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中人物
開場詩
第一幕
開場詩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羅密歐與茱麗葉》

莎士比亞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劇中人物

　　愛斯卡勒斯　維洛那親王

　　帕里斯　少年貴族，親王的親戚

　　蒙太古，凱普萊特　互相敵視的兩家家長

　　羅密歐　蒙太古之子

　　茂丘西奧　親王的親戚

　　班伏里奧　蒙太古之侄　羅密歐的朋友

　　提伯爾特　凱普萊特夫人之內侄

　　勞倫斯神父　法蘭西斯派教士

　　約翰神父　與勞倫斯同門的教士

　　鮑爾薩澤　羅密歐的僕人

　　山普孫，葛萊古里　凱普萊特的僕人

　　彼得　茱麗葉乳媼的從僕

　　亞伯拉罕　蒙太古的僕人

　　賣藥人

　　樂工三人

　　茂丘西奧的侍童

　　帕里斯的侍童

　　蒙太古夫人

　　凱普萊特夫人

　　茱麗葉　凱普萊特之女

　　茱麗葉的乳媼

　　維洛那市民；兩家男女親屬；跳舞者、衛士、巡丁及侍從等

　　致辭者

　　地點　維洛那；第五幕第一場在曼多亞

開場詩

　　──致辭者上。

　　　　故事發生在維洛那名城，

　　　　有兩家門第相當的巨族，

　　　　累世的宿怨激起了新爭，

　　　　鮮血把市民的白手汙瀆。

　　　　是命運註定這兩家仇敵，

　　　　生下了一雙不幸的戀人，

　　　　他們的悲慘淒涼的殞滅，

　　　　和解了他們交惡的尊親。

　　　　這一段生生死死的戀愛，

　　　　還有那兩家父母的嫌隙，

　　　　把一對多情的兒女殺害，

　　　　演成了今天這一本戲劇。

　　　　交代過這幾句挈領提綱，

　　　　請諸位耐著心細聽端詳。（下。）

第一幕

　　第一場　維洛那。廣場

　　──山普孫及葛萊古里各持盾劍上。

　　山普孫　葛萊古里，咱們可真的不能讓人家當做苦力一樣欺侮。

　　葛萊古里　對了，咱們不是可以隨便給人欺侮的。

　　山普孫　我說，咱們要是發起脾氣來，就會拔劍動武。

　　葛萊古里　對了，你可不要把脖子縮到領口裡去。

　　山普孫　我一動性子，我的劍是不認人的。

　　葛萊古里　可是你不大容易動性子。

　　山普孫　我見了蒙太古家的狗子就生氣。

　　葛萊古里　有膽量的，生了氣就應當站住不動；逃跑的不是好漢。

　　山普孫　我見了他們家裡的狗子，就會站住不動；蒙太古家裡任何男女碰到了我，就像是碰到牆壁一樣。

　　葛萊古里　這正說明你是個軟弱無能的奴才；只有最沒出息的傢伙，才去牆底下躲難。

　　山普孫　的確不錯；所以生來軟弱的女人，就老是被人逼得不能動：我見了蒙太古家裡人來，是男人我就把他們從牆邊推出去，是女人我就把她們望著牆壁摔過去。

　　葛萊古里　吵架是咱們兩家主僕男人們的事，與她們女人有什麼相干？

　　山普孫　那我不管，我要做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一面跟男人們打架，一面對娘兒們也不留情面，我要她們的命。

　　葛萊古里　要娘兒們的性命嗎？

　　山普孫　對了，娘兒們的性命，或是她們視同性命的童貞，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葛萊古里　那就要看對方怎樣感覺了。

　　山普孫　只要我下手，她們就會嘗到我的辣手，我是有名的一身橫肉呢。

　　葛萊古里　幸而你還不是一身魚肉；否則你便是一條可憐蟲了。拔出你的傢伙來；有兩個蒙太古家的人來啦。

　　──亞伯拉罕及鮑爾薩澤上。

　　山普孫　我的劍已經出鞘；你去跟他們吵起來，我就在你背後幫你的忙。

　　葛萊古里　怎麼？你想轉過背逃走嗎？

　　山普孫　你放心吧，我不是那樣的人。

　　葛萊古里　哼，我倒有點不放心！

　　山普孫　還是讓他們先動手，打起官司來也是咱們的理直。

　　葛萊古里　我走過去向他們橫個白眼，瞧他們怎麼樣。

　　山普孫　好，瞧他們有沒有膽量。我要向他們咬我的大拇指，瞧他們能不能忍受這樣的侮辱。

　　亞伯拉罕　你向我們咬你的大拇指嗎？

　　山普孫　我是咬我的大拇指。

　　亞伯拉罕　你是向我們咬你的大拇指嗎？

　　山普孫　（向葛萊古里旁白）要是我說是，那麼打起官司來是誰的理直？

　　葛萊古里　（向山普孫旁白）是他們的理直。

　　山普孫　不，我不是向你們咬我的大拇指；可是我是咬我的大拇指。

　　葛萊古里　你是要向我們挑釁嗎？

　　亞伯拉罕　挑釁！不，哪兒的話。

　　山普孫　你要是想跟我們吵架，那麼我可以奉陪；你也是你家主子的奴才，我也是我家主子的奴才，難道我家的主子就比不上你家的主子？

　　亞伯拉罕　比不上。

　　山普孫　好。

　　葛萊古里　（向山普孫旁白）說「比得上」；我家老爺的一位親戚來了。

　　山普孫　比得上。

　　亞伯拉罕　你胡說。

　　山普孫　是漢子就拔出劍來。葛萊古里，別忘了你的殺手劍。（雙方互鬥。）

　　──班伏里奧上。

　　班伏里奧　分開，蠢才！收起你們的劍；你們不知道你們在幹些什麼事。（擊下眾僕的劍。）

　　──提伯爾特上。

　　提伯爾特　怎麼！你跟這些不中用的奴才吵架嗎？過來，班伏里奧，讓我結果你的性命。

　　班伏里奧　我不過維持和平；收起你的劍，或者幫我分開這些人。

　　提伯爾特　什麼！你拔出了劍，還說什麼和平？我痛恨這兩個字，就跟我痛恨地獄、痛恨所有蒙太古家的人和你一樣。照劍，懦夫！（二人相鬥。）

　　──兩家各有若干人上，加入爭鬥；一群市民持槍棍繼上。

　　眾市民　打！打！打！把他們打下來！打倒凱普萊特！打倒蒙太古！

　　──凱普萊特穿長袍及凱普萊特夫人同上。

　　凱普萊特　什麼事吵得這個樣子？喂！把我的長劍拿來。

　　凱普萊特夫人　拐杖呢？拐杖呢？你要劍幹什麼？

　　凱普萊特　快拿劍來！蒙太古那老東西來啦；他還晃著他的劍，明明在跟我尋事。

　　──蒙太古及蒙太古夫人上。

　　蒙太古　凱普萊特，你這奸賊！──別拉住我；讓我走。

　　蒙太古夫人　你要去跟人家吵架，我連一步也不讓你走。

　　──親王率侍從上。

　　親王　目無法紀的臣民，擾亂治安的罪人，你們的刀劍都被你們鄰人的血玷汙了；──他們不聽我的話嗎？喂，聽著！你們這些人，你們這些畜生，你們為了撲滅你們怨毒的怒焰，不惜讓殷紅的流泉從你們的血管裡噴湧出來；你們要是畏懼刑法，趕快從你們血腥的手裡丟下你們的凶器，靜聽你們震怒的君王的判決。凱普萊特，蒙太古，你們已經三次為了一句口頭上的空言，引起了市民的械鬥，擾亂了我們街道上的安寧，害得維洛那的年老公民，也不能不脫下他們尊嚴的裝束，在他們習於安樂的蒼老衰弱的手裡奪過古舊的長槍，分解你們潰爛的紛爭。要是你們以後再在市街上鬧事，就要把你們的生命作為擾亂治安的代價。現在別人都給我退下去；凱普萊特，你跟我來；蒙太古，你今天下午到自由村的審判廳裡來，聽候我對於今天這一案的宣判。大家散開去，倘有逗留不去的，格殺勿論！（除蒙太古夫婦及班伏里奧外皆下。）

　　蒙太古　這一場宿怨是誰又重新煽風點火？侄兒，對我說，他們動手的時候，你也在場嗎？

　　班伏里奧　我還沒有到這兒來，您的仇家的僕人跟你們家裡的僕人已經打成一團了。我拔出劍來分開他們；就在這時候，那個性如烈火的提伯爾特提著劍來了，他對我出言不遜，把劍在他自己頭上舞得嗖嗖直響，就像風在那兒譏笑他的裝腔作勢一樣。當我們正在劍來劍去的時候，人越來越多，有的幫這一面，有的幫那一面，亂哄哄地互相爭鬥，直等親王來了，方才把兩邊的人喝開。

　　蒙太古夫人　啊，羅密歐呢？你今天見過他嗎？我很高興他沒有參加這場爭鬥。

　　班伏里奧　伯母，在尊嚴的太陽開始從東方的黃金窗裡探出頭來的一小時以前，我因為心中煩悶，到郊外去散步，在城西一叢楓樹的下面，我看見羅密歐兄弟一早在那兒走來走去。我正要向他走過去，他已經看見了我，就躲到樹林深處去了。我因為自己也是心灰意懶，覺得連自己這一身也是多餘的，只想找一處沒有人跡的地方，所以憑著自己的心境推測別人的心境，也就不去找他多事，彼此互相避開了。

　　蒙太古　好多天的早上曾經有人在那邊看見過他，用眼淚灑為清晨的露水，用長嘆噓成天空的雲霧；可是一等到鼓舞眾生的太陽在東方的天邊開始揭起黎明女神床上灰黑色的帳幕的時候，我那懷著一顆沉重的心的兒子，就逃避了光明，溜回到家裡；一個人關起了門躲在房間裡，閉緊了窗子，把大好的陽光鎖在外面，為他自己造成了一個人工的黑夜。他這一種怪脾氣恐怕不是好兆，除非良言勸告可以替他解除心頭的煩惱。

　　班伏里奧　伯父，您知道他的煩惱的根源嗎？

　　蒙太古　我不知道，也沒有法子從他自己嘴裡探聽出來。

　　班伏里奧　您有沒有設法探問過他？

　　蒙太古　我自己以及許多其他的朋友都曾經探問過他，可是他把心事一古腦兒悶在自己肚裡，總是守口如瓶，不讓人家試探出來，正像一條初生的蓓蕾，還沒有迎風舒展它的嫩瓣，向太陽獻吐它的嬌豔，就給妒嫉的蛀蟲咬齧了一樣。只要能夠知道他的悲哀究竟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們一定會盡心竭力替他找尋治療的方案。

　　班伏里奧　瞧，他來了；請您站在一旁，等我去問問他究竟有些什麼心事，看他理不理我。

　　蒙太古　但願你留在這兒，能夠聽到他的真情的吐露。來，夫人，我們去吧。（蒙太古夫婦同下。）

　　──羅密歐上。

　　班伏里奧　早安，兄弟。

　　羅密歐　天還是這樣早嗎？

　　班伏里奧　剛敲過九點鐘。

　　羅密歐　唉！在悲哀裡度過的時間似乎是格外長的。急忙忙地走過去的那個人，不就是我的父親嗎？

　　班伏里奧　正是。什麼悲哀使羅密歐的時間過得這樣長？

　　羅密歐　因為我缺少了可以使時間變為短促的東西。

　　班伏里奧　你跌進戀愛的網裡了嗎？

　　羅密歐　我還在門外徘徊──

　　班伏里奧　在戀愛的門外？

　　羅密歐　我不能得到我的意中人的歡心。

　　班伏里奧　唉！想不到愛神的外表這樣溫柔，實際上卻是如此殘暴！

　　羅密歐　唉！想不到愛神蒙著眼睛，卻會一直闖進人們的心靈！我們在什麼地方吃飯？噯喲！又是誰在這兒打過架了？可是不必告訴我，我早就知道了。這些都是怨恨造成的後果，可是愛情的力量比它要大過許多。啊，吵吵鬧鬧的相愛，親親熱熱的怨恨！啊，無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輕浮，嚴肅的狂妄，整齊的混亂，鉛鑄的羽毛，光明的煙霧，寒冷的火焰，憔悴的健康，永遠覺醒的睡眠，否定的存在！我感覺到的愛情正是這麼一種東西，可是我並不喜愛這一種愛情。你不會笑我嗎？

　　班伏里奧　不，兄弟，我倒是有點兒想哭。

　　羅密歐　好人，為什麼呢？

　　班伏里奧　因為瞧著你善良的心受到這樣的痛苦。

　　羅密歐　唉！這就是愛情的錯誤，我自己已經有太多的憂愁重壓在我的心頭，你對我表示的同情，徒然使我在太多的憂愁之上再加上一重憂愁。愛情是嘆息吹起的一陣煙；戀人的眼中有它淨化了的火星；戀人的眼淚是它激起的波濤。它又是最智慧的瘋狂，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再見，兄弟。（欲去。）

　　班伏里奧　且慢，讓我跟你一塊兒去；要是你就這樣丟下了我，未免太不給我面子啦。

　　羅密歐　嘿！我已經遺失了我自己；我不在這兒；這不是羅密歐，他是在別的地方。

　　班伏里奧　老實告訴我，你所愛的是誰？

　　羅密歐　什麼！你要我在痛苦呻吟中說出她的名字來嗎？

　　班伏里奧　痛苦呻吟！不，你只要告訴我她是誰就得了。

　　羅密歐　叫一個病人鄭重其事地立起遺囑來！啊，對於一個病重的人，還有什麼比這更刺痛他的心？老實對你說，兄弟，我是愛上了一個女人。

　　班伏里奧　我說你一定在戀愛，果然猜得不錯。

　　羅密歐　好一個每發必中的射手！我所愛的是一位美貌的姑娘。

　　班伏里奧　好兄弟，目標越好，射得越準。

　　羅密歐　你這一箭就射岔了。丘比特的金箭不能射中她的心；她有狄安娜女神的聖潔，不讓愛情軟弱的弓矢損害她的堅不可破的貞操。她不願聽任深憐密愛的詞句把她包圍，也不願讓灼灼逼人的眼光向她進攻，更不願接受可以使聖人動心的黃金的誘惑；啊！美貌便是她巨大的財富，只可惜她一死以後，她的美貌也要化為塵土！

　　班伏里奧　那麼她已經立誓終身守貞不嫁了嗎？

　　羅密歐　她已經立下了這樣的誓言，為了珍惜她自己，造成了莫大的浪費；因為她讓美貌在無情的歲月中日漸枯萎，不知道替後世傳留下她的絕世容華。她是個太美麗、太聰明的人兒，不應該剝奪她自身的幸福，使我抱恨終天。她已經立誓割捨愛情，我現在活著也就等於死去一般。

　　班伏里奧　聽我的勸告，別再想起她了。

　　羅密歐　啊！那麼你教我怎樣忘記吧。

　　班伏里奧　你可以放縱你的眼睛，讓它們多看幾個世間的美人。

　　羅密歐　那不過格外使我覺得她的美豔無雙罷了。那些吻著美人嬌額的幸運的面罩，因為它們是黑色的緣故，常常使我們想起被它們遮掩的面龐不知多麼嬌麗。突然盲目的人，永遠不會忘記存留在他消失了的視覺中的寶貴的影像。給我看一個姿容絕代的美人，她的美貌除了使我記起世上有一個人比她更美以外，還有什麼別的用處？再見，你不能教我怎樣忘記。

　　班伏里奧　我一定要證明我的意見不錯，否則死不瞑目。（同下。）

　　※※※

　　第二場　同前。街道

　　──凱普萊特、帕里斯及僕人上。

　　凱普萊特　可是蒙太古也負著跟我同樣的責任；我想像我們這樣有了年紀的人，維持和平還不是難事。

　　帕里斯　你們兩家都是很有名望的大族，結下了這樣不解的冤仇，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可是，老伯，您對於我的求婚有什麼見教？

　　凱普萊特　我的意思早就對您表示過了。我的女兒今年還沒有滿十四歲，完全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再過兩個夏天，才可以談到親事。

　　帕里斯　比她年紀更小的人，都已經做了幸福的母親了。

　　凱普萊特　早結果的樹木一定早凋。我在這世上已經什麼希望都沒有了，只有她是我的唯一的安慰。可是向她求愛吧，善良的帕里斯，得到她的歡心；只要她願意，我的同意是沒有問題的。今天晚上，我要按照舊例，舉行一次宴會，邀請許多親友參加；您也是我所要邀請的一個，請您接受我的最誠意的歡迎。在我的寒舍裡，今晚您可以見到燦爛的群星翩然下降，照亮黑暗的天空；在蓓蕾一樣嬌豔的女郎叢裡，您可以充分享受青春的愉快，正像盛裝的四月追隨著殘冬的足跡降臨人世，在年輕人的心裡充滿著活躍的歡欣一樣。您可以聽一個夠，看一個飽，從許多美貌的女郎中間，連我的女兒也在內，揀一個最好的做您的意中人。來，跟我去。（以一紙交僕）你到維洛那全城去走一轉，挨著這單子上一個一個的名字去找人，請他們到我的家裡來。（凱普萊特、帕里斯同下。）

　　僕人　挨著這單子上的名字去找人！人家說，鞋匠的針線，裁縫的釘錘，漁夫的筆，畫師的網，各人有各人的職司；可是我們的老爺卻叫我挨著這單子上的名字去找人，我怎麼知道寫字的人在這上面寫著些什麼？我一定要找個識字的人。來得正好。

　　──班伏里奧及羅密歐上。

　　班伏里奧　不，兄弟，新的火焰可以把舊的火焰撲滅，大的苦痛可以使小的苦痛減輕；頭暈目眩的時候，只要轉身向後；一樁絕望的憂傷，也可以用另一樁煩惱把它驅除。給你的眼睛找一個新的迷惑，你的原來的痼疾就可以霍然脫體。

　　羅密歐　你的藥草只好醫治……

　　班伏里奧　醫治什麼？

　　羅密歐　醫治你的跌傷的脛骨。

　　班伏里奧　怎麼，羅密歐，你瘋了嗎？

　　羅密歐　我沒有瘋，可是比瘋人更不自由；關在牢獄裡，不進飲食，挨受著鞭撻和酷刑──晚安，好朋友！

　　僕人　晚安！請問先生，您唸過書嗎？

　　羅密歐　是的，這是我的不幸中的資產。

　　僕人　也許您只會背誦；可是請問您會不會看著字一個一個地唸？

　　羅密歐　我認得的字，我就會唸。

　　僕人　您說得很老實；願您一生快樂！（欲去。）

　　羅密歐　等一等，朋友；我會唸。「瑪丁諾先生暨夫人及諸位令嬡；安賽爾美伯爵及諸位令妹；寡居之維特魯維奧夫人；帕拉森西奧先生及諸位令侄女；茂丘西奧及其令弟凡倫丁；凱普萊特叔父暨嬸母及諸位賢妹；羅瑟琳賢侄女；里維婭；伐倫西奧先生及其令表弟提伯爾特；路西奧及活潑之海麗娜。」好一群名士賢媛！請他們到什麼地方去？

　　僕人　到……

　　羅密歐　哪裡？

　　僕人　到我們家裡吃飯去。

　　羅密歐　誰的家裡？

　　僕人　我的主人的家裡。

　　羅密歐　對了，我該先問你的主人是誰才是。

　　僕人　您也不用問了，我就告訴您吧。我的主人就是那個有財有勢的凱普萊特；要是您不是蒙太古家裡的人，請您也來跟我們喝一杯酒，願您一生快樂！（下。）

　　班伏里奧　在這一個凱普萊特家裡按照舊例舉行的宴會中間，你所熱戀的美人羅瑟琳也要跟著維洛那城裡所有的絕色名媛一同去赴宴。你也到那兒去吧，用著不帶成見的眼光，把她的容貌跟別人比較比較，你就可以知道你的天鵝不過是一隻烏鴉罷了。

　　羅密歐　要是我的虔敬的眼睛會相信這種謬誤的幻象，那麼讓眼淚變成火焰，把這一雙罪狀昭著的異教邪徒燒成灰燼吧！比我的愛人還美！燭照萬物的太陽，自有天地以來也不曾看見過一個可以和她媲美的人。

　　班伏里奧　嘿！你看見她的時候，因為沒有別人在旁邊，你的兩隻眼睛裡只有她一個人，所以你以為她是美麗的；可是在你那水晶的天平裡，要是把你的戀人跟另外一個我可以在這宴會裡指點給你看的美貌的姑娘同時較量起來，那麼她現在雖然儀態萬方，那時候就要自慚形穢了。

　　羅密歐　我倒要去這一次；不是去看你所說的美人，只要看看我自己的愛人怎樣大放光彩，我就心滿意足了。（同下。）

　　※※※

　　第三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中一室

　　──凱普萊特夫人及乳媼上。

　　凱普萊特夫人　奶媽，我的女兒呢？叫她出來見我。

　　乳媼　憑著我十二歲時候的童貞發誓，我早就叫過她了。喂，小綿羊！喂，小鳥兒！上帝保佑！這孩子到什麼地方去啦？喂，茱麗葉！

　　──茱麗葉上。

　　茱麗葉　什麼事？誰叫我？

　　乳媼　你的母親。

　　茱麗葉　母親，我來了。您有什麼吩咐？

　　凱普萊特夫人　是這麼一件事。奶媽，你出去一會兒。我們要談些祕密的話。──奶媽，你回來吧；我想起來了，你也應當聽聽我們的談話。你知道我的女兒年紀也不算怎麼小啦。

　　乳媼　對啊，我把她的生辰記得清清楚楚的。

　　凱普萊特夫人　她現在還不滿十四歲。

　　乳媼　我可以用我的十四顆牙齒打賭──唉，說來傷心，我的牙齒掉得只剩四顆啦！──她還沒有滿十四歲呢。現在離開收獲節還有多久？

　　凱普萊特夫人　兩個星期多一點。

　　乳媼　不多不少，不先不後，到收獲節的晚上她才滿十四歲。蘇珊跟她同年──上帝安息一切基督徒的靈魂！唉！蘇珊是跟上帝在一起啦，我命裡不該有這樣一個孩子。可是我說過的，到收獲節的晚上，她就要滿十四歲啦；正是，一點不錯，我記得清清楚楚的。自從地震那一年到現在，已經十一年啦；那時候她已經斷了奶，我永遠不會忘記，不先不後，剛巧在那一天；因為我在那時候用艾葉塗在奶頭上，坐在鴿棚下面曬著太陽；老爺跟您那時候都在曼多亞。瞧，我的記性可不算壞。可是我說的，她一嚐到我奶頭上的艾葉的味道，覺得變苦啦，噯喲，這可愛的小傻瓜！她就發起脾氣來，把奶頭摔開啦。那時候地震，鴿棚都在搖動呢：這個說來話長，算來也有十一年啦；後來她就慢慢地會一個人站得直挺挺的，還會搖呀擺的到處亂跑，就是在她跌破額角的那一天，我那去世的丈夫──上帝安息他的靈魂！他是個喜歡說說笑笑的人，把這孩子抱了起來，「啊！」他說，「你往前仆了嗎？等你年紀一大，你就要往後仰了；是不是呀，蘇珊？」誰知道這個可愛的壞東西忽然停住了哭聲，說「嗯。」噯喲，真把人都笑死了！要是我活到一千歲，我也再不會忘記這句話。「是不是呀，珊？」他說；這可愛的小傻瓜就停住了哭聲，說「嗯。」

　　凱普萊特夫人　得了得了，請你別說下去了吧。

　　乳媼　是，太太。可是我一想到她會停往了哭說「嗯」，就禁不住笑起來。不說假話，她額角上腫起了像小雄雞的睾丸那麼大的一個包哩；她痛得放聲大哭：「啊！」我的丈夫說，「你往前仆了嗎？等你年紀一大，你就要往後仰了；是不是呀，蘇珊？」她就停住了哭聲，說「嗯。」

　　茱麗葉　我說，奶媽，你也可以停住嘴了。

　　乳媼　好，我不說啦，我不說啦。上帝保佑你！你是在我手裡撫養長大的一個最可愛的小寶貝；要是我能夠活到有一天瞧著你嫁了出去，也算了結我的一樁心願啦。

　　凱普萊特夫人　是呀，我現在就是要談起她的親事。茱麗葉，我的孩子，告訴我，要是現在把你嫁了出去，你覺得怎麼樣？

　　茱麗葉　這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過的一件榮譽。

　　乳媼　一件榮譽！倘不是你只有我這一個奶媽，我一定要說你的聰明是從奶頭上得來的。

　　凱普萊特夫人　好，現在你把婚姻問題考慮考慮吧。在這兒維洛那城裡，比你再年輕點兒的千金小姐們，都已經做了母親啦。就拿我來說吧，我在你現在這樣的年紀，也已經生下了你。廢話用不著多說，少年英俊的帕里斯已經來向你求過婚啦。

　　乳媼　真是一位好官人，小姐！像這樣的一個男人，小姐，真是天下少有。噯喲！他真是一位十全十美的好郎君。

　　凱普萊特夫人　維洛那的夏天找不到這樣一朵好花。

　　乳媼　是啊，他是一朵花，真是一朵好花。

　　凱普萊特夫人　你怎麼說？你能不能喜歡這個紳士？今晚上在我們家裡的宴會中間，你就可以看見他。從年輕的帕里斯的臉上，你可以讀到用秀美的筆寫成的迷人詩句；一根根齊整的線條，交織成整個一幅諧和的圖畫；要是你想探索這一卷美好的書中的奧祕，在他的眼角上可以找到微妙的詮釋。這本珍貴的戀愛的經典，只缺少一幀可以使它相得益彰的封面；正像游魚需要活水，美妙的內容也少不了美妙的外表陪襯。記載著金科玉律的寶籍，鎖合在漆金的封面裡，它的輝煌富麗為眾目所共見；要是你做了他的封面，那麼他所有的一切都屬於你所有了。

　　乳媼　何止如此！我們女人有了男人就富足了。

　　凱普萊特夫人　簡簡單單地回答我，你能夠接受帕里斯的愛嗎？

　　茱麗葉　要是我看見了他以後，能夠發生好感，那麼我是準備喜歡他的。可是我的眼光的飛箭，倘然沒有得到您的允許，是不敢大膽發射出去的呢。

　　──一僕人上。

　　僕人　太太，客人都來了，餐席已經擺好了，請您跟小姐快些出去。大家在廚房裡埋怨著奶媽，什麼都亂成一團。我要侍候客人去；請您馬上就來。

　　凱普萊特夫人　我們就來了。茱麗葉，那伯爵在等著呢。

　　乳媼　去，孩子，快去找天天歡樂，夜夜良宵。（同下。）

　　※※※

　　第四場　同前。街道

　　──羅密歐、茂丘西奧、班伏里奧及五六人或戴假面或持火炬上。

　　羅密歐　怎麼！我們就用這一番話作為我們的進身之階呢，還是就這麼昂然直入，不說一句道歉的話？

　　班伏里奧　這種虛文俗套，現在早就不流行了。我們用不著蒙著眼睛的丘比特，背著一張花漆的木弓，像個稻草人似的去嚇那些娘兒們；也用不著跟著提示的人一句一句唸那從書上默誦出來的登場白；隨他們把我們認做什麼人，我們只要跳完一回舞，走了就完啦。

　　羅密歐　給我一個火炬，我不想跳舞。我的陰沉的心需要著光明。

　　茂丘西奧　不，好羅密歐，我們一定要你陪著我們跳舞。

　　羅密歐　我實在不能跳。你們都有輕快的舞鞋；我只有一個鉛一樣重的靈魂，把我的身體緊緊地釘在地上，使我的腳步不能移動。

　　茂丘西奧　你是一個戀人，你就藉著丘比特的翅膀，高高地飛起來吧。

　　羅密歐　他的羽鏃已經穿透我的胸膛，我不能藉著他的羽翼高翔；他束縛住了我整個的靈魂，愛的重擔壓得我向下墜沉，跳不出煩惱去。

　　茂丘西奧　愛是一件溫柔的東西，要是你拖著它一起沉下去，那未免太難為它了。

　　羅密歐　愛是溫柔的嗎？它是太粗暴、太專橫、太野蠻了；它像荊棘一樣刺人。

　　茂丘西奧　要是愛情虐待了你，你也可以虐待愛情；它刺痛了你，你也可以刺痛它；這樣你就可以戰勝了愛情。給我一個面具，讓我把我的尊容藏起來；（戴假面）噯喲，好難看的鬼臉！再給我拿一個面具來把它罩住吧。也罷，就讓人家笑我醜，也有這一張鬼臉替我遮羞。

　　班伏里奧　來，敲門進去；大家一進門，就跳起舞來。

　　羅密歐　拿一個火炬給我。讓那些無憂無慮的公子哥兒們去賣弄他們的舞步吧；莫怪我說句老氣橫秋的話，我對於這種玩意兒實在敬謝不敏，還是作個壁上旁觀的人吧。

　　茂丘西奧　胡說！要是你已經沒頭沒腦深陷在戀愛的泥沼裡──恕我說這樣的話──那麼我們一定要拉你出來。來來來，我們別白晝點燈浪費光陰啦！

　　羅密歐　我們並沒有白晝點燈。

　　茂丘西奧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耽誤時光，好比白晝點燈一樣。我們沒有惡意，我們還有五個官能，可以有五倍的觀察能力呢。

　　羅密歐　我們去參加他們的舞會也無惡意，只怕不是一件聰明的事。

　　茂丘西奧　為什麼？請問。

　　羅密歐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茂丘西奧　我也做了一個夢。

　　羅密歐　好，你做了什麼夢？

　　茂丘西奧　我夢見做夢的人老是說謊。

　　羅密歐　一個人在睡夢裡往往可以見到真實的事情。

　　茂丘西奧　啊！那麼一定春夢婆來望過你了。

　　班伏里奧　春夢婆！她是誰？

　　茂丘西奧　她是精靈們的穩婆；她的身體只有郡吏手指上一顆瑪瑙那麼大；幾匹螞蟻大小的細馬替她拖著車子，越過酣睡的人們的鼻梁，她的車輻是用蜘蛛的長腳作成的；車篷是蚱蜢的翅膀；挽索是小蜘蛛絲，頸帶如水的月光；馬鞭是蟋蟀的骨頭；韁繩是天際的游絲。替她駕車的是一隻小小的灰色的蚊蟲，牠的大小還不及從一個貪懶丫頭的指尖上挑出來的懶蟲的一半。她的車子是野蠶用一個榛子的空殼替她造成，牠們從古以來，就是精靈們的車匠。她每夜驅著這樣的車子，穿過情人們的腦中，他們就會在夢裡談情說愛；經過官員們的膝上，他們就會在夢裡打躬作揖；經過律師們的手指，他們就會在夢裡伸手討訟費；經過娘兒們的嘴唇，她們就會在夢裡跟人家接吻，可是因為春夢婆討厭她們嘴裡吐出來的糖果的氣息，往往罰她們滿嘴長著水泡。有時奔馳過廷臣的鼻子，他就會在夢裡尋找好差事；有時她從捐獻給教會的豬身上拔下牠的尾巴來，撩撥著一個牧師的鼻孔，他就會夢見自己又領到一份俸祿；有時她繞過一個兵士的頸項，他就會夢見殺敵人的頭，進攻、埋伏、銳利的劍鋒、淋漓的痛飲──忽然被耳邊的鼓聲驚醒，咒罵了幾句，又翻了個身睡去了。就是這一個春夢婆在夜裡把馬鬣打成了辮子，把懶女人的齷齪的亂髮烘成一處處膠粘的硬塊，倘然把它們梳通了，就要遭逢禍事；就是這個婆子在人家女孩子們仰面睡覺的時候，壓在她們的身上，教會她們怎樣養兒子；就是她……

　　羅密歐　得啦，得啦，茂丘西奧，別說啦！你全然在那兒痴人說夢。

　　茂丘西奧　對了，夢本來是痴人腦中的胡思亂想；它的本質像空氣一樣稀薄；它的變化莫測，就像一陣風，剛才還在向著冰雪的北方求愛，忽然發起惱來，一轉身又到雨露的南方來了。

　　班伏里奧　你講起的這一陣風，不知把我們自己吹到哪兒去了。人家晚飯都用過了，我們進去怕要太晚啦。

　　羅密歐　我怕也許是太早了；我彷彿覺得有一種不可知的命運，將要從我們今天晚上的狂歡開始它的恐怖的統治，我這可憎恨的生命，將要遭遇慘酷的夭折而告一結束。可是讓支配我的前途的上帝指導我的行動吧！前進，快活的朋友們！

　　班伏里奧　來，把鼓擂起來。（同下。）

　　※※※

　　第五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中廳堂

　　──樂工各持樂器等候；眾僕上。

　　僕甲　彼得潘呢？他怎麼不來幫忙把這些盤子拿下去？他不願意搬碟子！他不願意揩砧板！

　　僕乙　一切事情都交給一兩個人管，叫他們連洗手的工夫都沒有，這真糟糕！

　　僕甲　把折凳拿進去，把食器架搬開，留心打碎盤子。好兄弟，留一塊杏仁酥給我；謝謝你去叫那管門的讓蘇珊跟耐兒進來。安東尼！彼得潘！

　　僕乙　哦，兄弟，我在這兒。

　　僕甲　裡頭在找著你，叫著你，問著你，到處尋著你。

　　僕丙　我們可不能一身分兩處呀。

　　僕乙　來，孩子們，大家出力！（眾僕退後。）

　　──凱普萊特、茱麗葉及其家族等自一方上；眾賓客及假面跳舞者等自另一方上，相遇。

　　凱普萊特　諸位朋友，歡迎歡迎！足趾上不生繭子的小姐太太們要跟你們跳一回舞呢。啊哈！我的小姐們，你們中間現在有什麼人不願意跳舞？我可以發誓，誰要是推三阻四的，一定腳上長著老大的繭子；果然給我猜中了嗎？諸位朋友，歡迎歡迎！我從前也曾經戴過假面，在一個標緻姑娘的耳朵旁邊講些使得她心花怒放的話兒；這種時代現在是過去了，過去了，過去了。諸位朋友，歡迎歡迎！來，樂工們，奏起音樂來吧。站開些！站開些！讓出地方來。姑娘們，跳起來吧。（奏樂；眾開始跳舞）混蛋，把燈點亮一點，把桌子一起搬掉，把火爐熄了，這屋子裡太熱啦。啊，好小子！這才玩得有興。啊！請坐，請坐，好兄弟，我們兩人現在是跳不起來的了；您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戴著假面跳舞是在什麼時候？

　　凱普萊特族人　這話說來也有三十年啦。

　　凱普萊特　什麼，兄弟！沒有這麼久，沒有這麼久；那是在路森修結婚的那年，大概離現在有二十五年模樣，我們曾經跳過一次。

　　凱普萊特族人　不止了，不止了；大哥，他的兒子也有三十歲啦。

　　凱普萊特　我難道不知道嗎？他的兒子兩年以前還沒有成年哩。

　　羅密歐　攙著那位騎士的手的那位小姐是誰？

　　僕人　我不知道，先生。

　　羅密歐　

　　　　啊！火炬遠不及她的明亮；

　　　　她皎然懸在暮天的頰上，

　　　　像黑奴耳邊璀璨的珠環；

　　　　她是天上明珠降落人間！

　　　　瞧她隨著女伴進退周旋，

　　　　像鴉群中一頭白鴿蹁躚。

　　　　我要等舞闌後追隨左右，

　　　　握一握她那纖纖的素手。

　　　　我從前的戀愛是假非真，

　　　　今晚才遇見絕世的佳人！

　　提伯爾特　聽這個人的聲音，好像是一個蒙太古家裡的人。孩子，拿我的劍來。哼！這不知死活的奴才，竟敢套著一個鬼臉，到這兒來嘲笑我們的盛會嗎？為了保持凱普萊特家族的光榮，我把他殺死了也不算罪過。

　　凱普萊特　噯喲，怎麼，侄兒！你怎麼動起怒來啦？

　　提伯爾特　姑父，這是我們的仇家蒙太古家裡的人；這賊子今天晚上到這兒來，一定不懷好意，存心來搗亂我們的盛會。

　　凱普萊特　他是羅密歐那小子嗎？

　　提伯爾特　正是他，正是羅密歐這小雜種。

　　凱普萊特　別生氣，好侄兒，讓他去吧。瞧他的舉動倒也規規矩矩；說句老實話，在維洛那城裡，他也算得一個品行很好的青年。我無論如何不願意在我自己的家裡跟他鬧事。你還是耐著性子，別理他吧。我的意思就是這樣，你要是聽我的話，趕快收下了怒容，和和氣氣的，不要打斷大家的興致。

　　提伯爾特　這樣一個賊子也來做我們的賓客，我怎麼不生氣？我不能容他在這兒放肆。

　　凱普萊特　不容也得容；哼，目無尊長的孩子！我偏要容他。嘿！誰是這裡的主人？是你還是我？嘿！你容不得他！什麼話！你要當著這些客人的面前吵鬧嗎？你不服氣！你要充好漢！

　　提伯爾特　姑父，咱們不能忍受這樣的恥辱。

　　凱普萊特　得啦，得啦，你真是一點規矩都不懂。──是真的嗎？您也許不喜歡這個調調兒。──我知道你一定要跟我鬧別扭！──說得很好，我的好人兒！──你是個放肆的孩子；去，別鬧！不然的話……把燈再點亮些！把燈再點亮些！──不害臊的！我要叫你閉嘴。──啊！痛痛快快地玩一下，我的好人兒們！

　　提伯爾特　我這滿腔怒火偏給他澆下一盆冷水，好教我氣得渾身哆嗦。我且退下去；可是今天由他闖進了咱們的屋子，看他不會有一天得意反成後悔。（下。）

　　羅密歐　（向茱麗葉）

　　　　要是我這俗手上的塵汙，

　　　　褻瀆了你的神聖的廟宇，

　　　　這兩片嘴唇，含羞的信徒，

　　　　願意用一吻乞求你宥恕。

　　茱麗葉

　　　　信徒，莫把你的手兒侮辱，

　　　　這樣才是最虔誠的禮敬；

　　　　神明的手本許信徒接觸，

　　　　掌心的密合遠勝如親吻。

　　羅密歐　生下了嘴唇有什麼用處？

　　茱麗葉　　信徒的嘴唇要禱告神明。

　　羅密歐　那麼我要禱求你的允許，

　　　　讓手的工作交給了嘴唇。

　　茱麗葉　你的禱告已蒙神明允准。

　　羅密歐　　神明，請容我把殊恩受領。（吻茱麗葉）

　　　　這一吻滌清了我的罪孽。

　　茱麗葉　　你的罪卻沾上我的唇間。

　　羅密歐　啊，我的唇間有罪？感謝你精心的指摘！讓我收回吧。

　　茱麗葉　你可以親一下《聖經》。

　　乳媼　小姐，你媽要跟你說話。

　　羅密歐　誰是她的母親？

　　乳媼　小官人，她的母親就是這兒府上的太太，她是個好太太，又聰明，又賢德；我替她撫養她的女兒，就是剛才跟您說話的那個；告訴您吧，誰要是娶了她去，才發財咧。

　　羅密歐　她是凱普萊特家裡的人嗎？噯喲！我的生死現在操在我的仇人的手裡了！

　　班伏里奧　去吧，跳舞快要完啦。

　　羅密歐　是的，我只怕盛筵易散，良會難逢。

　　凱普萊特　不，列位，請慢點兒去；我們還要請你們稍微用一點茶點。真要走嗎？那麼謝謝你們；各位朋友，謝謝，謝謝，再會！再會！再拿幾個火把來！來，我們去睡吧。啊，好小子！天真是不早了；我要去休息一會兒。（除茱麗葉及乳媼外俱下。）

　　茱麗葉　過來，奶媽。那邊的那位紳士是誰？

　　乳媼　提伯里奧那老頭兒的兒子。

　　茱麗葉　現在跑出去的那個人是誰？

　　乳媼　呃，我想他就是那個年輕的彼特魯喬。

　　茱麗葉　那個跟在人家後面不跳舞的人是誰？

　　乳媼　我不認識。

　　茱麗葉　去問他叫什麼名字。──要是他已經結過婚，那麼墳墓便是我的婚床。

　　乳媼　他的名字叫羅密歐，是蒙太古家裡的人，咱們仇家的獨子。

　　茱麗葉

　　　　恨灰中燃起了愛火融融，

　　　　要是不該相識，何必相逢！

　　　　昨天的仇敵，今日的情人，

　　　　這場戀愛怕要種下禍根。

　　乳媼　你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

　　茱麗葉　那是剛才一個陪我跳舞的人教給我的幾句詩。（內呼，「茱麗葉！」）

　　乳媼　就來，就來！來，咱們去吧；客人們都已經散了。（同下。）

開場詩

　　──致辭者上。

　　　　舊日的溫情已盡付東流，

　　　　新生的愛戀正如日初上；

　　　　為了茱麗葉的絕世溫柔，

　　　　忘卻了曾為誰魂思夢想。

　　　　羅密歐愛著她媚人容貌，

　　　　把一片痴心呈獻給仇讎；

　　　　茱麗葉戀著他風流才調，

　　　　甘願被香餌釣上了金鉤。

　　　　只恨解不開的世仇宿怨，

　　　　這段山海深情向誰申訴？

　　　　幽閨中鎖住了桃花人面，

　　　　要相見除非是夢魂來去。

　　　　可是熱情總會戰勝辛艱，

　　　　苦味中間才有無限甘甜。（下。）

第二幕

　　第一場　維洛那。凱普萊特花園牆外的小巷

　　──羅密歐上。

　　羅密歐　我的心還逗留在這裡，我能夠就這樣掉頭前去嗎？轉回去，你這無精打彩的身子，去找尋你的靈魂吧。（攀登牆上，跳入牆內。）

　　──班伏里奧及茂丘西奧上。

　　班伏里奧　羅密歐！羅密歐兄弟！

　　茂丘西奧　他是個乖巧的傢伙；我說他一定溜回家去睡了。

　　班伏里奧　他往這條路上跑，一定跳進這花園的牆裡去了。好茂丘西奧，你叫叫他吧。

　　茂丘西奧　不，我還要念咒喊他出來呢。羅密歐！痴人！瘋子！戀人！情郎！快快化做一聲嘆息出來吧！我不要你多說什麼，只要你唸一行詩，嘆一口氣，把咱們那位維納斯奶奶恭維兩句，替她的瞎眼兒子丘比特少爺取個綽號，這位小愛神真是個神弓手，竟讓國王愛上了叫化子的女兒！他沒有聽見，他沒有作聲，他沒有動靜；這猴崽子難道死了嗎？待我咒他的鬼魂出來。憑著羅瑟琳的光明的眼睛，憑著她的高額角，她的紅嘴唇，她的玲瓏的腳，挺直的小腿，彈性的大腿，憑著這一切的名義，趕快給我現出真形來吧！

　　班伏里奧　他要是聽見了，一定會生氣的。

　　茂丘西奧　這不致於叫他生氣；我的咒語很正當，我無非憑著他情人的名字喚他出來罷了。

　　班伏里奧　來，他已經躲到樹叢裡，跟那多露水的黑夜作伴去了；愛情本來是盲目的，讓他在黑暗裡摸索去吧。

　　茂丘西奧　愛情如果是盲目的，就射不中靶。此刻他該坐在枇杷樹下了，希望他的情人就是他口中的枇杷。──啊，羅密歐，但願，但願她真的成了你到口的枇杷！羅密歐，晚安！我要上床睡覺去；這兒草地上太冷啦，我可受不了。來，咱們走吧。

　　班伏里奧　好，走吧；他要避著我們，找他也是白費辛勤。（同下。）

　　※※※

　　第二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的花園

　　──羅密歐上。

　　羅密歐　沒有受過傷的才會譏笑別人身上的創痕。（茱麗葉自上方窗戶中出現）輕聲！那邊窗子裡亮起來的是什麼光？那就是東方，茱麗葉就是太陽！起來吧，美麗的太陽！趕走那妒忌的月亮，她因為她的女弟子比她美得多，已經氣得面色慘白了。既然她這樣妒忌著你，你不要忠於她吧；脫下她給你的這一身慘綠色的貞女的道服，它是只配給愚人穿的。那是我的意中人；啊！那是我的愛；唉，但願她知道我在愛著她！她欲言又止，可是她的眼睛已經道出了她的心事。待我去回答她吧；不，我不要太鹵莽，她不是對我說話。天上兩顆最燦爛的星，因為有事他去，請求她的眼睛替代它們在空中閃耀。要是她的眼睛變成了天上的星，天上的星變成了她的眼睛，那便怎樣呢？她臉上的光輝會掩蓋了星星的明亮，正像燈光在朝陽下黯然失色一樣；在天上的她的眼睛，會在太空中大放光明，使鳥兒誤認為黑夜已經過去而唱出牠們的歌聲。瞧！她用纖手托住了臉，那姿態是多麼美妙！啊，但願我是那一隻手上的手套，好讓我親一親她臉上的香澤！

　　茱麗葉　唉！

　　羅密歐　她說話了。啊！再說下去吧，光明的天使！因為我在這夜色之中仰視著你，就像一個塵世的凡人，張大了出神的眼睛，瞻望著一個生著翅膀的天使，駕著白雲緩緩地馳過了天空一樣。

　　茱麗葉　羅密歐啊，羅密歐！為什麼你偏偏是羅密歐呢？否認你的父親，拋棄你的姓名吧；也許你不願意這樣做，那麼只要你宣誓做我的愛人，我也不願再姓凱普萊特了。

　　羅密歐　（旁白）我還是繼續聽下去呢，還是現在就對她說話？

　　茱麗葉　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敵；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仍然是這樣的一個你。姓不姓蒙太古又有什麼關係呢？它又不是手，又不是腳，又不是手臂，又不是臉，又不是身體上任何其他的部分。啊！換一個姓名吧！姓名本來是沒有意義的；我們叫做玫瑰的這一種花，要是換了個名字，它的香味還是同樣的芬芳；羅密歐要是換了別的名字，他的可愛的完美也絕不會有絲毫改變。羅密歐，拋棄了你的名字吧；我願意把我整個的心靈，賠償你這一個身外的空名。

　　羅密歐　那麼我就聽你的話，你只要叫我做愛，我就重新受洗，重新命名；從今以後，永遠不再叫羅密歐了。

　　茱麗葉　你是什麼人，在黑夜裡躲躲閃閃地偷聽人家的話？

　　羅密歐　我沒法告訴你我叫什麼名字。敬愛的神明，我痛恨我自己的名字，因為它是你的仇敵；要是把它寫在紙上，我一定把這幾個字撕成粉碎。

　　茱麗葉　我的耳朵裡還沒有灌進從你嘴裡吐出來的一百個字，可是我認識你的聲音；你不是羅密歐，蒙太古家裡的人嗎？

　　羅密歐　不是，美人，要是你不喜歡這兩個名字。

　　茱麗葉　告訴我，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為什麼到這兒來？花園的牆這麼高，是不容易爬上來的；要是我家裡的人瞧見你在這兒，他們一定不讓你活命。

　　羅密歐　我藉著愛的輕翼飛過圍牆，因為磚石的牆垣是不能把愛情阻隔的；愛情的力量所能夠做到的事，它都會冒險嘗試，所以我不怕你家裡人的干涉。

　　茱麗葉　要是他們瞧見了你，一定會把你殺死的。

　　羅密歐　唉！你的眼睛比他們二十柄刀劍還厲害；只要你用溫柔的眼光看著我，他們就不能傷害我的身體。

　　茱麗葉　我怎麼也不願讓他們瞧見你在這兒。

　　羅密歐　朦朧的夜色可以替我遮過他們的眼睛。只要你愛我，就讓他們瞧見我吧；與其因為得不到你的愛情而在這世上捱命，還不如在仇人的刀劍下喪生。

　　茱麗葉　誰叫你找到這兒來的？

　　羅密歐　愛情慫恿我探聽出這一個地方；他替我出主意，我借給他眼睛。我不會操舟駕舵，可是倘使你在遼遠遼遠的海濱，我也會冒著風波尋訪你這顆珍寶。

　　茱麗葉　幸虧黑夜替我罩上了一重面幕，否則為了我剛才被你聽去的話，你一定可以看見我臉上羞愧的紅暈。我真想遵守禮法，否認已經說過的言語，可是這些虛文俗禮，現在只好一切置之不顧了！你愛我嗎？我知道你一定會說「是的」；我也一定會相信你的話；可是也許你起的誓只是一個謊，人家說，對於戀人們的棄盟背信，天神是一笑置之的。溫柔的羅密歐啊！你要是真的愛我，就請你誠意告訴我；你要是嫌我太容易降心相從，我也會堆起怒容，裝出倔強的神氣，拒絕你的好意，好讓你向我婉轉求情，否則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拒絕你的。俊秀的蒙太古啊，我真的太痴心了，所以也許你會覺得我的舉動有點輕浮；可是相信我，朋友，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的忠心遠勝過那些善於矜持作態的人。我必須承認，倘不是你乘我不備的時候偷聽去了我的真情的表白，我一定會更加矜持一點的；所以原諒我吧，是黑夜洩漏了我心底的祕密，不要把我的允諾看作無恥的輕狂。

　　羅密歐　姑娘，憑著這一輪皎潔的月亮，它的銀光塗染著這些果樹的梢端，我發誓……

　　茱麗葉　啊！不要指著月亮起誓，它是變化無常的，每個月都有盈虧圓缺；你要是指著它起誓，也許你的愛情也會像它一樣無常。

　　羅密歐　那麼我指著什麼起誓呢？

　　茱麗葉　不用起誓吧；或者要是你願意的話，就憑著你優美的自身起誓，那是我所崇拜的偶像，我一定會相信你的。

　　羅密歐　要是我的出自深心的愛情……

　　茱麗葉　好，別起誓啦。我雖然喜歡你，卻不喜歡今天晚上的密約；它太倉卒、太輕率、太出人意外了，正像一閃電光，等不及人家開一聲口，已經消隱了下去。好人，再會吧！這一朵愛的蓓蕾，靠著夏天的暖風的吹拂，也許會在我們下次相見的時候，開出鮮豔的花來。晚安，晚安！但願恬靜的安息同樣降臨到你我兩人的心頭！

　　羅密歐　啊！你就這樣離我而去，不給我一點滿足嗎？

　　茱麗葉　你今夜還要什麼滿足呢？

　　羅密歐　你還沒有把你的愛情的忠實的盟誓跟我交換。

　　茱麗葉　在你沒有要求以前，我已經把我的愛給了你了；可是我倒願意重新給你。

　　羅密歐　你要把它收回去嗎？為什麼呢，愛人？

　　茱麗葉　為了表示我的慷慨，我要把它重新給你。可是我只願意要我已有的東西：我的慷慨像海一樣浩渺，我的愛情也像海一樣深沉；我給你的越多，我自己也越是富有，因為這兩者都是沒有窮盡的。（乳媼在內呼喚）我聽見裡面有人在叫；親愛的，再會吧！──就來了，好奶媽！──親愛的蒙太古，願你不要負心。再等一會兒，我就會來的。（自上方下。）

　　羅密歐　幸福的，幸福的夜啊！我怕我只是在晚上做了一個夢，這樣美滿的事不會是真實的。

　　──茱麗葉自上方重上。

　　茱麗葉　親愛的羅密歐，再說三句話，我們真的要再會了。要是你的愛情的確是光明正大，你的目的是在於婚姻，那麼明天我會叫一個人到你的地方來，請你叫他帶一個信給我，告訴我你願意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舉行婚禮；我就會把我的整個命運交託給你，把你當作我的主人，跟隨你到天涯海角。

　　乳媼　（在內）小姐！

　　茱麗葉　就來。──可是你要是沒有誠意，那麼我請求你……

　　乳媼　（在內）小姐！

　　茱麗葉　等一等，我來了。──停止你的求愛，讓我一個人獨自傷心吧。明天我就叫人來看你。

　　羅密歐　憑著我的靈魂……

　　茱麗葉　一千次的晚安！（自上方下。）

　　羅密歐　晚上沒有你的光，我只有一千次的心傷！戀愛的人去赴他情人的約會，像一個放學歸來的兒童；可是當他和情人分別的時候，卻像上學去一般滿臉懊喪。（退後。）

　　──茱麗葉自上方重上。

　　茱麗葉　噓！羅密歐！噓！唉！我希望我會發出呼鷹的聲音，招這隻鷹兒回來。我不能高聲說話，否則我要讓我的喊聲傳進厄科【註：希臘神話中的仙女，因戀愛美少年那耳喀索斯不遂而形消體滅，化為山谷中的回聲。】的洞穴，讓她的無形的喉嚨因為反覆叫喊著我的羅密歐的名字而變成嘶啞。

　　羅密歐　那是我的靈魂在叫喊著我的名字。戀人的聲音在晚間多麼清婉，聽上去就像最柔和的音樂！

　　茱麗葉　羅密歐！

　　羅密歐　我的愛！

　　茱麗葉　明天我應該在什麼時候叫人來看你？

　　羅密歐　就在九點鐘吧。

　　茱麗葉　我一定不失信；挨到那個時候，該有二十年那麼長久！我記不起為什麼要叫你回來了。

　　羅密歐　讓我站在這兒，等你記起了告訴我。

　　茱麗葉　你這樣站在我的面前，我一心想著多麼愛跟你在一塊兒，一定永遠記不起來了。

　　羅密歐　那麼我就永遠等在這兒，讓你永遠記不起來，忘記除了這裡以外還有什麼家。

　　茱麗葉　天快要亮了；我希望你快去；可是我就好比一個淘氣的女孩子，像放鬆一個囚犯似的讓她心愛的鳥兒暫時跳出她的掌心，又用一根絲線把牠拉了回來，愛的私心使她不願意給牠自由。

　　羅密歐　我但願我是你的鳥兒。

　　茱麗葉　好人，我也但願這樣；可是我怕你會死在我的過分的愛撫裡。晚安！晚安！離別是這樣甜蜜的淒清，我真要向你道晚安直到天明！（下。）

　　羅密歐　

　　　　但願睡眠合上你的眼睛！

　　　　但願平靜安息我的心靈！

　　　　我如今要去向神父求教，

　　　　把今宵的豔遇訴他知曉。（下。）

　　※※※

　　第三場　同前。勞倫斯神父的寺院

　　──勞倫斯神父攜籃上。

　　勞倫斯　

　　　　黎明笑向著含慍的殘宵，

　　　　金鱗浮上了東方的天梢；

　　　　看赤輪驅走了片片烏雲，

　　　　像一群醉漢向四處狼奔。

　　　　趁太陽還沒有睜開火眼，

　　　　曬乾深夜裡的涔涔露點，

　　　　我待要採摘下滿篋盈筐，

　　　　毒草靈葩充實我的青囊。

　　　　大地是生化萬類的慈母，

　　　　她又是掩藏群生的墳墓，

　　　　試看她無所不載的胸懷，

　　　　哺乳著多少的姹女嬰孩！

　　　　天生下的萬物沒有棄擲，

　　　　什麼都有它各自的特色，

　　　　石塊的冥頑，草木的無知，

　　　　都含著玄妙的造化生機。

　　　　莫看那蠢蠢的惡木莠蔓，

　　　　對世間都有它特殊貢獻；

　　　　即使最純良的美穀嘉禾，

　　　　用得失當也會害性戕軀。

　　　　美德的誤用會變成罪過，

　　　　罪惡有時反會造成善果。

　　　　這一朵有毒的弱蕊纖苞，

　　　　也會把淹煎的痼疾醫療；

　　　　它的香味可以祛除百病，

　　　　吃下腹中卻會昏迷不醒。

　　　　草木和人心並沒有不同，

　　　　各自有善意和惡念爭雄；

　　　　惡的勢力倘然占了上風，

　　　　死便會蛀蝕進它的心中。

　　──羅密歐上。

　　羅密歐　早安，神父。

　　勞倫斯　上帝祝福你！是誰的溫柔的聲音這麼早就在叫我？孩子，你一早起身，一定有什麼心事。老年人因為多憂多慮，往往容易失眠，可是身心壯健的青年，一上了床就應該酣然入睡；所以你的早起，倘不是因為有什麼煩惱，一定是昨夜沒有睡過覺。

　　羅密歐　你的第二個猜測是對的；我昨夜享受到比睡眠更甜蜜的安息。

　　勞倫斯　上帝饒恕我們的罪惡！你是跟羅瑟琳在一起嗎？

　　羅密歐　跟羅瑟琳在一起，我的神父？不，我已經忘記了那一個名字，和那個名字所帶來的煩惱。

　　勞倫斯　那樣才是我的好孩子；可是你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

　　羅密歐　我願意在你沒有問我第二遍以前告訴你。昨天晚上我跟我的仇敵在一起宴會，突然有一個人傷害了我，同時她也被我傷害了；只有你的幫助和你的聖藥，才會醫治我們兩人的重傷。神父，我並不怨恨我的敵人，因為瞧，我來向你請求的事，不單為了我自己，也同樣為了她。

　　勞倫斯　好孩子，說明白一點，把你的意思老老實實告訴我，別打著啞謎了。

　　羅密歐　那麼老實告訴你吧，我心底的一往深情，已經完全傾注在凱普萊特的美麗的女兒身上了。她也同樣愛著我；一切都完全定當了，只要你肯替我們主持神聖的婚禮。我們在什麼時候遇見，在什麼地方求愛，怎樣彼此交換著盟誓，這一切我都可以慢慢告訴你；可是無論如何，請你一定答應就在今天替我們成婚。

　　勞倫斯　聖芳濟啊！多麼快的變化！難道你所深愛著的羅瑟琳，就這樣一下子被你拋棄了嗎？這樣看來，年輕人的愛情，都是見異思遷，不是發於真心的。耶穌，馬利亞！你為了羅瑟琳的緣故，曾經用多少的眼淚洗過你消瘦的面龐！為了替無味的愛情添加一點辛酸的味道，曾經浪費掉多少的鹹水！太陽還沒有掃清你吐向蒼穹的怨氣，我這龍鍾的耳朵裡還留著你往日的呻吟！瞧！就在你自己的頰上，還剩著一絲不曾揩去的舊時的淚痕。要是你不曾變了一個人，這些悲哀都是你真實的情感，那麼你是羅瑟琳的，這些悲哀也是為羅瑟琳而發的；難道你現在已經變心了嗎？男人既然這樣沒有恆心，那就莫怪女人家朝三暮四了。

　　羅密歐　你常常因為我愛羅瑟琳而責備我。

　　勞倫斯　我的學生，我不是說你不該戀愛，我只叫你不要因為戀愛而發痴。

　　羅密歐　你又叫我把愛情埋葬在墳墓裡。

　　勞倫斯　我沒有叫你把舊的愛情埋葬了，再去另找新歡。

　　羅密歐　請你不要責備我；我現在所愛的她，跟我心心相印，不像前回那個一樣。

　　勞倫斯　啊，羅瑟琳知道你對她的愛情完全抄著人云亦云的老調，你還沒有讀過戀愛入門的一課哩。可是來吧，朝三暮四的青年，跟我來；為了一個理由，我願意幫助你一臂之力：因為你們的結合也許會使你們兩家釋嫌修好，那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羅密歐　啊！我們就去吧，我巴不得越快越好。

　　勞倫斯　凡事三思而行；跑得太快是會滑倒的。（同下。）

　　※※※

　　第四場　同前。街道

　　──班伏里奧及茂丘西奧上。

　　茂丘西奧　見鬼的，這羅密歐究竟到哪兒去了？他昨天晚上沒有回家嗎？

　　班伏里奧　沒有，我問過他的僕人了。

　　茂丘西奧　噯喲！那個白面孔狠心腸的女人，那個羅瑟琳，一定把他虐待得要發瘋了。

　　班伏里奧　提伯爾特，凱普萊特那老頭子的親戚，有一封信送到他父親那裡。

　　茂丘西奧　一定是一封挑戰書。

　　班伏里奧　羅密歐一定會給他一個答覆。

　　茂丘西奧　只要會寫幾個字，誰都會寫一封覆信。

　　班伏里奧　不，我說他一定會接受他的挑戰。

　　茂丘西奧　唉！可憐的羅密歐！他已經死了，一個白女人的黑眼睛戳破了他的心；一支戀歌穿過了他的耳朵；瞎眼的丘比特的箭已把他當胸射中；他現在還能夠抵得住提伯爾特嗎？

　　班伏里奧　提伯爾特是個什麼人？

　　茂丘西奧　我可以告訴你，他不是個平常的阿貓阿狗。啊！他是個膽大心細、劍法高明的人。他跟人打起架來，就像照著樂譜唱歌一樣，一板一眼都不放鬆，一秒鐘的停頓，然後一、二、三，刺進人家的胸膛；他全然是個穿禮服的屠夫，一個決鬥的專家；一個名門貴胄，一個擊劍能手。啊！那了不得的側擊！那反擊！那直中要害的一劍！

　　班伏里奧　那什麼？

　　茂丘西奧　那些怪模怪樣、扭扭捏捏的裝腔作勢，說起話來怪聲怪氣的荒唐鬼的對頭。他們只會說，「耶穌哪，好一柄鋒利的刀子！」──好一個高大的漢子，好一個風流的婊子！嘿，我的老爺子，咱們中間有這麼一群不知從哪兒飛來的蒼蠅，這一群滿嘴法國話的時髦人，他們因為趨新好異，坐在一張舊凳子上也會不舒服，這不是一件可以痛哭流涕的事嗎？

　　──羅密歐上。

　　班伏里奧　羅密歐來了，羅密歐來了。

　　茂丘西奧　瞧他孤零零的神氣，倒像一條風乾的鹹魚。啊，你這塊肉呀，你是怎樣變成了魚的！現在他又要唸起彼特拉克【註：十四世紀，義大利詩人，他的作品有很多是歌頌他終身的愛人羅拉的。】的詩句來了：羅拉比起他的情人來不過是個灶下的丫頭，雖然她有一個會做詩的愛人；狄多是個蓬頭垢面的村婦；克莉奧佩屈拉是個吉普賽姑娘；海倫、希羅都是下流的娼妓；提斯柏也許有一雙美麗的灰色眼睛，可是也不配相提並論。羅密歐先生，給你個法國式的敬禮！昨天晚上你給我們開了多大的一個玩笑哪。

　　羅密歐　兩位大哥早安！昨晚我開了什麼玩笑？

　　茂丘西奧　你昨天晚上逃走得好；裝什麼假？

　　羅密歐　對不起，茂丘西奧，我當時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那情況下我只好失禮了。

　　茂丘西奧　這就是說，在那情況下，你不得不屈一屈膝了。

　　羅密歐　你的意思是說，賠個禮。

　　茂丘西奧　你回答得正對。

　　羅密歐　正是十分有禮的說法。

　　茂丘西奧　何止如此，我是講禮講到頭了。

　　羅密歐　像是花兒鞋子的尖頭。

　　茂丘西奧　說得對。

　　羅密歐　那麼我的鞋子已經全是花花的洞兒了。

　　茂丘西奧　講得妙；跟著我把這個笑話追到底吧，直追得你的鞋子都破了，只剩下了鞋底，而那笑話也就變得又禿又呆了。

　　羅密歐　啊，好一個又呆又禿的笑話，真配傻子來說。

　　茂丘西奧　快來幫忙，好班伏里奧；我的腦袋不行了。

　　羅密歐　要來就快馬加鞭；不然我就宣告勝利了。

　　茂丘西奧　不，如果比聰明像賽馬，我承認我輸了；我的馬兒哪有你的野？說到野，我的五官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的任何一官。可是你野的時候，我幾時跟你在一起過？

　　羅密歐　哪一次撒野沒有你這呆頭鵝？

　　茂丘西奧　你這話真有意思，我巴不得咬你一口才好。

　　羅密歐　啊，好鵝兒，莫咬我。

　　茂丘西奧　你的笑話又甜又辣；簡直是辣醬油。

　　羅密歐　美鵝加辣醬，豈不絕妙？

　　茂丘西奧　啊，妙語橫生，越拉越橫！

　　羅密歐　橫得好；你這呆頭鵝變成一隻橫胖鵝了。

　　茂丘西奧　呀，我們這樣打著趣豈不比呻吟求愛好得多嗎？此刻你多麼和氣，此刻你才真是羅密歐了；不論是先天還是後天，此刻是你的真面目了；為了愛，急得涕零滿臉，就像一個天生的傻子，奔上奔下，找洞兒藏他的棍兒。

　　班伏里奧　打住吧，打住吧。

　　茂丘西奧　你不讓我的話講完，留著尾巴好不順眼。

　　班伏里奧　不打住你，你的尾巴還要長大呢。

　　茂丘西奧　啊，你錯了；我的尾巴本來就要縮小了；我的話已經講到了底，不想老占著位置啦。

　　羅密歐　看哪，好把戲來啦！

　　──乳媼及彼得上。

　　茂丘西奧　一條帆船，一條帆船！

　　班伏里奧　兩條，兩條！一公一母。

　　乳媼　彼得！

　　彼得　有！

　　乳媼　彼得，我的扇子。

　　茂丘西奧　好彼得，替她把臉遮了；因為她的扇子比她的臉好看一點。

　　乳媼　早安，列位先生。

　　茂丘西奧　晚安，好太太。

　　乳媼　是道晚安時候了嗎？

　　茂丘西奧　我告訴你，不會錯；那日規上的指針正頂著中午呢。

　　乳媼　你說什麼！你是什麼人！

　　羅密歐　好太太，上帝造了他，他可不知好歹。

　　乳媼　說得好：你說他不知好歹哪？列位先生，你們有誰能夠告訴我年輕的羅密歐在什麼地方？

　　羅密歐　我可以告訴你；可是等你找到他的時候，年輕的羅密歐已經比你尋訪他的時候老了點兒了。我因為取不到一個好一點的名字，所以就叫做羅密歐；在取這一個名字的人們中間，我是最年輕的一個。

　　乳媼　您說得真好。

　　茂丘西奧　呀，這樣一個最壞的傢伙你也說好？想得周到；有道理，有道理。

　　乳媼　先生，要是您就是他，我要跟您單獨講句話兒。

　　班伏里奧　她要拉他吃晚飯去。

　　茂丘西奧　一個老虔婆，一個老虔婆！有了！有了！

　　羅密歐　有了什麼？

　　茂丘西奧　不是什麼野兔子；要說是兔子的話，也不過是齋節裡做的兔肉餅，沒有吃完就發了黴。（唱）

　　　　老兔肉，發白黴，

　　　　老兔肉，發白黴，

　　　　原是齋節好點心：

　　　　可是黴了的兔肉餅，

　　　　二十個人也吃不盡，

　　　　吃不完的黴肉餅。

　　羅密歐，你到不到你父親那兒去？我們要在那邊吃飯。

　　羅密歐　我就來。

　　茂丘西奧　再見，老太太；（唱）

　　再見，我的好姑娘！（茂丘西奧、班伏里奧下。）

　　乳媼　好，再見！先生，這個滿嘴胡說八道的放肆傢伙是誰？

　　羅密歐　奶媽，這位先生最喜歡聽他自己講話；他在一分鐘裡所說的話，比他在一個月裡聽人家講的話還多。

　　乳媼　要是他對我說了一句不客氣的話，儘管他力氣再大一點，我也要給他一頓教訓；這種傢伙二十個我都對付得了，要是對付不了，我會叫那些對付得了他們的人來。混帳東西！他把老娘看做什麼人啦？我不是那些爛汙婊子，由他隨便取笑。（向彼得）你也是個好東西，看著人家把我欺侮，站在旁邊一動也不動！

　　彼得　我沒有看見什麼人欺侮你；要是我看見了，一定會立刻拔出刀子來的。碰到吵架的事，只要理直氣壯，打起官司來不怕人家，我是從來不肯落在人家後頭的。

　　乳媼　噯喲！真把我氣得渾身發抖。混帳的東西！對不起，先生，讓我跟您說句話兒。我剛才說過的，我家小姐叫我來找您；她叫我說些什麼話我可不能告訴您；可是我要先明白對您說一句，要是正像人家說的，您想騙她做一場春夢，那可真是人家說的一件頂壞的行為；因為這位姑娘年紀還小，所以您要是欺騙了她，實在是一樁對無論哪一位好人家的姑娘都是對不起的事情，而且也是一樁頂不應該的舉動。

　　羅密歐　奶媽，請你替我向你家小姐致意。我可以對你發誓……

　　乳媼　很好，我就這樣告訴她。主啊！主啊！她聽見了一定會非常喜歡的。

　　羅密歐　奶媽，你去告訴她什麼話呢？你沒有聽我說呀。

　　乳媼　我就對她說您發過誓了，證明您是一位正人君子。

　　羅密歐　你請她今天下午想個法子出來到勞倫斯神父的寺院裡懺悔，就在那個地方舉行婚禮。這幾個錢是給你的酬勞。

　　乳媼　不，真的，先生，我一個錢也不要。

　　羅密歐　別客氣了，你還是拿著吧。

　　乳媼　今天下午嗎，先生？好，她一定會去的。

　　羅密歐　好奶媽，請你在這寺牆後面等一等，就在這一點鐘之內，我要叫我的僕人去拿一捆紮得像船上的軟梯一樣的繩子來給你帶去；在祕密的夜裡，我要憑著它攀登我的幸福的尖端。再會！願你對我們忠心，我一定不會有負你的辛勞。再會！替我向你的小姐致意。

　　乳媼　天上的上帝保佑您！先生，我對您說。

　　羅密歐　你有什麼話說，我的好奶媽？

　　乳媼　您那僕人可靠得住嗎？您沒聽見古話說，兩個人知道是祕密，三個人知道就不是祕密嗎？

　　羅密歐　你放心吧，我的僕人是最可靠不過的。

　　乳媼　好先生，我那小姐是個最可愛的姑娘──主啊！主啊！──那時候她還是個咿咿呀呀怪會說話的小東西──啊！本地有一位叫做帕里斯的貴人，他巴不得把我家小姐搶到手裡；可是她，好人兒，瞧他比瞧一隻蝦蟆還討厭。我有時候對她說帕里斯人品不錯，你才不知道哩，她一聽見這樣的話，就會氣得面如土色。請問羅絲瑪麗花【註：即「迷迭香」，是婚禮常用的花。】和羅密歐是不是同樣一個字開頭的呀？

　　羅密歐　是呀，奶媽；怎麼樣？都是羅字起頭的哪。

　　乳媼　啊，你開玩笑哩！那是狗的名字啊；阿羅就是那個──不對；我知道一定是另一個字開頭的──她還把你同羅絲瑪麗花連在一起，我也不懂，反正你聽了一定喜歡的。

　　羅密歐　替我向你小姐致意。

　　乳媼　一定一定。（羅密歐下）彼得！

　　彼得　有！

　　乳媼　給我帶路，拿著我的扇子，快些走。（同下。）

　　※※※

　　第五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的花園

　　──茱麗葉上。

　　茱麗葉　我在九點鐘差奶媽去；她答應在半小時以內回來。也許她碰不見他；那是不會的。啊！她的腳走起路來不大方便。戀愛的使者應當是思想，因為它比驅散山坡上的陰影的太陽光還要快十倍；所以維納斯的雲車是用白鴿駕駛的，所以凌風而飛的丘比特生著翅膀。現在太陽已經升上中天，從九點鐘到十二點鐘是三個很長的鐘點，可是她還沒有回來。要是她是個有感情、有溫暖的青春的血液的人，她的行動一定會像球兒一樣敏捷，我用一句話就可以把她拋到我的心愛的情人那裡，他也可以用一句話把她拋回到我這裡；可是年紀老的人，大多像死人一般，手腳滯鈍，呼喚不靈，慢吞吞地沒有一點精神。

　　──乳媼及彼得上。

　　茱麗葉　啊，上帝！她來了。啊，好心肝奶媽！什麼消息？你碰到他了嗎？叫那個人出去。

　　乳媼　彼得，到門口去等著。（彼得下。）

　　茱麗葉　親愛的好奶媽……噯呀！你怎麼滿臉的懊惱？即使是壞消息，你也應該裝著笑容說；如果是好消息，你就不該用這副難看的面孔奏出美妙的音樂來。

　　乳媼　我累死了，讓我歇一會兒吧。噯呀，我的骨頭好痛！我趕了多少的路！

　　茱麗葉　我但願把我的骨頭給你，你的消息給我。求求你，快說呀；好奶媽，說呀。

　　乳媼　耶穌哪！你忙什麼？你不能等一下子嗎？你沒見我氣都喘不過來嗎？

　　茱麗葉　你既然氣都喘不過來，那麼你怎麼會告訴我說你氣都喘不過來？你費了這麼久的時間推三阻四的，要是乾脆告訴了我，還不是幾句話就完了。我只要你回答我，你的消息是好的還是壞的？只要先回答我一個字，詳細的話慢慢再說好了。快讓我知道了吧，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乳媼　好，你是個傻孩子，選中了這麼一個人；你不知道怎樣選一個男人。羅密歐！不，他不行，雖然他的臉長得比人家漂亮一點；可是他的腿才長得有樣子；講到他的手、他的腳、他的身體，雖然這種話不大好出口，可是的確誰也比不上他。他不是很懂得禮貌，可是溫柔得就像一頭羔羊。好，看你的運氣吧，姑娘；好好敬奉上帝。怎麼，你在家裡吃過飯了嗎？

　　茱麗葉　沒有，沒有。你這些話我都早就知道了。他對於結婚的事情怎麼說？

　　乳媼　主啊！我的頭痛死了！我害了多厲害的頭痛！痛得好像要裂成二十塊似的。還有我那一邊的背痛；噯喲，我的背！我的背！你的心腸真好，叫我到外邊東奔西走去尋死。

　　茱麗葉　害你這樣不舒服，我真是說不出的抱歉。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奶媽，告訴我，我的愛人說些什麼話？

　　乳媼　你的愛人說──他說得很像個老老實實的紳士，很有禮貌，很和氣，很漂亮，而且也很規矩──你的媽呢？

　　茱麗葉　我的媽！她就在裡面；她還會在什麼地方？你回答得多麼古怪：「你的愛人說，他說得很像個老老實實的紳士，你的媽呢？」

　　乳媼　噯喲，聖母娘娘！你這樣性急嗎？哼！反了反了，這就是你瞧著我筋骨酸痛而替我塗上的藥膏嗎？以後還是你自己去送信吧。

　　茱麗葉　別纏下去啦！快些，羅密歐怎麼說？

　　乳媼　你已經得到准許今天去懺悔嗎？

　　茱麗葉　我已經得到了。

　　乳媼　那麼你快到勞倫斯神父的寺院裡去，有一個丈夫在那邊等著你去做他的妻子哩。現在你的臉紅起來啦。你到教堂裡去吧，我還要到別處去搬一張梯子來，等到天黑的時候，你的愛人就可以憑著它爬進鳥巢裡。為了使你快樂我就吃苦奔跑；可是你到了晚上也要負起那個重擔來啦。去吧，我還沒有吃過飯呢。

　　茱麗葉　我要找尋我的幸運去！好奶媽，再會。（各下。）

　　※※※

　　第六場　同前。勞倫斯神父的寺院

　　──勞倫斯神父及羅密歐上。

　　勞倫斯　願上天祝福這神聖的結合，不要讓日後的懊恨把我們譴責！

　　羅密歐　阿門，阿門！可是無論將來會發生什麼悲哀的後果，都抵不過我在看見她這短短一分鐘內的歡樂。不管侵蝕愛情的死亡怎樣伸展它的魔手，只要你用神聖的言語，把我們的靈魂結為一體，讓我能夠稱她一聲我的人，我也就不再有什麼遺恨了。

　　勞倫斯　這種狂暴的快樂將會產生狂暴的結局，正像火和火藥的親吻，就在最得意的一剎那煙消雲散。最甜的蜜糖可以使味覺麻木；不太熱烈的愛情才會維持久遠；太快和太慢，結果都不會圓滿。

　　──茱麗葉上。

　　勞倫斯　這位小姐來了。啊！這樣輕盈的腳步，是永遠不會踩破神龕前的磚石的；一個戀愛中的人，可以踏在隨風飄蕩的蛛網上而不會跌下，幻妄的幸福使他靈魂飄然輕舉。

　　茱麗葉　晚安，神父。

　　勞倫斯　孩子，羅密歐會替我們兩人感謝你的。

　　茱麗葉　我也向他同樣問了好，他何必再來多餘的客套。

　　羅密歐　啊，茱麗葉！要是你感覺到像我一樣多的快樂，要是你的靈唇慧舌，能夠宣述你衷心的快樂，那麼讓空氣中滿布著從你嘴裡吐出來的芳香，用無比的妙樂把這一次會晤中我們兩人給與彼此的無限歡欣傾吐出來吧。

　　茱麗葉　充實的思想不在於言語的富麗；只有乞兒才能夠計數他的家私。真誠的愛情充溢在我的心裡，我無法估計自己享有的財富。

　　勞倫斯　來，跟我來，我們要把這件事情早點辦好；因為在神聖的教會沒有把你們兩人結合以前，你們兩人是不能在一起的。（同下。）

第三幕

　　第一場　維洛那。廣場

　　──茂丘西奧、班伏里奧、侍童及若干僕人上。

　　班伏里奧　好茂丘西奧，咱們還是回去吧。天這麼熱，凱普萊特家裡的人滿街都是，要是碰到了他們，又免不了吵架；因為在這種熱天氣裡，一個人的脾氣最容易暴躁起來。

　　茂丘西奧　你就像這麼一種傢伙，跑進了酒店的門，把劍在桌子上一放，說，「上帝保佑我不要用到你！」等到兩杯喝罷，卻無緣無故拿起劍來跟酒保吵架。

　　班伏里奧　我難道是這樣一種人嗎？

　　茂丘西奧　得啦得啦，你的壞脾氣比得上義大利無論哪一個人；動不動就要生氣，一生氣就要亂動。

　　班伏里奧　再以後怎樣呢？

　　茂丘西奧　哼！要是有兩個像你這樣的人碰在一起，結果總會一個也沒有，因為大家都要把對方殺死了方肯罷休。你！嘿，你會因為人家比你多一根或是少一根鬍鬚，就跟人家吵架。瞧見人家剝栗子，你也會跟他鬧翻，你的理由只是因為你有一雙栗色的眼睛。除了生著這樣一雙眼睛的人以外，誰還會像這樣吹毛求疵地去跟人家尋事？你的腦袋裡裝滿了惹事招非的念頭，正像雞蛋裡裝滿了蛋黃蛋白，雖然為了惹事招非的緣故，你的腦袋曾經給人打得像個壞蛋一樣。你曾經為了有人在街上咳了一聲嗽而跟他吵架，因為他咳醒了你那條在太陽底下睡覺的狗。不是有一次你因為看見一個裁縫在復活節以前穿起他的新背心來，所以跟他大鬧嗎？不是還有一次因為他用舊帶子繫他的新鞋子，所以又跟他大鬧嗎？現在你卻要教我不要跟人家吵架！

　　班伏里奧　要是我像你一樣愛吵架，不消一時半刻，我的性命早就賣給人家了。

　　茂丘西奧　性命賣給人家！哼，算了吧！

　　班伏里奧　噯喲！凱普萊特家裡的人來了。

　　茂丘西奧　啊唷！我不在乎。

　　──提伯爾特及餘人等上。

　　提伯爾特　你們跟著我不要走開，等我去向他們說話。兩位晚安！我要跟你們中間無論哪一位說句話兒。

　　茂丘西奧　您只要跟我們兩人中間的一個人講一句話嗎？再來點兒別的吧。要是您願意在一句話以外，再跟我們較量一兩手，那我們倒願意奉陪。

　　提伯爾特　只要您給我一個理由，您就會知道我也不是個怕事的人。

　　茂丘西奧　您不會自己想出一個什麼理由來嗎？

　　提伯爾特　茂丘西奧，你陪著羅密歐到處亂闖……

　　茂丘西奧　到處拉唱！怎麼！你把我們當作一群沿街賣唱的人嗎？你要是把我們當作沿街賣唱的人，那麼我們倒要請你聽一點兒不大好聽的聲音；這就是我的提琴上的拉弓，拉一拉就要叫你跳起舞來。他媽的！到處拉唱！

　　班伏里奧　這兒來往的人太多，講話不大方便，最好還是找個清靜一點的地方去談談；要不然大家別鬧意氣，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平心靜氣理論理論；否則各走各的路，也就完了，別讓這麼許多人的眼睛瞧著我們。

　　茂丘西奧　人們生著眼睛總要瞧，讓他們瞧去好了；我可不能為著別人高興離開這塊地方。

　　──羅密歐上。

　　提伯爾特　好，我的人來了；我不跟你吵。

　　茂丘西奧　他又不吃你的飯，不穿你的衣，怎麼是你的人？可是他雖然不是你的跟班，要是你拔腳逃起來，他倒一定會緊緊跟住你的。

　　提伯爾特　羅密歐，我對你的仇恨使我只能用一個名字稱呼你──你是一個惡賊！

　　羅密歐　提伯爾特，我跟你無冤無恨，你這樣無端挑釁，我本來是不能容忍的，可是因為我有必須愛你的理由，所以也不願跟你計較了。我不是惡賊；再見，我看你還不知道我是個什麼人。

　　提伯爾特　小子，你冒犯了我，現在可不能用這種花言巧語掩飾過去；趕快回過身子，拔出劍來吧。

　　羅密歐　我可以鄭重聲明，我從來沒有冒犯過你，而且你想不到我是怎樣愛你，除非你知道了我所以愛你的理由。所以，好凱普萊特──我尊重這一個姓氏，就像尊重我自己的姓氏一樣──咱們還是講和了吧。

　　茂丘西奧　哼，好丟臉的屈服！只有武力才可以洗去這種恥辱。（拔劍）提伯爾特，你這捉耗子的貓兒，你願意跟我決鬥嗎？

　　提伯爾特　你要我跟你打嗎？

　　茂丘西奧　好貓精，聽說你有九條性命，我只要取你一條命，留下那另外八條，等以後再跟你算賬。快快拔出你的劍來，否則莫怪無情，我的劍就要臨到你的耳朵邊了。

　　提伯爾特　（拔劍）好，我願意奉陪。

　　羅密歐　好茂丘西奧，收起你的劍。

　　茂丘西奧　來，來，來，我倒要領教領教你的劍法。（二人互鬥。）

　　羅密歐　班伏里奧，拔出劍來，把他們的武器打下來。兩位老兄，這算什麼？快別鬧啦！提伯爾特，茂丘西奧，親王已經明令禁止在維洛那的街道上鬥毆。住手，提伯爾特！好茂丘西奧！（提伯爾特及其黨徒下。）

　　茂丘西奧　我受傷了。你們這兩家倒楣的人家！我已經完啦。他不帶一點傷就去了嗎？

　　班伏里奧　啊！你受傷了嗎？

　　茂丘西奧　嗯，嗯，擦破了一點兒；可是也夠受的了。我的侍童呢？你這傢伙，快去找個外科醫生來。（侍童下。）

　　羅密歐　放心吧，老兄；這傷口不算十分厲害。

　　茂丘西奧　是的，它沒有一口井那麼深，也沒有一扇門那麼闊，可是這一點傷也就夠要命了；要是你明天找我，就到墳墓裡來看我吧。我這一生是完了。你們這兩家倒楣的人家！他媽的！狗、耗子、貓兒，都會咬得死人！這個說大話的傢伙，這個混帳東西，打起架來也要按照著數學的公式！誰叫你把身子插了進來？都是你把我拉住了，我才受了傷。

　　羅密歐　我完全是出於好意。

　　茂丘西奧　班伏里奧，快把我扶進什麼屋子裡去，不然我就要暈過去了。你們這兩家倒楣的人家！我已經死在你們手裡了。──你們這兩家人家！（茂丘西奧，班伏里奧同下。）

　　羅密歐　他是親王的近親，也是我的好友；如今他為了我的緣故受到了致命的重傷。提伯爾特殺死了我的朋友，又毀謗了我的名譽，雖然他在一小時以前還是我的親人。親愛的茱麗葉啊！你的美麗使我變成懦弱，磨鈍了我的勇氣的鋒刃！

　　──班伏里奧重上。

　　班伏里奧　啊，羅密歐，羅密歐！勇敢的茂丘西奧死了；他已經撒手離開塵世，他的英魂已經升上天庭了！

　　羅密歐　今天這一場意外的變故，怕要引起日後的災禍。

　　──提伯爾特重上。

　　班伏里奧　暴怒的提伯爾特又來了。

　　羅密歐　茂丘西奧死了，他卻耀武揚威活在人世！現在我只好拋棄一切顧忌，不怕傷了親戚的情分，讓眼睛裡噴出火焰的憤怒支配著我的行動了！提伯爾特，你剛才罵我惡賊，我要你把這兩個字收回去；茂丘西奧的陰魂就在我們頭上，他在等著你去跟他作伴；我們兩個人中間必須有一個人去陪陪他，要不然就是兩人一起死。

　　提伯爾特　你這該死的小子，你生前跟他做朋友，死後也去陪他吧！

　　羅密歐　這柄劍可以替我們決定誰死誰生。（二人互鬥；提伯爾特倒下。）

　　班伏里奧　羅密歐，快走！市民們都已經被這場爭吵驚動了，提伯爾特又死在這兒。別站著發怔；要是你給他們捉住了，親王就要判你死刑。快去吧！快去吧！

　　羅密歐　唉！我是受命運玩弄的人。

　　班伏里奧　你為什麼還不走？（羅密歐下。）

　　──市民等上。

　　市民甲　殺死茂丘西奧的那個人逃到哪兒去了？那凶手提伯爾特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班伏里奧　躺在那邊的就是提伯爾特。

　　市民甲　先生，起來吧，請你跟我去。我用親王的名義命令你服從。

　　──親王率侍從；蒙太古夫婦、凱普萊特夫婦及餘人等上。

　　親王　這一場爭吵的肇禍的罪魁在什麼地方？

　　班伏里奧　啊，尊貴的親王！我可以把這場流血的爭吵的不幸的經過向您從頭告稟。躺在那邊的那個人，就是把您的親戚，勇敢的茂丘西奧殺死的人，他現在已經被年輕的羅密歐殺死了。

　　凱普萊特夫人　提伯爾特，我的侄兒！啊，我的哥哥的孩子！親王啊！侄兒啊！丈夫啊！噯喲！我的親愛的侄兒給人殺死了！殿下，您是正直無私的，我們家裡流的血，應當用蒙太古家裡流的血來報償。噯喲，侄兒啊！侄兒啊！

　　親王　班伏里奧，是誰開始這場血鬥的？

　　班伏里奧　死在這兒的提伯爾特，他是被羅密歐殺死的。羅密歐很誠懇地勸告他，叫他想一想這種爭吵多麼沒意思，並且也提起您的森嚴的禁令。他用溫和的語調、謙恭的態度，陪著笑臉向他反覆勸解，可是提伯爾特充耳不聞，一味逞著他的驕橫，拔出劍來就向勇敢的茂丘西奧胸前刺了過去；茂丘西奧也動了怒氣，就和他兩下交鋒起來，自恃著本領高強，滿不在乎地一手擋開了敵人致命的劍鋒，一手向提伯爾特還刺過去，提伯爾特眼明手快，也把它擋開了。那個時候羅密歐就高聲喊叫，「住手，朋友；兩下分開！」說時遲，來時快，他的敏捷的腕臂已經打下了他們的利劍，他就插身在他們兩人中間；誰料提伯爾特懷著毒心，冷不防打羅密歐的手臂下面刺了一劍過去，竟中了茂丘西奧的要害，於是他就逃走了。等了一會兒他又回來找羅密歐，羅密歐這時候正是滿腔怒火，就像閃電似的跟他打起來，我還來不及拔劍阻止他們，勇猛的提伯爾特已經中劍而死，羅密歐見他倒在地上，也就轉身逃走了。我所說的句句都是真話，倘有虛言，願受死刑。

　　凱普萊特夫人　他是蒙太古家的親戚，他說的話都是徇著私情，完全是假的。他們一共有二十來個人參加這場惡鬥，二十個人合力謀害一個人的生命。殿下，我要請您主持公道，羅密歐殺死了提伯爾特，羅密歐必須抵命。

　　親王　羅密歐殺了他，他殺了茂丘西奧；茂丘西奧的生命應當由誰抵償？

　　蒙太古　殿下，羅密歐不應該償他的命；他是茂丘西奧的朋友，他的過失不過是執行了提伯爾特依法應處的死刑。

　　親王　為了這一個過失，我現在宣布把他立刻放逐出境。你們雙方的憎恨已經牽涉到我的身上，在你們殘暴的鬥毆中，已經流下了我的親人的血；可是我要給你們一個重重的懲罰，儆戒儆戒你們的將來。我不要聽任何的請求辯護，哭泣和祈禱都不能使我枉法徇情，所以不用想什麼挽回的辦法，趕快把羅密歐遣送出境吧；不然的話，我們什麼時候發現他，就在什麼時候把他處死。把這屍體抬去，不許違抗我的命令；對殺人的凶手不能講慈悲，否則就是鼓勵殺人了。（同下。）

　　※※※

　　第二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的花園

　　──茱麗葉上。

　　茱麗葉　快快跑過去吧，踏著火雲的駿馬，把太陽拖回到它的安息的所在；但願駕車的法厄同【註：日神的兒子，曾為其父駕御日車，不能控制其馬而闖離常道。故事見奧維德《變形記》第二章。】鞭策你們飛馳到西方，讓陰沉的暮夜趕快降臨。展開你密密的帷幕吧，成全戀愛的黑夜！遮住夜行人的眼睛，讓羅密歐悄悄地投入我的懷裡，不被人家看見也不被人家談論！戀人們可以在他們自身美貌的光輝裡互相繾綣；即使戀愛是盲目的，那也正好和黑夜相稱。來吧，溫文的夜，你樸素的黑衣婦人，教會我怎樣在一場全勝的賭博中失敗，把各人純潔的童貞互為賭注。用你黑色的罩巾遮住我臉上羞怯的紅潮，等我深藏內心的愛情慢慢地膽大起來，不再因為在行動上流露真情而慚愧。來吧，黑夜！來吧，羅密歐！來吧，你黑夜中的白晝！因為你將要睡在黑夜的翼上，比烏鴉背上的新雪還要皎白。來吧，柔和的黑夜！來吧，可愛的黑顏的夜，把我的羅密歐給我！等他死了以後，你再把他帶去，分散成無數的星星，把天空裝飾得如此美麗，使全世界都戀愛著黑夜，不再崇拜眩目的太陽。啊！我已經買下了一所戀愛的華廈，可是它還不曾屬我所有；雖然我已經把自己出賣，可是還沒有被買主領去。這日子長得真叫人厭煩，正像一個做好了新衣服的小孩，在節日的前夜焦躁地等著天明一樣。啊！我的奶媽來了。

　　──乳媼攜繩上。

　　茱麗葉　她帶著消息來了。誰的舌頭上只要說出了羅密歐的名字，他就在吐露著天上的仙音。奶媽，什麼消息？你帶著些什麼來了？那就是羅密歐叫你去拿的繩子嗎？

　　乳媼　是的，是的，這繩子。（將繩擲下。）

　　茱麗葉　噯喲！什麼事？你為什麼扭著你的手？

　　乳媼　唉！唉！唉！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我們完了，小姐，我們完了！唉！他去了，他給人殺了，他死了！

　　茱麗葉　天道竟會這樣狠毒嗎？

　　乳媼　不是天道狠毒，羅密歐才下得了這樣狠毒的手。啊！羅密歐，羅密歐！誰想得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羅密歐！

　　茱麗葉　你是個什麼鬼，這樣煎熬著我？這簡直就是地獄裡的酷刑。羅密歐把他自己殺死了嗎？你只要回答我一個　「是」字，這一個「是」字就比毒龍眼裡射放的死光更會致人死命。如果真有這樣的事，我就不會再在人世，或者說，那叫你說聲「是」的人，從此就要把眼睛緊閉。要是他死了，你就說「是」；要是他沒有死，你就說「不」；這兩個簡單的字就可以決定我的終身禍福。

　　乳媼　我看見他的傷口，我親眼看見他的傷口，慈悲的上帝！就在他的寬闊的胸上。一個可憐的屍體，一個可憐的流血的屍體，像灰一樣蒼白，滿身都是血，滿身都是一塊塊的血；我一瞧見就暈過去了。

　　茱麗葉　啊，我的心要碎了！──可憐的破產者，你已經喪失了一切，還是趕快碎裂了吧！失去了光明的眼睛，你從此不能再見天日了！你這俗惡的泥土之軀，趕快停止呼吸，復歸於泥土，去和羅密歐同眠在一個壙穴裡吧！

　　乳媼　啊！提伯爾特，提伯爾特！我的最好的朋友！啊，溫文的提伯爾特，正直的紳士！想不到我活到今天，卻會看見你死去！

　　茱麗葉　這是一陣什麼風暴，一會兒又倒轉方向！羅密歐給人殺了，提伯爾特又死了嗎？一個是我的最親愛的表哥，一個是我的更親愛的夫君？那麼，可怕的號角，宣布世界末日的來臨吧！要是這樣兩個人都可以死去，誰還應該活在這世上？

　　乳媼　提伯爾特死了，羅密歐放逐了；羅密歐殺了提伯爾特，他現在被放逐了。

　　茱麗葉　上帝啊！提伯爾特是死在羅密歐手裡的嗎？

　　乳媼　是的，是的；唉！是的。

　　茱麗葉　啊，花一樣的面龐裡藏著蛇一樣的心！那一條惡龍曾經棲息在這樣清雅的洞府裡？美麗的暴君！天使般的魔鬼！披著白鴿羽毛的烏鴉！豺狼一樣殘忍的羔羊！聖潔的外表包覆著醜惡的實質！你的內心剛巧和你的形狀相反，一個萬惡的聖人，一個莊嚴的奸徒！造物主啊！你為什麼要從地獄裡提出這一個惡魔的靈魂，把它安放在這樣可愛的一座肉體的天堂裡？哪一本邪惡的書籍曾經裝訂得這樣美觀？啊！誰想得到這樣一座富麗的宮殿裡，會容納著欺人的虛偽！

　　乳媼　男人都靠不住，沒有良心，沒有真心的；誰都是三心二意，反覆無常，奸惡多端，盡是些騙子。啊！我的人呢？快給我倒點兒酒來；這些悲傷煩惱，已經使我老起來了。願恥辱降臨到羅密歐的頭上！

　　茱麗葉　你說出這樣的願望，你的舌頭上就應該長起水皰來！恥辱從來不曾和他在一起，它不敢侵上他的眉宇，因為那是君臨天下的榮譽的寶座。啊！我剛才把他這樣辱罵，我真是個畜生！

　　乳媼　殺死了你的族兄的人，你還說他好話嗎？

　　茱麗葉　他是我的丈夫，我應當說他壞話嗎？啊！我的可憐的丈夫！你的三小時的妻子都這樣凌辱你的名字，誰還會對它說一句溫情的慰藉呢？可是你這惡人，你為什麼殺死我的哥哥？他要是不殺死我的哥哥，我的凶惡的哥哥就會殺死我的丈夫。回去吧，愚蠢的眼淚，流回到你的源頭；你那滴滴的細流，本來是悲哀的傾注，可是你卻錯把它呈獻給喜悅。我的丈夫活著，他沒有被提伯爾特殺死；提伯爾特死了，他想要殺死我的丈夫！這明明是喜訊，我為什麼要哭泣呢？還有兩個字比提伯爾特的死更使我痛心，像一柄利刃刺進了我的胸中；我但願忘了它們，可是唉！它們緊緊地牢附在我的記憶裡，就像縈迴在罪人腦中的不可宥恕的罪惡。「提伯爾特死了，羅密歐放逐了！」放逐了！這「放逐」兩個字，就等於殺死了一萬個提伯爾特。單單提伯爾特的死，已經可以令人傷心了；即使禍不單行，必須在「提伯爾特死了」這一句話以後，再接上一句不幸的消息，為什麼不說你的父親，或是你的母親，或是父母兩人都死了，那也可以引起一點人情之常的哀悼？可是在提伯爾特的噩耗以後，再接連一記更大的打擊，「羅密歐放逐了！」這句話簡直等於說，父親、母親、提伯爾特、羅密歐、茱麗葉，一起被殺，一起死了。「羅密歐放逐了！」這一句話裡面包含著無窮無際、無極無限的死亡，沒有字句能夠形容出這裡面蘊蓄著的悲傷。──奶媽，我的父親、我的母親呢？

　　乳媼　他們正在撫著提伯爾特的屍體痛哭。你要去看他們嗎？讓我帶著你去。

　　茱麗葉　讓他們用眼淚洗滌他的傷口，我的眼淚是要留著為羅密歐的放逐而哀哭的。拾起那些繩子來。可憐的繩子，你是失望了，我們倆都失望了，因為羅密歐已經被放逐；他要藉著你做接引相思的橋梁，可是我卻要做一個獨守空閨的怨女而死去。來，繩兒；來，奶媽。我要去睡上我的新床，把我的童貞奉獻給死亡！

　　乳媼　那麼你快到房裡去吧；我去找羅密歐來安慰你，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聽著，你的羅密歐今天晚上一定會來看你；他現在躲在勞倫斯神父的寺院裡，我就去找他。

　　茱麗葉　啊！你快去找他；把這指環拿去給我的忠心的騎士，叫他來作一次最後的訣別。（各下。）

　　※※※

　　第三場　同前。勞倫斯神父的寺院

　　──勞倫斯神父上。

　　勞倫斯　羅密歐，跑出來；出來吧，你受驚的人，你已經和坎坷的命運結下了不解之緣。

　　──羅密歐上。

　　羅密歐　神父，什麼消息？親王的判決怎樣？還有什麼我所不知道的不幸的事情將要來找我？

　　勞倫斯　我的好孩子，你已經遭逢到太多的不幸了。我來報告你親王的判決。

　　羅密歐　除了死罪以外，還會有什麼判決？

　　勞倫斯　他的判決是很溫和的：他並不判你死罪，只宣布把你放逐。

　　羅密歐　嘿！放逐！慈悲一點，還是說「死」吧！不要說「放逐」，因為放逐比死還要可怕。

　　勞倫斯　你必須立刻離開維洛那境內。不要懊惱，這是一個廣大的世界。

　　羅密歐　在維洛那城以外沒有別的世界，只有地獄的苦難；所以從維洛那放逐，就是從這世界上放逐，也就是死。明明是死，你卻說是放逐，這就等於用一柄利斧砍下我的頭，反因為自己犯了殺人罪而揚揚得意。

　　勞倫斯　噯喲，罪過罪過！你怎麼可以這樣不知恩德！你所犯的過失，按照法律本來應該處死，幸虧親王仁慈，特別對你開恩，才把可怕的死罪改成了放逐；這明明是莫大的恩典，你卻不知道。

　　羅密歐　這是酷刑，不是恩典。茱麗葉所在的地方就是天堂；這兒的每一隻貓、每一隻狗、每一隻小小的老鼠，都生活在天堂裡，都可以瞻仰到她的容顏，可是羅密歐卻看不見她。汙穢的蒼蠅都可以接觸親愛的茱麗葉的皎潔的玉手，從她的嘴唇上偷取天堂中的幸福，那兩片嘴唇是這樣的純潔貞淑，永遠含著嬌羞，好像覺得它們自身的相吻也是一種罪惡；蒼蠅可以這樣做，我卻必須遠走高飛，牠們是自由人，我卻是一個放逐的流徒。你還說放逐不是死嗎？難道你沒有配好的毒藥、鋒銳的刀子或者無論什麼致命的利器，而必須用「放逐」兩個字把我殺害嗎？放逐！啊，神父！只有沉淪在地獄裡的鬼魂才會用到這兩個字，伴著淒厲的呼號；你是一個教士，一個替人懺罪的神父，又是我的朋友，怎麼忍心用「放逐」這兩個字來寸磔我呢？

　　勞倫斯　你這痴心的瘋子，聽我說一句話。

　　羅密歐　啊！你又要對我說起放逐了。

　　勞倫斯　我要教給你怎樣抵禦這兩個字的方法，用哲學的甘乳安慰你的逆運，讓你忘卻被放逐的痛苦。

　　羅密歐　又是「放逐」！我不要聽什麼哲學！除非哲學能夠製造一個茱麗葉，遷徒一個城市，撤銷一個親王的判決，否則它就沒有什麼用處。別再多說了吧。

　　勞倫斯　啊！那麼我看瘋人是不生耳朵的。

　　羅密歐　聰明人不生眼睛，瘋人何必生耳朵呢？

　　勞倫斯　讓我跟你討論討論你現在的處境吧。

　　羅密歐　你不能談論你所沒有感覺到的事情；要是你也像我一樣年輕，茱麗葉是你的愛人，才結婚一小時，就把提伯爾特殺了；要是你也像我一樣熱戀，像我一樣被放逐，那時你才可以講話，那時你才會像我現在一樣扯著你的頭髮，倒在地上，替自己量一個葬身的墓穴。（內叩門聲。）

　　勞倫斯　快起來，有人在敲門；好羅密歐，躲起來吧。

　　羅密歐　我不要躲，除非我心底裡發出來的痛苦呻吟的氣息，會像一重雲霧一樣把我掩過了追尋者的眼睛。（叩門聲。）

　　勞倫斯　聽！門打得多麼響！──是誰在外面？──羅密歐，快起來，你要給他們捉住了。──等一等！──站起來；（叩門聲）跑到我的書齋裡去。──就來了！──上帝啊！瞧你多麼不聽話！──來了，來了！（叩門聲）誰把門敲得這麼響？你是什麼地方來的？你有什麼事？

　　乳媼　（在內）讓我進來，你就可以知道我的來意；我是從茱麗葉小姐那裡來的。

　　勞倫斯　那好極了，歡迎歡迎！

　　──乳媼上。

　　乳媼　啊，神父！啊，告訴我，神父，我的小姐的姑爺呢？羅密歐呢？

　　勞倫斯　在那邊地上哭得死去活來的就是他。

　　乳媼　啊！他正像我的小姐一樣，正像她一樣！

　　勞倫斯　唉！真是同病相憐，一般的傷心！她也是這樣躺在地上，一邊嘮叨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嘮叨。起來，起來；是個男子漢就該起來；為了茱麗葉的緣故，為了她的緣故，站起來吧。為什麼您要傷心到這個樣子呢？

　　羅密歐　奶媽！

　　乳媼　唉，姑爺！唉，姑爺！一個人到頭來總是要死的。

　　羅密歐　你剛才不是說起茱麗葉嗎？她現在怎麼樣？我現在已經用她近親的血玷汙了我們的新歡，她不會把我當作一個殺人的凶犯嗎？她在什麼地方？她怎麼樣？我這位祕密的新婦對於我們這一段中斷的情緣說些什麼話？

　　乳媼　啊，她沒有說什麼話，姑爺，只是哭呀哭的哭個不停；一會兒倒在床上，一會兒又跳了起來；一會兒叫一聲提伯爾特，一會兒哭一聲羅密歐；然後又倒了下去。

　　羅密歐　好像我那一個名字是從槍口裡瞄準了射出來似的，一彈出去就把她殺死，正像我這一雙該死的手殺死了她的親人一樣。啊！告訴我，神父，告訴我，我的名字是在我身上哪一處萬惡的地方？告訴我，好讓我搗毀這可恨的巢穴。（拔劍。）

　　勞倫斯　放下你的鹵莽的手！你是一個男子嗎？你的形狀是一個男子，你卻流著婦人的眼淚；你的狂暴的舉動，簡直是一頭野獸的無可理喻的咆哮。你這鬚眉的賤婦，你這人頭的畜類！我真想不到你的性情竟會這樣毫無涵養。你已經殺死了提伯爾特，你還要殺死你自己嗎？你沒想到你對自己採取了這種萬劫不赦的暴行就是殺死與你相依為命的你的妻子嗎？為什麼你要怨恨天地，怨恨你自己的生不逢辰？天地好容易生下你這一個人來，你卻要親手把你自己摧毀！呸！呸！你有得是一副堂堂的七尺之軀，有得是熱情和智慧，你卻不知道把它們好好利用，這豈不是辜負了你的七尺之軀，辜負了你的熱情和智慧？你的堂堂的儀表不過是一尊蠟像，沒有一點男子漢的血氣；你的山盟海誓都是些空虛的謊語，殺害你所發誓珍愛的情人；你的智慧不知道指示你的行動，駕御你的感情，它已經變成了愚妄的謬見，正像裝在一個笨拙的兵士的槍膛裡的火藥，本來是自衛的武器，因為不懂得點燃的方法，反而毀損了自己的肢體。怎麼！起來吧，孩子！你剛才幾乎要為了你的茱麗葉而自殺，可是她現在好好活著，這是你的第一件幸事。提伯爾特要把你殺死，可是你卻殺死了提伯爾特，這是你的第二件幸事。法律上本來規定殺人抵命，可是它對你特別留情，減成了放逐的處分，這是你的第三件幸事。這許多幸事照顧著你，幸福穿著盛裝向你獻媚，你卻像一個倔強乖僻的女孩，向你的命運和愛情噘起了嘴唇。留心，留心，像這樣不知足的人是不得好死的。去，快去會見你的情人，按照預定的計劃，到她的寢室裡去，安慰安慰她；可是在邏騎沒有出發以前，你必須及早離開，否則你就到不了曼多亞。你可以暫時在曼多亞住下，等我們覷著機會，把你們的婚姻宣布出來，和解了你們兩家的親族，向親王請求特赦，那時我們就可以用超過你現在離別的悲痛二百萬倍的歡樂招呼你回來。奶媽，你先去，替我向你家小姐致意；叫她設法催促她家裡的人早早安睡，他們在遭到這樣重大的悲傷以後，這是很容易辦到的。你對她說，羅密歐就要來了。

　　乳媼　主啊！像這樣好的教訓，我就是在這兒聽上一整夜都願意；啊！真是有學問人說的話！姑爺，我就去對小姐說您就要來了。

　　羅密歐　很好，請你再叫我的愛人預備好一頓責罵。

　　乳媼　姑爺，這一個戒指小姐叫我拿來送給您，請您趕快就去，天色已經很晚了。（下。）

　　羅密歐　現在我又重新得到了多大的安慰！

　　勞倫斯　去吧，晚安！你的運命在此一舉：你必須在巡邏者沒有開始查緝以前脫身，否則就得在黎明時候化裝逃走。你就在曼多亞安下身來；我可以找到你的僕人，倘使這兒有什麼關於你的好消息，我會叫他隨時通知你。把你的手給我。時候不早了，再會吧。

　　羅密歐　倘不是一個超乎一切喜悅的喜悅在招呼著我，像這樣匆匆的離別，一定會使我黯然神傷。再會！（各下。）

　　※※※

　　第四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中一室

　　──凱普萊特、凱普萊特夫人及帕里斯上。

　　凱普萊特　伯爵，舍間因為遭逢變故，我們還沒有時間去開導小女；您知道她跟她那個表兄提伯爾特是友愛很篤的，我也非常喜歡他；唉！人生不免一死，也不必再去說他了。現在時間已經很晚，她今夜不會再下來了；不瞞您說，倘不是您大駕光臨，我也早在一小時以前上了床啦。

　　帕里斯　我在你們正在傷心的時候來此求婚，實在是太冒昧了。晚安，伯母；請您替我向令嬡致意。

　　凱普萊特夫人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探聽她的意思；今夜她已經懷著滿腔的悲哀關上門睡了。

　　凱普萊特　帕里斯伯爵，我可以大膽替我的孩子作主，我想她一定會絕對服從我的意志；是的，我對於這一點可以斷定。夫人，你在臨睡以前先去看看她，把這位帕里斯伯爵向她求愛的意思告訴她知道；你再對她說，聽好我的話，叫她在星期三──且慢！今天星期幾？

　　帕里斯　星期一，老伯。

　　凱普萊特　星期一！哈哈！好，星期三是太快了點兒，那麼就是星期四吧。對她說，在這個星期四，她就要嫁給這位尊貴的伯爵。您來得及準備嗎？您不嫌太匆促嗎？咱們也不必十分鋪張，略為請幾位親友就夠了；因為提伯爾特才死不久，他是我們自己家裡的人，要是我們大開歡宴，人家也許會說我們對去世的人太沒有情分。所以我們只要請五、六個親友，把儀式舉行一下就算了。您說星期四怎樣？

　　帕里斯　老伯，我但願星期四便是明天。

　　凱普萊特　好，你去吧；那麼就是星期四。夫人，你在臨睡前先去看看茱麗葉，叫她預備預備，好作起新娘來啊。再見，伯爵。喂！掌燈！時候已經很晚了，等一會兒我們就要說時間很早了。晚安！（各下。）

　　※※※

　　第五場　同前。茱麗葉的臥室

　　──羅密歐及茱麗葉上。

　　茱麗葉　你現在就要走了嗎？天亮還有一會兒呢。那刺進你驚恐的耳膜中的，不是雲雀，是夜鶯的聲音；牠每天晚上在那邊石榴樹上歌唱。相信我，愛人，那是夜鶯的歌聲。

　　羅密歐　那是報曉的雲雀，不是夜鶯。瞧，愛人，不作美的晨曦已經在東天的雲朵上鑲起了金線，夜晚的星光已經燒燼，愉快的白晝躡足踏上了迷霧的山巔。我必須到別處去找尋生路，或者留在這兒束手等死。

　　茱麗葉　那光明不是晨曦，我知道；那是從太陽中吐射出來的流星，要在今夜替你拿著火炬，照亮你到曼多亞去。所以你不必急著要去，再耽擱一會兒吧。

　　羅密歐　讓我被他們捉住，讓我被他們處死；只要是你的意思，我就毫無怨恨。我願意說那邊灰白色的雲彩不是黎明睜開它的睡眼，那不過是從月亮的眉宇間反映出來的微光；那響徹雲霄的歌聲，也不是出於雲雀的喉中。我巴不得留在這裡，永遠不要離開。來吧，死，我歡迎你！因為這是茱麗葉的意思。怎麼，我的靈魂？讓我們談談；天還沒有亮哩。

　　茱麗葉　天已經亮了，天已經亮了；快走吧，快走吧！那唱得這樣刺耳、嘶著粗澀的噪音和討厭的銳音的，正是天際的雲雀。有人說雲雀會發出千變萬化的甜蜜的歌聲，這句話一點不對，因為牠只使我們彼此分離；有人說雲雀曾經和醜惡的蟾蜍交換眼睛，啊！我但願牠們也交換了聲音，因為那聲音使你離開了我的懷抱，用催醒的晨歌催促你登程。啊！現在你快走吧；天越來越亮了。

　　羅密歐　天越來越亮，我們悲哀的心卻越來越黑暗。

　　──乳媼上。

　　乳媼　小姐！

　　茱麗葉　奶媽？

　　乳媼　你的母親就要到你房裡來了。天已經亮啦，小心點兒。（下。）

　　茱麗葉　那麼窗啊，讓白晝進來，讓生命出去。

　　羅密歐　再會，再會！給我一個吻，我就下去。（由窗口下降。）

　　茱麗葉　你就這樣走了嗎？我的夫君，我的愛人，我的朋友！我必須在每一小時內的每一天聽到你的消息，因為一分鐘就等於許多天。啊！照這樣計算起來，等我再看見我的羅密歐的時候，我不知道已經老到怎樣了。

　　羅密歐　再會！我絕不放棄任何的機會，愛人，向你傳達我的衷忱。

　　茱麗葉　啊！你想我們會不會再有見面的日子？

　　羅密歐　一定會有的；我們現在這一切悲哀痛苦，到將來便是握手談心的資料。

　　茱麗葉　上帝啊！我有一顆預感不祥的靈魂；你現在站在下面，我彷彿望見你像一具墳墓底下的屍骸。也許是我的眼光昏花，否則就是你的面容太慘白了。

　　羅密歐　相信我，愛人，在我的眼中你也是這樣；憂傷吸乾了我們的血液。再會！再會！（下。）

　　茱麗葉　命運啊命運！誰都說你反覆無常；要是你真的反覆無常，那麼你怎樣對待一個忠貞不貳的人呢？願你不要改變你的輕浮的天性，因為這樣也許你會早早打發他回來。

　　凱普萊特夫人　（在內）喂，女兒！你起來了嗎？

　　茱麗葉　誰在叫我？是我的母親嗎？──難道她這麼晚還沒有睡覺，還是這麼早就起來了？什麼特殊的原因使她到這兒來？

　　──凱普萊特夫人上。

　　凱普萊特夫人　啊！怎麼，茱麗葉！

　　茱麗葉　母親，我不大舒服。

　　凱普萊特夫人　老是為了你表兄的死而掉淚嗎？什麼！你想用眼淚把他從墳墓裡沖出來嗎？就是沖得出來，你也沒法子叫他復活；所以還是算了吧。適當的悲哀可以表示感情的深切，過度的傷心卻可以證明智慧的欠缺。

　　茱麗葉　可是讓我為了這樣一個痛心的損失而流淚吧。

　　凱普萊特夫人　損失固然痛心，可是一個失去的親人，不是眼淚哭得回來的。

　　茱麗葉　因為這損失實在太痛心了，我不能不為了失去的親人而痛哭。

　　凱普萊特夫人　好，孩子，人已經死了，你也不用多哭他了；最可恨的是那殺死他的惡人仍舊活在世上。

　　茱麗葉　什麼惡人，母親？

　　凱普萊特夫人　就是羅密歐那個惡人。

　　茱麗葉　（旁白）惡人跟他相去真有十萬八千里呢。──上帝饒恕他！我願意全心饒恕他；可是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使我心裡充滿了悲傷。

　　凱普萊特夫人　那是因為這個萬惡的凶手還活在世上。

　　茱麗葉　是的，母親，我恨不得把他抓住在我的手裡。但願我能夠獨自報復這一段殺兄之仇！

　　凱普萊特夫人　我們一定要報仇的，你放心吧；別再哭了。這個亡命的流徒現在到曼多亞去了，我要差一個人到那邊去，用一種希有的毒藥把他毒死，讓他早點兒跟提伯爾特見面；那時候我想你一定可以滿足了。

　　茱麗葉　真的，我心裡永遠不會感到滿足，除非我看見羅密歐在我的面前──死去；我這顆可憐的心是這樣為了一個親人而痛楚！母親，要是您能夠找到一個願意帶毒藥去的人，讓我親手把它調好，好叫那羅密歐服下以後，就會安然睡去。唉！我心裡多麼難過，只聽到他的名字，卻不能趕到他的面前，為了我對哥哥的感情，我巴不得能在那殺死他的人的身上報這個仇！

　　凱普萊特夫人　你去想辦法，我一定可以找到這樣一個人。可是，孩子，現在我要告訴你好消息。

　　茱麗葉　在這樣不愉快的時候，好消息來得真是再適當沒有了。請問母親，是什麼好消息呢？

　　凱普萊特夫人　哈哈，孩子，你有一個體貼你的好爸爸哩；他為了替你排解愁悶已經為你選定了一個大喜的日子，不但你想不到，就是我也沒有想到。

　　茱麗葉　母親，快告訴我，是什麼日子？

　　凱普萊特夫人　哈哈，我的孩子，星期四的早晨，那位風流年少的貴人，帕里斯伯爵，就要在聖彼得教堂裡娶你做他的幸福的新娘了。

　　茱麗葉　憑著聖彼得教堂和聖彼得的名字起誓，我絕不讓他娶我做他的幸福的新娘。世間哪有這樣匆促的事情，人家還沒有來向我求過婚，我倒先做了他的妻子了！母親，請您對我的父親說，我現在還不願意出嫁；就是要出嫁，我可以發誓，我也寧願嫁給我所痛恨的羅密歐，不願嫁給帕里斯。真是些好消息！

　　凱普萊特夫人　你爸爸來啦；你自己對他說去，看他會不會聽你的話。

　　──凱普萊特及乳媼上。

　　凱普萊特　太陽西下的時候，天空中落下了濛濛的細露；可是我的侄兒死了，卻有傾盆的大雨送著他下葬。怎麼！裝起噴水管來了嗎，孩子？咦！還在哭嗎？雨到現在還沒有停嗎？你這小小的身體裡面，也有船，也有海，也有風；因為你的眼睛就是海，永遠有淚潮在那兒漲退；你的身體是一艘船，在這淚海上面航行；你的嘆息是海上的狂風；你的身體經不起風浪的吹打，會在這洶湧的怒海中覆沒的。怎麼，妻子！你沒有把我們的主意告訴她嗎？

　　凱普萊特夫人　我告訴她了！可是她說謝謝你，她不要嫁人。我希望這傻丫頭還是死了乾淨！

　　凱普萊特　且慢！講明白點兒，講明白點兒，妻子。怎麼！她不要嫁人嗎？她不謝謝我們嗎？她不稱心嗎？像她這樣一個賤丫頭，我們替她找到了這麼一位高貴的紳士做她的新郎，她還不想想這是多大的福氣嗎？

　　茱麗葉　我沒有喜歡，只有感激；你們不能勉強我喜歡一個我對他沒有好感的人，可是我感激你們愛我的一片好心。

　　凱普萊特　怎麼！怎麼！胡說八道！這是什麼話？什麼「喜歡」「不喜歡」，「感激」「不感激」！好丫頭，我也不要你感謝，我也不要你喜歡，只要你預備好星期四到聖彼得教堂裡去跟帕里斯結婚；你要是不願意，我就把你裝在木籠裡拖了去。不要臉的死丫頭，賤東西！

　　凱普萊特夫人　噯喲！噯喲！你瘋了嗎？

　　茱麗葉　好爸爸，我跪下來求求您，請您耐心聽我說一句話。

　　凱普萊特　該死的小賤婦！不孝的畜生！我告訴你，星期四給我到教堂裡去，不然以後再也不要見我的面。不許說話，不要回答我；我的手指癢著呢。──夫人，我們常常怨嘆自己福薄，只生下這一個孩子；可是現在我才知道就是這一個已經太多了，總是家門不幸，出了這一個冤孽！不要臉的賤貨！

　　乳媼　上帝祝福她！老爺，您不該這樣罵她。

　　凱普萊特　為什麼不該！我的聰明的老太太？誰要你多嘴，我的好大娘？你去跟你那些婆婆媽媽們談天去吧，去！

　　乳媼　我又沒有說過一句冒犯您的話。

　　凱普萊特　啊，去你的吧。

　　乳媼　人家就不能開口嗎？

　　凱普萊特　閉嘴，你這嘰哩咕嚕的蠢婆娘！我們不要聽你的教訓。

　　凱普萊特夫人　你的脾氣太躁了。

　　凱普萊特　哼！我氣都氣瘋啦。每天每夜，時時刻刻，不論忙著空著，獨自一個人或是跟別人在一起，我心裡總是在盤算著怎樣把她許配給一份好好的人家；現在好容易找到一位出身高貴的紳士，又有家私，又年輕，又受過高尚的教養，正是人家說的十二分的人才，好到沒得說的了；偏偏這個不懂事的傻丫頭，放著送上門來的好福氣不要，說什麼「我不要結婚」、「我不懂戀愛」、「我年紀太小」、「請你原諒我」；好，你要是不願意嫁人，我可以放你自由，盡你的意思到什麼地方去，我這屋子裡可容不得你了。你給我想想明白，我是一向說到哪裡做到哪裡的。星期四就在眼前；自己仔細考慮考慮。你倘然是我的女兒，就得聽我的話嫁給我的朋友；你倘然不是我的女兒，那麼你去上吊也好，做叫化子也好，挨餓也好，死在街道上也好，我都不管，因為憑著我的靈魂起誓，我是再也不會認你這個女兒的，你也別想我會分一點什麼給你。我不會騙你，你想一想吧；我已經發過誓了，我一定要把它做到。（下。）

　　茱麗葉　天知道我心裡是多麼難過，難道它竟會不給我一點慈悲嗎？啊，我的親愛的母親！不要丟棄我！把這門親事延期一個月或是一個星期也好；或者要是您不答應我，那麼請您把我的新床安放在提伯爾特長眠的幽暗的墳塋裡吧！

　　凱普萊特夫人　不要對我講話，我沒有什麼話好說的。隨你的便吧，我是不管你啦。（下。）

　　茱麗葉　上帝啊！啊，奶媽！這件事情怎麼避過去呢？我的丈夫還在世間，我的誓言已經上達天聽；倘使我的誓言可以收回，那麼除非我的丈夫已經脫離人世，從天上把它送還給我。安慰安慰我，替我想想辦法吧。唉！想不到天也會捉弄像我這樣一個柔弱的人！你怎麼說？難道你沒有一句可以使我快樂的話嗎？奶媽，給我一點安慰吧！

　　乳媼　好，那麼你聽我說。羅密歐是已經放逐了；我可以拿隨便什麼東西跟你打賭，他再也不敢回來責問你，除非他偷偷地溜了回來。事情既然這樣，那麼我想你最好還是跟那伯爵結婚吧。啊！他真是個可愛的紳士！羅密歐比起他來只好算是一塊抹布；小姐，一隻鷹也沒有像帕里斯那樣一雙又是碧綠好看、又是銳利的眼睛。說句該死的話，我想你這第二個丈夫，比第一個丈夫好得多啦；縱然不是好得多，可是你的第一個丈夫雖然還在世上，對你已經沒有什麼用處，也就跟死了差不多啦。

　　茱麗葉　你些話是從心裡說出來的嗎？

　　乳媼　那不但是我心裡的話，也是我靈魂裡的話；倘有虛假，讓我的靈魂下地獄。

　　茱麗葉　阿門！

　　乳媼　什麼！

　　茱麗葉　好，你已經給了我很大的安慰。你進去吧；告訴我的母親說我出去了，因為得罪了我的父親，要到勞倫斯的寺院裡去懺悔我的罪過。

　　乳媼　很好，我就這樣告訴她；這才是聰明的辦法哩。（下。）

　　茱麗葉　老而不死的魔鬼！最醜惡的妖精！她希望我背棄我的盟誓；她幾千次向我誇獎我的丈夫，說他比誰都好，現在卻又用同一條舌頭說他的壞話！去，我的顧問；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把你當作心腹看待了。我要到神父那兒去向他求救；要是一切辦法都已用盡，我還有死這條路。（下。）

第四幕

　　第一場　維洛那。勞倫斯神父的寺院

　　──勞倫斯神父及帕里斯上。

　　勞倫斯　在星期四嗎，伯爵？時間未免太侷促了。

　　帕里斯　這是我的岳父凱普萊特的意思；他既然這樣性急，我也不願把時間延遲下去。

　　勞倫斯　您說您還沒有知道那小姐的心思；我不贊成這種片面決定的事情。

　　帕里斯　提伯爾特死後她傷心過度，所以我沒有跟她多談戀愛，因為在一間哭哭啼啼的屋子裡，維納斯是露不出笑容來的。神父，她的父親因為瞧她這樣一味憂傷，恐怕會發生什麼意外，所以才決定提早替我們完婚，免得她一天到晚哭得像個淚人兒一般；一個人在房間裡最容易觸景傷情，要是有了伴侶，也許可以替她排除悲哀。現在您可以知道我這次匆促結婚的理由了。

　　勞倫斯　（旁白）我希望我不知道它為什麼必須延遲的理由。──瞧，伯爵，這位小姐到我寺裡來了。

　　──茱麗葉上。

　　帕里斯　您來得正好，我的愛妻。

　　茱麗葉　伯爵，等我做了妻子以後，也許您可以這樣叫我。

　　帕里斯　愛人，也許到星期四這就要成為事實了。

　　茱麗葉　事實是無可避免的。

　　勞倫斯　那是當然的道理。

　　帕里斯　您是來向這位神父懺悔的嗎？

　　茱麗葉　回答您這一個問題，我必須向您懺悔了。

　　帕里斯　不要在他的面前否認您愛我。

　　茱麗葉　我願意在您的面前承認我愛他。

　　帕里斯　我相信您也一定願意在我的面前承認您愛我。

　　茱麗葉　要是我必須承認，那麼在您的背後承認，比在您的面前承認好得多啦。

　　帕里斯　可憐的人兒！眼淚已經毀損了你的美貌。

　　茱麗葉　眼淚並沒有得到多大的勝利；因為我這副容貌在沒有被眼淚毀損以前，已經夠醜了。

　　帕里斯　你不該說這樣的話誹謗你的美貌。

　　茱麗葉　這不是誹謗，伯爵，這是實在的話，我當著我自己的臉說的。

　　帕里斯　你的臉是我的，你不該侮辱它。

　　茱麗葉　也許是的，因為它不是我自己的。神父，您現在有空嗎？還是讓我在晚禱的時候再來？

　　勞倫斯　我還是現在有空，多愁的女兒。伯爵，我們現在必須請您離開我們。

　　帕里斯　我不敢打擾你們的祈禱。茱麗葉，星期四一早我就來叫醒你；現在我們再會吧，請你保留下這一個神聖的吻。（下。）

　　茱麗葉　啊！把門關了！關了門，再來陪著我哭吧。沒有希望、沒有補救、沒有挽回了！

　　勞倫斯　啊，茱麗葉！我早已知道你的悲哀，實在想不出一個萬全的計策。我聽說你在星期四必須跟這伯爵結婚，而且毫無拖延的可能了。

　　茱麗葉　神父，不要對我說你已經聽見這件事情，除非你能夠告訴我怎樣避免它；要是你的智慧不能幫助我，那麼只要你贊同我的決心，我就可以立刻用這把刀解決一切。上帝把我的心和羅密歐的心結合在一起，我們兩人的手是你替我們結合的；要是我這一隻已經由你證明和羅密歐締盟的手，再去和別人締結新盟，或是我的忠貞的心起了叛變，投進別人的懷裡，那麼這把刀可以割下這背盟的手，誅戮這叛變的心。所以，神父，憑著你的豐富的見識閱歷，請你趕快給我一些指教；否則瞧吧，這把血腥氣的刀，就可以在我跟我的困難之間做一個公正人，替我解決你的經驗和才能所不能替我覓得一個光榮解決的難題。不要老是不說話；要是你不能指教我一個補救的辦法，那麼我除了一死以外，沒有別的希冀。

　　勞倫斯　住手，女兒；我已經望見了一線希望，可是那必須用一種非常的手段，方才能夠抵禦這一種非常的變故。要是你因為不願跟帕里斯伯爵結婚，能夠毅然立下視死如歸的決心，那麼你也一定願意採取一種和死差不多的辦法，來避免這種恥辱；倘然你敢冒險一試，我就可以把辦法告訴你。

　　茱麗葉　啊！只要不嫁給帕里斯，你可以叫我從那邊塔頂的雉堞上跳下來；你可以叫我在盜賊出沒、毒蛇潛跡的路上匍匐行走；把我和咆哮的怒熊鎖禁在一起；或者在夜間把我關在堆積屍骨的地窟裡，用許多陳死的白骨、黴臭的腿胴和失去下顎的焦黃的骷髏掩蓋著我的身體；或者叫我跑進一座新墳裡去，把我隱匿在死人的殮衾裡；無論什麼使我聽了戰慄的事，只要可以讓我活著對我的愛人做一個純潔無瑕的妻子，我都願意毫不恐懼、毫不遲疑地做去。

　　勞倫斯　好，那麼放下你的刀；快快樂樂地回家去，答應嫁給帕里斯。明天就是星期三了；明天晚上你必須一人獨睡，別讓你的奶媽睡在你的房間裡；這一個藥瓶你拿去，等你上床以後，就把這裡面煉就的液汁一口喝下，那時就會有一陣昏昏沉沉的寒氣通過你全身的血管，接著脈搏就會停止跳動；沒有一絲熱氣和呼吸可以證明你還活著；你的嘴唇和頰上的紅色都會變成灰白；你的眼瞼閉下，就像死神的手關閉了生命的白晝；你身上的每一部分失去了靈活的控制，都像死一樣僵硬寒冷；在這種與死無異的狀態中，你必須經過四十二小時，然後你就彷彿從一場酣睡中醒了過來。當那新郎在早晨來催你起身的時候，他們會發現你已經死了，然後，照著我們國裡的規矩，他們就要替你穿起盛裝，用柩車載著你到凱普萊特族中祖先的墳塋裡。同時因為要預備你醒來，我可以寫信給羅密歐，告訴他我們的計劃，叫他立刻到這兒來；我跟他兩個人就守在你的身邊，等你一醒過來，當夜就叫羅密歐帶著你到曼多亞去。只要你不臨時變卦，不中途氣餒，這一個辦法一定可以使你避免這一場眼前的恥辱。

　　茱麗葉　給我！給我！啊，不要對我說起害怕兩個字！

　　勞倫斯　拿著；你去吧，願你立志堅強，前途順利！我就叫一個弟兄飛快到曼多亞，帶我的信去送給你的丈夫。

　　茱麗葉　愛情啊，給我力量吧！只有力量可以搭救我。再會，親愛的神父！（各下。）

　　※※※

　　第二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中廳堂

　　──凱普萊特、凱普萊特夫人、乳媼及眾僕上。

　　凱普萊特　這單子上有名字的，都是要去邀請的客人。（僕甲下）來人，給我去雇二十個有本領的廚子來。

　　僕乙　老爺，您請放心，我一定要挑選能舔手指頭的廚子來做菜。

　　凱普萊特　你怎麼知道他們能做菜呢？

　　僕乙　呀，老爺，不能舔手指頭的就不能做菜：這樣的廚子我就不要。

　　凱普萊特　好，去吧。咱們這一次實在有點兒措手不及。什麼！我的女兒到勞倫斯神父那裡去了嗎？

　　乳媼　正是。

　　凱普萊特　好，也許他可以勸告勸告她；真是個乖僻不聽話的浪蹄子！

　　乳媼　瞧她已經懺悔完畢，高高興興地回來啦。

　　──茱麗葉上。

　　凱普萊特　啊，我的倔強的丫頭！你蕩到什麼地方去啦？

　　茱麗葉　我因為自知忤逆不孝，違抗了您的命令，所以特地前去懺悔我的罪過。現在我聽從勞倫斯神父的指教，跪在這兒請您寬恕。爸爸，請您寬恕我吧！從此以後，我永遠聽您的話了。

　　凱普萊特　去請伯爵來，對他說：我要把婚禮改在明天早上舉行。

　　茱麗葉　我在勞倫斯寺裡遇見這位少年伯爵；我已經在不超過禮法的範圍以內，向他表示過我的愛情了。

　　凱普萊特　啊，那很好，我很高興。站起來吧；這樣才對。讓我見見這伯爵；喂，快去請他過來。多謝上帝，把這位可尊敬的神父賜給我們！我們全城的人都感戴他的好處。

　　茱麗葉　奶媽，請你陪我到我的房間裡去，幫我檢點檢點衣飾，看有哪幾件可以在明天穿戴。

　　凱普萊特夫人　不，還是到星期四再說吧，急什麼呢？

　　凱普萊特　去，奶媽，陪她去。我們一定明天上教堂。（茱麗葉及乳媼下。）

　　凱普萊特夫人　我們現在預備起來怕來不及；天已經快黑了。

　　凱普萊特　胡說！我現在就動手起來，你瞧著吧，太太，到明天一定什麼都安排得好好的。你快去幫茱麗葉打扮打扮；我今天晚上不睡了，讓我一個人在這兒做一次管家婦。喂！喂！這些人一個都不在。好，讓我自己跑到帕里斯那裡去，叫他準備明天做新郎。這個倔強的孩子現在回心轉意，真叫我高興得了不得。（各下。）

　　※※※

　　第三場　同前。茱麗葉的臥室

　　──茱麗葉及乳媼上。

　　茱麗葉　嗯，那些衣服都很好。可是，好奶媽，今天晚上請你不用陪我，因為我還要唸許多禱告，求上天宥恕我過去的罪惡，默佑我將來的幸福。

　　──凱普萊特夫人上。

　　凱普萊特夫人　啊！你正在忙著嗎？要不要我幫你？

　　茱麗葉　不，母親！我們已經選擇好了明天需用的一切，所以現在請您讓我一個人在這兒吧；讓奶媽今天晚上陪著您不睡，因為我相信這次事情辦得太匆促了，您一定忙得不可開交。

　　凱普萊特夫人　晚安！早點睡覺，你應該好好休息休息。（凱普萊特夫人及乳媼下。）

　　茱麗葉　再會！上帝知道我們將在什麼時候相見。我覺得彷彿有一陣寒顫刺激著我的血液，簡直要把生命的熱流凍結起來似的；待我叫她們回來安慰安慰我。奶媽！──要她到這兒來幹麼？這淒慘的場面必須讓我一個人扮演。來，藥瓶。要是這藥水不發生效力呢？那麼我明天早上就必須結婚嗎？不，不，這把刀會阻止我；你躺在那兒吧。（將匕首置枕邊）也許這瓶裡是毒藥，那神父因為已經替我和羅密歐證婚，現在我再跟別人結婚，恐怕損害他的名譽，所以有意騙我服下去毒死我；我怕也許會有這樣的事；可是他一向是眾所公認的道高德重的人，我想大概不致於；我不能抱著這樣卑劣的思想。要是我在墳墓裡醒了過來，羅密歐還沒有到來把我救出去呢？這倒是很可怕的一點！那時我不是要在終年透不進一絲新鮮空氣的地窟裡活活悶死，等不到我的羅密歐到來嗎？即使不悶死，那死亡和長夜的恐怖，那古墓中陰森的氣象，幾百年來，我祖先的屍骨都堆積在那裡，入土未久的提伯爾特蒙著他的殮衾，正在那裡腐爛；人家說，一到晚上，鬼魂便會歸返他們的墓穴；唉！唉！要是我太早醒來，這些惡臭的氣味，這些使人聽了會發瘋的淒厲的叫聲；啊！要是我醒來，周圍都是這種嚇人的東西，我不會心神迷亂，瘋狂地撫弄著我的祖宗的骨骼，把肢體潰爛的提伯爾特拖出了他的殮衾嗎？在這樣瘋狂的狀態中，我不會拾起一根老祖宗的骨頭來，當作一根棍子，打破我的發昏的頭顱嗎？啊，瞧！那不是提伯爾特的鬼魂，正在那裡追趕羅密歐，報復他的一劍之仇嗎？等一等，提伯爾特，等一等！羅密歐，我來了！我為你乾了這一杯！（倒在幕內的床上。）

　　※※※

　　第四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中廳堂

　　──凱普萊特夫人及乳媼上。

　　凱普萊特夫人　奶媽，把這串鑰匙拿去，再拿一點香料來。

　　乳媼　點心房裡在喊著要棗子和榅桲呢。

　　──凱普萊特上。

　　凱普萊特　來，趕緊點兒，趕緊點兒！雞已經叫了第二次，晚鐘已經打過，到三點鐘了。好安吉麗加【註：凱普萊特夫人的名字。】，當心看看肉餅有沒有烤焦。多花幾個錢沒有關係。

　　乳媼　走開，走開，女人家的事用不著您多管；快去睡吧，今天忙了一個晚上，明天又要害病了。

　　凱普萊特　不，哪兒的話！嘿，我為了沒要緊的事，也曾經整夜不睡，幾曾害過病來？

　　凱普萊特夫人　對啦，你從前也是慣偷女人的夜貓兒，可是現在我卻不放你出去胡鬧啦。（凱普萊特夫人及乳媼下。）

　　凱普萊特　真是個醋娘子！真是個醋娘子！

　　──三四僕人持炙叉、木柴及籃上。

　　凱普萊特　喂，這是什麼東西？

　　僕甲　老爺，都是拿去給廚子的，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凱普萊特　趕緊點兒，趕緊點兒。（僕甲下）喂，木頭要揀乾燥點兒的，你去問彼得，他可以告訴你什麼地方有。

　　僕乙　老爺，我自己也長著眼睛會揀木頭，用不著麻煩彼得。（下。）

　　凱普萊特　嘿，倒說得有理，這個淘氣的小雜種！噯喲！天已經亮了；伯爵就要帶著樂工來了，他說過的。（內樂聲）我聽見他已經走近了。奶媽！妻子！喂，喂！喂，奶媽呢？

　　──乳媼重上。

　　凱普萊特　快去叫茱麗葉起來，把她打扮打扮；我要去跟帕里斯談天去了。快去，快去，趕緊點兒；新郎已經來了；趕緊點兒！（各下。）

　　※※※

　　第五場　同前。茱麗葉的臥室

　　──乳媼上。

　　乳媼　小姐！喂，小姐！茱麗葉！她準是睡熟了。喂，小羊！喂，小姐！哼，你這懶丫頭！喂，親親！小姐！心肝！喂，新娘！怎麼！一聲也不響？現在盡你睡去，盡你睡一個星期；到今天晚上，帕里斯伯爵可不讓你安安靜靜休息一會兒了。上帝饒恕我，阿門，她睡得多熟！我必須叫她醒來。小姐！小姐！小姐！好，讓那伯爵自己到你床上來吧，那時你可要嚇得跳起來了，是不是？怎麼！衣服都穿好了，又重新睡下去嗎？我必須把你叫醒。小姐！小姐！小姐！噯喲！噯喲！救命！救命！我的小姐死了！噯喲！我還活著做什麼！喂，拿一點酒來！老爺！太太！

　　──凱普萊特夫人上。

　　凱普萊特夫人　吵什麼？

　　乳媼　噯喲，好傷心啊！

　　凱普萊特夫人　什麼事？

　　乳媼　瞧，瞧！噯喲，好傷心啊！

　　凱普萊特夫人　噯喲，噯喲！我的孩子，我的唯一的生命！醒來！睜開你的眼睛來！你死了，叫我怎麼活得下去？救命！救命！大家來啊！

　　──凱普萊特上。

　　凱普萊特　還不送茱麗葉出來，她的新郎已經來啦。

　　乳媼　她死了，死了，她死了！噯喲，傷心啊！

　　凱普萊特夫人　唉！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凱普萊特　嘿！讓我瞧瞧。噯喲！她身上冰冷的；她的血液已經停止不流，她的手腳都硬了；她的嘴唇裡已經沒有了生命的氣息；死像一陣未秋先降的寒霜，摧殘了這一朵最鮮嫩的嬌花。

　　乳媼　噯喲，好傷心啊！

　　凱普萊特夫人　噯喲，好苦啊！

　　凱普萊特　死神奪去了我的孩子，他使我悲傷得說不出話來。

　　──勞倫斯神父、帕里斯及樂工等上。

　　勞倫斯　來，新娘有沒有預備好上教堂去？

　　凱普萊特　她已經預備動身，可是這一去再不回來了。啊賢婿！死神已經在你新婚的前夜降臨到你妻子的身上。她躺在那裡，像一朵被他摧殘了的鮮花。死神是我的新婿，是我的後嗣，他已經娶走了我的女兒。我也快要死了，把我的一切都傳給他；我的生命財產，一切都是死神的！

　　帕里斯　難道我眼巴巴望到天明，卻讓我看見這一個淒慘的情景嗎？

　　凱普萊特夫人　倒楣的、不幸的、可恨的日子！永無休止的時間的運行中的一個最悲慘的時辰！我就生了這一個孩子，這一個可憐的疼愛的孩子，她是我唯一的寶貝和安慰，現在卻被殘酷的死神從我眼前奪了去啦！

　　乳媼　好苦啊！好苦的、好苦的、好苦的日子啊！我這一生一世裡最傷心的日子，最淒涼的日子！噯喲，這個日子！這個可恨的日子！從來不曾見過這樣倒楣的日子！好苦的、好苦的日子啊！

　　帕里斯　最可恨的死，你欺騙了我，殺害了她，拆散了我們的良緣，一切都被殘酷的、殘酷的你破壞了！啊！愛人！啊，我的生命！沒有生命，只有被死亡吞噬了的愛情！

　　凱普萊特　悲痛的命運，為什麼你要來打破……打破我們的盛禮？兒啊！兒啊！我的靈魂，你死了！你已經不是我的孩子了！死了！唉！我的孩子死了，我的快樂也隨著我的孩子埋葬了！

　　勞倫斯　靜下來！不害羞嗎？你們這樣亂哭亂叫是無濟於事的。上天和你們共有著這一個好女兒；現在她已經完全屬於上天所有，這是她的幸福，因為你們不能使她的肉體避免死亡，上天卻能使她的靈魂得到永生。你們竭力替她找尋一個美滿的前途，因為你們的幸福是寄託在她的身上；現在她高高地升上雲中去了，你們卻為她哭泣嗎？啊！你們瞧著她享受最大的幸福，卻這樣發瘋一樣號啕叫喊，這可以算是真愛你們的女兒嗎？活著，嫁了人，一直到老，這樣的婚姻有什麼樂趣呢？在年輕時候結了婚而死去，才是最幸福不過的。揩乾你們的眼淚，把你們的香花散布在這美麗的屍體上，按照著習慣，把她穿著盛裝抬到教堂裡去。愚痴的天性雖然使我們傷心痛哭，可是在理智眼中，這些天性的眼淚卻是可笑的。

　　凱普萊特　我們本來為了喜慶預備好的一切，現在都要變成悲哀的殯禮；我們的樂器要變成憂鬱的喪鐘，我們的婚筵要變成淒涼的喪席，我們的讚美詩要變成沉痛的輓歌，新娘手裡的鮮花要放在墳墓中殉葬，一切都要相反而行。

　　勞倫斯　凱普萊特先生，您進去吧；夫人，您陪他進去；帕里斯伯爵，您也去吧；大家準備送這具美麗的屍體下葬。上天的憤怒已經降臨在你們身上，不要再違拂他的意旨，招致更大的災禍。（凱普萊特夫婦、帕里斯、勞倫斯同下。）

　　樂工甲　真的，咱們也可以收起笛子走啦。

　　乳媼　啊！好兄弟們，收起來吧，收起來吧；這真是一場傷心的橫禍！（下。）

　　樂工甲　唉，我巴不得這事有什麼辦法補救才好。

　　──彼得上。

　　彼得　樂工！啊！樂工，《心裡的安樂》，《心裡的安樂》！啊！替我奏一曲《心裡的安樂》，否則我要活不下去了。

　　樂工甲　為什麼要奏《心裡的安樂》呢？

　　彼得　啊！樂工，因為我的心在那裡唱著《我心裡充滿了憂傷》。啊！替我奏一支快活的歌兒，安慰安慰我吧。

　　樂工甲　不奏不奏，現在不是奏樂的時候。

　　彼得　那麼你們不奏嗎？

　　樂工甲　不奏。

　　彼得　那麼我就給你們……

　　樂工甲　你給我們什麼？

　　彼得　我可不給你們錢，哼！我要給你們一頓罵；我罵你們是一群賣唱的叫化子。

　　樂工甲　那麼我就罵你是個下賤的奴才。

　　彼得　那麼我就把奴才的刀擱在你們的頭顱上。我絕不含糊：不是高音，就是低調，你們聽見嗎？

　　樂工甲　什麼高音低調，你倒還得懂這一套。

　　樂工乙　且慢，君子動口，小人動手。

　　彼得　好，那麼讓我用舌劍唇槍殺得你們抱頭鼠竄。有本領的，回答我這一個問題：

　　　　悲哀傷痛著心靈，

　　　　憂鬱縈繞在胸懷，

　　　　唯有音樂的銀聲……

　　為什麼說「銀聲」？為什麼說「音樂的銀聲」？西門凱特林，你怎麼說？

　　樂工甲　因為銀子的聲音很好聽。

　　彼得　說得好！休利培克，你怎麼說？

　　樂工乙　因為樂工奏樂的目的，是想人家賞他一些銀子。

　　彼得　說得好！詹姆士桑德普斯特，你怎麼說？

　　樂工丙　不瞞你說，我可不知道應當怎麼說。

　　彼得　啊！對不起，你是只會唱唱歌的；我替你說了吧：因為樂工儘管奏樂奏到老死，也換不到一些金子。

　　　　唯有音樂的銀聲，

　　　　可以把煩悶推開。（下。）

　　樂工甲　真是個討厭的傢伙！

　　樂工乙　該死的奴才！來，咱們且慢回去，等弔客來的時候吹奏兩聲，吃他們一頓飯再走。（同下。）

第五幕

　　第一場　曼多亞。街道

　　──羅密歐上。

　　羅密歐　要是夢寐中的幻景果然可以代表真實，那麼我的夢預兆著將有好消息到來；我覺得心境寧恬，整日裡有一種向所沒有的精神，用快樂的思想把我從地面上飄揚起來。我夢見我的愛人來看見我死了──奇怪的夢，一個死人也會思想！──她吻著我，把生命吐進了我的嘴唇裡，於是我復活了，並且成為一個君王。唉！僅僅是愛的影子，已經給人這樣豐富的歡樂，要是能占有愛的本身，那該有多麼甜蜜！

　　──鮑爾薩澤上。

　　羅密歐　從維洛那來的消息！啊，鮑爾薩澤！不是神父叫你帶信來給我嗎？我的愛人怎樣？我父親好嗎？我再問你一遍，我的茱麗葉安好嗎？因為只要她安好，一定什麼都是好好的。

　　鮑爾薩澤　那麼她是安好的，什麼都是好好的；她的身體長眠在凱普萊特家的墳塋裡，她的不死的靈魂和天使們在一起。我看見她下葬在她親族的墓穴裡，所以立刻飛馬前來告訴您。啊，少爺！恕我帶了這壞消息來，因為這是您吩咐我做的事。

　　羅密歐　有這樣的事！命運，我咒詛你！──你知道我的住處；給我買些紙筆，雇下兩匹快馬，我今天晚上就要動身。

　　鮑爾薩澤　少爺，請您寬心一下；您的臉色慘白而倉皇，恐怕是不吉之兆。

　　羅密歐　胡說，你看錯了。快去，把我叫你做的事趕快辦好。神父沒有叫你帶信給我嗎？

　　鮑爾薩澤　沒有，我的好少爺。

　　羅密歐　算了，你去吧，把馬匹雇好了；我就來找你。（鮑爾薩澤下）好，茱麗葉，今晚我要睡在你的身旁。讓我想個辦法。啊，罪惡的念頭！你會多麼快鑽進一個絕望者的心裡！我想起了一個賣藥的人，他的鋪子就開設在附近，我曾經看見他穿著一身破爛的衣服，皺著眉頭在那兒揀藥草；他的形狀十分消瘦，貧苦把他熬煎得只剩一把骨頭；他的寒傖的鋪子裡掛著一隻烏龜，一頭剝製的鱷魚，還有幾張形狀醜陋的魚皮；他的架子上稀疏地散放著幾隻空匣子、綠色的瓦罐、一些胞囊和發黴的種子、幾段包紮的麻繩，還有幾塊陳年的乾玫瑰花，作為聊勝於無的點綴。看到這一種寒酸的樣子，我就對自己說，在曼多亞城裡，誰出賣了毒藥是會立刻處死的，可是倘有誰現在需要毒藥，這兒有一個可憐的奴才會賣給他。啊！不料我這一個思想，竟會預兆著我自己的需要，這個窮漢的毒藥卻要賣給我。我記得這裡就是他的鋪子；今天是假日，所以這叫化子沒有開門。喂！賣藥的！

　　──賣藥人上。

　　賣藥人　誰在高聲叫喊？

　　羅密歐　過來，朋友。我瞧你很窮，這兒是四十塊錢，請你給我一點能夠迅速致命的毒藥，厭倦於生命的人一服下去便會散入全身的血管，立刻停止呼吸而死去，就像火藥從炮膛裡放射出去一樣快。

　　賣藥人　這種致命的毒藥我是有的；可是曼多亞的法律嚴禁發賣，出賣的人是要處死刑的。

　　羅密歐　難道你這樣窮苦，還怕死嗎？饑寒的痕跡刻在你的面頰上，貧乏和迫害在你的眼睛裡射出了餓火，輕蔑和卑賤重壓在你的背上；這世間不是你的朋友，這世間的法律也保護不到你，沒有人為你定下一條法律使你富有；那麼你何必苦耐著貧窮呢？違犯了法律，把這些錢收下吧。

　　賣藥人　我的貧窮答應了你，可是那是違反我的良心的。

　　羅密歐　我的錢是給你的貧窮，不是給你的良心的。

　　賣藥人　把這一服藥放在無論什麼飲料裡喝下去，即使你有二十個人的力氣，也會立刻送命。

　　羅密歐　這兒是你的錢，那才是害人靈魂的更壞的毒藥，在這萬惡的世界上，它比你那些不准販賣的微賤的藥品更會殺人；你沒有把毒藥賣給我，是我把毒藥賣給你。再見；買些吃的東西，把你自己餵得胖一點。──來，你不是毒藥，你是替我解除痛苦的仙丹，我要帶著你到茱麗葉的墳上去，少不得要借重你一下哩。（各下。）

　　※※※

　　第二場　維洛那。勞倫斯神父的寺院

　　──約翰神父上。

　　約翰　喂！師兄在哪裡？

　　──勞倫斯神父上。

　　勞倫斯　這是約翰師弟的聲音。歡迎你從曼多亞回來！羅密歐怎麼說？要是他的意思在信裡寫明，那麼把他的信給我吧。

　　約翰　我臨走的時候，因為要找一個同門的師弟作我的同伴，他正在這城裡訪問病人，不料給本地巡邏的人看見了，疑心我們走進了一家染著瘟疫的人家，把門封鎖住了，不讓我們出來，所以耽誤了我的曼多亞之行。

　　勞倫斯　那麼誰把我的信送去給羅密歐了？

　　約翰　我沒有法子把它送出去，現在我又把它帶回來了；因為他們害怕瘟疫傳染，也沒有人願意把它送還給你。

　　勞倫斯　糟了！這封信不是等閒，性質十分重要，把它耽誤下來，也許會引起極大的災禍。約翰師弟，你快去給我找一柄鐵鋤，立刻帶到這兒來。

　　約翰　好師兄，我去給你拿來。（下。）

　　勞倫斯　現在我必須獨自到墓地裡去；在這三小時之內，茱麗葉就會醒來，她因為羅密歐不曾知道這些事情，一定會責怪我。我現在要再寫一封信到曼多亞去，讓她留在我的寺院裡，直等羅密歐到來。可憐的沒有死的屍體，幽閉在一座死人的墳墓裡！（下。）

　　※※※

　　第三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墳塋所在的墓地

　　──帕里斯及侍童攜鮮花火炬上。

　　帕里斯　孩子，把你的火把給我；走開，站在遠遠的地方；還是滅了吧，我不願給人看見。你到那邊的紫杉樹底下直躺下來，把你的耳朵貼著中空的地面，地下挖了許多墓穴，土是鬆的，要是有踉蹌的腳步走到墳地上來，你準聽得見；要是聽見有什麼聲息，便吹一個呼哨通知我。把那些花給我。照我的話做去，走吧。

　　侍童　（旁白）我簡直不敢獨自一個人站在這墓地上，可是我要硬著頭皮試一下。（退後。）

　　帕里斯　

　　　　這些鮮花替你鋪蓋新床；

　　　　慘啊，一朵嬌紅永委沙塵！

　　　　我要用沉痛的熱淚淋浪，

　　　　和著香水澆溉你的芳墳；

　　　　夜夜到你墓前散花哀泣，

　　　　這一段相思啊永無消歇！（侍童吹口哨）

　　這孩子在警告我有人來了。哪一個該死的傢伙在這晚上到這兒來打擾我在愛人墓前的憑弔？什麼！還拿著火把來嗎？──讓我躲在一旁看看他的動靜。（退後。）

　　──羅密歐及鮑爾薩澤持火炬鍬鋤等上。

　　羅密歐　把那鋤頭跟鐵鉗給我。且慢，拿著這封信；等天一亮，你就把它送給我的父親。把火把給我。聽好我的吩咐，無論你聽見什麼瞧見什麼，都只好遠遠地站著不許動，免得妨礙我的事情；要是動一動，我就要你的命。我所以要跑下這個墳墓裡去，一部分的原因是要探望探望我的愛人，可是主要的理由卻是要從她的手指上取下一個寶貴的指環，因為我有一個很重要的用途。所以你趕快給我走開吧；要是你不相信我的話，膽敢回來窺伺我的行動，那麼，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要把你的骨骼一節一節扯下來，讓這飢餓的墓地上散滿了你的肢體。我現在的心境非常狂野，比餓虎或是咆哮的怒海都要凶猛無情，你可不要惹我性起。

　　鮑爾薩澤　少爺，我走就是了，絕不來打擾您。

　　羅密歐　這才像個朋友。這些錢你拿去，願你一生幸福。再會，好朋友。

　　鮑爾薩澤　（旁白）雖然這麼說，我還是要躲在附近的地方看著他；他的臉色使我害怕，我不知道他究竟打算做出什麼事來。（退後。）

　　羅密歐　你無情的泥土，吞噬了世上最可愛的人兒，我要擘開你的饞吻，（將墓門掘開）索性讓你再吃一個飽！

　　帕里斯　這就是那個已經放逐出去的驕橫的蒙太古，他殺死了我愛人的表兄，據說她就是因為傷心他的慘死而夭亡的。現在這傢伙又要來盜屍發墓了，待我去抓住他。（上前）萬惡的蒙太古！停止你的罪惡的工作，難道你殺了他們還不夠，還要在死人身上發洩你的仇恨嗎？該死的凶徒，趕快束手就捕，跟我見官去！

　　羅密歐　我果然該死，所以才到這兒來。年輕人，不要激怒一個不顧死活的人，快快離開我走吧；想想這些死了的人，你也該膽寒了。年輕人，請你不要激動我的怒氣，使我再犯一次罪；啊，走吧！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愛你遠過於愛我自己，因為我來此的目的，就是要跟自己作對。別留在這兒，走吧；好好留著你的活命，以後也可以對人家說，是一個瘋子發了慈悲，叫你逃走的。

　　帕里斯　我不聽你這種鬼話；你是一個罪犯，我要逮捕你。

　　羅密歐　你一定要激怒我嗎？那麼好，來，朋友！（二人格鬥。）

　　侍童　哎喲，主啊！他們打起來了，我去叫巡邏的人來！（下。）

　　帕里斯　（倒下）啊，我死了！──你倘有幾分仁慈，打開墓門來，把我放在茱麗葉的身旁吧！（死。）

　　羅密歐　好，我願意成全你的志願。讓我瞧瞧他的臉；啊，茂丘西奧的親戚，尊貴的帕里斯伯爵！當我們一路上騎馬而來的時候，我的僕人曾經對我說過幾句話，那時我因為心緒煩亂，沒有聽得進去；他說些什麼？好像他告訴我說帕里斯本來預備娶茱麗葉為妻；他不是這樣說嗎？還是我做過這樣的夢？或者還是我神經錯亂，聽見他說起茱麗葉的名字，所以發生了這一種幻想？啊！把你的手給我，你我都是登錄在惡運的黑冊上的人，我要把你葬在一個勝利的墳墓裡；一個墳墓嗎？啊，不！被殺害的少年，這是一個燈塔，因為茱麗葉睡在這裡，她的美貌使這一個墓窟變成一座充滿著光明的歡宴的華堂。死了的人，躺在那兒吧，一個死了的人把你安葬了。（將帕里斯放下墓中）人們臨死的時候，往往反會覺得心中愉快，旁觀的人便說這是死前的一陣迴光返照；啊！這也就是我的迴光返照嗎？啊，我的愛人！我的妻子！死雖然已經吸去了你呼吸中的芳蜜，卻還沒有力量摧殘你的美貌；你還沒有被他征服，你的嘴唇上、面龐上，依然顯著紅潤的美豔，不曾讓灰白的死亡進占。提伯爾特，你也裹著你的血淋淋的殮衾躺在那兒嗎？啊！你的青春葬送在你仇人的手裡，現在我來替你報仇來了，我要親手殺死那殺害你的人。原諒我吧，兄弟！啊！親愛的茱麗葉，你為什麼仍然這樣美麗？難道那虛無的死亡，那枯瘦可憎的妖魔，也是個多情種子，所以把你藏匿在這幽暗的洞府裡做他的情婦嗎？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我要永遠陪伴著你，再不離開這漫漫長夜的幽宮；我要留在這兒，跟你的侍婢，那些蛆蟲們在一起；啊！我要在這兒永久安息下來，從我這厭倦人世的凡軀上掙脫惡運的束縛。眼睛，瞧你的最後一眼吧！手臂，作你最後一次的擁抱吧！嘴唇，啊！你呼吸的門戶，用一個合法的吻，跟網羅一切的死亡訂立一個永久的契約吧！來，苦味的嚮導，絕望的領港人，現在趕快把你的厭倦於風濤的船舶向那巉岩上衝撞過去吧！為了我的愛人，我乾了這一杯！（飲藥）啊！賣藥的人果然沒有騙我，藥性很快地發作了。我就這樣在這一吻中死去。（死。）

　　──勞倫斯神父持燈籠、鋤、鍬自墓地另一端上。

　　勞倫斯　聖芳濟保佑我！我這雙老腳今天晚上怎麼老是在墳堆裡絆來跌去的！那邊是誰？

　　鮑爾薩澤　是一個朋友，也是一個跟您熟識的人。

　　勞倫斯　祝福你！告訴我，我的好朋友，那邊是什麼火把，向蛆蟲和沒有眼睛的骷髏浪費著它的光明？照我辨認起來，那火把亮著的地方，似乎是凱普萊特家裡的墳塋。

　　鮑爾薩澤　正是，神父；我的主人，您的好朋友，就在那兒。

　　勞倫斯　他是誰？

　　鮑爾薩澤　羅密歐。

　　勞倫斯　他來多久了？

　　鮑爾薩澤　足足半點鐘。

　　勞倫斯　陪我到墓穴裡去。

　　鮑爾薩澤　我不敢，神父。我的主人不知道我還沒有走；他曾經對我嚴詞恐嚇，說要是我留在這兒窺伺他的動靜，就要把我殺死。

　　勞倫斯　那麼你留在這兒，讓我一個人去吧。恐懼臨到我的身上；啊！我怕會有什麼不幸的禍事發生。

　　鮑爾薩澤　當我在這株紫杉樹底下睡了過去的時候，我夢見我的主人跟另外一個人打架，那個人被我的主人殺了。

　　勞倫斯　（趨前）羅密歐！噯喲！噯喲，這墳墓的石門上染著些什麼血跡？在這安靜的地方，怎麼橫放著這兩柄無主的血汙的刀劍？（進墓）羅密歐！啊，他的臉色這麼慘白！還有誰？什麼！帕里斯也躺在這兒，渾身浸在血泊裡？啊！多麼殘酷的時辰，造成了這場淒慘的意外！那小姐醒了。（茱麗葉醒。）

　　茱麗葉　啊，善心的神父！我的夫君呢？我記得很清楚我應當在什麼地方，現在我正在這地方。我的羅密歐呢？（內喧聲。）

　　勞倫斯　我聽見有什麼聲音。小姐，趕快離開這個密布著毒氛腐臭的死亡的巢穴吧；一種我們所不能反抗的力量已經阻撓了我們的計劃。來，出去吧。你的丈夫已經在你的懷中死去；帕里斯也死了。來，我可以替你找一處地方出家做尼姑。不要耽誤時間盤問我，巡夜的人就要來了。來，好茱麗葉，去吧。（內喧聲又起）我不敢再等下去了。

　　茱麗葉　去，你去吧！我不願意走。（勞倫斯下）這是什麼？一隻杯子，緊緊地握住在我的忠心的愛人的手裡？我知道了，一定是毒藥結果了他的生命。唉，冤家！你一起喝乾了，不留下一滴給我嗎？我要吻著你的嘴唇，也許這上面還留著一些毒液，可以讓我當作興奮劑服下而死去。（吻羅密歐）你的嘴唇還是溫暖的！

　　巡丁甲　（在內）孩子，帶路；在哪一個方向？

　　茱麗葉　啊，人聲嗎？那麼我必須快一點了結。啊，好刀子！（攫住羅密歐的匕首）這就是你的鞘子；（以匕首自刺）你插了進去，讓我死了吧。（撲在羅密歐身上死去。）

　　──巡丁及帕里斯侍童上。

　　侍童　就是這兒，那火把亮著的地方。

　　巡丁甲　地上都是血；你們幾個人去把墓地四周搜查一下，看見什麼人就抓起來。（若干巡丁下）好慘！伯爵被人殺了躺在這兒，茱麗葉胸口流著血，身上還是熱熱的好像死得不久，雖然她已經葬在這裡兩天了。去，報告親王，通知凱普萊特家裡，再去把蒙太古家裡的人也叫醒了，剩下的人到各處搜搜。（若干巡丁續下）我們看見這些慘事發生在這個地方，可是在沒有得到人證以前，卻無法明瞭這些慘事的真相。

　　──若干巡丁率鮑爾薩澤上。

　　巡丁乙　這是羅密歐的僕人；我們看見他躲在墓地裡。

　　巡丁甲　把他好生看押起來，等親王來審問。

　　──若干巡丁率勞倫斯神父上。

　　巡丁丙　我們看見這個教士從墓地旁邊跑出來，神色慌張，一邊嘆氣一邊流淚，他手裡還拿著鋤頭鐵鍬，都給我們拿下來了。

　　巡丁甲　他有很重大的嫌疑；把這教士也看押起來。

　　──親王及侍從上。

　　親王　什麼禍事在這樣早的時候發生，打斷了我的清晨的安睡？

　　──凱普萊特、凱普萊特夫人及餘人等上。

　　凱普萊特　外邊這樣亂叫亂喊，是怎麼一回事？

　　凱普萊特夫人　街上的人們有的喊著羅密歐，有的喊著茱麗葉，有的喊著帕里斯；大家沸沸揚揚地向我們家裡的墳上奔去。

　　親王　這麼許多人為什麼發出這樣驚人的叫喊？

　　巡丁甲　王爺，帕里斯伯爵被人殺死了躺在這兒；羅密歐也死了；已經死了兩天的茱麗葉，身上還熱著，又被人重新殺死了。

　　親王　用心搜尋，把這場萬惡的殺人命案的真相調查出來。

　　巡丁甲　這兒有一個教士，還有一個被殺的羅密歐的僕人，他們都拿著掘墓的器具。

　　凱普萊特　天啊！──啊，妻子！瞧我們的女兒流著這麼多的血！這把刀弄錯了地位了！瞧，它的空鞘子還在蒙太古家小子的背上，它卻插進了我的女兒的胸前！

　　凱普萊特夫人　噯喲！這些死的慘象就像驚心動魄的鐘聲，警告我這風燭殘年，快要不久於人世了。

　　──蒙太古及餘人等上。

　　親王　來，蒙太古，你起來雖然很早，可是你的兒子倒下得更早。

　　蒙太古　唉！殿下，我的妻子因為悲傷小兒的遠逐，已經在昨天晚上去世了；還有什麼禍事要來跟我這老頭子作對呢？

　　親王　瞧吧，你就可以看見。

　　蒙太古　啊，你這不孝的東西！你怎麼可以搶在你父親的前面，自己先鑽到墳墓裡去呢？

　　親王　暫時停止你們的悲慟，讓我把這些可疑的事實審問明白，知道了詳細的原委以後，再來領導你們放聲一哭吧；也許我的悲哀還要遠遠勝過你們呢！──把嫌疑犯帶上來。

　　勞倫斯　時間和地點都可以作不利於我的證人；在這場悲慘的血案中，我雖然是一個能力最薄弱的人，但卻是嫌疑最重的人。我現在站在殿下的面前，一方面要供認我自己的罪過，一方面也要為我自己辯解。

　　親王　那麼快把你所知道的一切說出來。

　　勞倫斯　我要把經過的情形盡量簡單地敘述出來，因為我的短促的殘生還不及一段冗煩的故事那麼長。死了的羅密歐是死了的茱麗葉的丈夫，她是羅密歐的忠心的妻子，他們的婚禮是由我主持的。就在他們祕密結婚的那天，提伯爾特死於非命，這位才做新郎的人也從這城裡被放逐出去；茱麗葉是為了他，不是為了提伯爾特，才那樣傷心憔悴。你們因為要替她解除煩惱，把她許婚給帕里斯伯爵，還要強迫她嫁給他，她就跑來見我，神色慌張地要我替她想個辦法避免這第二次的結婚，否則她要在我的寺院裡自殺。所以我就根據我的醫藥方面的學識，給她一服安眠的藥水；它果然發生了我所預期的效力，她一服下去就像死了一樣昏沉過去。同時我寫信給羅密歐，叫他就在這一個悲慘的晚上到這兒來，幫助把她搬出她寄寓的墳墓，因為藥性一到時候便會過去。可是替我帶信的約翰神父卻因遭到意外，不能脫身，昨天晚上才把我的信依然帶了回來。那時我只好按照著預先算定她醒來的時間，一個人前去把她從她家族的墓塋裡帶出來，預備把她藏匿在我的寺院裡，等有方便再去叫羅密歐來；不料我在她醒來以前幾分鐘到這兒來的時候，尊貴的帕里斯和忠誠的羅密歐已經雙雙慘死了。她一醒過來，我就請她出去，勸她安心忍受這一種出自天意的變故；可是那時我聽見了紛紛的人聲，嚇得逃出了墓穴，她在萬分絕望之中不肯跟我去，看樣子她是自殺了。這是我所知道的一切，至於他們兩人的結婚，那麼她的乳母也是與聞的。要是這一場不幸的慘禍，是由我的疏忽所造成，那麼我這條老命願受最嚴厲的法律的制裁，請您讓它提早幾點鐘犧牲了吧。

　　親王　我一向知道你是一個道行高尚的人。羅密歐的僕人呢？他有什麼話說？

　　鮑爾薩澤　我把茱麗葉的死訊通知了我的主人，因此他從曼多亞急急地趕到這裡，到了這座墳堂的前面。這封信他叫我一早送去給我家老爺；當他走進墓穴裡的時候，他還恐嚇我，說要是我不離開他趕快走開，他就要殺死我。

　　親王　把那封信給我，我要看看。叫巡丁來的那個伯爵的侍童呢？喂，你的主人到這地方來做什麼？

　　侍童　他帶了花來散在他夫人的墳上，他叫我站得遠遠的，我就聽他的話；不一會兒工夫，來了一個拿著火把的人把墳墓打開了。後來我的主人就拔劍跟他打了起來，我就奔去叫巡丁。

　　親王　這封信證實了這個神父的話，講起他們戀愛的經過和她的去世的消息；他還說他從一個窮苦的賣藥人手裡買到一種毒藥，要把它帶到墓穴裡來準備和茱麗葉長眠在一起。這兩家仇人在哪裡？──凱普萊特！蒙太古！瞧你們的仇恨已經受到了多大的懲罰，上天借手於愛情，奪去了你們心愛的人；我為了忽視你們的爭執，也已經喪失了一雙親戚，大家都受到懲罰了。

　　凱普萊特　啊，蒙太古大哥！把你的手給我；這就是你給我女兒的一份聘禮，我不能再作更大的要求了。

　　蒙太古　但是我可以給你更多的；我要用純金替她鑄一座像，只要維洛那一天不改變它的名稱，任何塑像都不會比忠貞的茱麗葉那一座更為卓越。

　　凱普萊特　羅密歐也要有一座同樣富麗的金像臥在他情人的身旁，這兩個在我們的仇恨下慘遭犧牲的可憐的人兒！

　　親王　

　　　　清晨帶來了淒涼的和解，

　　　　太陽也慘得在雲中躲閃。

　　　　大家先回去發幾聲感慨，

　　　　該恕的、該罰的再聽宣判。

　　　　古往今來多少離合悲歡，

　　　　誰曾見這樣的哀怨辛酸！（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