尼亞市迪姆斯德爾教授著）。迪姆斯德爾的這一章很值得一讀，這是法官無能為力時，邊區人怎樣共同對付犯罪的樣本。迪姆斯德爾曾兩次對斯萊德作出評價，兩次的描述都很準確，其中一次還十分有代表性：「那些只見過正常狀態下的斯萊德的人們會斷定他是個溫厚的丈夫，最好客的主人和最識禮儀的紳士；要是他喝得醉醺醺的，周圍是一群武裝野人，這時人們看到了他，會斷定他是個惡魔的化身。」還有，「在西部的肯尼堡，人們怕他大大甚過上帝。」儘管這個句子寫得嚴謹、簡練和有表現力，我倒「支持」這種判斷，而不去理會其文學價值。迪姆斯德爾先生的描述如下。加重符號是我加的。

　　一月十四日，執行了五個人的死刑後，治安維持會會員們認為他們的工作快要完結了。他們已經清除了那個地區的大部分土匪和殺人犯，在還沒有正式法律機關的情況下，他們決定建立一個「人民法庭」，在那裡由法官和陪審團處理一切罪犯。這是在條件許可的情況下建立社會秩序的最後一步。雖然缺少嚴格的法律認可，人們還是堅決地維持人民法庭的權威和執行它的命令。這裡要提到的是，斯萊德把逮捕狀撕得粉碎並踩了幾腳，接著阿利克斯．戴維斯法官借一把大口徑手槍的權威親手逮捕了他，斯萊德這種公然的無理導致他走完通向絞架的梯子的最後一級，他在上面送了命。

　　J．A．斯萊德，就我們所知，他本人就是個治安維持會員；他還公開炫耀並且宣稱他們知道的他都知道。他在這個地區犯的殺人罪和搶劫罪，從來沒有受到控告，甚至沒有受到過懷疑（後一種罪狀在任何地方都沒有提到過）；但他去別的地方殺了幾個人卻使他臭名遠揚，在他因上述暴行終於被捕後，這種惡名卻決定了他的命運。從米爾克河回來後，他越來越好酒貪杯，到後來，他和他的朋友們「進城」成了家常便飯。人們經常看見斯萊德和兩個走狗同騎在一匹馬上，在大街上奔跑，高聲尖叫，開槍射擊等等。有許多次，他騎馬衝進店鋪，打斷棚欄。把秤摔出門外，用最下流的語言辱罵在場的人。就是在他被捕的前一天，他還毒打他的一名隨從，但恰恰就是這個人在絞架旁邊為他哀聲哭泣，竭力懇求饒他一命。斯萊德對他們的影響可想而知。當斯萊德暢飲了一通，開店鋪的商人和市民們便紛紛熄燈滅火害怕遭到魔爪的荼毒，這已成為常事。他隨意毀壞物品和器具，如果他沒喝酒而手邊又有錢的話，他也總會賠償。但也有不少人認為這只不過是對那些暴行的微不足道的補償罷了。說這種話的人都是他的死敵。

　　一次又一次，斯萊德從一些他深知不會欺騙他的人那裡得到警告，他的行為將得到應得的結果。他被捕前的幾個星期，人們無時無刻不在預期聽到某種血腥的暴行，單是人們對於他的名字的畏懼，再加上他那一夥武裝隨從，就足以制止任何抵抗，而這種抵抗必然會以抵抗者一方的立即被屠殺或身首易處而告終。

　　我們已經提到過人民法庭經常下命令逮捕斯萊德，但每次都是他交付一兩筆罰金，並答應有了錢再付清其餘部分而了事，但在這個性命攸關的時刻受到傳訊，他甚至連這個方法也忘了。感情用事和毫無節制使他跳進了死神的懷抱。

　　斯萊德酩酊大醉，整夜「殺伐」，他和他的夥伴們把這個城市弄成了地獄。早上，司法長官J．M．福克斯傳見並逮捕了他。把他帶到法庭，宣讀了傳訊他的命令。他狂怒沖天，難以自制，一把奪過傳票撕得粉碎，扔在地上用腳踐踏。緊接著便聽到外面他的夥伴們的槍機咔嚓作響。一場危機一觸即發。司法長官沒有固執己見，但這樣作是既果斷又精明的，他讓步了，讓斯萊德成了局勢的主宰，成了法庭的征服者和庭長，成了法律和立法者。斯萊德宣了戰，對方也接受了。現在，治安維持會覺得，為了維護社會秩序和守法公民們的利益，這個問題必須立即解決。他們知道斯萊德的脾氣，如若不願毫無怨言地屈服於他的淫威，那就得採取恰當的措施使他不能對治安維持會進行報復，否則，他們就別想逃脫死亡和暴虐，平安地住在這個地區；也別想避開他的幫凶們的糾纏，這些人受斯萊德的勝利的鼓舞和激勵，會肆無忌憚。前一天，他縱馬衝進多利斯的商店，當有人請他走開時，他拔出手槍，威脅說要宰了那個和他說話的人。他把馬牽進另一個酒吧，買了一瓶酒來餵那個畜牲，這種行為並不罕見，他還經常闖進酒吧，對吊燈開槍，引起一場瘋狂的騷亂。

　　委員會的一名官員見了斯萊德，他很明白自己的話對斯萊德的重要性，便心平氣和誠誠懇懇地對他說，「斯萊德，立即上馬回家去，否則，就會……吃虧的。」斯萊德吃了一驚，一雙黑洞洞的目光逼人的眼睛久久地瞪著那位先生：「你是什麼意思？」他問。「你無權過問我是什麼意思，」對方平靜地答道，「立即上馬，聽我的話。」過了一會兒，他答應照辦，也真的騎到了鞍上；但是，當時酒還沒醒，他把他的朋友一個又一個地叫來，似乎忘了他受到的告誡，又激動起來。作為挑戰，或許不過是虛張聲勢，他高叫著一個著名妓女的名字，這個妓女和兩位他認為是委員會頭面人物的人曾吊過膀子。大概他並沒有把那有生命危險的警告忘得乾乾淨淨，可是，儘管性命攸關，他卻用一種愚蠢的方式表示他還記得。他找到亞歷山大．戴維法官，抽出上了膛的大口徑手槍，抵住他的頭，告訴他，為了他的安全。他得把他扣為人質。法官站著，一言不發，毫不反抗，因此，沒有發生更嚴重的暴行。在這之前，因為事關重大，委員們曾開會研究，最後決定逮捕他。但對他的死刑判決卻沒有得到通過，在那時，極可能還會得到否決。他們派人到內華達准州，把已有的資料報告了負責人，因為有必要表明，河谷沿岸的全體人民對這件事意見是一致的。

　　礦工們幾乎「傾巢出動」，丟下工作，集結成強大的隊伍，約六百個身強力壯全副武裝的人開到維吉尼亞。隊伍的首領深知他手下的人對這個問題的激忿情緒。他縱馬跑到隊伍前頭，匆忙召集了一個執行委員會議。他明確地告訴他們，礦工們做事「釘是釘，鉚是鉚」，他們既然來了，就不會站在街上讓斯萊德的朋友們打死，而是要捉住他，絞死他。參加會議的人不多，因為維吉尼亞人根本不願意採取行動。會後，把這個表達「低城」人感情的重要決定通知了在主街一家商店後面的一群人，他們正在一輛貨車背後慎重商量著。

　　委員會不願意走極端，他們以前執行的任務都很輕微，與眼下這個任務相比簡直不值一提。但他們必須作出決定，而且要毫無遲疑。最後終於決定：如果全體礦工一致認為應該絞死他，那麼委員會就交給他們去處理。內華達人的領袖飛馬回到自己的隊伍中去了。

　　斯萊德知道了將要發生什麼事，這個消息使他清醒過來。他走進普法茲的商店找到戴維，為他的行為道歉，表示他願把一切收回。

　　這時，隊伍的前鋒已開到瓦立士大街，並迅速向前推進。隊伍在商店門前停下來，委員會執行長官走上前去逮捕了斯萊德，立即宣布對他的命運的處理，問他還有什麼事要辦。好幾夥人都對他提起這件事，但他對這些訊問一點也沒聽進去，他一心想著他那可怕的處境，不斷地乞求饒命，並要求見見他的妻子。這個不幸的女人和斯萊德感情深厚，這時她正住在麥迪遜河岸邊他們的農場裡。她生得相當有魅力，高挑的個頭，勻稱的身材，姿態高雅，風度動人，而且還是一個有名的女騎手。

　　斯萊德的一個報信人火速趕到那裡，報告了斯萊德被捕的消息。她立即翻身上馬，以恩愛與絕望在一個熱情而強健的人身上所能激發出的所有活力，在崎嶇的山路上奔馳了十二英哩，飛向她熱情獻身的那個人身邊。

　　與此同時，一些人各自奮勇地在隊伍經過的山谷裡為行刑作了必要的準備。在離普法茲和拉謝爾的石頭房子下面不遠處有個畜欄，門梁方正而又結實，頂上加了根橫梁，上面捆著根繩子，一個雜貨箱子作為絞刑臺。斯萊德由一隊衛兵簇擁著來到這裡，這是蒙大拿地區有史以來裝備最精良，力量最強大的隊伍。

　　這個命在旦夕的人被眼淚、祈禱和懺悔弄得精疲力竭，幾乎沒有力氣在那根要命的橫梁下站穩。

　　他一次又一次地喊道：「天啊！天啊！我非死不可嗎？啊，我的愛妻！」

　　在那疲倦的隊伍回去的路上，他們遇到了一些斯萊德的朋友，都是些忠實可靠的公民和委員會成員，但和那個囚徒有私交。聽到判決後，有個人，一個硬心腸的人，扯出手巾像個小孩子似的抽泣著跑開了。斯萊德一再乞求見他妻子一面，他的請求似乎很難拒絕，但考慮到難免有人前來營救，這會帶來血腥的後果，還有，他妻子的到來和懇求赦免，也會引起騷動，他們還是拒絕了他的請求。在最後的時刻，他們派了幾位紳士去到刑場，其中之一（戴維法官）對大家簡短地講了幾句話，但聲音低得除了他近旁的幾個人誰也聽不見。斯萊德的一個朋友竭盡全力為他討饒未能獲准，便甩掉外衣，表示如要絞死斯萊德先把他殺了。一百支槍立即對準他，於是他轉身逃跑了，人們把他捉了回來，逼他穿上衣服，答應以後規規矩矩。

　　在逮捕斯萊德後，雖然有許多維吉尼亞公民加入了警衛隊伍的行列，但在他們中間幾乎找不到一個領頭的。對判處死刑這一冷酷的必然後果，大家還感到有些惋惜。

　　一切準備就緒，一聲令下，「夥計們，執行吧！」斯萊德腳下的箱子立即被抽去，他幾乎馬上就嚥了氣。

　　屍體放了下來被送到維吉尼亞飯店的一個房間裡，沒有進行殯葬。等到死者不幸的妻子火速趕到時，發現一切都完結了，她已成了寡婦。她那令人心碎的悲痛嚎啕，突出的表明她對亡夫的沉深而誠摯的愛。過去了很久，她還沒有控制住她那激動的感情。

　　這個亡命徒的性格完全不可思議──至少表面上如此。事實是，儘管這個地道的亡命徒的膽量非凡，但他還是用最卑鄙的手段去占他敵人的便宜；當他武器在身，逍遙自在時，他會在別人面前把一切都打得七零八落才罷手。當他站在絞刑架下絕望時，又會像個膽小的孩子一樣哭叫哀求。話是不值錢的，把斯萊德叫做膽小鬼是容易的（因為輕率的人往往把並不「堅毅不屈」的死刑犯叫做膽小鬼），我們已知斯萊德「被眼淚、祈禱和懺悔弄得精疲力竭，幾乎沒有力氣在那要命的橫梁下站穩」，這句難聽的話本身就把一切說得明明白白──但是，他經常打死落磯山那些殺人的匪首和他們的同夥，向他們挑戰，激怒他們，自己既不躲也不逃，這表明斯萊德是個英勇無比的人。沒有哪個膽小鬼會這樣。許多臭名昭著的膽小鬼，許多膽小如鼠、粗魯殘忍、卑劣下賤的懦夫，臨刑前昂然陳詞，極平靜，極堅強地走向地獄。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由於這種人智力低下，不是「道德的」勇氣使他們那樣。但是，如果道德的勇氣不是必不可少的氣質，這個鐵石心腸的斯萊德又缺少什麼呢？──這個嗜血、亡命、和顏悅色、溫文爾雅的紳士，總是毫不猶豫地警告他的殘忍的敵人，只要下次碰到，無論何時何地，他會把他宰掉！我認為，這是個值得探討的謎。

第十二章

　　一支摩門教徒移民隊──落磯山區的中心──純鹼──自然冰窯──一位身兼數職的居民──看見了「常年積雪」──南關──分道揚鑣的水流──不可靠的信差──故友重逢──摔了西瓜──下山──荒涼的景象──黑夜中迷路──不必要的勸告──美國軍隊和印第安人──慘不忍睹的景象──又消除了一個誤會──在天使中間

　　離開吃早飯那個驛站不遠，我們趕上了一個有三十三架馬車的摩門教移民隊，幾十個衣著粗陋，表情憂鬱的男男女女和他們的孩子們，趕著稀稀拉拉的牛群，疲勞地向前移動著腳步。他們已經這樣日復一日地步行了漫長的八個星期，行程七百九十八英哩，我們的馬車八天零三個小時就可完成！他們個個灰塵撲撲，蓬頭垢面，衣衫襤褸，顯得那樣疲憊不堪！

　　早飯後，我們在馬河裡洗了個澡，真是一次難得的享受，（在以前）這是條清澈湍急的小河。我們的馬車一直在飛奔，很少長時間停留使我們得到這種享受。每二十四小時換十到十二次馬──確切地說，是換騾子，六匹騾子，每次幾乎都是在四分鐘內便換好了。這是個熱鬧的場面。我們的馬車每到一站，六匹上了套的騾子便生龍活虎一般從馬廄裡跑出來，幾乎在一眨眼的功夫，原來的已經卸下，新來的已經套好，我們又開車了。

　　下午，我們經過了「甜水河」、「獨峻峰」、「鬼門關」和「魔鬼峽」。後兩個地方重巒疊嶂，是原始洪荒景象的完好樣品，充滿了奇趣。這時，我們已經來到落磯山區的中心了。我們還路過了「鹼湖」（或叫「蘇打湖」）。車夫告訴我們，大鹽湖城的摩門人常來這裡拉鹼。我們突然明白了，我們的旅程已經非常長。他說，前幾天，他們在地上（湖是乾的）鏟起純鹼，裝了滿滿兩車。不花一文錢就得到了兩大車鹼，弄到鹽湖城就能賣到二十五美分一磅。

　　晚上，我們路過了一個最有名的奇景。關於這一奇景，近一、兩天來我們聽得很多，心癢癢地想看一看。可以把它叫做自然冰窖。這時正是八月天氣，白天酷熱難當，然而在一個驛站上，人們在山邊的一片礫石下面，扒開六英吋覆蓋著的泥土，便可以弄到純淨的冰塊──凍得結結實實的，堅硬而透明，如水晶一樣！

　　黎明時分，我們又動身了。不久，我們坐在打開的窗簾邊，過著早晨的煙癮，凝視著初升的太陽的第一縷霞光，它掃過群峰，映紅一塊塊岩石，一座座山峰，給它們鍍上金邊，猶如那不可見的造物主正在檢閱他的那些身著灰色軍服的老兵，他們也微笑著向統帥致敬，這時，我們看到了「南關城」。客棧老板、郵政局長、鐵匠、市長、警察、城防司令、第一公民和財政部長出來熱情地歡迎我們，我們也向他問好。他告訴我們一些印第安人的消息，一些落磯山的消息，我們回贈了些平原上的新聞。然後，他又回到他那孤獨的宮殿。我們繼續在群峰林立、雲霧繚繞的山道上攀登。南關城有四座木屋，其中一座還沒有完工，擁有那些官銜和職務的先生是當地十位公民的首腦。設想一下吧，客棧老板、郵政局長、鐵匠、市長、警察、城防司令、第一公民和財政部長，那麼多個頭銜竟被塞進一張人皮裡，集一切大權於一身。白米士說，他是「一把八面威風的亞倫槍」。他還說，如果他作為一個郵政局長或鐵匠，或者郵政局長兼鐵匠而死去，人們還可以忍受，但如果他身兼數職而死去，對公眾將是一個可怕的損失。

　　在南關城前面兩英哩處，我們第一次見到了那種神祕的奇蹟──盛夏中的雪堆。所有沒到過西部的小夥子都聽說過這一奇景，也完全相信，儘管如此，當他們親眼見了，還肯定會驚得目瞪口呆。我們鑽進雲霄之中，隨時都看到經年被積雪覆蓋著的頂峰，景色著實壯觀，在書本裡，經年積雪並不是稀罕的東西。但是，當我真的見到皚皚白雪在遠處雄偉壯麗的山峰上閃閃發光，當我意識到，這是在酷暑的八月，天氣熱得什麼都不敢沾身，我把外衣已經收起的時候，我也完全看呆了，就好像以前從來未聽說過八月雪似的。的確，「眼見為實」。許多人活了老大年紀，以為自己相信某種為人們普遍接受的可靠的事物，當自己面對這些事物時也絕不會有所懷疑，儘管如此，他會發現，他以前並不是真正相信，只不過自以為相信罷了。

　　不一會兒，群峰映入眼簾，閃亮的積雪像長長的利爪抓住它們。山腰上的背蔭處，稀稀落落地散布著一片片的雪塊，看起來比女人用的手帕還小，但實際上比「廣場」還大。

　　這時，我們終於進入了著名的南關，在大千世界之上快活地飛奔。我們跨上了巨大的落磯山脈的絕頂。多少個日日夜夜，我們朝它攀登。不停地攀登。在我們的四周，在一萬，一萬二，甚至一萬三千英呎的高處，自然的君主們正在召集會議──這些巍巍然的老翁們在晨曦中還得屈尊去朝拜華盛頓山。我們處在這樣一個空中高度，下面是在大地上蠕動的人們，每當繞過遮擋視線的懸岩，似乎我們便能夠盡情地眺望，注視這整個巨大的地球了，它那山川、海洋和大陸都融為一體，在神祕的夏日霧靄中伸展開去。

　　總的說來，南關像一條峽谷而不像一座雲中吊橋──但在有個地方，卻極像座吊橋。在那裡，一兩座紫色的大山巍然聳立在我們兩邊，使我們覺得，在那極深的下面還有平原和山谷，如果我們能夠走到邊上，就會看見的。這些不食人間煙火的蘇丹們的頭巾是翻滾的雲塊。雲塊不時撕裂開來，一朵朵散亂地向四面八方飄去，後面拖著大片的影子；頃刻又抓住擋道的山峰，停留下來，將其纏裹住，然後又撕裂開來，放開紫色的山峰，就像剛才放開那巒峰起伏、披著新雪的紫色大山一個樣。這些嚇人的雲塊飄過時，黑壓壓地掠過參觀者的頭頂，敗絮般的雲絲撲面而來，使人不由得脈管緊縮。在我提到的一個地方，你可以在你腳下看到許多縮小了的山巒，山谷向下延伸，直通遠處溟濛的平原，平原上橫貫的細線就是道路，一簇簇的羽毛就是樹木。這是一幅沉睡在陽光下的美麗圖畫。但是，即將來臨的風暴皺著眉頭，拖著一道黑影偷偷襲了上來，使它的畫面越來越昏暗；這時，儘管你站立的高處正是烈日凌空，沒有一絲陰雲，但你卻能看到風暴向下撲去，數條火蛇在岩石上跳躍，鋪天蓋地的大雨向峽谷中傾瀉；你會聽到隆隆雷聲，霹靂轟鳴。我們觀賞到的這種景象許多人並不陌生，但對我們來說，卻是個奇觀。

　　我們輕快地向前疾馳。不久，在絕頂上，（儘管車行半個小時左右，我們一直覺得是奔馳在頂峰上，都一般高低），我們看到一條清泉。泉水從兩個泉眼裡湧出，分別向兩個相反的方向流去。押車說，我們面前的那條小溪剛剛踏上旅途，向西奔往加利福尼亞灣和太平洋，它要流過幾百甚至幾千英哩的不毛之地。他還告訴我們，另外一條小溪正在離開雪峰中的老家，向東開始了一條同樣的旅程──我們知道，即使我們把這條不起眼的小溪忘了掉，在許多年後，它依然會湍湍不息地奔下山坡，穿過深澗峽谷，從黃石河中流過。它會潺潺地注入那寬闊的密蘇里河，橫越那無人知曉的平原、沙漠和人跡罕至的荒野，在樹根、沉船和沙灘間留下一長串朝聖者的艱難足跡。它將匯入密西西比河，拍擊聖路易港，繼續奔騰向前，流過淺灘、沙洲和礁石重重的河道，掠過水深流急密林夾岸的河曲，在樹木蔥蘢的小島間那迷人的小道和祕密的水巷中穿行。然後，它又經過一連串的河灣，這裡的兩岸已不是遮天蔽日的森林，而是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蔗田，途經新奧爾良，又流過一連串彎彎曲曲的河道──最後，經過長達兩個月的黑夜與白天，歷盡旅途中的辛勞、興奮、歡樂和艱險，經受住了乾旱、抽灌以及蒸發的嚴重損失，它越過墨西哥灣，在熱帶海洋那寬闊的胸懷裡躺下來，再也不回頭把那些雪峰看上一眼，或對它們懷念。

　　我在一張紙上給家鄉的朋友寫了幾句心裡話，投進水流裡。可是上面沒有貼郵票，它在某個地方給扣下來了。

　　在山頂上，我們趕上了一個移民隊，許多車馬，許多疲倦的男女；還有許多醜陋的牛羊。我認出，這支遠征隊的頭領，一個滿身灰塵的騎手，就是約翰……。世界之大，人口之多，可偏偏在離家鄉數千里之遙的落磯山巔上碰見他，這個我最不想見的人。我們曾是多年的同窗好友。但有一次，我的孩子氣的惡作劇破壞了這種友誼，再也沒有恢復過。是這麼回事：我過去常去拜訪一位編輯，他住在臨街的三樓上一個房間裡，有一天他給我一個西瓜，我正準備大吃一頓，這時，我偶而往窗外一望，看見約翰正站在下面，一個無法抑制的欲望湧上心頭，想把西瓜扣在他頭上，跟著，我就這樣做了。結果我損失慘重。西瓜糟蹋了，約翰又絕不肯原諒我，從此我們不再來往，後來就你東我西了。但在這種情況下我卻又見到了他。

　　我們倆同時認出了對方，手熱情地握在一起。好像我們之間從來沒有冷淡過一樣，誰也不再提及那些嫌隙，一切都被埋葬。在遠離家鄉的荒涼的山崗上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這個簡單的事實就足以使我們忘卻一切，只有愉快的回憶。在誠摯的「再見」和「上帝保佑你」聲中，我們又分手了。

　　花了許多難熬的小時才登上那漫長的落磯山嶺，現在，開始下山了，峰迴路轉，我們以輕快的速度向山下馳去。

　　我們把白雪皚皚的溫得河山和尤因塔山甩在身後，向前飛奔，一路上壯麗的景色目不暇接，偶爾也穿過一堆堆牛騾的白骨──這是以前大遷移的紀念碑──到處是東倒西歪的桌子和小堆小堆的石頭。車夫說，這些東西表明，它們是更珍貴的遺骸的安息之鄉，是最淒涼的墓地！是郊狼和渡鴉的家園──荒涼和不毛的別名。在潮濕，漆黑的夜晚，這些骷髏發出慘淡可怖的光芒，猶如點點微弱的月光照耀著昏暗的沙漠。這是枯骨發出的磷光，儘管有科學的解釋，人們遇到這種鬼火，知道它是來自一塊骨頭，仍禁不住毛骨悚然。

　　夜半，開始下雨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事──的確，我什麼也沒看見，因為太黑了。我們緊緊地拉上窗簾，還用布條塞好縫隙，但雨水還是從二十處流進車廂。沒有可躲避的地方。如果挪動腳避開一股漏下來的水，身子就得讓雨水澆著。如果動動身子，在別的地方又會遇到一股。如果你從水淋淋的毯子裡鑽出來坐起，肯定會有一股水正澆在你的後腦勺上。同時，馬車在滿是溝壑的路上摸索前進，車夫面前的能見度不超過一英吋，也找不到路，暴風雨那樣無情地打來，馬匹也無法控制。風雨的勢頭剛過，押車就提著燈跳下去找路，剛下車就掉進了一個十四英呎的陷坑裡，手裡的燈像一顆流星一樣也跟著滾了進去。一摸到底，他就瘋狂地叫道：

　　「別過來！」

　　車夫正盯住他掉下去的那塊危險的地方，聽了這話。他以被冒犯了的口氣答道：「你當我是個該死的傻瓜？」

　　押車用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才找到了道路──這說明我們瞎摸了多遠，也說明我們冒了多大的危險。他順著我們的車轍往回走，有兩處摸到了危險的邊緣。我一直很慶幸那晚上沒有丟掉性命，這沒啥特別的原因，但我總是很慶幸。

　　第十天早上，我們渡過了格林河──一條美麗、寬闊、清澈的小河。車開下去，河水剛剛淹過我們的郵包床，我們就在河裡等著，直到又套上了幾匹馬，將我們拖上陡峭的河岸。河水涼爽舒適，我們身上本來就找不到一塊乾的地方，河水也無從把我們的衣服再打濕了。

　　在格林河站，我們吃了早飯──熱甜餅，新鮮的羚羊肉和咖啡──這是我們在合眾國的大鹽湖城之間吃的唯一的一頓可口的飯，一頓真正滿意的飯。想到以前那三十頓單調倒胃的飯菜，這頓簡單的早餐，在歲月流逝這麼多年以後，仍像一座發射塔一樣高高地聳立在我們記憶之中！

　　下午五點，我們到了布萊基堡，離南關一百七十英哩，離聖約瑟夫一千零二十五英哩。往前再走五十二英哩，在回聲谷口，我們趕上了弗洛伊德營的六十名美國士兵。在前一天，他們向三、四百個印第安人開了火，因為他們認為這些人聚在一起是圖謀不軌。在接著的戰鬥中，他們抓住了四個印第安人，把其餘的人追趕了四英哩，但一個也沒傷著。這看起來說的是實話。我們打算下車去與這六十名大兵同路，但想到印第安人有四百之眾，我們決定還是往前走，去與印第安人搭伴。

　　回聲谷有二十英哩長，它像一條又長、又窄、又平順的街道，微微向前傾斜，兩邊夾著高聳陡峭的粗礫岩牆，許多地方有四百英呎高，上面有平臺，好像中世紀的城堡。這是山區最完善的道路，車夫說，他要「讓馬兒隨便走」，他果然那樣做了。如果現在呼嘯穿過這裡的太平洋直快列車比我們當年的馬車跑得更快的話，我倒會羨慕那些旅客的歡暢。我們真像是收起車輪在飛翔。郵包飛起來，停在空中，又在動蕩中落下來！我可不愛吹牛，我說的是真情實況。

　　然而，時間去得很快。下午四點鐘我們爬上大山之巔，離鹽湖城還有十五英哩，這時，大地沐浴在落日的餘暉之中，一張群峰構成的巨幅風景畫突然映入我們的眼簾。我們是從一條絢麗的彩虹下面遠眺這絕妙的景色！甚至連車夫也勒住馬匹注目凝視！

　　約半小時或一小時後，我們換了馬，和一個摩門教的「毀滅天使」一起吃晚飯。我現在知道了，「毀滅天使」是羅馬教庭派遣出來專司送不討人喜愛的公民去長眠的後期聖徒。這些摩門教毀滅天使和他們的血腥可怕的勾當，我已聽說過一些。我還沒走進這個人的房子，渾身已經在發抖了。我真為聽到的那些離奇的傳聞感到遺憾，他只不過是個暴躁、庸俗、好鬥的老流氓而已。他大概殺人不眨眼，很對魔鬼的口味，但是，你聽說過這種沒有尊嚴的天使嗎？你能容忍這種穿骯髒襯褲、不繫褲帶的天使嗎？你能尊敬一個像海盜一樣放聲狂笑、狂妄自大的天使嗎？

　　還有些惡棍在場──他們是這傢伙的同伴。有一個紳士模樣的人──希伯．Ｃ．肯波爾的兒子，高個子，好身材，三十歲左右。許多邋遢女人端著咖啡壺、麵包盤還有晚餐用的其它食具，急急忙忙，跑來跑去。據說，他們是這位天使的妻子──至少也是他的妻子的一部分。他們當然是他的妻子，如果是雇來的「幫工」，他們就不會讓這位天使火氣沖天，罵來罵去。

　　這就是我們對西部「奇風異俗」的第一次經歷，並不令人滿意。但我們並沒有花多少時間去作考察，而是繼續前行，去到那位後期聖徒之家，先知的堡壘，美國唯一絕對君主的首都──大鹽湖城。夜暮降臨時，我們在「鹽湖之家」旅館住下來，打開了行李。

第十三章

　　摩門教徒和異教徒──提神的飲料和它對白米士的作用──鹽湖城──鮮明的對比──一個摩門教的移民──和一位聖徒的談話──訪摩門「國王」──愉快的相似

　　我們吃了一頓十分可口的晚飯，有最新鮮的肉、家禽和蔬菜，花樣既多，又很豐盛。大約飯後，我們到街上閒逛，對店鋪只偶爾看上一眼，每遇到一個摩門教徒模樣的人，我們都禁不住要偷偷地盯著看一陣子。對於我們來說，這裡實際上不啻是一處仙境──一塊迷人的、神奇的、不可思議的土地。我們有一種好奇心，想問問每個孩子，每人有幾個媽媽，如果他能分得清楚的話。每當我們經過一座房子，房門一開又一關，閃出人頭、背、肩的影子。我們心裡就一陣顫慄，因為我們極渴望仔細地、滿意地看一看按傳統形成一個家族同心圓的摩門教徒的龐大家庭。

　　過後，准州代理州長把我們介紹給另外的「異教徒」，我們和他們一同愉快地度過了一個小時。「異教徒」就是非摩門教徒。我們的夥伴白米士先生那天晚間單個兒出去遊玩，但他沒有取得決定性的成功。他十一點回到旅館，衝進我們的房間，興高采烈、滿口胡言，語無倫次，顛三倒四；時而哽出一個含糊的詞來，打的呃比說的話還多。同時，他把外衣放在椅座一邊的地板上，把背心放在椅座另一邊的地板，把褲子放在椅座前面的地板上，然後，畢恭畢敬地審視著這整個效果，像對待神明似的。最後宣布「他吃得太多了」，穿著靴子就上了床。我們害怕他是吃了點什麼消受不了的東西。

　　但是，我們後來才知道他是喝了點什麼。是獨特的摩門飲料「瓦利坦」。摩門人發明的瓦利坦（至少也是瓦利坦的一種）是一種威士忌或是威士忌的堂兄弟，僅產於猶他。據說，它是用火與硫磺釀成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楊伯翰禁止在王國裡開酒館，摩門教徒不得私自飲酒，除非只喝「瓦利坦」。

　　次日，我們在那寬闊、平坦、筆直的大街上漫遊，欣賞這座城市的令人愉快的新奇氣象；它有十五萬居民卻沒有到處閒逛的無業遊民；看不到醉漢和惹事生非的人；每條街旁沒有汙穢狼藉的陰溝，卻有一條清澈的溪水汩汩流過；一排排用「木架」和乾磚坯建成的住房，整整齊齊的──每幢房子後面，顯然還有一座繁茂的大花果園──街邊的溪水還有一條條支流繞到花圃和果樹中間盤旋閃耀──整個城市，無論是背街或是鬧市，處處洋溢著一種整齊、完善、繁榮和舒適的氣氛。作坊、工廠和各種工業設施比比皆是；專心致志的面孔和忙碌不停的雙手到處可見；鐵錘的叮噹聲，做賣買的歡笑聲以及滾筒和飛輪怡然自得的嗡嗡聲不絕於耳。

　　我家鄉那個州的州徽是兩隻任性的熊抱著一個破舊的木桶，上面還有一句中肯的警句：「合則存，（呃！）分則亡。」本書的作者一直覺得這形像太隱晦。然而，摩門教徒的徽章則一目了然，平易，簡單，樸實，就像手套那樣貼切，它是一個金色的蜂窩，全體蜜蜂都在工作！

　　城市躺在一片平展展的平原的邊沿上，（這塊平原有康乃狄克州那麼大小），蜷縮在高聳入雲的、肩頭上冬雪終年不化的崇山峻嶺的腳下。從十二到十五英哩遠處一座使人目眩的高山上俯瞰下去，大鹽湖城顯得模糊而渺小，就跟雄偉的中國長城腳下的村莊一樣，像一個小孩子的玩具。

　　西南方有些山上，兩週來連日下雨，但一滴也落不到城裡。在暮春和深秋那炎熱的日子裡，市民們從不搖扇，也不抱怨，出門觀看一下大山上紛紛揚揚落雪的壯麗景色，就算乘涼了。在那個季節裡，每天都可站在遠處觀賞雪景，儘管沒有一片雪花落到街上，或城外什麼地方。

　　鹽湖城是個衛生的、十分衛生的小城。他們宣稱全城只有一名醫生，但每星期都定時把他逮起來，以移民法中「沒有明顯的維持生計的技藝」一條對他提起公訴（鹽湖城的人經常為你提供反映當地實況的最紮實的文章，評論公允，重量也可觀。如果你想把一份他們的最空洞的普通的報導稱一稱，你也得使用稱乾草的秤，這種事很平常）。

　　我們希望遊覽著名的內海──美國的「死海」──大鹽湖，它離城十七英哩，只能騎馬去。在開始旅行時，我們夢到過它，談論過它，渴望見到它，但現在近在咫尺，它卻突然對我們幾乎一點吸引力都沒有了。於是，我們按照一般的作法把這次旅行推遲到第二天，這原是我們沒有想到的。我們和一些好客的異教徒一起吃飯，參觀了巨大的寺廟的遺址，和那個精明的康乃狄克北方佬希伯．肯波爾（已故）──一個高貴的聖徒、豪富的商人作了長談。我們參觀了「什一稅所」，還有「獅宮」，我不知道或不記得還有多少種類繁多、名目希奇的教會和行政建築。我們四處遊蕩，享用每一個小時，撿到許多有用的消息和悅人的廢話，到了晚上，心滿意足地上床睡覺。

　　第二天，我們認識了斯特裡特先生（已故），穿上潔白的襯衣去正式拜見「國王」。他是一個年約五、六十歲的老紳士，表面看起來顯得安靜、慈祥、態度隨和、威嚴而鎮定，眼睛裡閃著一種大概是固有的機智的光輝。他衣著樸素，我們進去時他剛要揭下頭上的草帽。他同我們的州務祕書以及一些出席作陪的政府官員談了猶他、印第安人、內華達和一般美國事務問題。但他一點也不理我，儘管我幾次企圖「引他」談談聯邦政策和他對國會的高見。我以為，我提到的有些問題是滿有意思的，但他只不過隔許久才轉過身來看我一眼，就像一隻慈祥的老貓回頭去看是哪隻小貓在搔他的尾巴一樣。我漸漸沉默下來，一言不發，心中惱怒，一直坐在那兒臉頰發燒、滿面通紅，心裡暗暗咒罵他的愚蠢，不開化。但他很安詳，和那些紳士們的談話像夏日的小溪一樣甜蜜，安寧，潺潺流淌。會談結束，我們即將告辭時，他摸著我的頭，用讚美的眼光打量著我問我哥哥：

　　「啊，我猜，是你的孩子吧？是男孩還是姑娘？」

第十四章

　　摩門包工──斯特裡特先生怎樣使他們吃驚──楊伯翰先生面臨的案件，他的審理──用新的觀點看一夫多妻制

　　斯特裡特先生忙於處理他的電報業務。一想到他要在八、九百英哩崎嶇、積雪、杳無人煙的山地裡和無樹、無水的沙漠中架設電線，自然而且必然，就可知他忙得團團轉。他不能舒舒服服地進行工作，也不能在路旁砍來電杆，要把電杆用牛車穿過使人筋疲力盡的沙漠拖來，如果有一兩條河來運送的話，這只是兩天的水路。斯特裡特先生的合同無論從哪方面看來都是一項浩大的工程；然而要真正理解「八百英哩險峻的山嶺和荒涼的沙漠」這幾個含糊的字眼的含義，讀者得親自去走一趟──筆墨是不可能把那可怕的真實情況轉達給讀者的。總的來說，斯先生最大的困難是他原來一點也沒有逆料到的。他把那巨大的工程的最艱鉅、最笨重的一半轉包給了摩門人。摩門人立即發現這幾乎是白幹，一旦明白了是這樣一回事，他們就把電杆掀翻在山野和沙漠裡，趕車回家去幹他們的正經買賣去了！他們與斯特裡特先生是訂有書面合同的，但他們完全不睬那一套。他們說，他們倒想看看一個「異教徒」在猶他州如何迫使一個摩門教徒去履行那毫無希望的合同！對此加以嘲笑。斯特裡特說（是他親口給我們講的這些事）：

　　「我很狼狽，負有沉重的義務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合同，這倒黴事看來將是一場毀滅。實在令人感到震驚，也是我壓根兒沒想到的困難，使我進退維谷。我是個商人，一直是個商人，除了經商一無所知。當我發現這裡是個書面契約──商業的保障、備用大錨和絕對必需品──一文不值的國度的時候，你可以想像，我簡直像是遭到霹靂轟頂。我完全絕望了，再訂個合同也無濟於事，這顯而易見。我找一個又一個著名的公民談過，他們對我深表同情，卻不知如何才能幫助我。後來一位異教徒告訴我，「去找楊伯翰吧！這些小人物不會對你有任何幫助的」。我並不以為然，既然法律尚且無濟於事，一個與立法和執法毫不相干的人又能做什麼呢？或許他是個教堂的好牧師，教區的好主教，但要控制一百個桀驁不馴的半開化的二道包工頭，得需要比宗教或道德說教更為厲害的東西才行。但又有什麼法子呢？我想，如果楊先生對別的事情無能為力，大概他總可以給我一些忠告或一兩點有價值的暗示吧，於是，我徑直到他那裡去，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他說話很少，但自始至終極感興趣。他仔細查驗了各種文件，每當發現文件或我們敘述中有什麼不清楚的時候，他則從頭抓住主線耐心地順勢摸下去，直到得到合理的、令人滿意的結果。後來，他列出一份包工頭的名單，然後說道：

　　「『斯特裡特先生，一切都明白了。這些合同是嚴格按法律要求擬定的，正式簽署的，是合法的。顯然，這些人是睜著眼睛簽定的合同，我看沒有什麼錯誤和漏洞。』

　　「而後，楊先生轉身對等候在房間另一頭的一個人說『把這名單交給某某，叫他在某某時候把這些人找來。』

　　「他們準時到了，我也準時去了。楊先生對他們提了些問題，他們的回答證明我說的是準確的。然後，他對他們說：

　　「『你們簽定了這些合同，打算自覺自願地承擔這些義務嗎？！』

　　「『是的』

　　「『那就嚴格執行到底吧，哪怕是它會使你們變成乞丐！去吧！』

　　「他們的確去了！現在，他們在沙漠上牽成一條線，像蜜蜂一樣幹起來。我從來沒有聽到他們發過怨言。這裡有一幫從華盛頓來的行政官員、法官和別的官長，他們維持著共和政府的外部形式──但令人咋舌的事實卻是：猶他州是個不折不扣的獨立王國，楊伯翰是國王！」

　　斯特裡特先生是個誠實的人。我相信他說的是實話。以後在舊金山那幾年，我同他常打交道。

　　我們在鹽湖城只待了兩天，因此沒有時間對一夫多妻制的情況作一般性的調查，得出具有普遍意義的數字和結論，以便再一次喚起國民對這一問題的高度注意。我本來有這個願望。我想以一個年輕人具有的那種狂妄自負勁兒，熱情洋溢地一頭扎進去，在這方面作出重大的改革，但在我見到了摩門教女人後便打消了這個念頭。我被感動了，我的良心戰勝了理智，看到這些貧窮、笨拙、「樸素」得可憐的生靈，我的心軟了，當我扭過頭去掩藏眼中那慷慨的淚水的時候，我暗暗地說，「不，討一個這種女人的男人是幹了一件大慈大悲的好事，使他有資格接受人類善意的歡呼，而不是良心的嚴厲譴責。討六十個這種女人的男人是完成了一件極為慷慨的業績，這種慷慨行為是那樣地崇高，以致各民族都得在他面前脫帽，默默地向他頂禮膜拜。」

第十五章

　　一個異教徒的窩──討論一夫多妻制──寵妻與D類第四號──退休妻子飼養場──孩子需要編號──給第六號的禮物的代價──送一個值一分錢的鐵皮哨子帶來的後果──收養棄兒──他像他──家用大床

　　要想聽人講述無法無天的異教徒殺人那種晚上令人汗毛倒豎的故事，這裡真是個再好不過的地方了。我難以想出有什麼事情比我在鹽湖城一個異教徒窩裡度過的那個夜晚更為愜意。我們一邊抽著煙斗，一邊聽著故事，一個講的是柏頓怎樣騎著馬衝進那些手無寸鐵苦苦哀求的「莫裡賽人」中間，把那些男男女女像狗一樣的宰掉。一個講的是「毀滅天使」比爾．赫克曼打死了德朗和阿諾德，因為他們為一筆債務向他提起訴訟。另一個講的是波特．羅克威爾幹了這樣或那樣可怕的事情。還有一個講的是一些冒冒失失的男女常常到猶他去妄加議論楊伯翰、一夫多妻制或是其他神聖的事情，但第二天清早準會發現這批人被擺在僻靜小巷裡，心滿意足地等待柩車來收屍。

　　另一件最有趣的事就是聽那些異教徒談論一夫多妻制，講一個胖墩墩的法國老頭兒，也許是個長老，討了一個姑娘──他喜歡她，便討了她姐姐──他喜歡她姐姐，便討了她妹妹──她喜歡她這個妹妹，便討了她那個妹妹──他喜歡她那個妹妹，便討了他媽媽──她喜歡她媽媽，便討了她爸爸、爺爺、爺爺的爸爸，仍然心饑火燎，還要討。他們講有一個十一歲的小東西交了好運，成為得寵的妻子，而她高齡的親奶奶，受她們共有的丈夫的寵幸程度只能名列D等第四，得睡在廚房裡，可有可無。他們還講一件可怕的事情，媽媽和女兒們擠在同一個骯髒的窩裡，女兒比她親媽媽地位高，權力大，這種可怕的現象卻為摩門婦女所接受，因為他們的宗教教導說，一個男人在世上老婆越多。養的孩子越多，他在來世地位就越高──大概也更暖和吧，儘管他們似乎沒有這樣說。

　　照那些異教徒朋友的說法，楊伯翰的後院裡養有二十到三十個老婆。他們講，其中一些已經老了，不能再服務了，但還是受到照顧，舒舒服服地養在雞圈裡，或名字很古怪的「獅宮」裡。當孩子們不吵的時候，屋裡倒也安靜。他們都在一個屋子裡吃飯，據說那真是天倫之樂。我們這一行人沒有哪一個有機會和楊先生吃過飯。但一個叫約翰遜的異教徒聲稱曾在獅宮裡享用過一頓氣氛友善的早餐。他十分誇張地講述了「點名」和其他準備程序，還有大麥餅送上來後那場刀叉之戰。但是他太添油加醋了。他說，楊先生還講了他的某個兩歲孩子說的幾句機靈話，並且洋洋得意地講這個孩子是東部一家雜誌多年來最大的撰稿人；過後，他想讓約翰遜看看他說的那個最可愛的小東西，但他無法找出那個孩子，他在孩子們的臉蛋中仔細地搜索，但判斷不出哪個才是。最後只得作罷，他嘆了口氣說：

　　「我原以為我還認得出哪條小狗兒，但現在不行了。」約翰遜先生接著說，楊先生認為生活是件可悲又可悲的事──「因為男人新婚的歡樂極易被前一個新娘的不合時宜的葬禮所破壞。」約翰遜先生說，他和楊先生正在私下談得痛快，一個楊夫人進來要支胸針，說她發現他已答應給第六號一支胸針，所以她也要一支，並且不會容忍這種偏愛繼續下去而不就此事製造點不大不小的麻煩。楊先生叫她注意有生人在場。楊太太說，如果這場合對生人不合適的話，就請他出去好了。楊先生答應給他一支胸針，她才走了。但一兩分鐘過後，又進來了一位楊太太來要一支胸針。楊先生剛開始解釋就被她打斷了。她說第六號得到一支，又答應了十一號一支，而「騙她沒有用──她想她也知道行使自己的權利。」他許了她的願，她才走了。接著另三位楊太太一齊擁了進來，一陣眼淚、咒罵和懇求的風暴向她們的丈夫劈頭蓋臉打來。第六、第十一和第十四的事她們都聽說了。楊先生又答應了三支。她們還沒出去，另外九個楊太太魚貫而入，一場新的風暴爆發了，席捲了楊先生和他的客人。又答應給九支胸針，這些奇怪的姐妹們才魚貫而出，又進來十一個，又哭又叫，咬牙切齒，答應了十一支胸針才再一次買得了和平。

　　「這就是一個例子，」楊先生說，「你看見了這是怎麼回事。你看見了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人不可能事事聰明，一時粗心，給了我第六號達令一支胸針。請原諒我這樣稱呼她，眼下我記不起她的名字了。這不過才值二十五美元──顯然只值這麼多──但到頭來卻免不了要花我一大筆錢。你親眼看見這已經達到六百五十美元，天哪，就這還沒完！我的老婆遍布猶他地區。我的老婆成打成打的，不查家庭聖經，我甚至連她們的編號也搞不清呢。她們山南水北地分散住在我王國的各地。注意，連住在偏僻角落裡的那個女人都會聽到這該死的胸針的事，每一個都要得到一支，否則就會拼命。第六號的這支胸針就要我付出二千五百美元，但這還不算完。這些東西還會把胸針拿出來互相比較，如若哪一支比其它的稍微好一些，所有的胸針就會立即扔到我手裡，我只得又訂購一批新的以維持家裡的和平。先生，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你在這裡和我的孩子們一起，每時每刻都會受到我那些警惕的僕人們的監視。如果你要想給一個孩子一毛錢、一塊糖，或是任何類似的小東西，禮物還未出手，你立即就會被扔出屋子。要不你就非得給每個孩子送上一份一模一樣的禮物。憑經驗我知道這種事的重要性，我會站在一邊，親眼看你做這件事，做得妥妥貼貼。有一次，一位先生送給我的一個孩子一個鐵皮哨子──這是撒旦發明的該死的東西，先生，提起那東西我就感到說不出的害怕，如果你家裡養了八、九十個孩子，你也會有同感的。可是，那先生卻幹了這種事，然後便逃跑了。我知道事情會是什麼樣的後果，並渴望進行報復。我派出一群毀滅天使，他們追捕那人直到內華達山區的窮鄉僻壤，但沒有逮到他。我並不殘忍，先生，只要不是把我惹火了，我並不存心報復，但只要我捉到了他，約瑟夫．史密斯保佑，我要把他鎖在育兒室裡，讓那些小東西把他吵死。以被害的聖帕利．善拉特（上帝饒恕他）的遺體起誓，這個世界上還沒有這等事。我知道是誰把那哨子送給孩子的，但我無法使那些吃醋的母親們相信我的話，她們相信是我給的，於是那後果每個有頭腦的人都想得到；我得訂購一百一十個哨子──我想當時我家有一百一十個那種尖叫的東西，從那時起直到孩子們把鐵哨子玩厭的時候止，我不要希望再說話了，除非完全用手指來交談。如果還有人把哨子給我的孩子，我抓住了他，要把他高高地吊在哈曼山上！醜話說在前頭！見鬼！你對婚後生活一無所知。我有錢，這是眾所周知的。我樂善好施。大家都來占我的便宜。我生有一種強烈的作父親的天性，所有的棄兒都往我這裡塞。一旦某個女人想要使她的寶貝兒過上好日子，她就會絞盡腦汁，想盡詭計，設法把那小東西弄到我手裡。嘿，先生，有一次一個女人來到我這裡，帶來一個神情古怪，毫無生氣的孩子（和那女人一個樣），她賭咒發誓說那是我的孩子，她是我的老婆，還說我在某時某地娶了她，她已忘了她的號碼，當然我已記不得她的名字。嗯，先生，她還叫我注意，說那孩子模樣像我，看起來也的確有點像──這種事在本地區很平常──長話短說吧，我把那孩子收進了育兒室，她就走了。真見她娘的鬼！等他們把那孩子身上的油粉洗去後，原來是個印第安人！天啊！你根本不懂婚後生活，簡直是狗的生活，先生，純粹是狗的生活。你不可能節儉，那根本不可能。我備有一套新娘嫁衣，以備隨時使用，但沒有用。開頭，你會討到一個女人和肺癆病的混合體，瘦得像根竹竿，接著，你會弄到一個同化了裝的水腫病人差不多的東西，然後，你得把那套嫁衣放大，來給一個老氣球穿。事情就是這樣。再說洗衣賬單吧──（原諒我流了淚）──每週九百八十四件！不，在我這樣的家裡沒有節儉這碼事。嗯，先生，就說搖籃這一宗吧，請想想看！還有驅蟲藥！安寧糖漿！嚼杯！拿給嬰兒玩的「爸爸的錶」！用來鑿家具的東西！他們拿來吃的安全火柴！拿來割自己的碎玻璃塊！單是玻璃這一樁開支就可以養活你一家人，我敢這麼說，先生。我盡量縮減開支，挾捏每一個小錢，儘管有許多機會，我賺錢的速度還是達不到我覺得應該達到的那種速度。上帝保佑你，我家養了七十二個老婆，成千上萬的美元捆在七十二張床上，本來這錢可以拿去賺錢。這壓得我直哼哼；我剛把牲口賣了，先生，賤價賣的，造了架七英呎長九十六英呎寬的床。但這行不通，先生。我沒法入睡，我發現那七十二個女人一齊打呼嚕，那咆哮聲震耳欲聾。還有性命危險呢！我是這麼看的，她們一齊吸氣，你可以看見房子牆壁真正給吸癟進來了，然後一齊呼氣，你會看見牆壁又給吹得脹了出去，她們一使勁，你會聽見檁子嚓嚓作響，瓦片希哩嘩啦。我的朋友，聽聽老人的勸告吧，不要讓大家庭把你纏住了。記住，我告訴你，別幹那種事。在小家庭裡，也只有在小家庭裡，你才能找到這個世界能賦於我們的最大的恩賜：靈魂的舒暢和安寧。沒有這種體驗，積聚的財富，掙來的榮譽、權力和偉大都無法彌補。聽我的話吧，十個或十一個老婆就足夠了，千萬別超過這個數目。」

　　某種直覺或別的什麼使我們覺得這位約翰遜的話不可信。然而他卻是個有趣的人，他給我們講的這些東西能否從其它地方聽到，我表示懷疑。他和那些沉默寡言的摩門教徒是個滑稽的對照。

第十六章

　　《摩門聖經》──《摩門聖經》神聖性的證據──《摩門聖經》是其作者的剽竊物──奈菲的故事──一場惡戰──比基爾肯尼貓還要基爾肯尼貓

　　人們都聽說過《摩門聖經》，可是除了那些被「選中的人」外，很少有人看見過它，或者至少是很少有人費神去讀過它。我從鹽湖城帶了一本走，對它充滿了好奇。這是一本非常自命不凡的作品，然而讀起來卻很「沉悶」，叫人打瞌睡，是一個索然無味的神靈啟示錄的大雜燴。它是用三氯甲烷（麻醉藥──譯者）印製的。如果這本經書是約瑟夫．史密斯創作的，他能在創作中自始至終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本身就是個奇蹟。如果根據傳說，他僅僅是從某些古老而又神祕的，鏤刻在銅箔上的文字翻譯下來的──他曾宣稱，這些銅箔是在某個神奇地方的一塊石頭下面找到的──基於同樣的理由，這一翻譯工作本身也同樣堪稱是個奇蹟。

　　這部書似乎是一部完全虛構的歷史，內容平淡而繁瑣。它以《舊約全書》為藍本，緊步它的後塵卻又出了一個從《新約全書》的剽竊本，作者煞費苦心地要使他的語句具有與欽定譯本的音韻一樣的古色古香，結果卻成了個四不像──一半是今文的明快流暢，一半是古文的古樸莊重。後者顯得笨手笨腳，別別扭扭；前者雖然自然，但對比之下卻成了一副奇形怪狀。每當他發現語句過分現代化──大概每隔一兩句──他便插進去幾個欽定譯本中的短語，如「極其哀傷」，「接著發生之事述後」等等，使文字重新符合要求。「接著發生之事述後」是他最喜歡使用的一個短語。要是他把這個短語省去不用，他的聖經就會成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聖經扉頁上的內容如下：

　　《摩門聖經》：摩門親手寫的一份敘述，根據奈菲銅箔中一些箔片上的文字寫成。

　　因此，這是一個有關奈菲人，也是有關拉曼尼蒂斯人的記載的節本。他是寫給拉曼尼蒂斯人看的──他們是以色列王朝的遺族；也是寫給猶太人和異教徒看的。這部聖經是以聖訓的形式寫成的，也是用預言和啟示的精神寫成的。寫成之後加以密封，然後藏在完全可以信賴的基督那裡，以免受到損毀。以上帝的神力加以公布並作解釋。由莫朗尼親手密封，並藏於基督身邊，屆時由異教徒加以公布；它的解釋要依靠上帝的神力。它也是天書的一個節本，是賈列德人的記錄。在賈列德建造通天塔時，上帝使他們的語言產生了混亂，這些賈列德人也被驅散了。

　　「藏起來」很好。「因此」也不錯──不過，為什麼要「因此」呢？用任何旁的話作回答大概也同樣好──儘管聽起來的確不那麼富有基督教《聖經》味兒。

　　接著是：

　　三位目擊者的證詞

　　各民族、各種族、各國人民以及將讀到本件的人們：

　　敬啟者：我等，由於聖父及我主基督的恩典，曾經目睹載有本記錄的箔片。這是奈菲人的記錄，也是他們的兄弟──拉曼尼蒂斯人的記錄，也是來自建造我們前面提到的那座塔的賈列德人的記錄。我們還知道，它通過上帝的神力而被譯出，因為上帝曾對我們親口作了宣布。因此，我們的確知道它是真實的。同時我們還證明，我們曾經看見這些箔片上刻的文字，它們是依靠上帝的神力而不是靠人的力量顯示給我們的。我們鄭重地聲明，上帝曾派遣一位大使下凡把箔片送到我們面前，因此，我們親眼看到了那些箔片和它們上面的文字。我們知道，正是由於聖父和我主耶穌基督的恩典，我們才能看到並證實這一切都是事實。這在我們看來真是不可思議。但上帝有旨意，要我們必須為此作證。因此，我們遵從上帝的旨意，證實這些東西。我們知道，如果我們忠於我主基督，我們將使所有的人去掉我們身上的血衣，以清白無暇的身體出現在基督的審判席前，並且和他永世同享天國之福。光榮歸於三位一體的上帝──聖父、聖子、聖靈，亞門！

　　　　　　　　　　奧利弗．考德利

　　　　　　　　　　大衛．惠特默

　　　　　　　　　　馬丁．哈利斯

　　一些人還沒來得及弄清事實的可信程度，便不得不出來提供證詞。至於我呢，一個人告訴我他「曾經看見了箔片上的銘文」，還不止那些，當時還有一位天使在場，看見他看到了這些東西，或許天使是等著取走收條的吧，就在這時，我還是遠不相信的，不管我是否曾經聽這個人說過，更不管到現在我還不知道這位天使姓甚名誰，也不知道他的仙鄉國籍。

　　接下去是：

　　又有八個目擊者提供證詞

　　各民族、各種族、各國人民以及將讀到本件的人們：

　　敬啟者：小約瑟夫．史密斯，本件的譯者，已將前面提到的箔片拿給我們看過，箔片看來像金質的。他翻譯的那幾頁，我們悉數用手摸過。我們也看到了箔片上的銘文，整個看來極像年代久遠的古代作品，工藝奇巧。對此我們嚴肅地作證：該史密斯已拿給我們看過，因為我們親眼見過，親手摸過，確知該史密斯得到了我們提到的那些箔片。我們把姓名公諸於世，並向世界作證，我們見到過，我們絕不撒謊，上帝可以作證。

　　　克裡斯蒂安．惠特默　　海勒姆．佩奇

　　　雅各布．惠特默　　　　老約瑟夫．史密斯

　　　小彼得．惠特默　　　　海拉姆．史密斯

　　　約翰．惠特默　　　　　塞謬爾．H．史密斯

　　在我遠遠不相信的時候，八個人，不論他們符合語法不符合語法，走上前來告訴我，他們也曾經看到過那些箔片，豈止看到過，還用手「摸」過，我相信了。假使惠特默全家人都已經出來作了證實，我對這一點不可能更滿意、更放心的了。

　　《摩門聖經》共有十五「卷」──它們是雅各布經，伊諾斯經，嘉戎經，奧姆尼經，莫西亞經，曾尼夫經，阿爾瑪經，黑拉曼經，埃塞經，莫朗尼經，兩「卷」摩門經和三「卷」奈菲經。

　　奈菲經的第一卷是從《舊約全書》上剽竊來的，敘述了「列希的孩子們」從耶路撒冷出走的故事。接著還講了他們在荒野長達八年之久的流浪生活，以及受到一個人神奇的保護，這個人叫做奈菲，是他們那一行人中的一員。他們最後到達了「富饒」之地，在海濱安置下營地。他們在那裡逗留了「許多日子」之後──這比說出具體時間還更符合《聖經》的精神──奈菲接到上天的旨意建造一艘大船，用它「把人們載過海去」。他照諾亞的方舟依葫蘆畫瓢──不過，他還是按計劃行事。僅僅一天的時間，他便把船造成了。在他工作期間，他的弟弟站在一旁，拿他的船──也拿他本人開玩笑。他說，「我哥哥是個白癡，竟然認為他能造一艘船。」他們沒有等候木料乾燥，整個部族──或者民族便於第二天登船啟航了。後來，真實的性格冒過了點兒頭，直爽的奈菲以其對聖經的虔敬的心情流露出了這一點──他們都興高采烈地開懷痛飲起來！他們，「還有他們的妻子們都開始尋歡作樂，於是他們開始跳舞、唱歌，談著粗野下流的話。是的，他們已極度興奮，達到粗野放蕩的地步。」

　　奈菲竭力去制止這些可恥的行為，但是他們把他結結實實地捆起來，繼續胡鬧。可是，請注意先知奈菲怎樣得到神力的幫助，用巧計制服他們的吧！

　　接著發生之事述後：在他們把我捆綁起來以後。我無法動彈了，指南針──這是上帝給我們準備的──不轉動了。因此，他們不知道把船駛向何處。海上突然出現狂風暴雨，是的，這是一場非常猛烈可怕的暴風雨。航船在海上漂流了整整三天的時間，他們開始驚慌失措，擔心會沉沒在大海裡淹死。但是，他們並沒有放開我。在第四天，航船一直隨波逐流地漂著，暴風雨更加猛烈了。

　　接著發生之事述後：我們已處在立刻就會落進海底的危險之中。這時他們給我鬆了綁。

　　接著發生之事述後：他們把我放開之後，看哪，我去拿住羅盤，它開始轉動了，我要它怎樣它便怎樣。接著發生這事述後：我向上帝祈禱，祈禱之後，風停了，雨住了，大海上一片平靜。

　　這些古人，由於攜帶著羅盤，似乎要比諾亞的條件有利些。

　　他們的航行直指「希望之鄉」──這是他們為這個地方取的最恰當的名字。他們平安到達了目的地。

　　一夫多妻制是摩門教新近的特色，是約瑟夫．史密斯死亡後楊伯翰加進去的。在這之前，一夫多妻被認為是一件「壞事」。下面這段摩門經文出現在雅各布卷第二章：

　　看哪，上帝這樣說，這些人的罪惡愈來愈大，他們不懂得《聖經》，因為上面記載著大衛以及他的兒子所羅門的一些事，他們企圖為自己的荒淫行徑作辨解。請注意，上帝說，大衛和所羅門都是妻妾成群的，這在我看來是極壞的事。所以，上帝說，我已經把這些人從耶路撒冷的土地上領開，靠我的手，我的力量，我有可能從約瑟夫生的孩子中培養出正直的人來。因此，我──上帝，絕不容忍這些人仍像以往那樣胡作非為。但是，計劃失敗了──或者說，至少是現代摩門人終止執行了──因為楊伯翰可以「容忍」。下面這段文字摘自同一章：

　　看哪，你的兄弟拉曼尼蒂斯人，儘管由於他們的汙穢不潔和身上背著惡名，你們恨他們，但他們卻比你們正直，因為他們沒有忘掉上帝的聖訓。上帝訓戒我們的祖先，他們應當只娶一個妻子，絕對不准納妾。

　　下面一節（摘自奈菲卷第九章）似乎包含著一些大家不太熟悉的情況：

　　接著發生之事述後：在耶穌升天以後，人們便散開了。每一個男人都帶著他的妻子和孩子回到自己家中。

　　接著發生之事述後：第二天，在人們又會集在一起的時候，看哪，奈菲和他剛從死人之中扶起的他的兄弟提摩西，還有他的兒子喬納斯，還有馬桑尼和弟弟馬桑尼亞，庫門，庫門諾尼，傑列邁亞，謝農，喬納斯，澤德吉亞和艾賽亞。這些現在都是耶穌挑選出的門徒的名字伴隨我們的救世主一生中的一個最微妙的插曲而出現的景象，（在這十二個門徒看來）是多麼壯觀，多麼別致，其他人的眼睛似乎是無法發覺的。為了使讀者看到這些景象，我從同一個奈菲卷中再摘一節如下：

　　接著發生之事述後：耶穌和他們講話，並吩咐他們站起來。於是，他們從地上站起來，他對他們說，你們是有福之人，因為你們是忠誠的。現在，聽我說，我十分高興。他說完這些話，傷心地流下眼淚，群眾證實了這一點，他逐個地撫摩他們的小孩，降福給他們，祈求聖父保佑他們。過後，他又哭了。接著他和群眾講話，對他們說，注意看你們的孩子。當他們注意看的時候，他們把眼睛朝天上瞧了瞧，看見天開了，而且看到天使們好像在火光中從天而降。他們來到地上，在小孩的四面圍成一個圓圈。小孩子們被圍在火圈當中，天使在照顧他們。群眾都看見了，聽見了，並且可以作證。他們知道他們的證明是確實的，因為他們所有的人都看見和聽見了，每個人都是親眼看到的。他們一共有兩千五百人，包括男人，女人和兒童，他們還可能包括些什麼呢？

　　埃塞經是一部莫名其妙的「歷史」大雜燴。一些內容大概讀者是從未聽到過的，民族之間發生的戰爭和攻城掠地，占據了其中的大部分篇幅。他們居住在一個地理書中還未記載的國家裡。有一個國王，名字很奇怪，叫科裡安吐姆爾。他和夏列德、裡布、希茲、以及其他一些人，在「赫希隆平原」，「吉爾加爾谷地」，「阿克希荒野」，「莫蘭地帶」，「康諾山」和「立普裡安卡穆海域」等等，等等，等等地方進行了戰爭。「接著發生之事述後」，在打了許多仗以後，科裡安吐姆爾一計算損失，發現「死亡了兩百萬壯丁，還有他們的妻子和兒女，」──總共五百萬或六百萬之多──「他感到大為悲傷」。毫無疑問，是該悲傷的時候了。於是，他寫信給希茲，要求停戰，提出願意放棄王位來拯救他的人民。希茲提出條件，聲稱除非科裡安吐姆爾前去讓他先把頭砍下來才能停戰，這是科裡安吐姆爾絕對不會同意的。結果戰爭更加激烈地進行了三個月。然後雙方花了四年的時間集結兵力準備決一死戰──在這之後，緊接著發生了一次戰鬥，我認為它在歷史上是空前絕後的──也許比不上基爾肯尼貓，它們之間有許多類似之處。下面就是這次集結與戰鬥的經過：

　　七、接著發生之事述後：他們把各地沒有遭到屠殺的所有人都召集起來，埃塞除外。接著發生之事述後：埃塞目睹了雙方所有的活動。他看見支持科裡安吐姆爾的人集合起來加入了科裡安吐姆爾的軍隊，支持希茲的人集合起來加入了希茲的軍隊。所以他們用了整整四年的時間來積蓄兵力，以便能獲得陸地上所有的人員和盡可能多的力量。接著發生之事述後：他們被召集起來後，每一個人帶著他的妻子和孩子去到他要去的軍隊裡。無論大人或小孩都進行了武裝，有盾牌、胸甲、頭盔，照打仗的樣子穿戴起來。一個緊挨一個地向前線開拔，投入戰鬥。他們整整打了一天的仗，未分勝負。接著發生之事述後：夜晚，他們都已疲勞不堪，回到營帳去歇息。他們各自回到營帳後，開始嚎啕痛哭，為陣亡的同胞進行哀悼，悲聲之高，傷心之痛，真是驚天動地。接著發生之事述後：次日，他們又投入了戰鬥。這一天殺得難分難解，血肉橫飛，但是他們誰也沒有能取勝。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那哀悼陣亡同胞的痛哭嚎啕聲又響徹雲霄。

　　八、接著發生之事述後：科裡安吐姆爾又一次寫信給希茲，請求他不要再打仗，而去接管王國，以拯救人民。但是，你瞧，上帝的精神在他們身上消失了，撒旦已完全占據了這些人的心，因為他們已陷入使自己遭到毀滅的冷酷與盲動之中。因此，他們再次進行戰鬥。接著發生之事述後：那天他們激戰終日，夜間枕戈待旦。次日戰鬥更加激烈，一直打到傍晚。夜間他們都氣得要發狂了，就像吃醉了酒似的。他們還是手不離劍地睡了一夜，次日又重新開戰，傍晚時分，科裡安吐姆爾剩下五十二人，希茲剩下六十九人，除此之外，都已作了刀劍下的犧牲品。接著發生之事述後：那天晚上他們仍是枕戈待旦，和甲而眠，次日又激戰竟日，雙方揮舞寶劍和盾牌，奮力決戰。到了夜晚，希茲只剩下三十二人，科裡安吐姆爾只剩下二十七人。

　　九、接著發生之事述後：他們飽餐戰飯、養精蓄銳，準備次日決一死戰，他們都是膀闊腰圓的壯漢。接著發生之事述後：他們激戰了整整三個小時，由於失血過多體力漸漸不支而倒下。接著發生之事述後：當科裡安吐姆爾的人有了足以站起來走動的體力時，便打算逃命，可是，你瞧，希茲站起來了，接著他的人也站起來了。他怒不可遏，發誓要殺死科裡安吐姆爾，否則他將死在自己的寶劍之下。因此他對他們窮追不捨。次日他便趕上了他們。他們揮劍再戰，結果全部戰死，只剩下科裡安吐姆爾和希茲二人，而希茲由於失血過多已昏厥過去。接著發生之事述後：科裡安吐姆爾拄劍稍事喘息之後，砍下了希茲的頭。接著發生之事述後：他剛把希茲的頭砍下，希茲手撐著地站了起來，然後又倒下去，喘了口氣死了。接著發生之事述後：科裡安吐姆爾倒在地下，好像也死了。上帝告訴埃塞，讓他朝前去。於是他走上前，看見上帝的話全都實現了；於是他作了記載。第一百回我沒有寫下來。

　　他沒有寫完，這似乎很遺憾，因為他那前幾章全部內容平淡無奇，叫人打瞌睡，而剛剛出現使人開始不打瞌睡的苗頭時，他便停筆不寫了。

　　《摩門聖經》相當乏味無聊，讀起來令人生厭，但是在它的教義中沒有一點邪惡的東西。它的道德準則是無可非議的──它是從《新約》中「偷」來的，這絲毫不是過譽之詞。

第十七章

　　一切問題的三方面──一切都是「二十五美分」──束手無策──不受歡迎的移民和白襯衣──「一八四九年人」──票面價值以上──真正的幸福

　　觀光兩天後，我們離開了大鹽湖城，飽了眼福，心滿意足，物質上得到極大的享受，但對「摩門教問題」卻並不比剛來時增長了多少見識。當然，比原來多了些「見聞」，但並不知道有多大成分是可信的，多大成分是不可信的──因為這些都來自於一些一日之交──嚴格地說，不過是些陌生人。例如，人們告訴我，那可怕的「山區草場慘案」完全是印第安人幹的，而異教徒卻卑鄙地把這件事賴在摩門人身上；也有人同樣肯定地說印第安人和摩門人各有罪責；還有人講，對那次最殘酷無情的大屠殺，摩門教徒即使不是應負全責，也幾乎是該負全責的。我們聽到的是這些不同看法，直到幾年後，威特夫人的著作《摩門先知》出版，描述了法官柯雷德堡對被告集團的審理過程，才披露了事實真相，最後一種說法是確鑿的，摩門教徒確是凶手。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得到的一切「消息」都有三個方面，於是，我放棄了在兩三天之內解決「摩門教問題」的念頭。後來，我見報紙記者們一天就把問題解決了。

　　我離開了大鹽湖城，心中極為困惑，那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子──有時甚至心中自問，那裡的東西是否真的存在？但我突然記起，我們了解了兩三件可以確信的小事；這樣，那兩天就不能算是白混了。例如，我們到底來到了邊區，這是絕對無疑的事實。小物件的高價就雄辯地表明了高昂的運費和艱難的運輸路程。那時，在東部，最小的貨幣單位是一美分，它代表任何商品可以買得到的最小量。在辛辛那提西部，使用的最小貨幣單位是五美分銀幣，買東西以五美分為最小量。在大陸城，最小的錢幣是十美分；但在鹽湖城，似乎沒有低於二十五美分的錢。也就是說買任何東西至少都要二十五美分。我們一直習慣於把半角或五美分作為銀錢交易的最小單位，但在鹽湖城，如果你買一支雪茄，得花二十五美分，一個石頭煙斗，二十五，買一個桃子，一支蠟燭，一份報紙，一張刀片，或要點異教徒的威士忌來擦雞眼、開胃或治牙痛，每次都是二十五。我們不時地看看錢袋，好像是在無度地揮霍錢財似的，但想到開銷，就可明白我們並沒有那樣。人們很容易習慣於大票子和高價錢，喜愛這二者並感到自負──人們最難以接受，最不易容忍的就是由大票子、高價錢降格到小硬幣、賤價錢。只要有一個月習慣了二十五美分為最小單位，一般的人一想到他把五美分錢當作起碼貨幣的那些可悲的日子，就一定會臉紅。在大手大腳的內華達時，每當我想起在鹽湖城第一次用金錢交易的經歷，我都會羞得滿臉通紅。事情是這樣的（這是大作家們喜愛的表達方式，也很簡練，但人們談話時，我從來沒有聽誰說「事情是這樣的」），一個面色如黃茄克的混血小夥子問我是否擦皮鞋，這是在我們剛到鹽湖之家旅館的那個早上的事。我讓他給擦了。我遞給他一枚五美分的銀幣，滿有施捨錢財，賜福於苦難之人的那種大慈大悲的神氣。那黃茄克臉恭敬地接過去放在寬大的手心上，我以為他是在極力抑制住內心的感激之情。後來，他開始注視它，就像一個學者注視顯微鏡下那寬廣的視野裡的蚊子的耳朵。幾個山裡人，腳夫和馬車夫圍過來，投入這場面，俯身去觀察那錢幣，都是邊區人那種滿不在乎的樣子。立刻，那黃茄克臉把那五分錢還給我，並告訴我應該把錢夾在袖珍書裡而不要存放在靈魂裡，這樣才既不捲邊又不起皺！

　　驟然爆發出一陣野蠻的笑聲！我當場宰了那個雜種龜兒子，但一邊削他的頭皮一邊不住地笑，因為他那句話就一個「印第安人」來說是妙極了。

　　是啊，在鹽湖城我們已經學會了聽人家漫天要價而不讓內心的顫抖形之於色，因為在車夫、押車和馬夫中，最後是在鹽湖城居民中，我們已經約摸聽說過，也注意到了這個現象。後來，我們都很明白，這些高等公民瞧不起「移民」。我們繃著臉，不讓臉色洩露內心的不平靜和痛苦，因為我們要裝得像拓荒者、摩門教徒、混血兒、腳夫、車夫和山區草場刺客──只要是世上任何一種在平原和猶他受到尊重和崇拜的東西就行──但是，我深感羞恥自己是個「移民」，極度後悔身穿白襯衣，當著婦女的面發誓時總把頭扭向他處。

　　後來，在內華達，我們經常難堪地想起我們是「移民」，結果就是一種低等下賤的東西。讀者大概去過猶他、內華達或加利福尼亞，甚至不久前還去訪問過，當你沉思原來的那些地方已從你所謂的「世界上」悲哀地逝去時，當你發現你已成為被人同情的對象，你周圍的一切人都準備著樂意地可憐你時，你的雄心壯志便喪失殆盡──的確，無論你走到哪裡，人們都願意傲慢地可憐你，你會感到無可奈何，束手無策。可憐的東西，人們會取笑你的帽子，你的紐約上衣的樣式，你的拘謹的語法，你那微不足道的罵人的話，嘲笑你那十分荒唐可笑的無知，竟然不懂得礦石、豎井、坑道以及別的你從未見過，也無足夠的興趣去閱讀的東西。你時刻會想到你給放逐到這遙遠的邊疆，這樣寂寞的地方，命運是多麼的悲慘。周圍的人們會惡毒地蔑視你，因為你是個「移民」，而不是個遍於世界各地的最驕傲，最走運的「一八四九年人」。

　　現在，又開始了已經習慣的馬車旅行。直到午夜，我們感到似乎根本沒有從那郵包中的舒適的小窩裡爬出去過。大概只換了一次馬。為了未來的六百英哩馬車旅行，我們帶足了雙倍的麵包，煮臘肉和煮雞蛋。

　　以後的幾天很舒服，我們坐著車，一邊盡情地欣賞腳下伸展開去的高山峽谷的壯麗景色，一邊吃煮臘肉和雞蛋，同時，我們的心靈不斷地沉迷於彩虹、風雷和絕妙的日落，無論什麼也不如臘肉和雞蛋那樣能使風景生色。臘肉、雞蛋，接著一袋煙──陳年、有勁，可口的一袋煙，臘肉加雞蛋加風景，一趟下坡路，飛奔的馬車，醇香的煙袋和滿足的心靈──這就是幸福，也正是人們世世代代為之而奮鬥的東西。

第十八章

　　鹼性沙漠──沙漠旅行的浪漫情趣消失了──鹼塵──對騾子們的影響──謝天謝地

　　上午八點，我們到達「弗洛伊德營」遺址，它曾經是個重要的兵站，離鹽湖城四十五到五十英哩。到下午四點，行程增加一倍，離鹽湖城已經九十到一百英哩。這時，我們來到了一片沙漠──「鹼性沙漠」，它那令人吃驚的高濃度使以揮發性和滲透性著稱的撒哈拉大沙漠自嘆不如。四十八英哩的路程，中途僅休息一次。我記不得這是否真的是一次休息；的確，它似乎只是延綿四十八英哩的沙漠中的一個供水站。如果我的記憶可靠，此地沒有一口井，也無一眼泉。水是由牛騾從沙漠那一頭運來的，那裡有個驛站。離沙漠的起點四十五英哩，到盡頭還有二十三英哩。

　　整個夜晚，我們掙扎著，摸索著向前趕路，難熬地摸了十二個小時，走完了那四十五英哩，到達供水的驛站。這時已是旭日初升的時候。晚上，在睡夢中走過沙漠是容易的；早上，回想到我們已經親自見識了真正的沙漠，今後可以經常在沒有見過沙漠的人面前神氣十足地吹牛了，倒也令人痛快。你回想到那不是一塊不引人注目的位於偏僻地區的沙漠，而是一個赫赫有名的沙漠，就像是個大都會，隨你怎麼說都可以，這時，你也會感到心情舒暢。這一切都很好，很舒服，也很滿意，但現在你們將在大白天穿過沙漠。這是一次美妙、神奇、浪漫、戲劇性的歷險，值得一行。有了這次歷險，確實不算白活一場！我們會在家信裡描述這一切。

　　這種熱情，這種嚮往冒險的如饑似渴的勁頭，在八月的驕陽下沒有維持到一個小時就低落了。只有可憐的一個小時，然後，我們就為原來那樣的「熱情奔放」而害臊。詩歌存在於希望之中，現實是毫無詩意的。想像一下一片寬闊平靜的海洋，突然遭受到災難性的襲擊，變成了一片死灰；想像一下這片陰森森的荒漠，只點綴著簇簇灰撲撲的山艾叢；想像一下這種地方自古以來所具有的毫無生氣的沉寂與淒涼；想像一下一輛馬車像隻甲蟲一樣在一望無際的茫茫荒原中央爬行，後面拖著滾滾煙塵，如同是一隻蒸氣驅動的甲蟲；想像一下這痛苦、艱難、單調的趕路進行了一小時又一小時，沒完沒了，大地的盡頭顯然仍遙無蹤影；想像一下馬匹、車夫、馬車和乘客都厚厚地裹著一層灰塵，一切都是灰黃的顏色；想像一下大塊的灰塵粘在眉毛、鬍子上，如雪堆積在樹枝上、灌木上一般；想像一下這所有的一切吧。這就是現實。

　　烈日炙人，那麼熾熱、殘酷、無情、毒辣；汗水從人畜的每個毛孔裡湧出來，但沒有一滴流到了表面──還沒有出來就給吸乾了。沒有一絲兒風，燦爛的晴空中沒有一片兒雲；在向四面八方鋪過去的無垠的沙漠裡，無論怎樣搜索也看不到一個活物；沒有一點兒聲音──沒有嘆息，沒有低語，沒有蜜蜂的嗡嗡聲、鳥雀的鼓翅聲或遠處的鳥鳴聲──在那死氣沉沉的空氣中，甚至連很可能是迷路人的抽泣聲也沒有。因此，騾子打瞌睡的呼哧聲，馬咬嚼子的咯咯聲會在這可怕的靜寂中顯得越發刺耳，這不但沒有驅走睡魔，反而瞌睡得更加難熬，使人更覺得孤獨、淒楚。

　　在粗暴的咒罵、哄騙、和叭叭響的鞭子威脅下，騾子們每隔一定時間就來一個「衝刺」，把車拖出一百或許兩百碼遠，捲起沙雲高及車輪以上，翻騰著向它反撲過來，把馬車團團罩住，車兒就像在霧中運行。接著，又是停下來歇息，只有那通常的呼哧聲和馬嚼子的咯咯聲。然後又是一個一兩百碼衝刺，接著又停下來歇息。我們整整一天忍受著，沒有給騾子餵水，也沒有換牲口。這樣至少忍受了十個小時，我認為是一天，在鹼性沙漠中，這是多麼實在的一天，從凌晨四點到下午兩點。那麼炎熱！那麼鬱悶！到中午，水壺裡就沒有水了，我們是那樣口乾舌燥！那麼沉悶、無聊、厭倦！而那折磨人的時間又是那麼無情而緩慢地爬行著！耐心地等了許久，摘出錶來一看，它還在那裡磨磨蹭蹭，根本不想往前走！鹼灰鑽進了我們的嘴唇。折磨著眼睛，撕裂了纖細的粘膜，弄得鼻子流血，而且流個不停。誠懇而嚴肅的說，一切浪漫都沒有了，都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有在沙漠上跋涉的嚴酷現實──一種乾渴、酷熱、切望與可恨的現實！

　　每小時兩英哩多，連續十小時，這就是我們完成的路程。原已習慣了八到十英哩的時速，再也很難理解這蝸牛般的爬行。我們終於來到了沙漠盡頭的驛站，第一次慶幸帶來了字典，因為除了插圖本大字典，在任何別的字典裡也找不到恰當的詞彙來描述我們那種高興勁。但是，你就是把整個圖書館的字典都搬來，也找不到足夠的詞彙來描述那些拉了二十三英哩車的騾子們有多疲倦。要想使讀者了解它們有多渴，恐怕是在「金上鍍金」或者「畫蛇添足」了。

　　這成語用得似乎有些不恰當，但沒有關係，既然用了，那就將個就吧。我以為這樣是既體面又有吸引力的，故而一次又一次地嘗試把它擺在適當的地方，但都失敗了。這種努力使我心煩意亂，坐立不安，也使我的敘述不時顯得顛三倒四，支離破碎。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似乎最好還是像上面那樣，把這成語保留下來，既然費盡心機想要「引出」這個真正適用、美麗的成語，它至少能使我暫時喘口氣吧。

第十九章

　　高蘇特印第安人和非洲叢林人的比較──食物，生活與性格──卑鄙地襲擊馬車──勇敢的車夫──一個高尚的紅種人

　　第十六天上午，我們到達落磯谷口，離鹽湖二百五十英哩。在這個除驛站外遠離任何白人居住區的荒涼地方，我們看到了直到我寫這本書時所見到過的最不幸的人種。我指的是「高蘇特印第安人」。就我們的所見所聞，他們甚至比加利福尼亞的下賤的迪格印第安人還要低劣得多，比美洲所有的野蠻人還要低劣；比特拉、德．富甘人要低劣；比霍屯督人低劣；在有些方面實際上比非洲的凱茨人還要低劣。事實上，我曾翻遍了伍德那幾卷大部頭的《未開化人種》，想找出一個其野蠻程度足以和高蘇特人相提並論的野蠻部落，但只發現一個民族還算和這恥辱的定論沾得上邊，這就是南非的「波士耶人」（或稱叢林人）。我們看見的這些在路邊、驛站周圍遊蕩的高蘇特人，是一種矮小、羸弱、「骨瘦如柴」的動物；面部呈普通非洲人的灰黑色！他臉上，手上的汙垢積聚貯存了數月、數年甚至數代之久，因年齡差異而有不同程度的堆積；他們是個冷漠、鬼祟、奸詐的民族，像我們讀到過的（或沒讀到過的）所有「高等紅種人」一樣偷偷摸摸地注意一切事物，臉上毫無表情；像所有印第安人一樣懶惰、忍饑耐餓、不知疲倦；他們是些不要臉的乞丐──如果一個印第安人失去了乞丐的本能，他就不會「動」，像是沒有擺的鐘一樣；他們饑餓，永遠饑餓，豬吃得下去的任何東西他們都不會拒絕，豬通常都會拒絕的東西他們也不會挑剔；他們也打獵，但他們的奢望不過是獵食大耳野兔、蟋蟀和蝗蟲，從鳲鳩和郊狼那裡盜竊腐肉；他們是野蠻人，當有人問他們是否信仰印第安聖靈時，他們露出一種近乎激動的表情，以為你說的是威士忌；這些高蘇特人是個稀疏、分散的民族，近乎像一絲不掛的黑人兒童，他們什麼也不生產，沒有村子，沒有結構嚴密的村社──他們唯一的棲身之處不過是掛在灌木上用以遮擋風雪的破布片，而且，他們的家鄉是我國及其它任何國家能夠提供的最陡峭，最寒冷，沒人願涉足的窮鄉僻壤。

　　顯然，高蘇特人和叢林人的祖先是同類的黑猩猩，袋鼠或是挪威老鼠，以及進化論者追溯到的任何動物始祖。

　　高蘇特人和一般人一樣希望兔子打架，但他們常常一連幾個月靠驛站丟出去的動物內臟、雜碎過活，然後在夜黑風高時，趁人不備，放火燒掉驛站，伏擊衝出的人們。有一天晚上，他們襲擊了一輛馬車，車裡僅坐著一個乘客，是內華達准州的地方法官。他們的第一排箭（還有一兩顆子彈）就把窗簾穿得像篩子一樣，射傷了一兩匹馬，車夫受了致命傷。車夫是個勇敢的人，他的乘客也是個好樣的。一聽到車夫的喊聲，莫特法官立即從車廂裡鑽出來爬上車頂，抓住了韁繩。車夫受傷後便倒在車廂上，但雙手緊緊抓住韁繩不放。直到有人來解救才鬆手。莫特法官從車夫鬆開的手裡把韁繩接了過去，車夫把頭放在莫特法官的雙腳之間，沉著地指引著道路；他說，他相信自己能夠活到把那些歹徒都甩掉，如果他能做到這一點，就沒有嚴重問題了，法官按照他的指點駕車（他指出難走的地段和通常的路徑），就可以順利地到達下一站。法官把敵人丟在了後面，最後終於衝到那個驛站，他知道夜間的危險已經過去了；但是他卻沒有戰友來分享這一勝利，因為那個英勇的車夫已經死去。

　　現在，讓我們忘掉我們對大陸驛車夫所說的那些嚴厲的話吧。高蘇特人使我噁心，儘管我是庫柏的信徒，崇拜紅種人，甚至崇拜在《最後的莫希干人》中那些和邊區人民有適當交往的有一定文化的野蠻人。那些邊區人把每個句子分為相等的兩部分，一部分語法嚴謹而精練，另一部分只不過想要帶上一種獵人和山裡人講話的味道：就像百老匯的店員啃了一部愛默生．巴納德的作品，花幾個星期在鮑厄里劇院研究了邊區生活後，說話時所帶的那種口氣──我是說，高蘇特人叫我這個印第安人的崇拜者噁心作嘔，促使我去查考那些權威著作，以確定過去我是否是透過柔和浪漫的月光觀察紅種人而把他們估計過高了。隨後的發現使我清醒過來。真奇怪，他們身上的油彩和金箔會那麼快就脫落了，暴露出他們的卑劣、骯髒和令人討厭。證據那麼快就匯積起來，無論你在哪裡找到一個印第安部落，你見到的總是或多或少經環境美化過的高蘇特人，但畢竟還是高蘇特人。他們應該受到憐憫，這些可憐的動物；他們能夠得到我的同情，直至時間過了很久以後的今天。在這以前，沒有任何人同情過他們。

　　外面有一種印象 ，似乎巴爾的摩華盛頓鐵路公司的許多雇員都是高蘇特人，但這是訛傳。僅有一點點說得過去的相似之處，雖然足以使無知者誤入歧途，但騙不了那些仔細地看過這兩種人的人們。但嚴肅地說，那種說法不僅愚蠢，而且大錯特錯；因為無論出於何種動機，它的必然後果都損害了那些人的名聲。他們在落磯山脈那嚴酷的沙漠裡度過的艱難日子，只有老天才明白！如果在我們的心裡找不到基督的同情和憐憫來賜於這些可憐的周身一絲不掛的人的話，那麼以主的名義，至少不要對他們落井下石吧。

第二十章

　　美洲大沙漠──四十英哩白骨之路──沒有出口的湖泊──格裡利的有名的旅行──大名鼎鼎的車夫漢克．蒙克──「打斷」一個故事的悲慘結局──老掉牙的軼事

　　第十七天，翻過了我們迄今為止見過的最高的山峰，白天雖然很熱，接踵而至的夜晚又寒氣逼人，毯子幾乎無濟於事。

　　第十八天，在裡斯河驛站遇到了向東架線的工人，在那裡給卡森城的現州長閣下發了個電報（距離一百五十六英哩）。

　　第十九天，穿越了美洲大沙漠──難忘的四十英哩無底的沙海，車輪陷進去六英吋到一英呎。大半的路程是我們自己穿過來的，即是說，是下車走過來的。因為沒有水，這是一次疲勞、漫長、乾渴的跋涉。從沙漠這一頭到那一頭，牛馬屍骨鋪路，白茫茫的一片。可以不誇張地說，四十英哩路每一步都踩著骨頭！這沙漠是一個巨大的墳場。測程鏈、車輪以及朽爛的車輛碎片幾乎和屍骨堆得一樣高。我覺得把沙漠上生鏽的測程鏈鋪直，足以跨過合眾國的任何一個州。這些遺物不是多少給我們一些印象 ，說明早期到加利福尼亞的移民所經受的苦難與辛酸嗎？

　　沙漠邊上，就是卡森湖，或叫卡森「潭」，只是一層淺淺的、死氣沉沉的水，方圓八十到一百英哩。卡森河水注進裡面就消失了──神祕地滲進沙裡，再也不見天日──因為這個湖沒有出口。

　　內華達有幾條河流，都具有這種神祕的命運。它們流入不同的湖泊或「潭」裡，那裡就是它們的歸宿。卡森湖、洪堡湖、沃克湖、莫洛湖都是不見出口的大片水澤，河水不斷流進，卻總不見流出，但湖水總是保持一定高度，既不漲也不落。多餘的水到哪裡去了，只有上帝才知道。

　　我們在沙漠西緣的拉格鎮停了片刻。它是一間木屋子，地圖上是找不到的。

　　這使我想起了一件事。在普拉特平原上，剛離開尤爾斯堡，我坐在車夫旁邊，他說：

　　「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給你講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有一次霍拉斯．格裡利經過這條路。離開卡森城時，他對車夫漢克．蒙克說，他已約好要在普萊塞維爾大學演講，急著要趕路，漢克．蒙克鞭兒甩得叭叭直響，車速快得怕人。馬車蹦蹦跳跳，顛簸得那麼凶，把霍拉斯大衣上的鈕扣全抖掉了，後來，他的頭撞穿了車頂篷，他就對漢克．蒙克大聲叫喊，請他趕得穩當點──說他不像剛才說的那麼急了。但漢克．蒙克答道：『坐好吧，霍拉斯，我會把你準時送到那裡。』──你們也敢打賭，他當然也及時趕到了，可他還剩下些什麼喲！」

　　一兩天後，我們在交叉路口接上來一個丹佛乘客，他給我們講了許多當地的和格裡高利金礦的事。他似乎是個很有趣的人，在科羅拉多有個很好的職位。後來，他講道：

　　「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給你講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有一次霍拉斯．格裡利經過這條路。離開卡林城時，他對車夫漢克．蒙克說，他已約好要在普萊塞維爾大學演講，急著要趕路，漢克．蒙克鞭兒甩得叭叭直響，車速快得怕人。馬車蹦蹦跳跳，顛簸得那麼的，把霍拉斯大衣上的鈕扣全抖掉了，後來，他的頭撞穿了車頂篷，他就對漢克．蒙克大聲叫喊，請他趕得穩當點──說他不像剛才說的那麼急了。但漢克．蒙克答道：『坐好吧，霍拉斯，我會把你準時送到那裡。』──你們也敢打賭，他當然及時趕到了，可他還剩下些什麼喲！」

　　幾天後，在布裡傑要塞，上來個騎兵中士，他的確是個正而八經的軍人。在整個旅途中，我們還沒有從別人那裡得到這麼多精闢而有條理的軍事知識。在我國的這個蠻荒地方，居然能夠找到一個對他的本行裡有用的知識無所不知的人，這真令人吃驚，況且他的軍銜又那樣低，舉止又是那樣謙和。我們聽他講了足足三小時，始終興致勃勃。最後，他提到穿越大陸旅行這個題目，馬上講道：

　　「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給你講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有一次霍拉斯．格裡利經過這條路。離開卡森城時，他對車夫漢克．蒙克說，他已約好要在普萊塞維爾大學演講，急著要趕路。漢克．蒙克鞭兒甩得叭叭直響，車速快得怕人。馬車蹦蹦跳跳，顛簸得那麼凶，把霍拉斯大衣上的鈕扣全抖掉了，後來，他的頭撞穿了車頂篷，他就對漢克．蒙克大聲叫喊，請他趕得穩當點，說他不像剛才說的那麼急了。但漢克．蒙克答道：『坐好吧，霍拉斯，我會把你準時送到那裡。』──你們也敢打賭，他當然也及時趕到了，可他還剩下些什麼喲！」

　　離開鹽湖城八小時後，一個摩門教牧師在一個小站上了車，他是一個和藹、親切、善良的人，一個任何陌生人一看見就會產生好感的人。他用樸實的語言講述了他的同胞的流浪生活與無人同情的辛酸遭遇，我永遠不會忘記他那淒涼的聲音。沒有哪一個布道人的口才有這個流浪者那樣美好，那樣動人，他生動地描繪了第一批摩門教徒穿過平原，悲慘地掙扎著，走向他們的流放地，荒蕪的道路上布滿墳場，灑滿淚水。他的話使我們極為感動，當談話轉到較輕鬆的題目，談論我們將經受考驗的這塊古怪的大地的自然景色時，大家都鬆了口氣。大家高高興興地討論了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最後，這位乘客說道：

　　「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給你講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有一次霍拉斯．格裡利經過這條路。離開卡森城時，他對車夫漢克．蒙克說，他已約好要在普萊塞維爾大學演講，急著要趕路，漢克．蒙克鞭兒甩得叭叭直響，車速快得怕人。馬車蹦蹦跳跳，顛簸得那麼凶，把霍拉斯的鈕扣全抖掉了，後來，他的頭撞穿了車頂篷，他就對漢克．蒙克大聲叫喊，請他趕得穩當點，說他不像剛才說的那麼急了。但漢克．蒙克答道：『坐好吧，霍拉斯，我會把你準時送到那裡。』──你們也敢打賭，他當然也及時趕到了，可他還剩下些什麼喲！」

　　在拉格鎮前面十英哩處，我們看見一個可憐的流浪漢，躺在地上奄奄待斃。他已走得筋疲力竭，實在拖不動腿了。饑餓和疲乏壓垮了他。把他丟在那裡不管實在不仁道。我們給他付了去卡森城的車錢，把他抬上車。過了好一陣子，他才顯得還有口氣。我們給他按摩，把白蘭地灌進他嘴裡，最後才使他慢慢蘇醒過來。然後，我們又餵了他點東西，漸漸地他似乎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感激的心情使他的目光柔和起來。我們整理了郵包床，用我們的衣服給他墊在頭下，讓他躺得盡可能舒服些。對此他感激不盡，仰視著我們，用虛弱而顫抖的聲音誠懇地說道：

　　「先生們，我們素不相識，你們卻救了我的命；雖然我無力報答，但我想至少可以使你們漫長的旅行輕鬆一會兒。我想你們還不熟悉這條路，而我卻瞭如指掌。在這方面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十分可笑的事，如果你們願意聽的話。霍拉斯．格裡利……」

　　我激動地打斷他的話，說：

　　「可憐的陌生人，再講下去你有生命危險。我原來是個魁梧健壯的小夥子，但現在，你看見我是這麼個喪魂落魄的樣子，是什麼把我折磨成這副模樣的呢？就是你打算講的那件事情。那件陳舊乏味的軼事緩慢地卻是堅持不懈地耗盡了我的精力，弄垮了我的身體，吞噬了我的生命。可憐可憐我這悲慘的處境吧，饒了我這一回，換個話題，講一講喬治．華盛頓的少年時代和他的小斧頭吧。」

　　我們得救了，那個人卻沒有。他極力挺住，想把那件軼事留在腦中，結果死在我懷裡。

　　現在，我明白了，我不應該對那整個地區最強健的居民提出這個請求，更不用說對這個只剩一層皮的人了。在太平洋之濱住了七年以後，我才知道，沒有一個乘客或車夫當著陌生人的面打斷了這個軼事而居然沒有丟掉性命的。六年間，我曾一次又一次地乘馬車翻越內華達和加利福尼亞山脈，那件不朽的故事我聽了四百八十一次或者四百八十二次。我還列了張單子。押車講，房東講，車夫必講，乘客偶爾講，地道的中國佬和遊蕩的印第安人詳細地講。同一個車夫在同一個下午對我講了兩三遍。它用從通天之塔傳到世間的各種各樣的語言對我講，還洋溢著威士忌、白蘭地、啤酒、香水、煙草、大蒜、洋蔥、蝗蟲的味道，人的子孫把這一系列東西吃喝進去，再把它們的各種風味加在這個故事上面。我對任何軼事都沒有像對這件聽的次數那樣多；我聞的各種軼事沒有像這件的味道那樣氣味雜七雜八。憑它的氣味，你根本不能認出就是這件軼事，因為每當你以為已經識別出了它的味道，它的味道又變了。貝亞德．泰勒描寫過這件古老的軼事，理查森出版過；還有瓊斯、史密斯、約翰遜、羅斯．布朗以及所有在尤爾斯堡和舊金山之間的茫茫大道上任何一處落過腳的新聞記者都寫過這件軼事；我聽說它被收在猶太法典裡，我看見它以九種文字出版；有人告訴我在羅馬宗教裁判所裡經常使用；我現在遺憾地得知有人還要為它譜曲，我認為這樣做不對。

　　大陸上的驛馬車消失了，馬車夫階級也不復存在了。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將這老掉牙的軼事遺贈給了他們的繼承人──鐵路制閘工和押運員。如果這些人還用這件事來折磨列車上的乘客，如同昔日許多人所受的折磨那樣，太平洋沿岸真正壯麗的東西就不再是約．塞密蒂國家公園和古杉，而是漢克．蒙克以及他與霍拉斯．格裡利的歷險記了。

第二十一章

　　鹼塵──荒涼和期望──卡森城──旅行結束了──我們被介紹給幾位市民──奇特的責備──華休西風──華休西風的上班時間──州長的宮殿──政府辦公室──法國女房東布裡奇特．奧弗蘭尼甘──影子的祕密──一場騷動的前因後果──愛爾蘭大隊──奧弗蘭尼甘的房客──勘測之行──塔蘭圖拉蜘蛛逃跑了

　　第二十天的早上，我們漫長的旅行已臨近結束了。中午，我們就將到達內華達的首府──卡森城。我們並不怎麼高興，反而感到遺憾。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每天都飽賞了奇異風光，現在，我們已經過慣了馬車生活，甚至很喜歡它；因此，在一個村子裡安下身來，過一種單調的生活，並不舒服，反而使人沮喪。

　　顯然，我們的新家是一片沙漠，四周是白雪覆蓋著的荒山。看不到一棵樹，只有無邊無際的山艾樹叢和肉葉刺藜。它們把一切都染成灰樸樸的顏色。我們在深深的鹼灰中進行，捲起厚厚的塵煙，像個著火的房屋，冒著濃煙劃過沙漠。我們渾身是灰，像個麵粉匠，還有馬車、騾子、郵包和車夫也一樣──我們、山艾樹和周圍的景色都是同一種單調的顏色。遠處籠罩在漫天沙塵中的長串貨車，就像一幅草原烈火圖。牲口及其主人是可見的僅有活物。除了這些，只有我們在一片淒涼、寂寞的荒漠之中行進。每走二十步，就要經過一具某種動物的乾屍，它那粘滿灰塵的皮緊緊地裹住空空的枯骨。常常可以看見一隻陰沉的渡鴉坐在頭骨或股骨上，警惕而嚴厲地注視著過往的馬車。

　　卡森城慢慢進入視野。它坐落在一塊大平原的邊緣。從數英哩以外看去，它僅僅是嚴峻的群山的陰影俯視下的一串白色的斑點，那些山峰一個個巍然屹立，孤傲而高聳。

　　我們到達目的地，下了車，馬車繼續前進。這是一個「木頭」城；人口兩千。主街的店鋪由四、五排白色小木房組成。這些房子用來坐則太高，作其它用途則又太矮，實際上根本不夠高。它們一間一間緊緊地擠在一起，好像這個廣闊的平原上缺乏空地皮似的。人行道上鋪的是稀稀拉拉的石板，人走在上面會格格作響。城中央，面對著商店的是「廣場」。這是落磯山區裡城市的特產──一塊寬敞的空地，沒有柵欄，中間有一根旗杆。這是個有用的地方，公開拍賣，馬匹交易，群眾大會在這裡舉行，軍隊也在這裡安營紮寨。廣場的另外兩側對著商店、機關和馬廄。卡森城的其餘部分就相當凌亂了。

　　在驛車公司裡和從旅館去州長府邸的路上，我們被引見了幾位公民。這些人中有一個叫哈利斯的先生，騎著馬。他正要開口說什麼，突然改口說道：

　　「實在抱歉，請稍候片刻；那邊那個證人硬說我參與了加利福尼亞馬車搶劫案──這是無禮的舉動，多管閒事，先生，因為我根本不認得那個人。」

　　然後，他拍馬過去，用一支六發左輪訓斥那個陌生人，後者也用一把槍來作辯解。當雙方的子彈打完後，那個陌生人又裝上子彈開了幾槍（還補上一鞭），哈利斯先生便騎馬跑過來，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回家去了，一顆子彈擊穿了他的肺，幾顆鑽進了屁股；從這些洞眼裡湧出小股的鮮血，順著馬背淌下來，弄得那畜牲怪模怪樣。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哈利斯開槍打過人。但是這件事使我回想起了我們在卡森城的第一天。

　　這就是我們那天的所見所聞。下午兩點，如同往常一樣，每天一次的「華休西風」刮了起來；隨風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塵土，有美國的面積那麼大，內華達准州的首府不見了。然而對於新來乍到的人來說，這景色並不是一點意思也沒有的。在高空，遮天蔽日的塵雲中黑壓壓的裹帶著一些奇怪的東西──活的、死的，東飄西蕩，來來去去，在翻捲的灰塵中時隱時現──草帽、小雞和陽傘被捲上了最高最遠的天空；毛毯、鐵皮招牌、艾灌叢和木瓦在稍下面一層；門口擦鞋用的棕墊、車毯更低一層；下一層是鐵鍬和煤斗；再下一層是玻璃門、貓兒和小孩；再下一層是貯木場上吹散的木材、輕便馬車和手推車；最下一層，離地三四十英呎，則是飄飄蕩蕩的房頂和空空的木棚。

　　真使人眼花繚亂，要是能弄出眼睛裡的沙子，本來還會看到更多。

　　但正經說，「華休西風」是非同小可的。它刮倒不結實的房屋，有時揭起木屋頂，把鐵皮瓦像活頁樂譜一樣捲起，有時它還吹翻驛車，摔出乘客；據說那裡之所以有那麼多禿頭，原因是當他們仰望天空，搜索帽子時，風把頭髮吹走了。夏天午後，卡森城的街上很少顯得死氣沉沉，因為有那麼多的人們在他們逃跑的帽子後面窮追，就像女招待們在攔截一隻蜘蛛一樣。

　　「華休西風」（華休是對內華達的親昵的稱呼）是一股怪風，無人知曉它『神兮何來』。即是說，沒有人知道它是在什麼地方產生的。它是從西方的山那邊吹過來的，但是翻過那山脊一看，山那邊連一絲風也沒有！也許它臨時在山巔上形成，並從那裡吹過來。夏天，它極有規律。它的上班時間是下午兩點到次日凌晨兩點；在那十二小時中，任何敢於外出的人都必須考慮到風的影響，否則他就會被吹離他的目的地一兩英哩。儘管如此，去到舊金山的華休人要抱怨的第一件事，就是說那裡的海風太凶了！風裡面充滿人情味。

　　我們發現內華達准州州長的莊嚴的宮殿是一座白色木結構平房，裡面有兩間小屋，前面有一根柱子撐起屋頂──為的是顯得氣派──這使市民們恭恭敬敬，印第安人畏若神明。新來的准州首席法官和副法官還有政府其它官員的官邸不那麼氣派。他們在附近租房食宿，在寢室裡辦公。

　　州務祕書和我在一個可尊敬的法國婦女的「莊園」裡安下身來，她叫布裡奇特．奧弗蘭尼甘，是州長閣下的隨營女郎。她剛認識他時，他還是紐約警察局長，正飛黃騰達，現在他落魄到這內華達當准州長，可她不願意拋棄他。我們的房間在第一層，對著廣場，擺進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公用防火保險箱和那部大字典，剩下的空間還可以站下一個客人──或許兩個，但不能擔保不把牆壁擠變形。但那牆壁經受得住這種壓力──至少那塊間壁可以，因為那塊間壁是由一塊白色「手工布」從這個角牽到那個角做成的。這是卡森城的慣例，其它形式的間壁很少見。如果你處在暗中，而隔壁鄰居點著燈，那布上的影子有時可以告訴你一些稀奇的祕密！這些間壁通常用縫在一起的舊麵粉口袋做成；於是平頭百姓和達官貴人的區別就是，平頭的麵粉袋上沒有裝飾，達官的牆壁上滿是殘留的壁畫──即是麵粉袋上紅紅藍藍的磨房標記。偶爾，還有些上層人物把《哈珀週刊》上的圖案貼在間壁上，來裝飾白色的手工布。在多數情況下，闊人和有教養的人還會擁有痰盂以及別的浪費的和奢移的愛好。我們有一塊地毯和真正奶油色陶質面盆，結果，遭到了奧弗蘭尼甘「莊園」其它房客們的公開嫉恨。當我們還掛上一塊印花油布窗簾時，就簡直是提著腦袋玩命了。為了避免流血，我們搬到樓上去和無頭銜的平民住在一起，二樓僅一間屋子，十四張沒上漆的柏木床分列兩排。

　　這十四個人是個快活的集體，大部分是州長的隨行人員，他們在紐約和舊金山之間作了選擇，就來了，覺得在邊區混點麵包皮，找份差使，情況總不會比原來糟糕，說不定還會混得更像樣些。他們是人人皆知的「愛爾蘭大隊」，雖然州長的所有隨員中只不過四、五個愛爾蘭人。好脾氣的州長閣下對有關他的隨從的流言大為不滿，尤其是有人謠傳說他們是他雇傭的刺客，隨行而來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拉選票！

　　奧弗蘭尼甘太太為他們提供膳宿，每人每週交十美元，他們高高興興地付了支票。他們很滿意，但是布裡奇特馬上發現卡森城的公寓的慣例是支票不能兌現。於是她去打擾州長，請他為那個「大隊」找點事幹。她和他們的一致要求終於使他有些無可奈何了。最後，他把大隊召集起來，宣布道：

　　「先生們，我為你們安排了一份既可發財又有益處的差事。這份差事將使你們在美妙的景色中得到娛樂，使你們通過觀察和研究得到無窮的機會來充實你們的心靈。我要你們從卡森城向西勘測一條鐵路線。州議會開會時，我將要求通過必要的法案，為你們提供補貼。」

　　「什麼，是翻越西爾拉內華達山脈的鐵路嗎？」

　　「唔，要不，就向東邊某個地方勘測吧！」

　　他把他們弄成了勘測員，牽測鏈的人等等，把他們放進了沙漠。這「娛樂」太過分了！拖著腳步，拉著測鏈，穿過灌木，頂著烈日，在牛骨頭、郊狼和毒蜘蛛中間進行的娛樂。「浪漫的冒險」也不過如此了。他們勘測得很慢、很謹慎，很仔細。第一個禮拜，他們天天回來，滿身灰塵，腳酸腿痛，又饑又渴，但很快活。他們帶回許多毛茸茸的大蜘蛛──塔蘭圖拉毒蜘蛛──在「莊園」的樓上倒扣著杯子把它們監禁起來。一週後，只得在野外露營，因為已向東走了很遠了。他們多次訊問那個含糊的「某個地方」到底是哪裡，但得不到答覆。最後，對一封詢問「向東多遠」的特別急迫的電報，奈州長回電說：

　　「到大西洋，該死！然後架橋一直向前！」

　　這封電報使那些滿身灰塵的人都跑回來了，他們打了個報告，不幹活了。這件事州長很滿意。他說，奧弗蘭尼甘想用大隊的伙食問題要挾他，而他卻想從小夥子們那裡取樂；他說，（眼睛像往常那樣愉快地眨著）他的意思是要他們勘測到猶他州，然後電告楊伯翰，以非法侵入罪吊死他們！

　　勘測員們帶回好些塔蘭圖拉毒蜘蛛，這樣房間裡的擱板簡直成了個大動物園。有的蜘蛛會用它那毛茸茸、肌肉發達的腿傲慢地站在公用盤子上，如果有人傷了它們的感情或是冒犯了它們的尊嚴，它們將是動物界最邪惡的亡命之徒。哪怕是輕輕地碰一下它們的玻璃囚室，它們就會一躍而起，摩拳擦掌。勇猛嗎？驕傲嗎？的確，它們還會撿起稻草，像國會議員一樣剔牙齒。大隊剛回來那個晚上，照例刮起了猛烈的西風，約摸半夜時分，鄰近的馬房屋頂給刮掉了，它的一角轟隆一聲打到了我們的莊園旁邊。大家一齊驚醒，暗中集合起來，在床間狹窄的過道上翻來撲去。混亂中，波伯．H──從沉睡中跳起來，頭碰翻了一塊擱板。他立刻大叫道：

　　「快跑，夥計們，蜘蛛跑出來了！」

　　沒有什麼警報有這等可怕。沒有人再想跑出去，怕的是踩到蜘蛛上。每個人都摸索著跳到一個箱子或一架床上去。接著就是一陣最奇特的沉靜──是可怕的緊張的沉靜──等待，期望，恐懼。屋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十四個近乎赤條條的漢子戰戰兢兢地立在箱子上或床上，你只得憑想像去了解那是什麼個怪像子。在沉靜中偶爾出現一下騷動，你只能根據聲音猜測出是誰和他的位置，或是判定難友在摸索著改變姿勢時發出聲音的位置。人們發出的聲音不過是簡單的幾個字。只要聽到有人輕輕地叫一聲「哎喲！」接著就是啪地一巴掌，你就可以知道有位先生覺得毛絨絨的毯子或別的什麼東西擦著了他赤裸的皮膚，他已從床上溜下去了。又是一陣沉靜。立刻，就會聽到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

　　「有，有，有什麼東西爬到我背上來了！」

　　時不時，你會聽到輕輕地一抓，一聲悲慘的叫聲，「我的媽呀！」這時，你就知道有人當機立斷地從他認定有蜘蛛的那個地方逃開了。緊接著屋角裡一個瘋狂而清晰的聲音嚷道：

　　「我捉住它了！我捉住它了！」（停頓，大概是換姿勢）「不，它捉住我了！哎呀！他們不會拿盞燈來嗎！」

　　這時，奧弗蘭尼甘太太提著燈上來了，雖然她急於想知道那飛來的屋頂造成了多大的破壞，她還是明智地等了一會兒才掌燈，下床。現在，她上樓來看看風是不是住了，是不是小些了。

　　燈光射進來，那場面真是壯觀，有的人會覺得有趣，但我們卻沒有那個感覺。我們是那樣古怪地站在箱子上、盒子上或床上，衣著那樣離奇，而我們實在痛苦，真正悲哀，並不覺得有什麼好笑，也笑不出來。我知道，處於那些爬來爬去，嗜血惡毒的塔蘭圖拉蜘蛛的包圍之中，要是那緊張的幾分鐘再超過一秒鐘，我就支持不住了。我十分可悲地從一架床跳到另一架床，從一個箱子跳到另一個箱子，每當摸到毛茸茸的東西，就以為摸到毒刺了。我寧願去打仗也不願再經歷一次那種事件。沒有人受傷，那個自以為被蜘蛛「捉住了」的先生搞錯了──原來是箱子縫夾住了他的手指頭。再也沒有看見那些逃掉的蜘蛛，一共有十或十二個。我們點起蠟燭，上上下下到處搜索，但沒有找到。又上床去睡覺嗎？我們沒那樣幹，給錢也不幹。大家坐下來打牌，警覺地注意著敵人，直到天亮。

第二十二章

　　富翁的兒子──向塔霍湖進軍──絢麗的風光──湖上泛舟──林邊露營──起死回生的氣候──劃出一片土地──取得了資格──附屬的小屋和柵欄

　　八月末，天空無雲，秋高氣爽。在兩三週內，我奇蹟般地迷上了這塊新奇的土地，決定暫時推遲回「合眾國」的日期。我已習慣了戴上耷拉著邊的破草帽，穿上藍色羊毛衫，褲腳塞進靴筒裡，不穿外衣、背心和吊褲帶，還頗為自得。我覺得這樣又粗獷又「霸道」（史學家約瑟福斯在他那精采的關於聖殿的毀滅的一章裡提到過這個詞），我覺得這樣最有趣，最浪漫。我是個政府官員，但這只不過是為了虛榮，既無事幹也無薪俸。這是個奇怪的閒職。我是州務祕書大人的私人祕書，但我們兩人都沒有什麼可寫的。於是約翰尼．K和我成天潛心於娛樂。他是俄亥俄州一個富翁的兒子，出門來尋求消遣。他達到了目的。我們聽許多人提到絕佳的塔霍湖。最後，好奇心驅使我們要去看一看。三、四個大隊隊員已去過那裡，在湖畔上劃出了幾塊林場，搭起帳篷，裡面貯存了一些糧食。我們肩披兩條毯子，各提著一把斧頭，就出發了──我們想自己開闢一片林場，發財致富。我們步行前往，讀者可能會覺得騎馬去方便些，但有人告訴我們只有十一英哩。我們走了一大段平路，又艱難地登上了一座大約有一千英呎高的大山，往下看去，沒有湖泊。從那邊下山，穿過山谷，費力地登上一座顯然有三、四千英呎高的山，再向下看去，還是沒有湖。我們疲勞不堪，汗流浹背地坐下來，雇了兩個中國佬幫我們咒罵那些欺騙我們的人。賭夠了氣，又立即以恢復過來的精力和毅力繼續那長征。我們步履蹣跚地跋涉了三、四個鐘頭，最後那湖泊突然映入眼簾──一片壯麗的藍色湖水，海拔六千三百英呎，四周聳立著還高出整整三千英呎的皚皚雪峰！它呈巨大的橢圓形，周長足有八、九十英哩。它躺在那裡，平靜的水面清晰地映出群山，我想，這必定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圖畫。

　　我們找到了大隊兄弟們的小船，刻不容緩地登船橫過湖灣，向著標明營地位置的路標划去。我讓約翰尼划船──不是我不願出力，而是因為我划船，船卻往後倒退，這會使我感到噁心的。但是我掌舵。前行三英哩，夜幕降臨時，來到了營地。登上岸去，疲乏不堪，餓得要命。在岩石中的「窖裡」找到了食品和炊具，我已精疲力竭，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約翰尼拾柴做飯。任何人如果經受了我受的那份罪，都會想休息的。

　　晚餐十分可口──烤麵包，煎臘肉，還有黑咖啡，四周的寧靜也讓人愉快。三英哩遠處有個鋸木場，那裡有些工人，但在這寬廣的湖岸上一共還不到十五個人。天黑了，星光燦爛，巨大的明鏡上鑽石閃爍，在肅穆的沉靜中我們默默抽著煙，忘卻了一切煩惱和痛苦。睡覺時，我們在兩塊大石頭之間溫暖的沙灘上鋪上毯子，很快就進入夢鄉，毫不在乎成群的螞蟻從衣縫裡爬進來探究我們的身體。什麼也不能打擾那死死纏著我們的睡眠，因為它是公平地掙來的。就是我們有愧的話，那天晚上道德法庭也會休庭的。睡意朦朧時，起風了，湖水的浪花拍擊著沙灘，將我們催入夢境。

　　夜晚，湖岸上總是很涼，但我們有足夠的毯子，覺得很暖和。整整一夜，一塊肌肉也沒動一下，清晨一覺醒來，還是入睡時那個姿勢。我們馬上起床，感到神清氣爽，疲勞完全恢復，疼痛全部消失。在這樣的經歷中，我真是體驗到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那天早上，我們打得過十個前一天我們那樣的人──那簡直是病人。但世人愚鈍，卻去採用「水療法」，「運動療法」，以及出國療養。埃及的木乃伊在塔霍湖畔露營三個月也會恢復他遠古時的精力，味口會好得像頭鱷魚。當然我不是指最古老最乾的木乃伊，而是指稍微新鮮些的。雲中的空氣非常清新，純淨，涼爽宜人。為什麼不會是這樣？天使們呼吸的就是這種空氣。我想，躺在這沙灘上就是通宵不睡，也不會有絲毫倦意。那不是在屋頂下，而是在蒼穹下，那裡夏季極少下雨或者根本無雨。我認識一個人，他到那裡去等死，但他失敗了，他剛去時是具骨頭架，幾乎站立不穩。他吃不下東西，成天僅讀點書，思索未來，此外什麼也不做。他經常在房子外睡覺，一日三餐，有什麼吃什麼，在三千英呎的山上打獵作樂。三個月後，他不再是具骨頭架，體重增加十分之一噸。這不是虛構的故事，而是真人真事。他原來害的是肺病。我很自信地把他的經歷推薦給別的骨頭架們。

　　又是我監督做飯，一吃過早飯，我們登上小船，沿湖划了三英哩，爬上岸去。我們喜歡這個地方的景色，於是，我們要了三百英畝，在一棵樹上刻下個「告示」。這是一塊黃松林──茂密的森林，樹木高達一百英呎，根部直徑一至五英呎。很有必要把我們的財產圍起來，要不就保不住。這就是說有必要在這裡或那裡砍下一些樹，讓它們倒下來形成一個圈子（中間當然有很寬的空隙）。我們每人砍了三棵樹，發現這項工作使人累斷骨頭，便決定把我們的財產「寄託」在這些樹上面，如果它們能保住財產，當然不錯；如果保不住，那就讓財產從空隙中間流出去吧；為了那麼幾畝土地累死累活，委實划不來。第二天，我們又回來修一座房子。為了保住財產，房子也有必要。我們決定修一座寬敞的木房子，要讓那些大隊弟兄們眼紅；但剛砍倒一棵大樹，把它刨平的時候，似乎又沒有必要那麼講究，於是我們決定用小樹來造。但剛砍下刨平兩棵小樹，又覺得再樸實點的建築更實用些；於是又決定搭一座「灌木棚」。第二天，我們全力以赴來辦這件事，但我們「磨磨蹭蹭」，討論又討論，下午已過去了一半，才搭好一半，因為得一個人看著，一個人砍灌木，免得兩個一轉背就找不到砍下的枝條，它們和周圍的植物太不易分辨了。不過，我們仍然很滿意。

　　現在，我們成為地主了，弄到並占有了適當的土地，又是在法律的保護下，於是我們把家搬到自己的王國裡來，享受只有這種經歷才能帶來的獨立的歡樂。第二天下午，舒舒服服地酣睡了一覺之後，我們帶著所有能搬走的食物和炊具──確切地說是借走的──上了船，天黑的時候，我們在自己的領土上靠了岸。

第二十三章

　　幸福的生活──塔霍湖和它的脾氣──透明的水──大禍臨頭──火！火！──壯觀的火景──又無家可歸了──我們回到湖上──風暴──回到卡森

　　如果說還有一種生活比以後兩三週裡我們在林場裡度過的那種生活更幸福的話，那一定是我在書本上還沒有讀到過的，或是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一種生活。在那些日子裡，除了我們自己，看不見一個人影，除了風聲、浪聲、松濤聲以及遠處偶爾的雪崩聲，聽不見一絲聲音。四面的森林又茂密又涼爽，頂上的晴空，陽光燦爛，前面浩瀚的湖面，或是波平如鏡，或是微波蕩漾，或是黑浪洶湧──全憑大自然的脾氣；周圍的群山上，森林蒼翠，滑坡道道，溝谷條條，白雪耀眼，和諧地勾劃出一幅完美的畫面。景色是那樣地迷人，令人陶醉和心曠神怡。眼睛總是看不夠，無論是白天或者黑夜，風平浪靜還是狂風暴雨；只有一點不足──眼睛不能一直看，睡覺時只好閉上。

　　我們在水邊的沙灘上睡覺，兩塊大石頭把我們夾在中間，為我們抵擋著猛烈的夜風。我們不再吃安眠藥幫助入睡。天剛蒙蒙亮，我們即起身作競走，消耗掉過剩的體力和多餘的精神。那就是，約翰尼競走──而我替他拿帽子。吃過早飯，愜意地抽著煙斗，我們觀看著哨兵似的山峰抹上朝暉，眼睛又隨著強烈的光線掃過陰影，解放了被黑夜俘虜了的懸岩和森林。我們注視著水面上那五彩斑斕的圖畫在擴大，明亮，直到每一片森林，每一座懸崖峭壁的細節都繪畫出來，並添上了最後一筆，完成了那迷人的奇景，然後才去幹「正經事」。

　　我說的正經事就是坐船在水面上飄蕩。我們在北岸，那裡水底的礁石有灰的，有白的。這使水比別的地方清澈透明得出奇。我們通常划離岸邊一百碼，然後躺在船板上沐浴著陽光，任小船盡情地在水面上蕩漾。我們很少說話。因為談話會攪亂這安息日般的平靜，破壞這奢侈的休息和懶洋洋帶來的夢境。湖岸鋸齒般地曲折，嵌著深深的、蜿蜒的小灣，周圍是狹窄的一溜沙灘；沙灘邊上，高山拔地而起，直插雲端，就像巨大、幾乎垂直的高牆一樣巍然聳立，上面覆蓋著高大的松樹。

　　湖水異常清澈，只有二、三十英呎深的湖底清晰可見，小船真像是在空中飄蕩！是啊，就是八十英呎深的地方也是這樣。看得見每一顆小石頭，每一條紅斑鮭魚，每一塊巴掌大的湖底。我們趴在船上，經常看見如鄉村教堂般大的花崗岩突然聳起，像是要衝出水面，頃刻，它又嚇人地似乎戳著我們的臉，我們禁不住要抓起槳來，躲開這危險。但是，小船從上面過去了，大石頭又沉了下去，這時，我們才發現，就是我們在它正上方的時候，離那石頭也至少有二、三十英呎遠，通過這明鏡向深處看去，水不僅透明，而且光亮奪目，叫人眼花繚亂。一切東西透過水看去，它的輪廓，甚至每一細節都特別清晰而生動，透過同樣厚度的空氣是看不到這些的。船下的空間是那樣空曠、縹緲，在半空中高高飛翔的感覺是那樣強烈，我們把這種航行叫做「氣球旅行」。

　　我們常釣魚，但平均每週還釣不到一條。可以看見成千上萬的鮭魚在空蕩蕩的水下穿來游去，或在礁石縫裡睡覺，但它們不咬鉤──也許他們清清楚楚看見了釣魚線。我們經常選定一條鮭魚，耐心地放下誘餌，固執地放在八十英呎深水下它的鼻子上，但它總是極不耐煩地把誘餌撥開，又換一個姿勢。

　　我們偶爾也游泳，水看起來十分溫和，實際上寒冷刺骨。有時，我們離岸一兩英哩，來到「藍水」區域，因為水很深，那裡的水就像藍靛一樣呈深藍色。正式測量結果表明，湖心深達一千五百二十五英呎！

　　有時，在閒散的下午，我們躺在帳篷裡的沙地上，抽著煙斗，看一些古老破舊的小說。晚上，我們圍著篝火玩二人牌和七點，鍛煉智力。那副牌相當油膩破舊，一個學生要花整整一個暑假才分得清梅花A和方塊J。

　　我們從來沒有在「房子」裡睡過覺，一是因為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去住，再是這座房子是用來占地的，僅此而已。我們並不想濫用它。

　　糧食慢慢地要吃光了，我們到原來的營地去裝糧食。走了一整天的路，天黑時分，又回到了家，又餓又累。約翰尼把大部分糧食搬到我們的「房子」裡去，以供將來之需，我把一塊麵包，幾塊臘肉和咖啡罐提上岸，靠在一棵樹上，生起火，又回到船上去取煎鍋。我正忙著，突然聽見約翰尼大叫一聲，回頭一看，看見我點的那堆火已經吞沒了那間房子！

　　約翰尼被隔在火的那一邊，他只好從火焰中鑽過來，我們兩人站在湖岸上，無可奈何地望著這場災禍。

　　地面上鋪著厚厚的一層乾燥的松針，火苗一舔著它們就如同觸發了火藥一樣。看到那高高的火苗以瘋狂的速度流竄，真是驚心動魄！我的咖啡罐不見了，所有的東西都跟著付之一炬。一分鐘以後，火苗燃著了六至八英呎深，乾燥而密集的灌木叢，接著發出轟轟隆隆，噼噼啪啪的爆裂聲，十分可怕。我們目瞪口呆地站在船裡，像中了邪一樣。

　　半小時以內，我們面前已是一片翻騰耀眼的火海！它正向毗鄰的山脊挺進──翻上山梁，消失在那邊的山谷裡──又立即衝出來，向更遠的山脊撲去──一片更加光亮耀眼的火焰瀉向山野，又衝下去──再騰空而起，越來越高，爬上山腰──把大團的火焰拋向四面八方，讓它們拖著紅色的尾巴，在遙遠的山梁上和溝谷中亂竄，直到看不見為止，遠處的高山好似罩在一張彤紅的熔岩結成的破網之中。從水面看過去，懸岩和山頭都被血紅的火焰映得彤紅，頂上的天空被照得像個地獄！

　　這一切都被複製在光亮如鏡的湖面上！兩張圖畫都極為壯觀，都很美麗；但湖裡那一張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瑰麗，使你眼花繚亂，目不交睫，神魂顛倒。

　　整整四小時，我們出神地坐著，一動也不動，根本沒想到晚飯，一點也不覺得疲倦。到十一點，大火燃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黑暗又偷偷地溜了回來。

　　饑餓也回來了，但沒有一點吃的。糧食都給燒毀了，這毫無疑問，不過我們沒有去看。我們又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沒有一點財產了。柵欄不見了，房子也燒掉了；這些都沒有保過險。我們的松林燒焦了，枯樹給燒成了灰，那大片的灌木林也一掃而光。好在毯子一直是放在我們睡覺的沙床上，我們只好躺下來睡覺。次日早晨，我們動身回老營去，從岸邊划出了老遠一段路，突然起了風暴，我們不敢冒然登岸。我往船外舀水，約翰尼艱難地划著船，穿過波濤，來到越過營地三、四英哩的地方。風暴越刮越猛，這時，我們覺得與其被吞進一百噚深的水底，不如冒險登岸更好些；於是，我們試了試，我坐在船尾，船頭直指湖岸，後面拖著洶湧的白浪。船頭一觸岸，一個大浪掃過船尾，把我們和船上的東西一齊沖到岸上，這倒省事。那天剩下的時間，我們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發抖，挨了整整一個通宵的凍。早上，風暴停了，我們刻不容緩地向營地走去。我們太餓了，把剩下的貯藏品吃了個精光，然後回到卡森去，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他們，請他們原諒。其實，這應該算在災害的賬上。

　　在那以後，我到塔霍湖去過多次，多次死裡逃生，經歷的危險令人一想便毛骨悚然。這些事情在任何歷史上都沒有過記載。

第二十四章

　　決定買一匹馬──卡森的馬術──誘惑──我得到坦率的勸告──買了匹純種墨西哥馬──第一次騎馬──跳高的能手──我把馬借給別人──借馬者的遭遇──打算賣掉它──試驗的代價──陌生人上當了

　　我決定弄匹馬來騎騎。這些奇裝異服的墨西哥人、加利福尼亞人和美籍墨西哥人，每天在卡森城大街上表演的騎術是那麼瘋狂、豪放、壯觀，除了在馬戲場上，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真棒！微微俯身向前，舒服而自在，寬邊草帽前面捲起，長長的套索在頭上揮舞，放馬急馳，像一陣風一樣穿城而過，再過一分鐘，就只剩下遙遠的沙漠上的一團煙塵；快步跑時，他們英武、優雅地端坐在鞍上，成了馬的一部分；不像騎術學校那種南茜小姐式的上下顛簸。我很快就學會了分辨馬和奶牛，心急火燎地想要多學些。我決定買一匹馬。

　　正當這想法還在使我心煩意亂，拿不定主意的時候，一個拍賣商騎著一匹黑色的牲口匆匆跑進了市場，這東西身上疤疤塊塊，棱角畢現，就像一匹駱駝，樣子的確很難看；但聽他喊叫著：「賣啦，賣啦，二十二！──連馬帶鞍加韁繩，二十二美元，先生們！」我心癢癢地簡直不能自持了。

　　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過後才知道他是那個拍賣商的弟弟）注意到了我眼巴巴的神情，評論說，這匹馬真是好得了不得，價錢又那麼便宜。還說單是那副鞍子就值那點錢。那是一副西班牙鞍，皮面是叫不出名字的極難得的鞋底皮。我說我還拿不定主意。於是，那個目光銳利的人好像是在「打量」我，但他一開口我就疑慮全消了，因為他的態度一派豪爽、坦率、誠懇。他說：

　　「我熟悉這匹馬──非常熟悉。你不是本地人吧？我猜。所以你大概以為它是匹美國馬，但我擔保不是。它絕對不是那種東西，不過──原諒我聲音得放低些，旁邊有人──它是，毫無疑問，它是一匹純種墨西哥馬！」

　　我不知道純種墨西哥馬有什麼好處，但聽那人的口氣，我暗暗打定主意，就是死也要一匹墨西哥馬。

　　「它還有別的什……什麼好處嗎？」我問道，極力壓抑著迫切的心情。

　　他用大姆指勾著我的軍用襯衣口袋，把我拉到一旁，貼著我的耳朵悄悄地說出這幾個字：

　　「它能躍過美國的任何東西！」

　　「賣啦，賣啦，賣啦──二十四元半，先……」

　　「二十七！」我激動地大聲叫道。

　　「成！」拍賣人喊道，把那匹純種墨西哥馬牽給我。

　　我狂喜不已，付了錢，把它牽到附近一個牲口棚，讓它吃草、休息。

　　下午，我把那匹牲口帶到廣場，一些市民抓住它的頭，另一些拉住它的尾，我騎了上去。他們剛一鬆手，馬就把四蹄攥成一團，弓下腰來突然往上一拱，把我直彈起三、四英呎高！我直端端地落下來，又坐在鞍子上，立即又彈起來，幾乎落在前橋上，又彈起來，落在馬脖子上──這一切都發生在三、四秒鐘的時間。然後，它抬起前蹄，後蹄著地直立起來，我拼命摟住它那瘦脖子，滑回鞍子，抱住不放。它放下前蹄，馬上又抬起後蹄，向空中狠狠地一蹬，倒立起來。接著又放下後蹄，繼續表演原來那套把戲，把我射向空中。我第三次騰在空中時，聽見一個陌生人說：

　　「啊，幸好它還沒跳！」

　　我正在半空中，有人啪地給了馬一鞭，當我落下來時，那純種墨西哥馬已經不見了。一個加利福尼亞小夥子追上去抓住了它，問是否可以讓他騎一回，我答應讓他享受一次。他騎上那純種，立即被送上了天，待他降落下來時，狠踢了一下馬刺，那匹馬像電報一樣地射走了。它像鳥兒一樣躍過三重柵欄，消失在通向華休谷的路上。

　　我坐在一塊石頭上，嘆了口氣，自然而然地一隻手捂著額頭，另一隻手按住小肚子。我相信，直到那時，我才充分認識到人體機器的缺陷──因為我還需要一兩隻手來按住別的地方。筆墨難以形容我是怎樣給彈向空中的，誰也無法想像我的骨架已經鬆散到了何等程度──外面、裡面、全面都抖散了架，揉在一起又扯了開來。不過，我旁邊圍著許多表示同情的人。

　　「外地人，你上當了，這個地方每個人都認識這匹馬。每個小孩和印第安人都能告訴你這匹馬要蹦，它一蹦起來就成了美洲大陸上最可惡的魔鬼。你聽我說，我是卡利，老卡利，老阿貝．卡利。還有，它是匹貨真價實，地地道道的純種墨西哥馬，還是個不一般的賤種。唉，你這個青蘿蔔疙瘩，如果你沉住氣，你會得到許多機會買一匹美國馬，價錢也比你那匹該死的外國雜種貴不了多少。」

　　我默不作聲，但打定主意，如果為那個拍賣商的兄弟舉行葬禮，只要我還在這個地方，我一定放棄一切娛樂，去給他送葬。

　　奔馳了十六英哩之後，那個加利福尼亞小夥子和純種墨西哥馬又衝進了城，馬滿嘴白沫，如同颶風前的滔滔白浪，最後越過一架手推車和一個中國佬，在「農場」前下了錨。

　　它喘息得那麼凶！通紅的鼻孔那麼急促地一張一合！瘋狂的馬眼那麼可怕地熠熠放光！但那個威風的畜牲屈服了嗎？根本沒有。議長閣下以為它沒勁了，騎上它到州議會大樓去，但那畜牲的第一次衝刺就飛過了半座教堂那麼高的一堆電杆。它到州議會大樓的一又四分之三英哩的速度記錄，直到現在還未被打破。然後，它撿了個便宜──撇開那一英哩，去走那四分之三英哩。就是說它不走彎曲的道路，而是照直衝過田野，專撿那些柵欄和溝壑走。到了州議會大樓，議長說，他覺得是在空中飛行，就像騎著彗星旅行一般。

　　傍晚，為了鍛煉身體，議長步行回家，把馬拴在一輛石英礦車後面。第二天，我把這匹牲口借給議會書記到丹納銀礦去，有六英哩遠。為了鍛煉身體，他把馬拴在那兒自己走了回來。我把馬無論借給誰，他總是步行回來；用任何別的辦法，他們也得不到這麼大的鍛煉。儘管如此，我還是把它借給任何想借的人，我的目的是想把它弄跛，這樣我就可以把它塞給借馬的人，或者把它弄死，借馬的人就得賠錢。但什麼事故也沒有發生。它遇到的那些災難，要是別的馬遇到了沒有不喪命的，它卻總是平安無事地過來了。它每天的習慣就是要做一下以前一直被認為是不可能的事，總是獲得成功。有幾次，它也差一點失算，沒有保全騎手，可它自己卻毫毛無損。當然我想把它賣掉，但這個天真的想法沒有得到多少同情。拍賣商騎著它在街上來來往往衝了四天，驅散人群，擾亂市場，踐踏小孩，可是賣不起一個價錢──有人最多給十八美元，但就是他雇傭一個臭名昭著的懶漢也得出這個價錢。人們只是開心地笑著，就是有錢，也捏在手裡不買。拍賣商拿來了賬單，我只得把它牽出市場。我們把它牽到小販那裡去，不惜血本拿它交換幾塊舊墓碑，廢銅爛鐵，草也不長的土地──不管什麼樣的財產都行。但小販們不肯通融，我們又只得走出小市場。我再也沒有騎過那匹馬。步行對於像我這樣沒有別的毛病，只不過身上有幾條口子，有幾處內傷的人來說，是最好不過的鍛煉了。最後，我決定把它送人。但這也失敗了。人們說太平洋沿岸地震很多──他們不希望自己擁有一個。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我把它送給州長，供「大隊使用」。開頭，州長高興得臉上發光，但馬上又沉下臉來，他說我的意圖太顯而易見了。

　　正在這時，馬廄主人拿來了賬單，索取六週的保管費──馬房錢十五元，草料費二百五十元！純種墨西哥馬吃了一噸草料，那人還說，如果讓它吃的話，它會吃一百噸。

　　這裡，我很嚴肅地提一下，在那年和第二年上半年，草料的市價確是每噸二百五十美元。去年某個時候，還賣到了每噸五百元金幣，前年冬天，草料奇缺，一點點草料就可弄到八百金幣！不用我說，大家也猜得出結果：人們把牲口放出去餓死，初春時，卡森和鷹谷幾乎屍體遍野！那裡的老住戶都會證實這件事。

　　我設法付了賬單，同一天，我把純種墨西哥馬送給了一個過路的阿肯色移民。命運把他送到了我手中，如果他見到了這幾行字，無疑他會記得那件贈品的。

　　現在，任何有幸騎過一匹真正的墨西哥馬的人都會認得這一章裡描寫的那種動物，絲毫不會認為有所誇張──但沒有見識過的人大概會覺得這不過是一幅想像的圖畫。

第二十五章

　　內華達的摩門教徒──怎樣向他們借東西──准州的早期歷史──發現了銀礦──新的准州政府──外來的。可憐的政府──為生存而進行的有趣的鬥爭──不賒賬，也不要現錢──老阿貝．卡利養活了政府和政府官員──條例和支票──一個印第安人的簽名──稅卡

　　追根溯源，內華達原是猶他州的一部分，叫做卡森縣；它還是一個相當大的縣呢。它的幾條山谷，牧草豐腴，長年不斷。這便引來了摩門牧人和農民。一些美國東正教徒也從加利福尼亞闖了進來。但是這兩個殖民集團並不那麼相親相愛，他們很少甚至絕無友好往來，各自閉關自守。摩門人人多勢眾，又占了處在准州摩門政府的直接保護之下的這點便宜，因此，他們能夠對他們的鄰居採取疏遠乃至傲慢的態度。卡森縣有一條傳聞就能解釋盛行於我講的那些年頭的情況。有家美國人雇了個愛爾蘭姑娘，她是個天主教徒，人們吃驚地注意到，在摩門人圈子外她是唯一能從摩門教徒那裡得到好處的人。她經常請求他們幫忙，總是如願以償。大家都覺得迷惑不解。有一天，她正要出門去，圍裙裡面掉出一把長獵刀，女主人叫她解釋是怎麼回事，她說，她要去「向摩門人借個洗衣盆！」

　　一八五八年，卡森縣發現了銀礦，於是世道就變了，加利福尼亞人開始蜂擁而至，不久，美國人成分就成了大多數。公民們不再效忠楊伯翰和猶他州，組成了「華休」臨時地方政府。魯普州長是最高的也是唯一的政府長官。國會及時地通過一項法案，成立了「內華達州」，林肯總統派出奈取代了魯普。

　　這時，地區人口已將近一萬二到一萬五，並且在迅速增長。銀礦蓬勃地發展起來，隨之建立了煉銀廠。各行各業生意興隆，與日俱增。

　　人們很高興有了合法的政府，卻並不那麼欣賞從遙遠的合眾國來的外地人來統治他們──這是很自然的情感。他們認為應該從他們當中選舉官員──從本地有名望的公民當中選舉產生。這些人自己掙來了擁有這些職位的權利，既同情人民疾苦，又完全了解本地區的要求。他們這些看法無疑是對的。新官員是「移民」，在這個街頭並不能贏得任何人的擁戴與尊重。

　　新政府受到了相當的冷遇。它不過是個外來的入侵者，而且很可憐。它的職位，甚至不值一爭──除了那些尋求一官半職的，小而又小的，微不足道的人物之流。大家都知道，國會每年只不過撥出兩萬元鈔票作為援助費，這點錢不夠一個石英礦一個月的花銷。大家也知道，第一年的錢還在華盛頓，要把它弄到手還是一個漫長而困難的過程。卡森人很謹慎，也很精明，是不會讓匆匆忙忙闖進來的流浪漢賒賬的。

　　一個新產生的地區政府，為了在這個世界上開張所進行的鬥爭是頗有趣味的。我們這個政府經歷了一個難堪的時期。國會的《組織法》和「條例」規定，應在何時何地選出議員，某月某日召開會議。找議員很容易，哪怕每天的津貼只有三美元，而膳宿費都得花四塊五，到底榮譽在內華達還是有魅力的，這和在別處一樣，還有許多愛國人士沒有得到起用；但是要找到個會議廳讓議員們開會，卻是另一碼事了。卡森溫和地拒絕免費提供一間房屋，或者賒給政府一間房子。

　　但是，當卡利聽說了這個困難時，便挺身而出，把這艘「州之航船」扛過沙灘，讓它繼續航行。我指的是「卡利──老卡利──老阿貝．卡利」，多虧了他，不然議會就得擱淺在沙灘上了，他讓出了他那座大石頭房子，就在州政府邊上，不要房錢，房子被高興地接受了。然後他修了條馬路，從議會通到城裡，無償接送議員們。他還為議會裝上了椅子和凳子，地上鋪上了乾淨的鋸末，既作地毯又作痰盂。多虧了卡利，要不然議會得死於襁褓之中。祕書還扯起了一塊帆布，把眾參兩院隔開，這花了三元四角錢，但合眾國政府拒絕支付這筆錢。祕書提出「條例」規定為議會大廳撥出一筆充裕的租金，這筆錢由於卡利先生的慷慨給國家節省了，但合眾國政府居然不願收回成命。而那三元四角一定得從祕書的一千八百美元薪金中扣出。後來果然扣了！

　　印刷文件從一開始就是新政府面臨困難中的一個有趣的方面。州務祕書宣誓服從那本「條例」，條例規定他得不折不扣地執行以下兩個規定：

　　１、印刷參眾兩院的議事錄。

　　２、此項費用，文章每千字一美元五十美分，急件每字一美元五十美分，鈔票支付。

　　宣誓做這兩件事很容易，但要兩件事同時做到卻根本不可能。當紙幣貶值到每美元只值四十美分時，印刷公司通常的要價是每「千」一元五，每一元五都需用金幣「代用券」支付。「條例」規定祕書應對紙幣和政府發行的其它貨幣一視同仁，於是只好停印議事錄。這時合眾國政府嚴厲地指責州務祕書無視「條例」，警告他應立即改過。因此他印了點東西，呈上單據，詳細列舉地區的高昂的物價，並提請注意其中一份印製的市場報告，它表明就是乾草也得二百五十美元一噸。合眾國政府的答覆是，從州務祕書那倒黴的薪金裡扣除那筆印刷費，並且極為嚴厲地指出，「條例」中找不到哪一條要他去買乾草！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人比美國財政部的審計員更冥頑不靈，更令人生厭的了。甚至那來世的烈火也不過只剩下忽明忽滅的微光了。在我說的那個時候，他始終沒有弄明白為什麼內華達的商品物價高得驚人，二萬美元卻不夠開支，其它地方物價極低，那點錢卻夠了。他是個隨時注意盡量控制開支的官員。州務祕書的辦公室設在寢室裡，這我在前面已提到；他沒有向合眾國政府要房租津貼，儘管政府「條例」裡規定有那麼一筆錢，他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加以使用。如果我自己是州務祕書，我會毫不猶豫地那麼做，但合眾國政府卻並不欣賞這種獻身精神。確實，我國雇傭這樣鼠目寸光的人應該感到羞恥。

　　那些「條例」（我們每天早上讀一章作為智力體操，安息日在主日學校讀兩章，因為它們涉及太陽下面的一切事情，裡面有許多很有價值的宗教內容，以及其它統計數字），那些「條例」規定為議員提供鉛筆刀、信封、鉛筆和書寫紙，於是祕書買來發下去。刀子三美元一把。刀子多餘一把，祕書把它給了眾議院文書。合眾國政府提出，眾議員文書不是議會議員，照例把那三美元從文書的薪金裡扣除。

　　白人鋸柴火要價三、四美元一「擔」。祕書極有遠見，知道合眾國政府不會答應這個要價，於是，他雇了個印第安人來鋸柴火，每擔一塊半。他照常開了單據，但沒有簽名，只附上一張條子，說明是個印第安人幹的，他幹得出色，令人滿意，但由於在某方面缺乏必要的能力而無法簽名。結果祕書只好自己付那一塊半錢。他以為他花了一半的價錢就辦好了那件事，又沒有偽造印第安人的簽名。合眾國政府會讚賞他的節儉和誠實，但合眾國政府並不那樣看，政府太習慣於在各級機構中雇傭一塊半美元的賊，所以並不認為他對那張單據的解釋有何事實根據。

　　下一次，那個印第安人為我們鋸了柴火，我教他在收據下面畫了個十字──這十字畫得好像它喝了一年酒，然後我簽字作「證」，它就順順當當通過了。合眾國政府什麼也沒有說。我很遺憾沒有把單據上的一擔寫成一千擔。我國政府壓制誠實的單純而寵愛詭詐的邪惡，我想如果我在某個公職上幹上一兩年，我會變成一個高明的掏包賊。

　　內華達州第一屆議會是一個統治人物的大收藏館。他們徵收了三到四美元稅款，而支出卻達一百萬。然而，卻很少爆發像別的同類機構那樣的周期性的危機。有個議員建議免去隨行牧師，為國家每天節省三美元。但是，那個目光短淺的議員倒比其它議員更需要一個牧師，因為在晨禱的時候，他總是把腳翹到桌子上，啃著生蘿蔔。

　　議會開了六十天，僅通過了一個私人築路特許權法案。閉會時，據估計每位公民獲得三份特許權。人們相信，除非國會再劃給准州一經度土地，否則將沒有足夠的地來修那些私路。那些道路的盡頭會像流蘇一樣掛在邊界上。

　　事實上，運輸事業已發展成為如此重要的一部分，突然獲得了路權所引起的激動幾乎不亞於得到那些驚人的銀礦。

第二十六章

　　淘銀熱──市場行情──銀磚──傳說──向洪堡銀礦進發

　　不久，我也染上了淘銀熱。「勘察隊」每天離開這裡到山區去，找到並占領富銀礦和石英礦脈。顯然，這是發財之道。我們剛到的時候，「古爾德與卡利」大礦每英呎僅值三、四百美元；但兩個月後，猛漲到八百。「奧菲爾礦」曾經值不了幾個小錢，但一年後，卻以每英呎四千美元出售！在短時間內價錢沒有猛漲的礦幾乎是找不到的。人人都在談論這些奇蹟，無論你走到哪裡，從黎明直到深夜，你聽不到別的。某某湯姆以四萬美元出賣了「阿曼達．史密斯礦」──他六個月前接手這座礦時還腰無分文。約翰．瓊斯出讓了他在「波爾德．伊格爾和瑪利．安礦」中的一半股份，獲利六萬五千金幣，回合眾國與家人團圓去了。寡婦布魯斯特靠「金弗利什」發了財，賣掉十英呎，獲利一萬八千美元──去年春天在波爾迪．約翰遜教區節那天，湯米殺了她丈夫時，她連一頂綢帽還買不起。「最後機會礦」發現了一個「泥層」，他們知道他們的礦「正在礦脈上」，結果，這個昨天連送人也無人接手的礦，現在每英呎值一座磚房；昨天在鄉村隨便哪個小店也賒不到一杯酒喝的落魄商人，今天卻灌飽了香檳，氣壯如牛，在城裡朋友前呼後擁，由於好久沒有練習，他們忘了怎樣鞠躬或握手。約翰尼．摩根原是個普通的麵包師，住在貧民窟裡，一覺醒來，身價十萬美元，只因他決定參與「富蘭克林夫人，拉夫．雷迪」訟案。如此等等，這些消息每天轟擊著我們的耳朵，四周一片興奮與激動，愈來愈熱烈。

　　如果我不會和其他人一起發瘋的話，那我要麼就是超人，要麼就是不通人性。整車整車像鉛錠般大小的銀磚每天從銀廠裡運出來，這種場面弄得到處沸沸揚揚。我頂不住了，變得和最發瘋的人一樣狂熱。

　　每隔一兩天，就傳來發現最新礦區的消息；報紙立刻連篇累牘地報導它豐富的貯藏量。於是，其餘的人立即蜂擁而去，占領一塊。在我剛染上那毛病時，「愛絲梅拉達」剛剛開張，「洪堡」也開始發出吸引人們注意的尖叫聲。「洪堡！洪堡！」響起了新的呐喊。「紅運亨通的洪堡，新礦之首，富礦之最，銀礦開發的奇蹟中的奇蹟。」這些呼聲在報紙的版面上超過了「愛絲梅拉達」一倍。我正打算到愛絲梅拉達去，但為潮流所動，又準備去洪堡。為了使讀者了解是什麼東西使我那樣激動和如果你在那裡也肯定會同樣激動的原因，這裡，我摘引當時報紙上發表的一封信。這封信以及出自同一鎮定之手和其它幾封信；是使我改變主意的主要原因。我將一字不改，原文照錄，該信刊登在《邊區企業報》上：

　　我們的礦的情況又如何呢？我將直接了當地給你談一談，發表一點誠懇的，基於深入調查的意見。洪堡縣是上帝腳凳上蘊藏量最大的礦區。每條山脊都塞滿了貴重的礦砂。洪堡是個真正的金銀窩。

　　幾天前，僅就露頭的礦脈進行化驗分析，每噸礦石價值超過四千美元。一兩週前，對露天開採的礦石的化驗證明，每噸產值達七千美元。在我們的山頭上，勘察者川流不息。每日，幾乎是每小時都發現新的、更令人驚奇的證據，探明我們得天獨厚的縣的富饒和巨大的財富。這裡的金屬不僅有銀，顯然還有金礦脈。最近還確鑿地發現了朱砂。稍次的金屬極為豐富。不久前還找到了煙煤。我一直堅持這樣的看法，煤屬於木質構造。過去，我曾告訴惠特曼上校，說戴頓（內華達）附近以前和現在都沒有木質構造的跡象，我對他那個備受讚賞的煤礦並不抱希望。我對洪堡那些欣喜若狂的發現者重複了同樣的理論，還就這個問題與我的朋友柏奇上尉交換過意見。但他說，他就在上述地區發現了二百英呎高的樹木的化石，這打消了我後來的成見。事實證明，茂密的森林曾經覆蓋著這個廣大的地區。我堅定地相信有煤存在。並對洪堡縣的礦產資源深信不疑。它們無邊無際──不可估量。

　　為了讓讀者更好地理解以上的內容，我再舉一兩件事。這時，我們附近的「金山礦」是內華達最成功的銀礦。每天運來的銀磚有一大半就產於這個礦。「極富的」（並且稀有的）金山礦砂每噸產值達一百至四百美元，普通的礦砂每噸不過值二十至四十美元。就是說，每百磅礦砂價值一至二美元。但從以上的摘錄中讀者已經看出，洪堡礦砂含銀量為四分之一到二分之一！換句話說，每百磅礦砂含二百到三百五十美元，不久以後，該記者又寫道：

　　我已提到這個地區的巨大的範圍和驚人的財富──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我們的山裡塞滿了寶貴的礦石，多得採之不竭。我還提到，大自然如此創造了我們的礦山，為礦山的開採提供了最優良的條件。我曾告訴你這裡鄰近的鄉村處處都是世界是最適宜的冶煉場地。但洪堡的開發史又是怎樣的呢？西巴礦在舊金山精明強幹的資本家手中。似乎這種礦砂中含有的金屬是我們不完備的礦山機械難以提煉的。我在緒言裡也提到過，股東們擁有資本和勞力。他們正在那裡拼命地幹，坑道已達一百英呎深。根據最初化驗的成色，聯想到該礦的發展前途和公眾對礦力的持久性的信任，它的股票已達八百美元的市價。我不知道是否已有一噸這種礦砂變成了流通金屬。我確已知道，這個地區的許多礦脈僅就最初的化驗成色就已超過了西巴。請聽一下西巴的開發者的計算吧。他們準備把粗煉過的礦石運往歐洲。從星城（產地）運到維吉尼亞城每噸運費七十美元；從維吉尼亞到舊金山每噸四十美元；再運達目的地利物浦，每噸十美元。他們的想法是，這種粗煉過的金屬將補償原來的提煉費，運費和生產費，每噸粗礦砂獲純利潤一千二百美元。這估計或許過於樂觀，就算打個折扣吧，產值也是巨大的，大大超過我們這個繁榮的地區以前的開發。

　　一般的計算是，我們的許多礦砂每噸價值五百美元。這樣的富饒使你們附近的古爾德──卡利，奧菲爾──墨西哥人公司黯然無光。我僅給你舉了一個已開發礦的價值，它的蘊藏豐富已為市場價格所證實。洪堡縣人患了步行狂。就在我寫這封信時，這裡的許多城鎮幾乎成了空城。他們像害肺癆病的姑娘一樣疲憊不堪。我們那些健壯的同鄉們的情況又如何呢？他們正浩浩蕩蕩地穿過溝谷，跨過山頭，足跡伸向四面八方。不時，有個騎手衝進我們的隊伍，他的馬看來累壞了。他在他的土牆房子旁下馬，和他的同鄉匆忙地打個招呼，急忙趕到化驗所，又奔向州登記處。次日早晨添足食物又繼續他那發瘋的旅行。為了什麼呀？這個傢伙已經發掘了數千英呎。他是一條螞蟥。他那貪得無厭的胃像鯊魚或巨蟒。他要征服金屬世界。

　　夠了，讀完了上面這一段，我們四人決定到洪堡去。立即動手收拾行裝，並且開始責備自己沒有早點作出決定，因為害怕我們還沒趕到那裡，富礦就已被發現並且探明，或許只好接受那些每噸還值不到兩三百美元的礦脈。一個鐘頭以前，我還覺得只要在每噸礦砂值二十五美元的金山礦擁有十英呎就算頂天了；現在，一想到即將得到幾處礦場，其中最貧乏的金山礦也算得上是奇蹟，這光明的前景把我弄得魂不守舍了。

第二十七章

　　行路的方式──途中的事故──一個暖和但親熱過分的同床者──巴婁先生不贊成──雲中陽光──平安到達

　　一句話，趕快！我們立即出發，一行共四人──一個六十歲的鐵匠，兩個青年律師和我。我們買了一輛馬車，兩匹可憐的老馬，裝上一千八百磅食物和開採工具，在十二月的一個嚴寒刺骨的下午，開出了卡森城。馬匹又老又衰，不久我們就發現，如果一兩個人下車去走路情況會好些。這也是個改善。接著，我們又發現，如果第三個人也下車去，情況會更好些。那又是個改善。這次，是我自告奮勇地留下來趕車，儘管我從來沒有趕過車，許多處於這個地步的人大概都會謝絕這個職務的。但是不一會兒，我發現如果連車夫也下去走路，那樣還要好些。這一次，我辭去了車夫的職位，再也沒有復職。不到一小時，我們發現，如果我們四人輪流換班，兩人一組把手放在車尾巴上推車，讓那衰弱的馬們什麼也不幹，只駕著車轅別擋道，這樣做不僅要好些，而且絕對必要。人們最好是一開始就知道命運，並且順從它。只一個下午，我們就知道了自己的命運。顯然，我們得推車走過沙漠。因此，我們順應了環境，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上過車。再有，我們幾乎不停地按次輪班在後面推車。

　　這樣走了七英哩，在沙漠上歇下來。小克拉格特（現為蒙大拿選出的國會議員）卸馬添加草料；奧利芬特和我砍山艾樹、生火、提水；老鐵匠巴婁先生燒飯。這種勞動分工和安排在旅途中一起保持下去。我們沒有帳篷，只得蒙著毯子，露天睡在沙漠上，實在太疲倦了，大家都睡得很沉。

　　我們十五天走完了這段路程──兩百英哩；其實只走了十三天，因為在路上待了兩天，讓馬休息。本來十天就足夠了，如果把馬拴在車後的話，但想到這個主意的時候已經遲了，於是一路上只得又推車又推馬，我們完全可以省去一半力氣的。路上偶爾碰到的人們勸我們把馬裝到車上去，但巴婁先生老實得鐵板一塊，什麼諷刺話也刺不穿，他說那不行，因為那樣會使糧食遭殃的，那兩匹馬「由於被免職很久，是含瀝青的」。讀者會原諒我將原話逐字寫出。當巴婁先生使用長單詞時，他通常的意思只有他和創造他的上帝才懂得。他是個安於謙卑生活的最老好，最厚道，最善良的人。他就是溫和與單純的化身──外加上無私。顯然他的年齡比我們中最大的還大一倍，他從不拿架子，講特權，搞特殊。他幹的一份活與年輕人一樣；他的談吐和娛樂在任何年紀的人看來都是得體的，而不像六十歲的人那樣老氣橫秋，盛氣凌人。他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他那帕丁頓人的習俗，喜歡自個兒使用生僻的詞藻，毫不考慮所要表達的意思。那些冗長的音節輕鬆自如地從他口中流出來，使人聽了一點也不會見怪。事實上，他的態度是那麼自然、誠懇，經常使人迫使自己相信那些莊嚴的句子大概有點什麼意義，其實毫無意義。如果一個詞又長、又華麗，念起來又響亮，就足以贏得這老頭兒的喜愛，他會把這個詞用在一個句子或一段話中最不恰當的地方，還洋洋自得，好像那真的又明白又易懂。

　　我們四人總是把幾條公用毯子一齊鋪在上了凍的地上，一個挨著一個地睡覺；奧利芬特發現那條傻乎乎的、長腿的小獵狗體溫很高，就允許它上床來睡，讓它睡在他和巴婁先生中間，胸膛緊貼著那狗兒溫暖的背，真是舒服得很。但夜晚間，那狗兒的腿一會兒伸直，一會兒又捲起來，蹬老頭的背，滿意地哼一陣子。有時候，它覺得又暖和又安逸，又感激又快活，它就抓老頭的背，這只不過是要表示一下它太舒服了。還有些時候，它夢見正在追捕獵物，會在夢中撕扯老人後腦上的頭髮，衝著他的耳朵吠叫。最後，這位老先生也溫和地抱怨這些表示親熱的行為，發表一通議論之後，他說讓這樣的狗上床挨著疲倦的人睡不合適，因為它「動作太浮誇，感情太系統」。我們就把它攆出去了。

　　這是一次艱苦、沉悶、費力的旅行，但也有輕鬆的時候。每到黃昏，滾燙的煎臘肉、麵包、蜜糖和濃咖啡消除了餓狼般的饑餓之後，在萬籟俱寂的沙漠上，圍著篝火抽煙、唱歌、吹牛，倒是一種幸福的，無憂無慮的娛樂，似乎是人世間絕佳的享受。這種生活對於一切人，無論他生於城市還是鄉村，都有一種巨大的魔力。我們是在沙漠上遊蕩的阿拉伯人的後裔，無數代的發達的文明並沒有根除我們遊牧民族的本能。大家都承認，一提到「露營」，就會激動得發抖。

　　有時一天走二十五英哩，有時走四十英哩（穿過美洲大沙漠），再加十英哩──共五十英哩──一氣走二十三小時，不吃，不喝，不歇腳。推著一輛車和兩匹馬走了五十英哩之後，就是在凹凸不平，凍得硬梆梆的石頭地上躺一下或睡個覺，也是一種無與倫比的享受，那會兒你會覺得付出的代價似乎還太便宜了。

　　我們宿營在「洪堡潭」岸邊住了兩天。我們曾企圖使用那潭裡鹼性的水，但沒有成功，它喝起來就像喝蘇打水一樣，但不是淡蘇打水，喝後口中留下一種又苦又噁心的味道，胃裡火辣辣的，難受極了。加了些蜜糖進去，但幾乎不起什麼作用；加進一塊泡菜，那鹼水還是那種特別的味道，所以，這種水不能飲用。用這種水煮出來的咖啡是人類發現的最惡劣的混合物，比這種不可改良的水的味道更令人作嘔。巴婁先生是這種飲料的發明者和調製者，他想硬著頭皮為它說兩句好話，於是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極力含糊其詞地讚賞了幾句，但最後還是把剩下的倒了，坦率地說，它「對於他是太專門化了。」

　　但很快就找到了一眼清澈的泉水，就在附近。然後，我們進入夢鄉，沒有任何東西來破壞我們的享受，也沒有任何人來打擾我們的睡眠。

第二十八章

　　到了山區──建了座小屋──我的第一次勘察──我的第一座金礦──口袋裡裝滿了財寶──對夥伴們透露消息──五彩的肥皂泡被戳破──閃光的並不一定都是金子

　　離開了洪堡潭後，我們沿洪堡河走了一小段。人們看慣了河面有一英哩寬的巨大的密西西比河，也就習慣了把「河」這個概念同遼闊壯觀的水域聯繫起來。結果，這些人站在洪堡河或卡森河岸邊會很失望，他們發現內華達的「河」不過是些難看的溝。它基本上和埃利運河一樣，只不過運河比這條河要長一倍，深三倍。人們在這裡，可以進行令人最愉快的，也是最有益於健康的鍛煉，就是猛跑幾步然後縱身跳過河去，在弄得渾身發熱的時候，一口氣把河水喝乾。

　　第十五天，我們完成了兩百英哩的征途，冒著漫天風雪來到了洪堡縣的尤寧維爾村。尤寧維爾由十一間房子和一根旗杆組成。六間房子立在深谷的一邊，另一邊有五間與它們相對而立。其餘的景色就是那些荒山的陡岩絕壁，直插雲霄，把村子留在深深的谷底。當尤寧維爾還籠罩在黑暗之中的時候，四周的山巔早已陽光燦爛了。

　　我們在深谷的一側搭了間矮小粗陋的小屋，頂上蓋著帆布，留下一角敞開作為煙囪，晚上牛馬偶爾從開口處闖進來，糟蹋家俱，打斷睡眠。氣候嚴寒，缺乏燃料。印第安人從幾英哩以外背來柴禾；能抓得到幾個背柴的印第安人還算不錯──找不到的時候（經常如此，並不少見），我們得忍著，凍得發抖。

　　我毫不害臊地承認，我曾期望找到遍地的銀塊。我曾期望著見它們在陽光照耀的山頂上閃閃發光。但我沒有把這些期望說出來，因為某種直覺告訴我，我的想法大概有些不實際，如果是這樣，如果我暴露了我的想法，豈不惹人恥笑。然而，我心裡還是要多滿足有多滿足，因為我相信一兩天內，最多再過一兩週，我會弄到足夠的銀子，變成富翁──因此，我的想像力已經在忙於籌劃如何花這筆錢了。第一次機會來到了，我裝著心不在焉的樣兒溜出了小房子，眼睛卻留意看著別的夥伴們，當他們似乎在注意我時，我便停下來，眼睛望著天，一等到有了機會，我就心虛得像個賊一樣溜走了，一口氣跑到看不見人也聽不見喊聲的地方。接著，我開始了狂熱的搜索，充滿希望──幾乎是充滿把握。我在地上爬來爬去，撿起一塊塊石頭作檢查，吹去灰塵，在衣服上擦一擦，急切地一塊塊審視起來。不久，找到一塊發光的東西，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把它擦乾淨仔細檢查，既緊張急迫又欣喜欲狂，簡直是決斷而不僅僅是把握。我越檢查那塊東西，越確信我已找到了幸運之門。我在那個地方作了個標記，帶走了那塊樣品。在陡峭的山腰上，我上上下下搜尋著，興趣越來越大，心中暗自慶幸我來到了洪堡，而且來得正是時候。在我一生中，欣喜若狂而近於完全忘乎所以的經歷只有一次，就是祕密探索這塊白銀大地的寶庫。那是一種令人暈頭轉向的狂喜。不久，在一條淺溪的河床上，我發現了一片金黃色的沉積物，這時，我幾乎停止了呼吸！是一座金礦，我原來還老老實實地滿足於那下賤的銀子！我是多麼激動喲，很懷疑是否是想像力在欺騙我。突然一陣恐懼襲上心頭，可能有人在監視我，猜出了我的祕密。想到這裡，我把周圍巡視了一番，又爬上一個山頭偵察了一遍。四周一片荒涼，看不見一個人影。然後，我又回到我的金礦，鼓足勇氣，準備應付那可能的失望，但我的擔心是毫無根據的──閃光的鱗狀沉積物還在那裡。我立即開始採集，有一個小時，我順著那彎曲的河流辛勤地勞作，洗劫那河床。但最後，落日警告我得停止搜尋。我滿載著財寶，打道回家。路上，想到金礦就在眼皮底下，而我居然以為了那一塊銀子而激動，不禁暗自好笑。這時，第一次採到的那塊樣品在我的心目中身價一落千丈，有一兩回，我差點把它扔掉。

　　夥伴們照常像餓狗一樣，但我什麼也吃不下，什麼也不能說。我心裡充滿夢想，在騰雲駕霧。他們的談話有點打亂了我的思緒，還使我感到有些厭煩。我看不起他們談的那些可憐的，一般的瑣事。但當他們繼續談下去時，我開始覺得開心。一方面，我已看見一座金礦，全是我們的，就在這木屋看得到，我隨時都指得出的地方；另一方面卻聽見他們在捉襟見肘地安排他們那點可憐的錢，還為經濟不夠寬裕而唉聲嘆氣，這倒真是一種少有的開心事。不久，壓抑在心裡的狂喜開始使我苦惱了。內心出現一種難以控制的衝動，想洋洋得意地把一切都一下子攤出來；但我忍住了。我暗自想，我一定使那條特大新聞從我嘴裡平靜地溜出來，而我要平靜得如夏日的早晨一樣來觀察在他們臉上產生的效果。我問道：

　　「你們到哪裡去過了嗎？」

　　「去勘察了。」

　　「找到什麼了？」

　　「一無所獲。」

　　「一無所獲？你覺得這個地方怎麼樣？」

　　「還說不清，」巴婁先生說，他是個老金礦工，對銀礦也頗有見識。

　　「那麼，你有了什麼想法嗎？」

　　「是的，可以說有了一個。這裡挺不錯，也許是，不過估計過高了。七千美元的礦脈可是很少的。西巴礦大概豐富得多，可惜我們沒有得到；還有，這裡礦石含賤金屬太多，當今世界的科學還無能為力。我們在這裡不會挨餓，但是，恐怕也發不了財。」

　　「因此你認為前景相當暗淡？」

　　「還說不上！」

　　「那麼我們最好回去，是嗎？」

　　「噢，還不到時候──當然不到時候。先得試一下。」

　　「假設……當然只不過是假設，你知道──假設能夠找到個每噸值一百五十美元的礦──這你滿意嗎？」

　　「值得一試！」大家齊聲答道。

　　「或者假設……當然只不過是假設──假設能找到一個每噸產值為兩千美元的礦脈──你們滿意嗎？」

　　「這個……你是什麼意思？你想說什麼？你在賣什麼關子呀？」

　　「沒有什麼，我什麼也沒說。你們一清二楚，這裡沒有富礦──你們當然明白。因為你們親自到處找過了。任何探查過的人都知道。不過為了討論，假設──一般來說──假設有個人將要告訴你們，兩千美元的礦脈簡直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明白嗎？──就在這個屋子都看得見的那邊，有成堆成堆的純金純銀──汪洋大海一般──足以使你們在二十四小時內發財！怎麼樣！」

　　「我敢說，他是個十足的傻瓜！」巴婁老先生說，儘管如此，他還是激動得要命。

　　「先生們，」我說，「我什麼也沒說──我沒到附近去過，這你們知道，當然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不過要求你們睜開眼睛看看這個，只不過一會兒，告訴我你們覺得如何！」我把我的財寶倒在他們面前。

　　幾隻手在裡面撥來撥去，幾個腦袋湊在一起在燭光下俯視著。接著，巴婁說道；

　　「覺得如何？我覺得什麼也不是，只不過是一堆花崗岩破爛和平庸的發光的雲母，每英畝還不值兩分錢！」

　　我的美夢就這樣破滅了，我的財富就這樣煙消雲散了，我的空中樓閣就這樣垮到地上，我瞠目結舌，完全絕望了。

　　我悟出了道理，過了一會兒說道：「閃光的並不都是金子。」

　　巴婁先生說我的認識還可以深化一步，在我對財寶的知識裡加上一條，閃光的都不是金子。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自然狀態的金子不過是一種暗淡無光的東西，不能用來做裝飾品，只有賤金屬才會以它們那種燦爛的光輝引起無知者的激動。然而，像其他世人一樣，我仍然看不起像金子那樣的人，崇拜像雲母那樣的人。凡夫俗子，本性如此，豈能超脫！

第二十九章

　　出門勘察──終於找到一個銀礦──用大錘和鋼釺去碰運氣──艱難的旅程──我們有了礦產──岩石的國度

　　很快，我們就真正懂得了開採銀礦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同巴婁先生出去「勘察」，登上山腰，在灌木、岩石和雪地裡鑽來鑽去，直累得隨時都要倒下來，但是沒有發現銀子，也沒有找到金子。一天又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有時，我們發現一些在斜坡上挖了幾英呎深又顯然給放棄了的洞；有時，還看到一兩個無精打采的人還在挖掘，但沒有銀子跡象。這些洞是坑道的洞口，其目的是鑽進山裡幾百英呎，有朝一日會找到含銀的礦脈。有朝一日！這似乎太遙遠了，而且希望渺茫，令人洩氣。我們一天天拼命幹，攀登，搜索。我們這些年輕的夥伴感到越來越厭倦，對這毫無希望的苦役更是煩惱不堪。最後，我們在高山上一道從地面突起的石坡邊停下來。巴婁先生用錘子砸開一些石塊，用一隻小眼鏡認真仔細地檢查了許久，扔掉，又砸開一些，說這塊岩石是水晶石，水晶是含銀的礦石！含銀！我原來還以為它至少會像膠一樣凝結在石頭外面。他繼續敲碎石塊，仔細地檢查，不時用舌頭舔一舔，又用眼鏡照一照。他終於宣布：

　　「我們找到了！」

　　一時間，我們全都眼巴巴地看著。那塊岩石乾乾淨淨的，在敲開的地方呈白色，有一條斷斷續續的藍線穿過斷面。他說那細線裡有銀，還混雜著賤金屬，如鉛、鋅及其它廢物，還看得見一兩粒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分辨出一些黃色的斑點，由此斷定，兩噸這種岩石加起來大概也只能提出一塊美金所含的金。我們並不興奮，但巴婁先生講，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差的礦呢。他收起了那塊他稱為「最富」的岩石，留著用「火試」法來確定它的價值。接著，我們把這礦命名為「群山之王」（給礦山命名，並不講究那麼謙遜），巴婁先生書寫並立下了下面的「告示」，留下一個副本以便在城裡的礦山登記處登記註冊。

　　　　　　告示

　　我們，本告示末尾簽名者，對此含銀石英礦脈要求占有三份所有權，每份三百英呎（另有發現者一份），礦脈從本告示向南北延伸，包括它所經過的山溝山窪、橫嶺支脈、山嘴拐角、高低起伏和蜿蜒曲折，外加兩側各五十英呎的面積，作為本礦開採之用。

　　我們簽了名，極力想像我們已經發了財。但同巴婁先生討論了這個問題後，又變得心情沮喪，毫無把握。他說這個表面的礦苗並不就是我們的礦，我們那叫做「群山之王」的岩牆或岩脈插入地球數千英呎──他解釋說，它就像街沿石一樣保持著相同的厚度──就算二十英呎吧──一直深入地球內部，和它兩邊的岩層完全不同；它不會變化，不管鑽入地球多深，或跨過山巒溝谷多遠，總是保持著自己的特徵。他說，它可能有一英哩深，十英哩長，也未可知；無論從上面或是從下面打進去，都可以找到金銀，但在它兩側的普通岩層中是找不到的。他還說，礦脈最富的地方很深，越深越富。因此，不能在表面開採，必須打一個豎井鑽進岩石，直到礦脈──大約一百英呎吧──或者下到山谷裡去，在山腰上打一個坑道，從地裡很深的地方採掘礦石，無論採取哪種方法都得耗費數月的勞動；因為我們一天只能爆破，掘進寥寥數英呎──不過五、六英呎。但這還不算完事。他說，弄出礦石後，還得用馬車運到很遠的煉銀廠去進行粉碎，通過費力又費錢的方法提煉出銀，我們那財富大概還得等一百年！

　　但是，我們還是開始了工作。我們決定打一口豎井。於是，我們把鋼鎬、鋼釺、楔子、撬棍、鐵鍬、炸藥和導火索背上了山，努力奮鬥起來。起初，岩石破碎而疏鬆，我們用鋼鎬挖開，再用鐵鏟拋出去，洞順利地向下伸展。不久後，岩石更加堅實，楔子和鋼釺派上用場。又過不久，就除了炸藥什麼也不起作用了。這是件最費勁的工作！一個人掌住鋼釺，另一個人揮動八磅大錘，就像往一塊大鱗片上敲釘子似的。敲打一兩個小時，釺子打進兩、三英呎，打出一個直徑二英吋的洞，填進炸藥，裝上半碼長的引線，再填上碎石和泥沙，最後點上火就開跑。一聲爆炸，岩石和硝煙衝上天空，我們走回去，發現只炸鬆大約一斗那種堅硬、難以馴服的石英岩，充其量才那麼多。這樣幹了一週，我受夠了。我不幹了，克拉傑特和奧利芬特也跟我學。我們那口井才十二英呎深。大家決定開一個坑道。

　　於是，我們走下山腰，幹了一星期；到頭來炸開一個洞，才足以容下一個大桶，估計還得鑽九百英呎才達得到礦脈。我又不幹了，其他夥伴也只比我多堅持了一天。我們決定，我們並不需要坑道，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已經開發出來的」礦脈。這在營地裡是找不到的。

　　我們暫時放棄了「群山之王」。

　　這時，營地裡擠滿了人，人們對洪堡礦越來越感興趣。我們又染上了這種流行病，抽緊了每根神經去奪得更多的「英呎」。我們進行勘察並提出新礦產的要求。在礦上立起「告示」，冠以堂皇的名字。我們還拿「英呎」去同別人的「英呎」作交易。不久，我們就擁有「灰鷹」，「哥倫比亞」，「敏特支流」，「瑪麗亞．簡」，「宇宙」，「不勝則亡」，「薩姆森和德利拉」，「聚寶盆」，「寶庫」，「王妃」，「飛鏢」，「大眾」，「蒙兀兒大帝」，以及另外五十個礦，他們都從沒被挖過一鏟，或刨過一鎬。我們一共在「地球上最富的礦」（瘋狂時髦語）上擁有不下三萬英呎──同時卻欠著屠夫的賬。我們激動萬分──為幸福所陶醉──被未來的幸福壓得喘不過氣來──高傲地同成千上萬不知道我們那些神奇的山谷的人交往──但我們在雜貨店裡的信用並不怎樣。

　　這段時間過的是可以想像得出的最奇特的生活，是乞丐們的歡樂。在這裡什麼也沒幹──沒有開採，沒有提煉，沒有生產，沒有收入，全營地的錢加起來還不夠在東邊的村子裡買一塊邊角地。但一個初來乍到的人還會以為他來到了一些趾高氣揚的百萬富翁之中。天剛蒙蒙亮，勘察隊就開出了城，夜幕降臨時又湧進來，滿載著岩石──廢物而歸。沒有別的，全是岩石。每人的口袋裡都裝滿了岩石；每人的小屋裡都擺滿了岩石；這些岩石上貼有標籤，一排排地擺在架子上。

第三十章

　　不謀私利的朋友──怎樣把「英呎」賣掉──我們不再打坑道──愛絲梅拉達之行──我的同伴──一個印第安預言家──洪水──那期間我們的住處

　　我們經常遇見在未開發的銀礦中擁有一千到三萬英呎的人，他們相信他們的每一英呎馬上就會價值五十到一千美元──但通常他們連二十五美元也拿不出。你遇到的每個人都有值得吹牛的新礦，並且隨時都準備著「樣品」；一有機會他一定會把你拉到一個角落去，給你一些好處，並不是要占你的便宜，把「黃金時代」、「莎拉．簡」或別的什麼不知名的露頭礦床分幾英呎給你，代價只是湊夠「大吃一頓」的錢，看情形說話。你絕不要露出他給你的好處會使你付出傾家蕩產的代價，因為完全是出於對你的友誼，他才肯作出這種犧牲。然後，他會從衣袋裡掏出一塊岩石，神祕地往四周看了看，好像害怕他這筆財產會給人搶去似的，他會舔一舔那塊岩石，用眼鏡蓋在上面，激動地說：

　　「看這個！就在那塊紅色的泥土上頭！看見了嗎！看見這金斑點了嗎？還有那條銀線？這是從『艾貝大叔』礦裡採來的，那裡有十萬噸這種東西呢！眼都看得見。注意！當我們挖到礦脈，礦石集中的地方，它就是世界上最富的礦！看這張化驗結果吧！我並不要你相信我說的，看看這化驗報告吧！」

　　接著，他摸出一張油漬漬的紙，上面寫明這塊化驗過的岩石確實含有金銀，按比例折算每噸礦石價值幾百美元或幾千美元。當時，我還不知道那時的習慣作法是選一塊「最富」的岩石拿去化驗！一般說來，這塊棒子果一樣大小的礦石是一噸礦石中唯一含有點金屬的那一塊，而化驗結果卻弄得好像它代表那一噸廢物的平均價值！

　　由幹這種檢驗制度，洪堡地區變得瘋瘋癲癲。由於這種檢驗的權威性，這裡的報紙記者們唾沫四濺，大吹大擂每噸值四到七千美元！

　　讀者是否還記得幾頁前摘引的那一段報導？照這樣計算，採出礦石要用船運往英國提煉，礦主可以收回金銀作為純利潤，礦石中的銅、銻和其它副產品就足以償付一切費用。每個人滿腦子都是這種「計算」，這倒不如說是在發癡。很少有人去實施這種計算，或者拿錢去支付費用，除非人家出錢，人家幹活。

　　我們再也沒有去碰一下我們那個坑道或豎井。為什麼？因為我們認為我們已經知道了開發銀礦的奧秘──那就是，不是靠自己額頭上的汗水和雙手上的力氣去開發銀礦，而是把礦脈賣給那些呆頭呆腦的股東，讓他們去開發！

　　在離開卡森之前，州務祕書和我從幾個愛絲梅拉達來的人手裡買了「英呎」。我們原來希望不久就會得到金塊銀錠，萬萬沒有想到反而給定期交納的、沒完沒了的「應繳股款」弄得十分苦惱──要錢開發上述名礦。這些應繳的股款成了沉重的負擔，似乎有必要親自去過問一下。因此，我制定了個經卡森去愛絲梅拉達的計劃，買了匹馬就出發了，同行的還有巴婁先生，一個叫奧倫多夫的普魯士紳士。這傢伙不像別的外國人那樣給自己的糟糕的外國語法弄得狼狽不堪，而是沒完沒了地重複人在談話中從未發生過的、今後也不像有可能要發生的語法問題。我們冒著風雪走了兩三天，來到了「蜜湖史密斯旅館」，一家開設在卡森河畔的孤獨的小客棧。這是一座二層樓的木房子，座落在一塊大盆地或沙漠中央的小山丘上，醜陋的卡森河淒淒涼涼，彎彎曲曲地穿過這塊沙漠。房子附近就是大陸驛站的土坯馬房。在一二十英哩的範圍內再也看不到任何建築。黃昏時分，來了大約二十輛乾草車，圍著房子紮下營來，車隊的人一齊進來吃晚飯──一群非常粗野的人。有一兩個驛車夫，六、七個流浪漢和從其它隊伍裡掉隊的人；結果，房子給擠得滿滿的。

　　晚飯後，我們出去走訪了附近一個印第安人營地。這些印第安人正忙得不可開交，不知為了什麼。他們在收拾行李，準備要盡快地離開這裡。他們用那糟糕的英語告訴我們，「馬上，許多水！」靠他們的手勢我們才搞明白，他們的意思是洪水就要來了。天氣好極了，又不是雨季，那條不起眼的河裡只有一英呎深的水──大概兩英呎吧，它並不比村子裡的背巷子寬些，堤岸還不到一人高。那麼，洪水從哪裡來呢？我們就這個題目討論了一會兒，然後得出結論，這是大驚小怪。印第安人要那麼匆忙地離開這裡，是因為某種特別的理由，而不是因為在這極乾旱的時候害怕洪水。

　　晚上七點，我們上樓睡覺了──照常和衣而臥，三人同床，因為地板上所有可以利用的地盤連椅子上都占滿了，就是這樣還差點沒有地方安置客人。一小時後，一陣騷動聲把我們驚醒了，我們跳下床，從地板上那一排排正在打呼嚕的人中間穿過，來到這間房子的前窗。一眼就看見了月光下的奇怪的景象。彎曲的卡森河水已經漫到岸邊，波濤洶湧，白浪翻滾，在急彎處猛然一掃而過，水面上漂浮著一堆堆木頭、灌木和各種廢物。有一處窪地，原來曾是河床，現在已經灌滿水，有一兩處，河水已開始湧過主堤。人們跑來跑去，把牲口和馬車一齊趕到房子旁邊來，房子所在的這塊高地前面只約有三十英呎寬，後面約有一百英呎。緊挨著老河床，有一座木馬棚，我們的馬就關在那裡。在我們觀看的時候，那地方河水漲得飛快，才幾分鐘，一股大水就在那小馬棚旁邊咆哮，水的前鋒正對直向它撲去。我們猛然醒悟，這洪水不僅僅是一副壯觀的景象，也意味著是一場災難──不僅對那座小馬棚，對河邊的大陸驛站也同樣是場災難。這時波浪已翻過堤岸，正在堤壩上流淌著，向附近的大草捆進攻。我們跑下去，加入到那激動的人群和驚慌的牲口的行列。我們蹚著沒膝深的水進了馬棚，解開馬匹，水已齊腰，漲得真快。接著，人們一齊衝向草車，把大捆大捆的草卸下來，滾到房屋旁的高地上去。這時，有人發現一個叫歐文斯的馬車夫不見了，一個男人衝進大馬房，蹚著齊膝的水進去，發現他還在床上睡覺，他把他喚醒後又蹚水出來。可是歐文斯很疲倦，又睡著了，但只睡了兩分鐘，因為他在床上一翻身，手掉在床沿上就摸到了冰涼的水！這時水已淹到草墊了！他剛蹚著快要齊胸的水走出來，那土牆就像糖一樣融化在水裡，那座大房子倒下來，一眨眼就被沖走了。

　　到七點鐘，只有那小木馬棚頂還露在水面上，我們的客棧立在一片汪洋大海中的小島上。極目望去，月光下再也看不到沙漠，而是閃光的海洋。印第安人是真正的預言家，但他們是怎樣得到信息的呢？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這一群奇形怪狀的人被水圍困了八天八夜，每天的生活就是咒罵、喝酒、打牌，有時為了換個花樣就毆鬥一場。這是些社會渣滓和蒼蠅──但讓我們忘掉這些東西吧，他們精力充沛得令人難以置信──最好讓他們永遠這樣吧。

　　有兩個人……不過，這一章已經夠長了。

第三十一章

　　「蜜湖史密斯客棧」的客人們──「頂呱呱的老阿肯色斯」──「我們的老板」──存心打架──老板娘──她制服了那惡棍──又一次上路──渡過卡森河──死裡逃生──踏著自己的腳印前進──新嚮導──雪中迷路

　　在這一夥人中，有兩個人使我特別不舒服。一個是小瑞典人，大約有二十五歲，他只會唱一首歌，總是唱個沒完。白天，我們都擠在一間又小又悶的酒吧間裡，所以沒有人逃得脫這傢伙的音樂。在一片咒罵、酗酒、拳鬥和爭吵聲中，他那單調的歌聲蕩漾開來，絕無變化，使人討厭死了。最後，我覺得為了擺脫這種折磨，我倒願意高高興興地去死。另一個人是個身材魁梧的流氓，名叫「阿肯色斯」，他的腰帶上別著兩把左輪，靴筒裡冒出一把短刀，他總是喝得醉醺醺的，不惹事生非心裡憋得難受。但大家怕他怕得要命，無人敢和他打交道。他總是耍出各種精心策劃的詭計，設下圈套，誘使某人說出一句冒犯的話。每當他以為已經找到一個打架的藉口時，他的臉會興奮得直放光，但他的對手總是避開他的圈套，這時，他失望得叫人可憐。約翰遜老板是個溫和善良的人，阿肯色斯找到了個很滿意的對象，很早就盯住了他，叫他一刻也不得安寧。第四天早晨，阿肯色斯喝醉了，正在等待機會。不久約翰遜進來了，他給威士忌弄得格外和藹可親，他說：

　　「我估計，賓夕法尼亞選舉……」

　　阿肯色斯意味深長地豎起一根指頭，約翰遜閉了嘴。阿肯色斯站起來搖搖擺擺地走到他面前，說：

　　「你知道些、些賓夕法尼亞什……什麼？回答我。」

　　「我只不過是要說……」

　　「你只不過要說。你、你只不過要說……你要說點什麼？就是這個！我就是要知道這個。我要知道你知道賓夕法尼亞些什……什……麼了？既然你閒著沒事，回答我！」

　　「阿肯色斯先生，如果你肯允許我……」

　　「誰逼你了？別給我指桑罵槐！──別來這一套。別在這裡耀武揚威，像個瘋子一樣走來走去──別來這一套！我受不了！如果想打架，出來！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出來！」

　　約翰遜退到屋角，阿肯色斯其勢洶洶地逼過去。約翰遜解釋說：

　　「天啊，我什麼也沒說，阿肯色斯先生。你怎麼不讓人說話呀。我只不過要說賓夕法尼亞下週就選舉──就這些──我要說的就這些──如果不是這些，叫我四肢麻木。」

　　「那麼你為什麼不早說呢？幹嘛做出那副了不起的樣子，是來惹事的嗎？」

　　「哎呀，我沒有什麼了不起呀，阿肯色斯先生──我只……」

　　「那我說謊了，是不是？見你娘的鬼……」

　　「啊，請原諒，阿肯色斯先生，我絕不是那個意思，要不，叫我去見閻王。大家都會告訴你，我總是說你的好話，我敬重你勝過這房子裡的任何一個人。問問史密斯吧，是不是這樣，史密斯？就在昨天晚上我還說過，有一個人，你無論在什麼時間，什麼情況下遇到他，他總是個紳士。那個人就是阿肯色斯先生，不是嗎？如果這不是我的原話，就讓這裡的隨便哪個先生說吧。現在，來吧，阿肯色斯先生，來喝一杯吧，我倆拉拉手，喝一杯吧。來吧，都來吧！我請客。來吧，比爾、湯姆、波布、斯科特，都來吧！我請你們大家來陪我和阿肯色斯先生喝一杯。我叫他老阿肯色斯，頂呱呱的老阿肯色斯。伸出手來吧。看他呀，夥計們，看他一眼呀。那是美國最善良的人！他否認要和我打架，就是這樣。您老伸出手來吧！」

　　他們擁抱在一起，主人一方如醉如癡，熱情洋溢，阿肯色斯則毫無表情地接受了，在酒的賄賂下，他的「誘捕」計劃又一次落了空。但是那個傻乎乎的店老板因為逃脫了這場屠殺而樂得忘乎所以，本來他應該走出去避難，他卻在那裡喋喋不休。結果，不久阿肯色斯就開始惡狠狠地瞪著他，接著說道：

　　「老板，如果你願意的話，能不能把你那句話重說一遍？」

　　「我正在跟斯科特說，我爹死的時候都快八十歲了。」

　　「你說的就是這些？」

　　「是呀，就這些。」

　　「除了這些，沒別的？」

　　「沒有──什麼也沒有。」

　　接著就是一陣不祥的沉默。

　　阿肯色斯擺弄了一會兒眼鏡，手肘支在櫃臺上。然後，他用右靴子仔細地搔著他的左小腿，這時，還是可怕地寂靜。但馬上他就向火爐搖搖擺擺地走過去，顯得很失望；他粗暴地用肩膀把兩三個人從他們舒服的位置頂開，自己霸占了坐位，給一條正在睡覺的狗一腳，踢得它在板凳下直嚎叫，然後他又叉開雙腿，撩起大衣後襬，烤他的背。一會兒，他在那裡嘰嘰咕咕，又無精打采地向櫃臺走去，說：

　　「老板，你把那些陳年老賬翻出來，吹噓你爹，是什麼意思？這群人不合你的意，是不是？要是這群人不合你的意，我們大概最好離開，你是這麼想的嗎？你就是打的這個主意吧？」

　　「啊呀，上帝保佑你，阿肯色斯，我壓根兒就沒這個意思。我爹我娘……」

　　「老板，別裝蒜！別這樣。如果你想惹事，像個男子漢那樣站出來──但不要把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翻出來硬往人家嘴裡塞，這些人有機會就想圖個安靜。你今早上到底犯了什麼病？我還沒有見過你這樣的東西。」

　　「阿肯色斯，我真的沒有傷害誰的意思。如果你不高興，我就不說話了。我想我是昏了頭，這洪水，沒有那麼多東西來餵和照管……」

　　「你心裡就是這麼想的嗎？你要我們走，是不是？我們這麼多人，你想要我們捲起鋪蓋游過去，是不是？說！」

　　「講點道理嘛，阿肯色斯。您明白我這個人不是那種……」

　　「你在嚇唬我嗎？是不是？老天爺在上，威脅我的人別想活！別來那一套，我的小雞崽子──儘管我肚量大，也忍受不了這個。從那櫃臺後面站出來，我來把你修理一下！你想把我們趕出去，你，你這條賊眉賊眼的賤狗！從櫃臺後面滾出來！我來教訓教訓你怎樣去欺侮、糾纏、威脅一個總是對你友好，給你解除麻煩的紳士！」

　　「請你，阿肯色斯，請你別開槍！如果非得流血的話……」

　　「你們都聽見了嗎？先生們，你們聽見了他說流血嗎？原來你要的是流血，是不是？你這個土匪！今天早上你安了心要殺人──我一清二楚。我就是那個人，是我嗎？你要殺的就是我嗎？不過你辦不到，因為我要先下手，你這個黑心賊，黑鬼的草雞膽兒子！把槍拔出來吧！」

　　說著，阿肯色斯開了槍，店老板不顧一切地急忙逃命，從桌凳、人和別的障礙上跳過去。在這場狂亂的騷動中，店老板打碎了一扇玻璃窗逃了出去，阿肯色斯窮追不捨。這時，老板娘在門口出現，舉著一把剪刀，對著那個亡命徒！她氣勢洶洶，昂著頭，紅著眼，停了一下，就舉著武器發動進攻了。那個目瞪口呆的流氓猶豫了一下，又退了一步。她逼了上去，一步一步地把他逼到屋中間，接著，驚訝的人群圍上來，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把他臭罵了一頓，大概隨便哪個卑怯的牛皮匠都沒有挨過這種臭罵！她罵完了，凱旋而去，一陣歡聲雷動，震撼屋宇，大家齊聲要酒，每個人都要求「請大夥乾一杯！」

　　這個教訓是夠厲害的。恐怖時期已經徹底結束，阿肯色斯的統治已經垮臺。以後，在我們被圍困在孤島上的時候，有一個人帶著永久的恥辱坐在一邊，從不參與任何爭吵，也不吹牛，現在，當這些膽小的人們沒完沒了地侮辱他時，他也絕不怨恨，這個人就是「阿肯色斯」。

　　到第五、六天早上，水退了，但舊河床裡的水流還是又大又急，不可能過河。第八天，水勢還是太大，渡河仍不很安全。但客棧裡十分骯髒，加上酗酒和鬥毆等等，這種生活簡直令人無法忍受。因此，我們決定設法離開這裡。我們頂著大風雪登上一隻小船，把馬鞍裝在船上，馬匹就用韁繩拴在船尾。普魯士人奧倫多夫拿著一把槳坐在船頭，巴婁坐中間，我就坐在船尾牽著韁繩。船划到水深處，馬腳夠不著底，開始鳧起水來，奧倫多夫可嚇壞了，因為這有很大的危險，那些馬會拉著船偏離目標，顯然，如果我們不能在某個地方靠岸，水流就會把我們沖走，幾乎肯定會把我們帶進卡森河主道去，那裡現在已成了一條滔滔激流。這樣的大災難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意味著死亡，因為我們會被沖進那片像汪洋大海一樣的「潭」中去，翻船，淹死。我們警告奧倫多夫，要他多加注意，小心地控制自己，但沒有用；船剛靠岸，他就縱身一跳，船翻在十英呎深的水裡。奧倫多夫抓住灌木爬到岸上，但我和巴婁卻得拖著浸透了水的大衣游過去。我倆抓住小船，儘管大水幾乎把我們沖到卡森河，我們還是設法把船推到岸邊，平安地靠了岸。我們凍得要命，渾身濕透了，但總算平安無事，馬匹也爬上岸來，但馬鞍自然給沖走了。我們把馬拴在山艾樹叢中，它們得在那裡待二十四小時。我們舀出了船裡的水，給牲口運了些草料和毯子，但我們還得在小客棧裡住一夜才能繼續進行那冒險的旅行。

　　第二天早上，大雪仍然紛紛揚揚地下個不停，我們帶上行李，換了馬鞍，離開客棧，登上馬又出發了。地上雪很深，根本找不到路的影子，雪下得太大，最多只能看見前面一百碼，我們只得依靠山嶺來辨別方向。事情看來毫無把握，但奧倫多夫說，他的直覺就像羅盤一樣精確，他能夠向卡森城「劃一條直線」，一點也不會偏差。他說，如果他稍微偏離那條線，他的本能就會像作了虧心事一樣責備他。結果，我們便糊裡糊塗地跟著他走下去，又高興又滿意。大家摸索著向前走，累得發昏，半小時後，我們看見了一些新鮮的腳印，奧倫多夫驕傲地大聲叫道：

　　「我說嘛，我就像個羅盤一樣精確無誤。夥計們！我們來到這裡，恰好就踏在別人的腳印上，這樣就會順順當當地找到方向了。加油，去和他們合夥吧！」

　　於是，我們策馬而行，在深雪中以最快的速度奔跑。不久，我們的速度很顯然超過了我們的先軀，因為腳印越來越清晰可見。我們急忙趕路，一小時後，腳印好像更新鮮，更明顯──但我們感到驚奇的是，我們前面那些旅行者的數量似乎在不斷增加。我們很奇怪如此龐大的隊伍這時怎麼會在荒野旅行。有人猜測這一定是從要塞出來的一隊士兵，於是我們接受了這個解釋，跑得更加快些，因為這時離他們不會有多遠了。但前面的腳印在繼續增加，我們開始設想莫非那一排士兵奇蹟般地擴大為一個團了。巴婁說，他們已經增加到五百人！接著，他勒住馬，叫道：

　　「夥計們，這些腳印原來是我們自己踩出來的呀！實際上，我們圍著這個圈子轉了兩個多小時了，就在這荒郊野外！真見鬼，這簡直是浪費力氣！」

　　然後，這老頭怒火萬丈，高聲叫罵起來，罵得奧倫多夫狗血淋頭，說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這樣可怕的傻瓜，最後一句話特別惡毒，說他「還不如對數懂得多！」

　　我們一定是在沿著我們自己的腳印繞圈子。從那時起，奧倫多夫的「心靈羅盤」就丟盡臉了。辛辛苦苦地走了這麼久，又來到了河岸邊，透過翻飛的雪塊，隱隱約約望得見對岸小客棧的輪廓。我們正在考慮怎麼辦，看見那個小瑞典人下了船，正朝卡森方向走去，一路上還唱著他那首乏味的歌，「哥呀妹呀」和「娘倆兒，睡在墳墓裡」，很快就變得模模糊糊，消失在白茫茫的雪海之中。我們再也沒有聽見他的消息。無疑他走迷了路，困神把他交給睡神，睡神又把他交給了死神。也有可能他踏上了我們那些詭詐的腳印，直累得倒了下去。

　　不一會兒，大陸驛車涉過正迅速消退的河流，自發洪水以來第一次向卡森開去。我們不再猶豫，緊跟在它後面快活地前進，因為我們充分信賴車夫的定向能力。不過我們的馬比不上那些精神抖擻的挽馬。不久，就看不見驛車了。但這沒關係，那深深的車轍就是我們的路標。這時已是下午三點鐘，不一會兒，黑夜就降臨了──連過渡的黃昏也沒有，就像地窖門突然關閉上了一樣，這裡一向是這樣。雪還是那樣大，前面十五步開外就看不清了；但在四周雪床反光的照射下，我們看得見光滑渾圓的山丘，前面那兩條我們熟悉的印子就是車轍，它們正不斷被大雪填滿，慢慢地消失。

　　這地方，山艾樹叢生得都差不多──高三四英呎，間隔約十英呎，遍布在廣闊的沙漠上；每一叢變成了一個雪堆，就像整齊的果園一樣，你無論向何方走，都會以為你正走在規規整整的大道上，兩邊都是這種雪丘。這是一條普通寬度的大道，平坦而寬敞，路旁的雪丘明顯地隆起。但我們並沒有想到這一點。深夜，我們突然想到，那車轍的最後一絲模糊的痕跡早已被埋掉了，從那時以來，我們已經走了很長時間，這時我們也許就會沿著這山艾樹大道遊蕩，偏離大路數英哩遠，而且離它越來越遠。想到這裡，一陣寒顫透過全身。比起這個，就是一塊冰落在脊背上也要算舒服的了。已經沉睡了一個鐘頭的血液這時突然湧起，心靈和肉體裡正在打瞌睡的活力突然激發出來。我們立即清醒，振作起來──並且害怕得直發抖。我們跳下馬，趴在地上，焦急地查看道路。當然，這毫無用處，因為離地四、五英呎眼睛就分辨不出不大明顯的水坑，就是用鼻子差不多觸在上面也絕對不行。

第三十二章

　　絕境──升火的嘗試──馬跑了──找到了火柴──一根、兩根、三根，最後一根──沒有火──在劫難逃──痛悔我們那罪惡的生活──戒除惡習──互相原諒──動人的告別──長眠

　　我們好像是走在大路上，但也說不定。為了檢驗這一點，我們分開向各個方向走去，規則的雪丘和雪丘間規則的大道使每個人都相信是他發現了正確的路，而人家的路都是錯誤的。形勢顯然十分危急。我們凍僵了，馬也累了。我們決定升堆火來過夜。這個決定是明智的，因為如果繼續走下去，如果走錯了路，風雪再刮上一天，我們就將陷入絕境。

　　大家一致同意，只有升堆火才能拯救我們。於是我們動手升火。弄不到火柴，只得用手槍來試一試。這夥人中沒有哪個以前做過這種事，但這夥人中沒有任何人懷疑可以這樣做，而且認為這是輕而易舉的事──因為大家都在書上讀到過，自然就老老實實地相信了。正如很久以前我們就接受並且相信了一般書中的鬼話，說印第安人和迷路的獵人用兩根乾柴就升起了火。

　　我們擠在一起，跪在深雪中，馬兒們鼻子湊在一起，低著頭很耐煩地俯視著我們。鵝毛般的白雪飛舞著落下，把我們變成了一組白色的雕像，我們開始了這重大的試驗。折下山艾樹的細枝，堆在一塊打掃乾淨的地方，我們圍在一起，作掩護。十到十五分鐘，一切準備就緒，然後，大家屏住呼吸，提心吊膽，使脈搏都變緩了，奧倫多夫操起左輪，扣動扳機，一槍把這堆柴火轟出了這個縣！這是一次徹徹底底的失敗。

　　這件事令人很憂傷，但比起另一件事來，它也只能算雞毛蒜皮了──我們的馬不見了！原來大家叫我抓住韁繩，但我全神貫注地觀看那次手槍升火試驗。無意識中放了韁繩，那些解放了的牲口冒著大雪走了。去追趕是無用的，馬蹄踏在雪地上寂然無聲，就是離它們只有兩碼也看不見，找也無用，丟了就算了。我們咒罵那些騙人的書，那上面說，在像我們這樣不幸的處境中，馬總是不離開主人，與主人作伴，保護主人。

　　在這以前，我們已經夠不幸了；這一來，便覺得更加悲慘。我們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耐心地折了些樹枝堆起來，普魯士人再一次把它轟得無影無蹤。顯然，用手槍取火是一種需要實踐和經驗的藝術，深更半夜在沙漠中，也不是個取得成功的理想的時間與地點。我們只得放棄這種辦法另尋門路。每人撿兩根樹枝拼命地摩擦。過了半小時，我們完全凍僵了，樹枝也是一樣。我們痛罵那些用這種愚蠢的把戲來糊弄我們的印第安人、獵人和書本。大家悲悲切切，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在這關鍵時刻，巴婁先生從他那漏過了檢查的衣袋的破爛中翻出了四根火柴。和這相比，就是找到四根金條也只能算個微不足道的好運氣了。人們不難想像，在這種情況下，一根火柴是多麼重要──或者說是多麼可愛，多麼寶貴，它在人們的心目中閃耀著多麼神聖而燦爛的光輝。這次，我們懷著極大的希望採集樹枝；當巴婁先生預備劃第一根火柴時，大家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那種聚精會神的程度就是用幾頁紙來寫也描繪不完。那根火柴充滿希望地燃了一下，就熄了。第二根火柴也只閃了一下就完了。第三根火柴剛達到希望的邊緣，就被風吹滅了。我們擠得更緊，巴婁先生把我們最後的希望在他腿上劃了一下，這時，憂慮和希望變得更加瘋狂和痛苦。它燃了，發出微弱的藍光，接著冒出一朵火焰。這老先生用手捧著，慢慢地彎下身子，每一顆心都跟隨著他──任何人遇到這種事都會這樣──血液凝固，呼吸停滯。那火苗終於挨著了樹枝，慢慢地引燃──猶豫了一下──再引燃一點──再猶豫一下，掙扎了令人心碎的五秒鐘──然後，像人一樣地喘息了一下，完了。

　　有幾分鐘，沒有人說一句話。這是種肅穆的沉寂，甚至風也做出鬼鬼祟祟的模樣，不祥地沉靜下來，只剩下雪片飄落的簌簌聲。最後，大家開了口，聲音淒切，每個人都明白，心中都相信，這是我們生命的最後一晚。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這樣想。當大家都平靜地承認了這個感覺時，好像這就是傳票。奧倫多夫開口說道：

　　「兄弟們，我們就死在一起吧。忘掉和原諒過去的一切，讓我們就互相毫無怨恨地去吧。我明白你們怨恨我，因為我弄翻了小船，又因為我逞能而使你們在雪地裡轉來轉去，但我是好意，原諒我吧。我坦率地承認，我曾怨恨過巴婁先生，他辱罵過我，把我叫做「對數」。我不知道對數是什麼，但無疑它在美國是一種恥辱的、不成體統的東西，我幾乎時刻記在心頭，它傷透了我的心，但是就讓它過去吧，我誠懇地原諒了巴婁先生，並且……」

　　可憐的奧倫多夫再也說不出話來，眼淚一湧而出，不僅他一個人，我也哭了起來，還有巴婁先生。奧倫多夫又開了口，原諒了我對他的所作所為。接著，他掏出威士忌酒瓶，說他無論是死是活，也不會再沾一滴酒了。他說，他已放棄一切生的希望，雖然沒有多少準備，也要謙卑地服從命運。他希望壽命再長一點，倒不是由於自私，而是為了徹底地改造個性，以全副精力扶助窮苦，安慰疾患，勸戒人們抵制一切放縱的罪惡，使自己成為年青人中行善的榜樣，最後帶著珍貴的回憶──沒有虛度年華──而獻出生命。他最後還說，他的改過自新就從此時開始，而且就在死神面前，因為再也沒有時間來執行這個改造，幫助人民，為人民造福了。說著，他扔掉了那瓶威士忌。

　　巴婁先生也作了大意相似的發言，開始執行他無法再活著繼續執行的改造，他扔掉那副破舊的紙牌，這副牌在洪水圍困期間，給我們帶來了安慰，使生活好過一些。他說，他從來沒有賭過錢，但他相信，無論為什麼而打牌，只要打了牌，就是不道德的、有害的，若不戒絕紙牌，無論誰都不會完美無暇。「因此，」他繼續說道，「這樣，我贊同，並且越來越覺得有必要對那種心靈的歡娛進行完全徹底的改造。」這些轟鳴的字眼使他大為感動，沒有任何滔滔不絕的雄辯會產生這種效果，這老人嗚咽著，悲哀之中也不無滿足。

　　我自己的發言大意也和我的同伴們的差不多。我知道，這些話是發自內心的，是誠懇的。我們都很真誠，深深感動，無限熱切，因為我們已經面臨死亡，沒有希望了。我扔掉了煙斗，就這樣，我終於戒掉了一個惡習，卸下了這個每時每刻像暴君一樣壓迫我的重擔。我邊說邊想我本來可以在世界上做的那些好事，如果我能多活幾年，我還可以在這些新的鼓勵和更大更宏偉的目標的指引下做更大的好事，我那止不住的眼淚又奪眶而出。我們互相抱著脖子，等待著嚴寒帶來的昏昏欲睡，這是死亡的前奏。

　　很快，它就偷偷地鑽進我們的全身，我們作最後一次告別，一陣舒適的睡意張開羅網，罩住了我們的漸漸模糊的感覺。這時，雪塊織成一床滿是折皺的毯子，裹住了我們被征服的身體。長夜降臨了。生活的戰鬥也完結了。

第三十三章

　　恢復知覺──鑄成笑柄──一座驛站──痛苦的情感──懺悔的後果──罪惡的復蘇

　　我不知道失去知覺有多久，好像有一百年。模糊的知覺一點點地增長，四肢一陣巨痛傳遍全身。我動了一下。腦袋裡飄浮著這樣的想法：「這就是死──這就是來世。」

　　接著，旁邊一個白色的東西鼓起來，傳來一個痛苦的聲音：

　　「哪位行行好，從背後踢我一腳吧！」

　　這是巴婁──至少是一座亂七八糟的雪雕，是坐姿的，帶著巴婁的聲音。

　　我坐了起來，在蒼白的晨曦中，離我們不到十五步遠，就是驛站的幾座木房，而且在一個木棚下還站著我們套著鞍子，拖著韁繩的馬！

　　這時，又一座聳立的雪堆破裂開來，奧倫多夫從裡面鑽出來，我們三人坐在地上，一言不發地瞪著那些房子。我們的確無話可說，我們就像那些不信神的人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全部經過是那樣令人痛苦地荒唐可笑。語言太平淡了，我們誰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死裡逃生帶來的心中的歡樂給敗壞了，幾乎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的火氣越來越大，真是火冒三丈；然後，又對別人生氣，對自己生氣，對一切生氣，我們氣恨恨地拍掉身上的雪，排成稀稀拉拉的單行，踏著積雪向馬匹走去，解下馬鞍在驛站上住了下來。

　　這件奇怪的、荒唐的冒險，我幾乎沒有誇張一星半點。它就跟我說的分毫不差。千真萬確，我們就在沙漠中的雪堆裡過夜，孤苦，絕望，而十五步以內，就有一個挺舒服的客棧。

　　我們在驛站裡坐了兩小時，各自氣憤地回想往事。這時，神祕感消失了，事情完全清楚了，馬為什麼拋棄了我們，很顯然，它們離開我們後，就在那木棚裡站了十五秒鐘，它們一定聽見了我們大家的自白和悼詞，並且十分欣賞呢。

　　晚飯後，我們覺得精神好些了，不久，生活的熱情又回來了。世界又光明燦爛，生命對我們又像原來那樣寶貴。跟著，我覺得一陣不安──不斷加劇的不安不停地向我襲來。天哪！我的自新並不完善──我又想抽煙了！我竭盡全力忍受著，但肉體忍不住。我獨自一人走開，和自己的良心搏鬥了一小時。我回想起我作的改過自新的保證，強烈地，內疚地竭力勸誡自己。但一切都是白搭，很快，我就發現自己在雪堆裡搜尋煙袋。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了。我溜開去找個地方藏起來過癮。我在穀倉後面待了很久，心中自問要是那些更勇敢，更堅強，更誠摯的同伴們發現我這樣丟臉，我將作何感想？但是，我終於點上了煙斗，沒有哪個人會像我當時那樣，覺得自己又卑鄙又下賤。在那支可憐的隊伍中，我覺得慚愧。在這裡抽煙我還是不放心，心想穀倉那一面大概會安全些吧。於是，我叼著煙斗從屋角轉過去，這時，奧倫多夫銜著酒瓶從對面那個角轉過來。在我們中間，巴婁先生毫無察覺地坐在地上，正在用那副油糊糊的紙牌專心致志地玩「單人遊戲」。沒有必要再自欺欺人了。我們握手言歡，一致同意再不要談什麼「改過自新」以及「新的一代的榜樣」什麼的了。

　　驛站設在「二十六英哩沙漠」的邊上。如果我們昨天晚上早來一個小時，就一定會聽見人們在那裡呼喊，鳴槍，因為他們在等待一些牧人和羊群。他們知道，如果沒有聲音的指引，牧人和羊群一定會迷路，陷入絕境。我們待在驛站的時候來了三個牧人，他們在風雪中走來走去，幾乎精疲力竭，但以後再也沒有聽說過和他同行的另外兩個人。

　　我們按時到達卡森，在城裡住了下來。這次休息和為去愛絲梅拉達的旅行作準備，花了一週的時間。在這期間使我們有機會出席了海德對摩根那場大塌方的審判──這段插曲在內華達直到今天也是有名的。作一兩句必要的解釋後，我將把這件奇特的事件的歷史原原本本地記下來。

第三十四章

　　關於卡森城──邦庫姆部長──海德對摩根案件──海德丟掉了農場的經過──大塌方案──審判──邦庫姆部長出庭──驚人的判決──事後，一個嚴肅的意見

　　卡森城，鷹谷和華休谷周圍的山又高又陡──很高很陡，於是，當春雪消融，地面變得又濕又軟時，可怕的塌方就出現了。讀者不可能知道塌方是怎麼回事，除非在那裡住過，親眼看見過。在一個美麗的早晨，整面山坡下滑，掉進山谷，在山前面留下一塊巨大的，光禿禿的，醜陋的傷疤，要是你住在距離這地方七十英哩以內，每當看見它，你對那場災難就會記憶猶新。

　　邦庫姆是美國司法部代理部長，乘坐為地區官員拖運貨物的船來到內華達。他自以為是個才華橫溢的律師，極需一個機會來顯露一下──部分出於他對這種事情的純粹的滿足，部分因為他的薪金在邊區來說瘦得可怕（這是邊區人的強有力的表達方式）。那時，一個老公民對別的地方來的人們的態度是安詳溫厚的輕蔑，只要他不礙事──但要是管他們的事，他們就不客氣了。有時，對後一種情況簡直是一種惡作劇。

　　有一天上午，狄克．海德飛馬直衝到邦庫姆部長在卡森城的府邸門前，也不拴馬就闖了進去，看來他很激動。他告訴部長，他想請他受理他的訟案。如果成功，他將奉送酬金五百美元。接著，他就訴起苦來，瘋狂地比劃著，漫天咒罵著。他說，大家都十分清楚，好幾年來，他一直在華休地區務農（更時髦的說法是開辦農場），並且很成功，大家也知道他的農場就在谷邊上，而湯姆．摩根的農場恰恰就在它的上方，在山邊上。引起爭執的問題是，發生了一場可惡的，可恨的滑坡，摩根的農場、柵欄、木房子、牲畜、倉房全部下滑到他的農場上面，把他的全部財產都埋在三十八英呎深的地下。摩根霸占在上面，拒絕搬走──他說他住在自己的房子裡，並沒有侵占別人的──還說他的房子還在老地方，在同一個農場，同一塊土地上，他倒要看看誰有那個本事叫他搬家。

　　「我提醒他注意，」海德抽泣著說，「這是在我的農場上，他侵占了別人的土地，他竟然死不要臉地問我看見山塌下來時為何不留在我那農場上，守住自己的財產！我為何不留在上面，這該死的瘋子！上帝呀，我聽到一聲巨響，朝山上一看，如像整個世界都從那山上撕裂，崩塌下來──細渣碎片，木垛柴捆，雷鳴閃電，雨雪冰雹，零星的乾草，可怕的煙塵！──樹木漫天亂飛，房子般的岩石跳起一千英呎高，碎裂成一千萬塊，牲口的腸腸肚肚倒了出來，尾巴從嘴裡穿出，向你衝來！──在這場毀滅性的災難中，那該死的摩根坐在他的門檻上，奇怪地問我為何不留下來守住財產！啊，天地良心，我才晃眼一看，大人，那火光三竄兩跳便跨出了這個縣界了。

　　「但使人氣憤的是摩根賴在那裡拒不離開──他說那是他的，他絕不放棄它──比原來在山上的時候，他更喜歡它了。瘋子！瘋了！啊呀，這兩天我急得發瘋，都找不到進城的路了──餓著肚子在灌木叢裡轉來轉去──有喝的嗎，部長？但是現在我來到這裡了，我是來請求得到法律保護的。你聽明白我說的話了嗎？」

　　世上恐怕還沒有哪個人像部長這樣勃然大怒。他說他活了一輩子還沒有聽說過像摩根這樣專橫的人。他又說，根本用不著打官司──摩根毫無權利留在那裡──在這偌大的世界上沒有人會支持他，沒有哪個律師會為他辯護，也沒有法官會受理這個案子。海德說，在這點上他恰恰錯了──全城都支持摩根；哈爾．布雷頓，一個很老練的律師接受了他的委託；法庭正在休庭，此案將由公斷人處理，前州長魯普已被指定為仲裁人之一，他將於當天下午兩點在旅館附近的公共大廳開庭審理。

　　部長大為驚訝，他說以前聽說邊區的人是傻瓜，他還表示懷疑，現在才明白真是這麼回事。但他說不必著急，沉著鎮定地收集證據，因為勝利在握，如同爭執根本就不存在一樣。海德抹掉眼淚走了。

　　下午兩點，仲裁人魯普宣布開庭。魯普和他的司法官員們登上高座，證人、旁聽者就位，他臉上一派莊嚴，令人敬畏，以致於他的雇員們都擔心大概他還沒有搞清楚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玩笑。一片異常的沉靜，哪怕是一點最輕微的聲音，法官也嚴厲地命令道；

　　「肅靜！」

　　司法官員們立即傳達下去。跟著，部長從旁聽者中間擠過來，手裡抱著一大抱法典。這時，法官命令──對他顯赫的地位的最尊敬的承認──鑽進他的耳朵裡，並且舒舒服眼地流到全身每個系統。

　　「為美國司法部長讓開道！」

　　證人傳到，有議員、政府要員、農場主、礦工、印第安人、中國人和黑人。四分之三的人都是摩根叫來的，不過這沒有關係，他們的證詞絕對只會有利於原告海德。每一個新的證詞只不過進一步證明了那個因為農場滑到人家農場上面就要求占領別人財產的人的荒唐無理。然後，摩根的律師們作了辯護，似乎極為蒼白無力──他們對摩根的事確實無能為力。這時，部長洋洋得意地立起身來慷慨陳詞；他拍桌子，敲法典；他高喊著，咆哮著，嚎叫著；他旁徵博引，有詩句、挖苦話、統計數字，他大擺史實，引人憐憫，故作傷感，又破口大罵；他還扯進一個冠冕堂皇的話題，大聲疾呼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結社自由，以及美國的光榮的巨鳥，還有永恆公正的原則！（熱烈的掌聲。）

　　部長坐下來，他絲毫不懷疑證據充分有力。加上偉大的發言和四周那些信服而欽佩的面孔，摩根是肯定敗訴了。前州長魯普頭枕在手上有好幾分鐘，思考著，肅靜的聽眾等待著他的裁決。接著，他站起身來，挺直腰板，低著頭又想了一會兒，又邁著大步慎重地在地板上走來走去，一隻手支著下巴，觀眾們仍然等待著。最後，他回到高座，坐下來，語氣動人地說道：

　　「先生們，我覺得這個巨大的責任今天落到了我的身上。這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恰恰相反，它顯然是一件由人來裁定的最莊嚴，最棘手的案子。先生們，我已經仔細聽取了證詞，掂量到了它們的分量，無可爭議的分量，是有利於原告海德先生的。我還以很大的興趣聽取了律師們的辯護──我尤其欣賞這位代表原告的著名的先生那高超的、無懈可擊的邏輯。不過先生們，我要提醒大家注意，在像這樣莊嚴的時刻，我們是如何受到人的證詞、人的辯才和人的公正思想的影響的。先生們，我們這些人，這些可憐蟲去干涉上帝的條律，是極不合適的。我覺得，很顯然，那天國裡的上帝以其不可思議的智慧，為了某種目的，覺得有必要移動被告的農場。我們只不過是上帝的創造物，我們必須服從。如果上帝要以這個明顯的方式賜惠於被告摩根，如果上帝不高興摩根的農場擺在山上，要把它擺到一個更方便，更有利於它的主人的地方，我們這些芸芸眾生去追問這種行為是否合法，是出於什麼動機，這就極不合適了。不，上帝創造了農場，布置它們，拿它們做實驗，隨意改造它們，這是上帝的特權。我們只得服從，毫無怨言。我要警告你們，眼前這件事是人們的褻瀆的手、腦和舌頭絕不能干涉的。先生們，本庭的判決如下：原告理查德．海德，受上帝的懲罰，被剝奪了農場！此判決不得上訴。」

　　邦庫姆抓起那一大摞法典，氣急敗壞地衝出了法庭。他宣布，魯普是個非凡的傻瓜，一個有靈性的白癡。晚上，他又回去了，誠懇地規勸魯普再考慮一下他那個不合道理的判決。他懇請他在屋子裡去一會兒，考慮半小時，看看是否能夠找出某種辦法更改那個判決。魯普終於讓步了，起身來踱步。他踱了兩個半小時，最後臉上高興得發光，他告訴邦庫姆，他突然想到，摩根的新農場底下那個農場仍然屬於海德，他對那片土地的所有權還是和原來一樣，因此，他的意見是海德有權把它從下面挖起來並且……

　　部長根本沒有聽完。他一貫是個沒耐心、脾氣大的人。兩個月後，他被人玩弄了的這一事實，就像另一條胡薩克地道一樣鑽透了他那結實堅硬的理解力。

第三十五章

　　一個新旅伴──小店客滿，也沒有吃的──奈船長怎樣弄到了房間──並且使我們感到依依不捨──坑道的功能──一個典型的例子──「買賣產權」，但是失敗了──一落千丈

　　當我們最後騎馬離開這裡去愛絲梅拉達的時候，我們又增加了一個新夥伴──約翰．奈船長，他是奈州長的兄弟。他的記性極好，舌頭長得端正，這使他具備了談話的不朽能力。在一百二十英哩的旅行中，約翰船長的談話從來沒有間斷或中止過。除了他的談話能力，他那出色的性格裡還有一兩項特別的天資，其一就是做任何事情或者說做每一件事情時那種非凡的「輕鬆」，從鋪鐵路、組織政黨到縫鈕扣、釘馬掌、接骨頭、孵小雞，他無所不能；其二是一種完備的能力，在任何時候，或者說每時每刻都把每一個人的需求、困難、苦惱弄到自己肩頭上，並且輕鬆、敏捷地加以解決──因此，在擁擠不堪的旅館裡他總是找得到空床，在空空如也的貯藏室裡他總可以吃喝個夠；最後一點，他無論在哪裡遇到男人、女人或是小孩，無論是在營地裡，客棧裡還是在沙漠上，他不是認識這些人，就是和這些人的親戚有過私交。這樣的旅伴是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我忍不住要舉個例子來說明他克服困難的方法。第二天，我們來到沙漠上一家可憐的小客棧，又累又餓。他們告訴我們，房間客滿，沒有吃的，餵馬的乾草和燕麥也完了，我們得往前走。我們大家都打算趁天亮趕快走，但約翰船長卻堅持要停一下，我們下馬走進店去。在任何人臉上都看不到歡迎的樣子，約翰船長開始了恭維，二十分鐘內，他就完成了下列工作：在三個馬車隊裡找到了老相識；發現他原來曾和老板的媽媽同過學；曾經在加利福尼亞攔住驚馬，救過老板娘的命；修好了一個小孩的壞玩具，贏得了孩子的媽媽──一位旅客的歡心；幫助馬倌為一匹馬放了血；為另一匹患「哮喘」的馬開了處方；在老板的酒吧裡請了大家三次客；還拿出一張一週來大家還沒見過的最新的報紙，坐下來為那些興致勃勃的聽眾唸起了新聞。其效果歸結起來如下：馬夫給我們的馬弄來了足夠的糧草；晚餐吃的是鱒魚，飯後受到極為友善的款待，舒舒服服的床，次日早晨還意外的給了一餐早飯。我們離開時，大家依依不捨！約翰船長也有些不好的品性，但他那些無可估量的寶貴的品性把它們淹沒了。

　　愛絲梅拉達在很多方面看來都是洪堡第二，只不過稍微發達些。我們一直為之繳股款的礦產一文不值，只好放棄了。最大的一座礦位於一個十四英呎高的山丘上，那些滿懷信心的股東們正在山丘上面打一條通向礦脈的坑道。坑道要挖七十英呎長才能達到本來挖十二英呎深的豎井就能達到的礦脈！

　　股東理事會靠財產「估價」過日子，（注意：這一暗示對於紐約的銀礦主們的啟發來得太晚了；他們現在憑經驗就能識破這個絕妙的詭計。）並不希望採到礦脈，他們知道，它就像街沿石一樣根本不含銀。這一點使我想起吉姆．湯森的坑道。他為一個叫「溪谷」的礦繳納股款，一直到幾乎囊空如洗。最後，又要繳納一筆股款在「溪谷」上開挖一條二百五十英呎長的坑道，湯森爬上山去察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發現「溪谷」露頭在一座非常尖峭的山峰上，兩個人正在那裡「應付」那個設想的坑道。湯森計算了一下，然後對他們說：

　　「這麼說，你們是接受了一項合同，要在山上挖一條二百五十英呎長的坑道直到礦脈嗎？」

　　「是的，先生。」

　　「嗯，你們知道你們遇到的是一件代價昂貴，十分艱鉅的工作嗎？」

　　「不知道，怎麼會是那樣呢？」

　　「因為這座山從這邊到那邊只有二十五英呎；因此，你們這條坑道得有二百二十五英呎建立在棧架上！」

　　銀礦股東們的前景十分暗淡曲折。

　　我們得到了許多礦山，並開始在上面挖豎井和坑道，但一個也沒有完成。我們必須在每座礦山上做點事以「占有」它，否則，十天的期限一到，別人就會把我們的財產奪去。我們不斷尋求新礦，並在上面做點工作，然後等待買主，但買主一個也沒來。我們沒有找到一個每噸能生產五十多美元的礦脈；由於銀廠「處理」礦石，提煉銀子要價每噸五十美元，我們口袋裡的錢源源外流，一個子兒也沒回來過。大家棲身在一個小房子裡，自己燒飯；總的說來，這是艱難的生活──儘管是有希望的生活──因為，我們一刻也沒有停止盼望發財，希望某天有一個買主從天而降。

　　最後，麵粉漲到每磅一美元，而保證金低於每月百分之八就借不到錢（我也沒有這筆保證金），這時我不再開礦，到工場去了。就是說，我到一家石英工場去當了個普通工人，除伙食費外，每週掙十美元。

第三十六章

　　石英選礦場──汞齊化──「篩尾渣」──內華達第一座石英選礦場──火試──精明的化驗員──我堅持要求增加工資

　　過去，我已經認識到要掘進地球深處挖出所覬覦的礦石是一件多麼艱難、多麼漫長而又多麼使人喪氣的工作；現在，我才知道，採掘只是一半工作，而從礦石裡提煉出銀才是另一半既沉悶又繁重的工作。我們早上六點就出工，一直幹到天黑。這部機器是一臺蒸汽式六錘搗礦機。六根長長直立的鐵棍，粗如成人的腳踝，下頭包了一大團鋼鐵，架在一起，像一座大門，它們在一個叫做「搗罐」的鐵箱子裡一起一落，上下沉重地跳動。每根搗錘或鐵杆都重六百磅。一個人成天侍候在這搗罐前，用大錘把銀礦石砸碎，然後鏟進搗罐裡去。鐵杆不停地跳動，把礦石搗成粉末，注入搗罐的水流把它混成岩漿。最細的物質通過一隻鑲在搗罐上的精巧的鐵絲網壓了出去，沖進經過蒸汽機加熱的槽裡──叫做淘盤。淘盤中的液體由旋轉的「攪拌器」不停地攪和著。搗罐裡總是留著些水銀，它吸附一些分離出來的金銀物質，抓住不放；每隔半小時，水銀通過一隻震動的鹿皮口袋，呈雨霧狀噴進淘盤裡。經常加進定量的粗鹽和硫酸銅，除去裹住金銀的粗金屬，使其不再與水銀結合，以促進汞齊化反應。我們得不停地幹這些討厭的事。淘盤流出的髒水源源通過一條寬寬的木槽，流進深溝。人們以為金銀微粒不會漂浮在六英吋深的水面上，但事實卻是如此；為了攔住它們，水槽裡安置了粗毯子，再有，橫過木槽，到處都安裝有水銀的障礙物──格條。每天晚上都得收拾格條，沖洗毯子，以取下上面積聚的寶貝──在這無盡的麻煩之後，每噸礦石裡還有三分之一的金銀流到深溝裡的木槽盡頭，待以後再來處理。沒有什麼事情比提煉銀更令人惱火的了。那個廠裡從來沒有空閒時間。事情沒完沒了。很可惜亞當從伊甸園被趕出來後沒有直接來到石英場，體驗一下「用額頭上的汗水換取麵包」到底是什麼滋味。白天，每隔一陣，我們得把礦漿從淘盤裡舀出來，乏味地在一個角勺裡「淘洗」──一點一點地淘出勺外，直到最後勺裡只剩下些昏暗的水銀液滴為止。如果它們變軟或易於變形，得往淘盤裡加進些鹽、硫酸銅或別的什麼化學雜碎，以維持反應；如果它們變脆、變色，那它們上面就附著有金銀，結果，就需要再加些水銀。如果沒有別的事可幹，總是可以去篩「尾渣」。就是說，可以把通過木槽的沙子鏟起來，拋到十張豎起來的鐵絲網上，分離出來，以備進一步淘取。汞齊化過程隨機器的不同而不同，還包括淘盤和機械式樣的差異，有一種極大膽的設計，效果極佳，使淘礦漿不用「篩尾渣」，但沒有採用這種辦法。在世界上的一切娛樂中，用長柄鏟在大熱天篩尾渣是最不好玩的了。

　　週末，機器停了，我們「做清潔」，就是說從淘盤和搗罐裡舀出礦漿，仔細地沖掉泥沙，直到只剩下長期積留下的水銀和它們俘獲的財寶。我們把這些東西弄成沉重、密集的雪球，堆成閃亮、富麗的一堆，以備檢驗。造這種雪球毀掉了我一隻漂亮的金戒指──這是由於無知；由於水銀浸入戒指，就像水滲入海綿一樣輕鬆──分離了裡面的物質，使戒指斷成了幾節。

　　我們把水銀球裝進一隻蒸餾罐，上面有一根管子連著一個水桶，然後焙燒加熱。水銀變為氣體通過管道進入水桶，水再把蒸汽變成美妙的水銀。水銀很昂貴，他們從來不浪費一滴。打開蒸餾罐，裡面就是我們一週的勞動成果──一塊潔白，像霜一樣的銀，有兩個人頭大。大約裡面有五分之一是金，但從顏色上看不出來──就是含金三分之二也看不出來。我們把它熔化，倒進一個鐵磚模裡將它鑄成一錠。

　　經過這種乏味繁重的過程得到了銀錠。這座工廠是當時開辦的許多工廠中的一家。內華達的第一座工廠建於伊于谷，是個沒有多大意義的企業，同以後的維吉尼亞城和其它地方的無數企業相比算不了一回事。

　　在銀錠上切下一塊，用來「火試」──用這種方法來確定金、銀和賤金屬的比例。這是個有趣的過程。把試樣敲成紙一樣薄，放進一架天平秤，（這種天秤十分精巧靈敏，如果你在上面稱一張兩平方英吋的碎紙頭，然後用粗芯軟鉛筆在紙上寫下你的名字，再稱一次，天秤就會明顯地顯示出增加的重量。）然後，把一小塊鉛（已稱過）和這塊銀片捲在一起，放進一個叫做灰皿的小容器裡加高熱熔化，這種灰皿是用壓縮骨粉在杯狀鋼模裡鑄成的。粗金屬氧化並同鉛一起被吸進灰皿的小空隙中去。留下一個純淨的金銀小滴或小球，把它準確地稱一次，化驗員就知道了銀錠中粗金屬的含量。現在，得把金與銀分離開來。把這小球敲成薄片，放進爐子，在高溫中放片刻；冷卻後捲成管狀，在一個盛有硝酸的玻璃器皿中加熱；硝酸溶解了銀，留下純金，以備稱量。在溶解銀的容器中加入鹽水，銀又恢復它的本來面目，沉到底下。現在，除了稱出它的重量，無事可做了。這樣，就知道了銀錠中各種金屬的比例，化驗員在上面打上戳記，標明其價值。

　　現在，精明的讀者不用提示也會明白，投機的礦主要從他的礦中拿出一小塊岩石來進行火試，以賣掉該礦，是不習慣於把他庫房中價值最小的那片礦石拿去檢驗的，而是恰恰相反。我曾經看見有人在一堆幾乎毫無價值的石英礦石裡翻檢了一個小時，最後找到榛子大的一塊，它含有豐富的金銀──就把它留下來拿去火試！當然，火試會證明，每噸這種礦石產值為數百美元──由於這樣的化驗，許多毫無價值的礦給賣掉了。

　　化驗員是個美差，因此，偶爾也會有一些並無嚴格的科學知識和能力的人從事這項工作。化驗員從拿來的化驗樣品中得到極大的好處，有時，他甚至可以壟斷這個企業。不過像所有獲得成功的人一樣，他也會受人忌妒，受人仇視。別的化驗員會密謀反對他。他們糾集當地的名流參與密謀，以表明他們才是真正無私的。他們從木匠的磨刀石上敲下一小塊來，讓一個陌生人帶到一個有名的科學家那裡去化驗。一小時後，結果就出來了──它表明，一噸這種岩石含銀一千二百八十四．四十美元，含金三百六十六．三十六美元！

　　報紙將早已準備好的稿件刊登出來，那個有名的化驗員「在兩天內」離開了該城。

　　這裡，我要順便提一下，我在那個礦場只待了一個星期。我告訴老板，如不增加工資，我不願再待下去了，儘管我喜歡選礦場，並且迷上了它；在這麼短短的時間內，我以前還從來沒對任何職業產生過這樣的纏綿之情；我覺得沒有任何事情比往搗罐裡填料、篩尾渣更使人增長見識，沒有任何事情比蒸餾水銀，洗毯子更有助於提高道德品質了──儘管如此，我還是非要求增加工資不可。

　　他說他每週付給我十美元，他以為這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款子了。他問我想要多少。

　　我說，考慮到這是困難時期，合情合理地講，我每月只要四十萬美元就是了。

　　他命令我從房子裡滾出去！然而，當我回顧那些日子，回想起在那個礦場幹的那些十分艱鉅的勞動，我還遺憾沒有向他要七十萬。

　　不久，我同別人一樣，又被那美妙的「膠泥礦」弄得瘋瘋癲癲，並開始作準備，利用任何可能的機會去設法獵獲它。

第三十七章

　　惠特曼的膠泥礦──發現的經過──一次祕密遠征──夜間歷險──狼狽的處境──失敗，以及度假一週

　　據猜測，奇異的惠特曼膠泥礦位於莫諾湖附近的一個地方，不時有人報導說惠特曼先生深更半夜化了裝偷偷地穿過愛絲梅拉達，於是我們便激動萬分──因為他一定是向他的礦走去，現在是跟著他的時候了。天亮後不到三小時，附近所有的馬、騾和驢都給買走，租去或被撤掉，一半的人將踏著惠特曼的足跡，向山區進發。但惠特曼會在山谷裡漫無目的地遊蕩數天，直到這些探礦者的糧食吃光，只好回家去。一次，在一個大探礦營地裡我聽到了消息，夜間十一點鐘，有人報告說惠特曼剛走過去。不到兩個小時，原已空無一人的街道現在已經擠滿了人和牲口。每個人都極力保守祕密，但還是大著膽子悄悄地只告訴一個鄰人，惠特曼剛走過去。離天亮還早──這是隆冬寒天──擠擁的人群就已走光，他們拋棄了營地，全體人馬出發去追趕惠先生。

　　傳說二十多年前，在早期移民時期，三個年輕的德國兄弟從平原上一場印第安人屠殺中逃脫性命，徒步在沙漠中跋涉。他們避開一切道路，只是朝西方走去，希望在餓死或累死之前找到加利福尼亞。有一天，他們在一條山谷裡坐下來休息，三兄弟中的一個突然發現一條奇特的膠泥礦脈，貼著地面延伸著，暴露出暗黃色的金屬塊。他們看出，這是金子，只要一天的功夫就可以發財。這條礦脈寬如街邊石，含三分之二的純金。每一磅這種不可思議的礦石大約值二百美元。三兄弟每人帶了約二十磅礦石，然後把礦脈掩埋起來，草草畫了張地圖，並在附近作了些明顯的標記就繼續向西走去。但是他們的處境越來越艱難。在路途中，一個兄弟摔斷了腿，其他兩個兄弟不得不繼續前進，把他留在荒野中等死。另一個又餓又累，漸漸不行了，倒在路旁奄奄待斃。第三個又走了兩三個星期，吃盡了苦頭，來到了加利福尼亞時已精疲力竭，又生著病，由於受盡折磨而精神失常。他把礦石幾乎都扔掉了，只剩下一些碎片，僅這一點已足以使大家激動萬分。但是，他在那個礦的所在地區一帶受夠了罪，無論如何他也不願帶一群人到那裡去。他在一個農場裡幹活掙工資糊口，感到十分滿足。不過他還是把地圖交給了惠特曼，並盡可能詳細地描述了那個礦的位置。這樣，也就把厄運傳給了這位惠先生──因為，當我在愛絲梅拉達偶然看到惠先生時，他已經忍受著饑渴、貧窮和疾病，為尋找那個失蹤了的礦度過了十二、三個春秋。有人相信他已找到，但大多數人相信他還沒有。我見過一塊拳頭般大的膠泥礦石，據說是那個年輕德國人送給惠特曼的，它十分誘人。它裡面的純金粒就像水果蛋糕中的葡萄乾一樣密密麻麻的。只要獲准在這個礦裡開採一個禮拜，就足以滿足一個人相當的欲望了。

　　我們的一個新夥伴，希格比先生認識惠特曼，我們的一個朋友范．多恩先生和他交往甚厚，不僅如此，惠特曼先生還答應過及時地私下暗示他，使他能夠和他一起去參加下一次的探礦遠征。范．多恩先生把暗示透露給我們。一天夜裡，希格比十分激動地跑進來，說他敢肯定他認出了惠特曼，他化了裝。假裝醉醺醺地向城外走去。不一會兒范．多恩先生也來了，證實了這條消息，於是，我們聚集在小屋裡，腦袋湊在一起，激動地低聲議論著，安排我們的計劃。

　　我們將分成兩三個小組，午夜後悄悄地出城，避開人們的注意，第二天黎明在八、九英哩外俯瞰莫諾湖的「分水嶺」上會合。出發後不得弄出任何聲音，在任何情況下也只能低聲講話。我們相信這一次城裡的人們沒有看見惠特曼，他這次的遠征也沒有為人們察覺。九點鐘，我們的祕密會議結束了。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謹慎地收拾行裝。十一點，我們給馬備上鞍子，用長套索把它們套好，然後拿出一大塊臘肉、一袋豆子、一袋重一百磅的麵粉、幾個鐵皮罐子和一個咖啡壺，還有煎鍋和一些別的必需品。這些東西都要「馱」在一匹備用的馬上──無論是誰，只要沒跟西班牙行家學過怎樣上馱子，他就別指望把這事幹得地道。這不可能。希格比有一些經驗，但不完善。他安上馱架（一種像鋸木架似的東西），把行李堆在上面，用一根繩子把它周圍團轉、上上下下、「四面八方」捆綁起來，不時打一個結，有時又猛地一拉，直弄得那匹馬肚子塌了進去，氣喘不止──但每當這一個地方捆緊了，另一個地方又鬆開了。我們沒把馱子捆得十分緊，但總算勉勉強強弄得像了個樣，然後，我們就出發了，排成單行，一個接一個，一句話也不說。這是個漆黑的夜晚。我們順著道路中間行走，輕腳輕手地經過一排排的木屋，每當一個礦工走到門口，我就渾身哆嗦，害怕燈光會照到我們身上，引起人們的懷疑。但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們開始沿著曲折的山谷朝「分水嶺」攀登，不久，木屋開始稀稀落落，間隔也越來越遠。這時，我才開始稍稍自由地呼吸，覺得不那麼像個賊或殺人犯了。我牽著馱馬走在最後面。山路越來越陡，這匹馬也相應地越來越對它身上馱的貨物不滿，有時還往後拖韁繩，磨磨蹭蹭。我的同伴們已消失在黑暗中。真急人。我對這匹馱馬又是哄又是嚇，剛剛把它弄得開始小跑，捆在它身上的鐵皮罐子和盤子叮噹作響，嚇得它狂奔起來。它那韁繩拴在我的馬的馬鞍上，當它從我旁邊跑過的時候，把我從我的坐騎上拖下來，這兩個畜牲扔下我瘋狂地向前奔去。但我並不孤獨──那些抖鬆了的物品從那馱馬上甩了下來，掉在我身旁。幾乎就在最後一座木屋旁邊。一個礦工走出來喊道：

　　「誰？」

　　我離他只有三十步遠。天太黑了，又是在山陰影中，我知道他看不見我，便一動不動地躺著。又一個腦袋出現在屋門口的燈光中，這兩個人朝我走來，走到離我只有十步遠的地方，一個人說：

　　「噓！聽！」

　　我的處境是那麼狼狽不堪，就是我逃脫了法律的制裁，有人懸賞要我的腦袋，也不至於這樣狼狽。接著，他們好像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雖然我看得不十分清楚，不能肯定他們在做什麼。一個說：

　　「我聽見一個聲音，聽得清清楚楚。我覺得附近好像有……」

　　一塊石頭嗖的一聲從我頭上飛過。我像一張郵票一樣貼在沙地上，暗自想道，他稍微校正一下目標，大概就會聽到另一個聲音了。這時，我暗暗咒罵這次祕密行軍。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哪怕是山嶺上布滿了膠泥礦脈，我也不幹了。接著，一個人說道：

　　「我來告訴你我聽到的事兒！韋爾奇說他今天看見了惠特曼，他明白那是啥意思。我聽見了馬蹄聲──就是那種聲音。我正要到韋爾奇家去，這就去。」

　　他們走了，我很高興。他們到哪裡去我不管，只要他們走開。我很滿意他們要去見韋爾奇，越快越好。

　　那兩個人剛關上門，我的夥伴就從黑暗中走出來；他們已經抓住了那兩匹馬，正在等待時機。我們把貨物重新裝上了馱馬，又悄悄地上路了，黎明時分，到達「分水嶺」和范．多恩會合。然後，我們走下「湖盆」，以為沒事，就停下來煮早飯，因為我們又累又餓又困。三個鐘頭以後，全城的人都排成一條長隊，翻過「分水嶺」，消失在湖對面！

　　這是否是由我那場事故引起的，我們不得而知，但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洩了密，這次惠特曼不會去找那膠泥礦了。大家悔恨不已。

　　我們召集了一次會議，決定盡量利用我們這場不幸，在這個神祕的湖畔玩上一週。人們有時叫它「莫諾」，有時叫它「加利福尼亞死海」。它是陸上最奇特的畸形兒之一，但書本上幾乎沒有提到過它，也極少有人見過它。因為它遠離通常的旅行道路，再者，它是那樣難以接近，只有那種把最惡劣的生活視為享受的人才願意作這種不舒服的旅行。第二天一早，我們沿湖遊覽，來到湖畔上一個極為幽靜、人跡罕至的地方，在這裡，有一股清澈、冰涼的泉水從山腰流出注入湖裡。我們盡興遊玩一番後，愉快地回到營地。我們從一個住在十英哩以外的孤獨的農場主那裡租了一條大船，兩支獵槍，打定主意要舒舒服服地娛樂一下。不久，我們就完全熟悉了這個湖和它的脾氣。

第三十八章

　　莫諾湖──便宜的洗髮香波──狗的輕率行為及其後果──鹼水──湖上奇觀──免費旅行──一些稍微描繪過分的可笑情節

　　莫諾湖位於一片毫無生氣，寸草不生的可怕的沙漠之中，海拔八千英呎，四周的大山高出湖面二千英呎，山峰終年雲纏霧裹。這個莊嚴，沉靜，帆影杳無的大海──這個地球上最淒涼角落裡的最淒涼居民──沒有沾到多少周圍景色的光。它是一大片灰濛濛的水，茫茫蕩蕩，方圓一百英哩，中央的兩個小島，只不過是隆起的地殼和火山的熔岩，就像積雪一樣是一堆堆灰色的浮石和火山灰，還有死火山的彎彎曲曲的岩漿斜坡，湖水已經封住並且漫入那巨大的死火山口。

　　湖深二百英呎，呆滯的湖水鹼性極強，如果你把絕無希望洗乾淨的衣服放在裡面浸一兩下，再把它擰乾，它就會乾淨得如同經過了最能幹的洗衣婦之手。我們在那裡野營的時間，洗衣服就不算一回事了，把一週換下來的衣服拴在船尾，向前開行幾百米，衣服就已洗好。只等你去擰乾了。如果澆點水在頭上，揉搓一兩下，白色的泡沫會堆起三英吋高。這水對於傷口和裸露的皮膚是不利的。我們有條極能幹的狗，是條癩皮狗，身上的癩皮加起來比好皮還要多，幾乎是我所見到過的癩皮最多的狗。有一天，為了躲避蒼蠅的叮咬，它從船上逃進水裡。但它判斷錯了。在那種情況下，它跳進火裡可能還會舒服些。鹼水強烈地刺激它身上每一處裸露的地方，它拼命向岸邊游去，一邊游一邊又哼又叫又嚎，爬到岸上，就叫不出來了──因為肚皮早已嚎癟，而身上的癩皮給鹼水洗乾淨了，大概它已後悔不該來從事這碼子冒險。它在岸上打著旋子，扒著泥土，四腳亂蹬，前滾翻，後滾翻，以最驚人的方式來了個七百二十度側滾翻。總的說來，它並不是一條性格外向的狗，相反，它極為莊重嚴肅，我從來沒有見過它這麼活躍過。最後，它漫山亂跑，我們估計那速度是每小時二百五十英哩。這是九年前的事。現在，它仍然在跑，我們每天都在尋找它在這裡沿途還掉下些什麼。

　　白人喝不下莫諾湖水，因為水幾乎是純鹼。據說附近的印第安人有時喝這種水。這不是不可能，因為他們是我們見到過的最佳說謊者。（我開的這個玩笑是不會受到指控的，除了某些團體要我作出解釋。當時一些最傑出的人曾經高度讚賞這種玩笑。）

　　莫諾湖裡沒有魚、沒有蛙、沒有蛇、沒有蝌蚪、沒有任何可以使生活中豐富些的東西。成千上萬隻野鴨和海鷗在水面鳧遊，但水下卻沒有任何生物，只有一種白茸茸的蟲子，它們身體的兩側冒出一團白毛，就像磨破的線。如果舀出一加侖湖水，就可以撈到一萬五千個蟲子。它們使湖水呈一種灰濛濛的顏色。相應地，就產生了一種蒼蠅，和一般的家蠅差不多，它們住在湖灘上，吃那些沖到岸上的蟲子──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見到一層一英吋厚，六英吋寬的蒼蠅帶。這根蠅帶繞湖一周，全長一百英哩。如果你向它們投一塊石頭，它們就會蜂擁而起，密密麻麻，就像一團雲。你可以把它們淹在水裡，多久都行──它們並不在乎──只會為此而自豪。你一鬆手，它們就會射向水面，渾身就像專利局的報告單一樣乾，漫不經心地飛走，好像它們曾經受過特技訓練似的，專門以這種特別的方式為人們提供富於教益的娛樂。上帝從來不會不明不白地把任何事物放出來的。一切事物在自然體系中都自有其用處、職責和適當的地位。野鴨吃蒼蠅──蒼蠅吃蟲子──印第安人吃這三類生物──野貓吃印第安人──白人吃野貓──於是，萬物皆可愛。

　　莫諾湖到太平洋的直線距離是一百英哩──其間有一兩座山脈──儘管如此，每年卻有成千上萬的海鷗飛到這裡來下蛋、孵雛。人們在堪薩斯也可以找到海鷗。說到這裡，我們來看看大自然的智慧的又一例證。湖心小島只是大塊熔岩，覆蓋著火山灰和浮石，沒有一棵植物、或是任何可以燃燒的東西；海鷗蛋不煮熟就毫無可取之處，在最大的島上，大自然提供了一股源源不斷的沸水泉，把蛋放進去煮四分鐘，就煮老了，堅硬紮實得像我過去十五年來所作的任何一種報導一樣。離沸水泉不到一英呎，有一眼清冽的冷水泉，甘甜爽口。這樣，在那島上，吃、住、洗衣都免費──如果大自然再慷慨一點，提供一個頂呱呱的美國旅館辦事員，他既粗暴又任性，不知時刻表、鐵路線，或者一無所知──並以此為自得──那麼，我就不會希望有更舒服的旅館了。

　　有六、七條山溪流進莫諾湖，但沒有任何一條流出去，湖水並沒有明顯的漲落。多餘的水到哪裡去了呢？這是個神祕莫測的謎。

　　莫諾湖周圍地區只有兩個季節──即冬季的結束和下一個冬季的開始。我（在愛絲梅拉達）曾不止一次經歷過酷熱難當的早晨，八點鐘，溫度達華氏九十度，可是，不到晚上九點，同一個溫度計在室內的數字降到四十四度，積雪有十四英吋。

　　在合適的條件下，莫諾小城一年中每月至少下一次雪。夏天的天氣是那樣變幻莫測，要外出串門的女士不可能指望能應付各種情況，除非左邊挾一把扇子，右邊挾一雙雪鞋。七月四日國慶遊行，通常是冒雪進行的，人們都說，那裡的人如果要喝摻水白蘭地。酒吧老板會用斧子砍下一塊，用紙把它像槭糖一樣包起來拿給他，這是很平常的事。有人還說，那裡的老酒鬼都沒有牙齒──是由於吃杜松子雞尾酒和白蘭地潘趣酒給磨掉的。我不能擔保這些說法的真實性──我只不過提供這些說法的價值──它們的價值──嗯，我敢說，對於任何不是勉強相信的人來說，值一百萬。但對七月四日下雪我可以完全擔保──因為我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

第三十九章

　　遊覽莫諾湖湖心島──火山灰燼，荒無人煙──死裡逃生──船飄走了──為了活命，縱身一跳──湖上風暴──肥皂水──地質奇觀──賽拉湖畔一周──從有趣的爆炸事故中撿得一命──「爐子許多走了。」

　　一個酷熱的早上──這時正值盛夏──七點鐘，我和希格比登上小船，開始了探查那兩個島子的旅行。這是我們盼望已久的事了，但由於害怕風暴而耽延下來；這裡時常刮起猛烈的風暴，可以輕而易舉地掀翻我們的船，一旦翻船，即使是極善於游泳的人也難免一死，因為那惡毒的水會像火一樣毀掉你的眼睛，如果灌進肚子裡，會燒壞內臟。據說到島上的直線距離是十二英哩，這是一次艱難而漫長的航行，但那天的早晨是那樣寧靜，陽光是那樣和煦，湖水是那樣平穩、清澈而安詳，我們無法抵抗它的誘惑。於是，我們裝滿了兩大鐵桶水就出發了，（據說那個島上有泉水，但我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希格比肌肉發達臂力過人，船走得很快，但到達目的地以後，我們估計划了差不多十五英哩而不是十二英哩。

　　我們在大島靠了岸，嚐了一下桶裡的水，發現太陽已把水曬變質了，氣味令人噁心，喝不下去。我們只好把水倒掉，開始尋找泉水，因為一旦清醒地意識到沒有方法解渴，人就會覺得渴得更快。這個狹長的，中等高度的島是火山灰堆起來的山巒，除了火山灰和浮石外什麼也沒有，每走一步，腳就陷進沒膝的灰燼裡，山頂上是一堵無法攀登的峭壁，由燒過的怪石壘成。我們爬到頂上，來到峭壁腳下，發現了一塊淺平而寬闊的盆地，上面覆蓋著火山灰，到處是一塊塊美妙的沙地。有些地方，奇怪的蒸汽流從裂縫中噴射出來，這證明雖然火山早已停止了劇烈的活動，在它那爐膛中還有餘火。在一股蒸汽流旁邊生長著一棵島上唯一的樹──一棵形態極為優雅，絕對對稱的小樹，翠綠可愛，因為水汽不停地穿過它的枝葉，使它保持濕潤。這個生機勃勃的美麗的棄兒，同那死氣沉沉，悲哀淒涼的環境相比，真是奇怪得很。它是舉喪的家庭裡的一個歡欣的靈魂。

　　我們四處尋找泉水，縱貫全島（兩三英哩），橫穿兩個來回──耐心地登上死灰山，在另一邊又蹲著滑下去，鏟起的灰塵使人窒息。但我們什麼也沒有找到，只有荒蕪與淒涼，火山灰和令人心碎的沉寂。最後，我們發現起風了，一種更為強烈的憂慮使我們忘掉了口渴，因為原來湖水平靜，我沒有花力氣把船拴牢靠。我倆急忙跑回到一個能夠看到我們登岸處的地方，然而──言詞真難以描評我們的恐慌──小船不見了！這個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條船。形勢不妙──事實上，坦率地說，是很可怕。我們成了孤島上的囚犯，離朋友們雖十分近，但這時他們不可能來幫助我們；更為不妙的是，我們既無吃的又無喝的。不過我們馬上就看見了那條船。它自由自在地飄流著，離岸約五十英呎，在波浪翻滾的大海上飄流著。它飄流著，不斷地飄流著，但離岸總是那麼遠，我們和它並行，等待著命運的恩賜。過了一小時，它靠近了一個突出的礁石，希格比跑向前去，站在邊沿上等著它靠攏。如果這一次失敗我們就完了。這時，它逐漸地向岸邊靠近，但它靠上湖岸只能有一瞬間的時間。當它離希格比還有三十步時，我是那樣激動，我相信我聽見了心臟的跳動。過了一會兒，當它慢慢地飄流，眼看就要漂過去，只差短短的一碼就可以抓住的時候，我覺得好像我的心臟不動了；當它和希格比相錯而過，距離開始拉大，而希格比還像個木雕似的一動不動時，我明白我的心真的停止了跳動。然而，他縱身一跳，頃刻間，就端端正正地站在船頭上，我這才解除了震驚荒野的戰爭動員令！

　　但是，我的熱情立刻消失了，他告訴我，他完全沒有考慮那條船是否會飄到他跳躍的跨度以內，因為他已下決心閉上眼睛和嘴巴游過那微不足道的距離。我是個愚人，根本沒有想那些，只想到那是一段長距離的游泳，而且很可能是性命攸關的。

　　浪頭越來越高，風暴越來越大，時間也越來越晚──下午三、四點鐘了。是否冒險划回去，是個重要問題。但我倆十分口渴，決定試一下，於是希格比動起手來，我也操起了舵柄，十分費力地划了一英哩，情況顯然十分危險，風暴越來越猛；波濤洶湧，白浪滔天，天空黑沉沉地壓下來，狂風在呼嘯。這時，我們應該往回走，但我們不敢調轉船頭，因為它一捲進波谷，就一定會翻。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迎著波浪行駛。這樣做很困難，小船猛烈地顛簸著，一起一伏的船尾使勁地拍打著波浪。不時，希格比的一隻槳剛挨著浪尖，另一隻槳就會使船轉半個圈，無論我如何拼命地把著舵。浪花不斷地打在我們身上，湖水不斷湧進船來。雖然我的夥伴無比強壯，也慢慢地不行了。他希望我換一換他，讓他歇一會兒。但我告訴他這不可能；因為在交換位置的時候，只要舵一離手，船就會掉進波谷裡，就會翻船，要不了五分鐘我們就得喝進一百加侖鹼水，立刻便被波浪吞沒，快得甚至我們還來不及去出席我們的最後審判。

　　但事情總有個完。天剛黑，我們突然駛進了港灣。希格比丟下槳站起來歡呼──我也扔下舵跟著湊熱鬧──大浪把船打了一個旋轉，它翻了！

　　鹼水折磨著傷口，皮膚上磨破的地方和起泡的手，那種痛苦簡直不可言狀，要全身擦滿油膏才會有所減緩──儘管如此，那個夜晚，我們吃喝了個痛快，睡了個舒服。

　　談起莫諾湖的奇特之處，值得一提的是，在湖岸上，間或有一堆堆，一團團奇特的田螺狀的灰白色粗粒岩石，就像曬硬了的低等灰漿；砸開一塊，可以看到裡面嵌著滾圓的，完全不化的海鷗蛋。這是怎麼回事？我不過是陳述事實──因為這是事實──讓有地質知識的讀者空閒時去砸開這種堅果，以自己的方式去解決這個問題吧。

　　一週後，我們去到賽拉湖上釣魚，在白雪皚皚的城堡峰下搭起帳篷住了幾天，在這個明澈、精巧，海拔一萬到一萬一千英呎高的湖裡釣了不少魚；在八月份炎熱的中午坐在積雪有十英呎深的湖岸上納涼，背蔭的岸邊，綠草如茵，奇花盛開，晚間則凍得半死，從中得到極大的享受。過後，又回到莫諾湖，發現當初那種膠泥礦熱已經消失，於是收拾東西返回愛絲梅拉達。巴婁先生繼續勘探了幾天，覺得沒多大希望，就獨自到洪堡去了。這時，發生了一件小事故──差點把我推進墳墓──到今天我還覺得挺有意思。有一次，人們預感到印第安人會來騷擾，就把火藥藏到安全而又便於取用的地方，我們的一個鄰居把六筒槍藥藏在一個早已廢棄不用的烤爐膛裡，爐子放在院子裡，挨著木房子或叫木棚子，從那以後就把這事忘掉了。我們雇了個半開化的印第安人為我們洗衣服，他帶著個洗衣盆住在木棚子裡面。舊爐子離他只有六英呎遠，就在他面前。後來，他大概覺得熱水要比冷水好些，走出去在那個被遺忘了的火藥庫下面點起火來，在上面放了一鍋水，又回去洗衣服。跟著，我走進木棚，丟下幾件髒衣服，正要對他說點什麼，轟隆一聲，那爐子被炸得無蹤無影，碎片飛到兩百碼以外的街上。我們頭上那棚頂有三分之一給毀了，爐蓋子把那個印第安人面前的一根小柱頭砍成兩段，從我們兩個中間呼嘯而過，切進屋簷裡。我面色慘白，站立不穩，目瞪口呆。但那個印第安人一點也不顯得驚奇，甚至一點也不覺得不安，只不過停下手中的活兒，俯身向前，稍微觀察一下那乾乾淨淨空空蕩蕩的地面，評價說：「咦，鬼爐子許多走了！」接著又平靜地搓衣服，好像爐子爆炸是件極平常的事一樣。我得解釋一下，「印第安英語」中的「許多」，就是大部分的意思。讀者可以從這個例子中理解到那種透澈的表現力。

第四十章

　　「大西方」礦──希格比「訪問了」它──一條隱礦脈──值一百萬──我們終於發財了──開銷這筆財富的計劃

　　現在，我的生活揭開了奇特的一章──我覺得它是我那懶懶散散、徒勞無益、敷衍馬虎、默默無聞的生涯中最奇特的一章。在靠近上半城盡頭的一座半山腰上，伸出一條茶紅色的水晶礦脈，這是深入地底的金銀礦脈的露頭礦苗。它屬於一個叫做「大西方」的公司所有。在露頭處下側的山腰上，打了一口六、七十英呎深的豎井，大家都很熟悉這座礦的礦石──它還算豐富，但說不上特別豐富。這裡，我要提一下，雖然在沒有經驗的外行眼裡，某一「區域」的所有水晶礦石看起來都一樣，但這營地的老住戶只要看一眼，就能輕而易舉地把一堆混合礦石分別歸類，說出各種礦石的產地，就像糖果商能把一堆不同種類、不同質量的混合糖果分門別類一樣。

　　頃刻，全鎮陷入一陣異常激烈的熱潮之中。照開礦業的行話來說，大西方公司「發現了富礦」。人人都跑去看那新礦的進展情況，有好幾天，聚集在大西方礦井旁邊的人是如此之多，外來人會以為那裡正在召開群眾大會呢。人們談論的話題都離不開這個富礦，沒有任何人去考慮或幻想別的事情。每人都帶走一塊樣品，在研缽裡搗碎，放進角勺裡淘洗，屏住氣，瞪著眼，看那驚人的結果。這種石頭不堅硬，只是一種疏鬆、風化了的黑色岩石，放在手裡可以像烤過的馬鈴薯一樣地揉碎，攤在紙上，現出一些金沙和「天然」銀粒。希格比帶了一把回到小屋，淘淨以後，他驚訝得真難以形容。大西方礦的股票猛漲。據說有人一再提出以每英呎一千美元的高價購買礦脈，但立即遭到拒絕。大家都曾有過心情怏怏不樂的時候──僅僅是怏怏不樂，而我當時卻是心力交瘁，因為我沒有得到大西方礦的股權。我覺得世界一片空虛，活著只是痛苦，什麼也吃不下去，對一切都喪失了興趣。但我只得留下去聽別人歡呼，因為我沒有離開營地的路費。

　　大西方公司禁止人們帶走「樣品」，他們這樣做很有道理，因為每一把礦石就是一筆錢。我舉個例子來說明這礦石的非同一般的價值。井口的礦砂賣出了一千六百磅，每磅一美元；買主把礦砂「裝」在騾子上，翻山越嶺，跋涉一百五十到二百英哩運到舊金山，他很滿意，因為這些礦砂的賣價大大超過了他付出的代價。大西方公司的老板們還下命令給工頭，沒有他們的許可，禁止任何人在任何時間以任何目的進入礦井。我悲哀地沉思，希格比也在苦思冥想，但他想的不同。他看著「岩石」出神，用放大鏡在不同的光線下，從不同的角度觀察，每次試驗後，他總是得出同樣的結論，以同樣的方式自言自語：

　　「這不是大西方的礦石！」

　　他說過一兩次，如果有機會，他想到大西方礦井下去看看。我心情沮喪，他去不去我毫不在乎。那天，他失敗了，沒能進去，夜間又試了一次，又失敗了；次日一清早又去，還是沒有成功。於是，他埋伏在山艾樹叢後，待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一直等到那兩三個工人到一塊大石頭後面去吃午飯，他馬上出動，但過早了些，有一個人回來取東西；再試一次，快到井口了，有人從那塊大石頭後面站了起來，好像要巡查，他立即趴在地上，一聲不響；接著，他身子貼地爬到井口，眼睛掃了一下四周，抓住繩索滑下礦井。他剛拐進一條「側巷」，便有個腦袋出現在井口，有人喊了一聲「喂！」他默不應聲。此後，他再也沒有受到干擾。一小時後，他走進小屋，渾身是汗，滿臉通紅，一種壓抑著的激動隨時都可能爆發出來。他壓低聲音宣布：

　　「我發現了！我們發財了！那是個隱礦脈！」

　　我覺得天旋地轉。懷疑──確信，又懷疑──狂喜，希望、驚訝、相信、相信之否定──各種難以想像的感覺雜亂無章地掠過我的腦海，我說不出一句話來。這樣神魂顛倒地過了一陣子我才回過神來，說道：

　　「再說一遍！」

　　「那是個隱礦脈！」

　　「卡爾，我們……我們把房子燒掉──要不殺個人吧！跑出去找個地方歡呼吧！但這有什麼用呢？這太好了，好得令人難以置信！」

　　「那是個隱礦脈，值一百萬！懸幫、底幫、泥層──一切俱全！」他揮舞著帽子，三呼萬歲，我的懷疑隨風而去，熱烈地響應他。現在，我成了百萬富翁了，管它「學校上不上課！」

　　也許我得說明一下。「隱礦脈」是一種「不露出」地面的礦脈或礦床。礦工不知道在哪裡去找這種礦脈，但在挖坑道或打豎井時偶然會碰到。希格比對大西方岩石結構非常熟悉。他不斷查考礦井的發掘，越來越相信這種礦砂不可能來自大西方礦脈。所以，在整個營地裡，就他一人想到豎井下面有條隱礦脈，這一點，就連大西方的股東們都沒想到。他對了。在豎井下，他發現隱礦脈單獨斜穿過大西方礦脈，而且裹在自己完整的岩殼和泥層之中，因此，它屬於公共財產。兩條礦脈的界線極為分明，任何礦工都能看出哪一條屬於大西方，哪一條不是。

　　我們考慮好了，要找個有力的支持者，於是，那天夜晚便把大西方礦的工頭帶進我們的小房子，告訴他那個驚人的消息。希格比說：

　　「我們將占有這條隱礦脈，履行登記手續，確立所有權，然後禁止大西方公司開採這種礦石。在這個問題上，你對你的公司無能為力──任何人也幫不了他們的忙。我們願和你一道下井，使你信服這是一條隱礦脈。現在，我們建議你同我們合夥，以我們三人的名義取得那條隱礦脈的產權。你意下如何？」

　　他得到這個機會，就只消伸出手來便可接受一筆財產，既不冒絲毫風險，又不冒犯任何人，也不會給自己的名譽帶來芝麻大的汙點，還有什麼要說的呢？他只能說，「同意。」

　　當晚就貼出了告示，十點鐘以前及時地寫進了登記官的登記簿裡。我們要求每人占有兩百英呎──共六百英呎。我們是該地區最精幹的組織，也最容易管理。

　　誰也不會頭腦麻木到認為那天晚上我們睡了覺。希格比和我半夜才上床，但只是清清醒醒地躺著，思索，幻想，籌劃。這間沒有鋪地板的破破爛爛的小屋成了宮殿，破布片似的灰毯子變成了絲綢，家具都成了橡木和紅木做的。從我對未來的幻想中迸發出的每一絲新的光彩都使我輾轉反側或躍然而起，好像我身上安裝了乾電池。我倆把隻言片語射向對方。有一次，希格比問：

　　「你什麼時候回家──回合眾國呢？」

　　「明天！」我變換了一兩次姿勢，最後翻身坐起來。「唔……不──最遲下個月吧。」

　　「我倆坐同一條船。」

　　「行」

　　停頓。

　　「十號的汽船？」

　　「好的。不，一號的船。」

　　「行！」

　　又一次停頓。

　　「你打算在哪裡定居？」希格比問。

　　「舊金山。」

　　「我也是。」

　　停頓。

　　「太高了──太難爬了，」希格比說。

　　「什麼？」

　　「我想去俄羅斯山──在那裡修座房子。」

　　「太難爬了？你不會備一輛馬車？」

　　「當然──我倒忘了。」

　　停頓。

　　「卡爾，你要修座什麼樣的房子？」

　　「我正在考慮，三層樓加陽臺。」．

　　「什麼結構的？」

　　「嗯，我還說不上來。磚的吧，我想。」

　　「磚的──呸。」

　　「怎麼？你打算修什麼的？」

　　「正面用褐沙石──法國厚玻璃──彈子房挨著餐廳──雕塑和繪畫──灌木和兩英畝草地──溫室──前門廊安有鐵把手──灰色駿馬──敞篷四輪馬車、加上帽子上帶著徽章的馬車夫！」

　　「真的？！」

　　長久的停頓。

　　「卡爾，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歐洲？」

　　「唔，我還沒想過。你呢？」

　　「春天。」

　　「消磨整個夏天嗎？」

　　「整個夏天！我要在那兒待三年。」

　　「嗯──你說話當真嗎？」

　　「當真」

　　「我願同行。」

　　「你當然會。」

　　「去歐洲什麼地方？」

　　「整個歐洲。法國、英國、德國、西班牙、義大利、瑞士、敘利亞、希臘、巴勒斯坦、阿拉伯半島、波斯、埃及──到處，每一個地方。」

　　「我贊成。」

　　「很好！」

　　「真是一次了不起的旅行！」

　　「我倆花上四十或五十萬美元，無論如何要玩它個痛快。」

　　又一次長久的停頓。

　　「希格比，我們欠屠夫六美元，他威脅說要停止我們的……」

　　「吊死屠夫！」

　　「阿門。」

　　談話就這樣進行下去。已經三點了，我們發現仍然毫無睡意，只好爬起來邊抽煙，邊玩牌，直到太陽升起。這一週輪到我做飯了。我從來就不喜歡做飯，現在，我更憎惡做飯了。

　　消息傳遍了全鎮。原來人們就很激動，這一來更激動了。我平靜而幸福地在街上走過。希格比說，已經有人出了兩萬美元要買下工頭的那一份。我說。我倒想看到我自己賣這樣的價錢。我的希望極高。我要價一百萬。但是，我更加堅信，如果有人給了我這個價，這不會有別的結果，只會使我不斷漲價。

　　我發現有了錢真是其樂無窮。有個人主動送給我一匹價值三百美元的馬，想用它來換取我不值錢的、未經認可的單據。這帶給我最現實的感覺是，毫無疑問，我真的發財了。接著又來了許多同樣性質的證據──我可以舉出一個，屠夫給我們送來了雙倍的肉，壓根兒也沒提到要錢的事。

　　按照地區法令規定，礦脈「勘定者」或「提出產權要求者」在探明後的十天內必須在他們的新產業上做一定量的工作，否則就失去產權，任何人都可隨意占有它。所以，我們決定第二天就去做那點事。半下午，我從郵局出來，遇到了加德納先生，他告訴我約翰．奈船長病危，在他的家裡（「九里農場」）臥床不起，他和他妻子幾乎都不能根據病情的需要適當地加以注意。我說如果他能等我一會兒，我願意去照顧病人。我跑回小屋去通知希格比，他不在，我在桌子上給他留了張字條。幾分鐘後，我坐上加德納的馬車離開了小鎮。

第四十一章

　　一個風濕病人──白日作夢──倒黴的踉蹌──我突然離開──又一個病人──希格比回到小屋──肥皂泡破滅了──一文不名──後悔和解釋──我們那第三個合夥者

　　奈船長的病勢不輕，他得的是痙攣性風濕病。但那老先生還是老樣子──就是說，當他感覺舒服時，他是個善良平和的人，但當事情不如意時，就成了一頭獨一無二的狂亂的豹子。儘管他會很愉快地微笑，病一旦發作，他的微笑立刻就會變成一陣瘋狂。他痛苦得又哼又吼又嚎，房間裡的每個角落裡都塞滿了最新穎的褻瀆和咒罵，只有那種具有最強烈的信念和健全的想像力的人才創造得出來。遇到適當的時機，他還能罵得非常出色，以恰當的判斷力控制和使用形容詞；一旦痙攣發作，聽他咒罵簡直是一種痛苦，他太可怕了。可是，我曾見過他自己照顧一個病人，應付那困難的環境，極為耐心，現在輪到他害病了，他也有這個特權，我心甘情願。無論他怎樣狂罵，咆哮也無法打擾我，因為我的腦袋正忙著呢，正在孜孜不倦地思考著，不分白天黑夜，不論手邊有事還是閒著。我正在改變和修正我那房子的設計，考慮把彈子房擺在閣樓上而不是安在餐廳那一層是不是得體；我也在努力作出決定，起居室的糊牆紙到底該是綠色的還是藍色的，雖然我喜歡藍色，但我恐怕這種顏色太容易被陽光和灰塵破壞了；同時，我樂意讓馬車夫穿上樸素的制服，至於男僕，我還猶豫不決──我需要一個，已下決心雇一個，但希望他不穿號衣也能顯得體面，並且克盡其職，因為我有些害怕炫耀。然而，由於我已故的祖父也曾雇過馬車夫這種人，但沒穿號衣，我覺得超過他──至少超過他的靈魂，無論如何總覺得有些別扭。我也系統地籌劃著我的歐洲之行，設法把具體的方案確定下來，包括路費和時間──各個細節──除了一件──即到底是騎駱駝從開羅穿過沙漠到耶路撒冷，還是坐船到貝魯特，再坐馬車穿過那個地區。與此同時，我每天給家裡寫信，把我的全盤計劃和打算通知朋友們，指示他們為我母親找一處漂亮的住宅，在我回家之前說好價錢，還指示他們賣掉我那一份在田納西的土地，並清理印刷協會裡寡婦孤兒基金的收益，多年來，我是該協會有聲望的會員。（田納西這份土地多年來是我家的財產，很有希望將來有一天給我們帶來巨大財富；現在看來仍有希望，只不過不是那樣強烈了。）

　　我照顧了船長九天，他好些了，只是還很虛弱。那天下午，我們把他抬到椅子上，讓他來個酒精蒸汽浴，再把他搬回床上去。我們格外小心，因為最輕微的牽扯都會給他帶來痛苦。加德納抬他的肩膀，我抬腳；在那不幸的時刻，我踉蹌了一下，病人重重地摔在床上。我一輩子還沒聽見有人這樣咒罵過。他像瘋子一樣亂罵，還去抓桌上的左輪槍，但給我搶了過來。他命令我滾出去，發了一千次誓，一旦他能下床，無論在哪裡碰到我，就要把我宰掉。這只不過是暫時發瘋，一點意義也沒有。我知道要不了一小時他就會忘得乾乾淨淨，或許還會後悔的；但在當時，我有些冒火。一怒之下，決定回愛絲梅拉達去。我想，既然他已能打架，他就會自己照顧自己了。晚飯後，月亮剛剛升起，我徒步開始了那九英哩路程。那時候，九英哩的短途旅行，只要不帶行李，就是百萬富翁也不需要騎馬。

　　當我看得見那俯瞰小鎮的山頭時，已經是差一刻十二點了。在明亮的月光下，遠望山谷對面的山頭，我看見好像半個鎮的人都聚集在大西方礦的露頭礦苗上。我的心怦怦地直跳，自言自語地說道：「今晚他們一定又發現了一個新礦，比原來那個還富，毫無疑問。」我抬腿向那邊走去，但又走回來，心想，那「發現」是跑不掉的，再說我已爬夠了山。我下了山，穿過小鎮，經過一個德國人的小麵包店時，一個婦人跑出來，說他丈夫病了，請求我過去幫她一把。我走進屋去，發現的確如此──看那男人的樣子，好像一百次發病壓縮成這一次。兩個德國人想按住他，但沒有成功。我跑了約莫半條街，把醫生從床上喊起來，他還沒穿好衣服，我就把他帶去了。我們四人與那個瘋人角鬥，醫生給他灌藥、放血，忙了一個多鐘頭，那個可憐的德國女人則只顧放聲大哭。後來，他安靜了，醫生和我離開那裡，把病人留給他的朋友們。

　　一點過了。我走進小屋，很疲倦也很快活，朦朧的牛脂燭光照著希格比，他坐在松木桌邊，手指夾住我那張紙條，傻乎乎地盯著看，臉色蒼白、衰老、憔悴。我停住腳步，看著他。他也呆頭呆腦地看著我。我問：

　　「希格比，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完蛋了──我們沒有幹活。那隱礦脈給重新瓜分了！」

　　夠了。我悲傷絕望地坐下來──心已完全碎了。一分鐘以前，我還是個富翁，滿腦子虛榮；現在，我成了個窮鬼，唉聲嘆氣。我倆一動不動地坐了一個小時，忙於思索，忙於徒勞無益的自我譴責，忙於想「為什麼我不這樣做，為什麼我不那樣做，」但是誰也沒有說一句話。然後，我們又相互解釋，這個謎終於解開了。原來希格比把那事託給我，正如我把它託給他一樣，而我倆都把那事託付給工頭。真有意思！這個穩重堅定的希格比把這麼大的事情拿去碰運氣，而不真正去克盡職守。但是，他到現在才看到我留下的字條，從九天以前他最後見到我以來，也是頭一次走進這個小屋。在那個關鍵的下午，他同樣給我留了張條子──他騎在馬上，往窗子裡看了看，沒看見我，就把條子從破窗戶丟進屋裡，它還在那裡，在地板上一動不動地擺了九天。

　　千萬別忘了在十天期限之內做那件事。W先生過去了。他通知了我。我將在莫諾湖與他碰頭，今晚從那裡出發。他說這次一定能找到。

　　　　　　　　　卡爾

　　「W」當然是指惠特曼。那該死三次的「膠泥礦脈」！

　　事情就是這樣的。一個像希格比那樣經驗豐富的礦工，竟然對荒唐無稽的「膠泥礦脈」──神奇礦脈「熱」的誘惑也無法抗拒，反而忘乎所以，饑不擇食地撲了上去。好幾個月以來，希格比一直在夢想那神奇的膠泥礦脈；現在，他置自己的正確判斷於不顧，跟著走了，並且甘願冒風險讓我來決定這個抵得上一百萬個還未發現的膠泥礦脈的銀礦的命運。這一次人們沒有跟他去。大白天他騎著馬跑過小鎮是極其平常的事，一點也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他說他倆在荒山野嶺裡找了九天，沒有收獲，他們沒有找到膠泥礦脈。這時，一種不祥的恐懼感襲上心頭，他預感到會發生什麼禍事，可能失去隱礦脈（儘管他確信這種事絕不會發生），於是，他全速趕回來。本來他可以及時趕回愛絲梅拉達的，但他的馬腿折斷了，只得步行了好長一段路。碰巧他走的是一條路，我走的是另一條路，他到底精力過人，直接跑到大西方礦去了，而沒有像我那樣拐了回來──他晚到了五至十分鐘！「告示」已經掛出，我們的礦已經「重新瓜分」，再也無法挽回了，人們正迅速四散離去。離開那裡時，他了解到一些情況。從我們發現隱礦脈那天晚上起，人們一直沒有看見工頭在街上露面──一封電報把他叫回加利福尼亞去了，據說是因為一件生死攸關的事情。總之他什麼事也沒幹，鎮上的人都用警覺的眼睛注意著這一點。在這不幸的第十天午夜，礦脈「可以重新瓜分」了，剛到十一點鐘，山頭上已聚集了黑壓壓一片準備瓜分礦脈的人。那就是我以為又發現了新礦時見到的人群──我真是個白癡。（如果我們三人搞得快，也同樣有權利重新分得那礦脈）。午夜一到，十四個全副武裝、隨時準備動用武力來保證他們的工作順利進行的人掛出了「告示」，宣布以「約翰遜」這個新的名義取得了該隱礦脈的所有權。不過我們的那個合夥人A．D．愛倫（那個工頭）這時突然出現，手提一把張開機頭的左輪，說必須把他的名字加進去，不然，他就要「給約翰遜公司一點顏色看」。他英勇果敢，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大家都知道他說話算話，於是他們讓步了，分給他一百英呎，他們則按慣例每人保留兩百英呎。這就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的經過，是希格比回家時從一個朋友那裡打聽到的。

　　第二天早晨，由於新礦引起的激動已煙消雲散，我和希格比寧願離開這個使我們倒黴的地方。熬過了艱難而令人失望的兩個月後，又回到了愛絲梅拉達。這時，我們得知，大西方與約翰遜已經合併，合併的礦產分為五千英呎或五千股；那個工頭討厭打官司，認為那樣一個大企業難以管理，以九萬金幣的價格賣掉了他那一百英呎，回合眾國老家去享用去了。要是那礦產值那麼大個數字，而公司擁有五千股，一想到我們原來那六百股該值多少錢，真使我眼花繚亂。這個差別就好比五千人擁有了一幢六百人原來擁有的房子。要是我們在那產業上用鐵鍬和鏟子幹上個小半天，確立了我們的所有權的話，我們本來會成為百萬富翁的！

　　這讀起來好像是個虛構的故事，但卻是許多人的耳聞目睹，愛絲梅拉達地區的官方記載也很容易查到，可以證實這是真實的事件。我永遠可以說，有一次，一共十天，我的身價絕對地、毫無疑問地值一百萬。

　　一年前，我尊敬的，各方面都可欽可佩的百萬富翁老夥計──希格比，從加利福尼亞一個偏僻的小礦給我寫來一封信，說經過了九至十年的折磨和艱苦奮鬥以後，他終於取得了一席地位，可以動用二萬五千美元了，還說他打算開個小小的水果鋪。在我們躺在小屋裡計劃歐洲之行，打算在俄羅斯山修一座黃褐色石頭房子的那個晚上，要是有人給他提出這個建議，他準會覺得那是對他的莫大侮辱！

第四十二章

　　下一步怎麼辦？──我面臨的困難──「萬能博士」──再一次開礦──打靶──我成了地方新聞欄編輯──非常成功

　　下一步怎麼辦？

　　這是個嚴重的問題。我十三歲就進入社會自謀生路，（因為我父親曾替幾位朋友擔保；儘管父親把他擁有那些美妙的維吉尼亞股票的驕傲以及這些股票在全國享有的盛譽都慷慨地遺贈給了我們，可我還是立即發現，如果偶爾沒有麵包來把它們送下去的話，單靠那東西也吃不飽）。我有許多掙得飯碗的機會，但取得的成就並不會嚇你一跳；一系列的工作就擺在我面前，如果我想幹活的話，可以隨意挑選──不過我沒有去挑選，因為我已經夠富裕了。我在雜貨店當過夥計，只幹了一天，那天我吃了那麼多糖，老板沒再叫我幹什麼事；他說他想要我出去，這樣我就能給他當個好顧客。我研究了整整一週法律，接著就不幹了，因為那東西太囉嗦討厭。我在鐵匠鋪幹了一陣子，但我浪費了許多時間去鼓搗那風箱，想讓它自動鼓風，我狼狽地被師傅趕了出來，他說我什麼也不會幹。我在書店裡當了幾天店員，顧客的沒完沒了地打岔，使我無法安安靜靜地看書，於是老板准了我的長假，還忘了告訴我這長假到底有多長。有一年夏天，我在藥房當夥計，但我開出的處方很不對勁兒，似乎我們賣的胃唧筒比賣的蘇打水還多，於是，我只好離開。我設法當了個普通的印刷工匠，心想有朝一日會成為富蘭克林第二，但不久就斷了那個念頭。在愛絲梅拉達「貧民院」沒有我立足的地盤，再說，我總是像個笨手笨腳的排字徒工，眼巴巴地望著那兩年學徒期滿後有所成就。我一開始排稿，工頭們總是說「今年某個時候」將會採用的。我在聖路易到新奧爾良航線上當過一個普通的引水員，在這方面的能力我是無可指責的，每月二百五十美元的工資，不交房錢與伙食費，我真想又站在舵輪後面，再也不到處流浪──但是我像許許多多可憐失望的礦工一樣，近來在誇大其詞的家信中，傻乎乎地誇耀我那隱礦脈和歐洲旅行，我想，「現在我全完了，我絕不回家去受人同情，遭人恥笑。」我作過私人祕書、銀礦工和煉銀工。幾乎樣樣都一無所成，現在──

　　下一步怎麼辦？

　　我屈從了希格比的建議，答應再去試一試開礦。我倆爬到高高的山腰上，在我們那微不足道的一小塊產業上幹了起來，上面有個八英呎深的豎井，希格比鑽進去，用鐵鎬勇敢地揮舞著，弄鬆了一些岩石和泥土。接著，我又下去用長柄鐵鏟（這是人類最可怕的發明）把那些東西鏟上來。這得用膝蓋使勁抵住那鏟柄，弄滿一鏟，然後靈巧地一揮，從左肩向後拋出去。我舞了幾下，把泥土剛好拋在豎井邊上，又全部滑下來，掉到頭上，再順著脊梁骨滑下去。我二話沒說，爬出來回家去了。我暗暗發誓，要我把自己當作靶子，用長柄鐵鏟揮起破爛往上面拋，我寧願餓死。我坐在房裡，讓自己盡情地發洩心中的悲哀──可以這麼說。當時，在那些比較愉快的日子裡，我常常尋開心，給州內的主要報紙，維吉尼亞《邊區企業報》寫些通訊，發表後我總是很驚訝。我對編輯們的好印象 不斷地降格，好像覺得他們完全可能找到比我那些文章好一些的東西來塞報紙。從山腰往回走的路上，我在郵局得到一封信，後來我把信打開。Eureka！（我根本不知道Eureka是什麼意思，不過找不到更美妙的詞的時候，發出這個詞的音聽起來倒挺合適）。來信慎重提議讓我到維吉尼亞去擔任《企業報》的地方新聞欄編輯，每週二十五美元。

　　在我發現「隱礦脈」那些日子裡，我相當瞧不起那些出版商──現在，我崇拜他們，真想給他們磕頭。每週二十五美元──它好像是一筆橫財──一大宗財產，一筆來路不正的、過分慷慨的錢財。但一想到自己經驗不足，難以勝任那個職務，我驚喜的心情又低沉了下來──緊接著，在這上面，我接二連三的失敗又浮現在眼前。如果我拒絕這個職位，馬上就得寄人籬下，乞討麵包，對於一個從十三歲以來還沒有經受過這等恥辱的人來說，這種事必然令人作嘔。但這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因為它太平凡了。然而，這在當時也是我唯一值得驕傲的事了，所以，我誠惶誠恐地去做了編輯。要不然，我會拒絕的。需要是「冒險」之母。我一點也不懷疑，那時，就是有人出錢叫我翻譯希伯萊文的《猶太法典》，我也會答應下來──儘管信心不足還有點害怕──為了錢而盡力在裡面搞些花樣。

　　我來到維吉尼亞，開始了我的新的生涯。我是個衣著古怪的地方新聞欄編輯，坦率地講──沒有外衣，戴頂耷拉草帽，穿件藍羊毛衫，褲腳塞在靴筒裡，鬍子垂到胸前，一把萬能海軍左輪吊在皮帶上。但我弄了套更像基督徒的裝束，去掉了左輪槍。我沒有任何機會殺人，也從來沒有想幹那種事的願望，原來佩戴那東西只是為了隨便，也免得沒有那東西，顯得格外與眾不同，遭人非議。但別的編輯和印刷工人都帶左輪。我請求主編兼股東（我把他叫作古德曼先生好了，既然隨便什麼名字都一樣）就我的職責作些指示，他叫我到全城各個角落去，對各種各樣的人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把得到的消息記下來發表。他還說：

　　「決不要說『我們得知』如何如何，或『據報導』、『據傳』，也不要說『我們認為』如何如何，而是要鑽到核心裡去，挖掘事實真像，然後說，『它是如何如何』。否則，人們就不會相信你的報導。絕對無懈可擊的消息才能給報紙帶來最穩固、最有價值的聲譽。」

　　這就是全部錦囊妙計；時至今日，每當我看見某記者的文章開頭就是「我們認為」，我就會懷疑他是否竭盡全力去採訪過消息。儘管我講得這麼頭頭是道，我當地方新聞欄編輯時並不總是照這樣做；當消息不足時，我也時常讓想像去占事實的上風，我絕對忘不了第一天當記者的經歷。我在城裡逛來逛去，盤問每一個人，打攪每一個人。發現人們一無所知。五小時過去了，筆記本裡仍然空空如也。我告訴了古德曼先生，他說：

　　「在既無火災也無審訊的淡季，丹常常從乾草馬車那兒弄到新聞。有沒有從特拉基河來的馬車？如果有，你可以再提一提關於乾草買賣的事情，你明白。儘管它不會聳人聽聞，也不會激動人心，但可以拿來發表，有點商業味兒。」

　　我到城裡四處打聽，看到兩輛破破爛爛的舊馬車從鄉下駛進城來。我充分利用了這輛車，把它弄成了十六輛，把它們從十六個不同的方向拖進城來，寫成了十六條不同的新聞，精心描繪了一個維吉尼亞城前所未有的乾草騷亂。

　　這事很鼓舞人心。它在報紙上占了滿滿兩欄，我就接著幹了下去。不久，生意又開始不景氣時，有個亡命徒在酒店裡殺了個人。我們又快活起來。以前，我還從來沒有為一件小事如此高興過，我對那殺人犯說：

　　「先生，我不認識你，但你今天為我辦了件大好事，我永遠忘不了你，如果長年累月的感激能夠對你有所補償的話，我願永遠感激你。我遇到了麻煩，在我眼前似乎一片黑暗，意志消沉的時候，你高尚地拯救了我。從今以後，請你把我算作你的朋友吧，我不是個忘恩負義之人。」

　　就算我真的沒有對他說過這樣的話，我也心癢癢地想這樣說。我如饑似渴地搜尋細節來描述了這次凶殺案。寫完後，我只覺得有一點遺憾──那就是，人們沒有把我的恩人當場吊死，那樣，我就好把他寫上絞架了。

　　接著，我發現一些移民車輛開進廣場的宿營地，我了解到他們最近經過了凶惡的印第安人居住的地區，旅途相當艱難。我在情況許可的範圍內，盡量利用這條消息。我覺得如果不是有其他報社的記者們在場使我受到嚴格限制的話，我會加進去些特別的東西，使那段文章有趣得多。我終於發現了一輛繼續前往加利福尼亞的馬車，對車主進行了一些荒唐的盤問，從他簡短而粗暴的回答中，我得知他次日就要離開，絕不會留在城裡給我找麻煩，我就搶在各家報紙的前頭報導了這件事。我記下了他那一車人的名字，把他們統統弄進已經被殺或受傷的人的名單上。這下子可以筆下生花了，我把這一車人弄來同印第安人廝殺了一場，這場廝殺在歷史上是空前絕後的。

　　這消息又占了兩欄。早上，我讀完後，覺得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職業。我心中推測，消息，激動人心的消息，正是報紙所需要的，我覺得，我對於提供這類消息具有非凡的天賦。古德曼先生說，我同丹一樣，是個好記者。有了這樣的評價就足夠了。在這一評價的鼓勵下，我覺得，如果需要的話，如果報紙的利益需要的話，我可以提起筆來把所有的移民都殺死在大平原上。

第四十三章

　　我的朋友波格斯──學校成績報告──波格斯還我老賬──維吉尼亞城

　　不過，當我更加熟悉了業務，學會了利用消息來源的時候，我就不再大量地求助於想像力，但卻可以得心應手地填滿我的專欄而不會引人注目地偏離事實真相了。

　　我和其他報紙的記者交了朋友，互相交換「老主顧」，以減少工作量。「老主顧」就是永久性的消息來源，如像法庭、金錠銀錠統計表、石英礦選礦場的營利情況，以及法庭審訊等。因此大家都隨身帶著一切，我們每天都去採訪一次，這個部門自然而然被認為是個「老主顧」了。當時有幾家十分活躍的報紙。在同行中，我的勁敵是《聯合報》的波格斯。他是個優秀記者。每三、四個月，他會小醉一回，但總的說來，他還是個小心謹慎的酒鬼，儘管他隨時準備小小地收拾一下他的對手。在有個方面他總是比我強；他能每月搞到公立學校的成績報告單，而我卻不能，因為校長討厭《企業報》。有個下雪的夜晚，學校成績報告單即將公布，我走出門去，十分可憐，還不知道怎樣去把它搞到手。不久，就在離我幾步遠的那條幾乎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我碰到了波格斯，便問他打算到哪裡去。

　　「去搞報告單。」

　　「我陪你去。」

　　「不行，先生。我將來再給你作解釋。」

　　「隨你便。」

　　一個酒吧的跑堂提著壺熱氣騰騰的潘趣酒走過來，波格斯貪饞地聞著酒香。他眼睜睜地盯著那個跑堂走上《企業報》社的臺階。我說：

　　「我希望你能幫我弄到那個學校的消息，既然你無能為力，我只好跑到《聯合報》社去，等排好了版，看他們能否給我一份清樣，儘管我覺得他們是不會答應的。晚安。」

　　「慢著。我倒不在乎弄到報告後和孩子們多坐一會兒，讓你抄一份，你願意跟我到校長那兒走一趟嗎。」

　　「這還算像話。走吧。」

　　我們踏著深雪走了兩條街區。弄到了報告後又回到我們的辦公室。這是一份簡短的文件，一會兒就抄完了。在我抄寫的時候，波格斯自個兒品嘗著潘趣酒。我把原稿交給他，又一起出去採訪，因為聽到附近傳來槍聲。我們不失時機地弄清了全部經過，這是一起在低等酒店發生的謀殺事件，公眾對此是沒有多大興趣的，然後我們就分了手。凌晨三點，我們把稿子付印的時候，照常舉行消遣音樂會，因為有幾個印刷匠是好歌手，還有幾個是頂呱呱的吉它和手風琴那種可惡東西的演奏家。這時《聯合報》的老板進來，詢問有沒有人知道波格斯和那份成績報告單的消息。我們向他說明了情況，然後全體一起出動去尋找那個玩忽職守的人。我們在一家酒店裡找到了他，他站在桌子上，一手拿盞馬燈，一手捏著成績報告單，正在向一群醉醺醺的科尼什礦工們發表長篇演說，抨擊有人極不公平地把人民的錢浪費在教育事業上，而成千上萬誠實勤勞的工人們卻渴望得到威士忌，（狂熱地喝采）。他已經和那些人縱飲了好幾個小時了。我們把他拖回家，放到床上。

　　自然，《聯合報》沒有刊登學校成績的報導，波格斯卻怪罪於我，儘管我沒有任何意圖或希望不要他的報紙登這則消息，同時也和別人一樣為發生了這樣不愉快的事而感到遺憾。

　　但我們還是十分友好。下一次公布成績的那一天，吉內西礦的老板給我們派來一輛輕便馬車，請我們下去採訪──這是個極普通的請求，只要有人派馬車來，我們總是樂意接受這種請求的，因為我們和別人一樣喜愛旅行。我們按時到達「礦山」──它只不過是地下的一個九十英呎的洞，除了抓住軲轆上的繩子下去外沒法進去。工人們吃飯去了，我沒有那麼大力氣把大塊頭的波格斯放下去；所以我只得銜著一支沒點燃的蠟燭，把繩頭打了個套，腳蹬在裡面，懇求波格斯不要睡覺或是鬆了軲轆，然後大步跨進井口。我下到井底，渾身是泥，碰傷了手肘，倒也平安無事。我點燃蠟燭，檢查了岩石，撿了幾塊樣品，高叫波格斯往上拉。沒有人回答。不一會兒，一個人頭影子在高高的井口上出現，接著傳來一個聲音：

　　「你都弄好了嗎？」

　　「都好了──往上拉。」

　　「你覺得舒服嗎？」

　　「十分舒服。」

　　「稍等一下好嗎？」

　　「當然可以──並不怎麼著急。」

　　「那麼──再見。」

　　「什麼？你要到哪裡去？」

　　「去採訪學校成績報告！」

　　他真的走了。我在底下待了一小時，當工人們把我搖上去，發現繩子上捆著個人，而不是一筐石頭，他們大吃一驚。我步行回家──五英哩──而且是爬山。第二天早晨我們沒有登學校成績報告；但《聯合報》登了。

　　我進入新聞界六個月後，白銀大地的輝煌的「繁榮時期」開始了，這種壯麗的場面熱氣騰騰地持續了三年。要填滿「地方新聞欄」的一切困難都不復存在，這時唯一的困難是怎樣把那些每天鋪天蓋地地湧進我們字紙簍的故事和消息報導裝進那已經擴大的版面裡。就維吉尼亞的歷史和人口來說，它已發展成為美國造就的「最生機勃勃」的城市。人行道上擁擠不堪──人流如潮，要想逆流而行，絕不那麼簡單，大街上同樣擠滿了石英礦車、貨車和別的車輛。車隊不見盡頭。它們是那樣密集，馬車通常要等半個小時才能找到機會穿過大街。每張面孔上堆滿笑容，每個眼睛裡閃著快樂的，幾乎是狂熱的和緊張的光輝，每個腦袋裡翻騰著賺錢的計劃，每個胸膛中激盪著巨大的希望。金錢多如塵土；每個人都想發財，哪裡也找不到一張憂鬱的面孔。這裡出現了軍隊、消防隊、銅鼓樂隊、銀行、旅館、戲院、「手搖風琴音樂廳」、生意興隆的賭場、政治集會、公民遊行隊、街頭鬥毆、凶殺案件、審訊、騷亂、每十五步一家威士忌酒店、全體市議會議員、一名市長、一名海關檢查員、一名城建工程師、一名消防隊長，還有他的一、二、三等助手、一名警察局長、一名警備司令和大批警察、兩個礦產經記人行會、一打釀酒廠、六七座充分運轉的監獄和拘留所，謠傳還要修一座教堂。「繁榮時期」欣欣向榮。高大的防火磚樓在主要街道上聳立起來，樹木蔥蘢的郊區正向四面八方擴展。市區地皮價格猛漲，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巨大的「科穆斯托克礦脈」的富饒地段從北到南縱貫全城，上面的各個礦部在積極開發之中。僅僅其中的一個礦就雇傭了六百七十五名工人；在選舉問題上，有個流行的說法：「『古爾德．卡利』領頭，全城隨後。」工人的日工資四到六美元。三班制，或三班倒，爆破、挖掘和出土日夜不停。

　　維吉尼亞「城」堂皇地坐落在海拔七千二百英呎高的戴維森山陡峭的山腰上，透過內華達明淨的空氣，五十英哩以外也清晰可見！它聲稱容納了一萬五到一萬八千人，這支不大的人群有一半成天蜂擁在大街上，而就在這些大街數百英呎深的地底下，另一半蜂擁在科穆斯托克的礦井和巷道裡。我們經常覺得椅子嘎嘎作響、從辦公室下面的地殼裡傳來模糊的爆破聲。

　　山腰很陡，全城像個屋頂一樣傾斜。每條街都是一條臺地，相鄰的兩條街高差可達四十或五十英呎。房屋臨街的一面與街平齊，但後面一樓的地板都架在高高的柱子上面；你可以站在乙街一座房子的後窗旁，從你腳下面丙街的那排房子的煙囪裡看下去。在那種稀薄的空氣中，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從丙街爬上甲街，待你爬上去，你會上氣不接下氣，心臟好像要奪口而出。但你也不可以像房子著了火似的一溜煙跑下去──打個比方。由於海拔很高、空氣太稀薄了，血液幾乎要衝出表皮，皮膚被別針劃破一點就是件使人擔心的禍事。因為它很可能引起敗血症。但可以抵消這種災難的是：這種稀薄的空氣似乎可以治療槍傷。因此，如果你只是把你的對手的兩片肺葉射穿，也不可能保你永遠滿意，因為在一個月內他幾乎肯定要到處找你，還用不著戴單片眼鏡。

　　透過維吉尼亞明朗的空氣，你可以俯瞰廣闊遙遠的山脈和沙漠全景；無論是晴天還是陰天、無論是旭日東升、夕陽西下，還是紅日當空，也無論是夜闌人靜、明月斜掛，景色總是那麼美麗動人。頭上，戴維森山那灰色的山峰高聳，前方和腳下，崎嶇的山谷衝開重巒疊障，開拓出一條不規則的通道，順著它望過去，柔和的沙漠隱約可見，一條銀線般的河流蜿蜒穿過峽谷，兩岸樹木蔥蘢、延綿數十英哩，化為一串柔軟的流蘇；更遠處，雪山拔地而起，在朦朧的地平線上橫起一條障礙；極目望去，一個湖泊像落日一樣在沙漠上燃燒，儘管它遠在五十英哩開外。從你那窗口看去，這美景使你如癡如醉。難得天空有雲──非常難得。這時，落日把這遼闊的景色鍍上金邊，映得彤紅，裝扮得更加壯麗，那瑰麗的色彩像符咒一樣吸引著眼睛，像音樂一樣激盪心靈。

第四十四章

　　繁榮時期──股票滿天飛──報紙的吹捧──送給我的股票──加工了的礦──扮演新角色的悲劇演員

　　我的薪金增加到每週四十美元。但我很少支取。我有足夠的經濟來源，一個人腰包裡裝滿了數不清的亮晃晃的半美元金幣（那時太平洋沿岸還未流通紙幣），那兩塊碩大的二十美元金幣又算得了什麼呢？新聞報導是賺錢的買賣，人人都在揮霍他的金錢和「英呎」。在城裡和那開闊的山腰上的礦井密密麻麻，坑道比人還多。說實話，其中沒有十個礦能生產值得拉到選礦場去的礦石，但每個人都說，「等豎井打到礦脈品位最高的地段，那時你再礁吧！」所以，沒有一個人洩氣。這些幾乎都是「野貓礦」，幾乎毫無價值，但那時沒有一個人懷疑。「奧菲爾」、「古爾德─卡利」、「墨西哥人」等礦，以及其他在維吉尼亞科穆斯托克礦脈和金山上的礦，每天生產大量的富礦石，每個人都相信他那個小小的「野貓礦」也和「主礦脈」上的礦一樣好，必然會一英呎價值一千美元，只要他「打到了品位高的地方」。可憐的傢伙，他們死也不明白，他們永遠見不到那一天。於是，成千的野貓礦豎井一天天越鑽越深，大家滿懷希望與歡欣。他們是多麼拼命地幹活，多麼狂熱地預言，又是多麼地興奮喲！自從開天闢地以來，還絕對沒見過這種事。每個野貓礦──簡直不是礦，而是在想像的礦上面的洞──組成公司，印刷花花綠綠的「股票」，就可以出售了。每天在商會裡進行這種瘋狂貪婪的股票交易。你可以到山腰上去隨便抓刨幾下，找到個礦脈（並不缺乏），貼出「告示」，冠以誇大其詞的名字，打個豎井口，印好股票，儘管沒有絲毫證據表明你那座礦能值一根稻草，你就可以把股票拋進市場賣它個幾百甚至幾千美元。賺錢，快速地賺錢，就像吃頓晚飯那樣輕而易舉。每個人都在五十個不同的野貓礦擁有「英呎」，都以為自己發了財。想一想這沒有一個窮人的城市吧！有人會認為，一個月又一個月過去了，還沒有一個野貓礦生產出一噸值得粉碎加工的礦石來，（我說的野貓礦，用通俗的說法，是指任何不是位於母礦脈即科穆斯托克礦脈之上的礦。）人們應該會開始懷疑他們是否過分相信那未來的財富，但是沒有一丁點這樣的想法。他們打洞放炮，買買賣賣，歡天喜地。

　　每天都有人申請新的開礦權利，友好的主顧徑直跑到報紙編輯部，贈給記者四、五十英呎，請他們去核定礦產，在報紙上登載告示。他們壓根兒也不在乎你怎樣報導財產，只要你說點什麼。結果，我們一般只簡單地說一兩句話，如「那位置」不錯，礦脈「六英呎寬」，或者說那岩石「與科穆斯托克礦脈相似」（的確如此──但一般說來，那相似性並不足以把你嚇癱瘓。）如果那礦石還有點希望，我們就遵循當地的習慣，大肆渲染，滿嘴白沫，就好像銀礦開發史上又出現了奇蹟。如果那個礦已經「開發」，又沒有富礦石來吹噓（自然不會有），我們就讚美那坑道，說它是此地最振奮人心的坑道；把那坑道捧了又捧，到頭來我們自己也忘乎所以，但對礦石卻隻字不提。我們會用半個版面的溢美之詞來描述一個豎井，二種新型鐵絲繩，一個拋光的松木軲轆，或是一種引人注目的鼓風機，末尾大談起對該礦的「體面而能幹的管理者的欽佩」──對礦石卻默不作聲。這些人總是很高興，總是很滿意。偶爾，為了彌補和粉飾我們的信譽，我們顯得明察秋毫，嚴肅不苟，精確無誤，也會給一個早已廢棄的礦狠狠一擊，其勢之猛，簡直把它那把乾骨頭捶得咔嚓咔嚓響──這時，有人就會來把它沒收，並以它突然得到這個臭名聲為由把它賣掉。

　　沒有哪一種形式的開礦權利是不可出售的。我們每天都收到人們贈送的「英呎」。如果我們需要百把塊錢，就賣掉一些；如不需要，就儲存起來，相信總有一天會賣到一千美元一英呎。我有半箱子股票。當某一股票在市場上流通，價格抬到高額數字時。我就翻翻那紙堆。看看在裡面能否找得到這種股票──一般總找得到。

　　價格不斷漲落；但對下跌我們很少感到不安，因為海英呎一千美元是我們的要價，所以隨它高興怎麼波動就怎麼波動好了，只要漲到我們要的數字，我們就滿意了。送給我們股票的人並不都希望他們的開採權受到「注意」。至少有一半的人沒有這麼想過，他們只不過要你口頭上說聲「謝謝」；法律也並不強迫你非說不可。如果你提著兩筐蘋果上街，遇到朋友你自然會主動請他拿幾個。這就是「繁榮時期」維吉尼亞的情況。每個人腰包裡都塞滿了股票，不用朋友們開口就分給他們一小部分，這成了當地的習慣了。突然反悔停止贈送的事也是常見的，這倒是個好主意，因為當股票值不了幾文的時候，拿去贈送朋友只是出於好意或義務而已。但稍微耽擱一下，價格猛漲，這就該後悔了。有一天，斯圖爾特先生（現在是內華達州的參議員）告訴我，如果我願到他的辦公室走一趟，他想送二十英呎「加斯提斯礦」股票給我，我請他明天再送，因為我正要去吃晚飯。他說第二天他將不在城裡；於是我冒了個險，去吃晚飯，沒有去拿那股票。在一星期內，它的價格漲到七十美元，後來又達到一百五十美元，不過無論如何也不能使他回心轉意了。我想他把我那一份也賣掉了，把那部分問心有愧的收入裝進了自己的腰包。有天下午，我碰到三位朋友，他們說他們在拍賣場以每英呎八十美元的價格買進了「超人礦」股票。一個說如果我跟他到辦公室去，他就送我十五英呎；另一個說他再加十五英呎，第三個說他也加數奉送。但我正要去採訪一次審訊，無法抽空去取。幾個星期以後。他們就以每英呎六百美元的價格把「超人」全賣了，還大大方方地跑來通知我──一併規勸我收下別人硬往我手裡塞的又一筆四十五英呎。這些都是確鑿的事實，我可以列舉出一長串，並且嚴格地尊重事實。朋友們經常把每英呎二十五美元的股票送二十五英呎給我們。他們根本不以為意，就像遞給客人一支雪茄一樣。這真是個「繁榮時期」！我以為它會永遠維持下去，但無論怎麼說，我倒絕不會未卜先知。

　　為了說明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瘋狂精神在支配著礦區社會人們的思想，我舉個例子。人們挖掘地窖時，會發現「礦脈」恰好「位於」鐵鍬挖開的好像有石英礦脈的地方──這地窖還不是在郊外，它就在城中心；他們立即便印行股票，拋向市場。那地窖屬於誰倒無關緊要──那「礦脈」屬於發現者，除非美國政府出面干涉（因為政府對內華達的貴重金屬有所有權──至少當時是如此），人們認為他有開採的特權。設想一個陌生人在你那種滿奇花異草的庭院裡發現了一條礦脈，心安理得地用鋼釺、鐵鍬和炸藥把它弄成一片廢墟，這將是什麼滋味！可這在加利福尼亞是常有的事。在維吉尼亞一條繁華的商業街道中央，有個人「探明」一個礦脈，在上面開了個豎井。他給了我一百英呎的股票，我把它拿去賣掉換了一套漂亮的衣服，因為我害怕有人會掉進井裡，就要吃官司。我在位於另一條街中央的礦井裡也擁有股份；我要提一下人們有多糊塗。「西印度」股票（它就叫這個名字）生意興隆，儘管就在它下面還有一條舊時的坑道，任何人走進去都可以看到它根本就沒有碰到石英礦，或者任何與石英礦有絲毫相似的東西。

　　發橫財的一個方法是「加工」野貓礦，待人們轟動起來就賣出去。這方法很簡單。投機者探明一條毫無價值的礦脈，在上面打口豎井，買一車科穆斯托克礦脈的富礦石，把一部分倒進豎井裡，把剩下的擺在井壁上，堆在井口。然後去對一個笨蛋炫耀這份財產，以高價賣給他。自然那上當者買到的只是那一車富礦石。最有名的「加工」礦是「北奧菲爾」。據說，它是科穆斯托克礦脈上的一個有價值的「奧菲爾」主礦的遙遠的「延續」。接連幾天，人們都在談論北奧菲爾富礦的開發。據說它生產的全是小塊、堅實的純銀。我和股東到那地方去，看到一個六到八英呎深的豎井，井底是一片亂七八糟的，色調灰暗，略呈土黃色的沒有希望的岩石，如果指望在這裡面找到銀子的話，磨盤石裡也同樣找得到。我們弄出一盤，放在水坑裡淘洗，千真萬確，我們竟在沉積物裡發現了六、七顆黑黝黝、像子彈一樣毋庸置疑的「天然銀」。從來沒有人聽說過這種事，科學也無法解釋這樣的怪事。它的股票漲到六十五美元一英呎，世界著名悲劇演員麥肯．布坎南以這個價購進一大股，準備再次退出舞臺──他總是這樣。不久就發現，那礦是「加過工的」──還不是用普通的方法，而是用一種膽大包天、厚顏無恥、特別新穎而野蠻的方式。在一塊純「銀」上，發現了造幣廠鑄造的文字「……合眾國」。顯然，這礦是用熔化的半美元銀幣來「加工」的！把用這樣的方法得到的銀塊「染」黑，弄得很像天然銀，再同豎井底下的岩石碎片混合起來。這絕對是真事。股票當然馬上變成了廢紙，那位悲劇演員給坑了。要不是這一不幸事件，我們就再也看不到麥肯．布坎南出現在舞臺上了。

第四十五章

　　繁榮時期在繼續著──衛生委員會基金──人民的激情──要求立即捐款──一袋衛生麵粉──把它帶到了金山和戴頓──維吉尼亞最後接受了──拍賣的結果──一筆巨款

　　「繁榮時期」以一往無前之勢繼續著。大約在這兩年以前，古德曼先生和手下的一個印刷工匠借了四十美元，從舊金山來到維吉尼亞新城碰運氣。他們發現了《邊區企業報》，這是一家瀕臨破產的週刊，奄奄待斃，正在垂死掙扎。他們把它連同鉛字、設備、良好的願望統統買了下來，代價一千美元，長時間分期付款。編輯部、資料室、排字房、發行室、寢室、會客室和廚房擠在一個房間裡，而且還是一個小房間。編輯和印刷工睡在地板上，一個中國人為他們做飯，排字石板就當公用飯桌。但現在已今非昔比了。這份報紙成了一家大型日報，使用蒸汽印刷機，有五位編輯，二十三個排字工；每年訂費十六美元；廣告費十分昂貴，各欄排得滿滿的。每月盈利六千到一萬美元，「企業報社」大樓已經建好待用──這是座雄偉的耐火磚樓。每天，「生動的」廣告塞滿了五到十一大版，或者擠進臨時湊起的「副刊」。

　　「古爾德─卡利」公司正在安裝一座一百杆搗礦機，投資近一百萬美元。古爾德─卡利股票紅利極高──這是十分罕見的。只有在科穆斯托克主礦脈上面那十四、五座礦才有這樣的事。古爾德─卡利公司總經理住在一層設備齊全的豪華住宅裡，這座住宅由公司修建，免費提供。他的那輛兩匹馬拉的漂亮馬車是公司贈的禮物，他的年薪為一萬二千美元。另一個興旺的大礦的經理年薪二萬八千美元，出入十分氣派，在後來的一場官司中，他還要求占有銀錠總產量的百分之一。

　　金錢多得驚人。麻煩的不是如何弄錢──而是如何花消，如何揮霍，如何擺脫，如何濫用這些錢。而就在這個時候，電訊傳來一則消息，美國衛生委員會成立了，需要錢來拯救正在美國東部醫院裡遭受痛苦折磨的聯邦陸海軍受傷士兵。這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不到半天，又傳來消息，舊金山熱烈地響應了。維吉尼亞像一個人一樣站了起來！他們匆忙地組成了衛生委員會，它的主席站在Ｃ街一架空馬車上演說，他試圖使沸騰的群眾了解，其他委員們正在四處奔忙，竭盡全力開展活動，全城市民只需等候一個小時，辦公室將打開登記薄，開始工作，委員會將接受捐款。他的演說為此起彼伏的一片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所淹沒，人們要求立即收錢──他們發誓一刻也不願等待。主席懇求著，爭論著，但人們完全不睬，許多人劈開人群擠上前來，金錢支票像傾盆大雨一樣倒進馬車，又急忙擠出去拿錢。人們手裡抓著錢，高高舉在頭上，希望這強烈的懇求會打開一條他們的體力所打不開的道路。中國人和印第安人也大為感動，把半美元的金幣投進馬車，不明白也不在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衣著整齊的婦女衝進人群，拿著錢向馬車擠過去，又慢慢擠出來，衣服已是破碎不堪了。這是維吉尼亞有史以來的最堅決、最瘋狂、最無法收拾的一次騷動；當這場瘋狂終於平息下來，人們已經囊空如洗了。用他們的話來說，他們「發財」而來，「破產」而歸。

　　在那以後，委員會進入了正常工作秩序，有好幾個星期，捐款像滔滔河水一樣流進它的金庫。個人和各種團體根據各自的財力，自願每週拿出一部分固定的錢來，捐作衛生基金，再沒有發生聲勢浩大的行動，直到後來出現了那有名的「衛生麵粉袋」事件。這個事件十分奇特有趣。我以前有一個叫做魯埃爾．格裡德利的同學，這時住在裡士河鄉下和奧斯丁小城裡。他是民主黨市長候選人。他和共和黨候選人達成協議，失敗者應當眾接受勝利者贈送的一袋五十磅麵粉，並扛回家去。格裡德利失敗了。新市長給了他一袋麵粉，他扛在肩上，從奧斯丁下城走了一兩英哩回到他在奧斯丁上城的家，樂隊高奏著樂曲，全城人簇擁在後面。到達目的地後，他說他不需要那袋麵粉，問大家他如何處理它最好。有個人說：

　　「賣給出價最高的人，作為衛生基金。」

　　一陣熱烈的歡呼通過了這個建議，格裡德利登上一個雜貨箱，充當拍賣人。隨著人們同情心的覺醒和擴大，出價直線上升，最後，一個麵粉匠以二百五十美元拍板成交，付了支票。有人問他，要把這袋麵粉運到哪裡去，他答道：

　　「哪兒也不去──再賣。」

　　這時，人們興奮若狂，歡聲雷動，表示贊同。於是，格裡德利在那裡高聲叫賣，揮汗如雨，直站到太陽落山；當人們散去，他已把那麵粉賣給了三百個不同的人，收入八千美元金幣。那袋麵粉還是屬於他所有。

　　消息傳到維吉尼亞，那邊回電：

　　「帶那袋麵粉來！」

　　三十六小時後，格裡德利到了，下午，在歌劇院召開群眾大會，開始拍賣。但是那袋麵粉出人意料地來得早了點，還沒有完全喚起人們的注意。拍賣進展緩慢。傍晚時分，才收到五千美元，人們個個垂頭喪氣。但他們並不肯就此善罷甘休，在小小的奧斯丁城人手下承認失敗。直到深夜，領頭的幾位公民還在積極奔走，安排次日的活動。上床睡覺時，已經胸有成竹了。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一隊裝飾著色彩鮮豔旗幟的敞篷馬車，在喧天的鼓樂聲中，行進在Ｃ街上，馬上就有被一群欣喜若狂的人們擋住的危險。在第一輛馬車上，坐著格裡德利，那袋麵粉放在顯眼的位置，麵粉袋上塗著耀眼的油漆，燙著亮晃晃的金字；同一輛馬車上還坐著市長和記錄員。其它的馬車裝著市議會議員、報紙編輯和記者，以及其它有地位的人們。人群擠到Ｃ街和泰勒街拐彎處，希望拍賣就在那裡舉行，但他們失望了，並且大感意外；因為遊行隊伍繼續前進，似乎維吉尼亞已經無足輕重了，隊伍翻過「分水嶺」，向小城鎮金山開去。電報已經提前發到金山、銀城和戴頓，這些地方的人們熱血沸騰，準備一決雌雄。那天，天氣酷熱，塵土飛揚。鼓聲咚咚，彩旗獵獵，半小時後，我們在滾滾的煙塵中，隆重地開進了金山城。全城人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中國人、印第安人，都聚集在主街上，城裡的旗幟一律升上旗杆頂，樂隊的吹奏聲，完全淹沒在人群的歡呼聲之中，格裡德利站起來，問誰願意第一個對這袋「全國衛生麵粉」出個價錢。W會長說：

　　「黃茄克銀礦公司出一千美元，金幣！」

　　接著是一陣歡呼的風暴。電報把這消息傳到維吉尼亞，十五分鐘後，全城居民聚集在街頭，緊張地注視著消息──那天布告牌將得好好表現一番，因為這是安排的一部分。每隔幾分鐘，金山來的新消息就公布出來，人們越來越激動，從維吉尼亞打回電報，懇求格裡德利把那袋麵粉帶回去；但這是不符合原訂計劃的意圖。一小時後，金山城那不多的人口為那袋麵粉付出的捐款總額在布告牌上公布出來，這喚起了維吉尼亞的全部熱情。格裡德利的隊伍繼續前進，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喝飽了淡啤酒，精神抖擻──人們把啤酒送上車來，也不計報酬──又過去了三個多小時，這支遠征軍像風暴一樣席捲了銀城和戴頓，凱旋而歸。每一個行動都用電報傳回去公布出來，晚上八點半鐘，當隊伍開進維吉尼亞，沿Ｃ街前進時，人們傾城出動，火把通明，旗幟招展，鼓樂高奏，歡聲震天，全城已準備無條件投降了。拍賣開始了，每出一個價就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兩小時後，全城一萬五千人有一半人為那袋五十磅麵粉拿出了金幣，總數相當於四萬美元鈔票！按全城人口計算，不分男女老幼，平均每人約三美元。這筆巨款本來可以加倍的，但由於街道十分狹窄，數以百計的希望出價的人無法衝破那人牆，他們的叫聲也無法讓人聽見。這些人倦於等待，好多人在拍賣結束前很早就回家去了。這恐怕是維吉尼亞歷史上最偉大的一天。

　　格裡德利把那袋麵粉在卡森城、幾個加利福尼亞城市、還有舊金山出售。我想，他後來帶著那袋麵粉到東部去，在一兩個大西洋沿岸城市拍賣過。這點我不敢肯定，但我知道最後把它帶到聖路易，那裡正在舉辦一個規模巨大的衛生義賣會，他展示了內華達捐贈的碩大無比的銀磚，充分鼓動起群眾的熱情，在那裡，賣了一大筆款子之後，他把麵粉烤成了小麵包，以高價零售。

　　據估計，當那袋麵粉完成使命時，它共賣了一十五萬美元的巨款！普通食用麵粉在市場上賣到了三千美元一磅，恐怕僅此一例。

　　格裡德利先生後來回憶，那次麵粉遠征來來去去行程一萬五千英哩，其費用即使不是全部，也大部分是他自己出的錢。他花在上面的時間不下三個月。格裡德利先生是個墨西哥戰爭時的士兵，加利福尼亞移民。他於一八七○年十二月死於加利福尼亞的斯托克頓，受到人們沉痛地哀悼。

第四十六章

　　當時的富翁──約翰．史密斯去旅行──橫財──一匹價值六萬美元的馬──精明的報務員──紐約城一富翁──包了輛公共馬車──「進來，不要錢」──「你一分錢也不能給」──「加油，車夫，我坐夠味了。」──友善的紐約人

　　那時有一些富翁──我指的是「繁榮時期」。每發現一個富礦，就造就出一兩個富翁──我還記得幾個。他們是些滿不在乎，放蕩不羈的人物，他們發了財，大部分居民也同樣得利──在有些情況下，可能得利更多。

　　有兩個表兄弟，是趕車的，他倆為一個人拖運礦石，接受一小股銀礦股份，抵償三百美元的運費。他們把那座礦的三分之一交給別人去開採，自己仍然趕車，但沒幹多久。十個月後，那座礦償清了債務，每月付給每個股東八千到一萬美元──即每年十萬美元。

　　內華達早期造就的一個富翁胸前掛著價值六千美元的鑽石，他發誓說他不幸福，因為他用錢還沒有掙錢來得快。

　　另一個內華達富翁吹噓他每月的收入常常達到一萬六千美元；他總是愛提起他初到這個地方時，就在這個給他帶來財富的小礦裡，他是如何為了每天那五美元而拚死拚活地幹活。

　　這個出產銀子和山艾樹的州還產生了另一位命運的寵兒──他幾乎一夜之間就從一個窮光蛋一躍而成為富翁。不久以後，他居然能夠出十萬美元買一個政府要員的職務，他確實也出了錢，但未能如願以償，因為他的政治資本不如他的銀行存款那麼響噹噹。

　　還有個約翰．史密斯。他是個誠實、厚道、好心腸的人，生長在下層社會，目不識丁。他趕一輛馬車，還有個小農場。農場可以使他過得舒舒服服，因為儘管農場產草量不多，但他出產的那點乾草在市場上每噸卻值二百五十到三百美元金幣。不久，史密斯用幾畝草場換了金山一個未開發的銀礦。他開發了那座礦，建了個簡單的十杆礦石粉碎機，十八個月後，他放棄了乾草生意，因為礦產收入已經達到他最滿意的數字。有人說是每月三萬，有人說是六萬。總之，史密斯是很有錢的了。

　　後來，他去歐洲旅行。回來後，他一有機會就大談他在英格蘭見到的大豬，在西班牙見到的肥羊，在羅馬附近見到的壯牛。他心中裝滿了舊世界的奇蹟，奉勸大家都去旅行。他說，一個人不去旅行，就絕對想像不出世界上那些驚人的事物。

　　有一天，乘船的時候，乘客們下了五百美元賭注，誰能把輪船未來二十四小時的航程猜得最接近實際就歸誰。第二天將近中午時，這筆錢都交給事務長，封在一個信封裡。史密斯心中興奮卻不露聲色，因為他買通了輪機手。但是，另一夥人奪得了那份獎賞！史密斯叫道：

　　「嘿！那不行！他猜的航程比我多兩英哩。」

　　事務長答道：「史密斯先生，你比船上任何人都差得遠。昨天我們走了兩百零八英哩。」

　　「好，先生，」史密斯聽後，說道：「正是在這點上我贏了，我猜的是二百零九英哩。如果你再看看我的數木（目），你會看到一個二和兩個，這就是二百，是不是？──它們後面還有個九（二千零九），這就是兩百零九。我捉摸這錢該歸我。」

　　古爾德─卡利公司的礦產有一千二百英呎，它原來屬於該公司牌號上的那兩個人。卡利先生擁有三分之二──他說，他把它賣了二千五百美元現款和一匹不中用的老馬，這傢伙十七天內吃的乾草和燕麥就花光了這筆錢。他還說古爾德把他那部分拿去換了兩條舊軍毯和一瓶威士忌，這瓶酒三小時內就弄死了九個人，有個無辜的陌生人聞了一下瓶塞就落了個終身殘廢。四年後，這座他們轉賣掉的礦在舊金山市場上價值七百六十萬美元，金幣。

　　在早些日子，有個窮困潦倒的墨西哥人，就住在維吉尼亞城背後的一條山谷裡，他的房子北面的山腰上流出一股手腕粗的泉水。奧菲爾公司分出一百英呎礦產和他交換那股泉水。那一百英呎原來是金礦最富的部分；這筆交易過後四年，它的市場價值（包括礦石粉碎機）就達一百五十萬美元。

　　在奧菲爾礦的巨大財富還不為人所知的時候，有一個人在該礦擁有二十英呎，他拿去換了一匹馬，還是匹可憐巴巴的牲口。大約一年後，奧菲爾股票漲到每英呎三千美元，這個一文不名的人常常說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吃驚的豪華與悲慘的典型──因為他能夠騎上一匹值六萬美元的馬，然而卻湊不出足夠的現錢去買一副鞍子，他只好去借一副，要不只得不用鞍子。他說如果命運再送給他一匹六萬美元的馬，那會把他給毀了。

　　有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在維吉尼亞作報務員，月薪僅一百美元，最初，他不能識別從舊金山乘船來到這裡的乘客名單中的德國姓名，就機智地弄了本舊的柏林姓名地址錄來作為代用品。他密切注意著經過他手中的探礦電報，根據這些情報，通過舊金山的一個朋友買進賣出股票，用這種方法，他發了財。有一次，從維吉尼亞發來一份密電，報告在一個著名的礦裡又有豐富的發現，並且通知對方在大量礦產探明之前嚴守祕密。他以每英呎二十美元價值買進四十英呎這種股票，後來他賣掉一半，價格每英呎八百美元，剩下一半價值翻了一番。不到三個月，他賺了十五萬美元，便辭去了報務員工作。

　　還有一個曾經由於洩漏電報祕密而被公司解雇的電報員，他和舊金山一個有錢人合謀，把維吉尼亞一宗大的礦產訴訟審理結果在舊金山有關方面收到密電一小時之內提供給他。為此，這位同謀者根據該情報賣買股票賺得的利潤中，他將占有相當的比例。於是，他化裝成一個車夫，來到山裡一個偏僻的電報房，和報務員混熟了，一天又一天地坐在電報房裡，抽著煙斗，抱怨說他的牲口精疲力竭，再也走不動了──同時，他傾聽著從維吉尼亞發來的嘀嘀嗒嗒的電報聲。最後，密電通過電線宣布了訴訟結果，他一聽到，立即發報給他在舊金山的朋友：

　　「倦於等待，將賣馬回家。」

　　這是事先約定的暗語。省去了「等待」這個詞，表示訴訟結果與原預料的相反。那個假車夫的朋友以低價買進該礦許多股票，結果是賺了一大筆錢。

　　維吉尼亞有個大礦合併了很久以後，原礦還有五十英呎屬於一個人，他根本沒有在合併文件上簽字。那部分礦產已經很值錢，人們想盡千方百計要找到這個人，但他失蹤了。有一次，聽說他在紐約，一兩個查訪者趕到東部，但沒有找到他。又有一次，傳來的消息說他在百慕達群島，一兩個查訪者立即徑直去東部，再乘船去百慕達──但他沒有在那裡。最後，聽說他在墨西哥。他的一個朋友，靠在酒店裡作招待的工資為生，湊了一點錢找到了他，以一百美元買下了他的「英呎」，回來後把那筆財產賣了七萬五千美元。

　　夠了，在銀地的傳說中，這些例子比比皆是，就是我有意，也根本不可能一一列舉。我唯一的目的是為了使讀者了解一點「繁榮時期」的特點，用其它方法我都不能講得這樣生動。為了對那個時期和那個地方有一個真實而全面的認識，上面提的事例是很必要的。

　　我曾和以上提到的富翁中的大多數有過私交，因此，為了老交情，我改變了他們的職業和經歷，為的是使太平洋沿岸的公眾不致於認出這些紅極一時的闊人。他們不再紅極一時了，大多數都已經重新淪於貧困，默默無聞了。

　　在內華達，曾經流行著兩個富翁冒險的故事，或許真有其事，也許沒有，我把他寫在這裡，因為它值得一寫。

　　吉姆上校見過一些世面，或多或少懂些人情事故；而傑克上校出生在一個偏僻的地方，生活十分艱苦，從來沒有進過大城市。這兩個發了橫財的幸運兒計劃去歐洲旅遊──傑克上校是去遊覽觀光，吉姆上校則是為了保持住他的不幸生活帶給他的單純質樸。他們晚上到達舊金山，次晨乘船出發。到紐約後，傑克上校說：

　　「我一輩子都聽人說起馬車，今天我想坐一回；花多少錢我都不在乎。來呀。」

　　他們走出大門來到人行道上，吉姆上校叫住一輛漂亮的四輪馬車。但傑克上校說：

　　「不，先生！我不要你那種小裡小氣的東西，我來這兒要玩個痛快，錢多少都不在話下。我要坐最漂亮的車兒。瞧就是那輛。叫住那輛上面有畫兒的黃馬車──你別為難──一切費用我全包了。」

　　於是吉姆上校叫住了輛空載的公共馬車，他們爬進去。傑克上校說：

　　「這不是很快活嗎？啊，不，不，我並不覺得怎樣！座墊、窗子、圖畫直弄得你無法安靜。那些夥伴們如果能看見我們在紐約像這樣乘風破浪，會說些什麼呀？的確，我希望他們能看見我們。」

　　接著，他把頭伸到窗外，向車夫喊道：

　　「喂，約翰尼，這對我的胃口！──也真的對你胃口，你可以確信，對你胃口！我要把這個破爛兒租上一整天。我坐上來了，老夥計！讓他們出去，趕他們走吧！我不會虧待你的，小夥子！」

　　車夫把手伸進皮窗洞，拍著手要車錢──那時還沒有普遍使用銅鑼，傑克上校握住那手，誠懇地握了一下。他說：

　　「你了解我，老夥計！紳士之間好說話。聞一聞這個，看你是不是喜歡！」

　　他把一枚二十美元金幣放在車夫手裡。過了一會兒，車夫說他找不起。

　　「找個屁！開車吧。快把錢放進口袋裡」

　　接著啪地一巴掌拍在吉姆上校的大腿上：

　　「這不很夠味嗎？要是我不連續一個星期每天都租一架這東西，把我吊死。」

　　當車停下來時，一個少婦爬上來。傑克上校盯住看了一陣子，然後用手肘碰了碰吉姆上校：

　　「什麼也別說，」他耳語道，「要是她高興就讓她坐吧。上帝保佑，這裡還空得很哪。」

　　那少婦掏出皮夾子，把車錢遞給傑克上校。

　　「什麼錢？」他問。

　　「請遞給車夫。」

　　「把錢收回去吧，太太。我們不讓你給錢。歡迎你來坐車，高興坐多久就坐多久，這輛車是包了的，我們一分錢都不讓你出。」

　　那少婦困惑不解地縮回角落裡坐下。一個提著籃子的老婦人走上來，拿出車錢。

　　「對不起，」傑克上校說，「衷心歡迎你上車來，太太，但我們不能讓你出錢。就坐這兒吧，太太，一點也別拘束。就像是你出過錢一樣。」

　　不到兩分鐘，又進來三位紳士、兩個胖女人和一對小孩子。

　　「過來吧，朋友們。」傑克上校招呼道：「別管我們。坐車不要錢。」他又湊近吉姆上校耳朵說，「紐約並不是個不愛好交際的地方，我捉摸──它沒有這麼個名聲！」

　　他不讓任何人交錢給車夫，誠心實意地歡迎每一個人。人們回過神來，都把錢裝回口袋，舒舒服服地坐下來享受這快樂的時光。又進來六、七個乘客。

　　「啊，還空得很，」傑克上校說，「進來吧，就像在家裡一樣。沒有陪客，請客就毫無意義。」然後又對吉姆上校耳語道：「但是，難道這些紐約人是很友好的嗎？難道他們不是冷冰冰的嗎？到處都有冰塊。我捉摸他們會去坐運屍車，如果順道的話。」

　　又上來一些乘客；越來越多。兩邊的座位都擠滿了，有一排人站著，抓著頭頂上的槓子。提著籃子、帶著包袱的人爬上車頂。壓抑著的笑聲從四面八方蕩漾開來。

　　「嗯，就這種徹底的、冷冰冰的、十足的厚臉皮而論，他們不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棒，我是個印第安人！」傑克上校小聲說。

　　一個中國人擠進來。

　　「我坐夠味了！」傑克上校叫道，「加油幹，車夫！繼續坐吧，女士們，先生們。只是別拘束──一切我包了。車夫，這些人愛坐多久就坐多久──都是我倆的朋友，你明白。把他們送往各處，到他們要去的地方──如果你還要錢，到聖尼古拉大街來，我們好說話。祝大家旅行愉快，女士們，先生們──愛坐多久就坐多久──一分錢也不要你們出！」

　　這兩個夥伴下了車，傑克上校說：

　　「吉米，這是我見過的最友善的地方。那中國人和別人一樣輕鬆自在地走上來。要是再待一會兒，還會見到黑鬼呢。的確，今晚得把門抵好，要不這些野鴨子還會來同我們睡覺呢。」

第四十七章

　　巴克．范肖之死──他的死因──葬禮的籌備──司科提．布裡格斯委員──他拜訪了牧師──司科提出不了牌──牧師迷惑不解──兩人開始明白──「只剩九點，全打出去了」──巴克．范肖公民──怎樣「搖你母親」──出殯──司科提．布裡格斯成了主日學校教師

　　有人說過，為了了解一個社會，必須觀察它的殯葬習俗，了解人們以最隆重的葬禮埋葬的是哪一種人。我說不清在我們的「繁榮時期」最隆重的葬禮是始於哪個階層，是最著名的社會慈善家還是著名的流氓──大概這兩個主要等級或強大的社會階層都同等地哀悼他們的傑出的死者；因此，毫無疑問，我引述的這位哲學家在對人們作出評價之前，有必要看看維吉尼亞這兩種具有代表性的葬禮。

　　巴克．范肖的葬禮極為可觀。他是一位著名的公民。曾「殺過他的夥計」──不是因為別人冒犯了他；的的確確，而是為一位力單勢薄的陌生人打抱不平。他有個豪華的酒店，還有個漂亮的配偶，大概未經正式離婚手續便遺棄了。他在消防隊擔任高級職務。逝世時，舉城悲痛，尤其是廣大的下層社會。

　　調查表明，巴克．范肖患了嚴重的傷寒，神志不清時，曾服過砒霜，用槍打穿身體，割破喉嚨，從四樓上跳下去摔斷了脖子，陪審團悲傷、落淚，──但儘管悲傷卻不喪失理智──經過適當地考慮，下了結淪，死亡是「由於上帝的造訪」。要是沒有陪審員，世界會成什麼樣子呢？

　　葬禮的籌備十分豪華。全城的車輛雇傭一空，所有的酒店肅穆致哀，城裡和消防隊的旗幟一律下半旗，全體消防隊員受命身著制服，他們的消防器械披戴黑紗。現在──讓我順便提一下──由於這塊白銀之地上住著地球上各民族冒險家的代表，每個冒險家都帶來了他那個民族或地區的方言土語，這種土語的大混合便使內華達的土語成為世界上其他任何地區前所未有的、最豐富多彩、最變化莫測的土語，大概只有加利福尼亞「早期」礦區例外。內華達的語言就是土語。離開土語難以布道，也不能為人理解。像「你可打包票」、「哦，不，我捉摸不會！」、「愛爾蘭佬不中用」，以及一百多個別的短語都十分平常，會從說話者的嘴裡不知不覺地溜出來──常常和眼下正討論的話題毫不相干，挨不上邊，沒多大意義。

　　在對巴克．范肖進行驗屍之後，召開了一次短髮兄弟會。在太平洋沿岸，不召開群眾大會，不統一思想，就什麼也幹不成。大會通過了舉行哀悼的決定，選出了各種委員會；從中指定一位委員去拜見牧師，這是個剛從東部神學院畢業的新手，文靜、和藹而風趣，對採礦這行道還很陌生。司科提．布裡格斯委員拜見了他；牧師事後談起這次造訪，頗值得一聽。司科提是個個頭魁梧的粗人，在重要的公事場合──如給委員會辦事時，他通常的衣著是戴一頂救火頭盔，穿火紅的法蘭絨襯衫，腰間綁著根特製的皮帶，上面別著個板手和左輪，外衣搭到膀子上，褲腳塞進靴筒裡。他和那面色蒼白的神學院學生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不過，順便提一下，公平而論，司科提熱心腸，夠朋友，只要有可能避開，從不參與任何爭吵。的確，一般說來，無論司科提參與的哪一次鬥毆，調查結果起因都不關他的事，而是由於天生的好心腸，他才主動投身進去，助了吃虧一方一臂之力。他和巴克．范肖是多年的知心朋友，經常一起吃冒險的「家常便飯」。有一回，他們看見一群素不相識的人在打架，便脫掉外衣撲進去，加入了弱的一方，好不容易才取得了勝利，轉過身來一看，發現他們幫助的那些人早就溜了，不僅如此，還偷走了他們的外衣！還是回過頭來說司科提訪問牧師這件事吧。他執行的是件悲哀的差使，這時他那張臉就是一幅悲哀的寫照。他在那位傳教士面前坐下來，把他的消防頭盔放在牧師鼻子下那份未寫完的布道手稿上，從帽子裡面抽出一張紅絲手帕擦著額頭，淒楚地嘆了口氣，這就表明了他的來意。他哽咽著，甚至還掉了眼淚；但他仍然努力控制住聲音，傷心地問道：

　　「你就是隔壁開福音鋪子的那個傢伙嗎？」

　　「我是什麼來著？對不起，我相信我沒聽懂。」

　　司科提嘆了口氣，哽咽了一下，接著說道：

　　「你看，俺們碰到了點麻煩，夥計們捉摸可能你會拉俺們一把，如果俺們找你的話──就是說，要是俺搞對了，你就是隔壁那個神學店裡的老板吧。」

　　「我是羊群的牧人，羊欄就在隔壁。」

　　「哪樣？」

　　「我是一小群信徒的心靈的顧問，他們的聖堂就挨著這些建築。」

　　司科提抓著頭皮，思考了一會兒，又說：

　　「你簡直在嚇唬我了，夥計。我捉摸，我吊不起主牌，放棄坐莊。」

　　「怎麼？請原諒，你說的什麼呀？」

　　「呀，你簡直占了俺的上手。要不咱們倆都占了些上手。你不糊弄俺，俺也不糊弄你。你看，有個夥計交了飯票，俺們想要好好地打發他。俺這次來就是要弄個傢伙給俺們動一動下巴，美美地送他出去。」

　　「我的朋友，我似乎越弄越糊塗了。你的意思我一點也不理解。你是不是能夠說得簡單點？開始我認為我聽懂了，結果我只是在瞎猜。你說得有條理些，不堆砌那麼多礙手礙腳的啞迷和比方，事情不是要好辦些嗎？」

　　又是一陣沉默，再次進行考慮。接著，司科提說：

　　「俺只得放棄叫牌，我判斷。」

　　「怎麼？」

　　「你的賭注超過了我，夥計。」

　　「我還是沒明白你的意思。」

　　「哎呀，你最後那點暗示就足夠了──就是那個意思。俺既不能出王，又出不起同花。」

　　那教士困惑不解地倒進椅子裡。司科提頭枕在手上，沉思起來。不一會兒，他的臉突然亮了，雖然悲傷卻很自信。

　　「俺現在想起來了，這一下子你就好辦了，」他說，「俺們要個講福音在行的。懂嗎？」

　　「一個什麼？」

　　「講福音的行家，牧師。」

　　「哦！你為什麼不早說？我就是個傳教士──一個牧師。」

　　「這就對了！你看俺像個瞎子一樣摸來摸去，就在這兒擱下吧！」他伸出一隻粗壯的爪子抓住牧師的小手搖了一搖。表示那兄弟般的同情和熱情的感激。

　　「這就對了，夥計。咱們從頭來吧，你別介意我抽一下鼻子──因為俺們給麻煩壓倒了。你看，有個夥計垮杆兒了。」

　　「垮什麼了？」

　　「垮臺了──認輸了。你明白。」

　　「認輸了？」

　　「是的──翹辮子了。」

　　「哦，他到那個人們有去無回的神祕的國度去了。」

　　「回來！俺捉摸他回不來了。夥計，你說的啥。他死了！」

　　「對，我明白。」

　　「哦，明白了？俺還以為你越來越昏了呢。是啊，你看他又死了。」

　　「又死？什麼，他以前也死過嗎？」

　　「以前死過？沒有！難道你捉摸人有貓那麼多條命嗎？但你可以斷定這回他是死硬了，可憐的老夥計，俺但願見不到這一天。俺找不到比巴克．范肖更好的朋友了。俺知道他的根根底底；俺認識了他這個人並且喜歡上他這個人，俺和他難分難捨──你聽俺說。隨便把他帶到哪裡，夥計，這礦山上也找不到比他更棒的人了。從來沒聽說過巴克．范肖不夠朋友。現在完了，你知道，全完了。沒有用了。他們已經搶走了他。」

　　「搶走了他？」

　　「是啊！死亡搶走了他。啊、啊、啊，俺們只得鬆手放他走了。當真的。這世道真艱難，不管怎麼說，不是嗎？不過，夥計，他是條好漢！你要是看到過有一次他發作時的樣子才好呢，他是個棒小夥子，眼睛像玻璃一樣！啐一口唾沫在他臉上，再讓他準備一下吧，給他機會，讓他去賣力氣吧，瞧他垮掉衣服一頭扎進去，那才真妙呢。他是會出氣的最壞的賊兒子。夥計，他在那個上面……在那個上面他比印第安人都棒！」

　　「在那個上面？在什麼上面？」

　　「在打槍上、在肩膀上、在打架上，你明白。屁也不在乎。請原諒，朋友，離你這麼近罵了句怪話──不過，你看，來搞這麼個事，我緊張得要命，什麼事情都要說得那麼文縐縐的，渾身不自在。不過，咱們還是把他丟開吧。那倒沒有個啥，俺捉摸沒有。好了，如果俺們能請你幫忙把他栽入土……」

　　「為死者作禱告嗎？參加殯葬嗎？」

　　「殯喪（葬），很好。不錯，就是這麼回事──這就是俺們那個小小的打算。俺們要不惜一切來辦這件事，你知道。他從來就很講究，所以你可以斷定他的出殯就不能窩窩囊囊──棺材上要嵌銀塊，柩車上插六片羽毛，車廂上坐個黑人，穿膽汁色襯衫，戴高筒禮帽──你覺得這怎麼樣？俺們還要顧到你呢，夥計。俺們會好好安頓你的。給你一輛馬車，你要什麼，就劃（開）張單子來，俺們會準畢（備）的。俺們給你弄了一套頂呱呱的房子住在一號的宅院裡，你別害怕。如果你不賣啞巴的話，就大大方方地走進去吹你的喇叭吧。好好地打發巴克，越棒越好，夥計，不管哪個認識他的人都會告訴你他是礦區最棒的人。怎麼誇獎他也不算過分。他從來看不慣那些不順眼的事。為了使全城平平安安，他比誰都幹得賣力氣。俺就親眼看見他十一分鐘揍倒了四個墨西哥佬。如果要收拾一件事，他不會倒黴找人去幹，他會一頭扎進去，自己幹。他不是個天主教徒，幾乎不是。他瞧不起他們。他愛說『愛爾蘭佬不中用！』儘管這樣，當有人的權力被……或者說當有些流氓霸占天主教墳地時，他就去找他們算賬！他把他們打發了！俺就在場，俺親眼看見的。」

　　「那的確不錯──至少動機是好的──不管那行為嚴格說來是否說得過去。他的宗教信仰都死了嗎？這意思是，他是不是覺得依賴或者忠於一個更高的權威？」

　　一陣思索。

　　「我捉摸你把俺弄糊塗了，夥計。能不能再說一遍、說慢點？」

　　「嗯，簡單地說吧，他是否……或者說他是否曾經和任何非世俗的機構有過聯繫，並且以自我犧牲精神獻身於道德利益？」

　　「只剩九點了──把它們放到那條巷子去吧，夥計。」

　　「你說的什麼呀？」

　　「哎呀，你把俺整慘了，你知道。每次你提著腔調，我都抓了瞎。每一次你一拖腔拖調，你滿意了，我倒是屁也不懂。咱們重新開個頭。」

　　「怎麼？重新開頭？」

　　「正是」

　　「好極了。他是個好人，並且……」

　　「這個我懂；別插嘴，讓我扳著手指頭數一數。一個好人，你說是嗎？夥計，這名聲最恰當了。他是個最好的人，夥計，你可以信得過他。他能打得過美國任何一個和他一般高大的蠢傢伙。上一回選舉，騷動還沒有發生，就給他鎮住了；大夥兒都說只有他才鎮得住。他一手提板手，一手提喇叭，輕輕鬆鬆地溜進來，不到三分鐘，就把十四個人乾乾淨淨地打發了。還沒有哪個來得及動動拳頭，他就把那場騷動了結了。他總是贊成和平，他寧願要和平──他不能容忍動蕩。夥計，他的死是本城的一大損失。要是你就這麼說，公公平平地對待他，夥計們會歡天喜地的。有一次，愛爾蘭人用石頭砸美以美主日學校窗子那一回。巴克．范肖自告奮勇關了酒店，提兩桿六發獵槍，把守著主日學校。他說，『愛爾蘭佬不中用。』他們果然不中用，他是礦區最棒的人，夥計！方圓十八縣，他比誰都跑得快、跳得高、打得重。灌得進更多燥辣味的威士忌，還不會吐。把這也說出去，夥計，這比什麼都更使小夥子們高興。你可以說，夥計，他從來不搖他媽。」

　　「從不搖他媽？」

　　「正是，隨便哪個小夥子都會給你這麼說。」

　　「嗯，不過為什麼他應該搖他媽呢？」

　　「我也是這個意思──但是有的人就這麼做。」

　　「不會是有地位的人吧？」

　　「自然，平平常常的人就這樣。」

　　「依我之見，對自己親媽媽的人身施行暴行的人，應該……」

　　「別說了，夥計；你把球完全打斜到線外去了。我要說的是，他從來沒有拋棄他娘──你不明白嗎？真的沒有。他給她一座房子住，在城裡，還有許多錢；一直照顧她，服侍她；她出天花的時候，要是他沒有熬夜，服侍她，俺該死……！請原諒俺說這話，它一跳就出來了，對你閣下真太突然了。你彬彬有禮地對待我，夥計，俺不是故意要傷你的感情，俺不是那種人。俺覺得他真棒。俺覺得他是個正直的人，夥計，俺喜歡你，哪個不喜歡你俺就揍他。俺要把他揍得和去年的死屍沒有兩樣！就在這兒擱下吧！（又一次親熱地握手，走出去了）。

　　殯葬完全合「小夥子們」的心意。維吉尼亞還從來沒有過這樣排場的葬禮。插著羽毛的柩車，奏哀樂的銅管樂隊，市場停業，下半旗。一長列身著喪服的黑社會成員──軍隊、消防隊、飾著黑紗的消防器械、一車又一車的官員、坐車的和步行的市民──在街上緩緩行進，把一群群看熱鬧的人吸引到人行道上、房頂上和窗口旁；以後許多年，維吉尼亞城裡任何豪華排場的等級，都得用巴克．范肖的葬禮相比較才能確定。

　　司科提．布裡格斯又是抬棺材者又是送葬者，在葬禮中占了個顯要的地位，當禱告結束，超度死者靈魂的最後一句禱詞的話音剛落，他低聲地，但是動人地答道：

　　「阿門。愛爾蘭佬不中用」

　　這回答大部分顯然不恰當，大概是為了懷念已故的朋友而表示的謙恭的頌詞；因為司科提曾說過，這是「他的話。」

　　後來，司科提．布裡格斯取得了維吉尼亞流氓中唯一皈依宗教者的好名聲；很顯然。出於天生的高貴品質，為弱者打抱不平的人是塑造基督教徒的好材料。他成了基督教徒，既不會減少他的慷慨，也不會削弱他的勇氣；恰恰相反，只會給前者以理智的指導，給後者以寬廣的天地。如果他在主日學校裡教的那個班比別的班進步快，這件事奇怪嗎？我認為並不奇怪。他對那些啟蒙的小傢伙講話，他們聽得懂！在他死前一個月，我有幸聽他「不看書」對學生講約瑟夫與教友的精采故事。我請讀者去想像那是個什麼情景，故事伴隨著令人莫名其妙的方言土語從那位莊重、熱誠的老師嘴裡說出來，小學生們聽得津津有味，這說明他們和他一樣不明白，神聖的禮儀正遭到粗暴的踐踏！

第四十八章

　　內華達最早的二十六座墳墓──該縣的名人──殺過一打人的人──陪審團的審判──典型的陪審員──私人墓地──亡命之徒──他們殺害的人──喚醒疲憊的旅客──未流血的圓滿結局

　　最早在維吉尼亞公墓裡落戶的是二十六個被殺害的人。每個人都這麼說，每個人都相信，大家都永遠這樣說，永遠相信。當時發生了那麼多殺戮事件，其原因在於在新闢的礦區裡流氓無賴占優勢，任何人要「殺過人」才會受到尊敬，這是當時流行的說法。

　　如果來了個生人，人們不會問他是否能幹、誠實、勤快，而是──「他殺過人嗎？」如果沒有，那麼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的低下的社會地位，就是他的合適而自然的位置；如果殺過，他就為人們所接受，其熱烈程度依他殺人的數量而定。手上無血的人要想爬到高位，是場極艱難的鬥爭；但是，如果一個人背著六、七個人的血債而來，他的價值立即受到承認，人們會找上門去巴結他。

　　在內華達，有一個時期，律師、編輯、銀行家、流氓頭子、大賭棍和酒店老板在社會上平起平坐，同屬最高階層。要變成有權勢的人，要受到大眾的尊敬，最便宜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帶著鑽石胸針，站在櫃臺後面賣威士忌。我敢肯定酒店老板的等級要比任何社會成員要高一點點。他們的意見很有分量。選舉應該怎樣進行，這是他們的特權。任何大的活動，如果沒有酒店老板們的贊助和指導，就別想做得成。如果酒店大老板答應當議員或當高級市政官，那真是大屈尊駕。野心勃勃的年青人追求的不是法律職業的榮耀；陸軍、海軍的威風，而是酒店老板的高貴。

　　作一個酒店老板和殺一個人都是極榮耀的。因此，當讀者了解到在內華達有不止一個人以還算不上是挑釁的藉口而被殺掉的時候，就不會大驚小怪了；殺人犯極不耐煩地想要奪得榮譽，擺脫受朋友們冷淡那種折磨人的感覺。我認識兩個年輕人，他們無緣無故想「殺人」──自己卻給這種痛苦折磨死了。「那個人殺了比爾．亞當斯」，在這類人的耳朵裡，這句話比從崇拜者嘴裡流出的任何詞句都要動聽，這是至高無上的讚譽之詞。

　　最早躺在維吉尼亞墓地裡的那二十六個人的殺人凶手根本沒有受到制裁。原因何在？因為阿爾弗雷德大帝發明陪審制的時候，自以為在當時那個社會裡，這個制度可以極其奇妙地維持絕對的公正，卻未曾料到在十九世紀時勢已大不一樣，除非他從墳墓裡鑽出來修訂陪審制度以應付特別情況。否則這個制度就必然成為最巧妙、最有效戰勝人類智慧所創造的公正的力量。既然他無法想像我們發明了天文鐘以後，還會繼續使用他那時的燭鐘，又怎能料想到時代已把陪審制度的用處剝奪得乾乾淨淨之後，我們這些傻瓜還會繼續採用它呢？他那個時代，消息傳播很慢，因此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找些誠實、明智，對他們應召前去審理的這個案子一無所知的人來組成個陪審團──但我們今天是個電報和報紙的時代，他那個制度卻迫使我們對蠢貨與無賴組成的陪審團宣誓，因為那個制度乾乾脆脆地排開了誠實的人和有腦筋的人。

　　我還記得維吉尼亞有這樣一場可悲的鬧劇，我們稱之為由陪審團進行的審判。一個臭名昭著的亡命徒，手段極其凶殘毒辣地殺害了一個安分守己的市民Ｂ先生。這一案情自然充斥各報，凡認得字的人都讀過了。任何不聾不啞不癡不傻的人自然也都議論過了。有人擬出了陪審員名單，Ｂ．L先生──一個著名的銀行家，有身分的公民──受到了詳細的詢問。在美國的任何法庭上，他都會受到這樣詳細的訊問：

　　「你聽說過這個凶殺案嗎？」

　　「是的。」

　　「你與別人談論過這件事嗎？」

　　「是的。」

　　「你是否就此案產生或發表過意見？」

　　「是的。」

　　「你是否在報上看到過此事？」

　　「是的。」

　　「我們不需要你。」

　　一個明智、可敬，極受尊重的牧師；一個品行高尚，敦厚誠實的商人；一個精明幹練，名聲清白的銀礦主管；還有一個身居高位的石英礦場主，都受到了同樣的訊問，都同樣靠邊站。每個人都保證公眾的議論和報章報導並未使他們產生偏見，他們莊嚴宣誓將拋開事前形成的一切看法，根據事實真相作出公正的判決。但是當然不能把這樁案子交給這些人去審理。只有無知無識的蠢才才能進行毫無汙點的審判。

　　這種決定性的盤問結束後，選出了十二個人組成了陪審團──這個陪審團宣誓說，甚至連牛圈裡的牛，艾灌樹叢裡的印第安人和大街上的石頭都知曉的凶殺案，他們都一概沒聽說過、沒讀過、沒談論過，更沒有表示過看法！這個陪審團的成員有兩個亡命之徒、兩個下賤的啤酒店政客、三個酒吧老板、兩個目不識丁的牧場主和三個遲鈍、愚昧、披著人皮的蠢驢！實際上後來得知，最後這三個傢伙中有一位認為亂倫與縱火是一碼事。

　　這個陪審團作出的裁決是：無罪。你還能期望有什麼別的結果嗎？

　　這種陪審制度禁絕智慧與誠實，獎賞無知、愚蠢與偽證。一種毫無益處的制度僅僅因為一千年以前不錯，我們就得繼續沿用，真是一件可恥的事！在當今這個時代，要是一位聰明、正直、具有很高社會聲望的先生發誓說，在這莊嚴的誓詞約束下所作的證詞將壓倒街談巷議以及捕風捉影的報導，他就抵得上一百個對自己的無知和愚蠢起誓的陪審員，正義在他的手中遠比在他們手中安全得多。為什麼不能修訂一下這種陪審制度，使有頭腦、正直的人與傻瓜和無賴具有相等的機會呢？在一塊自詡一切公民均享有平等、自由的土地上，對一些人濫施恩惠，而對另一些人卻肆意傷害，難道這是正確的嗎？我是議會候選人，我要干預這種陪審制。我希望改變它，以獎勵明智與正直，將白癡、無賴和不讀報的人趕出陪審席。但是無疑我會失敗──我為拯救祖國所作的一切努力都還「欠火候」。

　　開始這一章的時候，我的意思是想講一講內華達「繁榮時代」的暴行。如果要描繪那個時代，那塊土地，而閉口不談鮮血和屍體，就如同描繪摩門教而不講一夫多妻制。亡命之徒在街上昂首闊步，其架子之大小要看他行凶的次數，謙卑的崇拜者只要蒙他點個頭，當天就足以幸福無邊了。所不同的是，對於名聲赫赫以及照當時的說法「擁有專用墓地」的暴徒，崇敬更為突出，並且一致表示熱烈歡迎。當他身披下襬特長的大衣，腳蹬亮鋥鋥的尖頭皮靴，頭戴小巧精緻的捲邊草帽，帽沿蓋著左眼招搖過市的時候，小癟三們為他的大駕讓道；當他走進館子，侍者們扔掉銀行家和商人，蜂擁過來巴結、侍候他。當他搶著膀子擠進酒吧，被撞的人們氣洶洶地轉過頭來，一認出是他，就道歉。他們得到的卻是冰沁骨髓的一瞥，這時，那位頭髮捲曲、別著胸針的酒吧老板便隔著櫃臺滿臉堆笑地表示歡迎，為他們的老相識關係使他能說出下面這樣的親熱話深感自豪：

　　「你好，比利，老哥？高興見到你。你要什麼……老東西？」

　　「老東西」，自然是指他常用的酒。

　　內華達地區最知名的人士是那些挎著左輪槍、身披長下襬外衣的好漢們。演說家、州長、資本家和議會的官兒們都享有名氣，但與山姆．布朗、傑克．威廉斯、比利．馬利根、法默．皮斯、休格富特、麥克、麻臉傑克、艾爾．多拉多．約翰尼、傑克．麥克那布、喬．麥克吉、傑克．哈利斯以及六指彼得之流相比之下，他們的名聲便顯得土裡土氣、可憐巴巴的了。這種人還有一大串。他們是些勇猛、魯莽的漢子，把性命別在腰帶上到處遊蕩。說句公道話，他們主要是自相殘殺，很少打擾安分守己的公民。因為他們認為宰掉一個照他們的說法是「不堪一擊」的人，把這小玩意兒加在他們那戰功紀念碑上，簡直是小意思。他們為芝麻大的小事就大動干戈，希望並且渴望自己被殺──照他們的話來說，要是沒有「穿著靴子」被殺，簡直是個恥辱。

　　亡命之徒瞧不起要平民百姓的性命這種小遊戲，這種例子我還記得一個。有一天晚上，我在一個館子裡吃宵夜，同坐的還有兩個記者、一個小印刷商，名字就叫布朗吧，什麼名字都可以。不久，一個身穿燕尾服的陌生人走了進來，他沒有看到布朗放在椅子上的帽子，就坐了下來。小布朗立即罵罵咧咧地跳了起來。那個陌生人微笑著，撫平了帽子，遞給布朗，一面連連道歉，口氣頗有點尖酸刻薄，請求布朗別毀了他。布朗甩掉大衣，激他打架──辱罵他，威脅他，嘲笑他沒膽量，賭他甚至懇求他打架；與此同時，那微笑著的陌生人在我們身邊躲來躲去，裝作很苦惱的樣子。但是，頃刻他就嚴肅地說道：

　　「很好，先生們，如果我們一定得打，那就來吧，我想。不過別等吃了虧後才怪我沒有給你們打招呼。我一動起手來，就是你們一齊上來也不是我的對手。我可以給你們證據，如果這位朋友還是堅持要打的話，我會盡力成全他的。」

　　我們坐的那張桌子有五英呎長，極其笨重。他叫我們把手放在盤子上，用力把它們按著，有個盤子是個巨大的橢圓形盤子，裡面還裝著一個碩大的麵包。然後他坐下來，抬起桌子那一頭，把兩隻桌腿放在膝蓋上，牙齒咬住桌子，鬆開手，銜著桌邊往後拖，直到把桌子放平，上面還有盤子等！他說他能用牙齒銜起一桶鐵釘。他拿起一隻普通的玻璃酒杯，一口就咬下一半。然後他扯開衣服，露出胸膛上那橫七豎八的刀疤彈痕，膀子上、臉上還有許多，他相信他肉裡的子彈足夠鑄一隻鉛錠──他真是武裝到了牙齒。末了他宣布他是卡裡布的ＸＸ先生──這個鼎鼎大名使我們聽了立刻毛骨悚然。我很想披露他的名字，但擔心他會來劈了我。最後他問布朗是不是還想見血。布朗把這事在心裡掂量了一下，然後……請他吃晚飯。

　　如果讀者允許的話，我願在下一章中收集幾件昔日蠻荒時代，我們那個小山村裡發生的生活瑣事。我當時就在那裡。讀者會看到我們這個官法俱全社會的特點；也會看到──舉個例來說──在新開發的土地上，謀殺是怎樣孕育著謀殺。

第四十九章

　　致命的槍殺事件──公開搶劫，鋌而走險──典型的市政官員──一位名聲不佳的人物──街頭鬥毆──懲辦罪犯

　　從當時的報紙中摘引一兩段便可構成一張不必加以修飾的照片：

　　致命的槍殺事件──昨日晚上，在Ｃ街的彈子房，副隊長傑克．威廉斯與威廉．布朗發生了一場鬥毆，結果後者當場斃命。雙方的糾紛已經有好幾個月了。

　　立即進行了調查，下面是證詞：

　　警官喬．伯索爾宣誓後作證說：我聽說威廉．布朗喝醉了，正在尋找傑克．威廉斯。我一聽說，便動身去找這兩人以防發生衝突。走進彈子房，看見威廉．布朗跑來跑去，說要是有人和他找岔子的話那就太好了。他口氣十分粗暴，佩裡警官把他帶到屋子裡的那一頭去和他談了話。布朗回到我這裡後對我說，他和別人一樣清醒，知道怎樣照顧自己。他從我身邊走到酒吧去，我不知道他喝酒沒有。威廉斯在球臺那一頭，靠近樓梯。布朗從酒吧回來後，說他和世界上任何人一樣清醒，然後，他走了出去，到了從酒吧過來的第一張球臺那頭。我緊跟著他們，估計要出事。布朗一抽出手槍，我上去把槍抓住了，他已對威廉斯開了一槍，我不知道結果怎樣。我一隻手抓住他，一隻手抓住手槍往上推，我記得我抓住槍後他還開過一槍。我奪下手槍，走到球臺那頭，告訴那一方我已下掉了布朗的手槍，制止了亂子。我覺得一共開了四槍，出來後，福斯特先生說布朗中彈身亡。

　　啊，對這事沒什麼激動──他只不過「講」了一件小事！

　　四個月後，同一家報紙（《邊區企業報》）上登出了下一條新聞。在這則新聞中，剛才提到的那位治安警官（副隊長傑克．威廉斯）的名字再次出現：

　　公開搶劫，鋌而走險──星期二晚上，一個名叫夏爾．赫茲爾的德國人──銀城一座礦場的工程師──來到此地，逛進了Ｂ街的手風琴舞廳。音樂、舞蹈和日爾曼姑娘喚起他對故國的回憶。後來，我們這位德國朋友歡喜若狂，有些飄飄然了。他顯得很有錢，並且肆意揮霍。深夜，傑克．威廉斯和安第．布列辛頓邀請他下樓去喝咖啡。威廉斯建議打牌，便上樓去找牌，可是卻空手而回。他在樓梯上碰到了這個德國人，便掏出手槍把他打倒在地，從他口袋裡搜出大約七十美元。赫茲爾不敢叫喊，因為威廉斯用槍口抵住他的腦袋，警告他說要是發出聲音或是告發他們，他們就要他的腦袋開花，他被嚇得死去活來，要不是他的朋友逼他去告發，他是不會去的。昨天發出了拘捕令，但罪犯已不知去向。

　　這位能幹的地方警官傑克．威廉斯具有竊賊、強盜和亡命徒的聲譽。據說有好幾次他在維吉尼亞的大街上，深更半夜持槍向公民勒索錢財。

　　上一條新聞見報五個月後的一天夜晚，威廉斯坐在牌桌前被人暗殺。一桿長槍從門縫裡伸進去，威廉斯從椅子上摔到地上，身上給打得盡是窟窿。據說威廉斯早就知道他的同行（亡命徒們）之中有個人發誓要取他的命，人們一致相信威廉斯的朋友和仇敵都要把這次暗殺弄得引人注目──還要受人讚揚──通過大量互相消滅的方式。

　　事情並沒有就此為止，反而更熱鬧，接著那二十四小時之內並不枯燥。在那段時間裡，一個女人被手槍打死，一個男人被鋼鞭敲破了腦袋，一個叫裡德的人也給打發上了西天。《邊區企業報》上刊登的關於殺害裡德的案件的報導值得注意──特別是維吉尼亞一位治安推事那殷勤討好的態度。下面報導中的黑體字是我加的：

　　又是殺戮和槍擊──似乎魔鬼又掙斷索鏈，竄進本城。大街上又像早期那樣槍聲陣陣，屠刀霍霍。過了一長段平靜的日子，人們就難以用手去沾鮮血；一旦鮮血飛濺，刀砍和槍擊就來得容易了。前天夜晚，傑克．威廉斯遇刺，昨日午前，由於威廉斯被害，我們又碰上了更加血腥的凶殺案，就在威廉斯送命的同一條街上。事情的經過似乎是這樣的：威廉斯的一個朋友湯姆．裡德與喬治．岡伯特在後者開的肉店裡談起前天晚上殺害威廉斯的事，裡德說把人這樣打死，沒讓他「出風頭」，是最卑怯的行為。岡伯特說威廉斯「出夠了風頭，就像他對威廉．布朗一樣」，他指的是威廉斯去年三月殺的那個人，裡德說這完全是假話，威廉斯根本就沒出一點風頭。這時，岡伯特拔刀向裡德捅去，在他背上扎了兩刀。一刀砍穿了裡德的衣袖，斜著向下戳破了衣服插進了腰背部，另一刀砍得更準，傷勢更危險。岡伯特向治安官員投案，不久由他自己具了結，阿特威爾法官批准釋放他回家，叫他下午六點出庭。與此同時，裡德被送進歐文斯大夫的診所，妥善地包紮了傷口。其中一處傷據說十分危險，許多人認為是致命傷。但多半是由於酒精的作用，裡德並不覺得疼痛，起身走到街上去了。他趕到肉店去，又和岡伯特吵起來，威脅說要他的命。朋友們極力出面勸解，平息了爭吵，把他倆拉開了。在時尚酒店，裡德又口出惡言，揚言要宰了岡伯特，據說他懇求警官別抓岡伯特，因為他打算殺掉他。在這次恐嚇之後，岡伯特回去弄了支雙筒獵槍，裝上大號子彈，也許是左輪槍彈，向裡德趕去。兩三個人架著裡德，想把他拖回家去，剛把他弄到克洛普斯托克─哈利斯合營商店前面；岡伯特提著槍從街對面朝他走來。走到離裡德還不到大約十英呎或十五英呎的地方，他對那些和他在一起的人喊道：「當心！閃開！」他們剛來得及聽見他的警告，他就開槍了。那時，裡德想往擺在克洛普斯─哈利斯合營商店欄杆邊的一個大木桶後面躲，但是有些彈丸擊中了他的心窩，他向前一滾，撲倒在木桶前。接著，岡伯特抬槍第二次開火，這一槍沒有打中裡德，子彈鑽進了地裡。這事發生的時候，街上附近有許多人，不少人看到岡伯特舉槍時對他喊道：「住手」，「別開槍！」。十點鐘左右動刀子，十二點左右又發生了槍擊。槍響之後，街上立即擠滿了附近的居民，有的人看起來很興奮，很快活──他們宣布這就好像「六十年代那好時光」。事件發生時，佩裡隊長和伯賽爾警官就在附近，岡伯特當場繳械被捕，立即被送往監獄。許多被剛發生的流血事件吸引來的人們看起來很困惑，似乎在尋思下一步又會出什麼事，弄不清這場殺戮是否已達到高潮，是不是我們將要進入一場大屠殺時期，把任何冒犯了自己的人殺死，風聞事情還沒有完結──入夜之前還有五六個人被殺。裡德被送進維吉尼亞城旅館，叫來了醫生給他檢查傷勢。他們發現了有兩三顆子彈打進了他右邊；其中一顆似乎鑽進了肺葉，另有一顆進了肝髒。一條腿上也找到兩顆子彈。有幾顆子彈擊中了那隻木桶，大概裡德腿上的傷就是這幾顆子彈擦下來造成的，也許是第二槍擊中的。受傷後，裡德站起來說──邊說邊笑──「要殺死我。槍法還欠火候。」醫生們認為他幾乎不可能恢復，但因為他極為強壯，儘管他挨了那麼多槍，傷勢又危險，也許可以活命。目前全城極為平靜，好像最近的風暴時代淨化了我們的道德風氣；但誰又能預言烏雲何時蓋下來，陰謀何時成熟呢？

　　裡德──或者至少是裡德的殘餘部分──熬著槍傷，只活了兩天！也沒把岡伯特怎麼樣。

　　陪審團審判制是我們自由的保障。我從來沒受過什麼保障，不知道保障為何物，但不管怎麼說，它無疑是件好事。在內華達有一百多人被謀殺──也許我就是說三百人也沒誇大──就我所知，那裡只有兩個人被判處死刑。不過總算還是有四、五個無錢無勢的人被處監禁──我聽說其中一個在監獄裡受了八個月罪。但是，我不想言過其實，也許還要短些。

第五十章

　　內德．布萊克利船長──比爾．諾克斯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結果──殺害了布萊克利的大副──一支會走路的武器──布萊克利捉住了諾克斯──先吊死，後審判──布萊克利作了牧師──絞刑之前先念《創世紀》第一章──絞死諾克斯──布萊克利的懊悔

　　這些凶殺和審訊的統計數字使我回想起二十年前的一起極不尋常的審判與行刑；這一小段歷史是每個老加利福尼亞人都很熟悉的，地球上凡是喜愛樸實、坦率、不摻廢話的人們都值得聽一聽。我本來要為這偏離主題的話道歉的，不過我就要講的這個故事本身便足以向諸位表示歉意了。既然我總是不斷東拉西扯，也許乾脆不道歉還免得使人厭煩。

　　內德．布萊克利船長──這個姓名同別的什麼虛構的名字差不多（因為他已風燭殘年，並不想出名）──駕船從舊金山港出海遠航已有很多年了。他是個身強力壯、古道熱腸、目光敏銳的老水手，當海員已差不多五十年了──從少年時代起就在海上漂泊。他是個粗魯忠厚的人，很勇敢，同時也很精明而又講究實際。他痛恨那些無聊的因襲慣例，用他的話來說叫做「混賬事」。他以一個水手的全部精力去對法律的荒唐可笑施加報復，並且堅定地相信，法律與律師的最初與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戰勝正義。

　　他駕駛著一艘鳥糞船開往欽查群島。他的船員們都是好樣的，但他最寵愛那個黑人大副，多年來對他十分欽佩，評價極高。內德船長是第一次到欽查群島去，但他的名聲早已傳去了──說他是個受了欺騙就會不顧一切打架的人，一個決不忍受廢話的人。這名聲是他辛辛苦苦掙來的。到了欽查群島，他發現人們談論的主要話題都是圍繞著一個惡棍的所作所為。他是某商船的大副，叫比爾．諾克斯，在這一方橫行霸道。晚上九點，星光燦爛，內德船長一個人在甲板上漫步。一個人影從船舷上爬上來，向他走過去。內德問：

　　「誰在那裡？」

　　「我是比爾．諾克斯，此地的第一豪傑。」

　　「你爬上船來要幹什麼？」

　　「我聽人說過內德船長，我們倆人總有個強弱──我要在上岸之前分個高低。」

　　「那麼你找對廟門了，我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人。我看你是不請自到。」

　　他抓住諾克斯，緊緊地壓在桅杆上，把他的臉打了個稀爛，然後扔進海裡去。

　　諾克斯不服氣。第二天晚上他又來了，結果臉上又挨了一頓狠揍，像昨天晚上一樣，栽到海裡。這下他滿意了。

　　一星期後的一個中午，諾克斯正和一群水手在岸上狂喝濫飲，內德船長的黑人大副走了過來，諾克斯上前百般尋釁滋事。那黑人沒有上當，想走開了事。諾克斯向他追去，黑人拔腿就跑，諾克斯用左輪槍向他開了一槍，把他打死了。有六、七個船長親眼看到了這件事的全部經過。諾克斯和另外兩個惡棍回到他那條船的後艙，揚言闖到那裡者，死路一條。沒有人想到要捉拿凶手，連這個念頭都沒有，的確也很少有人想到要這麼個機構。這裡沒有法律，沒有警官，也沒有政府。群島屬於祕魯，但祕魯離這裡很遠，它在這裡沒有官方代表，別國也沒有。

　　但是，內德船長並不為這些事操心，有沒有這種機構與他無關。他怒火中燒，不顧一切地要伸張正義。晚上九點，他把雙筒獵槍裝滿子彈，取出一副手銬，弄了盞桅燈，叫起舵手來到岸上。他說：

　　「你看見碼頭邊那隻船了嗎？」

　　「哎，哎，先生。」

　　「那是維納斯號。」

　　「哎，哎，先生」

　　「你……你認得我嗎？」

　　「哎，哎，先生。」

　　「那麼，很好。把燈拿著，舉到和你下巴一樣高。我跟在你後面，把槍駕在你肩膀上，就這樣往前走。把燈拿好，這樣我才看得清楚你前頭的東西。我要一直走到諾克斯那裡去──捉住他──把那些傢伙關起來。你要是怕死……嗯，你可認得我。」

　　「哎，哎，先生。」

　　他倆就這樣排著走，無聲無息地爬上船，來到諾克斯的艙房，舵手推開門，燈光正照著坐在地板上那兩三個惡棍。內德船長叫道：

　　「我是內德．布萊克利。你們都在我槍口下。沒有命令不得亂動──所有的人在內。你們兩位跪到屋角去；臉朝牆──嗯。比爾．諾克斯，把這手銬戴上，現在走過來。舵手，把他倆捆起來。對了。別動，先生。舵手，把鑰匙放在門外。現在，夥計們，我要把你們兩位鎖起來，要是你們想要衝出這扇門──你們是聽說過我的。比爾．諾克斯，走前頭，起步走。一切都弄好了。舵手，鎖門！」

　　諾克斯在布萊克利的船上度過了那個夜晚，作為囚犯受到嚴密的看管。第二天一大早，內德船長拜訪了碼頭上所有的船長，以海上的傳統禮節請他們九點鐘到他船上去觀看把諾克斯在帆柱上吊死。

　　「什麼！這人還沒有受審。」

　　「當然沒有。不過，難道他不是殺害那個黑人的凶手嗎？」

　　「他是凶手；不過難道你是想不經過審判就絞死他嗎？」

　　「審判個鳥！既然是他殺害了那個黑人，我幹嘛還要對他進行審判？」

　　「哦，內德船長，這千萬使不得。你想想這事傳出去像什麼話。」

　　「傳出去個屁！他莫非沒有殺害那個黑人！」

　　「當然，當然，內德船長──沒有人否認這點──不過……」

　　「那我就要把他吊死，就是這麼回事。我找過的每個人都跟你們一個口氣。每個人都承認他殺害了那個黑人，每個人都知道他殺了那個黑人，然而你們這些笨蛋都想要他受審。我真搞不明白這種愚蠢透頂的事。受審！聽著，要是結果令人滿意的話，我並不反對審判他，我還會到場幫幫忙呢。不過下午再說吧──把這事拖到下午幹吧，眼下我還要忙一陣子，要把他埋了後我才……」

　　「什麼，你是啥意思？你無論如何也要把他吊死──過後才審判他嗎？」

　　「我不是說過我要把他吊死嗎？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們這樣的人。那有什麼兩樣？你們來求情，我答應了，你們又不滿意。以前和以後還不是一碼事──你們知道該怎麼進行。他殺害了那個黑人。嗯，我得走了。要是你那位大副想看看絞刑，把他帶來吧。我還喜歡他。」

　　大家一片嘩然。船長們一齊上來懇求內德船長別幹這種冒失事。他們保證要選品質最好的船長來組成法庭，組成陪審團；行事的方式都要適應眼下這件案子的嚴重性質；毫不偏袒地聽取申訴，對被告作出公正的判決。他們還說，要是他堅持把他吊死在他船上，那就是謀殺，是要被美國法庭判罪的。他們苦苦哀求。內德船長說道：

　　「先生們，我並不固執，也不是不講道理。我總是想做得盡可能正確。要花多少時間？」

　　「大概就一會兒功夫罷了。」

　　「你們一搞完，我就可以把他帶到岸上吊死嗎？」

　　「如果他被判定有罪的話，就沒有必要耽擱，立即把他絞死。」

　　「如果他被判定有罪。海王爺，難道他無罪嗎？這糟蹋我的時間。你們全都明白他是有罪的呀！」

　　最後，他們保證決不做見不得人的事，他才滿意了，說道：

　　「那好吧。你們接著來審判他，我得去修理一下他的良心，準備打發他上路──多半他很需要呢，我不想不讓他出風頭就這樣把他打發掉。」

　　這又是個障礙。他們終於說服了他，有必要讓被告出庭。然後，他們講要派個人去提他。

　　「用不著，先生，我倒願親自去提他──他逃不出我的手心。還有，我總得到船上去拿根繩子。」

　　照一定的程序組成了法庭，選出了陪審團，內德船長很快就進來了，他一手抓住那囚犯，另一隻手拿著一本聖經，一根繩子。他坐在那俘虜身邊，叫法庭「起錨升帆」。然後，他緊緊地盯住陪審員們，審視著諾克斯的朋友──那兩個惡棍，走過去祕密地對他們說：

　　「你們也到這兒湊熱鬧來了，你們放明白些。規規矩矩地投票，聽見了嗎──要不，審判完了以後，這桿雙筒槍還要提問題，你們的屍首就要用兩個籃子抬回家去。」

　　這警告不是沒有效果。陪審團一致通過──判決，「有罪。」

　　內德船長一下子跳起來喊道；

　　「來吧──老夥計，你到底成了我的下飯菜了。先生們，你們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我請你們大家都來看著我乾乾脆脆地了結這事，跟我到峽谷裡去，離這兒只有一英哩。」

　　法庭告訴他，已經選了一個劊子手來執行絞刑，並且……

　　內德船長的耐性已經到了盡頭。他怒火沖天。劊子手這件事只好算了。

　　大家都來到了峽谷的時候，內德船長爬上一棵樹，弄好了繩扣，然後溜下樹來，把絞索套在那人脖子上。他打開聖經，將草帽放在一邊，胡亂翻到一章，低沉而又莊重嚴肅地讀了一遍，然後開口道：

　　「夥計，你就要到天上去結帳了，罪行坦白得越是徹底，越對你有好處。坦白吧，漢子，帶一根經得起檢查的木頭去。你殺害了那個黑人嗎？」

　　沒有回答。長久的沉默。船長又讀了一章。不時停下來以加強效果。接著，他以真誠、規勸的口吻對他講了一陣。最後又是那個問題：

　　「你殺害了那個黑人嗎？」

　　沒有回答──只有惡狠狠的眼光。這時，船長深情地念了《創世紀》的第一和第二兩章──頓了一下，虔誠地合上書，以顯然很滿意的口吻說道：

　　「嗯，一共四章了。很少有人像我們這樣為你費心。」

　　後來，他跳向那罪犯，拉起了繩子，站在一旁，看著手錶等了半小時，就把那具屍體放下來交給了法庭。過了一會兒，他站在一旁看著那一動不動的屍體沉思的時候，臉上露出懷疑的神情；顯然他的內心在鬥爭著──是一種悔恨──他嘆了一口氣說：

　　「嗯，也許我應該把他燒死。不過我是想用最好的辦法。」

　　這事傳到加利福尼亞（這是在「早期」），引起了許多議論，但內德船長的聲譽絲毫沒有降低，還的確提高了。

　　當時，加利福尼亞有不少人以一種樸素原始的風尚與司法審判「作對」，因此，當別的地方也尊崇這種風尚時，他們當然會大加讚賞。

第五十一章

　　《西方週報》──一個伶俐的編緝──一部小說──濃縮的才能──男女主角──雇了個放蕩的作家──小說引起了大亂──浪漫之至的一章──把一對戀人拆散──勝過先知約拿──一首未發表的詩──老舵手──伊利運河上的風暴──舵手多林吉──可怕的暴風──更加危險了──關鍵時刻來到了──奇蹟般地得救

　　在我們那個「繁榮時代」的全盛時期，罪惡繁榮昌盛，興旺發達。酒店裡坐滿了顧客，法庭上排滿了被告，賭窟裡擠滿了賭徒，妓院裡睡滿了嫖客，監獄裡關滿了罪犯──這是礦區高度繁榮的最可靠的跡象──任何地區都是這樣。難道不是這樣嗎？法院裡堆積如山的案卷就是商業發達、銀錢似水的最確鑿的跡象。但是，還有一個跡象：它姍姍來遲，但它一旦來到，那就無可挑剔地證明「繁榮時代」達到了泛濫時代。它就是「文學」報紙的誕生。「致力於文學的」《西方週報》在維吉尼亞問世了。全體文人都為它撰稿。Ｐ先生是該週報的主編。他是個提著筆的機靈敏捷的尖兵，一個能夠寫清新、美妙的賞心樂事的人。在他當《聯合報》編緝的時候，他只用一行字就輕而易舉地處置了一位同行花了不少力氣寫成的兩欄凌亂不堪的攻擊他的文字，這一行文字初看起來好像是一句嚴肅與賣力的恭維話──這就是：「我們的敵人的那些邏緝推理類似上帝的和平，」──並且把它留在讀者的記憶與回味之中，讓他在閒暇時利用《聖經》中的一句經文的剩餘部分──「這非我所能理解」，去體會那行文字的言外的、「大不相同」的含義吧。一次，他談到一個小小的、餓得半死的路旁行乞集團，他們專靠搶掠乘坐大陸驛車碰巧和他們在一起逗留一天的乘客為生。他說他們在教堂裡祈禱的時候，把先聖的祈禱詞篡改為：「賜予我們每天過路的生客吧！」

　　我們對《西方週報》寄予極大的希望，當然，要是沒有新穎的小說，它就沒法存在，於是，我們動員起全班人馬，全力以赴地投入這項工作。Ｆ夫人是一位能幹的傳奇作家，出自一個說不清名稱的派別──我叫不出這個派別的名稱，因為他們作品裡的主角都是些極其高雅，盡善盡美的人物。她撰寫了開篇第一章，塑造了一位可愛的金髮女郎，這位女傻瓜別的不談，只談珠寶與詩歌；她信守道德，幾乎達到了離奇的地步。她還塑造了一位更為高雅的年青法國公爵，他愛上了金髮女郎。第二個星期，Ｆ先生也緊緊跟上，他寫的是一個精明能幹的律師打算使法國公爵陷入財產糾紛，還有一位才華出眾的上流社會的少婦前去勾引公爵，大敗了金髮女郎的胃口。第三個星期，Ｄ先生──某日報的一位愚昧無知透頂的編緝，跟在Ｆ先生後面寫了一個煉金的神祕的術士。他深更半夜在一個山洞裡與魔鬼密商占卜那幾位男女的星象，打算給他們未來的生活增添大量的磨難，使小說更具有神聖凜然的氣氛，引起讀者的興趣。他還塑造了一個披斗篷戴面罩的無賴，給他一份薪金讓他手持塗了毒藥的尖刀埋伏在公爵半夜回家的路上。他還搞了個滿口土話的愛爾蘭馬車夫，讓他為那位上流社會的少婦當差，完成把情書遞給公爵的特殊使命。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放蕩不羈的具有文學才能的新人來到了維吉尼亞──他衣著襤褸不堪，但人非常文靜謙和，簡直是羞怯。他的態度是那樣的溫文爾雅，他的舉止是那樣討人喜歡，無論他是清醒著還是喝醉了酒，對一切和他交往的人都極友好。他請求搞文學，提出確鑿證據表明他能夠輕鬆老練地揮舞那支筆。於是Ｆ先生立即請他幫忙寫那部小說。他的那一章排在Ｄ先生後面，我的則排在他的後面。這傢伙所下的工夫不過是先出去喝個酩酊大醉，然後安頓下來在一種騷狂狀態下施展想像力，開始下筆。這種騷狂是一種顛三倒四、莫名其妙行為的表現，其結果可想而知。他仔細研究了那些先行者們的大作，發現已經創造出足夠多的男女主人公，他對這些角色非常滿意，決定不再增添。滿懷著威士忌激發起來的全部自信心以及威士忌給它的奴僕提供的全部的自滿情緒，這個可愛的傢伙全力以赴地動起手來。他把上流社會的少婦嫁給了馬車夫，是為了令人憤慨；把公爵配給了金髮女郎的後母，是為了聳人聽聞；停了那個亡命徒的薪金；在魔鬼和術士之間製造了一場誤會；把公爵的財產全搞到了那個邪惡的律師手中，迫使律師受到良心責備而去酗酒，接著便產生震顫性譫妄，要去自殺；他弄斷了車夫的脖子，讓車夫的寡婦受盡了辱罵、白眼和貧困，最後死於癆病；讓金髮女郎去投河，把衣服丟在岸上，上面照例別著留給公爵的紙條，並祝他幸幅；通過左臂上的胎痣，讓公爵最後弄清，原來他娶了自己失散已久的母親，毀了自己失散已久的親妹妹；安排了公爵和公爵夫人適當而必要的自殺，達到勸善懲惡的目的；打開地殼，讓那個術士鑽到地下去，照例伴隨著煙火、雷聲和硫磺味。本章結束時提出保證，在下一章，他要來一次全面的考察，然後再根據該小說的性質，繼續描述那個魔鬼的下落等等！

　　此書讀起來極為流暢，言詞「絕對」懇切，十分有趣，足以把人噎死。但它一問世，便引起大動干戈。別的小說家們激怒了。那位性格平和的新編緝站在一片怒罵的烈火中，酒還沒有完全醒過來。膽怯而困惑地挨個看著那些攻擊者，不知道他到底幹了什麼，竟惹起了這樣一場風暴，風暴終於暫時平息下來的時候，他作了謙和而懇切的解釋──他說到底寫了些什麼他也不大記得清了，不過他敢肯定他盡了最大努力，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使小說不僅生動有趣，合情合理，而且富於教益，並且……

　　攻擊又開始了。小說家們刮起一陣辱罵和奚落的風暴，攻擊他濫用形容詞。圍攻就這樣繼續著，每當那個新編緝想讓他的敵人息怒，事情反而搞得更糟。最後，他提出重寫那一章。這才緩和了大家的敵意。怒火慢慢平息下來，又恢復了和平，那位受害者安全退卻，縮進了他那堡壘。

　　但在回去的路上，罪惡天使又勾引他喝得酩酊大醉。他的想像力又野馬脫韁了。他領著那些男女主角比以前更加狂歡亂舞，然而，通篇卻依然洋溢著先前著作中的那種令人信服的誠實和懇切的味道。他把主人公弄進最離奇的情節裡，讓他們作最令人驚訝的表演，叫他們說出最古怪的話來！不過這一章小說實在妙不可言。它是和諧的顛狂，藝術的荒唐，還有和正文一樣稀奇的注釋。我還記得一個「情節」，把它寫出來作為全書的例子。他改變了有才幹的律師的性格，把他變成了勇敢傑出的人物，賦予他聲譽和財富，把他弄成三十三歲。然後，通過那個術士和那個戲劇化的歹徒的幫助，他使金髮女郎發現公爵一方面覬覦她的錢財，另一方面卻暗暗地傾慕那個上流社會少婦。她快刀斬亂麻地割斷了和公爵的關係，把十倍的柔情傾注在律師身上，而律師則回報以二十倍的熱情。但他們的父母卻不答應。他們希望家族中有一位公爵；他們下決心一定要一位公爵，雖然他們承認，除了那個公爵，律師就是最中意的人選了。這時金髮女郎自然害了大病。她的父母大吃一驚，懇求她嫁給公爵，但她斷然拒絕，絕不讓步。於是他們耍了個手段。要她等待一年零一天，要是到了那天她還認為不能嫁給公爵，他們將完全同意她嫁給律師。其結果正如他們所預料的那樣；歡喜重上眉梢，健康迅速恢復。於是她的父母開始進行計劃的第二步。他們讓家庭醫生建議，為了使金髮女郎的體力得到完全恢復，她必須作一次長時間的海上旅行和陸上遊覽，他們還邀請了公爵和他們一道去。他們估計，她有公爵一直陪在身邊，又長期同律師斷了連繫，一切問題都會了結的──因為他們沒有邀請律師。

　　於是，他們登上了一艘開往美洲的輪船──三天過去了，暈船已經停止，他們第一次來到公共餐桌就餐的時候，看見律師也坐在那裡！公爵和金髮女郎一家極力應付那尷尬的局面；航行繼續進行，船就要到美洲了。但是，不久，在離新貝德福還有兩百英哩的地方，船著火了，一直燒到了吃水線，全體船員和乘客，只有三十人得救。他們在海上漂泊了一天一夜，其中就有我們的朋友。律師以非凡的毅力拯救了金髮女郎和她的父母，他一個來回游兩百碼，每次救出一人──那姑娘是第一個。公爵則自己救了自己的命。第二天早上，兩艘捕鯨船駛到這裡，放下了救生艇。這時風暴大作，登船時一片驚慌混亂。律師像個男子一樣盡了自己的義務，幫助筋疲力盡人事不醒的金髮女郎、她的父母和另外幾個人爬上了一條救生艇（公爵是自己爬上去的）；接著，有一個小孩從小船的那一頭掉進了海裡，那位母親的悲切呼喚聲使律師忍不住又跳下海去，幫助六、七個人救起那個娃娃。然後他又急忙游回去，但是遲了幾秒鐘，金髮女郎坐的那條船已經開動。於是，他只好爬上一條小船，然後上了另一條捕鯨船。風暴更大了，把那兩條船吹得互相看不見蹤影──想把它們往哪裡吹就往哪裡吹。到了第三天，風暴平息下來，金髮女郎那條船在波士頓北部七百英哩的地方，另一條船在波士頓以南大約七百英哩的地方。金髮女郎那條船的船長要開往北大西洋捕鯨，未得命令不得返航或停泊；這是航海法。律師乘的船要開往北太平洋去捕鯨，未得命令也不能返航或停泊。律師所有的錢和行李都在金髮女郎那條救生艇上，因此都運上了她乘的那艘捕鯨船──於是，船長讓他當了一名普通水手掙自己的路費。兩艘船航行了將近一年的時間，一艘來到格陵蘭島沿海，另一條正在白令海峽。那金髮女郎幾乎早已被說服，相信她的律師被浪頭打下海去，捕鯨船還沒有把救生艇開攏，他就失蹤了。這時，在父母和公爵的勸誘下，她終於開始鼓起勇氣去接受命中注定的結合，準備舉行那可恨的婚禮。但是，只要一年零一天的期限未滿，她一天也不妥協。一週又一週過去，日期一天天臨近了，已經下令張燈結綵舉行婚禮──這是一場在冰山和海象之間的大海上舉行的婚禮。再過五天，一切就將無可挽回了。於是，金髮女郎又是流淚又是嘆息，心潮翻騰，思緒萬千。啊，她真正喜愛的人兒在哪裡呀？──為什麼，為什麼他不來搭救她呢？在那個時候，他正在白令海峽舉起鋼叉投向一頭鯨，從北冰洋過來有五千英哩，繞過合恩角過來有兩萬英哩──原因就是這樣的。他把鋼叉投出去，但不是很準──他腳下一滑，掉進了鯨魚的嘴裡，順著喉嚨溜了進去。他昏迷了五天。然後他清醒過來，聽見有聲音；陽光從鯨魚背上砍開的一個洞中照射進來。他爬了出來，把幾個正在船舷邊取鯨油的水手嚇了一跳。他認出那條船來了，飛身跳到甲板上，使聖壇邊那些正在舉行婚禮的人大吃一驚，他高叫道：

　　「停止舉行婚禮──我在這兒！到我懷裡來，我的寶貝兒！」

　　對這篇信口開河的文學作品還有些注釋，作者極力要表明這一切經歷都是有可能的，他說，鯨魚五天之中穿過北冰洋游完五千英哩，從白令海峽游到格陵蘭沿海這種事，他是在查爾斯．裡德的小說《愛情要細流綿長》裡看到的，他認為，這就可以證明這種事是可以辦到的；他還引證了約拿的冒險事跡，證明人能在鯨肚子裡生活，還加上一句：要是牧師能夠忍受三天，律師當然能夠忍受五天！

　　這時，編緝室裡掀起了空前絕後強烈的風暴，立即解雇了那位新編緝，把那份手稿朝他臉劈去。但他已耽擱了那麼長時間，再也沒有人來得及重寫那一章了。因此，那一期上面沒有刊登任何小說。這只不過是一家資金薄弱，拼命掙扎，低級無聊的雜誌，沒有刊登小說這件事也許動搖了公眾的信任；無論如何，它在下一期的第一版還沒有來得及付印就像個嬰兒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去。

　　有人努力想用一個有吸引力的新穎刊名使它復刊，Ｆ先生說就叫它《鳳凰》吧，因為這個名字具有一種在新的、想像不到的條件下從死灰中復活的意義；但是有家報社的一個既低能又自作聰明的人建議我們把它改作《拉紮勒斯》；因為人們對《聖經》不甚了了，認為復活的《拉紮勒斯》和衣衫破爛，在富翁門前要飯的乞丐是同一個人，這個名字就成了全城的笑柄，徹徹底底地毀掉了這家報紙。

　　我遺憾極了，因為我曾為和一家文學報紙有關係感到非常自豪──也許比我在那以後做過的任何事都要自豪。我曾經為它寫過一些韻文──我自己認為是詩歌──可是實在令我傷心萬分，那些作品排在沒有付印的那一期的第一版上，因此沒有見到天日。但時間為之報了仇──現在我可以把它寫在下面了；這也可以代替一滴眼淚，悼念那夭折的《西方週報》。它的思想（不是主要思想，而是它產生的媒介）大概來自一首叫做《怒濤洶湧的運河》的古老的歌謠，不過我現在已記不清了。但是我的確還記得，在當時，我自以為我的打油詩是那個時代最有才華的代表作了。

　　　　老舵手

　　那是在伊利運河上，

　　夏天的一個日子裡，

　　我和父母親乘船遠行，

　　要到奧爾巴尼去。

　　中午時分，烏雲壓頂，

　　刮起了可怕的暴風，

　　捲起了滾滾的白浪，

　　船上的人一片驚恐。

　　一個人從房中衝出來，

　　喊道：「嗨！把船挽住，

　　把你們的船挽住，天啊！

　　趁還有救，快拴住！」

　　船長望了一眼船尾，

　　又忙向前方望去，

　　他說，「恐怕再也不能

　　見到我的妻子兒女。」

　　舵手多林吉開了口，

　　話雖不多，卻偉大高尚，──

　　「別怕，莫慌，相信多林吉，

　　一切都包在他身上。」

　　木船繼續掙扎向前，

　　驚慌的騾子在風雨中亂躥，

　　但那趕騾人不顧安危，

　　仍勇敢地緊跟在後邊。

　　船長喊道，「上船！上船！

　　別在這暴風雨中冒險。」

　　騾子發瘋地向前飛奔，

　　趕騾人仍緊跟在後面。

　　這時船長對我們說：

　　「啊呀，事情相當明顯，

　　那邊的危險並不嚴重，

　　這兒卻像沸騰的海面。

　　拿出最後的力量，加油幹，

　　使全船的人脫離危險，

　　要是最終在劫難逃，

　　讓我們…我不能說出那個字眼。」

　　舵手多林吉開了口，

　　像座高塔立在船員上方

　　「別怕，莫慌，相信多林吉，

　　一切都包在他的身上。」

　　「矮橋啊，矮橋！」大家埋下了腦袋，

　　沉重的木船乘風破浪，

　　駛過了磨坊，馳過教堂，

　　掠過了玉米地，還有茅草房。

　　兩岸的人都擁上了河堤

　　緊跟著木船焦急地張望。

　　高聲呼喊著，「啊呀，大雨，

　　啊呀，狂風，暴風雨在發怒！

　　天哪！這英勇的船員和小船，

　　莫非再無人能給些援助？」

　　在甲板上，我們哀傷的眼睛

　　盯著那暴風雨中的情景：

　　船尾犁出滔滔的航跡，

　　吹彎的樹林一片青青

　　雞群縮在板車下面，

　　奶牛躲在艙房背後，

　　母豬銜著青草狂奔，

　　浪花飛濺上了船頭！

　　「船穩住了！

　　船搖擺起來！

　　現在，讓它去隨波逐流吧！

　　要是搶風失敗，船身打橫，

　　我們都……」（又是一陣驚呼，）

　　「快點；快點！

　　停止曳纜

　　好！再收起些帆！

　　好大的風呀，我的天！

　　呵，孩子，把後邊那騾子尾巴抓緊點！」

　　喂！搖動水泵！喂！減輕負荷！

　　喂，絞盤機，放下測水砣！

　　「三又四分之一英呎！──船要擱淺！

　　三英呎多！──三英呎！三、三…

　　三英呎多啊！我恐懼地驚呼：

　　啊，難道已經沒有退路？」

　　木船飛也似地向前，

　　舵手多林吉又把話講，

　　「別怕，莫慌，相信多林吉，

　　一切都包在他身上。」

　　最勇敢的心也驚慌一片，

　　最堅定的面孔也變成白紙一般，

　　大家都明白河水太淺，

　　危險就出在河床中間！

　　可怕的狂風推著木船，

　　就像一支離弦的箭，

　　拖著水砣直奔向前！

　　「快打跛騾腿！砍斷纜！」

　　……猛的一撞！可惜已太晚！

　　再晚一步，這可憐的船兒

　　就要衝進營救閘裡邊！

　　遇難的船員們聚在一起

　　擁抱訣別互訴衷腸，

　　悲哀的淚水從絕望的眼睛裡

　　流滿了無可奈何的臉膛；

　　有的思念著幼小兒女，

　　就連一眼也再看不上，

　　有的思念倚門盼望的妻子，

　　還有那定會傷心不已的爹娘。

　　在那下沉的可憐的船上，

　　在那些悲悲切切的人們當中，

　　有一個人滿懷信心和希望，

　　他的話叫人欽佩尊敬，

　　這是舵手多林吉在高喊──

　　（啊，多麼勇敢，誠懇又堅強！）

　　「別怕，莫慌，相信多林吉，

　　一切都包在他身上。」

　　啊，那無畏的預言家口中

　　剛剛吐出堅定的話語，

　　周圍的人們已經看到，

　　他的信念將創造出奇蹟！

　　「快清點人數，不論大小，

　　就當作清點死人一樣！

　　從少年到老年，整四十年，

　　我作水手在這運河上，

　　還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風暴，

　　或是像它起風時這副模樣！」

　　於是掀下船去一桶鐵釘，

　　再扔掉三個鐵砧，

　　還有四捆黃麻口袋，

　　兩百磅骨膠皮膠，

　　兩袋玉米，四袋小麥，

　　一頭母牛，一箱書，

　　一把小提琴，拜倫爵士的作品，

　　一把木鋸，還有一頭老母豬。

　　彎道！彎道！出現了危險！

　　「加油！──穩著──一定沉著──好！──

　　左滿舵，多林吉！向背風打舵！

　　豁，讓騾頭向左轉！──船尾向右！

　　逆風行駛！──把船頭迎著風頭！

　　有個農夫搬出木板，──

　　（突然間來了靈感）──

　　他把木板搭在船上，

　　畏懼地悄悄離開岸邊。

　　受難者一個個驚奇不已

　　老舵手站在最前面；

　　霎時間便恍然大悟，

　　默默無言地登上河岸。

第五十二章

　　到加利福尼亞的貨運費──銀錠──地下坑道──坑木支柱──參觀礦井──井陷──１８６３年的總產值

　　因為我希望在這一章中談談有關銀礦的情況，讀者聽了這明白的警告，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跳過這一章不讀。１８６３年那一年，可以說是「繁榮時期」發達到了登峰造極地步的年代。維吉尼亞擠滿了人群車輛，那個地方看起來就像個大蜂窩──只要人的視力能夠穿過夏日常刮起的那種濃霧一樣的鹼塵，就會看到這種景象。關於這種鹼塵，我要說，只要你趕在它中間走十英哩，你和馬身上就會裹上兩毫米厚，好像穿了一身淡黃色的制服，馬車裡面就會落進三英吋厚的灰，這是車輪揚進去的。化驗員用的精密天秤密封在玻璃罩中，然而，這種灰塵是那麼細小，看不見摸不著，還是鑽得進去，弄得那些天秤也不靈了。

　　投機猖獗，無法無天，不過還是有許許多多的實業。全部物資一部分由駝馬隊翻山越嶺從加利福尼亞運來（１５０英哩），一部分由大馬車運過來，那長長的拉車的騾隊每一套就是一個大隊，有時候，那浩浩蕩蕩的混合牲口隊延綿不斷地從維吉尼亞直拖到加利福尼亞。在橫穿內華達地區的沙漠時，它捲起一條蜿蜒的塵土的長蛇，使這條長長的運輸大道更加清晰可見。這一百五十英哩路程，運小件貨物的馬車運費是每噸兩百美元（驛車運送的直達快件也是同樣的價格），大件每噸一百美元。維吉尼亞有家公司每月收到一百噸貨物，每月付出運費一萬美元。冬天運費還要高得多。所有的金銀塊都製成條狀由驛車運往舊金山（每條大約有兩個生鉛錠那麼大，依含銀量的多少，價值一千五到三千美元），它的運費（大批貨物）是它的內在價格的百分之一點二五。因此這些金銀錠的運費大約是平均每錠二十五美元以上。小宗貨物是百分之二。每天通往各方向的驛車有三輛，我曾看見三輛驛車載了一噸金銀條，我還不止一次看到過三輛驛車運走了兩噸貨物。話說回來，這些都是特殊情況。兩噸銀塊大約有四十條，運費是一千多美元。此外，每輛馬車通常還載一些普通小件，也捎帶十五到二十個旅客，每人二十五到三十美元。維吉尼亞城的威爾斯．法戈合營公司隨時都有六輛驛馬車在外面跑，是個既重要又賺錢的買賣。

　　在維吉尼亞中部和金山下面，有一條兩英哩長的巨大科穆斯托克銀礦脈──它那岩壁間的礦砂達五十到八十英呎厚──有紐約的某些大街那樣寬。我想請讀者注意，在賓夕法尼亞，一條僅有八尺寬的煤礦脈就被人們認為是極豐富的了。

　　維吉尼亞地面上是座房屋林立、街道縱橫的繁忙城市。在它下面，也是一個繁忙城市，一直深入到地底，在這裡，眾多的人群在錯綜複雜的坑道迷宮裡川流不息，在閃爍的燈光照耀下來來去去，在他們的頭上，聳立著巨大的支架網，分別支撐著窄巷似的科穆斯托克礦脈岩壁。這些圓木有人體那麼粗，這些框架向上伸去，在昏暗的光線中，沒有人能看到它的頂。這就好比通過一付筋骨剔得乾乾淨淨的巨大的骷髏架往上看一樣。請想像這種兩英哩長、六十英呎寬、比美國任何教堂塔尖都要高的框架。請想像一下這宏偉的格子結構伸到百老匯，從聖．尼古拉大街拖到華爾街，七月四日國慶節，參加慶祝的人群都變成了俾格米矮人【註】，在它上面遊行，他們揮舞的旗幟在三一教堂的尖頂上空高高飄揚。你也許能夠想像到這些，但是你難以想像出那一片浩瀚的支撐木的費用，從華休湖對岸的松林中伐倒，以駭人聽聞的高價運費拖過達維森山，鋸成方條，放下礦膛，在那裡安裝起來。二十筆巨額財產也頂不上這些最大的銀礦中的一個。西班牙諺語說要個金礦「開」個銀礦，這話很對。一個擁有一座銀礦的乞丐要是把它賣不出去，那他就窮得可憐。

　　【註】俾格米人：泛指所有全族成年男子平均高度都少於一百五十厘米或一百五十五厘米的種族。

　　我把維吉尼亞的地下說成是座城。古爾德─卡利礦僅僅是那下面許許多多礦中的一座；然而，古爾德─卡利礦那幽暗的坑道街市總共還只有五英哩長，共有五百位礦工。全部加起來，那地下城市約有三十英哩長的大街，五、六千人口。直到今天，有些人還在維吉尼亞和金山一千二百至一千六百英呎深的地下工作，地面的主管通過鈴聲信號向他們發出指令，就像我們報火警一樣。不時有人掉進一千英呎深的豎井。在這種情況下，例常的處理辦法是進行調查。

　　要是你想看看這種礦，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走過一條約半英哩長的平巷，也可以坐上小吊車，像飛鏢一樣射進豎井。那就腳朝下像從一座空蕩蕩的塔筒中落下去一樣。到了坑底，點上一支臘燭，慢慢地穿過巷道，那裡有成群的人在挖掘、爆破；你會看到他們運上滿車的大石塊──銀礦砂；你會從那些石塊中選取一兩塊樣品，留作紀念；你會讚歎那個支架構成的骷髏世界；你會常常覺得你被埋葬在一座山下，離地面有一千英呎；在礦的底部，你會攀登那無窮無盡的，直上直下的梯子，從「一條巷道」爬上「另一條巷道」；到最後你的腿實在拖不動時，你可以躺進那像半倒立的陰溝一樣的「斜坡」裡的一輛小礦車裡，被拖上去見到天日，覺得你似乎是爬過了一口沒有盡頭的棺材。到了頂上，你會發現一群忙碌的人正在接收升上來的礦車，把礦石從升降機中傾倒進排成長串的每個能裝六噸的大箱子；在這些箱子的下面，一排排的馬車從箱子的斜槽與活門裡裝載礦石，大隊馬車滿載著值錢的貨物正沿著大街浩浩蕩蕩地開往煉銀場。這樣，一切就「完畢」了，你也回到了地面。你絕對不必再下去，你把什麼都看過了。如果你已經忘記了怎樣處理礦石，煉出銀錠的過程，要是你樂意的話，可以翻回去，再讀一讀我在愛絲梅拉達那幾章。

　　自然，這些礦井的有些地方偶爾也會坍塌，這時，就值得冒險到井下去察看一下一座下墜的大山的壓力發出的粉粹性的威力。我曾經把這種經歷發表在《企業報》上，現在從中摘錄一段，以饗讀者：

　　在坍塌的礦井中的一小時──昨天，我們到奧菲爾礦中去看了那場地震。我們無法從那漫長的斜坡裡下去，因為有許多地方仍有可能坍塌。於是，我們穿過一條長長的坑道，到了奧菲爾礦本部上面的那座山上，然後爬過一連串的梯子，從第一層巷道下到第四層。我們插過一條小平巷，來到了西班牙生產線，再通過五座沒有毀壞的支架，就看到了地震的結果。這裡簡直是一片前所未見的混亂──大片的泥土和破碎的木頭雜亂地堆在一起，幾乎沒有老鼠鑽得過的縫隙。頂上還不時掉下泥土石頭，一根早些時候還支撐著其它撐木的木頭，這時已經被壓倒，脫了節，表明那巨大的泥土的坍塌還在繼續進行著。我們是在奧菲爾「北礦」那個地方。回到了地面，我們走進了一條通向「中央」礦的坑道，想進入奧菲爾主礦。在這條坑道中下了一條長長的斜坡，插過一兩條小平巷，然後降下一條深深的豎井，就來到奧菲爾第五層巷道。從一條側巷中，我們鑽穿過一個小洞，又來到了地震的中心──泥土和碎木頭混合在一起，絲毫不顧美觀和對稱。第二、三、四層巷道的大部分已經坍塌，完全毀壞──後兩層是在前晚七點鐘時毀掉的。

　　在第五層坑道北盡頭附近的轉盤處，兩大堆泥土從第五層坑道裡湧出來，從支架的樣子看來，似乎還會湧出泥土。這些橫木都是很結實的──十八英吋見方；先是一根木頭橫放在地上，兩頭再安上兩根垂直的支柱，支撐著另一根水平的橫梁，就這樣一直向前排去，像窗格子一樣。那從上到下的重量足以把那些粗大的支柱壓進作橫梁的木頭三英吋深，把垂直支柱壓得像彎弓一樣，在西班牙坑道坍塌之前，有些這種十二英吋見方的橫梁就像這樣給壓成了只有五英吋厚！請你想像一下把一根結實的木頭榨成這個樣子的那種巨大的威力吧。這裡還有一排約二十英呎長的木頭，在上面塌下來的坑道的壓力下，一頭翹起六英吋高，你會聽見破碎和脫榫的聲音，你明白頭上那個世界在悄悄地緩慢地向你塌下來，這是不太令人愉快的事。不過，到礦下來的人倒還不在乎。

　　沿著第五層坑道回來，我們來到奧菲爾礦斜坡的安全部分，再沿著這斜坡到了第六層，但我們發現那裡有十英吋深的積水，又只得返回來。為了修整斜坡中被損壞的地方，水泵已停止抽水兩小時了，其間水又漲了將近一英呎。不過水泵又轉動起來，積水退去了。我們又爬上第五層，摸進一條很深的豎井，本來可以從這裡下到第六層沒有水的地方去的，但使人失望的是工人已去吃午飯，沒有人開鼓風機。於是，我們從「聯合」礦的坑道和斜坡中走出來，渾身淌著熱汗，糊著燭油，到奧菲爾礦本部共進午餐去了。

　　在１８６３年那極發達的一年中，內華達（自稱已經）生產出價值二千五百萬美元的銀錠──幾乎，如果不是絕對的話，每一千居民可達整整一百萬美元，考慮到她沒有農業和機器製造業，這確實不簡單。銀礦的開發是她唯一的工業。

第五十三章

　　吉姆．布萊恩與他爺爺的老山羊──費爾金斯的錯誤──老姑娘瓦格納和她的玻璃眼珠──雅可布斯，棺材販子──等候顧客──他和羅賓斯的買賣合同──羅賓斯要求賠償損失──傳教士的新用途──結果──他的大叔勒姆，上帝拿他的用途──推車工的厄運──他老婆的虔誠──一座典型的紀念碑──老山羊的下落呢？

　　這幾天來，夥計們常常告訴我，說我應該去找一個叫吉姆．布萊恩的人給我講一講他爺爺的老山羊，那是個十分開心的故事──但他們每次都提醒我一定要等到他喝醉酒的時候──醉得舒舒服服的，樂意與人交往的時候──才給他提這件事。他們一直對我這樣講。到後來，這引起我的好奇，心給折磨得難受，很想聽聽那個故事。我去找過布萊恩，但沒有用，夥計們總是挑剔他的醉態不夠。他經常喝酒，但總是適可而止，從不放量一醉。我還從來沒有像這樣專心一意而焦燥不安地去觀察一個人的狀態；也從來沒有像這樣渴望見到一個人喝得酩酊大醉。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匆匆忙忙地趕到他的小屋去，這次，我聽說他的樣兒就是最愛挑剔的人也找不出岔子──他醉得平靜、安詳，有條不紊──沒有飽呃打斷他的聲音，沒有騰雲駕霧的感覺妨礙記憶。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個空火藥桶上，一手捏著根陶土煙袋，另一隻手舉起來叫大家安靜。他的臉又紅又圓，極為嚴肅；他的嗓門粗獷，頭髮亂成一團。從外表和衣著看來，他是那時候的一個典型的礦工，身材高大，塊頭結實。松木桌子上點著一根蠟燭，暗淡的光亮照著那些「夥計們」，他們東一個西一個散坐在板鋪上、蠟燭箱上、火藥桶上。他們輕聲地說：「噓──！別說了──他就要開講了。」

　　　　〈〈老山羊的故事〉〉

　　我立即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布萊恩開口道：

　　我看那些年月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找不到像他那麼呱呱叫的老山羊了。我爺爺把他從伊利諾斯帶來的──從一個名叫耶茲的人手裡買來的──比爾．耶茲──你們說不定也聽說過他。他爸爸是個教堂執事──浸禮會的──還是個十分活躍的人呢，你要起得很早才能起在虔誠的老耶茲的前面。就是他勸說格林家在向西部遷移時和我爺爺搭幫的。塞恩．格林帕要算是那群人的頭了吧，他討了個叫威爾克森的女人──薩拉．威爾克森──一個美人兒，她是──在老斯托達德餵出來的一頭最漂亮的小母牛，真標緻，認得她的人都這麼說。她可以輕輕鬆鬆地舉起一桶麵粉，就像我擺弄一張煎餅一樣。講跳舞嗎？那就別提了！講有心胸嗎？哼！賽爾．霍金斯在她身邊糾纏的時候，她對他說，儘管他有的是錢，也不配騎著馬和她並排走。你們看，賽爾．霍金斯是──不對，不是賽爾．霍金斯，壓根兒不是──是個姓費爾金斯的蠢貨──我記不得他叫什麼名字了。不過他硬是個樹樁子──有天晚上喝醉了去聽講道會，大叫著要選尼克森，因為他把那弄成在開初選會了。執事老頭兒弗格森趕過來，攆著他跳窗子溜掉了，他落到了傑弗遜老小姐的頭上，這可憐的老姑娘。她是個好女人──有個玻璃眼珠，常常把它借給沒有眼珠的老姑娘瓦格納，讓她戴著去招待客人。這個眼珠子不夠大，瓦格納小姐一不小心，眼眶裡的珠兒就會斜來歪去，不是朝著天上，就是歪向一邊，四面八方轉來轉去，另一個眼睛卻直端端地朝著前頭，像個望遠鏡一樣。大人還不怕，但經常會把小娃娃嚇哭，它是種嚇人的東西。她想用棉花把它包起來，但起不了什麼作用──棉花鬆了粘在眼珠上。看起來可怕極了，哪個小娃娃都受不了。她常常不小心讓它掉出去，把她那個黑洞洞的空眼眶對著大家，弄得他們都不舒服，因為眼球什麼時候掉出去的，她也不知道，那半邊是瞎的，你們也曉得。於是，就有人推她一把，「你那個玻璃眼睛掉了，親愛的瓦格納小姐」──到這時候，大家就只好等著她又把它塞進去──放反了，後面放到了前面，每回都是這樣，雀兒蛋一樣綠幽幽的，她扭忸怩怩，當著大家很容易放反。不過放反了也沒有關係，因為她自己的那個眼珠是天藍色的。那個玻璃珠前頭那一面是黃色的，所以不管她把它往哪邊轉，都不相配。老小姐瓦格納常常借東西，她就是這麼個人。當她要縫被蓋，或者婦女縫衣慈善會到她家去的時候，她總要去借希金斯小姐的木頭腿，安在自己身上走來走去。這假腿比她自個兒那條要短些，不過她自己倒不大在乎，她說和別人在一起，她就受不了用拐杖，因為拐杖太慢了。她還說只要有人陪著，有事情做，她就要起來自己走。她頭禿得像個水罐子一樣，所以她常常去借雅可布斯太太的假髮──雅可布斯太太的丈夫是個棺材販子──他是個下賤的老雜毛，哪裡有人得了病，他就栽到那裡，等著人家斷氣。這匹老駑馬會弄得一副他看來適合那個候選人身材的棺材，放在蔭涼處，坐在上面整天守著；要是那顧客動作太慢，情況還說不一定，他會帶上乾糧毯子，在那棺材裡睡上幾個晚上。有一回，地凍天寒，他就那樣在羅賓斯門前等了他差不多三個禮拜；打那以後，雅可布斯有兩年都沒有和那老頭說話，因為老頭使他很失望。他凍壞了一隻腳，還賠了錢，那羅賓斯老頭兒的病好了。下一回羅賓斯又害了病，雅可布斯想算計他，把上次帶去的那副棺材漆了一下，又弄去了；但他哪是羅賓斯老頭的對手，老傢伙把他耍了，假裝病得要死，花十塊錢買下棺材，言明要是他裝進去以後不喜歡那副料，雅可布斯得退錢，還得倒賠二十五塊錢。過後，羅賓斯死了，出殯的時候，他突然頂開蓋子，從裹屍布裡坐起來，叫牧師停止送葬，因為他忍受不了那樣的棺材。你們要曉得，他年青的時候害過昏睡病，這次他又害一回，心想要是設個圈套成功了，銀子就進他的腰包了，即使失算，他還是沒丟一分一文。他向法院起訴要雅可布斯拿錢，官司還打贏了，他把那口棺材擺在後堂，說這回他就要這副。那可憐的老東西做的事把雅可布斯氣得要死。沒多久，他就回印第安納去了──到了維爾思維爾──維爾思維爾就是霍格登家來的那個地方。那個家好得很哩。馬里蘭的大戶人家。霍格登老爺喝的混合酒比誰都多，罵人罵得那麼精采，我還沒見過第二個。他的第二個老婆就是比林斯家的寡婦──她在娘家的姓名是貝基．馬丁；她的娘是鄧拉普副主祭的第一個老婆。她的大閨女瑪利亞，嫁了個傳教士，死得很體面──給野人吃了。他們把他也吃掉了，可憐的傢伙──啃了他。他們說這並不是出於習慣，還對趕去收骨頭的他的朋友們解釋說他們曾經用別的辦法解決過傳教士，不過都沒得到什麼好處──就這樣他的全部親戚都憤怒地發現那人的性命就被這種該死的實驗給打發了。不過你們注意，並沒有真正損失什麼，人們不懂，看不出個究竟的東西都有好處，只要你公平地看待它。上帝從來不放空槍，夥計們。那個傳教士的身體，他自己都不知道，實際上倒使那些嚐過烤人肉的野蠻人都皈依了。什麼事情都沒有能感化他們，只有這件事。別給我講他給啃掉是件偶然事。根本就沒有偶然這種事。有一回，我大叔勒姆靠在鷹架柱子上，不知是病了，喝醉了還是怎麼了，一個愛爾蘭人扛著滿滿一斗磚頭從三樓上摔下來，掉到他身上，把老頭的背砸斷了兩個地方。有人說這是偶然事件，這種事偶然得很。他不知道他到那裡去做什麼，不過他到那裡卻做了件好事。要是他不在那裡，那愛爾蘭人就給摔死了。誰也不能使我相信另一種解釋。勒姆大叔的狗也在那裡，為什麼愛爾蘭人沒有掉到狗身上呢？那是因為狗一定看到他掉下來了，所以就走開了。沒有選中狗，就是這樣個道理。不能靠條狗來執行天意。記住我的話，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沒有什麼偶然的，兄弟們。勒姆大叔的狗──我希望你們能看看那條狗。它是條可靠的牧羊犬──還不如說又是叭喇狗又是牧羊犬──頂呱呱的畜牲，勒姆大叔弄到它以前是哈格牧師的。哈格牧師是西部保留地的哈格家的。大戶人家，他娘是個沃森人。他有個妹妹嫁了個推車工。他倆在摩根縣住下來，他在一家地毯廠裡被機器捲了進去，還不到十幾秒鐘，就給榨過一遍，從機器那頭給送出來了。他的寡婦把那塊他的屍體也織進去的地毯買了下來，人們趕了一百英哩路來參加葬禮。那塊地毯有十四英呎。她不准他們把他裹起來，而就要那樣埋了他──平伸地躺著。舉行葬禮的教堂有點小，他們只好讓棺材一頭伸到窗外。他們沒有埋了他──他們把一頭栽進地裡，讓他站著，就像座紀念碑一樣。上面釘了塊牌子，寫、寫著「紀、紀念……這十四碼、碼的三層地、地……地毯──上面有不朽、朽……朽的……威、威廉……威……」

　　吉姆．布萊恩越來越睏──他的頭栽了一下，兩下，三下──平平安安地垂到胸前，安安靜靜地睡著了。淚珠兒從夥計們的臉頰上淌了下來──他們給壓抑著的笑聲憋得難受──從一開頭就是這樣，儘管我沒注意到。我意識到我給「賣了」。這時我才知道，吉姆．布萊恩的特點是每醉到一定的程度，人的力量就沒法使他不信口開河，津津有味地講起他有一次和他爺爺的老山羊的美妙的歷險記來──至於第一句話中提到的那條老山羊，和任何聽他講過的人一樣遠不可及。他總是顛三倒四，沒完沒了，東拉西扯，直到威士忌湧上來，他睡著了為止。他和他爺爺的那頭老山羊到底怎麼了，直至今天還是個不解之謎，因為還沒有人發現過。

第五十四章

　　維吉尼亞城的中國人──先衣賬革──模仿的習慣──中國移民──訪問唐人街──阿興、洪武、史悅等先生

　　當然，維吉尼亞有大批的中國人──太平洋沿岸的每個城鎮都是這樣。他們是個無害的民族，不管白人們不理睬他們，或者像連狗都不如一樣對待他們，事實上他們根本不會傷害人。因為他們極少想到要對哪怕是最可惡的侮辱和最殘酷的傷害施行報復。他們安靜、平和、溫順，不會喝醉酒，一天到晚勤懇耐勞。不守規矩的中國人很罕見，懶惰的根本不存在。一個中國人只要還有力氣動手，他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白人常常抱怨沒有活幹，而中國人卻從不發這樣的怨言；他總是想方設法去找點活兒做。他對任何人──甚至對最低下的白人──都是極為有利的，因為他為他們的大部分罪惡受過，為他們的小偷小摸挨罰，為他們的搶劫罪坐牢，為他們的謀殺而送命。

　　任何白人都可以在法院裡宣誓作證，送掉中國人的性命，但沒有哪個中國人可以作證控告一個白人。我們這個國家是塊「自由的土地」──沒有人否任這一點──沒有人提出異議。（也許是因為我們不准別人開口。）我寫到這裡的時候，得到消息，在舊金山，幾個小夥子在光天化日之下用石頭把一個無辜的中國人活活砸死，儘管一大群人親眼目睹這樁可恥的行徑，居然沒有人站出來干涉。

　　在太平洋沿岸有七萬（也許有十萬）中國人。維吉尼亞約有一千。他們被趕進「中國人區」──這種事他們並不怎麼反對，因為他們喜歡聚居在一起。他們的房子是木頭的；通常是平房，沿著幾乎連馬車都通不過的街道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他們的居住區和該城市的其他部分稍微隔開一點。中國人在城裡的主要職業是洗衣。他們總是把帳單別在衣服上送去。這只不過是個形式而已，因為這並不會使顧客變得開明，使他們減少偏見。他們的洗衣價格是每打二塊五美元──這在當時白人所能支付的洗衣費用來說，是相當低廉的了。中國人的房子前最普通的招牌是：「史悅，漿洗熨燙」、「洪武，洗衣作」、「尚興和阿侯，洗衣作」。在加利福尼亞和內華達，家庭傭人、廚師等，大部分都是中國男人幹的。極少有白種人作傭人，根本沒有中國女人幹那種活計的。中國人是優秀的家庭傭人，麻利、順從、耐心，學東西快，幹活不知疲勞。一般說來，任何事情都用不著教他們兩遍。他們善於模仿。要是一個中國人看見他的主人在發怒的時候把大桌子砸爛，點把火燒掉，這個中國人從此以後就可能把那種家具當柴燒。

　　所有的中國人都能讀，能寫，善於計算──可憐的是我們的可愛的選民們並非都能如此。在加利福尼亞，他們租佃小塊的土地，培植許多東西。在沙灘上，他們能令人吃驚地種出蔬菜來。他們什麼也不會浪費，基督徒認為是垃圾的東西，中國人會仔細地搜集起來，想法子變成有用的東西。他們把白人丟掉的牡蠣、沙丁魚罐頭盒子都收集起來，熔化後做成焊錫拿到市場上去賣。他們收集骨頭，做成肥料。在加利福尼亞，他們依靠白人廢棄不要的，開採完了的，沒有價值的舊礦為生──這時，官員們就每月跑去一次，對他們進行駭人聽聞的訛詐，議會堂皇，慷慨地把這種訛詐叫作「外國人」開礦稅，但通常只對中國人徵收。有的時候這種訛詐在同一個月內對同一個受害者徵收一兩次──這樣做，公共財富未必就會大幅度增加。

　　中國人極為尊重死者──事實上，他們簡直是崇敬他們已故的先人。因此，在中國，不論在一個人的前院、後院，還是他家住地的別的地方都成了他的家族的塋地，這樣，他就能每時每刻光臨那些墳墓了。由此看來，那個大帝國就是一個巨大的公墓；從它的中心到邊緣，墳墓連成一片，蜿蜒逶迤──因此，中國的每一寸土地一定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利用，免得眾多的人口挨餓，墳地也被開墾出來，生產糧食，風俗認為這並不是對死者不敬。既然如此崇拜死者，中國人絕不能忍受對他們安息的地方有任何無禮行為。柏林厄姆先生說，中國強烈地反對修鐵路的原因就在於此，在帝國的任何地方修路都不可能不冒犯他們的祖先或親友的墳墓。

　　一個中國人絕難相信要是他的屍骨不埋在他可愛的中國，而他還能夠享受來世的幸福。他自己也希望死後受到那種崇敬，他原來就是那樣崇敬他的已故先人的。因此，要是他到外國去，會事先作好安排，在他一旦亡故之後把骨頭運回中國。要是他受雇到外國去做工，合同上總有那麼一條，申明他死後，應把他的屍骨運回中國。如果政府把一群通常是為期五年的苦力賣給外國人，契約上特別著重寫上一條：如果他們死亡，應將其屍骨送回中國。在太平洋沿岸，所有的中國人都屬於幾家大公司或機構之一，這些公司造有他們的成員花名冊，登記上他們的姓名，在他們死亡後將其屍體運回家。史悅公司是其中最大的一家。寧永公司其次，在太平洋沿岸擁有一萬八千名成員。它的總部設在舊金山，在那裡，它有一座金碧輝煌的廟宇，住有幾名大官員（有一位大官還保留著朝廷命官的威嚴，高高在上，一般人不能接近），還有許多和尚。我在那裡看到一份成員花名冊，死者運往中國的日期都作了明確的記載。從舊金山駛出的每一艘船都載著大量的中國人的屍體──至少在國會以基督徒的聰明機智，殘酷地禁止裝運屍體，陰險地阻止中國移民入境以前是這樣。不管通過沒有通過，這議案是提出來了的。我記得好像是通過了的。還有一個提案──後來成了法律──強迫入境的中國人在碼頭上接種牛痘，為此付款給一個指定的江湖庸醫（沒有哪一個正派的醫生會墮落到這個地步，去幹這種合法的搶劫），每人十美元。因為入境的中國人很少願意付這筆錢，立法的人們認為這是對中國移民的又一沉重打擊。

　　維吉尼亞的中國人聚居區像個什麼樣子──或者說太平洋沿岸各城市的中國人居住區是什麼樣子──我在《企業報》作記者時為該報寫的一篇報導可以說明一下這個問題：

　　唐人街──在一位同行的陪同下，我們前天晚上採訪了中國人居住區。中國人按他們的需要修建了那部分城市；因為他們沒有車輛，所以街道一般來說很窄，車輛無法通過。晚上十點鐘，是中國人很得意的時候。在每一座低矮窄小骯髒的棚屋裡，飄散著淡淡的佛燈燃燒的氣味，那微弱、搖曳不定的牛脂燭光照出一些黑影，兩三個皮膚薑黃、拖著長辮子的流浪漢，蜷縮在一張短短的小床上，一動不動地抽著大煙。他們那無神的眼睛，由於無比舒適、非常愜意而朝向裡面──或者說剛剛過足了癮，把煙槍遞給旁邊的同伴後的人就像這副模樣──因為燒鴉片是件不舒服的事，需要全神貫注。一盞燈放在床上，離燒煙人的嘴剛好有煙袋桿那麼遠。他把一丸鴉片插在一根鐵絲尖上，用火點著，抹在煙袋鍋上，就好像基督徒用灰泥抹破洞一樣。然後，他把煙袋鍋湊在燈上，開始抽起來──那煙丸的煎烤燜炸，以及煙管裡汁水的吱吱響聲，幾乎會使泥塑木雕的塑像翻腸倒胃，不過，約翰喜歡它。鴉片對他起安神順氣的作用，他大約連抽二十多口，然後翻過身去做夢，天知道做些什麼夢，因為我們不能看著那個癱軟的傢伙就憑空想像。也許在他的幻覺中，他離開了這個碌碌世界，告別了他的洗衣活計，到天堂享用有滋有味的老鼠和燕窩宴去了。

　　阿興先生在王家巷十三號開了家食品雜貨店。他以最好的態度對我們一行極盡好客主人之能事。他有各種各樣的有色的、無色的水果酒和白蘭地，無法唸出它們的名字，都是裝在小口的陶罐裡從中國運來的，他用小巧玲瓏的瓷壺兒盛著酒招待我們。他請我們嚐了些燕窩。還有細小、乾淨的香腸。要是我們願意嚐一下的話，本來可以吞進幾碼長的，不過我們懷疑每節香腸裡都裝有個耗子屍體，於是我們只好忍住了。阿興先生的鋪子裡有上千種商品，看起來很奇特，我們無法想像其用途，也沒有能力描繪。

　　不過，我們還能認識他的鴨子和蛋；鴨子給剖開，像乾鱈魚一樣壓平，就弄成那個樣子從中國運來。蛋用一種灰泥包起來，經過遙遠的水路運來，還能保持其新鮮可口。

　　我們在「粥粥街」三十七號遇到了洪武先生，他在做彩票生意──實際上我們發現還有十幾個人在這個區的其它部分幹這種買賣，大約每三個中國人就辦個彩票行，輪流「坐莊」。「湯姆」的英語沒有毛病，兩年前，在《邊區企業報》有個單身漢俱樂部時，他曾經是那裡主要的、唯一的廚師，他說：「有時候中國人買一張彩票，一塊錢弄它個兩三百，有時候什麼也撈不著。抽彩好比一個人打七十個人──說不定他揍了人家，說不定他自個兒挨揍，妙得很。」說到底，那百分比是六十九對他一個，機會一般來說是「他自個兒挨揍」。我們看不出那些彩票與我們那種有什麼不同，只是數目字是中國字，沒有哪個愚笨的白人會希望去搞清楚「哪個是哪個」；那寫畫的方法和我們的差不多。

　　史悅先生在「活狐街」開了一家花哨的小件商品商店。他賣給我們裝飾富麗的白羽毛扇，氣味像林堡格奶酪一樣的香水毛筆，還有用一塊玉石做的、掛在錶鏈上的小飾物，那玉石就是用鋼針也劃不破，然而卻打磨得很光滑，還染了色，就像貝殼裡面一樣光彩奪目。為了表示尊敬，史悅把用金絲雀和孔雀翎毛做成的裝飾品贈送給我們。

　　我們在一家中國餐館用筷子吃了粥。我們的那位主人責罵站在房子前面的那些姑娘，她們圓睜著眼，用驚奇的目光盯著我們看，他說她們不懂姑娘家的規矩。我們還從主人那裡得到保佑平安的靈光，並且向一兩尊異教神合十。最後，一個中國書鋪老板的天才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在一部像烤肉格子那樣的機器上算帳，格子上串著一些鈕扣，不同的格子代表不同的單位，十、百、千。他撥弄著它們快得難以置信──實際上，他把它們撥來撥去，快得就像音樂教師的手指頭在鋼琴鍵盤上滑行一樣。

　　他們是個樂於助人，生性善良的人種，在整個太平洋沿岸，他們受到上等社會的尊重和良好的對待。沒有哪個加利福尼亞的先生或太太會侮辱或者欺壓一個中國人，不論什麼情況下，東部的情形似乎很需要作出解釋。只有人類的渣滓才會幹這種事──他們和他們的兒子們。他們，自然相應還有警察和政客，因為這些人是社會渣滓們的下賤的拉皮條的人和奴僕，在美國的其它地方也是這樣。

第五十五章

　　厭倦了維吉尼亞城──一位老同學──為期兩年的借款──當上了編輯──差點接受了邀請──一樁意外事──三個醉鬼的趣事──告別戴維森山──一件美好的事

　　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我開始厭煩了。再也沒有什麼新鮮味道到卡森去報導一年一度的議會，三個月一次的賽馬和南瓜展覽會；（他們在華休谷種南瓜和馬鈴薯，自然，議會的最大成就之一就是撥出一萬美元舉辦農產品展覽會，在會上炫耀價值四十美元的南瓜──不過，地方議會常被人們叫作「收容所」）。我想看看舊金山。我想到別的地方去。我想要──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麼。我得了「春倦症」，想換個環境，這點是主要的，毫無疑問。此外，議會已經擬出了個州憲法；十分之九的人都想要個一官半職；我相信那些先生們會「拉攏」那些一文不名，不負責任的人們接受該憲法，這簡直要毀掉這個地方（它無力承擔州政府這樣的負擔，因為這裡沒有什麼企業可以拿得出稅款，未開發的礦山不能，正開發的還不到五十個，沒有可能納稅，似乎還沒有人想到一個簡單的挽救辦法：對謀殺罪課以罰金）。我相信一個州政府會毀掉「繁榮時代」，我想離開這個地方。我相信我手中的銀行股票不久就值得到十萬美元，我認為要是批准憲法以前能達到這個數目，就把它們脫手，這樣，政府更替帶來的衰落就影響不到我。我考慮有十萬美元足以體體面面地回家了，儘管這比起我當初所期望得到的來說是一筆小數目。對於這點錢我感到相當失望，不過想到有了這筆錢還不至於餓飯，又覺得安慰。這個時候，我的一個從少年時代起就再沒有見過面的同學步行從里斯河流浪到了這裡，他的經歷簡直是一部諷刺貧困的典型紀實。這個富家子弟，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饑餓不堪，赤裸著雙腳，披著一塊破舊的馬氈墊，頂著一個掉了邊沿的帽子，那樣襤褸不堪卻放蕩不羈，他快活地說，他要「使聖經上那位浪子黯然失色」。他想借四十六美元──二十六美元作到舊金山去的盤纏，二十元作別的事，也許拿去買肥皂吧，看來他用得著。我發現衣袋裡幾乎還沒有他要的這個數，所以就走進銀行，在老板那裡借了四十六美元（為期二十天，沒有正式開票據），把錢交給他，再走半個街區到辦公室去，那裡我還存有幾塊硬幣。要是有人告訴我，要花兩年才能把這四十六美元還給老板（我並不期望那浪子會還這筆錢，也不怎麼失望），我會認為是冒犯我，老板也會這麼看。

　　我想換個環境，我想幹幹別的事情。機會來了。古德曼先生要離開一個星期，把主編的職位留交給我。這可把我給毀了。第一天，我上午寫了一篇「社論」。第二天，我找不到題目，拖到下午。第三天，我一直拖到晚上，然後從全美國報刊編輯的最忠實的朋友《美國百科全書》裡抄了一篇優秀的社論。第四天，我一直「鬼混」到半夜，又一頭栽進了百科全書。第五天，我絞盡腦汁，直到半夜，叫印刷廠等著，同時對六個人寫了幾篇惡毒的人身攻擊文章。第六天，我痛苦地掙扎到後半夜，寫出了──什麼也沒有。報紙沒有一篇社論就付印了。第七天，我辭職了。第八天，古德曼先生回到報社，發現有六個人要求和他決鬥──我的人身攻擊開花結果了。

　　除非親自去嘗試一下，沒有人知道當編輯是什麼滋味。塗抹些本地廢話很容易，你面前有的是事實；從別的報紙斷章摘句很容易；從任何地方弄出個讀者來信也很容易；但是要寫出社論說不出有多難。主題就是個麻煩──我的意思是少得使人傷心，每天，就是拖呀，拖呀，拖呀──思索，著急，受罪──世界一片空虛，然而社論欄必得填滿。只要給編輯一個主題，他的工作就完成了──把它寫出來並不麻煩；但是要是一年五十二個星期，每星期七天，你天天必須絞乾腦汁，請你想像一下你的感覺如何。你只要想一下就會頭痛。每一個美國日報編輯一年中寫的東西就可以填滿四至八本像這本書一樣厚的大部頭！你再想像一下，一個編輯工作二、三十年後，他的作品可以辦多大的一個圖書館。然而人們還常常驚詫狄更斯、司各特、仲馬父子等等能寫出那麼多書，要是這些作家能夠像報紙編輯那樣多產的話，那結果真該令人目瞪口呆了。這些編輯怎麼能夠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繼續這種艱鉅的勞作，這種消耗腦神經的苦役（因為他們的工作是創造，不像報導那樣，只不過機械地羅列事實），實在無法理解。牧師在仲夏要放兩個月的假，因為他們發現一週連續布兩次道，長期下去畢竟很累人。這一定不假，事實上的確如此；因此，一個編輯怎麼能夠在十到二十條消息的基礎上，每週寫出十到二十篇艱難費力的社論，一年到頭堅持寫下去，實在比什麼都無法理解。從我當編輯那一個星期中僥倖活出來以後，我在手中的報紙上至少發現了一個快樂，這就是崇拜那大版大版的社論，私下奇怪。他寫出這東西，受了多少罪啊！

　　古德曼先生回來後，把我解雇了，除非我還想當記者。我不能幹那差事，我不能當了將軍再去當士兵。於是，我想我得離開這裡，我要出國到世界別的地方去。正在這關頭，我的記者部同事丹偶然告訴我，有兩個公民勸他跟他們到紐約去，幫助賣掉他們在鄰近的新礦區發現和取得的一個富銀礦，他們負責他們的花銷，並把賣得的錢分三分之一給他。他拒絕了。這正是我想得到的機會。我罵他怎麼一聲不吭，不早告訴我。他回答說他沒有想到我願意去，因此，他給他們推薦了另一家報紙的記者馬歇爾。我問丹那是不是個真礦，其中有沒有欺詐。他說那兩個人給他看了九噸礦石，那是他們挖出來準備運到紐約去的，在內華達他還沒有見過比這礦更富的。他還說他們在礦的附近弄到了一片優質的木料，找好了煉銀場的地盤。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宰掉丹。不過我改變了主意，儘管我很氣憤，因為我想機會恐怕還沒有失去。丹說根本沒有失去，那兩人不在礦上，他們要離開維吉尼亞到東部去大約十天，他們請他找馬歇爾談一談，他已答應在他們回來的時候給他們說妥馬歇爾或別的什麼人。他對什麼人都不說，等那兩個人回來，就履行諾言把我們推薦給他們。

　　這太妙了。上床的時候，我興奮得火辣辣的。還沒有人到東部去賣過內華達銀礦，這是一片黃熟的田野，就等著鐮刀去收割。我覺得像丹描繪的這種礦在紐約一定能賣個大價錢，而且隨便脫手，沒有困難。我睡不著，我的想像力在它的空中樓閣之中恣意縱橫，這又是一個「隱礦脈」。

　　第二天，我乘馬車走了，幾個老朋友照例前來歡送一番──只要你在那個地方有那麼五、六個朋友，他們就會發出一百個人的聲音，絕不會讓你悄悄走掉，絕不會讓你不感到遺憾就走掉的──還有，丹保證特別注意要賣礦的那兩個人。

　　這趟旅行中有意思的只有一件小事，發生在我們剛要動身的時候。一個衣著襤褸的流浪漢乘客暫時跳下車去等候著，因為人們照例要把一些銀錠裝上車。他站在人行道上，這時一個笨拙的快車雇員扛著一塊重一百鎊的銀錠，腳下不穩，踉蹌了一下，銀錠砸在那漢子的腳上。他立刻倒在地上，淒慘萬分地嚎叫起來。同情的人們圍了上來要把他的靴子脫掉；但他叫得更凶，人們只得罷手；接著他又喘息起來，喘息之間斷斷續續地叫兩聲「白蘭地！看在上帝的份上，白蘭地！」他們給他灌下去半品脫白蘭地，這東西奇蹟般地使他平靜下來。然後他請人們把他扶到車上去，人們照辦了。驛車公司的人勸他趕快找醫生看看，他們出錢，但他拒絕了，說只要隨身帶一點點白蘭地，陣痛發作時好用，他就十分感激，非常滿意了。他馬上就得到兩瓶，我們開車了。過後，他一直滿臉是笑，樂不可支。我忍不住問他，腳砸壞了，怎麼可能還那麼舒服。

　　「嗯」，他說道：「我有十二個小時沒喝酒了，一文錢也沒有。我快完了──這時，那個笨蛋把那一百鎊掉在我腳上，我找到機會啦。我有條木頭腿，你看！」他挽起褲給我看。

　　一路上，他酩酊大醉，為他的機智而咯咯笑個不停。

　　一個醉鬼自然使我想起了另一個。有一次我聽一位先生講了件他在加利福尼亞一個酒吧裡親眼看見的事。他把它叫做「一個害羞的人喝酒」。這只不過是個小品，但我覺得簡直是場完美的表演。這個害羞的人，灌了些啤酒還有些別的什麼東西，醉得還算可以，他走進一家酒店（任何東西，每樣東西的價格都是二十五美分，只收硬幣），掏出半塊錢，要了一杯威士忌喝下去，店老板找他的零錢放在櫃臺上一處有水的地方。這個害羞的人伸出無力的手指去抓它，但它滑掉了，又落到水裡。他考慮了一下，又試了一回，結果還是一樣。他發現人們對他正在幹的事情很感興趣，便臉紅了，又去拈那二十五美分──臉紅──食指小心地，慢慢地放下去，對準他的目標──把那枚硬幣推向老板，嘆了口氣說道：

　　「（呃！）來根雪茄！」

　　自然，在場的另一位先生也講了個醉鬼的故事。他說，在深更半夜他跌跌撞撞地趕回家去，錯誤地走進了另一家人的大門，他以為他看見臺階上有一條狗，它是──一條鐵狗。他停下來想了想，弄不清楚它到底咬不咬人，便壯著膽子吼道：「走，（呃），走開！」沒有反應。然後他小心翼翼地走攏去，採取妥協的策略。他嘟起嘴巴，想打口哨，但沒打響，再往前走，嘴裡叫道：「可憐的狗！──狗兒，狗兒，狗兒！──可憐的狗狗兒！」爬上臺階，還在親切地唸著那些溫柔的名字。最後他終於占了優勢，大吼道，「滾開，你這個賊！」──起腳朝它肋骨狠狠地踢去，自然是他自己頭朝下栽了下去。他歇了一下，痛得哼了一兩聲，然後意味深長地評價道：

　　「硬得可怕的狗。它吃的什麼呀？（呃！）說不定是石頭吧。這種動物很危險。我是說『咬人』──它們很危險。要是人──（呃！）──要是人要拿岩石餵狗，就讓他餵石頭吧；咬就咬吧；不過他得把它關在家裡──別讓它到處亂跑，這地方（呃！）這地方人，不當心就會絆著它！」

　　我不無遺憾地最後看了一眼那面小旗（它有三十五英呎長，十英呎寬），它在離維吉尼亞城兩千英呎高的戴維森山頂上高高飄揚，像婦人的手絹一樣，我覺得無疑將永遠告別這個使我享受了一生經歷中最有生氣的生活的城市。這使我想起了一件事，這件事即使是當時維吉尼亞自誇記憶力最糟糕的人，也會時常栩栩如生地回憶起來，直到他死去。

　　一個夏日的傍晚，下了一場陣雨。這雨本來就夠奇怪的，把全城的人都驚動了，因為內華達只有在冬天（一兩週）才下雨，就為這場雨也值不得商人囤積傘來賣。但這場雨還不算最奇怪的事。它只下了五到十分鐘；人們還正在議論這場雨的時候，天空突然變得像午夜一樣一團漆黑。俯瞰維吉尼亞城的戴維森山的巨大的東端整個籠罩著一片陰森森的黑影，只是由於那高聳挺拔的山峰離得很近，它的輪廓在死一般黑暗的天色的襯托下，才隱約可見。這不尋常的景象使所有的眼睛都轉向了戴維森山。正在這時，他們看見山巔上一條小小的金光燦爛的火焰在夜色的深處搖曳、閃爍！不到幾分鐘，街上擠滿了人，張口結舌地瞪著黑暗籠罩的世界中那個輝煌的小點。它像蠟燭的火焰一樣搖曳著，看起來只有那麼大，儘管它是那麼小，但在這樣的背景下，它明亮得驚人。它就是那面紅旗！──雖然人們開始時沒有想到這一點，它看起來那麼像某種天外來客──有的人傾向於相信它是帶來喜訊的神祕的信使。它是落日餘暉鑄成的國徽；在這幅廣袤的山嶺和沙漠風景畫中，那光輝只降臨在那麼一點上。甚至沒有降臨到旗杆上──因此，在遠處看來像針一樣的旗杆，在此時的黑暗之中就根本看不見了。整整一個小時，那怪客高貴而沉寂地閃爍著，燃燒著，成千上萬雙仰視的眼睛仍然入迷地盯著它。人們多麼激動啊！迷信的說法迅速傳播開來，說這是一個神祕的使者，從戰場上帶來了重要的消息──這種看法的詩意便使它站住了腳──它傳播開來，從心裡到心裡，從嘴巴到嘴巴，從這條街到那條街，到最後，人們有一個共同的衝動，要出動部隊，鳴放禮炮去歡迎那位光輝的使者！

　　這當中有一位倍受煎熬的人──電報員，他曾發誓保守官方機密，只得緊鎖嘴唇，咬緊牙關，那難受的沉默似乎就要衝破嘴唇，因為在這群胡亂猜測的人當中，他，只有他知道這落日曾經看見東部的重大事件──維克斯堡陷落，聯邦軍隊在葛提斯堡大捷！

　　新聞的籠斷嚴禁透露東部的消息，一定要等到加利福尼亞的報紙發表一天以後，要不是這樣的話，在那個難忘的晚上，只要還剩有最後一點火藥，人們一定會對戴維森山上那面光輝的旗幟一遍又一遍地致敬；全城一定會歡騰，凡是自尊的人都會去喝個痛快，──這是當地的習慣，每到群眾活動的時候都是如此。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但一想到那個最難得的機會給無端破壞了，都會禁不住遺憾不已。那回我們本來該有多快樂呀！

第五十六章

　　到舊金山去──東部和西部的風景──地球上最熱的地方──夏天與冬天

　　我們轟隆隆地駛過平原和山谷，爬上高聳入雲的內華達山脈，鳥瞰披著夏裝的加利福尼亞。說到這裡，我得順便提一下，加利福尼亞的所有的景色都需從遠處欣賞才能看到它的妙處。群山巍峨壯麗，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但必須從遠處看，才能使粗獷變為柔媚，使簡單的色調變得更為豐富多彩；觀看加利福尼亞的森林也最好遠望，因為植物品種少得可憐，樹木主要是一種單調的科目──紅木、松樹、雲杉、冷杉──這樣，從近處看，它們的硬扎扎的枝條姿態相同，叫人厭煩，都向下伸出去，反反覆覆地向人們要求「噓！──別做聲！──你們會打擾人的！」再走近些，就會聞到陣陣刺鼻的松油氣味，聽到枝葉沒完沒了的嘆息和哀怨。你無聲無息地走過一片蒼黃斑駁的樹皮和枯萎的松針鋪成的地毯，會覺得自己像個沒有腳步聲的飄忽不定的精靈。你會討厭那一片片無邊無際的松針，渴求實在的、成形的樹葉；你會尋找青苔和草地，想在上面躺一會兒，但根本找不到，因為沒有樹皮的地方就是裸露的粘土和汙泥，它們是幽思和潔淨的衣著的大敵。加利福尼亞的草原也有不少像樣的，但常常還是得從遠處眺望，因為，儘管草高葉大，但它們自滿地傲然挺立，互不理睬地遠遠分離，其間難看地點綴著荒蕪的沙土。

　　我知道的最奇怪的事情就是聽說從「聯邦」來的遊客們迷上了那可愛的「鮮花常開的加利福尼亞」。他們也的確總是陷入那種迷戀。不過，老加利福尼亞人對這裡的黃沙覆蓋的「青翠的原野」和靠不住的夏季植物仍然記憶猶新，他們看到把東部風光打扮成人間天堂的那種繁花似錦，青蔥翠綠，享用不盡的清新空氣，千姿百態的花草樹木，會不禁目瞪口呆，心中充滿羨慕。如果那些遊客了解到這些的時候，也許他們就不會那麼迷戀了。一個沉醉於陰鬱暗淡的加利福尼亞風光的人，看見了新英格蘭的片片草原、楓樹、橡樹，以及用夏日的濃蔭掩映著教堂的窗戶的榆樹，還有秋日那乳白色的陽光普照下的森林，思想上是會感到有點新奇，──事實上，一定會是這樣，但那真太可憐了。氣候沒有變化的地方絕不可能很美。熱帶就不美，不管你對它們浪費多少感情。它們初看起來還美，但是單一的氣候就把它們的魅力慢慢破壞殆盡。變化才是自然女神創造奇蹟的女僕。四季分明的地方絕不會缺乏美景，也絕不會單調乏味令人生厭。每一個季節──看到它的發生，它的穩步而和諧的發展和它達到絕頂的風韻──都會產生一個充滿歡樂，興趣盎然的世界──你剛要厭倦她的時候，它就過去了，根本的變化又來了，它的系列的更替帶來了新的魅力，新的壯觀。我認為，對於與自然息息相關的人來說，每個季節，在它來臨的時候，都是最可愛的。

　　舊金山是個真正迷人的城市，最適宜居住，從適當的距離看過去，端莊而秀麗，但走進去看，你會發現建築物大多是老式的，許多街道都是殘缺破敗，煙熏火燎，面目醜陋的木頭房屋，伸出城外的荒蕪的沙丘突出得太過分。就是它那溫和的氣候有時也是從書上讀起來比親身經歷更舒服些，因為美麗而晴朗的天空會慢慢地令人生厭，當你盼望已久的雨終於來到時，它又賴著不走了。甚至就是那有趣的地震也最好從遠……

　　但是，也有不同的看法。

　　舊金山的氣候溫和，極為穩定。溫度計一年到頭總是指著華氏七十度。氣溫差不多絲毫不變。無論是夏天還是冬天，睡覺都只蓋一兩床薄毯子就是了，根本用不著蚊帳。沒有人穿夏裝。你總穿黑色細布衣服──要是你有的話──八月和一月都是一樣。一個月不會比另一個月冷，也不會熱。你不會穿大衣，也用不著搖扇子。總的來說，這種氣候是你能期望的最舒服的氣候，無疑是世界上最穩定的氣候了。夏季多風，不過要是你樂意的話，可以到奧克蘭去──離城三到五英哩，那裡沒有風。舊金山十九年中只下過兩次雪，只殘留在極遠的地方使孩子們吃驚，讓他們迷惑不解：那羽毛似的東西是什麼呀！

　　一年有整整八個月，天空晴朗無雲，沒有一滴雨。但是另外那四個月來到的時候，你就得去偷一把傘了，因為你需要。雨不是只下一天，而是幾乎片刻不停地下一百二十天。要是你想去串門，去做禮拜或是去看戲，你絕不會先看看天，估計是不是要下雨──你會看看日曆。冬天就下雨，夏天就不下，這你無可奈何。你用不著避雷針，因為這兒從來不打雷，從不閃電。你在六到八個月的每天晚上聽夠了那淅浙瀝瀝淒涼而單調的霪雨聲後，心裡會希望它來一聲迅雷，劃過那沉悶的天空，奔騰，轟鳴，使萬物復蘇──你會希望被囚禁的閃電劈開那沉悶的蒼穹，用眩目的光芒把它照亮，哪怕是一瞬間也好。你願付出一切代價想再一次聽聽那久違的雷聲，看著閃電擊人。整個夏天，當你忍受了差不多四個多月的耀眼無情的陽光的折磨之後，你簡直就要跪下來乞求下雨──降雹──落雪──雷鳴電閃──什麼都行，只要能打破這單調──要是辦不到的話，你會盼望來場地震，地震的機會有的是。

　　舊金山建築在一片沙丘上，不過這是一片富饒的沙丘。上面長滿了繁多的植物。「聯邦」的人們在花盆和溫室裡精心培養的各種奇花異卉，都在這兒露天的沙堆上終年爭芳鬥豔。有水百合、形形色色的天竺葵、西番蓮、薔蔽──它們的名目我還說不出十分之一。我只知道，當紐約人忍受著一堆堆、一片片的大雪時，一堆堆、一片片的鮮花卻像沉重的負擔一樣壓在加利福尼亞人身上，要是他們放手不管，任其自由生長的話。我聽說那裡還有一種百花中最罕見、最奇妙的花，西班牙人叫做「Ｅｓｐｉｒｉｔｕｓａｎｔｏ」──也叫聖靈花──原來我還以為只有在中美──到巴拿馬海峽才有。它的花萼上有一個最精巧、維妙維肖的小鴿子，像雪一樣潔白。西班牙人對它崇敬到了迷信的地步。有人把它的花蕾浸在乙醚中帶到了美國，還有把球莖帶來的，但是到了美國後，一切使它開花的努力都失敗了。

　　我在本書前面的一章中曾講過加利福尼亞的莫諾那漫漫的冬日，這裡，我又講了舊金山的永恆的春天。現在，我們再往前一直走一百英哩，就見到了薩克拉門托那永久的夏日。在舊金山，你永遠也別想見到夏裝和蚊子──但在薩克拉門托，就看得到了。情況並不一定永久不變，不過十二年中也許有一百四十三個月是這樣。那裡鮮花常開，讀者很容易相信──人們倍受煎熬，揮汗如雨，罵聲連天，從早上，中午，直到晚上，傾其全力拚命揮扇。這裡太熱了，但是如果你到尤瑪堡去，你會發現那裡更熱。尤瑪堡也許是地球上最熱的地方。無論什麼時候，在蔭涼處，溫度計一直指著華氏一百二十度──除了上升的時候。那是個美國軍事駐地，那裡的人們完全習慣了酷熱，沒有酷熱他們還難受。有個傳說（是約翰．費尼克斯講的），說是有一次，那裡有個非常、非常搗蛋的士兵死了，自然就到了那最熱的墓地的一角，──第二天，他打電報回來要他的毯子。這個傳說的真實性是沒有疑問的──可能沒有疑問。我見過那個士兵過去住的地方。薩克拉門托永遠是火辣辣的夏日，在早上八、九點鐘你可以採摘玫瑰，吃草莓冰淇淋，穿白色亞麻布襯衫，喘氣，冒汗，然後乘坐列車，中午時分穿上皮大衣，套上滑雪板，在高出峽谷七千英呎的封凍的多納湖上那十五英呎厚的雪堆中滑雪，要不，也可在冰峰高達海拔一萬英呎的崇山的陰影中滑冰。這就是你經歷到的變遷！在西半球，你還能找到這樣的地方嗎？我們有些人曾經乘坐列車在那附近的海拔七千英呎的太平洋鐵路的彎道上穿過雪牆奔馳過，像鳥兒一樣地俯瞰薩克拉門托峽谷那不死的夏日，它那豐饒的原野，那羽毛般的樹葉，那銀色的溪流，一切都在它那迷人的氣氛中，美妙的霧靄裡憩息，從這樣的遠處看去，一切都無限地柔和，出神入化──透過這些冰封雪凍的禁門和懸岩峭壁朦朧地、微妙地掠一眼那塊仙境，它就更加迷人，更加動人心弦了。

第五十七章

　　加利福尼亞──看見了個女人的新奇感──「唉，可惜是個小孩！」──一百五十美元買一個吻──等待輪到我

　　就是在這剛才提到過的薩克拉門托峽谷，早期曾大規模地開發過最賺錢的金礦，在許多地方，你至今還能看到十五到二十年前那些貪婪的掠奪者們挖掘、開槽、打洞，破壞了的草坡和平臺。在加利福尼亞，到處都看得到這種破壞──有些地方，現在只看得到草地和森林──沒有一個活物，沒有一間房子，沒有一根房柱，沒有一塊基石，沒有房屋的廢墟，沒有任何聲音，甚至沒有一絲兒細語來打破那安息日似的沉寂──你將很難相信那裡曾幾何時兀立著一座蓬勃發達，有兩三千人的小城，有它自己的報紙、消防隊、管樂隊、自衛隊、銀行、旅館、熱鬧的七月四日遊行隊伍和演講，賭窟裡充斥著煙草味、咒罵聲，和各個民族、各種膚色的鬍子亂蓬蓬的男人們，桌上堆集的金沙足以抵得上一個日爾曼公國的收入──街道擁擠，百業興旺──街上的門面地皮值四百美元一英呎。勞作、笑聲、音樂、跳舞、詛咒、鬥毆、槍殺、刀戳──每天早上的凶殺案調查和吃早飯──是使生活豐富多彩的一切事物。一個繁榮茂盛，前途無量的年輕城市的一切建築和附屬機構一應俱全──而現在，什麼都不復存在，只剩下無聲無息，無房無舍的荒涼。那些人走了，房屋消失了，甚至那地方的名字也被人遺忘。在當今這個時代，還沒有哪個地方的城市像加利福尼亞的老礦區那樣，死亡，消失得如此乾淨徹底。

　　在那時候，那是些敢作敢為、生氣勃勃、從不休息的人們，是奇特的人們，是這個世界上僅能看見一次絕不可能再產生的人們。你看一下，這是個二十萬年輕人的集體──沒有忸忸怩怩，溫文爾雅，戴羊皮手套的人，而是些強壯、結實，無畏的年輕好漢們，精力十足，幹勁衝天，忠誠地貢獻出一切，要創造出一個絕世無匹，神聖高尚的人類來──他們是世界精華的薈萃。沒有婦女、兒童，沒有頭髮花白、彎腰曲背的老人──絕沒有這些人，而是堂堂正正，目光銳利，行動迅速，臂力過人的年輕巨人們──他們是最奇怪的人，最優秀的人，是開進這片荒無人煙的處女地的最英勇的軍隊。現在，他們到哪裡去了？散布到了天涯海角──也許未老先衰──也許在街頭鬥毆中飲彈挨刀──也許死於希望與傷心──都去了，或者說幾乎都去了──成了貢獻在金犢祭壇上的犧牲品──嫋嫋的香味飄向天空的最高尚的燔祭。想起來都覺得可憐。

　　他們是優秀的人們──沒有一個行動拙笨，睡眼惺忪，待在家裡的呆頭呆腦的懶蟲──在拓荒者中你絕對找不到這種人──這種材料絕不可能造就成拓荒者。就是這些人們給加利福尼亞帶來了赫赫的名聲──創辦驚人的企業，並以迅猛的速度，無畏的膽略，不惜一切代價或者不顧一切後果地把企業推向前進的名聲，直到今天，她仍然享有這個名聲──每當她創造出一個新的奇蹟時，嚴肅的世界總是像往常一樣微笑著說：「唔，加利福尼亞就是這樣。」

　　但在那個時代，他們是些粗魯的人！他們簡直沉迷於金子、威士忌、打架鬥毆和跳舞作樂，說不出有多快活。一個老實的礦工從他的礦裡每天挖出一百到一千塊美元，進了賭窟，到別的地方作樂一番，第二天一早他就身無分文了，還算他運氣好。他們自己煮臘肉和豆子，自己釘紐扣，自己洗衣衫──藍色羊毛衫；要是有人找他打架，不得拖延惹人生厭，他只要穿上白襯衫，或者戴上高筒帽出現在人們面前，人家就不屑於和他打了。因為那些人憎恨貴族。他們對於他們所說的「漿洗過的襯衣」懷有一種特殊刻骨的仇恨。

　　這是個粗魯、自由、無法無天、奇形怪狀的社會！男人──只有一群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到處都看不到一個小孩，看不到一個女人！

　　要是來了個女人，那時，礦工們會蜂擁而至，瞧一眼那稀罕而神聖的物種！老居民還記得，在某個營地裡，有個女人來了，這消息一大清早就不脛而走，鬧得沸沸揚揚！他們看見一件花布裙子從馬車上拖到地上──這就表明是從大平原來的移民。大家一起趕到那裡，當發現那實在的，千真萬確的裙子隨風飄蕩的時候，響起一片呼聲！那個男移民出現了。礦工們叫道；

　　「把她弄出來！」

　　他說：「那是我妻子，先生們──她病了──印第安人搶走了我們的錢、行李，什麼都搶光了──我們要休息一下。」

　　「把她弄出來！我們要看看她！」

　　「不過，先生們，那可憐兒，她……」

　　「你把她弄出來！」

　　他「把她弄出來」了，他們揮舞帽子，歡呼三聲後又一次高呼；他們圍過來盯住她，摸摸她的裙子，聽聽她的聲音，他們那模樣簡直是在聽一種回憶；而不是在看眼前的現實──然後湊了值二千五百美元的金子，交給了那個男人，再一次揮動帽子，連呼三聲，心滿意足地回家去了。

　　有一次，我在舊金山一個拓荒者的家裡吃飯，和他的女兒，一個年輕姑娘交談，她在舊金山的第一個經歷就是一次冒險，儘管她自己不知道，那時她才兩三歲。她父親講，下車之後，他們走上大街，一個傭人抱著這小姑娘走在前頭。不久，一個魁梧的礦工，滿臉鬍子，腰紮皮帶，鞋上裝著馬刺，佩著致命的武器──顯然在山裡苦戰了許久，剛下山來──攔住去路，他攔住那傭人，貪婪地凝視著，滿足而驚訝得滿臉生輝。然後他恭恭敬敬地說道：

　　「唉，可惜是個孩子！」接著，他從衣袋裡一把抓出個小皮口袋，對傭人說；

　　「這裡是值一百五十美元的金砂，我都給你，讓我親親這孩子！」

　　這軼事是真的。

　　不過，你看看事情變化有多大。坐在那餐桌旁，聽了那件軼事，就是我出兩倍的錢要親一下那同一個孩子，人家也會拒絕的。增加了十七歲，那價錢就漲了遠遠不止兩倍。

　　說到這個話題上，我還得提一提另一件事。在洪堡山區的星城，有一回，我站在排成一路縱隊的礦工們中間，耐心地等候著機會從一座木棚子的縫隙裡窺視一下，看一眼那光輝的、新奇的東西──一個真正的，活生生的女人！等了半個小時，輪到我了，我把眼睛貼著縫隙，她在那裡，一手叉腰，一手翻著鍋裡的煎餅。她有一百六十五歲了，嘴裡的牙齒掉了個精光。

第五十八章

　　舊金山的生活──一文不值的股票──我第一次見到地震──記者的本能──股票的價值──新鮮事與好奇心──攪亂了安息日──房客與女招待──被人模仿的實用服裝──地震對牧師們的影響

　　幾個月來，我享受了一種對我來說是全新的生活──遊手好閒。我無所事事，不對任何人負責，絕不為金錢問題操心。我愛上了這座聯邦中最友好，最可愛的城市。穿過了華休那生長著山艾樹的大地和鹼化沙漠後，舊金山就成了我的天堂。我住在第一流的旅館裡，在最引人注目的場所展示我的盛裝，在歌劇院進進出出，學會了裝出一副迷上了音樂的樣子，其實要是我還有一點起碼的誠實的話，我會坦白地說，那音樂並不使我那無知的耳朵舒服，反而常常使它們受罪。不過我還是以為在這方面我並不比我的大多數同胞差多少。我一直期望成個遊手好閒的人，現在達到目的了。我穿著豪華的晚禮服去出席私人聚會，像一個天生的花花公子一樣忸怩作態，炫耀我的體面，用我自己獨有的一種步子跳波爾卡舞或薛迪希舞──半吊子。一句話，我那副模樣十足像個將來有十萬美元家私的闊人，那銀礦在東部賣掉的時候，我很可能腰纏萬貫。我大手大腳地揮霍錢財，同時關注著內華達的情形。

　　一件大事發生了。內華達的有產者們投票反對州憲法，但是沒有什麼可以受損失的人們占大多數，他們十分擁護這個議案。不過，總的說來眼下還不像是場災難，雖然這無疑是場災難。我拿不定主意，估量了一了利弊，最後決定還是不賣股票。股票不斷上漲；投機事業發了瘋；銀行家、商人、律師、醫生、技工、工人，甚至洗衣婦和女僕都把他們的錢拿去買了銀礦股票，每天早上升起的太陽落山時；窮鬼發了財，有錢人成了乞丐。這是個多麼瘋狂的賭博狂歡節呀！古爾德─卡利猛漲到六千三百美元一英呎！接著──轉眼間，跌進了深淵，一切的一切，每個人都給毀了！希望的破滅是乾淨徹底的。肥皂泡破了連點濕氣都沒留下。我過早地成了個乞丐，一個地道的乞丐，積蓄的股票連廢紙都不如，一古腦全給丟了。我，這個花錢如流水，從來沒有想到自己還會遭受不幸的快樂的白癡，還清了各種債款以後，只有五十塊錢了。我從旅館搬到了寒酸的客棧，又重操舊業，當起記者來了。我精神上還沒有完全崩潰，因為對銀礦在東部脫手仍充滿信心。但是我沒收到丹的來信，我寫去的信不是沒寄到就是他沒有答覆。

　　一天，我情緒不太好，整天沒到辦公室去。第二天，照往常一樣快到中午才去，看見桌上有張紙條，已經放了二十四小時了。上頭簽名是「馬歇爾」──那個維吉尼亞記者──要求我當晚到旅館會見他和一兩位朋友，他們第二天早上就要乘船到東部去。上面還寫著他們此行的目的是關於一大樁礦產買賣！我一輩子還從來沒有這樣難受過。我痛罵自己離開了維吉尼亞，把一件本來該自己去辦的事託給了別人。我痛罵自己那一天偏偏不在辦公室，本來我一年到頭都是守在那兒的。就這樣罵了一番後我小跑了一英哩趕到輪船碼頭，恰恰是太遲了，輪船已經冒著煙開走了。

　　我自我安慰，想這宗買賣也許什麼也撈不到──可憐的，無可奈何的安慰──後來又去幹我的苦差事，決定靠那每週三十五塊錢的薪金混日子，把那件事忘個乾淨。

　　一個月後，我第一次見到了地震。這場地震很久以來被人們稱為「大」地震一直到今天，無疑地還是很有名的。它發生在十月裡的一個晴朗的日子，正午剛過。我正順著第三大街走著。在這房屋擁擠，人口稠密的街區上，看得見的活動東西除了我後面有一個人駕著輛車，還有一輛街車從十字路口慢慢地轉過來。除此而外。到處是一片冷清與安息日的沉靜。我剛轉過彎，正經過一座木頭房子，這時聽見一陣巨大的震動和嘎嘎聲，我想又有東西可寫了──肯定是這房子裡在打架。我還沒來得及轉身去找門，又是一陣陣可怕的震動，腳下的大地像波浪一樣搖動起來，夾著一陣猛烈的上下顛簸，還有像磚房子互相摩擦發出的刺耳的噪音。我摔倒在木頭房子上，撞傷了手肘。我明白這是什麼了，出於純粹的記者的本能，而不是別的，我掏出錶來，記下了當天的時刻。這時，第三次更為猛烈的震動發生了，我在人行道上踉踉蹌蹌，拼命想站穩腳步，我看到了那驚人的場面！第三大街上一座高大的四層樓房整個門面部分像一扇門一樣鼓了出來，倒塌到了街對面，揚起的灰塵像一團濃煙！那架馬車正好過來了，架車的人一頭栽了下來，我還來不及叫出聲，車子就四分五裂成了碎片，在街上撒了三百碼遠。你可以想像有個人把車輪和破爛裝在槍膛裡一槍打了出去的情境。街車停了下來，那些馬後蹄著地立起來，然後向前猛衝，把乘客們從車廂兩頭傾倒出來，一個胖子從車門一側的玻璃窗中摔出半個身子，給夾得緊緊的，像個絕望的瘋子一樣掙扎尖叫。極目望去，每座房子的每一扇門都吐出一串串的人來，幾乎還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從我那位置看得到的每一條街上，大群的人形成一條條看不到尾的長龍。肅穆的寧靜還從來沒有像這樣快一下子就變成了沸騰的生活。

　　這是「大地震」創造的部分奇蹟，它們就發生在我的眼皮底下；但是它在全城其它地方的惡作劇，卻創造出九天九夜人們津津樂道的謠言。毀壞的財物倒微不足道──它帶來的傷害卻是廣泛的，很有些嚴重的。

　　這地震引起的「反常現象」簡直沒完沒了。生病在床的、正在睡午覺的、還有放蕩了一個通宵正在補瞌睡的先生們與女士們湧上了大街，穿著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服裝，有的人還是一絲不掛。有個正在給光屁股娃娃洗澡的婦人跑上大街，把娃娃夾在腳脖子間，就像隻拔了毛的火雞。據認為是恪守安息日規矩的名人們只穿著襯衣就從酒店裡衝出來，手裡還捏著彈子球。幾十個脖子上晃蕩著圍嘴布的男人從理髮店裡跑出來，有的還滿臉塗著肥皂泡，有的半邊臉刮得光溜溜的，那半邊臉還留著毛烘烘的鬍子茬。馬兒們從馬廄裡掙脫出來，一條驚恐的狗衝上一架短短的頂樓梯子，竄到了房頂上，恐怖過去以後，卻再也沒有膽量從原路走下來。在一家大旅館裡，一位名記者跑下樓來，只披著件簡單的睡衣──碰到個女招待，他叫道：

　　「哎呀，我怎麼辦哪！我該到哪裡去呀！」

　　她天真而平靜地答道：

　　「要是沒有辦法的話，你到服裝店去試試。」

　　有個被大家公認為時裝領袖的領事夫人，不論她穿著什麼新穎奇特的東西出門，附近的女士們都要對她們的丈夫的錢袋發動攻擊，自己也照樣打扮起來。一個吃過不少苦頭常常抱怨的男人，地震發生的時候正站在窗前，緊接著，那位剛從澡盆裡爬出來的領事夫人逃了過去，幾乎沒有什麼遮羞的東西，只有──一條浴巾！那位吃過苦頭的丈夫壓倒了對地震的恐懼跳了起來，對他的妻子喊道：

　　「那真妙極了！去把你的浴巾拿出來，寶貝！」

　　那天，舊金山房屋的天花板上掉下來的灰泥可以鋪幾英畝地。事後好幾天，一群又一群看熱鬧的人們圍著一座座大樓指指點點，觀看那些從屋簷直伸到地面的彎彎曲曲的裂縫。有一座房子上有三個煙囪，頂部給折斷了四英呎，又扭轉了一下，把煙囪給堵死了。在一條街的中央，一條一百英呎長的裂縫張開了六英呎寬，然後又猛烈地合上，那巨大的力量把結合部的泥土擠得隆了起來，像座狹長的墳墓一樣。一個婦人坐在她家那搖晃顛簸的客廳裡，看見牆與天花板分開了，像張嘴巴一樣一張一合地來回了兩次，接著一塊磚頭掉到地上，像吐出顆牙齒一樣。她是個蠢得令人討厭的女人，跳起身逃了出來。有位太太正走下樓梯的時候，看見一個青銅的赫拉克勒斯雕像身子朝前傾著，好像要用棍棒打她一樣，她嚇了一大跳。他們同時滾到了樓梯底下──那婦人嚇得昏迷過去。她不久生下來個孩子，腳是畸形的。然而話說回來──要是讀者認為這是什麼巧合的話，你不妨自己去試一試，不過發生了這種事情必須自己負責。

　　第一次震動就把一座教堂的巨大的風琴管折斷了兩三根。那個牧師舉起雙手正要結束禮拜式。他兩眼向天，停了停說道：

　　「不過，我們就免了祝福禮吧！」──話剛說完，他站的那個地方屋頂上就出現了一個大洞。

　　第一次震動過去以後，奧克蘭的一位牧師說道：

　　「大家坐好！要死的話，再也找不到比這兒更好的地方了……」

　　第三次震動過後，他又加上一句：

　　「不過還是外面好！」然後他就從後門溜出去了。

　　至於這場地震毀壞的壁爐裝飾和香水瓶之類，其數量之大，舊金山還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城裡沒有哪位姑娘或主婦沒遭受這類損失。懸掛在牆壁上的圖畫掉了下來，但更多的是，由於地震的希奇古怪的幽默感，這些圖畫給完全翻了個個兒，面子朝著牆！起初，對於地震的路線或方向的意見還大相徑庭，但許多從水槽和水桶裡濺潑出來的水就解決了這個問題。數以千計的人們給搖晃的地板和街道弄得十分噁心，他們極為難受，在床上躺了好幾個小時，有些甚至躺了好幾天。──幾乎沒有一個人不感到有點難受的。

　　這場奇怪的地震──構成舊金山以後一個禮拜的閒言碎語的主要原料，其情節可以寫成比這本書厚得多的書，因此我得換個話題了。

　　不久以後，由於事情的自然發展，有一天我翻到了一張《企業報》，在這場殘酷的打擊下我倒下了：

　　內華達銀礦在紐約出售──Ｇ．Ｍ．馬歇爾、謝巴．赫斯特和阿莫斯．Ｈ．羅斯一行三人，去年七月帶著洪堡縣松樹區和里斯河地區銀礦的礦石離開舊金山前往紐約，現已賣出一座六千英呎的礦，並且給松山聯合礦標價三百萬美元。該契約正在從紐約送往洪堡縣途中，為進行註冊登記，該契約應付印花稅款三千美元，據稱這是為一份文件所付的最大一筆印花稅。一百萬美元的經營資本已經交給國家，一座大型石英冶煉場所需的機械已經買齊，並將盡快安裝。該公司的股票已經付訖，完全不可估價。此地區的礦砂和洪堡的謝巴礦有些類似。該礦的發現者謝巴．赫斯特及其朋友在透露他們的行蹤之前就找到了他們所需的最好的礦脈、土地和木料。那裡的礦砂經本城化驗表明，其金銀的含量特別豐富──主要是銀。該地區木材與水的資源極為豐富。聽到紐約資本已經投資開發本地礦山的消息，我們很高興。看到了礦石和化驗報告單後，我們非常滿意，此地區的礦山極有價值──野貓礦除外。

　　天真的低能又支配了那一天，我喪失了一百萬！這又是一個「隱礦脈」。

　　讓我別再提這件悲慘的事了吧。我要是虛構這些事的話，我會幽默個沒完，但它們是那樣的真實，直到事隔多年的今天，我還不能以真正輕鬆的口吻來談論。只要說一件事就夠了：我是那樣的傷心，那樣沒完沒了地發牢騷、嘆息、後悔，我完全忽視了我作為一家興旺的報紙的記者的職責，幾乎變得毫無用處。最後，一位股東把我拉到一邊，他那慈悲心腸我至今回想起來還尊敬得很，他給了我一個辭職的機會，免得我被解雇，丟了面子。

第五十九章

　　又窮了──以溜為職業──一位典型的討債者──不幸喜歡同伴──互相交往求得安慰──一線希望──拾到了一個銀角子──比較起來看算有錢──兩頓豐盛的晚餐

　　我為《鍍金時代》寫了一段時間的大塊文章。Ｃ．Ｈ．韋布創辦了一份很漂亮的文學週刊，叫做《加利福尼亞人》，但是質量高並不是成功的保證，辦得很不景氣，他把它賣給了三個印刷商，布雷特．哈特任主編，週薪二十美元，我受雇每週為它寫一篇文章，掙十二美元。但是這雜誌卻每況愈下，印刷商們把它賣給了奧格登上尉，他是位有錢而快活的紳士，喜歡以這種昂貴的奢侈品來取樂，並不怎麼在乎代價。他也很快便玩厭了這新奇的玩意兒，又把它賣還給了印刷商，這週刊便立刻平靜地壽終正寢了。我又失業了。我本來不願意重提這些往事的，要不是它們是那樣恰如其分地描述了在太平洋之濱那段生活的辛酸沉浮的話。在任何別的國家，你也很難跌進這變化萬端的興亡盛衰之中的。

　　在兩個月中，我唯一的職業就是避開熟人，因為在那段時間裡，我沒有掙得一分錢，沒有買過一件衣物，也沒有付過房租飯錢。我學會了很內行地「溜」。我從一條僻靜的街道溜到另一條僻靜的街道，每當看到一張似乎有些熟悉的面孔向我走來，就趕忙溜開。我溜去吃飯，卑賤地吃，每扒一口從慷概的女房東那裡搶來的飯菜，就默不作聲地道一回歉。我四處蹓躂，避開歡樂與燈光，直到深更半夜，才溜回床上。我覺得比蛆蟲還要下賤，還要低劣，還要卑鄙。那段時間裡，我僅有一枚硬幣──一枚十分的銀幣──我把它摸得緊緊的，無論如何也不肯花掉，以免強烈地意識到我已是完全一文不名，會考慮去自殺。我把一切都典當光了，只剩下身上穿的，因此我拼命抓住那十分錢，到後來都把它捏得光溜溜的了。

　　不過，我差點忘了，除了這個「溜」的職業以外，我還有個職業。那就是接待一個債主（我也被他接待），他手頭有一張期票，就是我為我的「浪子」老同學，向維吉尼亞那位銀行老板借的四十六美元。這人每週定時來催討一次。有時還要頻繁些。他這樣做完全是出於習慣，因為他明白什麼也收不到。他會拿出期票，對我計算利息，每月百分之五，清楚地向我表明這期票上既無偽造的企圖，也沒有錯訛；然後就懇求、爭辯，竭盡全力地催討任何一筆數目──任何一筆小的數目──哪怕是一美元，甚至半美元也行。這以後，他的使命就告結束，良心也安逸了。他總是立刻撇開這個話題；掏出兩支雪茄，一人一支，把腳翹在窗臺上，我們兩人就海闊天空地談了起來，他會從他那豐富的記憶倉庫裡取出許許多多稀奇的討債歷險記，對我滔滔不絕地談起來。最後，他把帽子扣在頭上，快活地說一聲：

　　「嗯，公事公辦──總不能老是守著你！」一秒鐘後就走了。

　　想到討賬的事我心裡多麼難受啊！然而我卻常常渴望他的到來，要是我在盼望他，而他又沒來，我會同任何母親一樣憂慮不安的。但他並沒有能討到這筆債，連一分錢也沒要到。我後來終於親手還給了那位銀行老板。

　　「不幸」喜歡同伴。夜晚，在冷落僻靜的地方，我不時碰到另一個不幸之子。他衣著襤褸，淒涼孤獨，無家可歸，無親無故，被人拋棄了。我像一個哥哥一樣地可憐他。我想和他親近，共同分享我們的不幸遭遇。互相的接近一定是雙方都願意的，總之我們經常見面，雖然看起來似乎是偶然的。儘管我們都不說話，甚至裝作不認識，每當我們見面的時候，我還是覺得我倆都流露出一種沉悶的渴望，然後我們心滿意足地閒逛幾個小時，分得開開的，在茫茫的夜色中，藉助於房子裡射出的燈光和爐邊聚會透出的光亮，偷偷地瞧一眼，欣喜地分享我倆那沉默的友誼。

　　我們終於開口了，以後就彼此難捨難分，因為我倆的悲傷幾乎是相同的。他也曾經是個記者，失了業，這就是他的經歷，我所能回憶起來的就是這些。失業以後，他就一落千丈，不停地往下栽：從俄羅斯山的公寓搬到卡尼大街，從那裡搬到杜邦；從杜邦搬到低矮的水手棚子；再從水手棚子搬到碼頭附近的貨物箱和空桶裡。後來，有一陣子，他在碼頭上靠縫補開綻的糧食口袋勉強糊口。這差事也幹不成以後，他就到處尋找運氣甩在他面前的東西吃。現在，他白天再也不露面了，因為記者什麼人都認識，窮的和富的、高貴的和卑賤的，他無法在光天化日之下避開熟面孔。

　　這個要飯的布魯徹──我這樣叫他是為了方便──是個不一般的傢伙。他充滿希望和勇氣，熟諳事理，他博覽群書，是個意趣高尚的人；他聰明機智，是個幽默大師；在我的心目中，他的和善與豪爽的品性使他高貴無比，把他那街沿邊的座位變成了王位，把他那頂破帽子變成了王冠。

　　他也有過一次奇遇，這件曾觸動我的同情心的最有趣的奇遇深深地印在我的記憶中。他曾經兩個月沒有一分錢。他在昏暗的大街上，在對他很友好的微弱燈光下遊蕩，到後來，這已成了他的第二需要。但他終於被迫白天出來了。原因是充足的：他已經四十八小時沒沾一點食物了，他實在無法無所事事地躲著忍受那悲慘的饑餓了。他順著一條僻靜的街走著，盯著麵包店櫥窗裡的麵包，覺得只要能吃上一口，他可以把那條命都賣掉。看見了麵包使他倍覺饑餓，不過看看也好，請想一想一個人只要有了麵包，他會幹些什麼事來。不一會兒，在街中間，他看見一個亮閃閃的小點──再看一看──不會，也不能相信他的眼睛──扭過頭去，擦一下眼睛，再看看。這是真的──並不虛妄，也不是餓出來的幻覺──這是一枚銀角子！他一把抓起來──貪婪地盯著它；心中懷疑──咬一下──發現是真的──把跳到嗓子眼的心嚥了下去，強忍住沒有歡呼起來。然後他向四周看了看──沒有人在看他──把那銀角子扔回原地──走開幾步，又走回來，裝著不知道它在那裡，這樣，他就能再次品味發現它的那種狂歡。他圍著它踱了一圈，從不同的角度去觀察它；然後，手插在衣袋裡蹓躂起來，抬頭仰望天空，不時瞥它一眼，重新體會那激動人心的快樂。他終於把它撿起來走了，放在口袋裡細細把玩。他慢悠悠地穿過已經不常去的街道，在門洞和角落裡停下腳步，把它拿出來看看。不久，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一個空的乳白色的大桶──一直忙到晚上，考慮到底用這錢來買點什麼。但是，這真不容易辦到。他的想法是最大限度地利用它。他知道，在礦工飯店，十美分可以買到一盤豆子、一塊麵包，或者一個炸魚餅和一些小菜，不過那裡「一個炸魚餅不搭麵包」。在彼特法國餐廳，花十美分他可以吃到一塊家常小牛排，幾根胡蘿蔔和麵包，或者一杯咖啡──至少一品脫──一片麵包。不過那麵包片還不到八分之一英吋厚，有時候他們切的麵包比這還要薄。到七點鐘，他餓得像條狼一樣，但他還沒有拿定主意。他出來走到商人街，心裡還在籌劃著，嘴裡嚼著一根棍子──挨餓的人都這麼做。他來到了城裡最有氣派的馬丁餐廳門前，停住腳步。在過去那些好日子裡，他常來這裡吃飯，馬丁很熟悉他。他站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敬慕地望著櫥窗裡的鵪鶉和排骨，想像童話的時代也許還沒有過去，一個王子很快就會走過來，請他進去，愛吃什麼就吃什麼。他一邊用這想法自我陶醉，一邊饑腸轆轆地嚼著那棍子。就在這時，他覺得有人站在他身旁，這一定沒錯；接著有根指頭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扭頭往後一看，看見了一個幽靈──一個饑餓的化身！這是個六英呎高的男人，憔悴不堪，蓬頭垢面，披著破布片片。他臉色蒼白！兩頰深陷，一雙眼睛虔誠地乞求著。這個鬼影說道：

　　「跟我來吧──請你。」

　　他挽住布魯徹的手，走到行人稀少，燈光昏暗的地方，臉對著他，乞求地伸出兩手，哀求道：

　　「朋友──陌生人──看看我吧！生活對於你很容易──你心平氣和，心滿意足地走來走去，我也有過這種日子──你在那裡頭，吃了豐盛的晚餐，剔著牙齒，哼著小曲兒，想著愉快的事情，自以為這是個美好的世界──但你從來沒有受過罪！你不知道什麼叫苦難──你不知道什麼叫辛酸──也不知道挨餓是什麼滋味；看看我吧！陌生人，可憐可憐一個無親無故，無家可歸的人兒吧！上帝為我作證，我已經四十八小時沒有吃東西了──瞧瞧我的眼睛，看我是不是在說謊！給我哪怕是世界上最少的一點錢，別讓我餓死──多少都行──二十五美分就夠了！行行好，陌生人──行行好吧，請你！這對你不算什麼，對我卻是生命攸關。行行好吧，我給你跪下來，舔你面前的灰塵！我可以親吻你的腳印──我將敬仰你走過的地面！只要二十五美分！我正在挨餓──毀滅──一點點地給餓死！看在上帝的份上，別拋棄我！」

　　布魯徹手足無措──感動了──深深地感動了。他想了一下，又尋思了一番。突然有了個主意，他說：

　　「跟我來。」

　　他挽住那流浪漢的手。帶他來到馬丁餐廳，讓他坐在大理石桌旁，把菜單放在他面前，說道：

　　「想吃什麼就點吧，朋友。算在我的賬上，馬丁先生。」

　　「好吧，布魯徹先生，」馬丁答道。

　　而後，布魯徹走過去，靠在櫃臺上，看著那人把七十五美分一盤的蕎麥餅填進去一盤又一盤，灌進去一杯又一杯的咖啡，吞進去了幾塊每塊兩美元的上等牛排；當六塊五的東西給風捲殘雲一般吃個精光，那陌生人的饑餓消除了之後，布魯徹來到彼特法國餐廳，用他那枚銀角子買了一塊家常小牛排、一片麵包、三根胡蘿蔔，坐下來像個國王一樣地享用起來！

　　總的看來，這件事同加利福尼亞生活中的無數的稀奇事比較起來，都同樣令人迷惑不解。

第六十章

　　一位老朋友──一個受過教育的礦工──雞窩礦──捉摸不定的運氣

　　不久，我的一位老朋友，一個礦工從加利福尼亞圖隆內的一個衰敗的礦區來找我，我跟他回去了。我們住在一個翠綠的山腰上的一座小木棚裡，在那廣闊的山坡和森林中，還看不到五座木棚。然而，在十二到十五年前的繁榮時代，這片野草橫生的荒地上曾經建立過一座有兩三千人的發達城市，我們的小木屋所在的地方原來是那擁擠的蜂房的心臟──城市的中心。礦一採完，城市就衰落了，幾年後就完全消失了──街道、房屋、商店，一切──一點痕跡也沒留下。這片長滿野草的山坡，青蔥、平滑、杳無人煙，好像從來就沒有人來過似的。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幾個礦工，曾經見過那座城市的興起、發展、成長以及達到極盛時期；他們也看見了它生病、死亡、像夢一樣地消逝。它也帶走了他們的希望和生活的熱情。他們早就順從了這種放逐，再也不與遠方的朋友通信，再也不遙望故鄉。他們接受了這懲罰，忘掉了世界，也被世界所遺忘。他們遠離電報與鐵路，就這樣站在活墳墓裡，不理睬震動世界的事件，不關心人們的共同利益，孤獨淒涼地遠離他們的同類。這是想像得到的最離奇的，也幾乎是最傷感和最可悲的放逐。在這裡和我合夥了兩三個月的一個同伴是個進過大學的人，但現在，他已經在那裡一點一點地黴爛了十八年了，成了一個鬍子拉碴，衣衫破爛，混身泥土的礦工。有時，在嘆息和自言自語中，他還會下意識地夾雜一兩句印象模糊的拉丁和希臘句子──死亡腐朽的語言，卻是表達一個夢想已經成為過去，生活已經失敗的人的思想的最適當的工具。他是一個疲倦的人，被現實所壓倒，對未來無所謂的人；一個無牽無掛的，喪失了希望和興趣，等待休息與末日的人。

　　在加利福尼亞這個小小的角落裡，發現了一種很少為人們知道或者從來沒有見諸於書報的金礦，叫做「雞窩礦」。我不知道在這個角落之外的地方還有沒有這種礦。它不像通常的那種砂金礦，挖開表土就會看到均勻分布的金礦，而是聚集在一個一個的小窩裡。它們的分布很廣但極難找到，不過要是你找到一個，就會得到豐收而突然發財。現在，在這個小地區中，已經剩下不到二十個雞窩礦工了。他們中的每一個人我都很熟識。其中有一個人，他每天在山坡上耐心地搜尋，一直找了八個月，弄到的金子還不夠做一個鼻煙壺──而他在雜貨鋪賒的賬卻不斷地無情地增加──而後他找到了一窩，三鏟兩鏟就挖出了兩千美元。我知道他兩個鐘頭就搞到了三千美元，還清了欠賬，然後就開始駭人地縱情作樂，還不到天亮，他就打發掉了他那寶庫中的最後一個子兒。第二天，他照常賒東西，扛著淘盤和鏟子高高興興，心滿意足地到山坡上去找金窩去了。在各種各樣的採礦方式中，這是最有魅力的一種，為瘋人院製造了百分比相當大的犧牲品。

　　尋找雞窩礦的過程很簡單。你從山腰上挖一鏟泥土，放進一個大銻盤中，讓它溶解後，慢慢地淘洗，直到只剩下一羹匙純淨的沉澱物。只要那泥土裡有金子就留了下來，因為它最重，就會沉到底部。在沉澱物中，你會發現幾顆比針頭還小的黃色顆粒。你高興起來，挪到一邊再淘一盤。要是再發現了金子，再移到另一邊，淘第三盤。如果這一次沒有找到金子，你又會高興起來，因為你知道已經找到了真正的線索。你在想像裡作出一個圖紙，像一把扇子，扇柄直指山上──因為就在肩柄的頂端處，估計值錢的沉積物就藏在那裡，細微的金粒暴露出來，從那裡被沖下了山，同時散布到越來越寬的地方。於是你爬上山，淘洗泥土，每到盤裡空空，沒有找到金子的時候，這就表明到了扇形之外，這樣下去，你就會逐漸縮小範圍；最後，往上爬二十碼，各條路線就會匯集到一個點上──只要偏離這點一英呎，就一點金子也找不到。你呼吸緊迫，激動得發燒。哪怕是吃飯的鈴噹敲破，你也不會注意。朋友們死掉、婚禮給砸了、房子給燒成灰，這些對你來說全然不值一顧。你會全身冒汗，發狂地挖啊，捶啊──突然挖到了！挖起來一鏟泥土，裡面混合著一塊塊，一片片，一顆顆可愛的金子。有時候那一鏟就是整整五百美元。有時第二鏟，就值一萬美元，要挖三、四天才能挖完。雞窩礦工們講，有一窩生產了六萬美元，兩個人兩個星期就花光了，再把這塊地以一萬美元賣給別人，這人過後從這裡還沒撈到三百美元。

　　野豬是優秀的雞窩礦工。整個夏天，它們在灌木叢中安下家來，拱出數以千計的小土堆，這時候，礦工們就盼望下雨了；因為雨水沖刷著這些小土堆，會洗出金子來，也許恰恰就在窩子上。有一個人在同一天內就這樣發現了兩個窩子。一個窩子挖出了五千美元，另一個八千。這人會欣賞這筆款子的，因為他差不多一年沒有一分錢了。

　　圖隆內有兩個礦工，他們常常下午到附近一個村子去，每晚帶著日用品回來。他們得走一段小路，每次都要坐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休息。十八年間，他們把這塊石頭都坐得光溜溜的了。不久，有兩個精明的墨西哥人來到這裡，占了這個座位。他們用長柄錘從這石頭上敲下些碎片，只不過是為了好玩。他們檢查了一塊碎片，發現裡面含金極富。後來，這塊石頭帶給他倆八百美元。但更糟糕的是這兩個墨西哥佬知道這塊石頭滾下來的原來那個地方必定有更多的金子，於是他們一直掏上山去，找到了也許是這個地方最富的窩子。花了兩個月才挖盡，挖出的金子值十二萬美元。過去常在這塊石頭上坐的那兩個美國礦工還是那麼窮，他們每天一早就起床，換著班咒罵那些墨西哥人──當事情變成純粹的花樣咒罵時，土生土長的美國人的天賦又高於芸芸眾生了。

　　我談了好些開採雞窩礦的情況，因為書報上很少寫這個題目，因此，我估計這會引起讀者對新奇事物的天然的興趣。

第六十一章

　　迪克．貝克和他的貓──湯姆．誇茲的怪脾氣──一次旅行──他逃出來時的模樣──一隻有偏見的貓──空空如也的口袋以及流浪生活

　　在那個地方，我有一個夥伴──經歷了十八年無報酬的苦役，成為希望完全破滅的又一個犧牲品。他是堅韌地背著十字架度過那辛苦的流放生活的最溫和的人當中的一個──穩重而單純的迪克．貝克，停屍房山谷的雞窩礦工。他四十六歲，頭髮灰白像隻老耗子，對人誠懇，善於思考，文化不高，衣冠不整，滿身泥土，但他的心比任何金屬，比他的鏟子鏟起來的金子都還要純潔──的確，比開採出來的金砂或者鑄造的金幣都要純淨。

　　只要他運氣不佳，或者心情不大好，他就會傷心地提起過去養過的那隻奇妙的貓（那裡沒有婦女和孩子，善良的男人們就餵小動物，因為他們總得愛點什麼東西）。他總是談起那隻貓的奇特聰明，他那口氣表明他心裡暗暗相信那隻貓通人性──甚至超乎自然。

　　我聽他講過一次這隻動物。他說：

　　「先生們，原來俺這兒有隻貓兒，叫湯姆．誇茲，俺捉摸你們會覺得有意思的──大半人都會這麼看。俺養了它八年──它是俺見識過的最呱呱叫的貓兒。它是隻頂大的灰色湯姆種，鼻子比這兒的人都靈──還自尊得很呢──連加利福尼亞總督和它套交情，它都不幹哩。它一輩子都不抓耗子──它才看不起這差事。它什麼事都不幹，只會找礦。對找礦這活兒，這貓咪倒比俺高明，比俺見過的人都在行。你別給它講什麼砂礦這種事──說到雞窩礦嗎，它生下來就是幹這活兒的。它會跟著我和吉姆到山上去找礦，跟在俺們後面跑五英哩，要是俺們走那麼遠的話。它判斷有礦的地點最準了──興許這種事你還沒見過。俺們幹活兒那當兒，它朝周圍瞄一眼，要是它覺得沒有什麼苗頭的話，它那副樣兒就好像是說：『嗯，我得請你們原諒我』，跟著便一聲不吭，鼻子朝天地回家去了。要是它認為這地方合適，它就一聲不吭，趴下來等你淘完第一盤，這時它就悄悄爬過來看一看，要是有六、七顆金砂，它就滿意了──它的要求就這麼高。然後，它就躺在俺們的大衣上，像條氣筏子那樣打起呼嚕來，直到俺們挖到了窩子，它就爬起來指揮，幹指揮這活兒，它可高興呢。

　　「嗯，過了一陣子，又鬧鬧嚷嚷地開礦脈來了。大家都這麼幹──大家不再到山腰上去挖土，都去打眼放炮──大家不再刨地皮子，而是打起豎井來。什麼也不合湯姆的胃口，但是俺們也得搞礦脈，說著就幹起來了。俺們開始打了個豎井，這把湯姆．誇茲給弄糊塗了，不知道這到底是幹什麼玩意的。它還從來沒見過像這樣開礦呢，它心裡才煩哩，你都會這麼說──它怎麼也搞不懂這碼子事兒──這對它太難了。它還討厭這種事，肯定──它討厭得很──它總認為這種事笨得該死。這貓咪，你知道，總是反對新花樣──對這種事情它受不了。你明白它那老脾氣有多強。過了一陣子，湯姆．誇茲有點緩和了，儘管它還是鬧不明白那深不見底的豎井到底是什麼玩意兒，什麼也淘不出來。最後，它親自下井了，想弄個明白。它給弄得垂頭喪氣，窩一肚子火，又惱火又噁心──它知道別人的礦一直在冒鈔票，俺們連一分錢也沒撈到──它蜷縮在角落裡那條黃麻袋上去睡覺了。嗯，有一天，豎井打了八英呎深，岩石硬梆梆的，俺們只得放炸藥──打從湯姆．誇茲生下來起，俺們就沒有放過炮。俺們點燃了火引子，爬出來跑了差不多五十英呎──忘了湯姆．誇茲還在那麻袋上呼呼大睡。過了一分鐘，一股煙子衝出洞子，轟的一聲什麼東西都炸了出來，差不多有四百萬噸岩石，還有泥土，還有煙子，還有破爛都衝上了天，有一英哩半那麼高。天啊！就在那最中間，湯姆．誇茲狼狽地爬出來，吹鬍子，打呼嚕，拼命地又抓又扒。但是，這沒有用啊，你知道，這幫不上它的忙。這是俺倆看到的它最倒黴的兩分半鐘，突然，岩石和破爛像下雨一樣落下來，它噗地一聲直端端地跳到離我們站的地方有十英呎遠的地方。噢，俺捉摸它是你見到過的最暴躁的動物了。一個耳朵搭在脖子上，尾巴像根棍子一樣豎起，眼睫毛都給燒焦了，給火藥煙子弄得黑不溜丟，從頭到尾都是泥。嗯，先生，賠個不是管什麼用呀──俺們一句話也說不出。它厭惡地看了看它自己，又看看俺倆──那簡直等於是說──『大人們，你們占了個沒見識過石英礦的貓的便宜，你們也許覺得很好玩吧，不過我看不一定。然後抬腿回家去了，再沒有說一句話。』

　　「它就是那麼個脾氣。你們大概不相信，不過打那以後，你再也見不到像它那樣反感石英礦的貓了。過了不久，它到底又下井了，看它那機靈勁，你都要吃驚。俺們放炮的時後，引線嘶嘶一響，它那樣兒就好像是說：『哼，我倒要請他們原諒我。』它爬出洞就跳到樹上去了，真奇怪。機靈嗎？說不上來。是靈性。」

　　我說，「唔，貝克先生，想一想它那次經歷，它對石英礦的偏見真是不同一般。你把它改過來了嗎？」

　　「把它改過來？不行！──有一次湯姆喝醉了，它總是喝醉──你就是揍它三百萬次，也打不掉它對石英礦那該死的偏見。」

　　每當貝克極力對他昔日的那位堅定、謙卑的朋友表示崇敬的時候，臉上就會放射出熠熠的光彩，他那深情和驕傲將永遠栩栩如生地留在我的記憶之中。

　　過了兩個月，我們還沒有「挖」到一個窩子。我們在山腰上淘上淘下，把那地方刨得像塊農田。我們當時本來該播種糧食的，不過收成沒辦法弄到市場上去。我們找到許多很好的「礦樣」，但是，當盤子裡出現金砂，我們滿懷希望迫不及待地挖下去的時候，卻是一場空──那窩子就像我們的口袋一樣空空如也。於是我們扛起淘盤和鏟子，到山頂上去另闢新地方。我們到加拉維拉斯縣的天使營去碰運氣，搗弄了三個禮拜，也沒有成功。然後，我們在山裡遊來轉去，晚上就在樹下睡覺，因為天氣還暖和，不過，我們還是像夏天最後一朵玫瑰那樣一文不值。這是個可憐的玩笑，但那玫瑰和我們的處境倒是可悲地一致，因為我門本身就是那麼可憐。為了遵守這個地方的習慣，我們的房門永遠敞開著，我們的床鋪永遠歡迎流浪的礦工──幾乎每一天，他們四處飄流，把他們的鐵鏟丟在門邊，和我們共同享用「家常便飯」──現在，我們在流浪中，也從沒有受到過怠慢。

　　我們流浪到過很多地方。現在，我可以生動地給讀者描繪一下古杉和約．塞邁特國家公園的奇異景色了──不過讀者到底得罪了我哪一點，我為什麼要折磨他們呢？我寧願把他們交到不那麼有良心的旅行家們的手裡，以得到他們的祝福。讓我們慈悲為懷吧，儘管別的道德我已喪失殆盡。

　　以上有些詞句純屬採礦專業術語，一般讀者也許不太了解。「砂礦」指金砂散布於表土中：「雞窩礦」中，金子聚集在一小團地方：「石英礦」中，金子夾雜在一條堅實、延續的岩石礦脈中，分明地裹在另一種岩石的石壁裡──在各種各樣的採礦中，這是最費力，最費錢的一種。「探查」是指尋找「砂礦」；「跡象」是指有砂礦的兆頭：「淘洗」是指用水將金粒與泥土分離的過程；「礦樣」指第一盤淘出的礦石樣品──它的價值決定了該礦的好壞，決定有無價值停下來進一步尋找。──馬．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