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

《老人與海》

海明威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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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是個獨自在灣流中，駕著一條小船捕魚的老人。最近，八十四天的時間過去了，他仍然一條魚也沒有捕到。在剛開始的四十天裡，有個男孩子跟他在一起。可是，過了四十天還沒捉到一條魚，孩子的父母對他說：「老人如今準是倒楣到了極點。」於是那孩子就聽從爸媽的話，搭上另一條船到海裡去打魚。說也奇怪，孩子換到另一條船的頭一個禮拜，那條船就順利地打到了三條大魚。看見老人每天划著空蕩蕩的小船回來，孩子心裡非常難過。每天漁船回港時，他總會走到岸邊去，幫老人拿捲好的釣絲，或者魚鉤和魚叉，以及繞在桅杆上的帆。老人船上的帆用麵粉袋縫了一些補丁，收攏後看來，就像是一面標誌著永遠失敗的旗子。

　　老人的後頸上凝聚了很多深深的皺紋，這使他看起來顯得非常消瘦憔悴。他的兩頰上還長著許多褐斑，那是由太陽在熱帶海面上的反光所造成的良性皮膚癌變，褐斑從他臉的兩側一直蔓延下去。因為老人經常用繩索拉大櫓的緣故，他的兩隻手上都留下了極深的刻痕，但是這些傷疤中沒有一塊是新的。

　　其實，他身上的所有一切都顯得相當老邁，除了那雙眼睛，那雙眼啊，它們像海水一般湛藍，充滿了愉快且充沛的活力。

　　「聖地牙哥！」當他們倆從繫船的地方爬上岸時，孩子對他說。「我又可以跟你一起去打魚了，我家裡已經攢了一些錢。」

　　因為是老人教會了這孩子捕魚，所以這孩子十分敬愛他。

　　「不！」老人說。「你遇上了一條幸運的船，你還是和他們待在一起吧！」

　　「可是，你應該記得，有一次你一連八十七天都捉不到一條魚，之後卻接連三個禮拜，天天都捕到大魚。你忘了嗎？」

　　「我記得！」老人微笑著說，「我知道你不是因為沒有信心才離開我的。」

　　「是爸爸叫我離開的。我是個孩子，不能不聽他的。」

　　「我明白。」老人說。「這很合乎情理。」

　　「他對你沒有多大的信心。」

　　「是啊。」老人說。「可是我們信心十足，你說是不是？」

　　「是的！」孩子用力地點頭。「我請你到海濱酒店去喝杯啤酒，然後再一塊兒回來把打魚的用具帶回家，好嗎？」

　　「那真是太好了！」老人說。「咱們打魚的都是一家人啊！」

　　他們坐在酒店的露臺上，很多打魚的人拿老人開玩笑，但老人並不生氣。另外一些上了年紀的漁夫在一旁望著他，心裡替他難過，不過他們並沒有將心中的情緒顯露出來，只是斯文地談著海流，講述他們的捕魚經過，講述久久不變的好天氣，還談起他們的見聞。當天大豐收的漁夫都已經回來了，他們在岸邊剖開他們的大馬林魚，把牠們整片兒橫排在兩塊木板上，每塊木板的兩端各由兩個人抬著，搖搖晃晃地送到製魚場去，在那裡等著冷藏車來把牠們運往哈瓦那的市場。捕到鯊魚的人們已把鯊魚扛到海灣另一邊的鯊魚加工廠去，吊在帶鉤的滑車上，開膛破肚，取出牠們的肝，割去牠們的膽，剝掉牠們的皮，再把魚肉切成一條條，以備醃漬。

　　平日裡，每當刮東風的時候，就會從海港那邊的鯊魚加工廠裡飄來一股濃重的魚腥味：但今天只送來一些兒淡淡的氣息，因為風轉向了北方，而且這會兒已經逐漸平息，午後的陽光灑在酒店露臺上，天氣十分的宜人。

　　「聖地牙哥！」孩子說。

　　「呃？」老人回答。他把酒杯拿在手裡，正回想著多年以前的事情。

　　「我去替你弄些明天要用的沙丁魚來，好不好？」

　　「不用了！你還是跟其他孩子一塊兒打棒球去吧。我還能划船，況且我可以找羅吉利奧來替我撒網。」

　　「我還是想去。就算不能跟你一塊兒打魚，我也想替你做些別的事。」

　　「你已經替我買了一瓶啤酒了，」老人說，「現在你是個大人啦。」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帶我上船的事嗎？那時我幾歲？」

　　「五歲，那天我把一條生龍活虎的魚拖上船去，那傢伙差一點就把我的船撞得粉碎，你也險些兒給送了性命。還記得嗎？」

　　「我記得魚尾巴叭噠叭噠地上下猛拍，船上的座板被打裂了一道縫，我還聽見有棍子打魚的聲音……。我記得你把我扔到船頭上去，那兒擱著濕漉漉的釣絲卷兒，我感覺到整條船都在震動，也聽到你啪啪地用棍子打魚的聲音，就像在砍樹一樣，還記得我渾身上下都是甜絲絲的血腥味兒呢！」

　　「你當真記得那回事兒，還是我不久前才剛跟你說過的？」

　　「但從我們頭一回一起出海起，所有的事兒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老人用他那雙歷經滄桑、堅定而慈愛的眼睛愛憐地望著他。

　　「如果你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一定會帶你出去闖一下。」他說。「但你是你爸爸和你媽媽的孩子，你現在搭的又是一條幸運之船。」

　　「我現在就去弄沙丁魚，好不好？我還知道上哪兒去弄四份大魚餌來。」

　　「我今天自個兒還有剩的，我把它們放在匣子裡用鹽醃上了。」

　　「我給你弄四條新鮮的來吧。」

　　「一條！」老人說。他的希望和信心雖從沒消失過，但這時卻又像微風初起時那般鮮活了起來。

　　「兩條！」孩子說。

　　「好，那就兩條吧！」老人笑著說。「你該不會是去偷吧？」

　　「就算偷我也願意。」孩子說，「不過這些是買來的。」

　　「那就謝謝你囉！」老人說。他的心地單純，不會去想這樣接受一個孩子的餽贈是否恰當或是否會有損顏面。可是他知道此刻與這孩子的交流是相當自然且深富默契的，因此他知道這並不丟臉，也無損真正的自尊心。

　　他們離開了酒店，一起漫步走向老人的小船。

　　「照今天這樣的海流，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老人說。

　　「你打算上哪兒？」孩子問。

　　「走得遠遠的，等轉了風才回來。我想天未亮就出發。」

　　「我要想辦法叫船主人也駛到遠方。」孩子說。「這樣，如果你真釣到了大魚，我們也可以趕去幫你的忙。」

　　「他可不會願意駛到很遠的地方。」

　　「是啊！」孩子說。「不過我會看見一些他看不見的東西，比如說只要有隻鳥兒在空中盤旋，我就會叫他趕去追泥鰍的。」

　　「他的眼睛這麼不中用嗎？」

　　「他的眼睛差不多是瞎的。」

　　「這可怪了！」老人說，「他捕過海龜嗎？那玩藝兒才傷眼睛哪。」

　　「你不是也在摩斯基多海灣外捕了好多年海龜嗎？我看你的眼力還是挺好的嘛。」

　　「我是一個古怪的老頭兒啊。」

　　「不過你現在還有力氣對付一條真正的大魚嗎？」

　　「我想還有吧！再說，我還有不少竅門可用呢。」

　　「我們先把這些傢伙拿回家去吧。」孩子說，「這樣我就可以拿魚網去捕沙丁魚了。」

　　他們把打魚的用具從船板上拎起來，老人把桅杆打上肩頭，孩子抱著木盒子，盒子裡盛著盤在一起、編得很硬的褐色釣絲卷兒，還有魚鉤和帶把子的魚叉。老人將盛魚餌的匣子藏在小船的船梢下面，那兒還有一根在大魚被拖到船邊時用來打暈牠們的棍子。誰也不會來偷老人的東西，不過還是把桅杆和那些粗釣絲帶回家去比較好，一來是因為這些東西沾了露水可不好，再說，儘管老人深信當地不會有人來偷他的東西，但他認為，將一把魚鉤和一支魚叉留在船上實在是不必要的誘惑。

　　他們順著大路一起走到老人的茅棚。從敞開的門走進去，老人把繞著帆的桅杆靠在牆上，孩子把木箱和其他工具擱在它的旁邊。桅杆跟這單間的茅棚差不多一般長。茅棚取自王棕堅硬的苞殼，是用一種叫做「海鳥糞」的東西做成的。屋子裡面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泥地上還留有一處可用木炭燒飯的地方。在用帶有硬纖維質的「海鳥糞」的葉子按平了交疊著砌成的褐色牆壁上，有一幅彩色的耶穌聖心圖和另一幅科夫萊聖母圖，那是他妻子的遺物。這牆上原來是掛著一幅他妻子的彩色照片，但他把它取下來了，因為當他一瞧見那張相片就覺得無限淒涼，因此他把它放在屋角擱板上，一件乾淨的襯衫下面。

　　「你想吃點什麼？」孩子問。

　　「有鍋魚煮黃米飯。要吃點嗎？」

　　「不，我回家吃。要我幫你生火嗎？」

　　「不用。等會兒我自己來生。也許就吃冷飯算了。」

　　「我去拿魚網好嗎？」

　　「當然好。」

　　事實上並沒有魚網，孩子還記得是什麼時候把它賣掉的。然而他每天還是要扯一些這種謊話。甚至老人也沒有鍋魚煮黃米飯，這一點孩子也知道。

　　「八十五是個吉利的數目。」老人說。「你想看看我捕回來的那條去掉了鰭、鱗之後還有一千多磅重的魚嗎？」

　　「我先拿魚網去撈沙丁魚。你坐在門口曬曬太陽好嗎？」

　　「好吧。我有張昨天的報紙，來看看棒球的消息吧！」

　　孩子不知道昨天的報紙是不是也是烏有的，但老人畢竟把它從床底下取出來了。

　　「佩德里科在酒店裡給我的。」他解釋說。

　　「我弄到了沙丁魚就回來。我打算把你的魚跟我的一起用冰鎮著，明兒早上我們再把牠們分掉。我回來的時候，你跟我說說棒球的消息吧！」

　　「洋基隊不會輸的。」

　　「可是我怕克利夫蘭印第安人隊會贏。」

　　「相信洋基隊吧，好孩子。別忘了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

　　「我擔心底特律老虎隊。也擔心克利夫蘭印第安人隊。」

　　「別那麼緊張嘛，要不然連辛辛那提紅人隊和芝加哥白襪隊。你都要擔心啦。」

　　「你好好兒看報。等我回來了說給我聽聽。」

　　「我們是不是應該去買張末尾是八五的彩票？明天就是第八十五天了。」

　　「可以啊！」孩子說。「不過你上次創的紀錄是八十七天，這怎麼說？」
　　「這種慘事是不會發生兩次的。你看我們能弄到一張末尾是八五的彩票嗎？」

　　「我可以去訂一張。」

　　「訂一張？這要兩塊半，我們到哪兒去弄這筆錢呢？」

　　「那你不用擔心，我總能借到兩塊半的。」

　　「說不定我也借得到，不過我儘量不去借錢。頭一遭借錢，下一遭就要討飯。喬．迪馬吉奧於一九三八年進洋基隊，以超強的打擊率著稱。一九五一年球季結來後，告別球壇。」

　　「小心別著涼啦，老大爺！」孩子說。「別忘了，現在已是九月天了。」

　　「現在正是大魚露面的月份呢！」老人說。「在九月裡，人人都能當個好漁夫。」

　　「我現在去撈沙丁魚囉！」說完，孩子便匆匆跑了出去。

　　等孩子回來的時候。老人早已在椅子上睡著了，太陽也已西斜。孩子從床上取下一條舊軍毯，鋪在椅背上，蓋住老人的雙肩。孩子站在老人面前，憐惜地打量著他。他發現這兩個肩膀挺怪的，老人雖然年歲老邁了。但他的肩膀卻依然強健，脖子也依舊壯實，而且當老人睡著。腦袋向前垂拉的時候，皺紋也不太明顯了。他的襯衫上不知縫了多少補丁，拼貼得像他船上的那張帆一樣。這些補丁被陽光曬得褪成了許多深淺不同的顏色。老人的頭也一樣蒼老，尤其是當他的雙眼一閉，臉上就一點生氣也沒有。像個死人般。那報紙攤在他的膝蓋上，在晚風中，靠他一條胳臂壓著才沒被吹走。孩子這時注意到他光著腳。

　　孩子又離開了一段時間，等他再回來時，老人還是熟睡著。

　　「醒醒吧，老大爺。」孩子一邊喊，一邊把一隻手放在老人頭上搖了搖。

　　老人張開眼睛，他的神志彷彿正從老遠的地方趕回來。過了一會兒，他微笑了。

　　「你拿了什麼東西來啊？」他問。

　　「晚飯。」孩子說。「我們來吃飯吧。」

　　「我現在還不太餓。」

　　「吃吧！你不能只打魚而不吃飯。」

　　「我常常是不吃東西先去打魚的。」老人說著，站起身來，把報紙拿在手裡折疊好，跟著便動手折疊毯子。

　　「把毯子披在身上吧。」孩子說。「只要我活著，我決不能讓你不吃飯就去打魚。」
　　「這麼說，我可要祝你長命百歲。還有請你多多保重自己囉！」

　　老人說。「我們吃什麼？」

　　「黑豆米飯、油炸香蕉，還有些燉菜。」

　　這些飯菜是孩子從海濱酒店弄來的。飯菜放在兩層的鐵飯盒中。他口袋裡有兩副刀叉和湯匙，每一副都用紙巾包著。

　　「這是誰給你的？」

　　「馬丁。酒店的老闆。」

　　「我得去謝謝他。」

　　「我已經謝過啦！」孩子說。「你不用再謝他了。」

　　「我以後一定要給他一塊大魚肚子上的肉。」老人說。「他這樣幫助我們不只一次了吧？」

　　「嗯！是啊！」

　　「這樣的話，我該在魚肚肉以外，再送他一些東西，來報答他對我們的關心。」

　　「他還送了兩瓶啤酒。」

　　「我還是比較喜歡罐裝的啤酒。」

　　「我知道。不過這是瓶裝的，哈杜威牌啤酒，喝完後，我還得把瓶子送回去哩。」

　　「你真是個好心腸的孩子。」老人說。「我們快來吃吧！」

　　「我從剛剛就一直叫你快吃哪。」孩子親切地對他說，「不等你準備好，我是不願打開飯盒的。」

　　「我現在準備好了。」老人說，「不過，我要花點兒時間去洗手洗臉。」

　　「你上哪兒去洗呢？」孩子想。村裡的水龍頭在大馬路上過去第二條橫路的轉角上，要走上兩條街那麼遠呢。「我該幫他把水帶到這兒來。這樣他就不用再跑一趟了。」孩子在心裡責怪自己，「我應該帶塊肥皂和一條乾淨的毛巾。我怎麼這樣粗心大意？我該再給他弄件襯衫，一件過冬的外套。還有一雙鞋。再加一條毯子。」

　　「你拿來的燉菜真是美味極了。」老人說。

　　「告訴我關於球賽的事吧！」孩子請求他說。

　　「在美國聯賽中，總是洋基隊的天下，我早跟你說過啦。」

　　老人眉開眼笑地說。

　　「可是他們今天輸慘啦！」孩子告訴他。

　　「這算不了什麼。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依然生龍活虎的。」

　　「他們隊裡還有別的好手嗎？」

　　「這還用說，但是他的地位特別重要。在另一個聯賽中，布魯克林隊對費拉德爾菲亞隊，我看布魯克林隊穩贏。不過我還惦念著狄克．西斯勒和他在那老公園裡打出的那些好球。」

　　「那些好球任誰都甘拜下風。一棒揮出飛得那麼遠的球，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你還記得他過去常到海濱酒店嗎？我很想陪他出海釣魚，但是我的膽子太小，不敢去跟他說話。所以我要你去說，可是你的膽量也好不到哪兒去。」

　　「我記得，可惜我們兩個都太沒勇氣了。當時真該去問問他，說不定他真的會跟我們一道去打魚呢。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輩子都記得這回事了。」

　　「我很想陪那優秀的迪馬吉奧去釣魚。」老人說，「人家說他父親也是打魚的。也許他當初也跟我們一樣窮，那他一定會懂得我們的好意的。」

　　「西斯勒的爸爸從來沒過過窮日子，他的爸爸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就已經在大聯賽裡打球了。」

　　「我在你這個年紀時，就在一條去非洲的帆船上當普通水手了，我還見過獅子在傍晚時到海灘上來徘徊呢。」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

　　「我們到底要聊非洲還是棒球？」

　　「我看還是聊棒球吧！」孩子說，「跟我說說那了不起的約翰．Ｊ．麥格勞的情況吧。」他把這個Ｊ念成「何塔」。

　　「在過去的日子裡，他偶爾也會到海濱酒店來。可是他一喝了酒，就變的很粗暴，還經常出口傷人，性子真夠倔的。天知道他的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又是棒球。又是賽馬的。至少他老在口袋裡揣著賽馬的名單。我還聽到他常常在電話裡提到一些馬兒的名字呢。」

　　「他是個很棒的球隊經理。」孩子說。「至少我爸爸認為他挺棒的。」

　　「這是因為他來這兒的次數最多。」老人說，「要是多羅徹也每年來這兒。你爸爸就會認為他是最棒的球隊經理了。」

　　「說真的。到底誰才是最棒的球隊經理，盧克還是邁克．岡薩雷斯？」

　　「我認為他們不相上下。」

　　「不過，要說到打魚。我認為最好的還是你。」

　　「不，比我好的漁夫多著呢！」

　　「才不呢！」孩子說，「好漁夫的確很多，還有些是很了不起的。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才是最棒的。」

　　「喔！真是謝謝你。你的話聽了真令人高興，我希望不要突然出現一條大魚，叫我對付不了，否則我可要大大的漏氣囉！」

　　「不可能會有這種魚的，只要你還是像你說的那樣強壯。」

　　「我也許不再像我自以為的那樣強壯了。」老人說，「可是我懂得不少竅門，而且有決心。」

　　「好吧！我想你應該上床睡覺啦，這樣明兒早上才能精力充沛。我要把這些東西送回海濱酒店去了。」

　　「那麼，祝你晚安。早上我會來叫你起床。」

　　「你真是我的鬧鐘。」孩子說。

　　「年紀是我的鬧鐘。」老人說，「為什麼上了年紀的人都醒得特別早？難道是要讓白天長些嗎？」

　　「我也說不上來。」孩子說。「我只知道孩子們睡得沉。起得晚。」

　　「我會記得的。」老人說，「到時候我會去叫你的。」

　　「我不願讓船主人來叫醒我，那樣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差勁。」

　　「我明白。」

　　「好好兒睡吧，老大爺。」

　　孩子離開了茅棚。由於他們剛才吃飯的時候。桌子上沒點燈。等孩子離去後。老人就脫了長褲，摸黑上床。他把長褲捲起來當枕頭，把那張報紙塞在裡面，然後用毯子裹住身子。在彈簧墊上鋪著的其他舊報紙上睡下了。

　　沒多久他就睡熟了，在睡夢中他又回到了少年時代所看到的非洲，那逶迤綿延的金黃色海灘和白得耀眼刺目的海灘，還有那些高聳的海岬、褐色的大山。如今他幾乎每夜都會回到那片海灘，在夢中聽見海浪拍岸的隆隆聲，看見主人駕船穿浪而行。他能聞到甲板上柏油和填絮的氣味，還能聞到晨風中帶來的非洲氣息。

　　往常當他一聞到帶著非洲氣息的晨風時，便會醒來，穿上衣服去叫醒那孩子。但是，今夜那陣風起得特別早，他在夢中知道時間尚早，就決定繼續把夢做下去。他夢見了那島上點點的白色頂峰從海面上升起，隨後又夢見了加那利群島的各個港灣和錨泊地。

　　他不再夢見風暴，不再夢見女人們，不再夢見驚人的遭遇，不再夢見大魚，不再夢見打架，不再夢見角力，也不再夢見他的妻子。如今他只夢見一些地方和海灘上的獅子。牠們像小貓一樣在幽暗的黃昏中嬉戲，他愛牠們，如同愛那孩子一樣。可是，他從來沒有夢見過那個孩子。

　　他就那樣醒了過來。他看了看敞著的門外那輪明月，穿上那條當枕頭用的褲子。然後走到茅棚外面去小解，接著就沿著大馬路向孩子的住處走去，準備去將他叫醒。清晨的寒氣使他冷得直發抖。但是，他知道打過顫身上就會暖和些，而且過不了多久他就要把船划到海裡去了。

　　孩子住的那間房子沒有上鎖，他推開了門，光著腳悄悄走進去。孩子在一張帆布床上熟睡著，老人藉著從外面灑進來的暗淡月光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他輕輕地抓起孩子的一隻腳握在手裡。孩子給弄醒了，轉過臉來看著他。老人點點頭，孩子從床邊椅子上拿起他的長褲，坐在床沿上穿褲子。

　　老人走出門去。孩子跟在他背後。他還是昏昏欲睡，老人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肩膀，輕輕地說了聲「真不好意思。」

　　「哪裡！」孩子揉揉眼睛說，「男子漢就應該這樣。」

　　他們順著大馬路朝老人的茅棚走去，在漆黑的路上，有不少光著腳的男人正扛著他們船上的桅杆在路上走著。

　　他們走進老人的茅棚，孩子把一卷卷的釣絲放進籃子裡，接著拿起魚叉和魚鉤，老人則把繞著帆的桅杆扛在肩上。

　　「想喝咖啡嗎？」孩子問。

　　「我們先把這些傢伙放到船上，然後再去喝一點吧。」

　　他們在一家清早就營業，專供漁夫膳食的小吃館裡，喝著加了煉乳的咖啡。

　　「你睡得好嗎，老大爺？」孩子問。他終於清醒過來了，儘管要他完全擺脫睡魔還不太容易。

　　「睡得很好。馬諾林。」老人說，「我感到今天挺有把握的。」

　　「我也是這樣想。」孩子說，「我去拿我們的沙丁魚，還有給你的新鮮魚餌。那條船上的傢伙總是船長自己拿的。他不喜歡別人動他的東西。」

　　「我們可不同。」老人說，「你只有五歲時。我就讓你幫忙拿東西。」

　　「我記得。」孩子說，「我馬上回來，再幫你叫杯咖啡吧！我們在這兒可以賒帳。」

　　他走了。光著腳在用珊瑚石砌成的走道上向保存魚餌的冷藏室走去。

　　老人慢騰騰地喝著咖啡。這是他今天一整天的飲食。他知道自己應該把它喝了。長久以來，吃飯一直是教他厭煩的事情，因此他從不帶食物。他只在小船的船頭上放著一瓶水。那就是他一整天唯一的食物了。

　　過了一會兒，孩子回來了，手裡拿著包在報紙裡的沙丁魚和兩個魚餌。然後他倆赤腳踩著沙石，沿著小路走到船邊。他們把纜繩解開，小船就輕輕地滑到水裡去了。

　　「祝你好運，老大爺。」

　　「也祝你好運！」老人說。他把槳上的繩圈套在槳座的釘子上，身子朝前。藉以抵銷槳片在水中所遇到的阻力，在黑暗中划出港去。海灘上也開始有一些船隻陸陸續續划出了港。這時天色仍未亮。老人儘管看不見那些船隻，卻能夠聽到他們的槳葉在水中划動的聲音。

　　寂靜的海面上偶爾會傳來小船上有人說話的聲音，但是除了槳聲之外，絕大多數的船隻都是靜悄悄的。它們一出港口就分散開來，每一條都駛向指望能找到魚群的那片海面。老人知道自己越划越遠了，他已經將陸地的氣息遠遠拋在後方，駛進了黎明時分海洋上的清新氣息中。他划過海裡的某一片水域，看見果囊馬尾藻閃出的磷光。漁夫們把這片水域命名為「大井」，因為這兒有一個突然下陷七百英尋的深淵，由於海流沖擊在海底深淵的峭壁上。激起了漩渦，種種魚兒都聚集在那兒。那兒聚集著海蝦和可作魚餌用的小魚。在那些深不可測的水底洞穴裡，有時還有成群的魷魚，牠們在夜間會浮到緊靠海面的地方，所有在那兒游轉的魚類都拿牠們當食物。

　　老人在黑暗中感覺到清晨的來臨，他一面搖槳。一面聆聽飛魚出水時的顫水聲，還有牠們在黑暗中凌空飛翔時振動繃緊的翅膀所發出的聲音。他特別喜歡飛魚，因為牠們是他在海上的主要朋友。他替鳥兒傷心，尤其是那些柔弱的黑色小燕鷗。牠們不知疲倦地飛翔。覓食。然而多半是一無所獲。於是他想。鳥兒的生活過得比我們的還要艱難，除了那些猛禽和強有力的大鳥之外。為什麼海上的生活如此艱難，那些大鳥強而有力，而這些海燕卻是生來便如此地柔弱和纖巧？海洋是仁慈而且美麗的。可是。有時她竟又是如此地殘忍。那些在海面上飛翔的鳥兒，不得不一面點水覓食，一面發出微細而淒慘的哀鳴。這種可憐的鳥兒啊，天生就柔弱。不具有和海浪抗爭的力量。

　　每當他想到海洋，總是稱她為la mar。這是人們對海洋抱持好感時，用西班牙語對她親暱的稱呼。有時候，熱愛海洋的人們也會說她的壞話，不過，大致說來總是拿她當女性看待。有些較年輕的漁夫，用浮標當釣絲上的浮子，並且用販售鯊魚肝而掙得的錢添置了汽艇，這些將海洋視為一個競爭者或一個去處，甚至當做一個敵人的人都稱海洋為el mar，這是將海洋視為男性的說法。可是這老人總是把海洋當做女性，當做受寵或者不受寵的一個女人，要是她做出了魯莽的或者頑皮的事兒呢，那是因為她情不自禁。

　　此時此刻，老人從容、自在地划著船，他不需要使出多大的力氣，因為現在只需要讓小船保持住一定的速度就可以了。而且，這時的海洋就像個女人，一平如鏡，只有海流偶然在海面上打出一個個漩兒。他可以讓這海流替他分擔三分之一的工作。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其實已經離開港口很遠很遠了，甚至還遠過了他原來預期到達的地方。

　　「我在這鄰近深淵的海面上浪費了一個禮拜，可是卻一無所獲。」他想。「今天，我一定要找出那些鰹魚和長鰭金槍魚群藏匿、出沒的地方，說不定會有大魚跟著牠們。」

　　不等天色大亮，他就放出了一個又一個魚餌，並任由小船隨著海流漂去。第一個魚餌下沉到四十英尋的深處，第二個在七十五英尋的深處。第三個和第四個則分別在一百英尋和一百二十五英尋深的藍色海水中載沉載浮。每個用新鮮沙丁魚做的魚餌都是頭部朝下。釣鉤的鉤身穿進小魚的身子，繫得緊緊的，縫得牢牢的，因此釣鉤上所有的突出部分，彎鉤和尖端，都被包在魚肉裡。每條沙丁魚都用釣鉤穿過雙眼。這樣魚的身子在突出的鋼鉤上便構成了半個環形。不論是釣鉤的哪一部分。凡是大魚能碰到的，都是香味四溢、美味無比的。

　　孩子給了他兩條新鮮的小金槍魚。或者叫做長鰭金槍魚，牠們被掛在那兩根沉得最深的釣絲上，就像墜子一樣，在另外那兩根釣絲上，他掛上了一條藍色大醪魚和一條黃色金銀魚，牠們雖已被使用過了，但依舊保存得很好，而且還有出色的沙丁魚為牠們添上香味和吸引力。每根釣絲都有一支大鉛筆那麼粗，一端給纏在一根青皮釣竿上，這樣，只要魚兒在魚餌上一拉或一碰，就能使釣竿向下沉，而每根釣絲也都有兩個四十英尋長的卷兒，必要的時候它們還可以被牢繫在其他備用的卷軸上，這樣一來，如果用得著的話，一條魚可以拉出三百多英尋長的釣絲。

　　這時老人的眼睛緊盯著那三根挑出在小船一邊的釣竿，一邊注意仔細察看任何動靜，一邊緩緩地划著槳，使釣絲保持上下筆直，停留在適當的水底深處。這時天色已經大亮，太陽就要出來了。

　　終於，太陽從海上升起，露出淡淡的陽光，老人看見其他的船隻，在離海岸不遠處。和海流方向垂直地散佈在海面上。不久後，天色越來越明亮，耀眼的陽光投射在水面上，隨後太陽從地平線上完全升起，平坦的海面把陽光反射到他的眼睛裡，強烈的光線劇烈地刺痛了他。因此他必須把視線移向旁邊。過了一會兒。他再朝水裡看去，注視著那幾根一直下垂到黑黝黝的深水裡的釣絲。他儘量保持釣絲的筆直垂直度，這樣，在黑黝黝的灣流深處，幾個不同的深度。都會有一個魚餌剛好在他所期望的地方等待著在那兒游動的魚兒上鉤。至於其他的漁夫大多會讓釣絲隨著海流漂去。有時候釣絲只有落在六十英尋的深處。但他們卻還信心滿滿地以為自己的釣絲正垂在一百英尋的深處呢。

　　「不過，」他想，「我總是把它們精確地放在十拿九穩的地方，問題只在於我沒有繼續向前走而已。可是誰能未卜先知呢？說不定今天我就時來運轉了。每一天都是一個嶄新的日子，走運當然很好，不過。我寧可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分毫不差。這樣，等到機遇來臨時，我就有充分的準備了。」

　　又過了兩個鐘頭，太陽也升得更高了。他朝東望時不再感到像先前那樣刺眼了。現在他所能見到的就只有二隻小船，遠遠地靠在海岸的旁邊。

　　「初升的太陽老是刺痛我的眼睛，」他想，「不過。我的眼力還是很好的。傍晚時分，我可以直視太陽，不會有眼前發黑的感覺。傍晚的陽光應該比較強烈。可是早晨的陽光卻總叫人感到眼睛刺痛。」

　　就在這時，他看見一隻長翅膀的黑色軍艦鳥在他前方的天空中盤旋飛翔。牠倏地斜著雙翅俯衝，然後又猛地拉高，在天空盤旋起來。

　　「牠一定是發現魚群了！」老人提高嗓子，興奮地說。

　　他慢慢朝著鳥兒盤旋的地方划去。他雖然情緒高昂。卻依舊沉著鎮定，他緩緩滑著槳並儘量讓那些釣絲保持垂直。不過，他到底還是挨近了海流一點兒，這樣，他便仍可依著正確的方式捕魚，儘管他的速度要比他不打算利用鳥兒來指路時來得快一些。

　　軍艦鳥在空中飛得更高了些。然後又盤旋起來。雙翅紋絲不動。突然間，牠猛地俯衝下來。老人看見一條飛魚從水中一躍而起，在海面上拚命地飛躍急游著。

　　「鯕鰍！」老人高聲喊道，「大鯕鰍！」

　　他把槳放在槳架上，從船頭下面拿出一根細釣絲。釣絲上繫著一段粗鐵絲和一支中號釣鉤，他把一條沙丁魚掛在釣鉤上面，然後把釣絲從船舷放下水去，將上端緊繫在船梢一隻拳頭螺栓上。隨後。他在另一根釣絲上安上了魚餌，把它盤繞著擱在船頭的陰影裡。然後他又划起船來，注視著那隻此刻正在水面上低低飛掠的長翅黑鳥。

　　正當他在凝神注視的時候，那隻鳥兒又忽然往下一墜，為了俯衝，把翅膀朝後收攏。然後再猛地展開，追擊著飛魚，可是沒有成功，牠瘋狂但卻徒勞地抖動著牠的翅膀。海水被掀起了浪濤，老人斷定，這是那些大鯕鰍在追捕脫逃的飛魚。鯕鰍在飛掠的魚身下面破水而行，只等飛魚一掉下，就飛快地鑽進水裡。「好大一群鯕鰍啊！」他想。「牠們分佈得很廣，飛魚恐怕沒什麼脫逃的機會了。不過，那隻鳥也得不到便宜。飛魚對牠來說個頭太大，而且又飛得太快了。」

　　他看著飛魚不斷地從海裡冒出來。又看著那隻鳥兒徒勞無益的行動。「那群魚快從我附近逃走啦，」他想。「牠們逃得太快。游得太遠啦。不過。說不定我能逮住一條脫隊的。也說不定我所指望的大魚就在牠們周圍轉游著。我的大魚總該在某個地方啊！」

　　現在。陸地上面的雲彩已經升到空中了。看上去就像一群巍峨的山巒，海岸退得遠遠的，只剩下長長的一條綠色的線，遠處是一座灰青色的山。海水此刻呈深藍色，深得簡直發紫了。他仔細俯視著海水，只見深藍色的水中穿梭地閃出點點紅色的浮游生物，陽光這時在水中幻變出奇異的光彩。他注視著那幾根釣絲，看見它們一直朝下沒入深不可測的海底，他很高興看到這麼多浮游生物，因為這說明這片海域有許多的魚。太陽此刻升得更高了，它在水中映出的光輝。代表了天氣晴朗，陸地上空的雲塊形狀也說明了這一點。可惜那隻鳥兒這時卻消失得無影無蹤。水面上沒什麼東西。只有幾攤被太陽曬得發白的黃色馬尾藻和一隻緊靠著船舷浮動的僧帽水母。牠那膠質的紫色浮囊，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現出七彩斑斕的虹彩色澤。牠先把身子歪向一邊，然後又旋即恢復原狀。牠像個大氣泡般自在快活地浮游著，那些厲害的紫色長觸鬚在牠身後拖行著，長達一碼。

　　「海水都讓你給敗壞啦，」老人說，「你這臭娘子。」

　　他從小船槳邊低頭朝水中望去，看見一些顏色跟那些拖在水中的觸鬚一樣的小魚，牠們在水母觸鬚和觸鬚之間以及浮囊在浮動時所投下的一小攤陰影中游著。水母的毒素傷害不了牠們，可是人就不同了。當老人把一條魚拉回船上來時，假如有幾根觸絲掛在釣絲上。或是有紫糊狀的黏液沾在那兒的話，他的胳臂和手掌就會出現腫脹。還會發癢並感覺刺痛。就像被毒漆樹或櫟葉毒漆樹感染時一樣。不一樣的是：這水母的毒素發作得更快。並且痛得像挨鞭子一般。

　　這些七彩斑斕的大氣泡確實很美，然而牠們卻是海洋中最狡詐的生物，所以老人非常樂於見到牠們被大海龜吞食掉。每當海龜發現了牠們的蹤跡，就會從正面游到牠們面前，把身子捲縮在龜殼中，閉上眼睛，然後就安心的將牠們連同觸鬚一起吃掉。老人喜歡觀看海龜吞食牠們，喜歡在風暴過後的海灘上遇見牠們。也很喜歡聽到自己用長著老繭的硬腳掌踩在牠們身上時所發出的「啪！啪！啪！」的爆裂聲。

　　他喜歡綠色的海龜和玳瑁。牠們的形態優美。游水迅速。價值又高。但他對那又大又笨的紅海龜卻抱著些微的輕蔑態度。牠們的甲殼是黃色的，做愛的方式是奇特的，而且總愛閉上眼睛，興致勃勃地去吃水母。

　　他並不覺得海龜是什麼神秘的海洋生物，儘管有一段時間，他也曾乘著小船去追捕海龜。實際上，他對所有的海龜都抱著一種悲憫的態度。甚至包括那些跟小船一樣長。重達一噸的大梭龜。人們大都對海龜殘酷無情，然而，一隻海龜被剖開、殺死之後。牠的心臟還要跳動好幾個小時。老人總在心中這麼想，「我也有這樣一顆心臟，我的手腳也跟牠們的一樣。」為了使自己筋骨健壯。他也吃白色的龜蛋。像他在五月份時就吃了整整一個月，好讓自己到了九、十月時還能身強力壯地去追捕道地的大魚。

　　偶爾，老人也會從那隻大圓桶裡舀一杯鯊魚肝油來喝，那隻大圓桶是放在許多漁夫寄存漁具的一個小棚子裡的，凡是想喝的漁夫都可以去喝一杯。大多數漁夫都厭惡這種油的味道。但是喝這種油其實並不比摸黑早起更叫人難受。而且它對防治一切傷風感冒都非常有效。對眼睛也有好處。

　　這時老人抬起頭來，看見那隻鳥兒又在上空盤旋了。

　　「牠找到魚了嗎？」他警覺地站了起來。可是沒有一條飛魚衝出海面。也沒有任何小魚朝四處逃竄。老人望著望著。久久才見到一條小金槍魚忽然躍到空中，一個轉身，頭部朝下又掉進水裡去了。這條金槍魚在陽光下閃出銀白色的光，等牠回到水裡，又有些金槍魚一條接著一條躍出水面，牠們是朝四面八方跳的，攪得海水翻騰起來，水花四濺。牠們在鄰近幾丈遠的地方來回跳躍去追捕小魚。繞著小魚打轉，並驅趕著小魚。老人心想，「要不是牠們游得這麼快，我大可以趕到牠們中間去捉住牠們。」他一會兒看著這群魚把海水翻騰得白浪濤天。一會兒又看著正在天空盤旋的鳥兒。這時，那隻鳥正快速俯衝下來，一嘴紮進在驚慌中被迫浮上海面的小魚群中。

　　「這隻鳥其是個大幫手。」老人說。就在這當兒，船梢的那根細釣絲在他腳下突然繃緊了，原來他用釣絲在腳上繞了一圈。於是他放下雙槳。緊緊抓住細釣絲往回拉，他感覺到釣絲給小金槍魚拉得沉甸甸地直發顫，很有點兒份量。他越往回拉，釣絲顫動的就越厲害，他看見水裡藍色的魚背和牠金光閃閃的兩側，然後把釣絲呼的一甩，使魚越過船舷，掉入船中。那小魚兒躺在灑滿陽光的船梢裡，身子結實，形狀像顆子彈，一雙癡呆的大眼睛直瞪著前方。牠靈巧、迅速抖動的尾巴劈劈啦啦打著船板，呼呼有聲，越抖越快，直到精疲力盡為止。老人出於好意，猛擊了一下牠的頭，一腳把牠那還在抖動的身子踢到船梢背陰的地方，然而。牠的身子依舊在那陰暗處顫動著。

　　「長鰭金槍魚！」他嚷出聲來。「拿來釣大魚倒挺好。秤起來恐怕有十磅重呢。」

　　他記不起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在獨處時自言自語了。往年當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偶爾會在夜裡唱唱歌，那是在小漁船或捕海龜的小艇上值班掌舵時的事。後來，當那孩子不在身邊，而他又覺得孤單時，大概是從那時候起他才開始自言自語起來的。不過，他已經記不起當時的情形來了。然而。當他跟孩子一塊兒捕魚時，他們通常只有在必要時才會說話。他們的交談多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要不就是碰到壞天氣，或是被暴風雨困在海上的時候。因為老人一向認為。如果沒有必要的話就不要在海上說話，這是捕魚人所公認的好規矩，而老人也非常認同，始終遵守它。可是這會兒他把心裡想說的話說出聲來有好幾次了，因為他確信不會有人會受到他說話的干擾。

　　「要是別人聽到我在自言自語，一定會以為我瘋了。」他提高了嗓子說，不過既然我沒有發瘋。我就毫不在乎。而且我還要繼續說。有錢人在船上有收音機跟他們對談。還可以聽棒球賽的實況轉播呢。然而，現在可不是思量棒球賽的時刻，現在我要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天生要做的那件事─打魚。」他想像著，「那個魚群周圍很可能有一條大魚。我揀到的也只是正在吃小魚的金槍魚群中其中一條失散的。現在牠們正游向遠方，而且游得飛快。今天凡是在海面上出現的魚兒都游得很快。且都是朝向東北方游去了。難道那兒有什麼新鮮事嗎？或者，這是一種我不懂得的天氣徵兆？」

　　如今他離海岸很遠了，已經看不見那一道綠色的地平線。向海岸方向望去只有青綠的點點山巒以及山峰上空彷彿皚皚雪的雲塊。海水是湛藍的，陽光在海水中映出五彩斑斕光柱。那斑斑點點無數的浮游生物，由於此刻日正當中，都看不見了。此刻老人目中所見的，僅僅是在藍色海水深處幻化成七色光帶。還有他那幾根筆直垂在一英哩深水中的釣絲。

　　漁夫們統稱這種魚叫金槍魚。只有等到把牠們出賣或者拿來換魚餌時，才會分別叫牠們各自的專屬名稱。這時牠們又沉入海裡去了。陽光此刻灼熱起來。老人的後頸上感覺到太陽光的強烈熱度，划著划著，汗水一滴一滴從脊背上流了下來。

　　「我大可讓船隻隨波流蕩。自個兒睡覺去。只要預先把釣絲在腳趾上繞上幾圈。有動靜時把我弄醒就可以了，不過今天已經是第八十五天了。我應該有所作為了。」老人心想。

　　就在此時。他凝視著釣絲。看見其中有一根挑出水面的綠色釣竿猛地往水中一沉。

　　「來啦！來啦！」他一邊說，一邊連忙將槳放到槳架上，由於他的動作很輕，所以連船舷也沒有碰一下就把槳放好在槳架上了。他伸手去拉釣絲。把它輕輕地夾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間。他感到釣絲並沒有任何抽動，也沒什麼份量感，於是就輕鬆地握著它。突然間，它又動了一下。老人試探性的拉一拉釣絲，拉得既不緊又不重，但就在這一拉的動作中，他就完全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原來，在一百英尋的深海處有條大馬林魚正在吃包住鉤尖和鉤身的沙丁魚，這個手工製的釣鉤是從一條小金槍魚的頭部穿出來的。

　　老人熟練而靈巧地攥著釣絲，同時用左手把它從竿子上輕輕地解下來。這麼一來，他就可以讓釣絲穿過他的指間滑動。而不會讓魚感到絲毫的牽引力。

　　他想。在離岸這麼遠的地方。這條魚還能存活這麼久，那牠一定是長得又肥又壯。「吃魚餌吧，魚啊。吃吧。請你吃吧！你瞧這魚餌多新鮮，而你啊，偏要躲在這六百英呎的深處。躲在這黑漆漆的冷水裡。別在黑暗裡繞圈子。快拐回來把它們吃了吧。」

　　他感到絲線傳來微弱而小心地一扯。跟著又是較猛烈地一拽，老人知道這時準是有條沙丁魚的頭卡在釣鉤上很難扯下來吧！釣絲又持續顫動了一陣，之後就沒有一絲動靜了。

　　「來吧！」老人扯開了嗓門高聲叫道，「再來一次吧！聞聞這些魚餌。味道是不是很鮮美呢？趁它們還新鮮的時候快吃了吧。回頭還有那條金槍魚，又結實、又鮮美。別怕難為情，小魚兒，快把它們吃了吧。」

　　他把釣絲夾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等待著。同時盯著其他那幾根釣絲，因為這魚可能會一會兒游上來，一會兒又游下去。在短暫的靜默之後，接著又是那麼輕巧地一拉。

　　「上鉤了！上鉤了！」老人激動地大叫，「願主保佑，叫牠吃下這魚餌吧。」

　　然而牠沒有咬餌。牠溜走了，老人沒感應到任何動靜。

　　「牠不可能游走的。」他說，「天知道牠是不可能游走的，牠不過是轉一轉身子罷了。也許牠以前上過鉤，現在還有些記得吧」。

　　接著他感到釣絲輕輕地動了一下，他興奮起來。

　　「牠剛才不過是在轉身。」他說，「我知道牠一定會上鉤的。」

　　感覺到釣絲正輕輕的被扯動，他很開心，接著他就感覺到一陣較為猛烈的拉扯，很有份量。重得叫人不能置信。這分明是魚本身的重量造成的，因此他就鬆手讓釣絲往下沉。一直一直往下沉。同時他還把兩卷備用的釣絲也鬆開了一卷。當那絲線從老人指間輕輕滑下去的時候，老人依舊可以感覺到一股沉重的拉扯。儘管他已經放任絲線迅速地往深處滑沉，而他在大拇指和食指施加的壓力簡直小得覺察不到。

　　「哇！多棒的魚啊…」他說。「現在牠正把魚餌斜叼在嘴裡，帶著它一道兒游呢。」

　　「牠很快就會掉過頭來把餌吞下去的。」他想。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因為他知道，一件好兆頭如果一經說破，恐怕就不會成功了。他知道這條魚有多大，他可以想像得到牠嘴裡橫銜著金槍魚，在黑暗的深水中游走。這時他覺得牠突然靜止不動了，可是依舊沉甸甸的，接著份量越來越重了，他就再放出一點釣絲。這次他使足了大拇指和食指上的勁兒，於是釣絲上的重量增加了，這股壓力一直傳到水底下去。

　　「終於上鉤啦！」他說。「現在讓我來好好餵牠吃一頓吧！」

　　他讓釣絲從他的手指中間滑下去，同時伸出左手，把兩個備用釣絲卷兒鬆開的一頭繫在另一根釣絲的備用釣絲卷兒的活結上。他把一切都準備好了。眼下除了正在使用的那釣絲卷兒外，還有三個四十英尋長的卷兒可供備用。

　　「再吃一些，」他說，「好好地吃吧。」

　　「快點把它吃下去吧。這樣可以讓釣鉤的尖端扎進你的心臟，讓你痛痛快快的了結。」他想，「爽爽快快地浮上來吧。讓我把魚叉刺進你的身子。好了嗎？你準備好了嗎？你進餐的時間未免太長了吧？」

　　「喔！」他大叫一聲，同時用雙手使勁猛拉釣絲，先收進了一公尺長的釣絲，然後連連猛拉，使出全副力氣，以身子的重量作為支撐。揮動雙臂，使勁地把釣絲往回拉。

　　可是一點用也沒有，那條魚自顧自地慢慢游開。老人無法將牠往上拉動一英吋。他這釣絲很結實。是專為釣大魚而準備的，他把它套在背上猛拉。由於釣絲被繃得太緊，上面的水珠都濺出來了。隨後它在水裡開始慢慢地發出一陣長長的啪啪聲，但他依舊緊緊握著釣絲，在座板上鼓足了勁兒拼命地撐住了自己。並仰著上半身來抵銷大魚的拉力。

　　船兒慢慢地向西北方向漂去。

　　大魚依舊不慌不忙地自在悠游著，魚和船在平靜的水面上慢慢地行進。另外那幾個魚餌還在水裡，因為沒有動靜，所以也用不著應付。

　　「但願那孩子在這兒就好了！」老人大聲嚷著。「我正被一條大魚拖著走，倒變成了一根繫纖繩的短柱啦。我可以把釣絲繫在船舷上。不過這一來，魚兒可能會把它扯斷，我還是自己拚命地牽住牠比較保險，如果牠要釣絲時，我就把釣絲放長一些。謝謝老天，牠還在朝前游，沒有鑽到海底去。」

　　「可是如果牠決意要鑽下去，我該怎麼辦？如果牠潛入海底，死在那兒，我又該怎麼辦？啊！總之我一定會有辦法的，沒有什麼事可以難倒我的！」

　　他攥住了勒在背上的釣絲，目不轉睛地望著浸在水裡的釣線，而小船則是不停地朝著西北方漂去。

　　「再這樣下去牠可能要送命啦！」老人想，「牠不可能一直這樣拖著釣絲游行。」然而過了四個小時，那魚兒依舊拖著這條小船，朝向浩渺無邊的海面游去，而老人呢，他也依然緊緊攥著勒在背上的那條釣絲。

　　「我雖是中午釣上牠的，」他說，「但我卻一直都還沒見過牠。」

　　他在釣上這魚以前，就把草帽拉下，緊緊地吊掛在脖子上，經過了這一番折騰，那頂草帽上的束繩勒得他的頸子好痛。同時，他還覺得渴得要命，因此便雙膝跪下，小心不去扯動釣絲，儘量朝船頭的方向爬過去，伸長了一隻手把那隻水瓶撈過來。他打開瓶蓋，喝了一點兒水，然後靠在船頭上休息。他坐在從桅座上拔下繞著帆的桅杆上，努力使腦子保持清明，什麼都不去想，只顧著繼續熬下去。

　　等他回過頭去看時，陸地已沒有一絲蹤影了，然而他並不擔憂。「我總能靠著哈瓦那的燈火回港的。距離太陽落下還有兩個小時，也許不到那時魚兒就會浮上來。就算牠到時不上來，或許也會隨著月光浮上來。再不然牠也會跟著日出浮上來。何況我的手腳又沒抽筋，而且身強力壯，倒是牠的嘴被鉤住了啊。不過拉力這樣大，該是多麼大的一條魚啊。牠的嘴鐵定是死死地咬住鋼絲釣鉤的。但願我能儘早看到牠，但願我能知道這對手是什麼樣兒的，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老人憑著觀察天上的星辰，看出那條魚整夜都沒有改變牠的行進路線和方向。太陽落下之後，天氣轉涼了，老人身上的汗被海風吹乾了。他感到自己的脊梁、胳膊與那雙老腿都是冷冰冰的。白天裡，他曾把蓋在魚餌匣上的麻袋取下，攤在陽光下曬乾。太陽落下後，他就把麻袋繫在脖子上，蓋住他的脊背，並且小心地把它塞在現在正掛在肩上的釣絲下面。有麻袋墊著釣絲，他就可以彎下腰去倚在船頭上，這樣舒服多了。然而，這姿勢實際上並不是真的有多舒適，但經過這麼一整天的折騰，能這樣斜倚在船頭上，可真算是一件極為享受的事了！

　　「我拿牠一點辦法也沒有，牠也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他想，「不過牠若真要這樣跟我耗下去，我看我們誰也別想征服誰。」

　　他有一度站起身來，隔著船舷向外面撒尿，然後抬眼望著星斗，核對他的航向。釣絲從他肩上一直鑽進水裡，看來像是一道閃著光的磷火。魚和船的漂流速度明顯地減緩了，哈瓦那的燈火也不那麼輝煌了，憑著這種種徵相，他斷定海流一定正載著他們往東方漂去。

　　「如果我就此看不見哈瓦那那炫目的燈光，我們一定是到了更東的地方。」他想，「因為，如果這條魚游行的路線沒有變的話，我一定還有好幾個鐘頭可以看得見燈光……。不知今天的棒球大聯賽結果如何。」他想，「唉！幹這行應當要有台收音機才好哪。」然而他轉念又想，「幹嘛總是惦記著那玩藝兒，還是趕快想想你手邊的正經事吧，可千萬別做出什麼蠢事兒來啊！」

　　然後他又扯開喉嚨叫嚷起來：「要是那孩子在這兒多好啊，可以幫我一手，又可以讓他見識見識這種光景。」

　　「一個人上了年紀可不能孤零零的，」他想，「不過這也是避免不了的。為了保持體力，我一定要趁金槍魚沒有腐爛之前就把牠吃掉。記住了，不管你吃得下多少，你都必須在明天早上把牠吃掉。一定要記住呀！」他自言自語地說。

　　夜間，有兩條海豚游到小船邊來，他聽見牠們翻騰和噴水的聲音。他能辨認出那雄海豚所發出的喧鬧噴水聲和那雌海豚所發出如喘息般的噴水聲。

　　「牠們都是好樣的。」他說，「牠們在一塊兒尋開心，彼此相親相愛的。牠們是我們的兄弟，就像飛魚一樣。」

　　接著他開始憐憫起這條被他釣住的大魚來了。「牠真出色，也真奇特，可是有誰知道牠的年歲呢？」他想，「我從沒釣到過這樣壯碩的大魚，也沒見過行動這樣奇特的魚。也許牠太機靈 ，不願跳出水來。其實啊，牠只消一跳，或者往前猛地一衝，就可以要了我的命。不過，也許牠以前不知給釣住過多少次，所以知道應該如何與捕魚人搏鬥。牠哪裡知道今天牠的對手只是一個孤零零的人，而且還是個老頭子呢。話又說回來，這條魚這麼大，若是魚肉鮮美的話，在市場上肯定能賣得一筆好價錢啊。牠想必是一條雄魚，因為牠咬起餌來非常有力，拉起釣絲來也很猛烈，還有當牠被釣絲鉤住後一點也不驚慌。不知道牠有沒有什麼打算，還是就跟我一樣沒有一點辦法呢？」

　　他想起從前他釣到那對大馬林魚時的情形。雄大馬林魚見到食物時總是會讓雌魚先吃，而那條上了鉤的正是雌魚，被釣住以後，牠驚慌失措、沒命地掙扎著，不久就筋疲力盡了，而那條雄魚始終待在牠身邊，在釣絲下竄來竄去，陪著牠在水面上一起打轉。那雄魚離釣絲好近，老人生怕牠會用牠的尾巴把釣絲一下子劈斷，那尾巴像大鐮刀般鋒利，而它的大小和形狀也都和大鐮刀差不多。老人用魚叉把雌魚叉上來，然後抓住那邊緣如砂紙、似輕劍般的長嘴，連連拿著棍子朝著牠的頭頂打下去，直打得牠的身體變成了紅色，然後他才和孩子一起將牠拖上船去，這當兒，雄魚一直待在船舷邊。接著，當老人忙著解下釣絲、收起魚叉的時候，雄魚在船側不斷的跳躍著，尋找雌魚的位置，然後鑽進深水裡，再浮出來伸展牠那淡紫色的胸鰭，於是牠身上所有淡紫色的寬條紋都露了出來。老人忍不住驚嘆牠的美麗並為牠的癡情感到既感動又悲傷。

　　「牠們這情景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感人也最令人傷心的事兒了。那孩子也很傷心，因此我們在心中請求這條雌魚的原諒，並馬上把牠宰了。」

　　「但願那孩子現在在這兒就好了。」他又大聲說，把身子緊靠在船頭邊緣那塊已被磨圓的木板上，通過勒在肩上的釣絲，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這條大魚的份量，而牠此刻正朝著牠所選擇的方向穩穩地游去。

　　「由於我設計欺騙了牠，因此牠不得不作出選擇。」老人在心中琢磨著。

　　「牠選擇的是待在黑沉沉的深水裡，遠遠地避開一切圈套、羅網和詭計。我選擇的是趕到誰也沒到過的地方去找牠，到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去過的地方。現在我跟牠被栓在一起了，從中午起一直到現在，而且我和牠都沒有誰來幫忙。」

　　「也許我不該當漁夫。」他想，「但或許是上天的安排吧，這正是我生來該從事的行業。我一定要記住，天亮之前一定要吃掉那條金槍魚。」

　　離天亮還有段時間，老人驚覺到有什麼東西咬住了他背後的一個魚餌。他聽見釣竿「啪！」的折斷了，於是那根釣絲越過船舷往外直溜，他摸黑拔出鞘中的小刀，拼命用左肩擔住大魚所有的拉力，身子向後仰，就著木頭的船舷，把那根釣絲割斷，然後順便把另一根離他最近的釣絲也割斷，然後再摸黑把這兩個沒有放出去的釣絲卷兒的斷頭繫在一起。他用一隻手熟練地操作著，在打結時，他用一隻腳踩住了釣絲卷兒，免得移動了身子，同時，他這樣做也可以幫他把結子拉得更緊，到目前為止他已經有六卷備用的釣絲了。他剛才割斷的那兩根有魚餌的釣絲各有兩卷備用釣絲，加上之前被大魚咬住魚餌的那根釣絲上的那兩卷，現在它們全被接在一起了。

　　「天亮後，我一定要回到那根把魚餌放在水深四十英尋處的釣絲那兒去，把它也割斷了，連結在這些備用的釣絲卷兒上。我可以把兩百英呎長，出色的卡塔盧尼亞釣絲、釣鉤和導線先丟了，這些都是能再置備的。但是，萬一釣上了別的魚，而把這條大魚搞丟了，可就因小失大了。我不知道剛才咬餌的是什麼魚。很可能是條大馬林魚，或是劍魚，或者是鯊魚。我根本來不及琢磨就得趕快把牠擺脫掉。」

　　他拉開嗓門喊道：「但願那孩子在這裡。」

　　「可是孩子並不在這裡。」他想，「這兒只有你孤零零的一個人，你現在最好還是去收拾那最後一根釣絲吧，管他摸黑不摸黑，還是先剪斷了它，再把兩盤釣絲卷兒連結起來吧！」

　　他就這樣做了。在暗夜裡做起事來可真麻煩，這時那條魚突然一下子掀起了一波大浪，把他沖倒在船身裡，眼睛下方劃破了一道傷口，鮮血從他臉頰上淌下來，但還沒流到下巴就凝固、乾掉了，於是他挪動身子回到船頭，靠在木船舷上歇息。他拉好麻袋，把釣絲小心地挪到肩上另一個地方，用肩膀把它固定住，並小心地試試那魚拉曳的份量，然後伸手到水裡測量小船航行的速度。

　　「我真搞不懂牠幹嘛把船顛得這樣東倒西歪的。」他想，「可能是釣絲在牠高高隆起的背脊上滑了一下，不過牠的背痛一定比不上我的。然而不管牠的力氣有多大，總不能永遠拖著這條小船跑吧。眼下所有可能會惹出亂子來的東西都被我除掉了，而我還有好多備用的釣絲；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有什麼好要求的呢？」

　　「魚兒啊！魚兒啊！」他溫和地、高聲地說，「你想玩嗎？我奉陪到底。」

　　「依我看，牠也要跟我奉陪到底呢。」老人想，於是他開始等待著黎明。此時正當破曉時分，海風冷颼颼的，他把身子緊貼著木船舷來取暖。「牠能熬多久，我就能熬多久。」他堅定地想。天色微明中，釣絲伸展著，小船也正平穩地移動著。初升的太陽逐漸在天際顯露出它的輪廓，陽光直射在老人的右肩上。

　　「嗯！牠正朝著北方走。」老人說。「海流會把我們往遙遠的東方送去。」他想，「但願牠會隨著海流拐彎，這樣就代表牠越來越疲乏了。」

　　等太陽升得更高時，老人發覺這條魚仍然精力充沛。只有一個有利的徵兆，那就是釣絲的斜度說明了牠正在較淺的地方游著。

　　「這不一定表示牠會躍出水面來，然而牠卻隨時有跳起來的可能。」

　　「主啊，請叫牠跳躍吧！」老人說，「我的釣絲夠長，可以對付牠。」

　　「也許我應該把釣絲稍微拉緊一點兒，讓牠覺得痛，這樣牠就會跳起來了！」他想，「既然已經是白天了，就應該讓牠跳一跳、運動一下，讓牠把沿著背脊的那些液囊裝滿了空氣，這樣牠就沒法沉到海底去死了。」

　　於是他開始動手拉緊釣絲，可是自從釣上這條魚以後，這釣絲就被反覆拉扯，已經繃緊到快要迸斷的地步了，因此當他把身子仰到後面去拉釣絲的時候，感到它變得硬梆梆的，就知道沒法拉得更緊了。

　　「我千萬不能拉得太猛。」他想，「每猛拉一次，就會把釣鉤劃出的口子弄得更寬些，等牠真的跳躍起來時，也許會把釣鉤給甩掉。管他呢，橫豎太陽不那麼刺眼，只要我不直瞪著它就行了。」

　　釣絲上黏著黃色的海藻，老人知道這會給釣鉤上的魚兒增加一些拉力，所以心裡暗自竊喜。

　　「魚兒啊！魚兒啊！」他說，「我愛你，也非常尊敬你。不過今天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做一個了斷。」

　　「希望能夠如願以償。」他想。

　　一隻小鳥從北方朝小船飛來。那是隻鳴禽，在水面上飛得很低，老人看得出來牠非常疲乏了。

　　鳥兒飛到船梢上，在那兒歇一口氣。然後牠繞著老人的頭飛了一圈，最後落在那根釣絲上，在那兒牠顯得既安全又舒服。

　　「你多大了？」老人問鳥兒，「這是你第一次出門嗎？」

　　他說話的時候，鳥兒瞪著他。牠太疲乏了，這釣絲穩當不穩當，牠連看也不看一眼，就用小巧的雙腳緊緊抓住了釣絲，在上面晃來晃去。

　　「這釣絲很穩當的。」老人對牠說，「真的，你不用擔心。只是這夜裡沒有風，你怎麼會這樣疲乏啊？莫怪，鳥兒們為啥要這樣呢？」

　　「可能是因為有老鷹飛到海上來追捕牠們吧！」但這話他沒跟鳥兒說，反正牠也聽不懂他的話，並且說到老鷹，沒有誰比小鳥自己更清楚的了。

　　「好好休息吧，小鳥兒！」他說，「然後再試一試你的機會，碰碰運氣，人、鳥兒、魚兒，不都是這樣的嗎？」

　　他靠說話來振奮精神，因為他的背脊在夜裡變得僵直，硬梆梆的，真是痛得厲害。

　　「鳥兒，如果你願意的話就住在我家吧。」他說，「很抱歉，我不能趁現在刮起小風的當兒，扯起帆來把你帶回去，可是我總算有你這個朋友和我作伴了。」

　　就在這時，那條大魚突然猛然一扯，把船扯得陡地一歪，老人給震倒滑向船頭那邊去了，要不是他即時撐住了身子，放出一段釣絲，那魚早把他拖到海裡去了。

　　當釣絲猛地一抽時，鳥兒飛走了，慌亂間，老人竟沒有看到牠飛走。他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摸摸釣絲，發現手上正在淌血。

　　「看來這魚已被什麼東西給弄傷了。」他喃喃自語著，並試著把釣絲往回拉，看能不能叫魚兒兜轉回來。但是，當他感覺到釣絲快要繃斷的時候，他就停下來，將身子往後仰，以抵銷釣絲上的那股拉力。

　　「你現在覺得痛了吧，魚兒？」他說，「老實說，我也是如此啊。」

　　他四處張望尋找那隻小鳥，因為他本來很高興有牠來作伴，可是鳥兒飛走了。

　　「你怎麼這麼快就走了？」老人想，「但是你去的地方風浪很大，你必須要飛到岸上才會平安。」

　　「我怎麼會讓那魚兒猛地一拉，劃破了手？我一定是越來越笨了。要不，也許是因為只顧望著那隻小鳥，想著牠的事兒而分了神吧。現在我要關心自己的工作，還有，過一會兒我得把那條金槍魚吃了，這樣才不致沒力氣。」

　　「但願那孩子現在在這兒，我手邊有點兒鹽。」他又嚷了起來。

　　他把沉甸甸的釣絲挪到左肩上，小心地跪下，在海裡洗了洗手，並把手放在水裡浸了一分多鐘，看著一縷縷的血絲在水中漂開，而海潮隨著船的移動在他手上規律地拍打著。

　　「牠游得慢些了。」他說。

　　老人巴不得讓他的手在這鹽水中多泡一會兒，可是，他擔心那魚會突然又發作把船猛地掀過來，於是他站起身，打起精神，舉起那隻手，放到太陽下面去曬一曬。這傷口原不過是被釣絲勒了一下，割破了皮肉，然而卻正是手上最得用的地方。他知道他需要靠這雙手來完成這份工作，所以不願意在還沒開始之前就把它割破了。

　　「現在，」等手曬乾了，他說，「我該吃小金槍魚了。我可以用魚鉤把牠鉤過來，坐在這兒舒舒服服地享用。」

　　他跪下來，用魚鉤在船梢下找到了那條金槍魚，他留心著不讓牠碰著那幾卷釣絲，然後把牠鉤到自己身邊來。之後他又用左肩掩住了釣絲，把左手和胳臂撐在坐板上，從魚鉤上取下金槍魚，再把魚鉤放回原處。他用膝蓋壓在魚身上，從牠的脖頸豎割到尾部，割下一條條深紅色的魚肉。這些肉條的斷面是楔形的，他把它們從靠近脊骨的地方一直割到肚子的邊緣。當他割下了六條魚肉的時候，就把它們攤在船頭的木板上，在褲子上擦擦刀子，拎起魚尾巴，把骨頭扔到海裡。

　　「我想我是吃不下一整條的。」他說，並用刀子把一條魚肉一切為二。他感到那釣絲一直緊拉著，他的左手這時忽然抽起筋來。他使勁握住了粗釣絲，而後惡狠狠地看著它。

　　「這算什麼手啊？」他說，「想抽筋你就抽個夠吧。或者就變成一隻鳥爪吧，不過這對你可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快點！」他想，同時望著斜向黑暗深水裡的釣絲，「快快吃了它，這樣手上的力氣就會恢復的。不能怪這隻手不好，你跟這條魚已經打了好幾個小時的交道了。而且你可能還會一直跟牠這樣耗下去，馬上把金槍魚吃掉吧。」

　　他拿起半條魚肉，放在嘴裡，慢慢地咀嚼，發現味道還不錯。

　　「好好兒咀嚼吧！」他想，「把湯汁都咽下去。要是再加上一點兒酸橙或者檸檬，或者和著鹽一道吃，那味道就更鮮美了。」

　　「感覺怎麼樣，手啊？」他問那隻抽筋的手，它僵直得幾乎跟死屍一般。「讓我為了你再多吃一點兒吧。」

　　他拿起那條被他切成兩段的魚肉的另外一半，細細地咀嚼，然後把魚皮吐出來。

　　「覺得怎麼樣，手啊？還是，時間太短，沒這麼快見效。」

　　他拿起一整條魚肉，放在嘴裡嚼著。

　　「這真是條壯實而血氣旺盛的魚。」他想。「我運氣好，多虧捉到的是牠，而不是條鯕鰍。鯕鰍太甜了，這魚一點也不甜，元氣還都保存著。」

　　「不過，話說回來，專講究實惠也真是沒意思。」他想，「但願我手邊有鹽。還有，我不知道太陽會不會把剩下的魚肉給曬壞或者曬乾，所以我最好還是把它們全都吃了，儘管我並不餓。下面那條魚現在挺從容、自在的嘛！我一定要把剩下的魚肉統統吃掉，這樣我才有力氣對付牠。」

　　「要爭氣呀，手啊！」他說，「我這樣吃東西是為了你啊。」

　　「我希望也能餵一餵那條大魚。」他想，「牠是我的兄弟啊，可是我不得不把牠殺死，我得保持精力這樣做。」於是他認真地、慢慢地把那些楔形的魚肉條全都吃了。

　　他直起腰來，拿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行了！」他叫了一聲。「你可以放掉釣絲了，手啊，當你抽筋的時候，我要單單用右臂來對付牠，直到你不再胡鬧。」他用左腳踩住剛才用左手攥著的沉甸甸的釣絲，身子朝後倒，用背部來承受那股拉力。

　　「天主保佑我，讓這抽筋快點好吧。」他說，「因為我不知道這條魚還要跟我耗上多久。」

　　「不過，到目前為止，牠似乎還很鎮靜。」他想。「而且正按著牠的計畫行動呢。可是牠的計畫是什麼呢？我的又是什麼？我必須隨機應變，用我的計畫來對付牠。如果牠跳出水來，我就能弄死牠，可是如果牠真要這樣一直待在下面不上來，那我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他把那隻抽筋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想使手指鬆動鬆動，可是手卻張不開來。「也許等太陽出來後它就能張開了。」他想，「也許等那些吃下去的生金槍魚肉消化後，它就能張開。如果我非靠這隻手不可，我就要不顧一切地把它張開，但是我眼下不願硬把它張開。我要讓它自己張開，自動恢復過來。總而言之，昨天夜裡需要把每根釣絲解開來繫在一起的時候，它過度操勞了。」

　　他眺望著海面，感覺此刻自己是多麼孤單。但他可以看見深黑的水裡有燦爛的光柱，望見面前伸展著的釣絲和那平靜的海面上奇妙的波動。由於微風的吹刮，雲彩正朝著一處聚攏，他向前方望去，看到一群野鴨正從水面向上飛去，蝕刻似的映襯在天空，牠們一會兒便消失了，但不一會兒又在天空中出現。於是他明白，一個人在海上是永遠不會感到孤單的。

　　他想到有些人將小船駛到瞭望不見陸地的地方，會覺得害怕，他明白在天氣會突然變壞的那幾個月裡，他們是有理由害怕的。但如今雖然正是刮颱風的季節，可是只要颱風沒有出現，這些月份其實正是一年中天氣最佳的時候。

　　要是颱風即將來到，而你正在海上的話，你總能在好幾天前就在天空中發覺種種跡象。人們在岸上可看不見，因為他們不知道該看什麼。但看樣子，這會兒是不會有颶風刮來的。

　　他望望天空，看見一團團白色的積雲，形狀像一堆堆和諧地疊放在一起、美味可口的霜淇淋，而在藍藍的上空，高爽的九月天空中，襯托著一縷縷羽毛般淡淡的卷雲。

　　「東北風微微地吹。」他說，「這天氣對我比對你更有利，你知道嗎，魚兒啊？」

　　他的左手依舊十分難受，但老人正慢慢地把它張開來。

　　他想，「我恨抽筋。這是對自己身體的背叛行為。吃下餿壞了的菜，得了痢疾或者因此嘔吐起來，那是在別人面前丟臉：但是抽筋（他想起了calmbre這個字），是丟自己的臉。尤其是一個人獨處時。」

　　「要是那孩子在這兒，他可以給我揉揉臂，從小胳膊一直往下揉。」他想，「不過這手總會鬆開的。」

　　隨後，他用右手去摸釣絲，感到上面的份量變了，這才看見釣絲在水裡的斜度也變了。跟著當他彎著身子扳住釣絲，同時把左手放在大腿上不停地拍打時，他看見釣絲斜斜地，慢慢地長了起來。

　　「牠上來啦！」他說。「手啊，快點，請快點張開。」

　　釣絲慢慢地，不斷地往上升，接著小船前面的海面鼓起來了，魚兒終於露出了水面。牠不停地往上冒，海水從牠身上向兩邊直瀉。在陽光下，牠渾身明亮耀眼，腦袋和背部呈深紫色，兩側的條紋在太陽的金光下顯得十分寬闊，並現出了一片淡紫色。牠的長嘴像棒球棍那樣長，且朝前方逐漸變細，像一把輕劍，牠把身體從頭到尾都露出水面，然後像個潛水員般悄悄地又鑽進水裡，老人看見牠那大鐮刀般的尾巴沒入水裡，釣絲也跟著飛快地滑下去。

　　「牠比這條小船還長兩英呎哩！」老人說。釣絲朝水中溜得既快又穩，說明這魚並沒有受到驚嚇。老人現在竭力用雙手攥住釣絲，好使釣絲不致於被魚扯斷。他明白，要是他沒法用勁兒使魚慢下來，牠就會把釣絲全部拖走，並且繃斷。

　　「這是一條大魚，我一定要叫牠服服貼貼的。」他想，「我一定不能讓牠察覺到自己的力氣有多大，也不能讓牠知道如果想要脫逃的話，牠應該怎麼行動。我要是牠，當下就使出渾身的力氣猛搏，一直拽到什麼東西繃斷為止。可是，感謝上帝，牠們沒有我們這些要殺害牠們的人聰明，儘管牠們比我們高尚，且更有能耐。」

　　老人見過許多大魚。他見過許多超過一千磅的魚，甚至他在前半輩子也曾逮住過兩條這麼大的魚，不過他從未獨自一個人行動過。然而，現在他可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了，而且已經漂到看不見陸地的海上，跟比他所見過、所聽過的魚都要大的一條魚綁在一起了。而他的左手依舊捲曲著，像緊握著的鷹爪。

　　「可是抽筋會好的。」他想，「左手肯定會及時復原，來幫助我的右手。眼下有三樣東西是兄弟：那條魚和我的兩隻手。這手一定會復原的。真可恥，它竟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抽筋。」魚叉慢下來了，並用牠慣常的速度游著。

　　老頭有些想不明白，「我不懂牠為什麼要跳出水來，大概是出來跳一跳，好讓我看看牠的個兒有多大吧。反正我現在是知道了，但願我也能讓牠看看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要是那樣的話，牠就會看到我這隻倒楣而又抽筋的手了。我應該讓牠知道我是個比現在的我更富有男子氣概的人，我想我能做到這一點。但願我就是這條魚。」他想，「使出牠所有的力量，而要對付的僅僅是我的意志和我的智慧。」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木船舷上，忍受著左手偶爾襲來的痛楚感，那條魚不慌不忙地繼續往前游去，小船也在海面上慢慢地移動著。隨著東風，海上掀起了陣陣小浪，直到中午時分，老人那抽筋的左手終於復原了。

　　「這對你來說可真是個壞消息，魚兒啊！」他說，把釣絲從披在他肩上的麻袋上挪了一下位置。

　　他感到很舒服，但也很痛楚，然而他根本不承認那是痛苦。

　　「我並不虔誠。」他說，「但我願意念十遍《天主經》和十遍《聖母經》，只要我能逮住這條魚：甚至我還願意許下心願，只要讓我逮住了牠，一定去朝拜科夫萊的聖母還願。」

　　他開始機械式地禱告起來。有些時候他因為太疲倦了，竟背不出祈禱文，遇到這種狀況時，他就刻意念得特別快，以使印象中的字句能順口的念出來。

　　「《聖母經》比《天主經》容易念。」他想。

　　「萬分恩典的聖母瑪利亞，天主與你同在。你是女人中最有福氣的，你兒子耶穌也是有福氣的。聖潔的聖母瑪利亞，在我們臨死的時刻，為我等罪人祈禱吧。阿門。」然後他加上了兩句：「萬福童貞聖母，請你叫這魚死去，儘管牠有多了不起。」

　　念完了祈禱文，他覺得舒坦多了，可是依舊沒有逃脫痛疼的折磨，這會兒也許還要痛得更厲害一點兒，於是他將背靠在小船的木舷上，機械式地活動起左手的手指。

　　此刻陽光似乎全力放射出它的熱度，儘管微風正柔和地吹著。

　　「我還是把挑出在船梢的那根小釣絲重新裝上魚餌，再從船梢上垂到水裡去的好。」他說，「如果那魚打算在這裡再過上一夜，我就需要再吃點東西，再說，水瓶裡的水也不多了，我看這兒除了鯕鰍，也逮不到什麼別的東西。但是，如果趁牠新鮮的時候吃，味道還是不錯的。我希望今晚能有條飛魚跳到船上來，可惜我沒有燈光可以引誘牠。飛魚生吃味道是棒極了的，而且不用把牠切成小塊。現在我最好保存我所有的精力。基督啊，我當初實在沒有料到這魚竟然這麼大。」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捉到牠。」他說，「不管牠多麼了不起，多麼神氣。」

　　「雖然這是件不仁不義的事，」他想，「但我也要讓牠知道人有多少能耐，人能忍受多少磨難。」

　　「我跟那孩子說過，我是個不同尋常的老人，」他說，「現在是證實這話的時候了。」

　　過去，他曾經證明過一千次，但都算不上什麼。這次他要再重新證實一回。每一回都是新的開始，每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從來不去回想過去。

　　「但願牠睡去，這樣我也能睡去，並且夢見獅子。」他想，「為什麼如今夢中只剩下了獅子？」他自言自語地說：「別想啦，老傢伙。快靠在木板上休息一會兒，什麼事兒都別去想了。牠正在水裡出力幹活兒哩。你呀，你氣力花得越少越好。」

　　二

　　時間已是下午，船依舊緩慢而穩定地移動著。不過這時東風給船增加了一份阻力，老人聽憑小小的波浪把他和小船輕輕地推送著。這時候，壓在他背上的繩子似乎使他感到比以前舒服些，也滑溜些了。

　　下午有一回，釣絲又冒上來了。可是那魚不過是在稍微高一點的海面下繼續游著。太陽曬在老人的胳膊上、肩膀上和他的腰背上，所以，他知道這魚轉向東北方了。

　　既然這魚他見過一回，他就能想像牠此刻在水裡游泳的樣子，牠那紫色的胸鰭像翅膀似地大張著，直豎的大尾巴划破黝黑的海水。

　　「不知道牠在那樣深的海裡能看見多少東西。」老人想，「牠的眼睛真大，就連馬眼睛都要比牠小得多了，但牠在黑暗裡也看得見東西。從前我摸黑看東西看得可清楚啦，但不是在烏漆抹黑的地方。不過那時候我簡直能像貓一樣在暗處看東西哩。」

　　溫暖的陽光加上他手指不斷地活動，使他那抽筋的左手這時完全復原了，他開始著手讓水中的獵物多負擔一點拉力，並且聳聳背上的肌肉，使釣絲挪開一些兒，把痛處換個地方。

　　「如果你還是精力充沛，沒有累乏的話，魚啊，」他高聲地說，「那你真是太不可思議啦。」

　　他這時感到非常疲乏，他知道夜就要降臨，因此，他竭力讓自己去想些別的事兒，以此紓緩調節一下體力。他想到棒球的兩大聯賽，就是他西班牙語說的Gran Ligas，他知道紐約市的洋基隊正在迎戰底特律的老虎隊。

　　他想：「這是聯賽的第二天，可我不知道比賽的結果如何。但是我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忠於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即使他的腳後跟長了骨刺，即使那麼痛苦，他也毫不在乎，仍然參加比賽。骨刺是什麼玩意兒？」他問自己，「西班牙語叫做Un espuela de hueso。我們沒有這玩意兒。它痛起來跟鬥雞腳上裝的距鐵刺扎進人的腳後跟時一樣厲害嗎？我想我是忍受不了這種痛苦的，也不能像鬥雞那樣，在一隻眼睛或兩隻眼睛被琢瞎後仍能戰鬥下去。人並不比鳥獸強多少，我還是情願做那隻待在黑暗深水裡的動物。」

　　「除非有鯊魚來。」他敞開了嗓門說，「要是有鯊魚游來的話，願天主憐憫牠和我吧。」

　　「你以為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能守住一條魚，像我守著這一條一樣長久嗎？」他想，「我相信他能，而且會比我待的時間更久些，因為他年輕力壯，再加上他爸爸是個打魚的。不過骨刺會不會使他痛得太厲害？」

　　「我說不上來，」他說出聲來，「我從沒長過骨刺。」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為了給自己增強信心，他回想起那回在卡薩布蘭卡一家酒店裡。跟那個碼頭上力氣最大的人，也就是那個從西恩富戈斯來的大個子黑人比賽腕力的光景。他們兩個把胳膊肘放在桌上畫了粉筆線的地方，前臂向上伸直，兩手緊握，這樣僵持了一天一夜。雙方都竭力將對方的手使勁朝下壓倒在桌面上。好多人在賭誰勝誰負，人們在室內的煤油燈下走出走進，他打量著黑人的胳膊和手，還有這黑人的臉。最初的八小時過後，他們每四小時換一名裁判，好讓裁判可以輪流休息。他和黑人手上的指甲縫裡都滲出血來，兩個人，你望著我的眼睛、手和前臂，我也望著你的。那些打賭的人在屋裡走出走進，坐在靠牆的高椅子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倆。四面漆著明亮藍色的木製板壁，幾盞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射在牆上。黑人的影子非常高大，隨著微風吹動吊燈，這影子也在牆上晃動著。

　　兩個人，你來我往打了一整夜的平局，賭注的比例來回變換著，人們把朗姆酒送到黑人嘴邊，還替他點燃香煙。黑人喝了朗姆酒，就拚命地使出勁兒來，老人呢，當時還不是個老人，而是「冠軍」聖地牙哥，有一次竟被那黑人把自己的手給扳下去將近三英吋，但是他立刻又把手扳回到原來的位置，恢復了勢均力敵的局面。他當時確信自己已佔了這黑人的上風，這是個好樣的黑人，偉大的運動家。天亮時，打賭的人們要求當和局算了，裁判搖頭表示不同意。就在這時，老人使出了渾身的力氣來，硬是把黑人的手一點一點地朝下扳，直到壓在桌面上。這場比賽是在一個禮拜天的早上開始的，直到禮拜一早上才結束。好多打賭的人在天亮之前紛紛要求判成和局，因為他們得上碼頭去幹活，把麻袋裝的蔗糖裝上船，或者上哈瓦那煤行去工作。要不然人人都會要求比賽到底的。但他總算還是趕在大夥兒回到工作崗位上之前，和他的黑人對手分出了勝負。

　　此後有好一陣子，人人都叫他做「冠軍」。第二年春天又舉行了一場比賽。不過打賭的數目不大，他很輕易地就取得了勝利，因為他在第一場比賽中已經擊垮了那個從西恩富戈斯來的黑人的自信心。他後來又比賽過幾次，之後就再也不參加類似的比賽了。因為他認為，如果一心想要做到某事的話，他就能夠擊敗任何對手，達到他的目的，同時，他還認為，這樣的賽事對他將來要用來釣魚的右手有害。他曾嘗試用左手作了幾次練習賽，但他的左手總會一再地背叛他，不願聽他的吩咐行事，因此他也信不過它。

　　「這會兒太陽就把我的手曬好了，」他想，「它不會再抽筋了，除非夜裡太冷。我真無法預料這一夜會發生什麼事。」

　　一架飛機從他頭上掠過，正循著航線飛向邁阿密，他看著它的影子驚起成群成群的飛魚。

　　他把身子仰靠在釣絲上，希望能把釣絲拉過來一點。但是事與願違，釣絲並沒有移動，只是給扯得直顫抖，簡直像快要斷了似的，連釣絲上的水珠兒也跟著顫動了起來。這時小船緩緩地向前漂去，他緊盯著飛機，直到看不見為止。

　　「坐在飛機裡的感覺一定很怪。」他想，「不知道從那麼高的地方往下望，海是什麼樣子？坐在飛機上的人若不是飛得太高，一定能夠把海面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我倒想在兩百英尋那麼高的地方慢慢地飛。從那上面看一看魚。在捕海龜的船上。我曾經坐在桅頂橫桁上，即使從那樣的高度也能看到不少東西。從那個地方往下看。鯕鰍的顏色更綠。你能看清牠們身上的條紋和紫色斑點。也可以看見牠們整群整群的在海上戲水。不過。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好像凡是在深暗的水流中游得很快的魚都有紫色的背脊。而且往往都有紫色的條紋或斑點。鯕鰍在水裡看上去當然是綠色的。因為牠們本身是金黃色的。但是當牠們就餓得發慌。想吃點東西的時候，身子兩側就會出現紫色條紋。就像大馬林魚那樣。或者是因為憤怒。還是游得太快。才使這些條紋顯露出來呢？」

　　天快黑的時候，老人和船經過好大一片馬尾藻，馬尾藻在輕柔的海波中忽上忽下地搖曳著，彷彿海洋正在一條黃色的絨毯下面愛撫著什麼東西。這時候，他那根細釣絲被一條鯕鰍咬住了。他第一次看見牠是在牠躍出水面的當兒，在最後一線陽光中，牠看起來確實是像金子一般，牠在空中彎起身子，瘋狂地撲打著。牠驚慌得一次又一次躍出水面，像在做雜技表演，於是他慢慢地挪動身子，回到船梢蹲下，用右手和右胳臂搏住那根粗釣絲，用左手把鯕鰍往回拉，每收回一段釣絲，就用光著的左腳踩住。等到這條帶紫色斑點、金光燦爛的魚給拉到了船梢邊，絕望地左右急竄亂跳時，老人探出身去，把牠拎到船梢上。牠的嘴被釣鉤掛住了一張一合快速地抽搐著，急促地連連咬著釣鉤，還用牠那長而扁的身體、尾巴和腦袋拍打著船底，直到他用木棍打了一下牠那金光閃亮的腦袋，牠才抖了一下，最後一動也不動了。

　　老人把釣鉤從魚嘴裡拔出來，重新安上一條沙丁魚作餌，把它甩進海裡。然後他挪動身子慢慢地回到船頭。他洗了洗左手，在褲腿上擦乾。然後他把那根粗釣絲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把右手放到海裡洗一洗，同時望著慢慢沉到海裡去的太陽，還有那根傾斜著沒入水中的粗釣絲。

　　「那魚還是老樣子，一點兒也沒變。」他說。不過，當他注視著海水如何拍打在他手上的時候，他發覺船速顯然慢了下來。

　　「我來把這兩支槳交叉綁在船梢，這樣在夜裡便能使那魚慢下來。」他說，「牠能熬夜。我也能。」

　　「最好稍等一會兒再把這鯕鰍開膛剖肚，這樣就可以將鮮血留在魚肉裡了。」他想，「我可以遲一會兒再幹活兒，眼下我可以先把槳紮起來，放在水裡拖著，增加阻力。讓船走得慢些。或者我還是讓魚兒安靜一會兒的好，在日落時分別去過分驚動牠。對所有的魚類來說，日落時分都是難熬的。」

　　他把手舉起來晾乾之後，攥住釣絲，儘量放鬆身子，任憑自己被拖向前去，他把身子貼在木船舷上，這樣船承擔的拉力將會和他自己承擔的一樣大，也許還更大些。

　　「我漸漸學會該怎麼做了。」他想，「反正至少在這一方面的技巧我是知道了。再說，別忘了牠從咬餌以來還沒吃過東西呢。而且牠身子龐大，需要很多的食物。我已經把這整條金槍魚一股腦兒吃下肚裡去了。明天我就要吃那條鯕鰍。也許我該在把牠開膛時吃上一點兒。牠比那條金槍魚要難處理些，不過話說回來，這要算難，那就沒有一件事情是容易的了。」

　　「你覺得怎麼樣，魚啊？」他開口問，「我覺得我的狀況很好，我的左手已經好轉了，而且我也已經有足夠一天一夜的糧食了。那麼你就拖著這條船吧，魚啊。」

　　他並不是真的覺得好過，因為釣絲勒在背上所造成的疼痛幾乎已經超出了他所能夠忍受的極限了，甚至進入了一種使他覺得不安的麻木狀態。

　　「不過，比這更糟的事兒我也曾碰到過。」他想。「現在，我一隻手僅僅割破了一點皮，另一隻手的抽筋也已經好了。我的兩條腿都很管用。再說，眼下在食物儲備的方面我也比牠佔優勢。」

　　這時天已經黑了，因為在九月裡，太陽一落，天馬上就黑了。他將背靠在船頭那塊被磨損的木板上。把身子儘量攤倒在上面。第一批星星露面了，他不知道獵人星座左腳那顆星的名字叫Rigel，但是看到了它，老人就知道其他星星不久後就都會露面，他又有這些遙遠的朋友來和他做伴了。

　　「這條魚也是我的朋友啊！」他高聲說。「我從沒見過或聽說過這樣的魚。不過我必須把牠弄死。我很高興，我們不必去弄死那些星星。」

　　「想想看，如果人必須每天去弄死月亮，那該多糟哇！」他想，「如果那樣的話，月亮是會逃走的。不過再想想看，如果人必須每天去弄死太陽，那又會變成什麼樣？我們總算生來是幸運的。」

　　「我弄不懂這些事兒，」他想。「可是我們不必去弄死太陽或月亮或星星，總算是件好事。在海上過日子，弄死我們自己真正的兄弟，實在是夠我們受的了。」

　　於是他開始替這條沒東西吃的大魚感到傷心，但是要殺死牠的決心絕對沒有因為替牠傷心而減弱。

　　「牠能供多少人吃啊。」他想，「可是他們配吃牠嗎？不配，當然不配。憑牠的舉止風度，憑牠那種高貴而又體面的模樣兒，誰都不配吃牠。」

　　「現在，」他想，「我該考慮考慮那在水裡拖著的障礙物了。這玩意兒有它的危險，也有它的好處。如果魚兒拼命地拉扯，而我又沒有那兩把槳增加船行的阻力的話，我可能會被魚兒拖走好長的釣絲，結果甚至會讓牠跑了。如果船身過輕，依照這條大魚的精力和速度，將會延長我們雙方的痛苦。總之不管出什麼事，我都必須把這鯕鰍剖開來，免得壞掉，並且儘量多吃一些，給自己增添體力。」

　　「現在我要再休息一會兒，等我感到魚兒穩定下來後。再回到船梢去處理我的鯕鰍，並好好思考一下對策。在這段時間裡，我可以觀察牠是怎樣行動的，或者是否有什麼變化。把那兩把槳固定在那兒是個好計策，不過已經到了該安全行事的時候了。牠確實是條好魚，我見到釣鉤掛在牠的嘴角上，但牠的嘴仍然閉得緊緊的，釣鉤的折磨算不了什麼。饑餓的折磨，加上還得對付牠這不瞭解的對手，那才是天大的麻煩哩！休息吧！老傢伙，讓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等輪到該你動手的時候再說吧。」

　　他相信他已經休息了兩個鐘頭。月亮要等到再晚一些才會爬上來。他沒法判斷時間。其實他也沒有真正地休息，只能說是多少歇了一會兒。他肩上依舊承受著魚兒的拉力，不過他把左手按在船頭的舷上，把對抗魚的拉力的任務慢慢移轉到小船本身來承擔了。

　　「要是能把釣絲拴住，那事情會變得多簡單啊！」他想。可是只消魚兒稍稍擺動一下，就很可能會把釣絲繃斷。「我必須用自己的身子來緩衝這釣絲的拉力，隨時準備用雙手放出釣絲。」

　　「可是你還得睡覺呢，老傢伙！」他又嚷了起來，「已經熬了半個白天和一整夜，現在又是一個白天，但你一直都沒睡覺。你必須想個辦法，趁魚兒安靜穩定的時候睡上一會兒。如果你不睡覺，你鐵定會被折騰得精疲力盡，最後還會神智不清呢！」

　　「我的腦筋夠清醒了。」他想，「真是太清醒啦。我跟星星一樣地清醒，它們是我的兄弟，不過我還是必須睡覺。星星要睡覺，月亮和太陽也要睡覺，就連海洋有時候也要睡覺，就在某些沒有激浪，平靜無波的日子裡。」

　　「可別忘了睡覺。」他想，「無論如何也要強迫自己睡一覺，最好想出些簡單而妥當的辦法來安排那根釣絲。現在回到船梢去處理那條鯕鰍吧。如果你一定要睡覺的話，把槳綁在水裡拖行可就太危險啦。」

　　「我幾天幾夜不睡都挺得住。」他自言自語地說，「不過這太危險啦。」

　　他輕輕地匍匐爬回船梢，小心避免激烈的動作會驚動那條魚。「牠也許正半睡半醒的，」他想，「可是我不能讓牠休息，我非要牠拖我到死不可。」

　　回到船梢以後，他回身用左手撐住緊勒在肩上的那條釣絲的壓力，用右手從刀鞘中拔出刀子。這時星星明亮閃爍。他清楚地看見那條鯕鰍，就把刀刃扎進牠的頭顱，把牠從船梢下挑出來。他用一隻腳踩在魚身上，把腹部朝上，「倏」的一刀直剖到牠下頷的尖端。然後他放下刀子，用右手把牠的內臟掏個乾淨，把鰓也乾脆拉下。他覺得魚胃在手裡沉甸甸、滑溜溜的，就把它剖開來，發現裡面有兩條小飛魚，牠們還很新鮮、堅實。他把牠們並排放下，把內臟和魚鰓從船梢扔進水中。當它們沉下去時，在水中還拖出一道磷光。鯕鰍是冰冷的，這時在星光下更顯得像麻瘋病患者般灰白，老人用右腳踩住魚頭，剝下魚身上一邊的皮，然後把魚翻轉過來，剝掉另一邊的皮，再把魚身上兩邊的肉從頭到尾切割下來。

　　他把魚骨悄悄地丟到舷外，注意看它是不是在水裡打轉，但只看到它慢慢沉下時的磷光。接著他轉過身來，把兩條飛魚夾在那兩片魚肉中間，又把刀子插進刀鞘，這才慢慢兒挪動身子，回到船頭。他的脊背讓釣絲的重量壓得彎了下去，他把魚肉拿在右手裡。

　　回到船頭後，他把兩片魚肉攤在船板上，旁邊擱著飛魚。然後他把勒在肩上的釣絲挪換一個地方，又用左手靠在船邊上攥住了釣絲。接著他靠著舷邊彎下身去，把飛魚放進水裡搓洗，並隨時留意著水衝擊在他手上的速度。水流並不是那麼有力，但他的手因為剝了魚皮而沾上了些許磷光，所以當他把手放在船身的外板上搓洗時，星星點點的磷質漂浮開去，慢慢朝船梢漂去。

　　「牠若不是越來越疲累了，要不就是正在休息。」老人說，「眼下的任務是，先把這條鯕鰍吃掉，然後再歇一會兒，睡一覺吧。」

　　※※※

　　在星光下，在越來越冷的夜裡，他把一片魚肉吃掉了一半，還吃了一條已經挖去內臟、切掉腦袋的飛魚。

　　「這鯕鰍要是煮熟了吃，味道該有多好啊！」他說，「這樣生吃真是難吃死了。以後不帶鹽或酸橙，我絕對不再出海了。」

　　「早知道，早上我就該不停地把海水潑在船頭上，等水乾了就會有鹽了。」他想，「不過話說回來，我是直到太陽快落下時才釣到這條鯕鰍的，但畢竟是準備工作做得不足。不過我總算把牠細細咀嚼後全吃下去了，沒有噁心作嘔，也沒有浪費。」

　　東方天空中的積雲越來越多，他認識的星星一個接著一個地消失了。眼下彷彿他正駛進一個雲彩的大峽谷，風已經停了。

　　「三、四天以後就要變天了。」他說，「但是今晚和明天還不要緊。現在讓我來安排一下，老傢伙，睡一會兒吧，趁這魚兒正安靜而穩定的時候。」

　　他把釣絲緊緊握在右手裡，然後用大腿抵住了右手，把全身的重量壓在船頭的木板上。隨後他把勒在肩上的釣絲稍稍往下移了一點兒，並用左手撐住了釣絲。

　　「只要把釣絲撐緊些，我的右手就能握住它。」他想，「如果我睡著時釣絲鬆了，朝外溜去，我的左手就會把我弄醒的。這樣的安排對右手來說是很吃重的。但它是吃慣了苦的，哪怕我能睡上二十分鐘或者半個鐘頭，也是好的。」他弓著背，用他整個身子去撐住釣絲，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右手上，然後，他睡著了。

　　他沒有夢見獅子，卻夢見一大群海豚，延伸了有八到十英哩長，這時正是牠們交配的季節，牠們會高高地躍入半空中，然後再準確地掉回牠們跳躍時，在海面上形成的窩流裡。

　　接著他夢見他在村子裡，躺在自己的床上，北風一陣一陣呼嘯著，他覺得簡直冷入骨髓。然後，他發現他的右臂麻木了，因為他正把頭枕在他的右臂上。

　　在這之後，他夢見那道逶迤綿延的黃色海灘，看見在黃昏時分，走上海灘的第一頭獅子，接著又來了幾頭獅子。於是他把下巴擱在船頭的木板上，船拋下了錨停泊在那裡，晚風吹向海面，他靜靜地等待，想看看有沒有更多的獅子來，此時他非常快樂。

　　月亮升起好久了，老人還是沉沉地睡著，那條大魚在夜裡拖著船平穩地向前游著，將船駛進雲彩的峽谷裡。

　　突然間，他的右拳猛地朝他的臉撞去，釣絲火辣辣地從他的右手裡滑出，他驚醒了過來。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覺，他就用右手拚命地拉住釣絲，他仰著身子把釣絲往後拉，這一來釣絲緊緊地勒著他的背脊和左手，這左手承受著全部的拉力，老人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他回頭望望那些釣絲卷兒，它們滑溜地放出了釣絲。正在這當兒，那條魚猛地跳了起來，濺起了巨大的浪花，然後又沉重地掉下去。接著牠跳了一次又一次，船行得很快，而釣絲也同樣以飛快的速度向外溜走。老人用力地拉緊釣絲，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把線絲拉緊到就快繃斷的程度。老人奮力地攢著釣絲，緊靠在船頭上，他的臉龐貼在那片切下的鯕鰍肉上，沒法動彈。

　　「我們預料的事兒果然發生啦。」他想，「我們來對付牠吧。」

　　「讓牠為了拖釣絲付出代價吧。」他想，「讓我們給牠點顏色瞧瞧。」

　　他看不見魚的跳躍，只聽得見海濤的翻騰聲，和魚落水時沉重的水花飛濺聲。飛快朝外滑溜的釣絲纏勒著他的手，令他感到非常疼痛。但是由於他預先已料到這事遲早會發生，便設法讓釣絲勒在有老繭的部位，不讓它滑到掌心或者勒在手指頭上。

　　「如果那孩子在這兒，他肯定會幫我用水打濕這些釣絲卷兒的。」他想，「是啊，如果孩子在這兒……如果孩子在這兒，那該有多好啊。」

　　釣絲不斷地朝外溜著、溜著、溜著，不過這時卻越來越慢了，他正計畫讓這條魚每移動一英吋都得付出代價。這時他終於能夠從木船板上抬起頭來，不再貼在那片被他臉頰壓爛的魚肉上了。接著他雙膝跪地，慢慢地站起身來，他還是不停地放出釣絲，可是速度也在漸漸減緩中。他掙扎著把身子慢慢挪到可以用腳碰到那一卷卷他看不見釣絲的地方。釣絲還有很多，現在這魚不得不在水裡承受新釣絲造成的阻力。

　　「是啊，」他想，「這時牠已經跳了不止十二次，把沿著背脊的那些液囊都裝滿了空氣，所以沒法沉到深水中。如果牠真是死在深海裡，我便沒有法子撈牠上來了。嗯，照這樣看來，牠不久就會開始兜轉起圈子，我得快想個辦法對付牠。不過，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牠這樣突然地跳起來，可能是牠已經餓到不顧死活了，還是在夜間受到了外界什麼東西的驚擾？也許牠突然感到害怕了。不過，牠是一條那樣沉著、健壯的魚，看起來似乎是毫無畏懼而且信心十足的。嘿！這實在是一件相當奇怪的事。」

　　「你最好自己也要毫無畏懼且信心十足，老傢伙！」他說，「瞧瞧你，你又把牠拖住了，只是不能馬上收回釣絲，不過牠很快就要開始打轉了。」

　　老人這時用他的左手和肩膀按住了釣絲，彎下身去，用右手舀了一把水洗掉黏在臉上被壓爛的鯕鰍肉。他怕這肉會使他噁心，讓他反胃，傷了元氣。等把臉擦乾淨了之後，他又把右手放在船舷外的水裡洗洗，順便讓它在這鹽水裡泡泡，並一面注視著日出前的第一線曙光。

　　「這魚幾乎是朝正東方走的。」他想，「這表示牠已經很疲倦了，所以才會隨著潮流走。我看牠馬上就要開始打轉了，我們也好開始準備幹活啦！」

　　等他覺得泡手泡的夠久後，他便把手從水中抽起來，仔細地端詳它。

　　「情況不壞嘛！」他說，「一點點疼痛對一個男子漢來說，實在算不了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拉著釣絲，不讓它碰觸到新勒破的任何一道傷痕，然後再把身子挪到小船的另一邊，這樣他就能把左手也伸進海裡浸泡。

　　「你這沒用的東西，總算還表現的不錯。」他對他的左手說，「可是曾經有一陣子，我得不到你的幫助哩。」

　　「為什麼我不是一生下來就有兩隻同樣好的手呢？」他想，「也許是我自己的錯，沒有好好訓練這隻手。可是天知道它學習的機會其實多得很呢。不過話又說回來，它今天晚上表現得還不錯，僅僅抽了一次筋。要是它再抽筋，就讓這釣絲把它割斷吧。」

　　想到這裡，他發現自己的頭腦已經開始不怎麼清醒了，他想他應該再吃一點鯕鰍。他自言自語地說：「還是別吃了。與其吃了噁心作嘔，白白虧損氣力，倒不如頭昏眼花要來得好些。而且我還知道就算我吃了牠，在胃裡也擱不住，因為我的臉曾經壓在牠上面。但我還是要把牠留下以防萬一，直到牠腐臭為止。不過，要想靠吃東西來增強力氣，如今已經太晚了。」

　　「你真蠢！」他對自己說，「把另外那條飛魚吃了吧。」

　　魚就在那兒，已經整理好而且也洗乾淨了，就放在他面前，他用左手把牠撿起來，吃下去，細細咀嚼，連一點魚骨都不剩。

　　「牠其實比什麼魚都更富有營養，」他想，「至少牠能提供我所需要的那種力氣。如今我已經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他想，「讓這魚快點兒打轉吧，讓我們好好地鬥一鬥吧！」

　　魚開始打轉兒的時候，太陽出來了。這是自他出海以來第三次見到日出。

　　他仔細地觀察釣絲的斜度，但從目前的狀況看來。他還無法判斷出魚兒此刻是否正在打轉。他僅僅感覺到釣絲上的拉力稍稍減緩了一些，於是他開始用右手將釣絲輕輕地往身體內側拉。但他這麼一拉，釣絲立刻又像往常那樣繃緊了，可是就在絲線快要繃斷的時候，老人赫然發現這線卻漸漸可以回收了。他把釣絲從肩膀和頭上卸下，平穩而和緩地回收。他用兩隻手交互拉攏之前放出的絲線，並使出他全身的力氣來拉。他一把接一把地拉著，兩條老邁的腿兒和肩膀跟著拉釣絲時的擺動，前後左右地晃蕩著。

　　「這圈子可真大。」他說，「但牠可總算開始打轉啦。」

　　過了一會兒，釣絲再也拉不上來了，但他還一直撐著牠，在熾烈的陽光下，釣絲上的水珠兒被這一人一魚掙得四下濺開。接著釣絲又開始飛快地往外溜走，老人只好跪下來，老人不情願地讓牠又漸漸滑入深暗的水中。

　　「牠正繞著一個大大的圈兒呢。」他說。

　　「我一定要拚命拉緊。」他想，「只要把釣絲拉緊了，牠兜的圈子就會一次比一次小。也許一個小時內我就能把牠拖出水面。這次我一定要穩住牠，然後一定要把牠結束掉。」

　　可是這條魚仍舊慢慢地兜著圈子，兩個鐘頭以後，老人渾身都汗濕了，累得連骨頭都散開了。不過，這時大魚兜的圈子已經小得多了，而且根據釣絲這時的斜度，他能肯定這條魚正在一邊游，一邊不斷地往上升。

　　大約又過了一個多鐘頭，老人眼前總不斷地有黑點兒在晃動，鹽漬的汗水不斷地滴入他的眼睛和腦門上的傷口。他不怕那些黑點子，他這麼緊張地拉著釣絲，出現黑點子是正常的現象。但是他已有兩回感到頭昏目眩，這才是叫他擔心的事。

　　「我不能讓自己垮下去，就這樣死在一條魚的手裡。」他說，「既然我已經把牠逼上來了，就請天主幫助我熬下去吧。我要念一百遍《天主經》和一百遍《聖母經》，不過不是現在這個時候。」

　　「就當我已經先念過了吧。」他想，「而且我以後一定會補念的。」

　　就在這當兒，他覺得自己雙手攥住的釣絲突然「砰」的一聲猛地扯動了一下。這一扯來勢洶洶，有一種強勁的感覺，沉甸甸的。

　　「牠正用牠的長嘴撞擊著鐵絲導線。」他想，「這是免不了的，牠勢必得要這樣做的。然而，這一來也許會使牠跳出水面，但我倒情願牠繼續這樣打轉。當然牠必須跳出水面來呼吸空氣，只是每跳一次，釣鉤造成的傷口就會裂得大一些。這樣到最後牠就可以把鉤子甩掉了。」

　　「別跳，魚兒啊。」他說，「別再跳啦。」

　　魚又撞擊了鐵絲導線好幾次，牠每撞一次老人就搖一下頭，接著放出一些釣絲。

　　「我必須刺激牠同一處的傷口。」他想。「我的疼痛不要緊，我忍得住。但是牠的疼痛會逼得牠發起瘋來。」

　　過了片刻，魚不再撞擊鐵絲，又慢慢地打起轉來。老人這時正不停地收回釣絲，可是他又感到頭暈了。他用左手舀了些海水，灑在自己的腦袋上，然後他又沾了一些海水。澆在他的後頸脖子上。

　　「你還好吧？」他看著他的左手說。「牠馬上就會冒出水來。我熬得住。你也要爭氣點才行。」

　　他靠著船頭跪下，暫時又把釣絲拎在背上。

　　「我要趁牠朝外兜圈子的時候先歇一會兒。等牠兜回來的時候再站起來對付牠。」他這樣下了決心。

　　他巴不得在船頭上歇一下，讓魚自顧自地兜幾個圈子，不去理會應該被回收的釣絲。但是，沒多久之後，釣絲略微鬆動了一點。這代表魚兒已經轉身朝小船游回來了，老人這時就站起身來，開始左一把、右一把，交替拉拽地把他能收進的釣絲統統收回來。

　　「我從沒這樣疲乏過。」他想，「而現在又刮起貿易風來了。不過趁著貿易風把這魚拖回去倒也不錯。這風來得正是時候啊。」

　　「等牠下一趟朝外兜圈子的時候，我要歇一下。」他說，「現在我覺得舒服多了，只要牠再兜個兩三圈，我就能收服牠。」

　　他的草帽被推到後腦勺上去了，他感到魚在轉身，隨著釣絲一扯，他在船頭上一屁股坐下了。

　　「你忙你的吧，魚兒啊！」他想，「等你轉身時我再來收服你。」

　　海浪大了不少，不過這是晴天吹的微風，他把船開回去的時候就需要這樣的風。

　　「我只要朝著西南方航行就行了。」他說，「人在海上是絕不會迷路的，何況這是個長長的島嶼。」

　　那條魚直到兜到了第三圈，他才看見牠。

　　他起先看見的是一個黑乎乎的影子，那個影子過了好長的時間才從船底下經過，而且大到簡直令他無法置信。

　　「不會吧！」他說，「牠哪能這麼大啊。」

　　但牠當真有這麼大，雖然兩天前他已匆匆地與牠照過面了，但直到今天，他才算是真正見識了牠的廬山真面目。那條魚在兜了幾圈後，冒出水來，出現在只有三十多公尺外的水面上，老人清楚地看見了牠的尾巴。這尾巴比一把大鐮刀的刀刃更尖長。且是極淡的淺紫色，豎在深藍色的海面上。牠朝後傾斜著，在水面下游的時候。老人看得見牠龐大的身軀和周身的紫色條紋。牠的脊鰭朝下垂拉著，巨大的胸鰭向兩邊擴張開來。

　　這回魚兜圈子回來時，老人看見牠的眼睛和繞著牠游的兩條灰色印魚。牠們有時候吸附在牠身上，有時候倏地游開去，有時候則在牠的陰影裡自在地游來游去。牠們大約都有三英呎多長，快速游動時全身猛烈而誇張地擺動著，就如同鰻魚一般。

　　老人這時正不斷地冒著汗，但不光是因為烈日當空，還有其他的原因。那條大魚每回沉著從容、平靜地拐回來時，他總會收回一段釣絲。所以他有把握等魚兒再兜上兩個圈子後，就可以乘機把魚叉扎進魚的身體裡。

　　「可是我必須把牠拉近些。近些，更近些。」他想，「我千萬不能扎牠的腦袋，我應該扎向牠的心臟才對。」

　　「氣要沉，力道要穩，老傢伙。」他說。

　　又兜了一圈，魚的背脊終於露出來了，不過牠離小船還是遠了一點。再兜了一圈，魚兒離船依舊很遠，但是牠已經高高地浮在水面上了，老人深信。只要再收回一點釣絲。就可以把牠拉到船邊來。

　　他早就把魚叉準備妥當，並把魚叉柄上的那卷細繩子擱在一隻圓筐內，一端緊繫在船頭的繫纜柱上。

　　這時魚兒正兜了一個圈子回來，牠的舉止從容不迫，非常優雅，只有牠的大尾巴在不住擺動。老人竭盡全力把牠拉近些。有那麼一會兒，魚朝他這邊稍微轉過來了一點，然後牠擺正了身子，又開始兜起圈子來。

　　「我拉動了牠！」老人興奮地大喊，「我剛才拉動了牠！」

　　突然間，他又感到一陣頭暈，可是他依舊使出全身的力氣去拽住那條大魚。

　　「我拉動了牠！」他想，「也許這一回我可以把牠拉到跟前來。拉呀！手啊，你要爭氣些啊！」他的思緒非常快速。「站穩了，腿兒，為了我熬下去吧！頭啊，為了我堅持下去吧！千萬可別暈倒了，這一回我一定要把牠拉過來。」

　　但是，等他使盡了渾身的力氣。在魚兒還沒來到船邊，還在很遠的地方時就動手，使勁兒地拉拽釣絲，那魚卻側過半邊身子，然後又擺正了游開去。

　　「魚兒啊！」老人說，「魚兒啊，你反正是死定了。難道你非得拖我墊背不成嗎？」

　　「照這樣下去肯定會功敗垂成的。」他想。他嘴裡已經乾得說不出話來，但此刻他又不能伸手去拿水來喝。

　　「這一回我必須把牠拉到船邊來。」他想，「牠再多兜個幾圈，我就不行了。」接著他又自言自語地說：「不過，你呀，你是永遠不會垮的。」

　　在魚兒兜下一圈時，他差一點就把牠拉了過來。可是這魚又擺正了身子，慢慢地游走了。

　　「你快把我折騰死了。魚兒啊！」老人想，「不過話說回來，你也有權利這樣做。我從沒見過比你更龐大、更美麗、更沉著或更崇高的東西了。老弟，來，結束我吧。我不在乎是誰弄死誰。」

　　「清醒點！別糊塗啦！」他想，「你必須保持頭腦清醒，要像個男子漢，忍受痛苦，或者就像一條魚那樣吧。」他想。

　　「清醒過來吧，頭啊！」他用微弱到連自己也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清醒過來吧。」

　　魚又兜了兩圈，還是老樣子。

　　「我真是搞不懂。」老人想，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我弄不懂，但我還要再試一下。」

　　他又試了一下，等他把魚拉轉過來時，他感到自己真的要垮了。那魚擺正了身子，又慢慢地游了開去，大尾巴在海面上迂迴前行。

　　「我還要再試牠一試。」老人再次下定決心，儘管此時他的雙手已經軟弱無力，眼睛也不靈活，只能間歇地看清東西。

　　他又試了一下，仍是同樣的情形，這時他覺得自己的精力已經快耗盡了。

　　「讓我再試一遍吧。」他忍住了一切痛楚，抖擻出當年的威風，把剩下的精力統統使出來，與這條大魚做最後殊死的對決。

　　那條魚朝他身邊游過來，牠的嘴幾乎碰到了小船的船殼板，牠開始在船邊來回游動著。牠，那麼高大，那麼壯碩，那麼美麗，銀光閃閃的，還圍著紫色的條紋。在水裡看來實在是碩長到令人無法想像。

　　老人放下釣絲，把它踩在腳下，然後把魚叉高高地舉起，舉到不能再高的高度，同時，使出全身的力氣，加上剛才鼓起的力氣，將它用力扎進魚身的一邊，就在那大胸鰭後面一點兒的地方，這胸鰭高高地豎立著，高齊至老人的胸膛。當老人把鐵叉扎進魚身之後，便把身子倚在上面，再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壓下去。

　　於是那魚鬧騰起來，激烈地展開了一次臨死前的掙扎。儘管死到臨頭了，牠仍從水中高高地躍起，把牠那驚人的體裁，牠的力量和美，全都展示了出來。牠彷彿懸在空中，就在老人的頭頂上空。然後，牠「轟隆」一聲掉到水裡，浪花濺了老人一身，濺滿了整條小船。

　　老人剎時感到頭暈、噁心，兩眼迷濛。但他還是立即放鬆了魚叉上的繩子，讓它從他劃破皮的雙手之間慢慢地溜出去，等他的眼睛好些，他看見那魚仰天躺著，銀花花的肚皮翻到上面來，魚叉的把子露在外面，和魚的前背構成了一個角度。海水被從牠心臟裡流出來的鮮血染紅了。起先，這攤血黑漆漆的，如同這一英哩多深的藍色海水中的一塊礁石。然後像雲彩般擴散開來。

　　這時，那銀白色的魚，正一動不動地隨著波浪浮動著。

　　老人用他偶爾看得清的眼睛仔細盯著牠瞧。接著他把魚叉上的繩子在船頭的繫纜柱上繞了兩圈，然後把腦袋擱在雙手上。

　　「讓我的頭腦保持清醒吧！」他靠在船頭的木板上說。「我已經精疲力盡了。可是我殺死了這條魚，牠是我的兄弟，現在我該去做我該做的事了。」

　　「現在，我得準備好套索和繩子，把牠綁在船邊。」他想，「即使我這裡有兩個人，把船裝滿水後把牠拉上來，然後再把水舀掉，這條小船也絕對容不下牠。我得做好一切準備，再把牠拖過來，好好綁住，豎起桅杆，掛起帆把船開回去。」

　　他動手去拖魚，想把牠拖到船跟前，這樣就可以用一根繩子從牠的鰓裡穿進去，再從嘴裡拉出來，把牠的腦袋緊緊綁在船頭邊。

　　「我想看看牠，碰碰牠，摸摸牠。」他想，「牠是我的財產，然而我想摸摸牠倒不是為了這個。我以為剛才碰到過牠的心臟，好像是在我第二次握著魚叉扎進牠身體裡的時候。」

　　「現在我得把牠拖過來，牢牢綁住，用一根套索拴住牠的尾巴，另一根拴住牠的腰部，把牠綁牢在這小船邊。」他細心地思量著。

　　「動手幹活吧，老傢伙！」說完後，他啜了一口水。「戰鬥雖然結束了，可是還有好多辛苦的工作要做呢。」

　　他抬頭望望天空，然後再望望船外的魚。他仔細觀察了一番太陽，晌午才過了沒多久，而貿易風也刮起來了。

　　「這些釣絲現在都用不著了，回家以後，我要跟那孩子把它們撚接起來。」

　　「過來吧，魚兒啊！」他說。可是這魚偏不到他跟前來，反而躺在海面上翻滾著，老人只得把小船划到牠的身邊。

　　等他划到魚的旁邊，並把魚頭靠在船頭邊時，他簡直無法相信牠竟然這麼大。他從繫纜柱上解下魚叉柄上的繩子，先從魚鰓裡穿進去，再從魚嘴裡拉出來，在牠那如劍般的長上顎上又繞了一圈，然後穿過另一個魚鰓，再回到劍嘴上繞了一圈，把這雙股繩子挽了個結，緊繫在船頭的繫纜柱上。然後他割下一截繩子，走到船梢去套住魚尾巴。這條魚已經從原來的紫色和銀白色變成了純粹的銀白色，條紋和尾巴顯出同樣的淡紫色。這些條紋比一個人張開五指的手更寬，牠的眼睛孤零零的凸出來，看上去冷漠得像望遠鏡的反射鏡，或者宗教遊行隊伍的聖徒像。

　　「要殺死牠只有用這個辦法。」老人說。他喝了水，現在覺得好過些了，知道自己不會倒下去，頭腦也十分清醒。「看牠這副模樣，足足有一千五百多磅重，」他想，「也許還要重得多。如果去掉了頭尾和下腳，肉應該有三分之二的重量，照三角錢一磅計算，我可以賺多少錢啊？」

　　「我需要拿支筆來算一算。」他說。「我的頭腦並沒有清醒到這個程度。不過，我想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今天會替我感到驕傲的。唉！我雖然沒有長骨刺。可是雙手和背脊實在痛得厲害。不知道骨刺是什麼玩意兒，」他想。「也許我們都長著骨刺，只不過自己不知道。」

　　他把綁魚的繩子緊繫在船頭、船梢和中央的坐板上。「這魚可真大，簡直像在船邊綁上了另一艘更大的船。」他割下一段釣絲。把魚的下頷和牠上顎紮在一起，讓牠的嘴不能張開。這樣船就可以盡可能乾淨俐落地行駛了。然後他豎起桅杆，用繩索拴住那根當魚鉤用的棍子和下桁，張起帶補丁的帆，船開始移動。他半躺在船梢，安適地向西南方駛去。

　　他不需要指南針來告訴他西南方往哪裡。他只消憑貿易風吹在身上的感覺和帆的動向就能知道。

　　「我倒不如放一根繫著匙形假餌的細釣絲到水裡去，看能釣些什麼東西上來吃吃吧，順便也可以潤潤嘴。」可是他找不到匙形假餌，他的沙丁魚也都腐臭了。所以他趁船經過那片黃色的馬尾藻時，用魚鉤鉤上了一簇，用力抖抖，讓裡面的小蝦掉在小船舶板上。小蝦總共有一打以上，在甲板上蹦跳著，像沙蚤一樣。老人用拇指和食指掐去他們的頭，然後送進嘴裡，連殼帶肉嚼著吃下去。這些小蝦儘管小得可憐，可是他知道牠們富有營養，而且味道也很好。

　　老人的瓶子裡還有兩口水。他吃了蝦以後，喝了半口。雖然船旁邊的那條魚增加了累贅，這條船還是平穩地行駛著。他把舵柄挾在胳肢窩裡，輕鬆地掌著舵。他看得見魚，牠就在他身邊，而且和他同行。他只需要看看自己的雙手，把脊背靠在船梢上碰一碰，就能確信這是千真萬確的事，而不是一場夢了。有一段時間，眼看希望就要落空，他感到非常難受，以為這也許只是一場夢。等他後來看到魚兒躍出水面，在落下前一動也不動地懸在半空中的那一剎那，他確信此中準有什麼莫大的奧秘，使他難以置信。當時他看不真切，而眼下他又像往常那樣看得很清楚了。

　　如今他確信魚兒果真在他身旁。他雙手和背脊上的疼痛都證明他不是在做夢。「這雙手很快就會痊癒的。」他想，「我已經把手上的血洗乾淨了，而且鹽水會把它們治好的。這海灣中的水是世上最佳的治療劑。我只要保持頭腦清醒就行。這兩隻手已經盡了自己的本分，而我們航行得很好。看這魚閉著嘴，尾巴直上直下地豎著，我們像親兄弟一樣地航行著。」這時他的頭腦又有點兒不清楚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著，「是牠領著我回家，還是我帶著牠回家呢？如果我把牠拖在船後，那倒是毫無疑問。又如果這魚丟盡了面子，被我放在這條小船上，那麼也不會有什麼疑問。可是牠和船是並排地拴在一起航行的。」所以老人想，「只要牠高興，就讓牠帶我回家去吧。我不過是靠了點詭計才贏過牠，何況牠對我並無惡意。」

　　小船航行得十分順利，老人把手浸在鹹水裡，努力保持頭腦清醒。頭上有高高的積雲，上空還有相當多的卷雲，因此老人推測這風將刮上整整一夜。老人不時地望著那條大魚，好確定真有這麼回事。這時離第一條鯊魚來襲擊牠的時候還有一個小時。

　　這條鯊魚的出現不是偶然的。當那一大片暗紅的血朝向一英哩深的海底下沉並擴散的時候，牠就從水底深處竄上來了。牠竄得那麼快，不顧一切，竟然倏地衝破了藍色的水面，暴露在陽光裡。接著牠又鑽進海裡，尋嗅到了血腥氣的蹤跡，開始順著小船和那條魚所行經的路線游來了。

　　有時候牠也會迷失掉那氣味，但牠總會重新嗅出，哪怕只嗅到那麼一丁點兒味道，牠也會飛快地使勁跟上。牠是條很大的灰鯖鯊，生就一副好體格。能游得跟海裡最迅捷的魚兒一般快，周身的一切都很美。除了牠的上下顎。牠的背部和劍魚一般藍，肚子是銀色的，魚皮光滑而美麗。牠長得和劍魚差不多，不同的是牠有著巨大的兩顎，快速疾游的時候牠的兩顎是緊閉的。此時牠就在水面下迅速地游著，高聳的脊鰭像利刃般劃破水面，沒有激起一點兒浪花。在這緊閉著的大嘴裡，八排尖銳的牙齒全都朝裡傾斜。和其他大多數鯊魚不一樣的是，牠的牙齒不是一般的金字塔形的，它們像爪子或者像蜷曲起來的人手指般。它們幾乎跟這老人的手指一樣長，兩邊都有刀片般鋒利的缺口。這種魚生來就是拿海裡所有的魚當食料。牠們的游速如此快速。體格如此壯健，武器齊備，以致所向無敵。如今，當牠聞到了這新鮮的血腥氣，就立刻加速前進，藍色的脊鰭俐落地劃破了水面。

　　老人看見牠游來，看出這是條毫無畏懼而堅決為所欲為的鯊魚。他準備好了魚叉。繫緊了繩索。雙眼眨也不眨地注視著鯊魚向前游來。繩子短了，缺了他割下用來綁魚的那一截。

　　老人此刻頭腦非常清醒，而且充滿了決心，但他並不抱著多少希望。看著鯊魚越逼越近的時候。他直直地盯著那條大魚。「這真是一場夢。」他想，「我沒法兒阻止牠來襲擊我，但也許我能結果了牠。」他瞪大了眼。喊了一聲：「登多索鯊，去你媽的！」

　　鯊魚飛速地逼近船梢，當牠襲擊那魚的時候，老人的嘴大張著。他看見牠粗暴地朝著魚尾巴上的肉撕咬著，一雙令人驚奇的眼睛，還有咬得格吱格吱響的牙齒。鯊魚的頭露在水面上，牠的脊背也露了出來。老人聽見那條大魚的皮肉被撕裂的聲音，這時他用魚叉朝下猛地扎進鯊魚的腦袋，正好扎在牠兩眼間的那條線和從鼻子筆直通到腦後的那條線的交叉點上，但這兩條線事實上是不存在的。只有那沉重、尖銳的藍色腦袋，兩隻大眼睛和那嘎吱作響、吞噬一切而突出的兩顎。可是那兒正是牠腦子的所在，老人就朝那個地方猛扎進去。他使出全身的力氣，用糊著鮮血的雙手，把一支鋒利無比的魚叉向牠扎去。他向牠扎去的時候並沒有抱著太大的希望，但卻抱有堅決的意志和狠毒無比的心腸。

　　鯊魚在海裡翻滾起來，老人看出牠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生氣，但是牠又翻滾了一下，將繩子在身上纏繞了兩圈。老人知道這鯊魚快死了，但牠還是不肯認輸。這時牠的肚皮朝上，尾巴猛烈地撲打著水面，兩顎嘎吱作響，像條快艇般劃破水面。海水被牠的尾巴拍打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牠四分之三的身體露在水面上，這時繩子給繃緊了，抖了一下，「啪」地斷了。鯊魚在水面上靜靜地躺了片刻，老人緊盯著牠，然後牠慢慢地沉下去了。

　　「牠咬去了約莫四十磅的肉。」老人十分心疼地說，「牠還把我的魚叉也帶走了，還有整條繩子，而且現在我這條魚又在淌血，恐怕還有別的鯊魚會陸續竄來呢。」

　　他不忍心朝這條死魚再看上一眼，因為牠已經被咬得殘缺不全了。魚遭到襲擊的時候，他感到就像自己遭到襲擊一樣。

　　「可是我已經把那條襲擊我戰利品的鯊魚扎死啦。」他想，「牠真是我見過最大的登多索鯊。天知道，我見過好些大鯊哪。」

　　「情況太過順利就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但願這是一場夢，我根本沒有釣到這條魚，而現在正獨自躺在床上鋪的舊報紙上。」

　　「可是一個人並不是生來就要被打敗的。」他說，「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是不能被打敗。」

　　「不過我很痛心，因為我把這魚給殺了。」他想，「如今輪到我倒楣了，而且我連魚叉也丟了。這條登多索鯊是殘忍、強壯且聰明的。但是我比牠更聰明，喔，也許並非如此，」他想，「也許我僅僅是武器比牠強。」

　　「別想啦，老傢伙。」他又放開嗓子說，「還是順著這航線繼續行駛，等事到臨頭再來應付吧。」

　　「但我一定要想。」他想，「因為我只剩下這件事可做了。除了這個還有想想棒球賽。不知道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是否會欣賞我把魚叉扎在鯊魚腦子上的辦法呢？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兒，任何人都做得到。但是，你應該這麼想。我這雙受傷的手跟骨刺一樣是個很大的不利條件。」

　　「算了。還是想點開心的事吧，老傢伙。」他說，「每過一分鐘，你就離家更近一些。丟了四十磅的魚肉，你航行起來更輕快了。」

　　他很清楚，等他駛進了海流的中部，會發生什麼事。可是這時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會的，我一定會有辦法的。」他大聲說，「我可以把刀綁在一支槳的把子上。」

　　於是他胳肢窩裡挾著舵柄，一隻腳踩住了帆腳索，把刀子綁在槳把子上了。

　　「行了！」他說，「雖然我還是一個老頭子，不過我可不再是赤手空拳的了。」

　　這時風勢開始轉強，他順利地往前駛去。他只顧盯著那條魚的上半身，那裡完好無損，這給他增添了不少希望與力量。

　　「不抱希望那才蠢哪！」他想，「再說，我認為這是一種罪過。還是不要再去想什麼罪過了，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還想什麼罪過啊，何況我根本就不懂這個。」

　　「我根本不懂這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相信。也許殺死這條魚是一個罪過，我想這應該算是罪過吧，儘管我是為了養活自己並且給許多人食用才這樣做的。不過話說回來，什麼事都是罪過啊。還是別想罪過了吧。現在想它也實在太遲了，而且有些人是專門拿錢出來給人家研究罪過的，所以這些惱人的問題就留給專家們去考慮吧。你天生是個漁夫，正如那魚天生就是一條魚一樣。聖彼德羅是個漁夫，跟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的父親一樣。」

　　雖然他一再勸誡自己別再想東想西的了，但是他卻很喜歡去想一些他不是很了解的事，同時因為沒有書報可看，又沒有收音機可聽，他就想得更多，而且總是控制不住地想到「罪過」。

　　「你不光是為了要養活自己、為了掙些銀子才殺死牠的。」他這樣告訴自己。「你殺死牠是為了自尊心，因為你是個漁夫。牠活著的時候你敬愛牠，牠死了你還是敬愛牠。既然你愛牠，殺死牠就不算是罪過，但也許是更大的罪過吧？」

　　「你想得太多了，老傢伙。」他高聲說。

　　「但你卻非常樂意殺死那條登多索鯊。」他想。「然而牠跟你一樣。是靠吃活魚來維持生命。牠不是一個吃腐爛東西的動物，也不像有些鯊魚那樣，只知道游來游去，四處找尋獵物來滿足食慾。牠是美麗而崇高的，無所畏懼。」

　　「我殺死牠是為了自衛，」老人又高聲說，「而且我下手也很俐落。」

　　「再說。」他想，「每樣東西都殺死別的東西。只不過方式不同罷了。捕魚養活了我，同樣也快把我害死了。那孩子使我不致孤單地活下去，」他想。「我不能過份地欺騙自己。」

　　他把身子探出船舷。從魚身上被鯊魚咬過的地方撕下一塊肉。他把肉放到嘴裡咀嚼著。覺得肉質很好。堅實多汁、味道鮮美。他知道這樣的肉在市場上肯定能賣上一筆好價錢。可是。老人這時卻沒有辦法讓牠的氣味不散佈到水裡去，老人知道糟糕透頂的時刻就快到了。

　　風不停地吹著。那條死魚稍微轉向東北方，他知道這表明風勢不會減退了。老人朝前方望去。不見一絲帆影。也看不見任何一隻船的船身或冒出來的煙。只有一群群從他船頭下躍起的飛魚，向兩邊倉皇地飛逃，還有一簇簇黃色的馬尾藻。他連一隻鳥也看不見。

　　他已經航行了兩個小時，這時他正躺靠在船梢上歇息著，有時候他會從大馬林魚身上撕下一點肉來吃，儘量使自己好好休息一下，攢些兒力氣。這時，他看到了兩條鯊魚中首先露面的那一條。

　　「啊！」他嚷了一聲。這個聲音發出時情不自禁的程度是無法形容的，也許不過是一個響聲，就像一個人覺得釘子穿過他的雙手、釘進木頭時不由自主地發出的喊聲吧。

　　「加拉諾鯊！」他高聲嚷著。他看見另一片鰭在第一片的背後冒出水來，根據這褐色的三角形體和甩來甩去的尾巴，他認出牠們正是鏟鼻鯊。牠們也嗅到了血腥味，激動起來，也許是因為餓昏了頭，牠們激動得一會兒迷失了嗅跡，一會兒又嗅到了。可是牠們畢竟是始終不停地向前逼近。

　　老人繫緊帆腳索，並把舵柄夾緊。然後他拿起上面綁著刀子的漿。他儘量輕輕地把它舉起，因為他的雙手已經痛得不聽使喚了。然後他又把手張開，再輕輕地把漿握住，讓雙手放鬆一些。接著他把手合攏，這一次他忍著痛楚，將刀槳摸得很緊，一面仔細注視著鯊魚的動向。這時他看見牠們那闊大而扁平似鏟的頭。和尖端呈白色的寬闊胸鰭。牠們是可惡的鯊魚，氣味難聞，既殺害其他的魚，也吃腐爛的死魚，餓到發慌的時候，牠們甚至會啃咬船上的槳或舵。就是這些鯊魚，會趁海龜在水面上睡覺的時候咬掉牠們的腳和鰭狀肢，如果碰到牠們非常饑餓的時候，牠們也會在水裡襲擊人，即使這人身上並沒有魚血或黏液的腥味。

　　「啊！」老人大叫。「加拉諾鯊。來吧，加拉諾鯊。」

　　牠們來啦！但是牠們來的方式和那條灰鯖鯊不同。有一條鯊魚轉了個身，鑽到小船底下不見了，等牠用嘴拉扯著死魚時，老人感覺到小船在晃動。另一條用牠一條縫似的黃眼睛注視著老人，然後飛快地游到船跟前，半圓形的上下顎大大地張開著，朝魚身上被咬過的地方咬去。牠褐色的頭頂以及腦子跟脊髓相連處的背脊上有道清清楚楚的紋路，老人就用綁在槳上的刀子朝那交叉點扎進去。再拔出來，跟著再扎進這鯊魚的黃色貓眼裡。鯊魚放開了咬住的魚，身子朝下溜，臨死前還把咬下的肉吞了下去。

　　由於另一條鯊魚正在咬齧那條魚，弄得小船仍是不斷地搖晃著，老人放鬆了帆腳索，讓小船橫過來，使鯊魚從船底下暴露出來。他一看見鯊魚，就從船殼上探出身子，一槳朝牠戳去。他只戳在牠的肉上，但鯊魚的皮緊繃而結實，刀子幾乎戳不進去。這一戳不僅震痛了他的雙手，也震痛了他的肩膀。但是鯊魚迅速地浮上來，露出了腦袋，當牠的鼻子伸出水面挨上那條死魚時，老人對準牠扁平的腦袋正中央扎去。老人拔出刀刃，朝同一個地方又扎了那鯊魚一下。牠依舊緊鎖著上下顎。咬住了魚不放，於是老人一刀戳進牠的左眼，但鯊魚仍是固執地吊在那裡。

　　「還不夠嗎？」老人一邊說著，一邊又把刀刃戳進牠的脊骨和腦子之間。這一次他戳得很容易，他感到牠的軟骨折斷了。老人把槳倒過來，把槳片插進鯊魚的兩顎之間，想把牠的嘴撬開。他把刀子絞了又絞。鯊魚終於鬆了嘴溜開了。他說，「走吧，加拉諾鯊，回到一英哩深的水裡去吧。去找你的朋友。也許還是回到你媽媽那兒去吧。」

　　老人擦了擦刀刃。把槳放下。然後他繫上了帆腳索。帆於是鼓漲了起來。他讓小船順著原來的航線朝前駛去。

　　「牠們一定把這魚吃掉了四分之一，而且都是上好的肉。」他惋惜地說。「我真盼望這只是一場夢，但願我壓根兒沒有釣到牠。我為這件事感到抱歉，魚兒啊。都是我把這一切搞砸啦。」他不再說下去。也不願再朝那條支離破碎的魚兒看上一眼。牠流盡了血，被海浪沖刷著。看上去就像鍍了銀質的鏡子背面，身上的條紋依舊清晰可見。

　　「我原不該出海這麼遠的，魚兒啊！」他說，「這對你對我都不好。我很抱歉，魚兒啊。」

　　他自言自語了起來：「好傢伙！快去撿查看看那綁刀子的繩子有沒有斷。然後把你的手弄好，因為還有鯊魚要來。」

　　「要是這時我有一塊石頭可以拿來磨磨刀那該多好。」老人檢查了綁在槳把子上的刀子後說。「我原該帶一塊磨石來的。」

　　「你應該帶的東西可多著哪。」他想，「但你卻是什麼也沒帶來，老傢伙啊。此時可不是想著該帶什麼而沒帶什麼的時候，還是趕緊想想用手頭現有的東西能做些什麼事吧。」

　　「你的意見還真多，」他扯開了喉嚨說，「我聽得都快煩死啦。」

　　他把舵柄夾在胳肢窩裡，雙手浸在水裡，讓小船朝前駛去。

　　「天知道最後那條鯊魚咬掉了多少魚肉，」他說，「現在這船可輕多了。」他不願去想那被撕得殘缺不全的魚肚子。他知道鯊魚每次衝上去猛扯一下，總要給撕去好多的死魚肉，他還知道那條魚此刻已經被那些曾來啖食的鯊魚咬下了一道嗅跡，寬得就像海面上的一條公路一樣。

　　他想：「這是足夠供應一個人整個冬天飲食的大魚啊。不過別想這個啦，還是休息休息，把你的手弄好，守住這剩下的魚肉吧。比起這水裡的血腥氣，我手上的血腥氣就算不了什麼了。再說，這雙手出的血也不多，更何況流了一些血後也許能使我的左手不再抽筋。」

　　「我現在還有什麼事情可想？」他想，「什麼也沒有。我最好還是什麼都別想，養精蓄銳以等待下一條鯊魚的到來。但願這真是一場夢。」他想，「不過誰知道呢？也許結果會是好的。」

　　接著來的鯊魚是條獨行的鏟鼻鯊。看牠的來勢，就像一頭豬奔向飼料槽，如果說豬能有這麼大的嘴，大得連你的頭也可以伸進牠的嘴裡去的話。老人先讓牠去咬那條死魚，然後把槳上綁著的刀扎進牠的腦子。但是這條鯊魚朝後猛地一扭，打了個滾，刀刃「啪」地一聲斷了。

　　老人立刻坐下來掌舵，對剛剛經過人魚大戰的戰場不屑一顧。那條大鯊魚在水裡慢慢地往下沉，牠起先是原來那麼大，然後漸漸變小，最後只剩一丁點兒了。以往遇上這種情景，老人一向會看得入迷，可是現在他連看也不願多看一眼。

　　「至少我現在還有那根魚鉤，」他說，「不過它也沒什麼用處。我還有兩把槳和那個舵把和那根短棍。」

　　「牠們現在可把我打垮了，」他想，「我太老了，不想用棍子打鯊魚了。但只要我還有槳和短棍和舵把。我就要試試。」

　　他又把雙手放入水裡泡著。此時天色已近傍晚了，他除了海洋和天空，什麼也看不見。海上的風比剛才大些了、他希望不久後就能看見陸地。

　　「你快累垮了吧，老傢伙！」他說。你已從骨子裡累垮了。」

　　直到快日落的時候，才有鯊魚再來襲擊牠。

　　老人看見兩片褐色的鰭正順著那條死魚在水裡留下的那很寬闊的嗅跡游來。那嗅跡蔓延的範圍多廣闊。廣到牠們竟然不用到處來回搜索這嗅跡。這時，牠們正筆直且並肩地朝小船游來。

　　他穩住了舵把，繫緊帆腳索，伸手到船梢下去拿棍子。那原是個槳把。是從一支斷槳上鋸下的，大約兩英呎半長。因為這上面有個把手，他只能用一隻手來揮舞它，於是他就用右手緊緊地攥住了它，用左手按在上面，凝神屏氣地望著鯊魚游過來。這兩條都是加拉諾鯊。

　　「我必須等第一條鯊魚咬住了魚肉才來攻擊牠的鼻尖，或者我可以直朝牠頭頂正中央打去。」他想。

　　兩條鯊魚一齊緊逼過來，他一看到離他較近的那條，張開大嘴直接咬進那魚的銀色脅腹，就高高舉起棍子，重重地打下去，「砰」的一聲打在那條鯊魚寬闊的頭頂上。當棍子落下去時，他覺得自己這一棒好像打在堅韌的橡膠上。但他也同時感覺到鯊魚堅硬的骨頭，於是他就趁鯊魚從那魚身上往下溜的當兒，再重重地朝著牠的鼻尖上一棒揮了下去。

　　另一條鯊魚剛才竄出來一下後就失去了蹤跡，這時牠又張大了嘴撲上來。牠直撞在死魚身上，然後迅速地閉上兩顎，老人看見一塊塊白色的魚肉從牠嘴角漏出來。他掄起棍子朝牠打去。卻只打中了牠的頭部，鯊魚朝他看了一看，然後把咬在嘴裡的那塊肉，口撕下去。老人趁牠溜開去把肉嚥下去時，又掄起棍子朝牠一陣猛打，然而打來打去卻都只是敲在那厚實堅韌，如橡膠的部位。

　　「來吧。加拉諾鯊！」老人說：「儘管放馬過來。」

　　鯊魚一衝又衝上來，老人趁牠合上兩顎時給了牠一棒。他把那根棍子舉到不能再高的地方。然後重重地打下去。結結實實地敲了牠一記。這一回他感到自己打中了鯊魚腦子後部的骨頭。於是便認準那部位，一棍又一棍地拼命敲打。那鯊魚呆滯地撕下嘴裡咬著的魚肉。然後從死魚身上滑下去了。

　　老人繼續守望著，等牠們回返。可是兩條鯊魚都沒有再露面。接著他看見其中的一條在海面上打著轉兒、游來游去。但另外一條。卻似乎從此消失了蹤影。

　　「我沒指望能打死牠們。」他想，「若是當年我還年輕力壯的時候，我肯定可以很快就收拾了牠們。不過現在我已經把牠們倆都打成了重傷。任牠們其中的哪一條都不會覺得好過。要是我能用雙手掄起一根棒球棍，我一定能把那第一條鯊魚打死。」他想。

　　他不願再朝那條死魚看上一眼。他知道牠的半個身子已經被咬爛了。他剛才跟鯊魚博鬥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去了。

　　「馬上就要天黑了。」他說。「不久後我將看見哈瓦那的燈火。如果我往東走得更遠：我還會看見從一片新開闢的海灘上射出來的燈光呢。」

　　「我現在離陸地應該不會太遠。」他想，「希望沒人會替我擔心。只有那孩子。當然啦，他一定會替我擔心的。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會對我有信心。其他一些打魚的老人也會替我擔心的。還有不少好的人。」他想，「我住在一個好鎮子裡啊。」

　　他不能再跟這條魚說話了，因為牠被糟蹋得太厲害了。這時他腦海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這半條魚啊，」他說。「你原來是條完整的。我很抱歉，因為我出海太遠了，而把你和我都毀了。不過我們可聯手殺死了不少鯊魚。還打傷了好多條。你殺死過多少啊。好魚？你頭上那隻長嘴，該不是白長的吧？」

　　他很喜歡對這條魚做許多的聯想。他想像著如果牠能夠隨意地游來游去，會怎樣去對付一條鯊魚？「我應該砍下牠這張嘴。拿來跟那些鯊魚鬥。」他想，「但我沒有斧頭，後來又弄丟了那把刀子。」

　　「話又說回來，要是當時我們能夠把你的長吻砍下，綁在槳把上的話，那該是多好的武器啊。這樣，我們就能一起跟牠們鬥啦。喂！要是牠們在夜裡來，你該怎麼辦？你又有什麼辦法呢？」

　　「跟牠們鬥！」他說，「我絕對要跟牠們鬥到底。」

　　但是，此刻天地陷入一片深深的黑暗裡，既看不見天際的反光，也看不見燈火，有的只是緊刮不息的海風，還有那穩定拉曳著的船帆。他突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他合上雙手，感覺雙掌互相傳遞的熱氣。他的手還有知覺，他只消把它們開合一下，就能感到一陣真實而錐心的痛楚。他把背靠在船梢上，向自己確認自己沒有死的這個事實，這是他的肩膀告訴他的。

　　「我許過願，如果逮住了這條魚，我一定要把所有的祈禱文都念上一遍。」他想，「不過，我現在太累了，沒有辦法念。我還是把麻袋拿來披在肩上吧。」

　　他躺靠在船梢上，一面掌舵，一面留意注視著天空，等著天際出現反光。「我還有半條魚。」他想。「也許我運氣好，能把這前半條魚帶回去。我總該多少有點運氣吧，又或者是不會有。」他說，「唉！你出海太遠了，把好運給沖掉啦。」

　　「別傻了！」他又嚷了起來，「保持清醒，掌好舵。你也許還有很大的好運呢。」

　　「要是有什麼地方在販賣好運，我倒想買一些呢。」他說，「但我能拿什麼來買呢？」他問自己。「我能用一支弄丟了的魚叉、一把折斷的刀子和兩隻受了傷的手去買嗎？」

　　「也許能！」他說，「你曾經想用在海上的八十四天來買它，而人家也幾乎把它賣給了你。」

　　「我不能再胡思亂想了。」他想，「好運這玩意兒，來的時候會用各式各樣的方式，誰認得出啊？可是不管是什麼樣的好運，我都想要一點兒，要多少錢就給多少。但願我能看到燈火的反光。」他想，「我的願望太多了，但眼前的願望就只有這個了。」他竭力讓自己坐得舒服些，以便好好掌舵，因為他仍能清楚地感覺到疼痛，所以他很確定，自己並沒有死。

　　大約夜裡十點的時候，他看見了城市的燈火映在天際的反光。起初只是依稀可見，就像月亮升起前天上的微光。然後一點一點地越來越清楚了，此刻就在正被越來越大的風刮得波濤洶湧的海洋的另一邊。他駛進了這反光的圈子，心想，要不了多久就能駛到灣流的邊緣了。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他想，「不過，牠們也許還會再來襲擊我。可是一個人在黑夜裡。又沒有武器。怎樣才能對付牠們呢？」

　　此時，他的身子非常僵硬、疼痛，在夜晚的寒氣裡。他的傷口和身上所有用力過度的地方都痛得厲害。「我希望我不必再去跟牠們搏鬥啦！」他想。「我真希望不必再鬥了。」

　　但是到了半夜的時候，他又跟牠們鬥了起來，而這一回他明白再如何努力也是徒勞。牠們是成群襲來的，朝那魚身直撲。他只看見牠們的鰭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的線。看到牠們撲到死魚身上時所放出的磷光。他朝牠們的頭打去。只聽到上下顎「啪！啪！」咬住東西的聲音，還有牠們在船底下咬住了魚而使船晃動的聲音。他看不清目標。但凡是他能感覺到，聽到的。就不顧死活地揮棍打去，一陣混亂中，他感到有什麼東西攫住了棍子。隨後棍子就沒了。

　　他將舵把從舵上猛地扭下，用它對著鯊魚群又打又砍又戳的。可是牠們此刻都已經竄到船頭跟前，一會兒一條接一條地撲上來，一會兒又成群地一擁而上，咬下一塊塊的魚肉，當牠們轉身再來時，這些在水面上發亮的魚肉已被一塊一塊地撕去了。

　　最後，有條鯊魚朝著魚頭撲來，他知道這下子完了。他用舵把對準鯊魚的腦袋砸過去，正好打在牠咬住厚實的魚頭的兩顎上，那兒的肉咬不下來。他又迎面劈出一次，兩次，又一次。他聽見舵把「啪」的斷裂聲，就扯起斷下的把手向鯊魚甩去。他感覺到斷木插入皮膚裡的感覺，他知道舵把的斷裂處十分尖利，就再把它在使勁兒地往裡面戳。鯊魚鬆了嘴，鬆開魚頭就翻滾著沉下去。這是來襲的鯊魚群中最後的一條，因為牠們再也沒有什麼可吃的了。

　　老人這時簡直喘不過氣來，直覺得嘴裡有股怪味兒。這味兒帶著銅腥氣，甜滋滋的，他一時害怕了起來。不過還好這味兒並不太濃。

　　他朝海裡啐了一口說，「把它吃了，加拉諾鯊，做個好夢吧。夢見你們剛剛殺了一個人。」

　　如今他明白自己終於被擊垮了，而且一點補救的辦法也沒有，於是就回到船梢、發現舵把那鋸齒形的斷頭還可以安在舵的榫頭上。讓他湊合著用來掌舵。他把麻袋放在肩頭圍好，然後按照原來的路線把船駛回去。航行得很輕鬆，他什麼念頭都沒有。什麼感覺也沒有。他此刻超脫了一切，只顧儘可能出色而靈巧地把小船駛回他家鄉的港口。

　　夜裡仍若有些鯊魚來啃喫這死魚的殘骸，就像人從飯桌上撿拾麵包屑來吃一樣。老人連理都不願理會牠們，除了掌舵以外他什麼都不理睬。他只留意到他的小船這時走得多麼輕快，多麼順當，因為船舷邊已經沒有什麼重物會拖累它了。

　　「船還是好好的。」他想，「它依舊完好，沒受一點兒損傷，除了那個舵把。不過那是很容易更換的。」

　　他感覺到自己已經將船駛進了灣流裡面，開始看得見沿岸那些海濱住宅區的燈光了。他知道此刻自己到了什麼地方，家，已經不遠了。

　　「不管怎麼樣，風總是我們的朋友。」他想，然後他又加上一句：「不過也只是有時候啦。還有大海，海裡有我們的朋友，也有我們的敵人。還有床，」他又想，「床是我的朋友。是啊，正是床啊！」他想，「床真是一樣了不起的東西。」

　　「我想人一旦被打敗了，感覺也就舒坦些了。」他想。「我從來不知道失敗後竟還會這麼舒坦。那麼，到底是什麼把你打垮的呢？」他想。

　　「什麼也不是。」他提高嗓子說，「只怪我出海太遠了。」

　　當他駛進小港，海濱酒店的燈光全熄滅了。他知道此刻人們都上床了。海風越刮越大。甚至有些猖狂。然而港灣裡卻靜悄悄的，於是他把船直接划向岩石下一小片卵石灘前。這會兒不會有人來幫他的忙。他只好靠自己的力量把船划到岸邊。然後他跨出船來，把它繫在一塊岩石上。

　　他拔下桅杆，把帆捲起後。繫住。然後他把桅杆扛在肩上：順著堤坡往岸上爬去。這時候他才明白自己疲乏到什麼程度。他在半坡上歇了一會兒。回頭一望。藉著水面映出街燈的反光。看見那條魚的大尾巴正直豎在小船船梢的後面。他看清牠赤露的脊骨像一條白線，看清那帶著突出的長嘴和黑糊糊的腦袋，而在這頭尾之間卻什麼也沒有了。

　　他再往上爬，到了頂上，摔倒在地，他躺了一會兒，桅杆仍是橫在肩上。他原想設法爬起身來，可是實在是太困難了，於是他就扛著桅杆坐在那兒，呆呆望著大馬路。一隻貓從馬路對面走過，吸引了老人的目光，老人直直盯著那隻貓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頭來再度望著大馬路。

　　最後，他放下桅杆，站起身來。然後再舉起桅杆，把它扛在肩上，沿著大馬路走去。由於他太過疲乏，這一路上他不得不坐下來歇了五次，最後才終於走到他的茅棚。

　　進了茅棚以後，他把桅杆靠在牆上，摸黑找到一隻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後便在床上躺下了。他拉起毯子，蓋住兩肩，接著又裹住了脊背和雙腿，他把臉朝下躺在報紙堆上，兩臂伸得筆直，手掌向上。

　　第二天早晨，當他睡得正沉的時候，孩子來到門口，朝裡面張望著。風刮得正猛，那些漂網漁船不會出海了，所以孩子睡了個懶覺，後來跟每天早上一樣，醒來以後，就到老人的茅棚這邊來。孩子看見老人在呼呼地打著鼾，跟著又看見老人的那雙手。他放聲大哭起來，然後趕忙一聲不響地走出來，打算去幫老人拿一些咖啡來，他在路上一邊走，一邊哭著。

　　許多漁夫圍著那條小船，看著綁在船旁的東西，有一名漁夫捲起了褲管站在水裡，用一根長繩子在測量那條死魚的殘骸。

　　孩子並沒有走下岸去。他早已到那兒去過，其中有個漁夫正在替他看管這條小船。

　　「他怎麼啦？」一名漁夫大聲地問。

　　「在睡覺！」孩子大聲地回答。也不在乎人家看見他在哭，「誰都別去打擾他。」

　　「這條魚從鼻子到尾巴足足有十八英呎長呢！」那量魚的漁夫嚷著說。

　　「我相信！」孩子說。

　　他走進海濱酒店，去要了一罐咖啡。

　　「要滾燙的。多放些牛奶和糖在裡頭。」

　　「還要什麼？」

　　「不要了。等一會兒我再去看看他想吃些什麼。」

　　「啊，好大的魚呀！」酒店老闆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魚。不過你昨天捉到的那兩條也滿不錯的。」

　　「我的魚？見鬼去！」孩子說著說著，又哭起來了。

　　「你想喝點什麼嗎？」老闆問。

　　「不要！」孩子說，「叫他們別打擾聖地牙哥，我馬上就回來。」

　　「跟他說，我很掛念他。」

　　「謝謝！」孩子說。

　　孩子拿著那罐熱咖啡逕直走到茅棚。挨在他的身邊坐下，等他醒來。有一回眼看他快醒過來了。可是他翻個身後又沉沉地睡去，孩子坐了一會兒，就到大馬路的那邊去借些木柴來，把咖啡再熱一熱。

　　最後，老人終於醒了。

　　「別起來！」孩子說，「先把這個喝了。」他倒了些咖啡到一隻玻璃杯裡。

　　老人把咖啡接過去一口喝掉。

　　「牠們把我擊垮了，馬諾林，」他說，「牠們確實把我擊垮了。」

　　「牠沒有擊垮你，那條魚可沒有。」

　　「是的。牠確實沒有。可是後來那幫鯊魚擊敗了我。」

　　「佩德里科在看守小船和打魚的傢伙。你打算如何處理那顆魚頭？」

　　「讓佩德里科把它刺碎了，放在捕魚柵裡做魚食吧。」

　　「那張長嘴呢？」

　　「你要的話就把它留下吧。」

　　「我要！」孩子說，「現在我們得來商量一下別的事情。」

　　「他們找過我沒有？」

　　「當然啦，還派出了海岸警衛隊和飛機。」

　　「海洋非常大。小船很小。不容易看見。」老人說，此刻他感到非常的愉快。因為現在他終於可以對一個活生生的人說話，而不再只是自言自語。或是對著海說話了。

　　「我很想念你。」老人說。「你們捉到了幾條魚？」

　　「頭一天一條，第二天一條，第三天兩條。」

　　「好極了。」

　　「現在我們又可以一起打魚了。」

　　「不！我的運氣不好，而且我想我以後也不會再有好運氣了。」

　　「去他媽的什麼運氣！」孩子說，「我會為你帶來好運的。」

　　「那你家裡的人該怎麼交代呢？」

　　「我不在乎。我昨天已經逮住了兩條魚。我們現在一定要一起去打魚，因為我還有好多東西要跟你學呢。」

　　「我們得弄一支能扎死魚的好長矛，經常放在船上。你可以從一輛舊福特汽車上弄來一塊鋼板葉子做矛頭。我們可以拿到瓜納瓦科亞去磨它一磨。記得要把它磨得很鋒利，不過不要回頭鍛造，免得容易斷裂，像我的刀子就斷了。」

　　「我再去弄把刀子來，順便把鋼板葉子也磨好。這大風要刮多少天？」

　　「也許三天，也許還不止。」

　　「那麼，我得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孩子說，「你也要趕緊把你的手養好，老大爺。」

　　「我知道該怎樣保養它。昨天夜裡，我曾經吐了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奇怪東西，我覺得好像我胸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麼也把那地方好好調理一下。」孩子說：「快點兒躺下吧，老大爺，我去給你拿件乾淨的襯衫，順便再弄點什麼吃的來。」

　　「我不在這兒時的報紙，你也隨便帶一份來。不管是哪一天的。」老人說。

　　「你得趕快好起來，因為我還有好多東西要學，你可以把什麼都教給我。你吃過多少苦啊？」

　　「一言難盡。」老人說。

　　「我去把吃的東西和報紙拿來。」孩子說，「好好休息吧。老大爺。我到藥房去給你弄點擦手的藥來。」

　　「別忘了跟佩德里科說那魚頭給他了。」

　　「知道了，我不會忘記的。」

　　孩子出了門，當他走在那磨爛的珊瑚石路上的時候，又放聲大哭了起來。

　　那天下午，海濱酒店來了一群旅客，有個女人往岸邊的海水望去時，看見在一些空啤酒瓶和死梭子魚之間，有一條又粗又長的白色脊骨，最後面是一條龐大無比的尾巴，當來風不住地把碼頭外面的海水掀得波濤洶湧時，這尾巴便隨著潮水一上一下地搖來晃去。

　　「那是什麼？」她問一名侍者，指著那條大魚長長的脊骨，現在那東西已經成了垃圾，只等潮水來把它帶走。

　　「Tiburon，」侍者說。「Eshar」他打算跟她講述一下這件事情的經過。

　　「我不知道鯊魚有這樣漂亮的尾巴。形狀這樣美觀。」

　　「我也不知道。」她的男伴說。

　　在馬路上另一頭老人的茅棚裡，他又睡著了。他依舊將臉朝下地躺著，孩子坐在他的身邊，守著他。老人正夢見獅子。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