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吐溫中篇小說集》

馬克．吐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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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百萬英鎊

　　二十七歲那年，我正給舊金山的一個礦業經濟人打工，把證券交易所的門檻摸得清清楚楚。我是隻身混世界，除了自己的聰明才智和一身清白，就再也沒什麼可依靠的了；不過，這反倒讓我腳踏實地，不做那沒影兒的發財夢，死心塌地奔自己的前程。

　　每到星期六下午股市收了盤，時間就全都是我自己的了，我喜歡弄條小船到海灣裡去消磨這些時光。有一天我駛得遠了一點，被漂到了茫茫大海上。正當夜幕降臨，眼看就要沒指望了的時候，一艘開往倫敦的雙桅帆船搭救了我。漫漫的旅途風狂雨驟，他們讓我以工代票，幹普通水手的活兒。到倫敦上岸的時候，我鶉衣百結，口袋裡只剩了一塊錢。連吃帶住，我用這一塊錢撐了二十四個小時。再往後的二十四個小時裡，我就饑腸轆轆，無處棲身了。

　　第二天上午大約十點鐘光景，我破衣爛衫，餓著肚子正沿波特蘭大道慢慢往前走著。這時候，一個保姆領著孩子路過，那孩子把手上剛咬了一口的大甜梨扔進了下水道。不用說，我停了下來，滿含欲望的眼光罩住了那個髒兮兮的寶物兒。我口水直淌，肚子裡都伸出手來，全心全意地乞求這個寶貝兒。可是，只要我剛一動彈，想去揀梨，總有哪一雙過路的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我自然又站得直直的，沒事人一樣，好像從來就沒在那個爛梨身上打過主意。這齣戲演了一回又一回，我就是得不著那個梨。我受盡煎熬，正打算放開膽量、撕破臉皮去抓梨的時候，我身後的一扇窗子打開了，一位先生從裡面發話：

　　「請到這兒來。」

　　一個衣著華麗的僕人把我接了進去，領到一個豪華房間，裡頭坐著兩位上了歲數的紳士。他們打發走僕人，讓我坐下。他們剛剛吃了早餐，看著那些殘羹剩飯，我簡直透不過氣來。有這些吃的東西在場，我無論如何也集中不了精神，可是人家沒請我品嘗，我也只好盡力忍著。

　　這裡剛剛發生過的事，我是過了好多天以後才明白的，不過現在我就馬上說給你聽。這對老兄弟為一件事已經有兩天爭得不可開交了，最後他們同意打個賭來分出高低──無論什麼事英國人靠打賭都能一了百了。

　　你也許記得，英格蘭銀行曾經發行過兩張一百萬英鎊的大鈔，用於和某國公對公交易之類的特殊目的。不知怎麼搞的，這兩張大鈔只有一張用過後注銷了；另一張則一直躺在英格蘭銀行的金庫裡睡大覺。且說這兩兄弟聊著聊著，忽發奇想：假如一位有頭腦、特誠實的外地人落難倫敦，他舉目無親，除了一張百萬英鎊的大鈔以外一無所有，而且他還沒法證明這張大鈔就是他的──這樣的一個人會有怎樣的命運呢？大哥說這人會餓死；弟弟說餓不死。大哥說，別說去銀行了，無論去哪兒這人也花不掉那張大鈔，因為他會當場被抓住。兄弟兩個就這樣爭執不下，後來弟弟說他願出兩萬鎊打賭，這人靠百萬英鎊大鈔無論如何也能活三十天，而且進不了監獄。大哥同意打賭，弟弟就到英格蘭銀行把大鈔買了回來。你看，英國男子漢就是這樣，魄力十足。然後，他口述一信，叫一個文書用漂亮的楷體字謄清；然後，兩兄弟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天，巴望來一個能消受大鈔的合適人選。

　　他們檢閱著一張張經過窗前的臉。有的雖然老實，卻不夠聰明；有的夠聰明，卻不夠老實；還有不少又聰明又老實的，可人窮得不徹底；等到了一個赤貧的，又不是外地人──總是不能盡如人意。就在這時，我來了；他們倆認定我具備所有條件，於是一致選定了我；可我呢，正等著知道叫我進來到底要幹什麼。他們開始問一些有關我個人的問題，很快就弄清楚了我的來龍去脈。最後，他們告訴我，我正合他們的心意。我說，我打心眼裡高興，可不知道這心意到底是什麼意思。這時，兩人當中的一位交給我一個信封，說打開一看便知。我正要打開，可他又阻止了；要我帶到住處去仔仔細細地看，不要草率從事，也不用慌慌張張。我滿腹狐疑，想把話頭再往外引一引，可是他們不幹。我只好揣著一肚子被侮辱與被損害的感覺往外走，他們明擺著是自己逗樂，拿我耍著玩；不過，我還是得順著他們，這時的處境容不得我對這些闊佬大亨耍脾氣。

　　本來，我能把那個梨揀起來，明目張膽地吃進肚子裡去，可現在那個梨已經無影無蹤；就因為那倒黴的差事，把我的梨弄丟了。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對那兩個人生氣。當走到看不見那所房子的地方，我就打開信封一看，裡邊裝的是錢哪！說真的，這時我對他們可是另眼相看嘍！我急不可待地把信和錢往背心口袋裡一塞，撒腿就朝最近的小吃店跑。好，這一頓猛吃呀！最後，肚子實在塞不下東西了，我掏出那張鈔票來展開，只掃了一眼，我就差點昏倒。五百萬美元！乖乖，我懵了。

　　我盯著那張大鈔頭暈眼花，想必足足過了一分鐘才清醒過來。這時候，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小吃店老板。他的目光粘在大鈔上，像五雷轟頂一般。他正在全心全意地禱告上帝，看來手腳都不能動彈了。我一下子計上心來，做了這時按人之常情應該做的事。我把那張大鈔遞到他眼前，小心翼翼地說：

　　「請找錢吧。」

　　他恢復了常態，連連道歉說他找不開這張大鈔，不論我怎麼說他也不接。他心裡很想看，一個勁地打量那張大鈔；好像怎麼看也飽不了眼福，可就是戰戰兢兢地不敢碰它，就好像凡夫俗子一接那票子上的仙氣就會折了壽。我說：

　　「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可這事還得辦哪。請您找錢吧，我沒帶別的票子。」

　　他卻說沒關係，這點小錢兒何足掛齒，日後再說吧。我說，我一時半會兒不會再到這兒來了；可他說那也不要緊，他可以等著，而且，我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想點什麼就點什麼，這賬呢，想什麼時候結就什麼時候結。他說，我只不過因為好逗個樂子，願意打扮成這樣來跟老百姓開個玩笑，他總不至於因此就信不過像我這麼有錢的先生吧。這時候又進來了一位顧客，小吃店老板示意我收起那張巨無霸，然後作揖打恭地一直把我送了出來。我徑直奔那所宅子去找兩兄弟，讓他們在警察把我抓起來之前糾正這個錯誤。儘管這不是我的錯，可我還是提心吊膽──說實在的，簡直是膽戰心驚。我見人見得多了，我明白，要是他們發現把一百萬鎊的大鈔錯當一鎊給了一個流浪漢，他們決不會怪自己眼神不好，非把那個流浪漢罵個狗血噴頭。快走到那宅子的時候，我看到一切如常，斷定還沒有人發覺這錯票的事，也就不那麼緊張了。我摁了門鈴。原先那個僕人又出來了。我求見那兩位先生。

　　「他們走了。」他用這類人那種不可一世的冷冰冰的口氣說。

　　「走了？去哪兒了？」

　　「出遠門了。」

　　「可……上哪兒啦？」

　　「我想是去歐洲大陸了吧。」

　　「歐洲大陸？」

　　「沒錯，先生。」

　　「怎麼走的……走的是哪條路呀？」

　　「我說不上，先生。」

　　「什麼時候回來呢？」

　　「他們說，得一個月吧。」

　　「一個月！唉，這可糟了！幫忙想想辦法，看怎麼能給他們傳個話。這事要緊著哪。」

　　「實在辦不到。他們上哪兒了我一無所知，先生。」

　　「那，我一定要見這家的其他人。」

　　「其他人也走了；出國好幾個月了──我想，是去埃及和印度了吧。」

　　「夥計，出了件大錯特錯的事。他們不到天黑就會轉回來。請你告訴他們我來過，不把這事全辦妥，我還會接著來，他們用不著擔心。」

　　「只要他們回來我就轉告，不過，我想他們不會回來。他們說過，不出一個鐘頭你就會來打聽，我呢，一定要告訴你什麼事都沒有；等時候一到，他們自然會在這兒候著你。」

　　我只好打住，走開了。搞的什麼鬼！我真是摸不著頭腦。「等時候一到」他們會在這兒。這是什麼意思？哦，沒準那封信上說了。我把剛才忘了的那封信抽出來一看，信上是這樣說的：

　　看面相可知，你是個又聰明、又誠實的人。我們猜，你很窮，是個外地人。你會在信封裡找到一筆錢。這筆錢借你用三十天，不計利息。期滿時來此宅通報。我們在你身上打了一個賭。假如我贏了，你可以在我的職權範圍內隨意擇一職位──也就是說，你能證明自己熟悉和勝任的任何職位均可。

　　沒落款，沒地址，也沒有日期。

　　好嘛，這真是一團亂麻！現在你當然明白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可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個謎洞對我來說深不可測、漆黑一團。這齣把戲我全然不曉得內情，也不知道對我是福還是禍。我來到一個公園坐下來，想理清頭緒，看看我怎麼辦才好。

　　我經過一個小時的推理，得出了如下結論：

　　那兩個人也許對我是好意，也許是歹意；無從推斷──這且不去管它。他們是玩把戲，搞陰謀，做實驗，還是搞其他勾當，無從推斷──且不去管它。他們拿我打了一個賭；賭什麼無從推斷──也不去管它。這些確定不了的部分清理完畢，其他的事就看得見、摸得著、實實在在，可以歸為確定無疑之類了。假如我要求英格蘭銀行把這鈔票存入那人名下，銀行會照辦的，因為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銀行卻會知道；不過銀行會盤問鈔票怎麼會到了我手裡。說真話，他們自然會送我去收容所；說假話，他們就會送我去拘留所。假如我拿這鈔票隨便到哪兒換錢，或者是靠它去借錢，後果也是一樣。無論願不願意，我只能背著這個大包袱走來走去，直到那兩個人回來。雖然這東西對我毫無用處，形同糞土，可是我卻要一邊乞討度日，一邊照管它，看護它。就算我想把它給人，也出不了手，因為不管是老實的良民還是剪徑的大盜，無論如何都不會收，連碰都不會碰一下。那兩兄弟可以高枕無憂了。就算我把他們的鈔票丟了，燒了，他們依然平安無事，因為他們能掛失，銀行照樣讓他們分文不缺；與此同時，我倒要受一個月的罪，沒薪水，也不分紅──除非我能幫著贏了那個賭，謀到那個許給我的職位。我當然願得到這職位，這種人賞下來的無論什麼職位都值得一幹。

　　我對那份美差浮想聯翩，期望值也開始上升。不用說，薪水決不是個小數目。過一個月就要開始上班，從此我就會萬事如意了。轉眼間，我的自我感覺好極了。這時，我又在大街上逛了起來。看到一家服裝店，一股熱望湧上我的心頭：甩掉這身破衣裳，給自己換一身體面的行頭。我能買得起嗎？不行；除了那一百萬英鎊，我在這世上一無所有。於是，我克制住自己，從服裝店前走了過去。可是，不一會兒我又轉了回來。那誘惑把我折磨得好苦。我在服裝店前面來來回回走了足有六趟，以男子漢的氣概奮勇抗爭著。終於，我投降了；我只有投降。我問他們手頭有沒有顧客試過的不合身的衣服。我問的夥計沒搭理我，只是朝另一個點點頭。我向他點頭示意的夥計走過去，那一個也不說話，又朝第三個人點點頭，我朝第三個走過去，他說：

　　「這就來。」

　　我等著。他忙完了手頭的事，把我帶到後面的一個房間，在一摞退貨當中翻了一通，給我挑出一套最寒酸的來。我換上了這套衣服。這衣服不合身，毫無魅力可言，可它總是新的，而我正急著要衣服穿呢；沒什麼可挑剔的，我遲遲疑疑地說：

　　「要是你們能等兩天再結賬。就幫了我的忙了。現在我一點零錢都沒帶。」

　　那店員端出一副刻薄至極的嘴臉說：

　　「哦，您沒帶零錢？說真的，我想您也沒帶。我以為像您這樣的先生光會帶大票子呢。」

　　我火了，說：

　　「朋友，對外地來的，你們不能總拿衣帽看人哪。這套衣服我買得起，就是不願讓你們找不開一張大鈔，添麻煩。」

　　他稍稍收斂了一點，可那種口氣還是暴露無遺。他說：

　　「我可沒成心出口傷人，不過，您要是出難題的話，我告訴您，您一張口就咬定我們找不開您帶的什麼票子，這可是多管閒事。正相反，我們找得開。」

　　我把那張鈔票遞給他，說：

　　「哦，那好；對不起了。」

　　他笑著接了過去，這是那種無處不在的笑容，笑裡有皺，笑裡帶褶，一圈兒一圈兒的，就像往水池子裡面扔了一塊磚頭；可是，只瞟了一眼鈔票，他的笑容就凝固了，臉色大變，就像你在維蘇威火山山麓那些平坎上看到的起起伏伏、像蟲子爬似的凝固熔岩。我從來沒見過誰的笑臉定格成如此這般的永恆狀態。這傢伙站在那兒捏著鈔票，用這副架勢定定地瞅。老板過來看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神采奕奕地發問：

　　「哎，怎麼啦？有什麼問題？想要點什麼？」

　　我說：「什麼問題也沒有。我正等著找錢哪。」

　　「快點，快點；找給他錢，托德；找給他錢。」

　　托德反唇相譏：「找給他錢！說得輕巧，先生，您自個兒看看吧。」

　　那老板看了一眼，低低地吹了一聲動聽的口哨，一頭扎進那摞退貨的衣服裡亂翻起來。一邊翻，一邊不停嘮叨，好像是自言自語：

　　「把一套拿不出手的衣服賣給一位非同尋常的百萬富翁！托德這個傻瓜！──生就的傻瓜。老是這個樣子。把一個個百萬富翁都氣走了，就因為他分不清誰是百萬富翁，誰是流浪漢，從來就沒分清過。啊，我找的就是這件。先生，請把這些東西脫了，都扔到火裡頭去。您賞我一個臉，穿上這件襯衫和這身套裝；合適，太合適了──簡潔、考究、莊重，完全是王公貴族的氣派；這是給一位外國親王定做的──先生可能認識，就是尊敬的哈利法克斯．赫斯龐達爾殿下；他把這套衣服放在這兒，又做了一套喪服，因為他母親快不行了──可後來又沒有死。不過這沒關係；事情哪能老按咱們……這個，老按他們……嘿！褲子正好，正合您的身，先生；再試試背心；啊哈，也合適！再穿上外衣……上帝！看看，喏！絕了──真是絕了！我幹了一輩子還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衣服哪！」

　　我表示滿意。

　　「您聖明，先生，聖明；我敢說，這套衣裳還能先頂一陣兒。不過，您等著，瞧我們按您自個兒的尺碼給您做衣裳。快，托德，拿本子和筆；我說你記。褲長三十二英吋……」如此等等。還沒等我插一句嘴，他已經量完了，正在吩咐做晚禮服、晨禮服、襯衫以及各色各樣的衣服。我插了一個空子說：

　　「親愛的先生，我不能訂做這些衣服，除非您能不定結賬的日子，要不然就得給我換開這張鈔票。」

　　「不定日子！這不像話，先生，不像話。是永遠──這才像話呢，先生。托德，趕緊把這些衣服做出來，一刻也別耽擱，送到這位先生的府上去。讓那些個不要緊的顧客等著。把這位先生的地址記下來，再……」

　　「我就要搬家了。我什麼時候來再留新地址。」

　　「您聖明，先生，您聖明。稍等……我送送您，先生。好……您走好，先生，您走好。」

　　喏，往後的事你心裡明白了吧？我順其自然，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買完了，吆喝一聲「找錢！」不出一個星期，我把所需的各色安享尊榮的行頭統統置辦齊備，在漢諾威廣場一家價格不菲的旅館安頓下來。我在那兒用晚餐，可早晨還是到哈里斯家的小吃店去吃個便飯，我就是在那兒靠一百萬英鎊的鈔票吃的頭一頓飯。是我成全了哈里斯。消息傳開了，說背心口袋裡揣著百萬大鈔的古怪老外是這兒的財神爺。這就夠了。這原本是一家窮得叮噹響、苦巴苦結勉強糊口的小吃店，現在名聲大振、顧客盈門了。哈里斯感激不盡，非要借錢給我，還不許我推辭；於是，我雖然一貧如洗，囊中卻並不羞澀，日子過得又闊氣，又排場。我心裡也在打鼓，想著說不定哪天就會露餡，可是，事已至此也只有一往無前了。你看，這本來純粹是件胡鬧的事，可有了這種危機感，竟顯出幾分嚴肅、幾分傷感和幾分悲哀來。夜幕降臨後，這悲哀總是在黑暗中走上前來警告我，威脅我；讓我唉聲嘆氣，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然而，一到喜氣洋洋的白天，這些悲劇因素就煙消雲散，無影無蹤了。我飄飄然，樂得暈頭轉向，像喝醉了酒一樣。

　　說來也不足為奇；我已經成了這個世界大都會的顯赫人物，我的思想何止是一星半點，簡直是徹頭徹尾地改造了。不管你翻開哪份報紙，無論是英格蘭的，蘇格蘭的，還是愛爾蘭的，你總會看到一兩條有關「身藏百萬英鎊者」及其最新言行的消息。剛開始的時候，這些有關我的消息放在雜談欄的尾巴上；接著我的位置就超過了各位爵士，後來蓋過了二等男爵，再往後又凌駕於男爵之上了，如此這般，我的位置越升越高，名氣也越來越響，直到無法再高的地方才停了下來。這時候，我已經居於皇室之下和眾公爵之上；雖然比不上全英大主教，但足可俯瞰除他以外的一切神職人員。切記，直到這時，我還算不上有聲望；只能說是有了名氣。就在這時，高潮突起──就像封侯拜將一般──剎那間，我那過眼煙雲似的名氣化作了天長地久的金子般的聲望：《笨拙》畫刊登了我的漫畫！是啊，如今我已經功成名就，站穩腳跟了。也許還有人調侃，可都透著尊重，既沒出格，也不粗魯；也許還有人發笑，卻沒有人嘲笑了。那樣的日子已經過去。《笨拙》把我畫得衣服都開了線，正跟一個倫敦塔的衛兵討價還價。喏，你可以想見一個向來默默無聞的小夥子，突然間，他的每一句隻言片語都會到處傳揚；隨便走到哪裡，都能聽見人們相互轉告：「那個走路的，就是他！」吃早飯一直有人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在包廂一露面，成百上千的望遠鏡都齊刷刷地瞄了過來。嘿，我一天到晚出盡了風頭──也可以說是獨領風騷吧。

　　你看，我還留著那套破衣服呢，時不時地穿出去，為的是品味一下從前那種樂趣：先買點兒小東西，接著受一肚子氣，最後用那張百萬大鈔把勢力眼斃掉。可是，我的這種樂趣維持不下去了。畫刊上把我的那套行頭弄得盡人皆知，只要我穿著它一上街，就有一大群人跟在屁股後面；我剛想買東西，還沒來得及拽出那張百萬大鈔，老板就已經要把整個鋪子都賒給我了。

　　出了名以後的大約十天左右，我去拜會美國公使，想為祖國效一點兒犬馬之勞。他用對我這種身分的人恰如其分的熱情接待了我，批評我為祖國效力姍姍來遲。公使說當天晚上他正要宴客，剛好有一位嘉賓因病缺席，我只有補這位嘉賓的缺，才能獲得公使的原諒。我應允之後，就和公使聊天。一說起來，原來他和我爸爸從小同學，後來又在耶魯大學同窗就讀；一直到我爸爸去世，他倆都是貼心朋友。因此，他吩咐我只要得閒，就來他府上走動走動；我當然願意啦。

　　說真的，豈止願意，我簡直就是高興。因為假如將來有個三長兩短的，他也許能救我，讓我免受滅頂之災；他究竟怎麼救我我不知道，不過他也許能想出辦法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經不能冒險把自己的底細向他和盤托出；要是在這段倫敦奇遇一開場時就碰上他，我會馬上說清楚。不行，現在我不敢說；我陷得太深了，深到不敢對剛結識的朋友說真話；不過，依我自己看來，也還沒有深到完全沒頂的地步。你知道，這是因為我小心不讓全部外債超過我的支付能力──也就是說，不超過我的那份薪水。我當然不知道那份薪水到底有多少，不過有一點我有把握、也可以想見：假如我幫忙把這個賭打贏了，我就能在那位大亨的職權範圍裡任意選擇一個職位，只要我幹得了就行──我當然幹得了啦；這一點我根本不懷疑。說到他們打的那個賭，我才不操心呢；我想必運氣不錯。至於薪水，我想年薪總會有六百到一千英鎊；即使第一年只拿六百英鎊，以後每過一年就要加薪，到我的能力得到證實的時候，薪水總能加到一千英鎊了吧。儘管誰都想借給我錢，我卻找出各種各樣的藉口婉言謝絕了一大部分；這樣我欠的債只有借來的三百英鎊現款，再加上拖欠的三百英鎊生活費和賒的東西。我相信，只要我依舊小心節儉，靠我下一年度的薪水就能補上這一個──這剩餘日子的──虧空，何況我真是格外小心，從不大手大腳。只等這個月到頭，我的老板回來，就萬事大吉了；那時，我就可以馬上用頭兩年的薪水分頭向各位債主還賬，也就能立即開始工作了。

　　當天的宴會妙不可言，席上一共有十四個人。紹勒迪希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他們的女兒安妮、格蕾絲、、愛蓮諾、賽來斯特……還有一串什麼什麼……德……波鴻女士，紐格特伯爵和伯爵夫人，契普賽德子爵，布拉瑟斯凱特爵士和夫人，幾對沒有頭銜的夫婦，公使以及他的夫人和女兒，還有公使女兒的朋友──二十二歲的英國姑娘波蒂婭．朗姆。沒出兩分鐘，我就愛上了她，她也愛上了我──這一點我不戴眼鏡也看得出來。另外還有一位美國客人──我這故事講得有點兒超前了。這些人正在客廳裡等著，一邊吊胃口，一邊冷眼旁觀後到的客人。這時僕人來報：

　　「勞埃德．赫斯廷斯先生到。」

　　老一套的寒暄過後，赫斯廷斯瞧見了我，誠心誠意地伸出手，徑直朝我走了過來；手還沒握上，他忽然停了下來，不好意思地說：

　　「對不起，先生，我還以為咱們認識呢。」

　　「怎麼，您當然認識我啦，老朋友。」

　　「不。難道您就是……是……」

　　「腰纏萬貫的怪物嗎？對，就是我。你別害怕喊我的外號，我聽慣了。」

　　「嗨嗨嗨，這可真沒想到。有幾次我看到你的名字和這個外號放在一塊兒，我從來沒想過他們說的那個亨利．亞當斯會是你。怎麼？剛剛半年以前，你還在舊金山給布萊克．霍普金斯打工，為了掙點加班費經常開夜車，幫我整理核查古爾德和加利礦業公司的招股文件和統計數字呢。真沒想到你會到了倫敦，成了百萬富翁、當了名人了！好嘛，這可真是把天方夜譚重演了一遍。夥計，我一下還轉不過彎子來，沒弄明白；容我用點時間來理理腦袋裡頭這一團亂麻。」

　　「可是明擺著，比起我來，你也混得不賴呀。我自己也弄不明白。」

　　「好傢伙，這真是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是吧？哎，咱倆上礦工飯館才不過是三個月以前的事呢……」

　　「不對，是上快活林。」

　　「沒錯，是快活林；是過半夜兩點鐘去的，咱們趕那些增資文件用了六個鐘頭，然後到那兒去啃了塊肉骨頭，喝了杯咖啡，那時我想勸你跟我一起來倫敦，還主動要替你去請長假，外帶為你出全部路費，只要那筆生意做成了，再給你好處；可是你不聽我的，說我成不了，說你的工作斷不得，一斷，再回去的時候就接不上茬了。可是如今你卻到這兒來了。稀奇稀奇！你是怎麼來的，你這種不可思議的地位到底是怎麼得來的呢？」

　　「啊，純係偶然。說來可就話長了──怎麼說來著？簡直是一篇傳奇。我會原原本本告訴你，不過現在不行。」

　　「什麼時候？」

　　「這個月底。」

　　「那還得半個月呢。對一個好奇的人來說，這胃口吊得可太過分了。就一個星期吧。」

　　「不行。慢慢你就知道到底是為什麼了。接著說，你的生意怎麼樣了？」

　　他的興頭馬上煙消雲散，嘆了一口氣說：

　　「你說得可真準，亨利，說得真準。我要不來才好呢。我不想提這件事。」

　　「你不講可不行。今天咱們走的時候，你一定要跟我走，到我那兒去待一夜，把事情都講給我聽。」

　　「啊，讓我說？你這話當真？」

　　「不錯，我要從頭到尾地聽，一個字也別落下。」

　　「太謝謝你啦！我在這兒混到這個地步，不曾想過還能碰到有人用言辭、用眼神關心我，關心我的事了──上帝！就為這個，你該受我一拜！」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精神振作起來，此後就心境坦然。高高興興地準備參加那場還沒開始的宴會了。不成，又出老毛病了──在荒唐、可恨的英國體制下，這種問題總要發生──座次問題解決不了，飯就開不成。英國人出外赴宴的時候，總是先吃了飯再去，因為他們知道風險何在；可是並沒有人告誡外來的客人，這些外來客就只有自討苦吃了。當然，這一次沒人吃苦，因為大家都赴過宴，除了赫斯廷斯以外都是老手，而赫斯廷斯自己在接到邀請時也聽公使說過：為了尊重英國人的習慣，他根本就沒有備正餐。每個人都挽著一位女士，魚貫進入餐廳，因為通常都是這麼幹的；然而，爭議就此開始了。紹勒迪希公爵想出人頭地，要坐首席，他說他的地位高過公使，因為公使只是一個國家、而不是一個王朝的代表；可是我堅持自己的權利，不肯讓步。在雜談欄裡，我的位置高過皇室成員以外的所有公爵，據此我要求坐那個位子。我們各顯神通爭執了一番，解決不了問題；最後他不明智地想炫耀自己的出身和先人，我算清他的王牌是征服者威廉，就拿亞當來對付他，說我是亞當的直系後代，有姓為證；而他只不過是旁支，不光有姓為證，還能從他並非悠久的諾曼人血統看得出來；於是我們大家又魚貫回到客廳，在那兒站著吃──端著沙丁魚碟子和草莓，自己湊對，就這樣站著吃。在這裡座次問題沒有那麼嚴重；兩位地位最高的客人擲硬幣猜先，贏的先吃草莓，輸的得那枚硬幣。地位次之的兩個接著猜，然後又是以下兩位，依此類推。用完小吃以後，搬過桌子來打牌，我們打克利比，一把六便士的彩。英國人從來不為玩而玩。假如不贏點什麼、輸點什麼──至於輸贏什麼倒無所謂──他們決不玩。

　　我們度過了一段美妙的時光；當然說的是我們──朗姆小姐和我。我讓她鬧得魂不守舍，只要手裡的牌超過兩順，我就數不清楚了，自己的分已經到了頂也看不出來，又接著從旁邊的一排插起，這樣打下去本來是把把必輸，幸好那姑娘彼此彼此，和我的情況一模一樣，你明白嗎？於是我們兩個人的得分總是到不了頂，分不出個輸贏來，倆人都不在乎、也不想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只覺得彼此都很快活，其餘的我們統統不聞不問，也不願意讓人攪了興頭。於是我告訴她──我真那樣做了──告訴她我愛她；她呢──嘿，她臊得連頭髮根都紅了，不過她喜歡著呢；她是說了，她喜歡。啊，我何曾經歷過如此美妙的夜晚！每打完一把，我算分的時候，總要加油添醋，要是她算分，也心照不宣地和我一樣數牌。喏，就算我說「跟兩張牌」這句話，也得加上一句「哇，你真好看！」她呢，一邊說「十五得兩分，十五得四分，十五得六分，還有一對得八分，八分就算十六分，」一邊問：「你算算對不對？」──她的眼睛在睫毛後頭瞟著我，你是不知道：那麼溫柔，那麼可愛。哎呀，真是太妙了！

　　不過，我對她可是襟懷坦白，光明正大。我告訴她，我連一個小錢都沒有，就只有一張她聽說過的、被炒得沸沸揚揚的百萬大鈔，而且，那張大鈔還不是我的，這讓她非常好奇；我就悄悄地把前因後果統統給她說了一遍，把她笑了個半死。我搞不清楚她到底笑的是什麼，反正她就是一個勁兒地咯咯咯直笑；隔半分鐘，就有什麼新的情節讓她覺得可樂，於是我只好住嘴，給她平靜下來的機會。嘿，她都快把自己笑傻了──她真是這樣；我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笑的。我是說從來沒見過一個痛苦的故事──一個人的煩惱、焦急和擔心──竟然製造出這樣的效果。看到她在沒什麼高興事的時候居然還能這麼高興，我對她的愛就愈發不可收拾了；你瞧，按那時的情況來看，也許我馬上就用得著這麼一位太太哪。當然我也告訴她，我們還得等兩年，等到我用自己的薪水補上虧空的時候；不過她倒不在乎這些，只盼著我能在開支問題上盡量當心，別讓我們第三年的花銷有哪怕是一星半點的風險。接著，她開始有點擔心了，她想知道我有沒有搞錯，把頭一年起薪估計過高，高出我實得的數目。這話言之有理，讓我把原來十足的自信略減了半成；同時，也啟發我想出了一個好主意，我就直說了：

　　「我親愛的波蒂婭，到了我和兩位老先生見面的那一天，你願跟我一起去嗎？」

　　她略微有點遲疑，不過還是說：

　　「只要我去能讓你踏實一點，我願……願意。可是……你覺得這樣合適嗎？」

　　「我也不知道合不合適──我也擔心這不大合適。不過，你知道，你去不去關係可大著呢，所以……」

　　「那就別管合不合適，我去就是了，」她用一種可愛的巾幗豪傑的口吻說。「啊，一想到能幫你點兒忙，我太高興了！」

　　「親愛的，怎麼是幫點兒忙？嘿，這事全靠你了。你這麼漂亮，這麼可愛，這麼迷人，有你和我一起去，我準能把薪水提得高高的，讓那兩個好好老先生傾了家，蕩了產，還心甘情願。」

　　哦！你是沒見到她當時的樣子：滿臉春色，眼睛幸福得閃閃發亮！

　　「討厭鬼，光會說好聽的！你連半句實話都沒有，別管怎麼樣，我還是跟你一起去。也許這能給你個教訓：別指望你怎麼看人，人家就怎麼看你。」

　　我心中的疑雲一掃而空了嗎？我重又信心十足了嗎？你可以根據這件事來判斷：我當時就私下把頭一年的薪水提高到一千二百英鎊。不過我沒告訴她，我要留著這件事給她一個驚喜。

　　回家時我一路上像踩著棉花一樣，赫斯廷斯說的話，一句都沒鑽進我耳朵裡頭去。直到赫斯廷斯跟著進了我的客廳，對應有盡有、豪華舒適的陳設讚不絕口的時候，我才清醒過來。

　　「讓我在這兒站會兒，飽飽眼福。好傢伙！這是宮殿呀──就是宮殿！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暖融融的炭火，連晚餐都備好了。亨利，這不光讓我明白了你到底有多闊；還讓我徹頭徹尾地明白了我自個兒到底有多窮──窮極了，慘透了，廢物，沒出路，沒希望了！」

　　天殺的！這一說讓我打了個寒噤。他的話讓我如夢初醒，我認識到自己是站在半寸厚的地殼上，下面就是火山口。我本來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也就是說，我沒容自己抽出時間來鬧個明白；可是如今……乖乖！欠了一屁股債，一文不名，把一個姑娘的吉凶禍福攥在手心裡，我自己卻還前途未卜，只有一份也許是畫餅充饑的薪水，唉，也許根本就兌不了現！唉唉唉！我算是毀了，沒有希望，沒救了！

　　「亨利，你每天的收入只要漫不經心地散那麼一星半點的，就可以……」

　　「哼，我每天的收入！來，喝了這杯熱酒，打起精神來。咱們乾一杯吧！啊，不行，你還餓著哪；坐下，來……」

　　「我沒覺得餓，餓過勁了。這些天我一直吃不下；不過，我一定陪你喝個夠，喝到趴下為止。乾！」

　　「一人一杯，我奉陪！準備好了？一起乾！勞埃德，我一邊兌酒，你一邊講講你那點事。」

　　「講一講？怎麼，再說一回？」

　　「再說？這是什麼意思？」

　　「嗨，我是說，你想從頭到尾再聽一遍？」

　　「我想再聽一遍？這可把我鬧迷糊了。等等，你別再灌這黃湯了。你不能再喝了。」

　　「嗨嗨，亨利，你嚇著我了。到這兒來的路上我不是把什麼都對你說了嗎？」

　　「你？」

　　「是啊，我。」

　　「我要是聽見了一個字，我就不得好死。」

　　「亨利，這事可嚴重了。別折騰我了。剛才在公使那裡你到底搞什麼鬼來著？」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我敢做敢當，也就實話實說了。

　　「我把世界上最可愛的姑娘俘虜了！」

　　於是他衝了過來跟我握手，握呀，握呀，握得手都疼了；我們走了三英哩路，他講了一路故事，這故事我一句也沒聽見──這件事他不怪我了。接著，這個不急不躁的老好人坐下來，又把故事從頭講起。長話短說，他的經歷大致如下：他來到英國時，本來以為遍地都是機會；他做了古爾德和加利礦業公司招股的代理，為勘探商出售開採權，超出一百萬的部分全部歸他。他竭盡全力，用上了全部關係，試遍了一切光明正大的手段，差不多花光了所有的錢，可是，沒找到一個資本家願聽他的遊說，而他的代理權這個月底就要到期了，他算是完了。說到這裡，他跳起來大聲嚷嚷著：

　　「亨利，你能救我！你能救我，這世界上能救我的只有你了。你願意拉我一把嗎？你拉不拉？」

　　「告訴我能幫你幹什麼。照直說，夥計。」

　　「給我一百萬，外加回家的路費，換我的『代理權』！別，你可別拒絕！」

　　我有苦說不出。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勞埃德，我自己也是個要飯的──連一個小錢也沒有，還欠著債。」可是，這時我腦子裡電光石火般閃出一個念頭來，我咬緊牙關，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直到冷靜得像一個資本家。我用生意人沉著鎮定的口氣說：

　　「勞埃德，我拉你一把……」

　　「那我就已經有救了！上帝永遠保佑你！有朝一日……」

　　「勞埃德，讓我說完。我要拉你一把，可不是那樣拉；你吃了這麼多苦，冒了這麼多風險，那樣辦對你來說不公平。我用不著買礦山；在倫敦這樣的商務中心，我用不著那樣做也能賺錢；過去、現在我都不幹這樣的生意；不過我有一個辦法。我對那座礦山的事情自然瞭如指掌；我知道那座礦山很有價值，為了它，誰讓我賭咒發誓都成。你可以隨意用我的名義去推銷，在兩三個星期裡頭就能賣得三百萬現款，我們來對半分好了。」

　　你不知道，當時要不是我下了個絆，再把他綁起來的話，他定會在那陣狂喜中把我的家具都踩成劈柴，把罈罈罐罐全都打個稀巴爛。

　　後來，他說：

　　「我可以用你的名義！你的名義……那還了得！嘿，這些倫敦闊佬準會成群結隊地往這兒趕，為了認購股份非打起來不可！我賺了，我發了，今生今世我永遠忘不了你！」

　　沒過二十四小時，倫敦城就開了鍋！我每天不幹別的事，只是坐在屋裡對來打聽的人說：

　　「沒錯，是我對他說的，有人問就來找我。我知道這個人，也知道這座礦山。他的人品無可挑剔，那礦山比他要的價值錢多啦。」

　　與此同時，我每天晚上都在公使府上陪著波蒂婭。礦山的事我對她隻字未提；我留著這事給她一個驚喜。我們談那筆薪水；除了薪水和愛情一切免談；有時談談愛情，有時談談薪水，有時候兩者兼談。啊！那公使夫人和公使千金對我們的體貼無微不至，總是想方設法不讓我們受打擾，只瞞著公使一個人，讓他毫不疑心──你瞧，她們有多可愛呀！

　　終於到了那個月的月底，我在倫敦國民銀行的戶頭上已經有了一百萬塊錢，赫斯廷斯的錢數也是一樣。當我穿著自己最體面的衣服，驅車經過波特蘭大道那所宅子時，根據種種跡象判斷，我的那兩個傢伙又回來了；我到公使府上接了我最親愛的人，一邊往回趕，一邊起勁地談論薪水的事。激動外加著急，使她顯得分外美麗。我說：

　　「親愛的，憑你現在的模樣，我要的薪水比三千英鎊少一個子兒都是罪過。」

　　「亨利，亨利，你可別毀了咱們哪！」

　　「你別怕。把這模樣保持住，瞧我的吧。準保萬事大吉。」

　　結果，這一路上反倒要我來一個勁地唱高調給她打氣，她卻一個勁地給我潑冷水；她說：

　　「哎，請你記住，假如咱們要價太高了，也許一點兒薪水都撈不著；那時候咱們可怎麼辦呢，豈不是走投無路，沒有生計了嗎？」

　　還是那個僕人把我們領了進去，那兩位老先生都在，看見有個尤物跟著我，他們很驚奇，可是我說：

　　「這算不了什麼，先生們；她是我日後的主心骨和幫手。」

　　於是我把他們介紹給她，提到他們時，都是直呼其名。他們對此倒是見怪不怪，因為他們知道我一定查過姓名錄。他們讓了座，對我極為客氣，並且熱情地消除波蒂婭的侷促感，讓她盡可能放鬆。這時我說：

　　「先生們，我準備報告了。」

　　「我們很高興聽你的報告，」我的那位先生說，「這樣我哥哥亞貝爾和我打的賭就能見分曉了。你如果讓我贏了，就可以在我的職權範圍內得到一個職位。你拿來那張一百萬英鎊的鈔票了嗎？」

　　「在這兒，先生，」我把鈔票交給了他。

　　「我贏了！」他拍著亞貝爾的後背喊了起來。「哥哥，如今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我只好說，他真活下來了，我輸了兩萬英鎊。我真不敢相信。」

　　「還有一事稟報，」我說，「這可就說來話長了。我請你們允許我再來一趟，詳詳細細地說說我這一個月的經歷，我保證這值得一聽。還有，瞧瞧這個。」

　　「什麼，好傢伙！二十萬英鎊的存單。難道這是你的不成？」

　　「是我的。我在三十天之內活用了閣下那筆小小的貸款，賺了這筆錢。至於這大鈔本身，我只靠它買過小吃，付賬讓他們找零錢的時候用。」

　　「呵，這太了不起了，簡直是匪夷所思，小夥子！」

　　「沒問題，我全都有根有據。別以為我說的都是天方夜譚。」

　　然而，這時輪到波蒂婭大吃一驚了。她眼睛睜得大大地說：

　　「亨利，這真是你的錢嗎？這些天你一直瞞著我？」

　　「我確實瞞著你呢，親愛的。不過，我想你會原諒我。」

　　她噘起上嘴唇，說：

　　「別太肯定哦。你這個淘氣鬼，敢這麼騙我！」

　　「啊，一會兒就過去了，心肝兒，一會兒就過去了；你明白嗎，就是為了好玩。好了，咱們接著說吧。」

　　「且慢，且慢！還有，那個職位呢。我得給你那個職位。」我的那位先生說。

　　「好吧，」我說，「我不勝感激，不過，我真是用不著再找那份差事啦。」

　　「在我的職權範圍之內，你可以選一個頂好的職位。」

　　「謝謝，謝謝，我衷心感謝。不過，再好的職位我也不想要啦。」

　　「亨利，我都替你不好意思了。別辜負了這位好先生的美意，要我替你來表示謝意嗎？」

　　「當然可以啦，親愛的，只要你能做得更出色。看你的啦。」

　　她走到我的那位先生跟前，倚到他懷裡，拿起他的胳膊摟住自己的脖子，對著他的嘴唇照直親了起來。那兩位先生哈哈大笑，我卻不知所措，簡直是傻了。波蒂婭說：

　　「爸爸，他說在您的職權範圍內沒有他想要的職位，我真傷心，就好像……」

　　「我的寶貝，他是你爸爸？」

　　「對，他是我的繼父，是全世界有史以來最好的。在公使家裡時你還不知道我的家世，當時你告訴我，我爸爸和亞貝爾伯伯的花樣讓你多麼煩惱，多麼擔心；現在你明白我當時為什麼笑了吧。」

　　這樣一來，我自然實話實說，不再鬧著玩了；我直奔主題，說：

　　「噢，最親愛的先生，我想把剛才說的話收回來。您確實有個待聘的職位，我想應聘。」

　　「說說是哪一個職位。」

　　「女婿。」

　　「哈，哈，哈！可是你知道，你既然沒幹過這份差事，顯然你也不具備滿足我們約定條件所需的長處，所以……」

　　「讓我試試……啊，一定讓我試試，我求您了！只要讓我試三、四十年就行，假如……」

　　「噢，好，好吧；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要求，帶她走好了。」

　　你說我們倆高不高興？翻遍了全本的詞典也湊不夠詞來形容啊。一兩天之後，當倫敦人得知我和百萬大鈔一個月裡的奇遇記始末以後，他們是不是興致勃勃大聊了一通呢？正是如此。

　　我的波蒂婭的爸爸把那張肯幫忙而且好客的大鈔送回英格蘭銀行兌了現；銀行隨後注銷那張鈔票並作為禮物贈給了他；他又把鈔票在婚禮上送給了我們。從那以後，那張大鈔鑲了鏡框，一直掛在我們家最神聖的位置上。是它給我送來了我的波蒂婭。要不是有了它，我哪能留在倫敦，哪能到公使家做客呢，更不要說遇上她了。所以我總是說，「不錯，您沒看走眼，這是一百萬英鎊；可這東西自從出世以來只用了一次，就再沒花過；後來，我只出了大約十分之一的價錢，就把這東西弄到手了。」

二　稀奇的經驗

　　這就是少校給我說的那個故事，我現在盡量照我所能回憶的敘述出來：

　　一八六二年冬天，我在康乃狄克州新倫敦特倫布爾要塞當司令官。我們在那兒的生活也許不如在「前線」那麼活躍；不過那兒有那兒的情況，其實還是夠活躍的──我們的腦筋並不因為沒有什麼事情來使它經常緊張而閒得發呆。光說一樣事情吧，那時候北方的整個空氣充滿了神祕的謠言──謠傳叛軍的間諜到處神出鬼沒，準備炸毀北方的要塞，燒毀我們的旅館，運送帶來傳染病的衣服到我們的城市裡來，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這個你都記得吧。這一切都足以使我們保持警惕，打破駐防生活一向的沉悶。除此而外，我們那兒還是個新兵招募站──這就等於說我們簡直不能浪費絲毫時間去打瞌睡、或是夢想、或是遊手好閒。咳，我們儘管監視得很嚴，每天招來的新兵還是有五十％從我們手裡溜掉，當天晚上就開小差了。入伍的津貼非常之大，以致一個新兵可以拿出二、三百塊錢賄賂看守的兵，讓他逃跑，結果他所得的津貼還可以剩下不少，對於一個窮人還能算是一筆財產。是呀，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的生活並不沉悶。

　　那麼，有一天我獨自一人在營房裡正在寫點東西的時候，有一個十四、五歲的、臉色蒼白、穿得很破爛的孩子走進來。他規規矩矩鞠了一躬，說道：

　　「我想這兒是招新兵的吧？」

　　「是的。」

　　「您可以把我收下吧，長官？」

　　「哎呀，不行，你太年輕啦，孩子，而且個子也太小。」

　　他臉上現出一種失望的神氣，很快就變得更厲害，成為一種喪氣的表情。他慢慢地轉過身去，好像是要走似的。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又轉過臉來向著我，用一種使我深深感動的聲調說道：

　　「我沒有家，而且是舉目無親。我希望您能收下我才好哩！」

　　可是這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就極力溫和地給他說明這個意思。然後我叫他在火爐旁邊坐下來暖和暖和，並且還補上了兩句：

　　「我馬上就給你一點東西吃吃。你餓了吧？」

　　他沒有回答，也無須回答；他那雙柔和的大眼睛裡的感激神情比任何語言都更能達意。他在火爐旁邊坐下，我繼續寫字。偶爾我偷偷地望他一眼。我看出他的衣服和鞋子雖然又髒又破，可是樣式和材料都很好。這一點是耐人尋味的。除此之外，我還發現他的聲音輕柔而悅耳；他的眼睛深沉而憂鬱；他的態度和談吐都很文雅；這個可憐的小夥子顯然是遭遇了不幸。於是我對他頗感興趣。

　　可是我漸漸又專心於我的工作去了，完全忘記了那個孩子。我不知道這樣過了多大工夫；後來我才偶然抬頭望了一下。那孩子的背向著我，可是他的臉稍微斜過來，所以我可以看得見他的一邊臉蛋──一道無聲的淚水正在順著臉上流下來。

　　「哎呀，真糟糕！」我心裡想道：「我忘記了這個可憐蟲餓著肚子哪。」於是我為了剛才的忍心向他表示歉意，就對他說，「跟我來吧，小朋友，你和我一塊兒吃飯吧，今天就只我一人。」

　　他又那麼含著感激的神情向我望了一眼，臉上露出一道快樂的光輝。到了餐桌面前，他把手扶著椅背站著，一直等我坐定了，他才坐下來。我拿起刀叉──唉，我只好拿著不動，因為這孩子低下了頭，默默地祈禱謝飯。無數關於老家和童年的聖潔的回憶湧上我的心頭，我不禁嘆息地想起我已經與宗教漂離了很遠，它對受了創傷的心靈的醫療作用，以及它的安慰、解脫和鼓舞的作用，都與我無緣了。

　　在我們吃飯的過程中，我看出了年輕的威克魯──他的全名是羅伯特．威克魯──知道怎樣使用餐巾；還有──唉，總而言之，我看出他是個很有教養的孩子；詳細情形就不消說了。他還有一種純樸的坦白態度，這也使我很中意。我們談的主要是關於他自己的事情，我毫無困難地向他問清楚了他的來歷。當他談到他生長在路易斯安那的時候，我顯然對他更表同情，因為我在那地方住過一些時候。我對密西西比河近海一帶都很熟悉，而且喜歡那帶地方，離開那兒也不算太久，所以我對它的興趣還沒有開始淡下來。連他嘴裡說出來的一些名字都叫我聽了很愉快──正因為覺得非常愉快，所以我就故意把話題引到某些方面，使他多說出一些這類名字來。巴敦魯日、普拉魁明、端納桑維爾、六十哩點、邦尼開爾、大碼頭、卡羅敦、輪船碼頭、汽划子碼頭、新奧爾良、周畢都拉街、斜堤、好孩子街、聖查理士旅館、第阜利圓場、貝殼路、龐查特倫湖；特別使我高興的是再聽到「李將軍號」、「那且茲號」、「日蝕號」、「魁德門將軍號」、「鄧肯．堪納號」，以及從前一向熟悉的其他汽船的名字。那幾乎就好像是回到了那個地方那麼愉快，這些名字使它們所代表的事物很生動地重新活現在我心頭。簡單地說，小威克魯的來歷是這樣的：

　　戰爭爆發的時候，他和他的有病的姑母和他的父親住在巴敦魯日附近一個富庶的大農場上，這個農場屬於他們這一家已經五十年了。父親是個聯邦統一派。他受盡各式各樣的迫害，可是始終堅持他的主張。後來終於有一天晚上，一批蒙面的歹徒燒毀了他的大房子，這一家人就不得不逃命。他們被人到處追蹤，嘗盡了一切貧窮、饑餓和苦難的滋味。害病的姑母終於得到了解脫：困苦和風吹雨打的流浪生活把她折磨死了；她像一個流浪漢似地死在露天的田野裡，雨飄在她身上，雷在頭上轟隆轟隆地響。不久以後，他的父親又被一個武裝的隊伍俘虜了；兒子一面在旁邊告哀求饒，犧牲者一面在他面前被人勒死了。（說到這裡，這小夥子眼睛裡閃出悲慘的光，他以自言自語的神氣說道：「我要是當不成兵，也不要緊──我總會想得出辦法──我總會想得出辦法。」）那些人宣布他的父親已經死了之後，馬上就對他說，他要是不在二十四小時內離開那個地方，他就要遭殃。當天晚上他就悄悄地跑到河邊，在一個大農場的碼頭上隱藏起來。後來，「鄧肯．堪納號」在那兒停下來了，他就泅水過去，藏到它後面所拖的一隻小艇上。天還沒有亮，船就開到了大碼頭，他偷偷地上了岸。那地方離新奧爾良有三哩遠，他徒步走了這段路，走到好孩子街他的一個叔父家裡，這下子他的苦難暫時結束了。可是這個叔父也是一個聯邦統一派，過了不久，他就打定主意，還是離開南方為好。於是他就和威克魯搭上一隻帆船悄悄地離開了那個地方，不久就到了紐約。他們在亞斯多旅舍住下來。年輕的威克魯暫時過了一段愉快的生活，常到百老匯去逛來逛去，看了不少北方的稀奇景物；可是後來又發生了變化──而且並不是好轉。他的叔父起初還很高興，現在卻開始顯得發愁和喪氣；此外他還變得脾氣很怪，動輒生氣；老是談到錢只有花出去，而沒有辦法再賺進來──「剩下的錢連一個人都養不活，兩個人就更不消說啦。」後來有一天早上，他失蹤了──沒有來吃早飯。這孩子到賬房一問，據說叔叔頭一天晚上就付清了賬走了──旅館裡的職員猜想他是到波士頓去了，可是沒有把握。

　　這孩子獨自一人，無依無靠。他簡直不知如何是好，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最好是跟上去找一找他的叔父。他跑到輪船碼頭，才知道他口袋裡剩下的那一點點錢不夠他到波士頓去的路費；可是到新倫敦去是夠的；所以他就買了船票到那兒去，決定靠老天保佑，讓他能有辦法渡過其餘一段路程。現在他已經在新倫敦的街上晃來晃去地遊蕩了三天三夜，靠人家的慈悲到處討點東西吃，隨便找個地方打打瞌睡。可是後來他終於灰了心；勇氣和希望都完了。要是能讓他當兵，誰也不比他更加感激了；如果他當兵不合格，叫他當個鼓手行不行呢？呵，他情願拼命拼命地幹，使人滿意，並且還感激不盡！

　　小威克魯的來歷就是這樣，除了細節而外，都是和他對我說的一樣，我說：

　　「孩子，你現在到了朋友當中啦──你再也不用發愁啦。」這下子他的眼睛可發出閃光來了！我把約翰．瑞本上士叫進來──他是哈特阜人；現在還住在哈特阜；你也許認識他──我對他說：「瑞本，叫這個孩子和軍樂隊的弟兄們住在一起吧。我打算收下他來當個鼓手，我託你照顧他，千萬注意別叫他受到委屈吧。」

　　那麼，要塞司令官和小鼓手之間的交涉到這時候當然是告一段落了；可是這個可憐的、無依無靠的小傢伙仍舊在我心頭縈繞著。我隨時注意，老希望看見他快活起來，變得興高采烈；可是枉然，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始終沒有改變。他和誰都不發生關係；老是心不在焉，老是在想別的事；他的臉色老是憂鬱的。有一天早上瑞本請求我和他單獨談話。他說：

　　「我希望您不會見怪，司令官，可是現在的情況是這樣，軍樂隊的弟兄們簡直著急得要命，好像非有人出來說話不可似的。」

　　「咦，怎麼回事？」

　　「是威克魯那孩子，司令官。軍樂隊的弟兄們把他膩味透啦，您想不到到了什麼地步。」

　　「好吧，你說下去，說下去。他在幹什麼？」

　　「老在禱告哩，司令官。」

　　「禱告！」

　　「是呀，司令官，這孩子老在禱告，弄得軍樂隊的弟兄們一點也得不到安寧。清早第一樁事，他也是幹這個；中午也是幹這個；夜裡──唉，整夜整夜地他就像是讓魔鬼纏住了似的，把人家鬧得鬼神不安！睡覺嗎？天哪，他們簡直睡不著；照一句俗話說，他那苦心祈禱的風車轉開了，他一起了頭，就沒有個完。他先從樂隊長下手，給他禱告，跟著就找到號手頭兒，又給他禱告；再往後就是低音鼓手，他甚至引著他也禱告起來啦；一個一個地，整個樂隊都要輪到，個個都給大大地禱告一番，而且他那種認真的樣子會使你覺得他自己以為在人間活不了多久，想著他升了天的時候如果沒有帶一個樂隊同去，就不會快活，所以他要給他自己挑選樂隊，好讓他們在天上叫他信得過，奏起國歌來奏得能配上那兒的場面。唉，司令官，往他那兒丟靴子也沒有用；屋子裡是黑的；並且他又不光明正大地幹，老是跪在大鼓後面；所以大家一齊把靴子像一陣暴雨樣地丟過去也沒有關係，他滿不在乎──照樣顫悠悠地禱告，就好像那是人家給他喝采似的。他們大聲嚷起來，『啊，住嘴！』『讓我們歇一歇吧！』『槍斃這小子！』『啊，滾出去！』以及諸如此類的話。可是那有什麼用？簡直就打攪不了他。他乾脆就不理不睬。」停了一會又說：「是個乖乖的小傻子；清早起來就把那滿地的靴子搬回去，一雙一雙地挑出來，把每人的一雙放到原處。這些靴子丟過去打他已經丟得次數太多了，所以全隊的靴子他通通認識──他閉上眼睛也能把它們一雙雙挑出來。」

　　又停了一會，我忍住沒有打岔。

　　「可是最叫人受不了的是他禱告完了的時候──他要是居然有個完的話──他就調一調嗓子唱起歌來。唉，您知道他說話的聲音多麼好聽；您知道他那種聲音簡直可以引得一隻鐵鑄的狗從門口臺階上跑下來舐他的手。可是您要是相信我的話，司令官，那比他唱歌的聲調兒可還差得遠！比起這個孩子的歌聲來，吹笛子的聲音都顯得刺耳。啊，他就在那黑暗中像輕柔的流水似地唱，低低的聲音是那麼柔和悅耳，簡直叫你覺得自己好像在天上似的。」

　　「那又怎麼會『叫人受不了』呢？」

　　「呵，問題就在這兒，司令官，您聽他唱吧。

　　「就像我這樣──貧窮、倒黴、眼睛又看不見──您聽了他唱這個，只要聽一次，看您是不是渾身都發酥，眼睛裡迸出淚水來！不管他唱什麼，都是一直鑽進你心窩裡──深深地打中你的要害──每回都叫你神魂顛倒。您只要聽聽他唱：

　　有罪的、傷心的人兒，恐怖充滿了你的心，

　　不要等到明天，你今天就要歸順天主；

　　不要辜負那種慈愛，

　　因為那種慈愛來自天主──

　　「這些歌詞。真叫人聽了就覺得自己是天下心眼最壞、最不知好歹的人。他唱起他那些關於家鄉、關於母親、關於童年、關於從前的回憶、關於煙消雲散了的事情和關於死去了的老朋友的歌來，就把你一生懷念難忘的一去不復返的往事都引到你面前來了──那才真是唱得漂亮，唱得神妙，叫人愛聽哩，司令官──可是，天哪，那才真叫人傷心透了哩！軍樂隊──唉，他們大家都哭起來──這些傢伙個個都哭出聲來，而且並不掩飾；您知道吧，正是起先丟靴子過去打那孩子的那些人一下子又從床鋪上跳下來，在黑暗中跑過去擁抱他！是呀，他們就是這樣──還拼命和他親吻，弄得他渾身都是唾沫，並且還用親愛的名字叫他，求他饒恕他們。趕上這種時候，要是有一團人想去傷害這個小把戲一根頭髮，他們也會和這一團人拼命，哪怕是整整的一個軍團！」

　　又停了一會。

　　「就是這些話嗎？」我說。

　　「是的，司令官。」

　　「哎呀，原來如此，那有什麼可埋怨的！他們想要怎麼辦呀！」

　　「怎麼辦！唉，天哪，他們想要請您叫他不要再唱了，司令官。」

　　「這是怎麼說的！你剛才還說他的歌唱得很神妙哪。」

　　「問題就在這兒。唱得太神妙啦。一般凡人簡直受不了。他唱的歌太叫人感動；簡直把人的心都挖出來了；它把他的感情搗得粉碎，使他心裡很不舒服，覺得自己有罪過，除了到地獄去受永世之苦而外，什麼地方也不配去，叫人老是懺悔個沒有完，什麼都顯得不對勁，覺得人生一點安慰也沒有。還有那個哭勁，您瞧──每天早上他們都不好意思彼此對面看一看。」

　　「咳，這倒是個新鮮事，告狀也告得古怪。那麼他們當真要叫他不再唱了嗎？」

　　「是呀，司令官，就是這個意思。他們也不願意過分要求；要是能把他的禱告也禁止了，或是叫他不要禱告個沒有完，那他們當然是謝天謝地；可是最主要的還是唱歌的問題。只要能把他那唱歌的嘴堵住，他們覺得禱告還可以勉強受得了，雖然老讓他那麼用禱告來折磨，也實在是難受。」

　　我告訴上士，這樁事情我會加以考慮。那天晚上我悄悄跑到軍樂隊的營房去聽。上土所報告的情況並沒有過甚其詞。我聽見禱告的聲音在黑暗中祈求；我聽見那些心煩的人咒罵的聲音；我聽見許多靴子一陣扔過去在空中發出的嗖嗖的聲音，和打到大鼓周圍的乒乒乓乓的聲音。這種情形使我有所感觸，但是同時也覺得有趣。過了一會，經過一陣意味深長的靜默之後，就聽見了歌聲。天哪，那股淒涼的情調，那種迷人的力量！天下再沒有什麼聲音像這麼悅耳、這麼優美、這麼溫柔、這麼聖潔、這麼動人。我在那兒待的工夫不大；我開始體驗到與一個要塞司令官不大相稱的一種感情。

　　第二天我就發出了命令，把禱告和唱歌都禁止了。隨後的三、四天之中，新兵騙了入伍津貼開小差的事件層出不窮，既熱鬧，又惱人，以致我根本沒有想到我那小鼓手。可是有一天早上瑞本上士來了，他說：

　　「那個新來的小夥子的舉動非常奇怪哩，司令官。」

　　「怎麼個奇怪法？」

　　「咳，司令官，他一天到晚老在寫字。」

　　「寫字？他寫些什麼──是信嗎？」

　　「我不知道，司令官；可是他一下了班，就老是在炮臺各處鑽來鑽去，東張西望，老是一個人──我敢賭咒說，炮臺上隨便哪個角落裡沒有哪一處他沒有到過──而且他老是過不了一會兒又拿出鉛筆和紙，亂畫一些什麼下來。」

　　這使我起了一種極不愉快的感覺。我想要挖苦這種疑神疑鬼的想法，可是當時只要形跡稍有可疑的事情，都不能怪人家多疑，所以也就不便挖苦。當時在我們北方，處處都發生一些事故，警惕我們隨時都要提防，隨時都要懷疑才行。於是我聯想到這個孩子來自南方這個耐人尋味的事實，──是最靠南的地方，路易斯安那──在當時的情況之下，這個念頭是叫人放心不下的。可是我這時候給瑞本下命令處理這樁事情，心裡卻感覺到一陣隱痛，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作父親的在那兒搗鬼，要叫他自己的孩子受到羞辱和損害似的。我吩咐瑞本不要聲張，靜待時機，能給我想辦法找到那孩子寫的東西的時候就給我找一些來，不要讓他知道。我還特別指示他千萬不要有什麼舉動，叫那孩子發現他被人注意了。同時我還命令他照常容許那孩子有原先那些行動自由，可是他進城去的時候，要派人老遠盯住他。

　　以後兩天之中，瑞本向我報告了好幾次。毫無結果。這孩子還是在寫，可是每逢瑞本走近他身邊，他就滿不在乎地把他寫的東西塞到口袋裡。他到城裡一個沒有人的舊馬棚那兒去過兩次，待了一兩分鐘就出來了。我們對這類事情可不能大意──看樣子是有點兒蹊蹺。我心裡不得不承認我漸漸有些感到不安了。我跑到我私人的住處，把副司令找來──他是個很有智慧和判斷力的軍官，是傑姆士．華特生．韋布將軍的兒子。他很驚訝，也很著急。我們把這樁事情談了很久，最後的結論是應該進行祕密搜查。我決定親自執行這個辦法。因此我叫人第二天早上兩點鐘就把我叫醒，只過了一會兒，我就到了軍樂隊的宿舍裡，撲在地下，在那些打鼾的弟兄們當中用肚皮貼著地板爬過去。後來我終於到了我那酣睡的流浪兒床前，誰也沒有驚醒，我把他的衣服和背袋拿到手，又偷偷地爬回來。我回到自己屋裡的時候，韋布還在那兒等著，急於要知道結果如何。我們馬上就動手搜查。衣服使我們大失所望。我們在口袋裡找到一點空白紙和一支鉛筆；此外除了一把大折刀和孩子們藏起來當寶貝的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和無用的廢物以外，什麼也沒有了。我們又懷著希望去搜查背袋。那裡面又是什麼也沒有找到，反而碰了個釘子！──一本小《聖經》扉頁上寫著這麼幾個字：「先生，請看在他母親的面上，對我這孩子照應點吧。」

　　我望了望韋布──他垂下了眼睛；他又望了望我──我也垂下了眼睛。兩人都不做聲。我恭恭敬敬地把這本書放回原處。韋布馬上站起來，一句話也不說就走了。過了一會兒，我提起精神來，再去完成這樁不是滋味的工作，我把偷來的東西送回原處，還是和原來那樣撲在地下爬過去。這似乎是對於我所幹的那樁事情特別相宜的姿勢。

　　完事大吉之後，我老實說，真是高興到極點。

　　第二天中午瑞本又照常來報告。我截住他的話說道：

　　「這樁可笑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吧。我們簡直是把一個可憐的小把戲當成個妖怪來對付，其實他就像一本讚美歌一樣，對我們是毫無妨礙的。」

　　上士顯得很驚訝，他說：

　　「唉，您也知道，這是您的命令呀，司令官，並且我還弄到了他寫的一點東西哩。」

　　「那裡面說些什麼？你怎麼弄到的？」

　　「我從門上的鑰匙洞裡偷看，看見他在寫字。所以我估計著他大概寫完了的時候，就小聲地咳嗽了一下，我馬上看見他把寫的東西揉成一團，丟到火裡，東張西望地看有沒有人來。然後他就安然無事，顯出非常愉快和滿不在乎的樣子。這下子我就走進來。高高興興地和他混了一陣，再打發他出去幹點事情。他絲毫也不驚慌，馬上就走了。爐裡是煤火，才生起來的；他那個紙團丟到一大塊煤後面去了，掉在看不見的地方；可是我還是把它弄出來了；這兒就是；連烤都沒有烤糊哩，您瞧。」

　　我把這張紙條望了一眼，看了一兩句。然後我就叫上士出去，並且吩咐他去給我把韋布找來。那紙上寫的全文是這樣的：

　　特倫布爾要塞，八號

　　上校，──關於我上次開的單子裡末尾那三尊大炮的口徑，我弄錯了，那是放十八磅炮彈的；其餘的武器都和我所寫的相符。炮臺的情況還是像前次報告的那樣，不過原先準備派到前線去作戰的那兩連輕步兵暫時還要駐在這裡──現在還無法調查要待多久，但很快就可以弄明白。我們深信就一切情況看來，最好暫時不要採取行動，且等──

　　寫到這裡就中斷了──這就是瑞本咳嗽了一聲，使那孩子沒有再往下寫的地方。這種冷血的卑鄙行為揭露出來之後，給我心頭一陣沉痛的打擊，以致使我對這孩子的感情以及我對他的好意和對他那孤伶伶的遭遇所起的慈悲心都馬上煙消雲散了。

　　可是這且不去管它。現在出了問題了──而且還是需要馬上充分注意的嚴重問題。韋布和我把這樁事情翻來覆去地考慮，徹底地研究了一番。韋布說：

　　「他沒有寫完就被打斷了，真是可惜！他們有某種行動要推遲一下，等到……什麼時候呢？那個行動又是指的什麼呢？可能他是會要提到的，這個假裝信神的小壞蛋！」

　　「是呀，」我說。「我們錯過了一次機會，還有信裡面的『我們』又是指誰呢？是炮臺裡面的同黨，還是外面的呢？」

　　那個「我們」很有文章，叫人擔心。可是老在這上面猜想是不值得的，所以我們就繼續考慮更具體的辦法。第一步，我們決定加雙崗，盡最大的力量切實提防。其次，我們想到把威克魯叫來，讓他吐出一切祕密；可是這一著似乎不大聰明，要等其他的辦法都沒有效果的時候才行。我們必須把他寫的東西再弄到一些，所以我們就開始想辦法達到這個目的。後來我們想出了一個主意：威克魯從來沒有到郵局去過，──也許那個空馬棚就是他的郵局吧。我們把我的親信書記找來──他是個名叫斯特恩的德國人，好像是個天生的偵探似的──我把這樁事情源源本本告訴他，叫他去設法破案。還不到一個鐘頭，我們又得到消息，說是威克魯又在寫。再過了一會，又聽說他告假進城去了。他動身之前，他們故意耽誤了他一陣，同時斯特恩趕緊跑去藏在那個馬棚裡。一會兒他就看見威克魯逍遙自在地走進去，四面張望了一下子，然後把一樣東西藏在角落裡一堆垃圾底下，又從從容容地出去了。斯特恩趕緊把那件隱藏的東西──一封信──拿到手，給我們帶回來。上面既沒有收信人的姓名地址，也沒有發信人的簽名。信裡面先把我們看到過的那些話寫上，接著就說：

　　我們認為最好是暫時不採取行動，且等那兩連人開走了再說。我是說我們內部這四個人有這個意見；還沒有和其他的人通消息──怕的是引人注意。我說四個人，是因為我們少掉了兩個；他們入伍不久，剛混進炮臺來就被派到前線去了。現在非另派兩個人來接替他們不可。走了的那兩個是三十哩點那兩兄弟。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你，可是決不能靠這種通信的方式，我要試用另一種辦法。

　　「這個小混蛋！」韋布說：「誰想得到他是個間諜呢？可是這且不去管他；我們先把已經得到的這些情節照目前的情形湊合起來研究研究，看看這樁事情現在已經發展到什麼地步吧。第一，我們當中已經有了一個間諜是我們知道的；第二，我們當中還有三個是我們不知道的；第三，這些間諜都是經過到聯邦部隊來入伍這個簡單而省事的手續混進我們這兒來的──顯然是有兩個上了當，被我們運到前線去了；第四，『外面』還有間諜的幫手──數目多少還不清楚；第五，威克魯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不敢用『現在這種方式』報告消息──要『試用另一種辦法』。照目前的情形看來，大致就是這樣。我們是不是要把威克魯抓起來，叫他招供呢？再不然是不是要去抓住到馬棚裡取信的人，叫他供出來呢？否則我們就暫時還不做聲，再多調查一些事實好不好呢？」

　　我們決定了採取最後那種辦法。我們估計這時候還沒有實行緊急措施的必要，因為那些陰謀分子顯然是打算等著那兩個輕步兵連開走的時候再下手。我們給了施特恩充分的權力，使他好辦事，並且叫他盡量設法把威克魯的『另外一種』通訊方法調查出來。我們打算玩一套大膽的把戲；因此我們主張繼續使間諜們毫不懷疑，能敷衍多久就敷衍多久。所以我們命令斯特恩馬上再到那個馬棚那兒去，要是沒有什麼人妨礙的話，就把威克魯的信仍舊藏到原地方，放在那兒等叛徒們去取。

　　那天一直到天黑，並沒有其他動靜。夜裡天氣很冷，天色漆黑，正下著雨雪，風也刮得很凶；可是那一夜我還是從溫暖的床上起來了好幾次，親自出去巡邏，為的是要查明確實沒有出什麼事故，而且每個崗哨都在認真提防。我到處都發現他們振作精神警戒著；顯然是有一些神祕的威脅的謠言悄悄地在四處傳播，一加雙崗就更使那些謠言顯得確有其事了。有一次天快亮的時候，我碰見韋布頂著寒風一直往前走，隨後才知道原來他也巡邏了好幾次，總要知道一切安然無事才放心。

　　第二天的事情稍微使情況發展得快一些。威克魯又寫了一封信；斯特恩比他先到那個馬棚裡，看見他藏那封信；威克魯剛一走開，他就去把那封信拿到手，然後溜出來，遠遠地盯住那個小間諜，他背後還跟著一個便衣偵探，因為我們覺得應該讓他隨時可以得到法律的幫助，以備緊急的需要。威克魯跑到火車站去，在那兒等著紐約的車來，然後客人由車上湧下來的時候，他就仔細看著那一群人的臉。一會兒就有一個年老的紳土，戴著綠色的護目鏡，拄著手杖，一瘸一瘸地走過來，在威克魯附近站住，急切地開始張望。威克魯馬上就飛跑過去，塞了一個信封在他手裡，然後溜開，在人叢中不見了。斯特恩立刻就去把那封信一下子搶過來；隨即他在那個偵探身邊匆忙走過的時候，就對他說：「跟住那個老先生──別讓他跑得不見了。」然後斯特恩隨著人群連忙跑出來，一直跑回要塞。

　　我們關上門坐下來，吩咐外面的守衛不讓別人來打攪。

　　我們先把馬棚裡拿來的那封信打開來看。內容如下：

　　神聖同盟，──照常在那尊大炮裡拿到大老板的命令，那是昨晚上丟在那兒的；這次的命令取消了以前從次一級的機關所得的指示。已在炮內照例留下了暗號，表示命令已經到了收件人手裡──

　　韋布插嘴說：「這孩子現在不是經常受著監視嗎？」

　　我說是的；自從拿到他前次那封信之後，他一直就在嚴密的監視之下。

　　「那麼他怎麼能夠放什麼東西到炮筒裡去，或是從那裡面取出東西來，居然沒有被人發覺呢？」

　　「唉，」我說，「我看這種情形有點不大對勁。」

　　「我也覺得不對呀，」韋布說，「這簡直就表示連哨兵裡面都有同謀犯。要不是他們暗中縱容他，這種事情是做不到的。」

　　我把瑞本叫來，吩咐他到炮臺去仔細查一查，看能找出什麼線索來。然後我們又往下唸那封信：

　　新的命令是果斷的，它要〇〇〇〇明天早上三點鐘ＸＸＸＸ。將有二百人分成若干股由各地乘火車或採取其他途徑來此，按時到達指定地點。今天由我分發信號。成功定有把握，但是我們一定是走漏了一些消息，因為這裡已加派雙崗，而且正副司令昨夜曾巡邏多次。寅寅今天由南方來此，將接受祕密命令──用另一方法。你們六個人必須準早晨兩點鐘到一百六十六號。乙己會在那裡等你們，給你們詳細指示。口令和上次相同，但要倒過來──頭一個字改到末尾，末一個字改到前面。記住辛辛辛辛。不要忘了。千萬要大膽；還不等太陽再出來，你們就要成為英雄了；你們的名聲將流芳千古；你們將在歷史上添上不朽的一頁。阿門。

　　「好傢伙，」韋布說，「我看這情形，我們可實在不大好對付呀！」

　　我說沒有問題，形勢是漸漸顯得非常嚴重了。我說：

　　「他們正在準備採取一個猛烈的冒險行動，這是很明顯的。今天晚上是他們預定的時間──這也是明顯的。這個冒險行動的性質──我是說它的方式──隱藏在那一大堆『〇』或『Ｘ』下面，可是據我估計，他們的目的是要偷襲和奪取要塞。現在我們必須採取又快又狠的斷然行動。我想我們繼續用祕密手段對付威克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了。我們必須知道，而且越快越好，『一百六十六號』究竟在哪兒，好在早上兩點鐘把那一夥兒一網打盡；不消說，要想得到這個祕密，最快的辦法就是逼著這個小鬼說出來。可是首先我必須把事實報告軍政部，請求全權處理，然後我們才可以採取重要行動。」

　　急電譯成了密碼，準備拍發；我看過之後，表示認可，就發出去了。

　　我們隨即結束了對剛才所談的那封信的討論，然後把從那位瘸腿先生那兒搶過來的那封信打開。那裡面除了裝著兩張完全空白的信紙而外，什麼也沒有！這對我們當時急切盼待的心情真是潑了一盆冷水。我們一時大失所望，心裡就像那信紙一樣空虛，簡直不知怎麼好。可是這只過了一會兒工夫；因為我們當然馬上就想到了「隱形墨水」。我們把信紙拿到火邊上去烤，等著看那上面的字跡經過火烤的結果顯出來；可是除了幾條模糊的筆劃而外，什麼也沒有，而我們對那幾條筆劃又看不出一點道理。於是我們把軍醫找來，叫他拿去用他所知道的各種方法試驗，總要試出個結果來；等到字跡顯出來之後，立刻就來把信的內容報告給我。這個阻礙可真是叫人煩得要命，我們當然因為這陣耽誤而生氣；因為我們一心盼望著從那封信裡得到關於這個陰謀的一些最重要的祕密。

　　這時候瑞本上士來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大約一英呎來長的麻繩，上面打著三個結，他把它拿起來給我看。

　　「我在江邊的一座大炮裡取出來的，」他說，「我把所有的炮上的炮栓都取下來，仔細看過；結果每一個炮都查遍了，只找到這麼一截麻繩。」

　　原來這截繩子就是威克魯的「暗號」，表示「大老板」的命令並沒有送錯地方。我命令立即把過去二十四小時內在那座炮附近值過班的哨兵通通單獨禁閉起來，非經我的同意，不許他們互相交談。

　　這時候軍政部長來了個電報。電文如下：

　　暫行取消人身保障法。全城宣布戒嚴。必要時逮捕嫌疑犯。採取果斷迅速行動。隨時將消息報告本部。

　　這下子我們可以下手了。我派人去把那位瘸腿老先生悄悄地逮捕起來，悄悄地解到要塞；我把他看管起來，不許別人和他談話，也不許他給人家說話。起初他還老愛吵鬧一陣，可是不久就不做聲了。

　　隨後又來了個消息，說是有人看見威克魯拿一點什麼東西交給我們的兩個新兵；他剛一轉身，這兩個人馬上就被抓去禁閉起來了。每人身上搜出了一個小紙片，上面用鉛筆寫著這些字：

　　大鷹三飛

　　記住辛辛辛辛

　　一六六

　　遵照軍政部長的指示，我給部裡打了個密電，報告情況的進展，還把上面這個紙片描繪了一下。現在我們似乎是處於很有把握的地位，盡可以對威克魯拉下假面具了；所以我就派人把他叫來。同時我也派人去取回那封隱形墨水寫的信，軍醫還附帶交來了一張條子，說明他試過的幾種方法都沒有結果，不過另外還有些方法，等我叫他試驗的時候，還可以試一試。

　　威克魯很快就進來了。他顯得有些疲乏和焦急的神氣，可是他很鎮定和從容，即令他感覺到了有什麼不妥，也沒有在臉色和態度上露出來。我讓他在那兒站了一兩分鐘，然後快快活活地說：

　　「小孩兒，你為什麼老上那個舊馬棚裡去呢？」

　　他用天真的態度毫不慌張地回答：

　　「呵，我也不知怎麼回事，司令官。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不過我喜歡清靜，到那兒去玩玩。」

　　「你到那兒去玩，是嗎？」

　　「是呀，司令官，」他還是像起先那麼天真自然地回答。

　　「你在那兒光只幹這個嗎？」

　　「是呀，司令官，」他抬起頭來望著，那雙溫柔的大眼睛裡含著孩子氣的驚訝神情說道。

　　「真的嗎？」

　　「是呀，司令官，真的。」

　　停了一會，我說：

　　「威克魯，你為什麼老愛寫字呢？」

　　「我？我並沒有常寫什麼，司令官。」

　　「你沒有常寫？」

　　「沒有，司令官。啊，您要是說的亂畫呢，我倒是亂畫了一些，畫著玩的。」

　　「你畫了拿去幹什麼呢？」

　　「沒有幹什麼，司令官──畫完就丟了。」

　　「沒有送給什麼人嗎？」

　　「沒有，司令官。」

　　我突然把他寫給「上校」的那封信伸到他面前。他稍微吃驚了一下，可是馬上又鎮定下來了。他臉上微微地紅了一陣。

　　「那麼，你為什麼要把這個送出去呢？」

　　「我決……決沒有安什麼壞心思，司令官。」

　　「決沒有安什麼壞心思！你把要塞的軍備和情況洩露出去，還說沒有安壞心思嗎？」

　　他低下頭去不做聲。

　　「喂，老實說吧，別再撒謊啦。這封信是要給誰的呢？」

　　這時候他顯出一些痛苦的樣子；可是很快就平靜下來，用非常懇切的聲調回答說：

　　「我把事實告訴您吧，司令官──全部事實。這封信根本就沒有打算寫給什麼人。我不過寫著玩的。現在我知道這是做錯了，而且是件傻事──可是我只犯過一次，司令官，我以人格擔保。」

　　「呵，這倒是叫我很高興。寫這種信是很危險的。我希望你真是只寫過這一封吧？」

　　「是呀，司令官，千真萬確。」

　　他的大膽真是驚人。他說這句誑話的時候，那種誠懇的神氣誰也賽不過。我停了一會兒，把我的怒氣平息下去，然後說：

　　「威克魯，你仔細想一想吧，我想調查兩三件小事情，你看是不是可以幫個忙。」

　　「我一定盡力幫忙，司令官。」

　　「那麼我先問你──『大老板』是誰呢？」

　　這一下使他很驚慌地向我們臉上望了一眼；可也不過如是而已。他馬上又安靜下來，沉著地回答說：

　　「我不知道，司令官。」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當真不知道嗎？」

　　他極力想把他的眼睛望著我，可是實在太緊張了；他的下巴慢慢地向著胸部低下去，他啞口無言了；他站在那兒神經緊張地摸弄著一隻鈕扣，他的卑鄙行為雖然可惡，那樣子可也叫人憐憫。隨後我又提出一個問題，打破了沉默：

　　「『神聖同盟』是些什麼人呢？」

　　他渾身顯然發抖，他把雙手盲目地微微動了一下，這在我看來，好像是一個絕望的小傢伙求人憐憫的表示。可是他沒有做聲。他繼續把頭向地下垂著，站在那兒。我們瞪著眼睛望著他，等著他說話的時候，看見大顆的眼淚順著他的臉蛋兒滾下來。可是他始終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我說：

　　「你非回答我不行，小孩兒，你一定要說老實話。『神聖同盟』是哪些人？」

　　他仍舊只是一聲不響地哭。我隨即就說：

　　「回答我這個問題！」我的語氣有些嚴厲。

　　他極力要控制自己的聲音；然後求饒地抬頭望著，摻雜著哭聲勉強說道：

　　「啊，請您可憐我吧，司令官！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不知道。」

　　「什麼！」

　　「真的，司令官，我是說的實話，我直到現在，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神聖同盟』。我以人格擔保，司令官，這是實話。」

　　「真是怪事！我看你這第二封信；呵，你看見這幾個字嗎？『神聖同盟』。現在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他抬起頭來瞪著眼睛望著我的臉，顯出一副受了委屈的神氣，好像他遭了很大的冤枉似的，然後激動地說：

　　「這是有人狠心地給我開玩笑，司令官；我老是極力要好好做人，從來沒有傷害過誰，他們怎麼能這樣陷害我呢？有人假造了我的筆跡；這都不是我寫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封信！」

　　「啊，你這個可惡透了的小騙子！你看，這又是怎麼回事呢？」──我把那封隱形墨水寫的信從口袋裡掏出來，伸到他眼前。

　　他的臉發白了！──簡直像個死人的臉那麼白。他站也站不穩，微微搖晃起來，伸手扶著牆才把身子撐住。過了一會，他低聲問道：

　　「您已經……看過這封信了嗎？」他的聲音簡直低得聽不見。

　　一定是還沒有等我嘴裡來得及捏造出「看過了」這麼個回答，我們臉上就把真情流露出來了，因為我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孩子的眼睛裡又恢復了勇氣，我等著他說話，可是他一聲不響。所以後來我就說：

　　「喂，你對這封信裡洩露的祕密又怎麼解釋呢？」

　　他非常鎮定地回答說：

　　「沒有什麼解釋，我只想說明一聲，那是完全沒有害處的；對誰也沒有什麼妨礙。」

　　這下子我可有點窘住了，因為我無法反駁他的話。我不知究竟怎麼辦才好。可是我忽然有了一個主意，這才給我解了圍，我說：

　　「你對『大老板』和『神聖同盟』當真是什麼也不知道嗎？你說是人家假造的這封信，當真不是你寫的嗎？」

　　「是的，司令官──是真的。」

　　我慢慢抽出那根帶結的麻繩來，把它舉起，一聲不響。他若無其事地瞪著眼睛望著它，然後詫異地望著我。我實在再也忍耐不住了。不過我還是把我的脾氣壓下去，用我平常的聲調說：

　　「威克魯，你看見這個嗎？」

　　「看見的，司令官。」

　　「這是什麼？」

　　「好像是一根繩子。」

　　「怎麼，好……像……是？這根本就是一根繩子呀。你還認得嗎？」

　　「不認得，司令官。」他回答的語氣從容到極點。

　　他那種冷靜的態度真是十足地令人驚歎！於是我停了幾秒鐘，為的是讓我的沉默可以加深我所要說的話給人的印象；然後我站起來，把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嚴肅地說：

　　「這是對你沒有好處的，可憐的孩子，絕對沒有好處。你給『大老板』的這個暗號，這根帶結的繩子，是在江邊一座大炮裡找到的……」

　　「大炮『裡面』找到的！啊，不對、不對、不對！別說是在大炮裡吧，其實是在炮栓的一條縫裡！──一定是在縫裡！」他隨即就跪下來，兩手交叉著十指，仰起面孔，他那臉色灰白、嚇得要命的樣子，叫人看了怪可憐。

　　「不，是在大炮裡。」

　　「啊，那一定是出了毛病！老天爺，我完蛋啦！」他一下子跳起來，左右亂闖，閃開人家伸出去抓他的手，極力想從這地方逃掉。可是逃跑當然是不可能的。於是他又撲通一聲跪在地下，拼命地哭，還抱住我的腿；他這樣揪住我，苦苦哀求地說：「呵，您可憐我吧！啊，您行行好吧！千萬別把我的事情說出去呀；他們連一分鐘也不會饒我的命哪！請您保護我，救救我吧。我把一切都供出來！」

　　我們花了一些工夫才使他平靜下來，減少他的恐懼，把他的心情變得稍微清醒一些。然後我開始盤問他，他把眼睛望著地下，很恭敬地回答，隨時伸手揩去他那流個不停的眼淚。

　　「那麼你是心甘情願的一個叛徒嘍？」

　　「是呀，司令官。」

　　「還是個間諜？」

　　「是呀，司令官。」

　　「一直在按照外面來的命令活動嗎？」

　　「是呀，司令官。」

　　「是自願的嗎？」

　　「是的，司令官。」

　　「幹得很高興吧，也許是？」

　　「是呀，司令官；抵賴也沒有好處。南方是我的家鄉；我的心是南方的，整個的心都在它那一方面。」

　　「那麼你所說的那些遭難的經過和你家裡的人被殺害的那些事情都是為了要混進要塞，特別捏造出來哄人的吧？」

　　「他們……是他們叫我那麼說的，司令官。」

　　「那麼你就打算出賣可憐你和收容你的人，要把他們毀了嗎？你知不知道你多麼卑鄙呀，你這個走入迷途的可憐蟲？」

　　他只用哭泣來回答。

　　「好吧，這個且不去管它。還是談正經事。『上校』是誰？他在什麼地方？」

　　他開始大哭起來，想要哀求不叫他回答。他說他要是說出來，就會被打死。我威脅著說，他要是不說出實情，我就要把他關到黑牢裡監禁起來。同時我答應他，只要他把祕密通通說出來，我就保護他，不叫他受到任何傷害。他緊緊地閉住嘴，一句話也不肯回答，他做出頑強的樣子，使我簡直拿他無可奈何。後來我就帶著他走；可是他只往黑牢裡望了一眼就改變了主意。他突然一陣子又哭起來，並且苦苦哀求，聲明他願意說出一切實情。

　　於是我又把他帶回來，他就說出了「上校」的名字，並且很仔細地把他描寫了一番。他說到城裡最大的旅館裡可以找到他，穿著普通老百姓的衣服。我又威脅了他一陣，他才把「大老板」的名字說出來，並且說明他的相貌等等。他說在紐約證券街十五號可以找到「大老板」，化名是蓋羅德。我把蓋羅德的姓名和形象打電報告訴紐約警察局長，要他逮捕這個人，把他看管起來，等我派人去提解。

　　「那麼，」我說，「好像是『外面』還有幾個同黨，大概在新倫敦。你把他們的姓名和情況說一說吧。」

　　他說出了三個男人和兩個女人，並且說明了他們的情況──都住在大旅舍裡。我悄悄地派人出去，把他們和那位「上校」抓來，關在要塞裡。

　　「現在我還要知道你在要塞裡面的三個同黨。」

　　我想他又要說誑話來騙我；可是我把那兩個被捕的哨兵身上搜到的神祕的紙片拿出來，這對他發生了很好的效果。他說我們已經抓到了兩個，他非說出另外那一個不可。這把他嚇得要命，他大聲叫道：

　　「啊，請您別逼我吧；他當場就會要我的命！」

　　我說那是可笑的想法；我會派人在他身邊保護他，並且弟兄們集合的時候是不讓他們帶武器的。我命令叫所有的新兵都集合起來，然後這可憐的小壞蛋渾身發抖地出來了，他順著那一隊人走過去，極力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後來他對其中一個人只說了一個字，於是他還沒有走出五步，這個人就被捕了。

　　威克魯又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叫人把那三個人帶進來。我叫其中的一個站到前面來，說道：

　　「喂，威克魯，你可要注意，只許完全說實話，絲毫也不能有差錯。這個人是誰，你知道他一些什麼事情？」

　　他已經到了「騎虎難下」的地步，所以就不顧一切後果，把眼睛瞪住那個人臉上，毫不遲疑地說了一大套──他說的是下面這些話：

　　「他的真名字叫做喬治．布里斯多。他是新奧爾良人；兩年前在沿海的郵船『神殿號』上當二副。他是個很凶的角色，曾經犯殺人罪坐過兩次牢──一次是為了拿一根絞盤棍子打死一個叫作海德的水手，一次是為了打死一個甲板苦力，因為他不肯拋錨，其實那是不該甲板苦力做的事。他是個間諜，是上校派到這兒來進行間諜活動的。五八年『聖尼古拉號』在孟菲斯附近爆炸時，他在船上當三副；死傷的乘客裝在一隻空木船上往岸上運的時候，他就搶他們身上的東西，結果差點兒讓人家抓來用私刑弄死了。」

　　還說了一些諸如此類的話──他把這個人的來歷說得很詳細。他說完之後，我向那個人說：

　　「你對他這些話有什麼說的？」

　　「司令官，您可別怪我在您面前說話不恭敬，他這簡直是頂胡說八道的謊話，從來沒有聽見過誰撒這種謊！」

　　我叫人把他帶回去再關起來，又把其餘兩個先後叫到前面來。結果都是一樣。那孩子說出了每個人的詳細來歷，對措辭和事實絲毫也沒有遲疑；可是我盤問這兩個傢伙的結果，每個人都只是憤恨地說那完全是謊話。他們什麼口供也沒有。我把他們再送回去關起來，又把其餘的犯人一個個叫出來對質。威克魯把他們的一切都說出來了──他們是南方哪些城市的人，和他們參加這個陰謀的源源本本。

　　但是他們都否認他所說的事實，而且沒有一個有什麼口供。男人們大發脾氣，女人們哭哭啼啼。據他們自己說，他們都是從西部來的清清白白的人，並且對聯邦比世界上一切東西還要愛。我把這批人再關起來，心裡很膩煩，隨後我就再來盤問威克魯。

　　「一百六十六號在哪兒？『乙乙』是誰？」

　　可是他下了決心以這裡為界限。無論說好話哄他或是說硬話嚇唬他，都不起作用。時間過得飛快──非採取嚴厲手段不可了。所以我就拴住他的大拇指，把他踮起腳尖吊起來。他越來越痛，就尖聲慘叫，那聲音簡直叫我有些受不了。可是我堅持不放鬆，過了一會他就喊叫起來：

　　「啊，放我下來吧，我說！」

　　「不行……你先說了我才放你下來。」

　　現在每一片刻的時間對他都是痛苦，所以他就說出來了：

　　「大鷹旅舍，一百六十六號！」他說的是江邊的一個下等客棧，普通一般賣力氣的人和碼頭工人、還有那些更不體面的人常去的地方。

　　於是我就把他放了下來，然後又叫他給我說這次陰謀的目的。

　　「今晚要奪取要塞，」他頑強地說，一面低聲哭著。

　　「我是不是把這次陰謀的頭兒們都抓著了？」

　　「沒有，除了你抓到的以外，還有要到一百六十六號去開會的人。」

　　「你那『記住辛辛辛辛』是什麼意思？」

　　沒有回答。

　　「到一百六十六號去的口令是什麼？」

　　沒有回答。

　　「那一堆一堆的字和記號是什麼意思──『ＸＸＸＸ』和『〇〇〇〇』？快說！要不然又叫你嘗嘗那個滋味。」

　　「我決不回答！我寧肯死。現在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把你說的話好好兒想想吧，威克魯。拿定主意了嗎？」

　　他堅決地回答，聲音毫不發顫：

　　「拿定主意啦。我非常愛我那遭難的南方，痛恨這北方的太陽所照耀的一切，所以我寧肯死，也不會洩露那些消息。」

　　我又拴住他的大拇指把他吊起來。這可憐的小傢伙痛得要命的時候，他那尖叫的聲音真叫人聽著心都要碎了，可是我們再也沒有逼出他什麼口供來。不管你問他什麼話，他老是叫著同一個回答：「我可以死，而且我決定死；可是我決不說。」

　　咳，我們只好就那麼算了。我們相信他一定是寧肯死也不會招供。所以我們就把他放下來，再把他關起來，嚴加看管。

　　然後我們忙了幾個鐘頭，給軍政部打電報，一方面準備突擊一百六十六號。

　　那個漆黑和寒冷的夜晚是夠令人提心吊膽的。要塞的情報已經洩露了一些，整個要塞都在提防意外。哨兵加成了三崗，誰也不能進出，一走動就會被哨兵把步槍對準他的頭，叫他站住。不過韋布和我卻不像原先那麼擔心了，因為有許多主犯既已落網，陰謀就必然受到相當大的挫折了。

　　我決定及時趕到一百六十六號去，抓住『乙乙』，把他的嘴堵上，等著其餘的人來到，好逮捕他們。大約在早上一點一刻，我就悄悄離開要塞，後面還帶著六個精壯的正規兵，還有威克魯那孩子，他的手反綁在背後。我告訴他說，我們要到一百六十六號去，要是發現他這次又說了謊話，叫我們上當，那他就非領我們到正確的地方去不可，否則就要叫他吃苦頭。

　　我們偷偷地走近那個客棧，進行偵察。小小的酒吧間裡點著一支蠟燭，其餘的房間都是黑暗的。我試開前門，並沒有鎖，我們就輕輕地走進去，仍舊把門關上。然後我們把鞋脫掉，我帶頭領著大家到酒吧間裡。德國店主坐在那兒，在椅子上睡著了。我輕輕地把他推醒，叫他脫掉靴子，在我們前面走；同時警告他不許做聲。他一聲不響地順從了，可是顯然嚇得要命。我命令他帶路到一百六十六號去。我們爬上了兩三層樓梯，腳步像一串貓兒那麼輕；然後我們走到一道很長的過道盡頭的時候，就到了一個房間門口，從那個門上裝著玻璃的小窗戶裡，我們可以看得出裡面有一支暗淡的蠟燭的亮光。店主在暗中摸索著找到了我，悄悄地說那就是一百六十六號。我試了試那扇門──裡面鎖上了。我靠近耳朵給一個個子最大的士兵下了一個命令；我們就把寬大的肩膀頂住門，猛推一把，就把門上的鉸鏈衝開了。我隱隱約約地看見床上有一個人影──看見它連忙向蠟燭把頭伸過去；蠟燭一滅，我們就在一團漆黑當中了。我猛撲過去，一下子跳到了床上，用膝頭使勁按住了床上那個人。被我抓住的人拼命地掙扎，可是我用左手卡住了他的嗓子，這給我的膝頭很大的幫助，總算把他制服了。然後我馬上把手槍掏出來，拉開扳機，把那冰冷的槍筒抵住他的腮幫子，表示警告。

　　「現在誰給劃根火柴吧！」我說，「我把他抓牢啦。」

　　有人照辦了。火柴的光亮起來。我望著我抓住的人，哎呀，老天爺，原來是個年輕的女人！

　　我把她放了，連忙下床來，心裡覺得怪害臊。大家都瞪著眼睛望著身邊的人發呆。這樁意外的事太突如其來，叫人莫名其妙，因此大家都非常慌張，不知怎麼辦才好。那個年輕的女人開始哭起來，把被窩蒙住了臉。店主恭敬地說：

　　「是我的女兒，她大概是幹了什麼不規矩的事吧，nichtwar？」

　　「你的女兒？她是你的女兒嗎？」

　　「啊，是呀，她是我的女兒，她今晚上才從辛辛那提回家來的，有點兒小病。」

　　「他媽的，那孩子又撒謊啦。這不是他說的那個一百六十六號；這不是『乙乙』。威克魯，你給我們找到那個真正的一百六十六號吧，要不然──喂！那孩子在哪兒？」

　　跑掉了，絲毫不假！不但跑了，我們連一點線索也找不到。這可是個傷腦筋的情況。我罵自己太傻，沒有把他拴在一個士兵的身上；可是現在為這個而懊惱是沒有用處的。到了這個地步，我究竟應該怎麼辦呢？──這是當前的問題。不過說到源頭，那個姑娘說不定就是『乙乙』。我並不相信這個，可是把疑惑當成定論是不妥當的。所以我就叫我那幾個士兵留在一百六十六號對面的一個空房間裡，吩咐他們一見有人走近那個姑娘的房間，就一律把他們抓起來，同時還叫他們把店主扣押和他們一起，嚴加看管，且待以後的命令。然後我就趕回要塞去看看那兒是否還平安無事。

　　不錯，平安無事。而且還始終都沒有問題。我通夜守著，沒有睡覺，以防意外。可是毫無動靜。後來看見天又亮了，我居然能夠給部裡打電報，報告星條國旗仍舊在特倫布爾要塞上空飄揚，心裡真是說不出地高興。

　　我心頭解除了無限的壓力。不過我當然還是沒有放鬆警惕，也沒有停止努力；因為當時的局勢太嚴重了，疏忽是不行的。我把那些犯人一個個叫來，整個鐘頭地拷問他們，總想叫他們招供，可是毫無結果。他們光只咬牙切齒，直扯頭髮，什麼也沒有吐露出來。

　　到了中午的時候，我們得到了那個失蹤的孩子的消息。有人在早上六點鐘，大約在八哩以外看見他在路上，拖著沉重的腳步往西走。我馬上派一個騎兵中尉和一個士兵去追他。他們在二十哩以外看見他了。他已經翻過了一道籬笆，疲乏地拖著腳步穿過一片爛泥的田野，向著一個村莊的邊上一座舊式的大房子走過去。他們騎著馬穿過一片小樹林，迂迴過去，由相對的方向包抄那所房子；然後下了馬，趕快溜到廚房裡。那兒一個人也沒有。他們又溜進靠近的一間屋子裡，那兒也沒有人；由那間屋裡通著前面起居室的門是開著的。他們正想要由這扇門裡走過去，忽然聽見一個很低的聲音；那是有人在禱告。於是他們就恭恭敬敬地站住了，中尉把頭伸進去，看見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婆在那間起居室的一個角落裡跪著，正在禱告的是那老頭。剛剛禱告完畢的時候，威克魯那孩子打開前門走進來了。那兩個老人一同向他撲過去，緊緊地摟著他，叫他透不過氣來。他們大聲嚷道：

　　「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寶貝！多謝上帝。跑掉的又回來啦！死了的又復活啦！」

　　喂，先生，你猜是怎麼回事！那個小鬼原來就是在那個農莊上生長的，本來是一輩子從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五哩路遠，後來才在兩個星期以前閒蕩到我那地方去，編了那一個傷心的故事把我哄住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那個老頭是他的父親──是個有學問的退休了的老牧師，那個老太婆是他的母親。

　　現在讓我來對這個孩子和他的舉動略加說明吧。原來他是愛看廉價小說和那些專登情節離奇的故事的刊物看得入迷了的──所以莫名其妙的神祕事件和天花亂墜的俠義行為正合他的胃口。後來他又看到報紙上報導叛軍的間諜到我們這邊來潛伏活動的情況，以及他們那可怕的企圖和兩三次轟動一時的成功，結果他的腦子裡就把這個問題想入非非了，他曾經有幾個月和一個長於說話和富於幻想的北方青年經常混在一起，那個青年在新奧爾良和密西西比上游二、三百哩的各地之間航行的幾隻郵船上當過兩年事務員──因此他談起那一帶地方的地名和其他情形都顯得很熟悉。我在戰前曾經在那一帶地方住過兩三個月；我對那兒所知道的很有限，所以容易被那孩子哄住，要是一個土生土長的路易斯安那人，那也許不等他說到十五分鐘，就可以發現他露出馬腳了。你知道他為什麼說他情願死也不肯解釋他那幾個陰謀的暗號嗎？原來就是因為他無法解釋！──那些記號根本沒有意義；他是由想像中憑空捏造出來的，事先事後都沒有考慮過；所以突然問起他來，他就想不出什麼說法來解釋。譬如他對那封「隱形墨水寫的信」裡隱藏著什麼祕密也說不出來，充分的理由就是那裡面根本沒有隱藏任何祕密；那封信不過是空白的紙張罷了。他根本沒有擱什麼東西到大炮裡面，而且從來沒有打算過這麼做──因為他那些信都是寫給一些想像中的人物的，他每次藏一封信到那個馬棚裡，老是把前一天放在那兒的一封拿走；所以他對那根帶結的小繩子並不知道，因為我拿給他看的時候，他還是第一次看到的；可是我一讓他說明來歷，他馬上就照他那異想天開的派頭，承認那是他放的，而且因此收到了一些很妙的戲劇性的效果。他捏造了一個「蓋羅德」先生；還有什麼證券街十五號，當時已經根本不存在了──三個月以前就拆掉了。他還捏造了那位「上校」；我所逮捕的並且和他對質過的那些無辜受累的人，讓他天花亂墜地說了一大堆來歷，也都是他捏造的；「乙乙」也是他捏造的；一百六十六號也可以說是他捏造的，因為在我們到大鷹旅社去之前，他還不知道那兒有這麼個房間。凡是需要捏造某一個人或是某一件東西的時候，他都隨時捏造得出來。我要他說出「外面的」間諜，他馬上就把他在旅館裡見過的一些陌生人形容一番，其實連他們的名字都不過是他偶爾聽到過的。呵，在那驚心動魄的幾天裡，他一直在一個有聲有色的、神祕的、浪漫的境界裡過日子，我覺得這個境界對他說來是真實的，而且他想必是一直從他的心坎裡欣賞著它的滋味。

　　可是他給我們找了不少的麻煩，而且使我們受了說不完的恥辱。你看，為了他的緣故，我們抓了一、二十個人，把他們在要塞裡關起來，還在他們門口安了哨兵。被捕的人有許多都是軍人之類，我對他們是無須道歉的；可是其餘的人都是全國各地的第一流公民，無論你說多少賠罪的話，也不足以使他們滿意。他們簡直就大發脾氣，給我們鬧個沒完！那兩個婦女呢──一個是俄亥俄一位議員的太太，另一個是西部一位主教的妹妹──咳，她們盡力對我說的那許多侮辱和挖苦的話，和她們所流的那些冒火的眼淚，成了一份紀念品，大概可以使我很久都記得她們，──而且我是會記得的。那位戴護目鏡的瘸腿老先生是費城的一個大學校長，他是來參加他的侄子的喪禮的。他原先當然是從來沒有看見過威克魯。咳，他不但錯過了喪禮，被我們當作叛軍間諜關起來，而且威克魯還站在我的營房裡無情地把他說成加爾維斯敦名聲最臭的一個流氓巢來的偽造犯、黑人販子、偷馬賊、放火這種侮辱，這位倒黴的老先生似乎是根本不能原諒的。還有軍政部呀！可是，真晦氣，這一段我就不去談它了吧！

　　附注──我把這篇故事的稿子拿給少校看，他說：「你對軍隊裡的事情不大熟悉，這使你弄出了一些小小的錯誤。不過連這些地方也還是寫得有聲有色──隨它去吧；軍隊裡的人看了會笑，別人可看不出毛病來。你把這個故事的主要事實都說對了，敘述得和實際發生的情況大致相符。」──馬克．吐溫。

三　三萬元遺產

　　一

　　湖濱鎮是一個有五、六千人口的小鎮，生活舒適，在西部的鎮子裡算得上挺漂亮的一個。小鎮的教堂總共能容得下三萬五千人；這是西部和南方的規矩：那裡人人都信教，新教的各個教派都有信徒，也都有自己的一塊地盤。湖濱鎮裡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反正沒有人接受等級觀念；鎮子裡的每一個人，每一條狗大家都認識，人人都沉浸在融融友情之中。

　　薩拉丁．福斯特是鎮上最大一家商店的會計，在湖濱鎮上幹這一行的人裡面，他拿的薪水最高。他今年三十五歲，在這家店裡幹了十四個年頭；他從結婚的那個星期幹起，當時的年薪是四百塊，以後慢慢地往上加，每年加一百塊錢；四年後加到年薪八百塊，就一直保持了下來──這筆錢數目可觀，大家也都覺得他應該拿這麼多。

　　他的妻子伊萊克特拉是個賢內助，只是和丈夫一樣，愛幻想，喜歡背著人看點兒閒書。她結婚以後──那時她十九歲，還像個孩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付了二十五塊現錢──她的全部積蓄，在鎮子邊上買了一英畝地。那時薩拉丁的積蓄比她還少十五塊錢。伊萊克特拉把這塊地做了菜園，讓隔壁的鄰居照管，一年向她交的錢就還了本。她從薩拉丁頭一年的薪水裡攢出三十塊錢存到儲蓄所，第二年攢了六十，第三年攢了一百，第四年攢了一百五十。那時薩拉丁的年薪加到了八百，與此同時，孩子也生了兩個，開銷大了起來。儘管如此，她還是每年從丈夫的薪水裡面拿出二百塊錢來存上。結婚七年以後，她在那片菜地中間蓋了一幢又漂亮、又舒適的房子，造價兩千塊錢。她先付了一半的錢搬了進去。再過七年，她還清了債，還剩下幾百塊錢的結餘，用來當本錢賺錢。

　　伊萊克特拉賺錢靠的是地價上漲。多年以前，她還買過一兩英畝地，後來這些地大都賣給了想建房子的人，賺了錢。買她地的那些人脾氣不錯，能當好鄰居，和她以及她不斷擴大的家庭處得不錯，相互有個照應。從這些穩妥的投資中，她每年都有大約一百塊錢的額外進項。她的孩子們一年年長大，越長越可愛；她也成了一個快快樂樂的女人。丈夫和孩子給她歡樂，她也把歡樂給了丈夫和孩子。故事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開始的。

　　最小的女兒克萊藤內斯特拉──就叫她克萊蒂吧──十一歲了，她的姐姐格雯德倫──就叫她格雯吧──十三歲，姐妹倆都是文文靜靜的好女孩。這姐妹倆的性格都透著父母天性中隱含的浪漫氣質，而父母的性格說明這種氣質又是從前輩傳下來的。這是一個其樂融融的家庭，家裡的四口人全都有愛稱。薩拉丁的愛稱很少見，聽不出是男是女──他叫薩利；伊萊克特拉也是這樣，她叫艾萊柯。白天，薩利是個好會計、好商人，工作兢兢業業；艾萊柯是個盡職盡責的好母親、好主婦，也是一個深謀遠慮、有生意頭腦的婦女。一到晚上，他們就在溫馨的起居室裡撇開了單調乏味的塵世，倘佯在一個更完美的世界裡。他們輪流朗讀小說，神遊四方，在目眩神迷的華麗宮殿中、在陰森恐怖的古堡裡與王公貴族、名媛高士為伍。

　　二

　　一個天大的消息！這個讓人驚喜交加的消息是從鄰州傳來的，這一家人唯一在世的親戚就住在那裡。那人是薩利的親戚──不是遠房的族叔，就是隔了兩三房的堂兄。這位親戚名叫提爾伯里．福斯特，是個七十歲的單身漢，據說家道殷實，性子倔強，多少有點兒古怪。以前薩利曾經寫信和他連繫過一次，以後就再也沒有幹過那種傻事。這一次是提爾伯里寫信給薩利，說他快不行了，死後有三萬塊錢留給薩利；這倒不是出於親情，而是因為一輩子的煩惱大多由錢這東西而來，所以他想死後把這些錢放到一個理想的地方，好讓它們繼續搗亂。這筆遺產將在他的遺囑裡做出交代，會如數付清。要拿到這筆錢，薩利必須向遺囑執行人證明三點：一、薩利不以口頭或書面方式表露出對這筆贈款的興趣；二、不過問彌留者邁向黃泉路的進程；三、不參加葬禮。

　　還沒等從這封信掀起的情感風暴中完全蘇醒過來，艾萊柯就寫了一封信到這位親戚的居住地去，訂閱當地的報紙。

　　夫妻倆人鄭重約定：那位親戚在世期間，決不向任何人提及這件大事，以免哪個不懂事的傢伙拿這件事到快死的人那裡去撥弄是非，好像是他們觸犯禁令，故意張揚，辜負了饋贈這筆遺產的一番美意。

　　在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薩利記賬記得漏洞百出，艾萊柯也心不在焉，一會兒端起個花盆，一會兒拿起本書，一會兒又揀起塊木頭，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兩個人都浮想聯翩。

　　「三萬塊錢！」

　　整整一天，這四個令人心旌搖蕩的字如仙樂一般在他們腦海中迴蕩。

　　從結婚那天起，艾萊柯就把錢包攥得緊緊的，除了必須的開銷，薩利從來沒花過一個小錢。

　　「三萬塊錢！」仙樂在繼續迴蕩。一筆巨款，簡直不可思議！

　　整整一天，艾萊柯絞盡腦汁，思量怎麼拿這筆錢去賺錢；薩利想的卻是怎麼花這筆錢。

　　這天晚上的朗讀項目停了。爸爸媽媽一言不發，心情煩躁，一點兒玩的心思也沒有；孩子們也就早早地離開起居室了。道晚安時的親吻像給了空氣，沒有任何反應；爸爸媽媽根本沒有意識到孩子們的吻，一個小時後他們才發覺孩子們離開起居室了。在這一個小時裡，最忙的是兩支鉛筆，夫婦倆一直把它們拿在手裡運籌帷幄。最後，薩利打破了沉默，興高采烈地說：

　　「太好了，艾萊柯！夏天咱們先拿出一千塊錢來，買一匹馬，一輛馬車；冬天再拿出一千塊錢來，買一架雪橇和一副皮雪橇障子。」

　　艾萊柯的回答既果斷又冷靜：

　　「動這筆錢？不行。這筆錢哪怕有一百萬也不能動！」

　　薩利深感失望，漲紅了臉。

　　「艾萊柯！」他氣呼呼地說，「咱們苦幹了這麼多年，每個錢都掰成兩半兒花；如今咱們有錢了，總要……」

　　看到她的眼神柔和了下來，薩利就沒有說完。薩利的懇求打動了艾萊柯。她柔聲細語地規勸薩利：

　　「親愛的，咱們不能動這筆本錢，那不是好辦法。拿這筆錢的利息……」

　　「那也行，那也行，艾萊柯！你真可愛，你真好！利息也不少啊，咱們要是能花……」

　　「不能全花了，親愛的，不能全花了，不過你可以花一部分。不大不小的一部分。可是那個整數不能花──一分一厘都要拿去生利，利滾利。你說在不在理？」

　　「啊，在理……在理。當然在理。不過咱們還得等這麼長時間，六個月才能拿到第一筆利息哪。」

　　「對……也許還要晚一點兒。」

　　「還要晚，艾萊柯？為什麼？利錢不是半年一結嗎？」

　　「照那種辦法投資……是半年，可是我不願用那種辦法投資。」

　　「那你用什麼辦法？」

　　「賺大錢的辦法。」

　　「大錢。那好啊。接著說，艾萊柯。是什麼辦法？」

　　「投資煤炭。投到開新礦、挖燭煤上頭。我說，先投一萬打底。等咱們做起來了，一股可以送三股。」

　　「老天，聽起來真不錯，艾萊柯！到時候那些股值……能值多少錢？要等到什麼時候？」

　　「約摸一年吧。半年利息百分之十，到一年頭上就值三萬塊。我全都清楚，這張辛辛那提報紙上的廣告都寫著呢。」

　　「老天，一萬塊錢一年變成三萬！咱們把那筆錢都投進去，拿回九萬來！我馬上寫信，現在就投……明天就怕來不及了。」

　　他朝寫字臺飛奔而去，可是艾萊柯攔住他，把他拉回椅子上來。她說：

　　「別暈頭轉向了。那筆錢不到手，咱們就買不了股，這你還不知道嗎？」

　　薩利的激情減了幾分，可他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

　　「可是，艾萊柯，那筆錢是咱們的了，你知道……而且馬上就要到手了。說不定他已經脫離苦海了。百分之百，現在他正打點著下地獄的行頭呢。我想……」

　　艾萊柯打了個激靈說：

　　「你怎麼能這樣呢，薩利！可別說這種丟臉的話。」

　　「那好，只要你高興，讓他戴個光圈上天堂也行，他怎麼樣和我無關，我只是隨便說說。連句話都不許說啦？」

　　「可你幹嘛要說那麼可怕的話呢？你還沒死的時候，別人這樣說你，你高興嗎？」

　　「不高興。假如一輩子最後一件事就是送錢害人，他也別不高興。艾萊柯，別管提爾伯里了，咱們說點兒實實在在的事吧。我看煤礦倒是值得把那三萬塊錢都投進去，這樣做有問題嗎？」

　　「把賭注全押到一邊──這就是問題。」

　　「如果這樣，那就算了。另外那兩萬怎麼辦呢？你想拿它們做什麼？」

　　「不用著急，我好好想想再決定。」

　　薩利嘆了口氣：「要是你打定了主意，就這麼辦吧。」他又沉思了一會兒，說：

　　「從現在起，一年之內咱們就能用一萬賺兩萬。賺的錢咱們總可以花了吧，艾萊柯？」

　　艾萊柯搖搖頭。

　　「不行，親愛的，」她說，「在咱們分到頭半年的紅利以前，股票賣不出好價錢。你只能花一部分。」

　　「哼，就能花那麼一點兒啊──還得等整整一年！活見鬼，我……」

　　「哎，沉住氣！也許用不了三個月就分紅呢──這完全有可能啊。」

　　「哦，那太好了！哦，謝謝你！」薩利跳起來，千恩萬謝地吻著妻子。「那就是三千塊錢啦……足足三千塊呀！這三千塊咱們能花多少呢，艾萊柯？大方點兒……說定了，親愛的，你就行行好吧。」

　　艾萊柯太高興了，高興得經受不住丈夫的壓力，答應拿出一千塊錢來──其實，理智告訴她花這麼多錢簡直是瞎胡鬧。薩利把妻子一連吻了六、七遍，即使如此，也表達不了他的興奮和感激之情。這一輪感激和愛心攻勢把艾萊柯逼得遠離了節儉防線，在重新穩住陣腳以前，她又批給了親愛的一筆錢──兩千塊。按她的想法，這兩千塊錢是遺產裡還沒動用的那兩萬塊一年內可賺的五萬或六萬塊錢的一部分。薩利眼中閃爍著激動的淚花，他說：

　　「哦，我得抱你一下！」於是他就抱了。抱完以後，薩利拿著賬本坐下來開始算賬，先算第一批他想盡早敲定的大件。「馬──馬車──雪橇──雪橇障子──漆皮──狗──大禮帽──教堂椅子──上弦的錶──鑲新牙──嘿，艾萊柯！」

　　「什麼事？」

　　「還沒算完呢，是嗎？算吧算吧。那兩萬塊錢投資出去了嗎？」

　　「沒有，那筆錢不著急，我要先四處看看，再拿主意。」

　　「那你怎麼還沒算完呀？算什麼呢？」

　　「嗨，我得想想投資煤礦賺的三千塊錢該派什麼用場啊，對不對？」

　　「老天，你瞧我這腦子！我怎麼沒想到呢。你是怎麼安排的？算到哪一年啦？」

　　「不太遠──也就是兩三年吧。這筆錢我又安排了兩次投資：一次投資石油，另一次投資小麥。」

　　「嗨，艾萊柯，真不錯！一共能賺多少？」

　　「我想想……嗯，往少裡說，大約能賺十八萬，也許還能多賺點兒。」

　　「喝！太棒了！我的天哪！咱們總算是苦盡甘來了。艾萊柯！」

　　「什麼事？」

　　「我想一下子捐給教會三百塊──有這麼多錢，幹嘛不花呢！」

　　「這再好不過了，親愛的，這才是像你這樣慷慨無私的人應該幹的事呢。」

　　聽了這番表揚，薩利心花怒放，不過他很公道，說這件功德還是要給艾萊柯記頭功，因為沒有艾萊柯，他也拿不到這些錢。

　　然後他們上床去睡覺，由於高興得丟三落四，連客廳裡的蠟燭都忘了吹滅。等脫了衣服，他們才想起這件事來。薩利說，蠟燭即便值一千塊錢，他們也用得起，就那麼點著吧。可艾萊柯還是下床去把蠟燭熄了。

　　艾萊柯的這次熄燭行動可謂一箭雙鵰，因為就在走回床邊的路上，她突然想出了一個主意：趁那十八萬塊錢還沒晾涼，把它翻成五十萬塊錢。

　　三

　　艾萊柯訂的那份小報是週四出報，週六那份報紙才能從提爾伯里的村子跋涉五百哩抵達這裡。提爾伯里的那封信是週五寫的，就算他當時就死，也晚了一天，趕不上當週的報紙，不過離下一週的出報時間還早著呢。這樣，福斯特一家還要等差不多整整一個星期，才能知道提爾伯里是不是已經功德圓滿了。這個星期好長好長，那根弦繃得好緊好緊。要是不想點有益身心的事兒，他們夫妻倆簡直要頂不住了。我們已經看到，他們並不缺有益身心的事。女的正一個勁兒地忙著積累財富，男的忙著花錢──只要妻子給他花錢的機會，不論大錢小錢都無所謂。

　　終於到了週六，那份《薩加摩爾週報》來了。是埃弗斯利．本內特太太送來的。她是長老會牧師的妻子，正在勸說福斯特夫婦積德行善，捐一筆錢。可是，話頭還沒展開，就戛然而止──責任全在福斯特家一方。本內特太大很快就發現，兩位主人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她摸不著頭腦，氣呼呼地起身告辭了。本內特太太剛出門，艾萊柯就迫不及待地撕開了報紙的封套，她和薩利的眼光一起齊刷刷地掠過報上的訃告欄。真是大失所望！哪兒也沒提到提爾伯里。艾萊柯從小就是個基督徒，基督徒的規矩和習慣的力量都約束著她的情感。她定了定神，用備感欣慰的口氣說：

　　「謝天謝地，他還沒有過去哪。再說……」

　　「這個老不死的，我真想……」

　　「薩利！你不害臊嗎？」

　　「我才不在乎呢！」丈夫怒氣沖沖地回答，「咱們心裡想的都一樣，要不是假仁假義地裝蒜，你也會實話實說。」

　　艾萊柯的尊嚴受到了傷害，她說：

　　「我真不知道你怎麼能說出這種不仁不義的話來，我什麼時候假仁假義來著？」

　　薩利還是憤憤不平，不過他想換一種說法蒙混過關，同艾萊柯休戰──好像換湯不換藥就能把這位行家瞞過去似的。薩利說：

　　「艾萊柯，我可沒那麼壞，我原來的意思不是說假仁假義，我是說……是說……信教的那老一套，你明白嗎？唔，就是生意人那一套。就是……就是……嗨，你明白我是什麼意思，艾萊柯。就是……比如說，要是你拿一個空殼子擺出來當實心的東西，你也不覺得這事有什麼不妥當，這不過是生意人的習慣，是從古到今的老規矩，是一成不變的風俗，是守……守……媽的，我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艾萊柯，這裡頭沒有什麼害人之心。我再試試換一種說法，你瞧，比如說一個人……」

　　「你說得夠多了，」艾萊柯冷冷地說，「咱們別再說這個啦。」

　　「好吧，好吧，」薩利熱情洋溢地答道，他擦著腦門上的汗，好像不知道怎麼表達他的謝意才是。他沉思著做自我批評：「我本來拿了一把好牌──我明明知道是好牌──可我光抓在手裡沒打出去。我打牌總是犯這個毛病。要是我能堅決一點……可我沒有。我從來沒有。我的學問還不夠啊。」

　　自認吃了敗仗，他也就俯首帖耳了。艾萊柯的眼神寬恕了他。

　　那個很有興趣、最有興趣的問題馬上回來了。無論什麼事情也只能把它壓一小會兒。這對夫婦又開始猜報上為什麼沒有提爾伯里死訊的啞謎。他們猜過來，猜過去，一會兒走投無路，一會兒又柳暗花明；可是轉了一個大圈子，他們又回到原地，承認之所以沒有提爾伯里的訃告，唯一真正合理的解釋──毫無疑問──就是提爾伯里還沒死。這事有點兒讓人洩氣，甚至可能有那麼一點兒不公平；不過事已至此，也只有聽其自然了。他們對此看法一致。在薩利看來，雖然天意如此，畢竟反常，不可思議。說實話，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之一──想到這裡，他也就帶著幾分情緒說了出來。不過，要是他的本意是想引出艾萊柯的話來，那就落空了。艾萊柯就算有想法，也都藏在心裡。不管是在人世還是去陰間，她的習慣是在所有場合都不輕舉妄動。

　　這對夫婦只有等著下週的報紙──顯然提爾伯里是拖延了死期。這就是他們的想法和決定。於是他們就把這件事撂在一邊，盡力打起好心情各自忙他們的事去了。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完全錯怪了提爾伯里。那封信上提到的事，提爾伯里說到做到。他已經死了，按期死了。如今他死了四天多，已經安息了。死得徹頭徹尾，死得完完全全，和公墓裡頭的每一位新鬼並無不同。提爾伯里死訊有足夠的時間上《薩加摩爾週報》的訃告欄，只因一點點疏漏卻沒能上去。這種疏漏任何一家都市報紙從來不會出現，可是對《薩加摩爾週報》這樣的鄉村小報來說，卻不足為奇。這一次是在社評版截稿的時候，霍斯提特紳士淑女冰淇淋店白送了一夸脫草莓冰淇淋，於是，為提爾伯里寫的那幾句平平淡淡的悼詞就給抽掉了，騰出版面來刊載編輯對冰淇淋店熱情洋溢的謝辭。

　　提爾伯里的訃告字版送到備用架上的時候，被弄亂了。本來，這條訃告將來還可以用，因為《薩加摩爾週報》從來不糟蹋「備用」稿，只要字版不亂，「備用」稿就常備不懈。可是只要字版一亂，稿子就算完了，不會起死回生，也就永遠沒有見報的機會了。所以，不管提爾伯里高不高興，就算他在墳墓裡暴跳如雷，也無濟於事──他的死訊在《薩加摩爾週報》上永無出頭之日了。

　　四

　　五個冗長乏味的星期過去了。《薩加摩爾週報》準時在每個週六送到，卻從來隻字不提提爾伯里．福斯特。這時，薩利再也沒有耐心了，他惱怒地說：

　　「這條他媽的老命，他還真老不死啦！」

　　艾萊柯非常嚴厲地批評了丈夫，她義正詞嚴地說：

　　「你也不想一想，要是這句混賬話剛出口，你也一蹬腿就死了呢？」

　　薩利還沒來得及仔細想想，就說：

　　「那算我走運，沒把這句話憋在心裡。」

　　自尊心逼著薩利說點兒什麼，可他又沒想好合情合理的話，就順嘴說了這一句。接著，他偷了一壘──這是他的說法──就是溜之大吉，好免遭妻子連珠炮般的責問。

　　六個月一晃就過去了。《薩加摩爾週報》仍然隻字未提提爾伯里的事。這期間，薩利已經三番兩次進行試探──暗示他想搞清楚。可是艾萊柯對這種暗示視而不見。於是薩利決定鼓足勇氣，冒險正面進攻。他直截了當地提議自己喬裝改扮，打入提爾伯里的村子，偷偷地摸清情況。艾萊柯斬釘截鐵地制止了這個危險的計劃。她說：

　　「你想什麼來著？淨給我添亂！你就像個小孩子，得時時看著你，要不然就闖禍。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

　　「嗨，艾萊柯，我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我保證。」

　　「薩利．福斯特，你難道不知道你得四處打探嗎？」

　　「是啊，那又怎麼啦？誰都猜不出我是誰呀。」

　　「唉，瞧你說的！有朝一日你得向遺囑執行人證明你從來都沒有打聽過。那時你怎麼說？」

　　他把這個茬忘了。他答不上來，沒什麼好說的了。艾萊柯接著說：

　　「別瞎出主意了，也別再添亂了。提爾伯里給你設好了陷阱。你明白那是個陷阱嗎？他在旁邊看著，就盼著你往裡面跳呢。好吧，只要有我在，他就得竹籃子打水──一場空。薩利！」

　　「嗯？」

　　「只要你活著，哪怕等一百年，你也別問一句那件事。你答應我！」

　　「好吧。」薩利不甘心地嘆了一口氣。

　　艾萊柯的口氣緩和了下來，她說：

　　「別沉不住氣，咱們快成功了。咱們可以等著，不用著急。咱們那兩筆固定收入一直在增加，至於期貨，我從來沒有看走眼過──這些錢財正萬兒八千地往上翻呢。本州裡再沒有另外一家像咱們這樣走運了。咱們已經開始往富人隊裡混了。這你都知道，是吧？「

　　「是，艾萊柯，沒錯。」

　　「那就得感謝上帝的恩賜，別再自尋煩惱了。沒有上帝的幫助和指引，你敢想咱們有這樣多的收獲嗎？」

　　答話的人吞吞吐吐：「不……不，我不敢想。」薩利又滿懷深情，用讚賞的口氣說：「不過，說到炒股票的智慧和耍弄華爾街的小手腕兒，我倒覺得你用不著外行幫忙，要是真想，我……」

　　「別說了！可憐的孩子，我知道你沒有害人之心，也沒有大不敬的意思，可是，你一張嘴，就總是漏出幾句嚇人的話來。你老是讓我提心吊膽的，為你、也為咱們家捏著一把汗。以前打雷我沒害怕過，可如今我一聽見打雷，就……」

　　她停住嘴，哭了起來，再也說不下去了。此情此景深深打動了薩利，他攥住妻子的手千般撫慰，發誓要痛改前非，他自責了一番，後悔不迭地請求寬恕。他誠心誠意地為自己的言行道歉，說只要能夠彌補過失，他甘願做出任何犧牲。

　　他私下裡把這件事深刻反思了好長時間，決心今後在人面上要過得去。發誓洗心革面並不難，其實他已經這樣做了。可是，這樣做真有什麼好處，有什麼長遠的好處嗎？沒有，這都是暫時的──他深知自己的弱點，很痛心地自認這個弱點──說得到但是做不到。一定要想更好、更保險的辦法不可，這樣的辦法他到底想出來了。他從自己一分一厘節省的血汗錢裡拿出一筆來，在房頂上安了一個避雷針。

　　時隔不久，他故態復萌了。

　　習慣這東西能創造出多少奇蹟啊！而習慣又是多麼快，多麼容易形成啊──無論是不起眼的小習慣，還是脫胎換骨改造我們的大習慣，全都如此。如果一連兩天偶然都在凌晨兩點睜眼，我們就必須小心了。因為再來一次，這偶然就變成了習慣；還有，只消一個月的酗酒放蕩──不過，這些都是人所共知的事實，不說也罷。

　　耽於幻想的習慣、白日做夢的習慣──這種習慣發展得多快啊！它已經成了一種享樂。一有閒暇，我們就被它勾走了魂，深陷其中，它侵蝕了我們的心靈，讓我們沉醉於蠱惑人心的妄想之中──是啊，我們的夢幻生活和我們的真實生活混淆不清，真假難辨，這是多麼迅速，多麼輕而易舉的事情啊！

　　不久，艾萊柯訂了一份芝加哥的日報和一份《華爾街指數》。她用了整整一個星期，拿出每週日讀聖經的勁頭來，勤奮研讀這兩份報紙，重點研究財經版。薩利注意到，她預測和把握物質和精神市場【註】證券行情的天賦和判斷力正在迅速而穩步地發展壯大。對此，薩利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為艾萊柯闖蕩世俗股市的勇氣和膽略感到驕傲，對她處理精神事務時戒急用忍的心態也同樣自豪。他注意到艾萊柯無論在哪一方面都從不喪失理智；她頗有膽量，在塵世的期貨市場上總是做短線，但是她小心翼翼地到此為止──在其他方面，她做的都是長線。她的策略既穩健又簡明，就像她對薩利解釋的那樣：她在世俗期貨方面的投入是投機，而在精神期貨【註】方面的投入則是投資。對前者她不惜走鋼絲，碰運氣；對後者她卻「不肯弄險」──她不光要翻倍，還要股票過了戶才算數。

　　【註】精神市場和精神期貨指的是想像中的財富。

　　沒過幾個月，艾萊柯和薩利的想像力就培養起來了。每日的訓練開拓了這兩部機器的活動範圍，提高了效率。結果，艾萊柯在想像中賺錢的速度比開始時設想的快得多，薩利和她比翼齊飛，花錢的本領也與日俱增。開始時，艾萊柯把投資煤礦的收益期定為十二個月，她對這個期限也許會縮短為九個月的問題不予考慮。可那只是還沒啟蒙時的小兒科，是在金融方面未經指導、沒有經驗和缺乏實踐的花拳繡腿。不久她就開了竅，九個月的期限消失了，那筆想像中的一萬塊錢投資翻了三倍後闊步歸來。利潤凱旋了！

　　這是福斯特夫婦大喜的日子。他們都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了。說不出話來的另一個原因是：在細細觀察市場之後，艾萊柯戰戰兢兢地用遺產中剩餘的兩萬塊錢冒險炒了一把。在想像中，她眼看著手裡的股票一個點又一個點地往上漲──伴隨著股市每時每刻都可能暴跌的風險──最後，她的精神壓力太大，再這樣下去實在承受不住了──她做這種冒險生意還是新手，心太軟──於是，她用想像中的電報給想像中的經紀人發出一個想像中的指令，讓他拋出。她說四萬塊錢的賺頭已經夠多了。拋出這筆股票，恰逢煤礦的投資給他們返回豐厚利潤的那一天。正如我方才講到的，這夫妻倆說不出話來了。那天夜裡他們大喜過望、如醉如癡，極力想意識到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那就是這筆財富──想像中的現款──實際上淨值十萬。實打實的十萬。

　　從此，艾萊柯再也不怕投機做股票；起碼不再害怕從夢中驚醒，面頰慘白──那都是初出茅廬時的事情了。

　　這的確是個永誌不忘的夜晚。慢慢地，已經發了財的意識在這對夫妻的靈魂深處站穩了腳跟，於是他們開始給這些錢派用場了。假如我們能透過這兩位夢鄉客的眼睛展望，就能看到他們那幢整潔的小木屋消失了，代之以一棟兩層的磚瓦房，房前有鑄鐵的柵欄；我們還能看到從客廳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盞三個頭的煤氣燈；原先家用的碎布地毯變成了一碼一塊五的華貴布魯塞爾貨，馬路貨的壁爐也不見了，一座裝著雲母窗的考究大壁爐堂而皇之地取代了它。咱們還能看到其他一些東西，其中有馬車、雪橇障子、高筒禮帽等等。

　　從此以後，儘管他們的女兒和鄰居們看到的還是舊木屋子，可在艾萊柯和薩利眼裡，那是一棟兩層樓的磚瓦房；艾萊柯天天晚上都為想像中的煤氣費單子操一會兒心，然後從薩利滿不在乎的回答中得到很大的安慰：「那算什麼？咱們付得起！」

　　他們富起來的第一天晚上，這夫妻倆上床之前決定慶祝一番。他們一定要開一個派對──主意已定。可是，怎麼跟女兒、跟鄰居們解釋呢？他們不能暴露已經富起來的底牌。薩利想開派對，甚至有點兒迫不及待；可是艾萊柯頭腦清醒，沒有批准。她說，儘管這些錢就像到手的一樣，可還是等到真正到手才好。她堅持這個立場，毫不動搖。必須保守這個大祕密──對女兒、對鄰居們都要保密。

　　這對夫妻左右為難。他們必須要慶祝，他們打定主意要慶祝；可是，既然要保密，他們怎麼慶祝呢？三個月之內沒人過生日。提爾伯里還沒解決，他顯然是要長命百歲了；那，他們慶祝什麼呢？薩利想著想著，越來越著急，越來越心煩意亂。不過，薩利終於找到了出路──在他看來，這是神來之筆──把所有的煩惱一下子統統勾銷；他們可以用發現美洲紀念日的名目慶祝。絕妙的主意。

　　艾萊柯也為薩利的才華感到自豪，幾乎想不出合適的詞來表示嘉許──她說，她自己怎麼也想不出這個主意來，雖然薩利受寵若驚，對自己的才華也擊節歎賞，不過他還是使勁忍著，說是這算不了什麼，誰都想得到。艾萊柯聽了，得意洋洋地晃著腦袋，高興地說：

　　「啊，沒錯！誰都能──啊，誰都能想到！比方說霍薩納．迪爾金斯吧！阿爾伯特．皮納特也能──呃，親愛的──沒錯！那好，我倒想看到他們來和你比試比試，沒別的意思。老天爺，他們連是否能想到發現一個四十英畝的小島，我都不敢相信；要說發現整個大陸，薩利．福斯特，你再清楚不過了，讓他們搜腸刮肚，他們也想像不到！」

　　這位可愛的女子知道丈夫有天賦；即使愛情使她稍稍地把丈夫的天賦高估了一點兒，不過是甜蜜而溫柔的過錯而已，為了愛的緣故，這是可以原諒的。

　　五

　　慶祝會開得很順利。朋友們老少咸集，濟濟一堂。年輕人有弗蘿酋．皮納特、格蕾絲．皮納特以及她們的哥哥阿爾伯特．皮納特，他是一個滿了師的年輕補鍋匠，生意正紅火。還有小霍薩納．迪爾金斯，他是一個剛剛滿師的泥瓦匠。阿爾伯特和霍薩納已經對克萊藤內斯特拉和格雯德倫．福斯特獻了好幾個月的殷勤，兩個女孩的父母察覺以後，心中暗喜。現在他們突然發覺喜不起來了。他們意識到經濟狀況的改變已經在他們的女兒和兩個小工匠之間築起了一道社會地位的屏障。兩個女兒如今可以往高處走了──一定要往高處走。不錯，一定要往高處走。她們不必嫁給級別比律師或者商人低的男人了；老爸和老媽操著心呢，決不能讓她們下嫁。

　　可是，這些念頭和設想都藏在心裡，沒有擺到桌面上來，也沒有給慶祝活動罩上陰影。擺到桌面上來的是志得意滿的矜持和高傲，以及氣度不凡的派頭和從容的舉止，讓客人們發出由衷的讚歎，感到十分驚訝。人人都察覺了這一點，大家議論紛紛，但是沒人能發現其中的祕密。這裡面有非同尋常的神祕之處。有人隨口說了兩句，卻沒想到他們是歪打正著：

　　「他們就像是發了橫財似的。」

　　一語中的，正是如此。

　　多數母親都會按照老規矩包辦兒女的婚姻大事，她們會向女兒訓話，講一通莫測高深卻又不著邊際的大道理──這種訓話往往事與願違，只會把女兒訓得淚水漣漣，引起她們內心的反感；如果這些母親還要教訓那些小工匠不要再打女兒的主意，就會把事情弄得更糟。然而，這位母親卻與眾不同。她很務實。她既沒有教訓那兩個年輕人，也沒有對其他人提及此事，只告訴了薩利一個人。薩利聽完了表示理解，不光理解，還讚不絕口。他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能當面給這些貨色挑毛病，這樣不講場合會傷了感情，壞了生意。你不用加錢，只消把貨物的成色提上去，聽其自然就行了。艾萊柯，這就叫聰明，實在聰明，絕頂聰明。你想要什麼樣的貨色？選好了沒有？」

　　沒有，她還沒有選好。他們必須在市場上巡視一遍──他們就這麼辦了。他們首先把兩個人提上了議事日程，他們是正在崛起的年輕律師布雷迪什和年輕牙醫福爾頓。薩利一定要請他們來吃飯。然而不是馬上就請；艾萊柯說，這事不急。留意這兩個小夥子，等等看；如此重要的大事，要慢慢來才不會有閃失。

　　事實證明這一次也很有先見之明；因為在三個星期之內，艾萊柯大發利市，她想像中的那十萬塊錢又變成了足色足兩的四十萬塊。那天晚上，他們就如騰雲駕霧一般。吃晚飯的時候，他們破天荒地上了香案。也不是真有香案，而是運用了充分的想像力弄假成真了。這是薩利提議的，艾萊柯心一軟就順從了。兩個人心底裡都惴惴不安，羞愧難當，因為薩利是戒酒會的積極分子，參加葬禮時，總是繫著一條圍裙，連狗都不敢多瞧他一眼。他立場堅定，恪守自己的主張。艾萊柯是基督教婦女戒酒會的會員，該會會員的堅定意志和嫉惡如仇的神聖信念她應有盡有。然而時過境遷，炫耀財富的心理開始挖牆角了。他們的生活再次證明了一條可悲的真理，這條真理已經在人世間反覆證明過：儘管信念是抵禦浮華墮落傷風敗德的強大而崇高的力量，但是它的力量遠不及貧窮。何況擁有了四十萬塊錢的財富呢！他們重新審議女兒的婚事。這一次牙醫和律師已經名落孫山；他們的機遇已經喪失，退出了候選人之列，不夠格了。他們討論了豬肉批發商的兒子和鎮上銀行老板的兒子。可是和以往一樣，他們最終的結論仍然是：再等等，再考慮考慮，走一步，看一步，力求萬無一失。

　　他們的運氣又來了。密切關注形勢的艾萊柯看準了一個絕好的冒險機會，大膽炒了一把股票。緊接著是一段戰戰兢兢、疑慮重重、忐忑不安的時光，假如不成功，那就傾家蕩產了。終於有了結果，艾萊柯激動得暈頭轉向，說話的聲音都走了調：

　　「再不用提心吊膽了，薩利──咱們已經有整整一百萬了！」

　　薩利感激涕零地說：

　　「哦，艾萊柯，你是女人中出類拔萃的，是我的心肝寶貝，咱們終於自由了，咱們財源滾滾，再也不用算計著過日子了。這一回該喝克利廓名酒了！」他拿出一品脫樹葉子酒捨命陪君子，一邊喝，一邊說「真他媽的不便宜」，她的眼睛喜洋洋、水靈靈的，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溫柔地指責他。

　　他們把豬肉批發商的兒子和銀行老板的兒子束之高閣，然後坐下來考慮州長和眾議員的公子了。

　　六

　　如果繼續跟蹤福斯特家的虛財飛速增長的細枝末節，就有點兒乏味了。這一進程確實不可思議，令人眼花繚亂，頭暈目眩。隨便什麼東西，艾萊柯都能點石成金，金光閃閃的財富越堆越高，直逼天穹。千百萬的金錢流了進來，強大的財源仍然洶湧澎湃，巨大的流量還在不斷增漲。五百萬──一千萬──兩千萬──三千萬──難道永無止境了嗎？

　　兩年的時光在一場前所未有的狂熱運動中匆匆度過，陶醉於其中的福斯特夫婦幾乎沒有留意時光流逝。他們如今擁有三億塊錢；在全國各大財團的董事會裡，他們都有一席之地；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財富還在一百萬一百萬地往上摞，一次一百萬，一次一千萬，快得讓他們剛剛能算清楚。那三億翻了一番──又翻了一番──一番接著一番。

　　已經有二十四億了！

　　慢慢地，他們的生意有點兒亂了。有必要把股票的賬目清一清，理理頭緒。這一點福斯特夫婦懂得，也感覺出來了。他們意識到這項工作是必不可少的；然而，他們也懂得，想圓滿完成這項任務，就要善始善終，一旦開始就不能中途停頓。完成這項工作需要十個鐘頭；可是，他們哪有整整十個鐘頭的空閒時間呢？薩利一天到晚忙著賣別針，賣糖，賣印花布，每日不變；艾萊柯一天到晚忙著做飯、刷碗、打掃屋子、疊被鋪床，天天如此，沒人幫她幹家務，因為兩個女兒都養精蓄銳等著躋身上流社會呢。福斯特夫婦知道有辦法能騰出十個鐘頭來，這辦法只有一個。可是夫婦倆人羞於啟齒；都想等著對方先開口。最後，薩利開口了：

　　「總要有人讓步，那我就讓吧。既然我說了──聲音大一點兒你也別在意。」

　　艾萊柯紅了臉，不過她很感激丈夫。他們沒有再說下去，就自甘墮落了。這墮落就是不守安息日不幹活的規矩。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有十個鐘頭的時間。這不過是在墮落的道路上邁出的又一步。其他的墮落行為會接踵而來。巨額財富的誘惑是致命的，足以攻破修煉不深者的道德防線。

　　他們放下窗簾，不守安息日的規矩了。經過艱苦細緻的工作，他們把持有的股票清點一遍，逐一造冊。這一長串鼎鼎大名真嚇人啊！從鐵路系統公司、汽船公司、標準石油公司、越洋電纜公司、稀聲電報公司，如此等等的其他公司，直到克朗代克金礦、德比爾斯鑽石礦、塔馬尼貪財公司和郵政部的曖昧特權公司。

　　二十四億塊錢，全都穩穩當當地投在績優股上，財源茂盛，穩賺不賠。每年的收入是一億二千萬。艾萊柯輕鬆愉快地吐了一口長氣說：

　　「夠了吧？」

　　「夠了，艾萊柯。」

　　「那咱們怎麼辦呢？」

　　「就此打住。」

　　「洗手不幹了？」

　　「說得對。」

　　「我同意。這件美事做完，咱們該好好休息休息，花錢享受了。」

　　「太好了，艾萊柯！」

　　「怎麼樣，親愛的？」

　　「這些收入咱們能花多少？」

　　「全都能花。」

　　看起來，她丈夫好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他一句話也沒說，他已經樂得說不出話來了。

　　一旦發現了這個訣竅，從此以後，他們就不再守安息日的老規矩了。每個週日的晨禱以後，他們整整一天都用來編排──編排花錢的門道。這種美妙的消費活動總是持續到午夜過後。每次花錢大賽時，艾萊柯都大大方方地拿出幾百萬，施捨給知名慈善機構和教會產業。薩利也出手闊綽，拿出同樣數目的錢，花在一些項目上。一開始他還給這些項目分別冠以固定的名目。這只是剛開始的時候。後來這些名目逐漸失去了鮮明的特色，最終淡化成「雜項類」，全都變成不清不白的名目了──這樣做倒是安全。因為薩利已經開始亂搞一氣了。安排這些數以百萬計的巨款增加了家庭開支──買蠟燭的費用，這是一個嚴肅而極為棘手的問題。艾萊柯為這件事發過愁，很快就不再發愁了，因為發愁的根源已經不復存在。她也曾痛苦過，傷心過，害臊過；不過她保持了沉默，成了一個同謀。薩利開始偷蠟燭了，從商店往回偷。事情從來都是如此。巨額財富對窮慣了的人是一劑毒藥，會連皮帶骨吞噬他的良心。福斯特夫婦過窮日子的時候，交給他們多少蠟燭都能信得過。可是，如今他們──我們先不涉及這個問題。從偷蠟燭到偷蘋果只有一步之遙：薩利開始偷蘋果；後來是肥皂；再往後是楓糖、罐頭、陶器。只要我們一開始走下坡路，越變越壞可真容易呀！

　　與此同時，福斯特夫婦氣吞山河的金融進程中又有了其他里程碑式的標誌。那棟虛構的磚樓換成了一幢花崗岩造的有棋盤格子複式屋頂的建築；後來，這幢房子也不見了，讓位於一幢更加氣派的住宅……如此等等。一幢又一幢建在虛空中的豪宅拔地而起，一幢比一幢更高，更寬敞，更精美，然後又一幢跟著一幢地無影無蹤了。一直到後來這些大喜的日子，咱們的夢鄉客已經住進了一座宮殿式的豪宅，這是一座山頂建築，四周樹木蔥蘢，宮殿俯瞰著山谷、河流以及雲霧繚繞的層巒疊嶂──這都是私產，都歸兩位幻想者所有。宮殿裡僕從如雲，個個穿著制服，來自世界各大都市的名流權貴濟濟一堂，外賓內賓齊備。

　　這座宮殿在很遠的地方，遠在天邊，迎著東升的太陽，它遙不可及，恍如隔世。它建在羅德島的新港，那裡是上流社會的聖地，美國顯貴們的禁臠。按照慣例，每逢安息日晨禱過後，他們在這所豪宅裡消磨一部分時光，其他時間花在歐洲，或者花在優哉游哉的私人遊艇上。每星期在湖濱鎮寒酸的角落裡捱過卑微乏味的六天以後，第七天就可以雲遊仙界──這已經成了他們的固定節目和習慣。

　　在處處受到制約的現實生活中，他們仍然像往日那樣──艱難度日、克勤克儉、小心翼翼、腳踏實地。他們一直對長老會的小教堂忠心耿耿，發自內心地為教會做事，全心全意地恪守神聖而嚴格的教規。可是在他們的虛幻生活中，他們卻追隨著幻想的誘惑，卻不計較這幻想的性質和變化。艾萊柯的幻想還不算特別反覆無常，而薩利的幻想卻已經亂了套。艾萊柯在她的虛幻生活中，先是信主教派，因為這個教派的頭面人物都有來頭；然後改信高教派，這是因為那裡的蠟燭點得多，場面比較講究；自然，後來她又皈依羅馬天主教會，因為他們有紅衣主教，蠟燭點得更多。可是艾萊柯的這些花樣在薩利看來沒有一點意思。他的幻想生活是一幅熱情奔放、永無止境的激動人心場面，這個千變萬化的過程，保證了每一個場景都新鮮活潑、光彩照人，連宗教活動也是如此。他勤奮地參與宗教活動，像換襯衫似的變換花樣。

　　從福斯特夫婦交了財運的最初階段起，他們就出手大方，隨著財富逐漸增加，他們也更加慷慨。不久，他們簡直是揮金如土了。艾萊柯每個週日都要建一到兩所大學；另加一到兩所醫院；還有羅頓的一家醫院和一批小教堂。時不時地建一座大教堂。有一次，薩利不合時宜、不加考慮地開了一句玩笑，他說：「要不是天冷，她已經送走一船傳教士，去點化冥頑不靈的中國人拿二十四K金的儒教換假冒的基督教了。」

　　這句沒良心的粗話傷透了艾萊柯的心，她哭著跑到一邊去了。此情此景讓薩利於心不忍，他非常痛苦，臊得直想把潑出去的水收回來。她一句責備的話都沒說──這更讓他心如刀絞。居然沒人讓他自我反省──她本來可以劈頭蓋腦羞辱薩利一頓，但她那寬宏大量的沉默當即報復了薩利，讓他反躬自問，喚醒了他自己一連串醜惡的回憶。過去幾年不盡財源滾滾來的生活他是如何度過的，這些場景一一展現在他的眼前。他坐在那裡一邊反省，一邊臉上發燒，羞愧難當。看看妻子的生活──多麼美好，蓬勃向上；再看看他自己的生活──何等輕浮，充斥著庸俗的虛榮，何等自私，何等空虛，何等卑瑣啊！再看看生活的取向──從來沒有上進心，只有墮落，不斷的墮落！

　　他把妻子的生活歷程和自己的生活歷程做了一番比較，找出了自己和妻子的差距──於是他沉思起來──他呀！他還有什麼可辯解的？她建造第一座教堂的時候，他幹嘛了？糾集了一幫玩膩了的百萬富翁湊了一個牌局；在自己的宅子裡頭胡鬧；一局輸個千兒八百的不算，還傻呵呵地為爭一個冤大頭的美名沾沾自喜呢。她造第一所大學的時候，他幹嘛去了？他正和一個「相公」鬼混，作踐自己呢；他還跟那些放浪形骸、除了錢以外一無所有的百萬富翁為伍，幹那些聲色犬馬的苟且勾當。她造第一間育嬰堂的時候，他幹嘛去了？唉！她籌備那個高尚的女性純潔會的時候，他幹嘛去了？啊，真是的！她和基督教婦女戒酒會、女性緝酒隊的同仁們並肩戰鬥，掃蕩那些害人的瓶瓶罐罐的時候，他幹嘛去了？他正一日三醉呢。當她捐造了一百座大教堂後，在教皇治下的羅馬受到熱烈歡迎，教皇向她頒授她當之無愧的金玫瑰勳章的時候，他又幹嘛去了？在蒙特卡羅搶銀行呢！

　　他停了下來。他實在想不下去了。其他的醜行劣跡更是讓人不寒而慄。他站起身來，鼓足勇氣想說實話：要讓這段見不得人的生活曝光，坦白承認；他再也不能過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他要去對她講清楚。

　　他說到做到。他對她講清楚了一切；在她的懷裡哭了起來；一哭三嘆，乞求她的寬恕。艾萊柯極為震驚，在這場打擊下幾乎精神崩潰，不過他畢竟是她的親人，她的主心骨，她心目中的守護神，是她一切的一切。無論什麼樣的要求，她都不能拒絕，於是他得到了她的寬恕。她覺得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是從前的他了。她明白，他只能知錯，但不會必改；然而，就算他如此道德敗壞、腐朽墮落，難道他就不是她的親人、她的心上人、她生死不渝崇拜的偶像了嗎？她說，她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然後她就敞開自己那扇思念的心扉，放他進去了。

　　七

　　這件事過後不久的一天週日下午，當時他們正乘著夢中的遊艇在夏日的海面上揚帆遠航，斜倚在後甲板的天篷底下慵懶地享受。倆人默默無語，都在忙著想自己的心事。這些日子以來，這種沉默不知不覺地多了起來，最近更加常見。以往的親密和至誠正在褪色。薩利那次交心種下了惡果；艾萊柯費了好大勁從腦海裡驅走那可怕的記憶，可它就是不走。這種記憶的羞恥和苦澀汙染了她溫馨的幻想生活。如今她看得出來，她的丈夫每到週日就變成了一個放蕩不羈、人見人煩的傢伙。

　　可是她呢──難道她自己就無可指責嗎？唉，她自己明白不是這麼回事。她也有件事瞞著他，這是不忠實的行為，為此，她心事重重。她違反了他們之間的約定，還把他蒙在鼓裡。在強烈的誘惑下，她又做起了生意；她押上了他們全部的財產，一下子買進了這個國家所有的鐵路、煤礦和鋼鐵企業，現在每逢安息日，她就心驚膽戰，惟恐一不留神，洩漏片言隻字，讓他察覺。由於做了這件對不住丈夫的事，她又痛苦，又懊悔，不由得對丈夫憐憫有加。看到他躺在那兒，喝得醉醺醺、渾渾噩噩、從不疑心，她的心中就充滿了悔恨。他從不疑心──全心全意、可憐兮兮地信賴她，頭上卻高懸著一盆可能傾家蕩產的禍水，這禍水就是她放的。

　　「嗨──艾萊柯？」

　　薩利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一下子驚醒了她。擺脫了這件煩心事，她非常高興，就用往日那種甜蜜的嗓音答道：

　　「什麼事啊，親愛的。」

　　「你知道嗎，艾萊柯，我覺得咱們犯了個錯誤──這可是你的錯。我是說那件婚姻大事。」他坐了起來，肥肥的青蛙肚，慈眉善目，活像一尊銅佛；他的口氣鄭重起來了。「想想吧──五年多了。你還守著老規矩，一成不變：只要賺一筆，擇婿的檔次就提高一檔。每到我琢磨著要舉行婚禮的時候，你的眼光又高了，讓我一回回地失望。我覺得你也太難伺候了。總有一天咱們得落個高不成低不就。頭一次，咱們把牙醫和律師甩了。也罷──甩得有道理。接著咱們甩了銀行老板和豬肉批發商的兒子。這也由他去──甩得有道理。再往後，咱們又沒看上眾議員和州長家的公子──我承認這也沒有什麼不妥。接下來是參議員和合眾國副總統的公子──做得很對，這種芝麻官做不長遠。後來你就瞄上貴族了；我記得當時咱們家的油田終於見油了──對。咱們要在四百家大戶裡面蓖一遍，網羅一些門第顯赫、出身不凡的世家貴胄，這些血統純正的家族歷經一百五十年，具備大家風範，一百年前就除去了祖先身上的鹹魚和老羊皮襖的氣味，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做過一天苦工，兩手清清爽爽。到時候了！該舉行婚禮了吧？當然。可是不成，從歐洲來了兩個貨真價實的貴族，你馬上讓煮了半熟的鴨子飛了。艾萊柯，這可太讓人掃興了！從那以後，又是長長的一隊。你甩了兩個二等男爵，換成兩個男爵；甩了這兩個男爵，又換成了兩個子爵；子爵換成伯爵；伯爵換成侯爵；侯爵再換成公爵。艾萊柯，現在該兌現了吧！──這把牌你已經打到頭了。你把四個公爵放在手裡挑三揀四。他們的國籍各不相同；個個都美名遠揚，血統純正，譜系清楚；個個都破了產，背了一屁股債。他們要價不低，可咱們能出得起呀。好了，艾萊柯，別再拖了，別再猶豫不決了：把一副牌都擺開，讓姑娘們自個兒挑吧！」

　　在薩利對艾萊柯的婚姻戰略大張撻伐的過程中，她一直面帶溫柔而沉穩的笑容。她的眼裡閃出一絲快意的光芒，那似乎是得勝時流露出的欣慰的驚詫。她用盡可能平靜的口氣說：

　　「薩利，要不，咱們就找個──找個皇族吧？」

　　真不得了哇！這可憐的人兒一下子昏了頭，跌倒在船側的龍骨板上，小腿被鐵架擦破了一層皮。有一陣兒，他兩眼直冒金星，後來清醒了，才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坐在妻子身邊。他那雙朦朦朧朧的眼睛，向妻子傾訴著當年的那種讚美和愛意。

　　「老天爺！」他熱情洋溢地說，「艾萊柯，你真棒──你是全世界最棒的女人！你真是莫測高深，我服了。我一直以為有資格對你的規劃指手劃腳。就我！還指手劃腳呢！假如我停住嘴想一想，就能明白你的錦囊妙計了。親愛的心肝，我總是這麼毛手毛腳，沉不住氣──給我講講吧！」

　　這位受了奉承、喜氣洋洋的女人湊到他的耳邊，悄悄說了一個王子的名字。聽了這個名字，他屏住呼吸，樂得臉上放光。

　　「天哪！」他說，「你抓得真準！他開了一家賭場，還管著一塊墓地、一個主教和一座教堂──全都是他自己的產業。全都穩賺百分之五百。他的股無可挑剔，在歐洲都是數得著的金融股產業。那塊墓地──在全世界是優中選優的：除了自殺的，其他鬼謝絕入內；真的，再說，免費埋葬期已經截止，不再優惠了。那個公園地盤不大，不過也夠用了：墓地裡面有八百英畝，外面有四十二英畝。這是個君主國──這一點至關重要；至於地盤大小倒是無所謂。要光是貪圖地盤的話，上撒哈拉大沙漠呀。」

　　艾萊柯心潮澎湃，她高興極了。她說：

　　「你想想，薩利──這個家族從來沒有跟歐洲皇親國戚之外的人通過婚：咱們的外孫子可以登基了！」

　　「千真萬確，艾萊柯──還能手握權杖；外孫子拿著權杖隨隨便便，滿不在乎，就像我拿著一把尺似的。艾萊柯，你抓得太準了。他已經攥在你手心裡頭了，是不是？跑不了吧？你沒給他留活口吧？」

　　「沒留。你就等好消息吧。他不是一份債務，而是一筆資產。另外那個也一樣。」

　　「那一個是誰，艾萊柯？」

　　「是西基斯蒙德─西格弗裡德─勞恩費爾德─丁克爾斯皮爾─施瓦岑伯格─布魯特沃斯特殿下，卡普雅默世襲大公。」

　　「不可能！你是開玩笑吧！」

　　「千真萬確，絕無虛言。」她答道。

　　他萬分激動，興高采烈地把她摟在懷裡，說：

　　「真是太神奇、太美妙了！這是三百六十四個古日耳曼諸侯國中歷史最悠久、貴族味最濃的一個，也是俾斯麥取消割據後很少幾個允許保留族產的王室之一。我知道那個莊園，我去過那兒。那兒有一個製繩作坊，一個蠟燭廠，還有一支軍隊──一支常備軍，步兵騎兵都有；有三個兵，一匹馬。艾萊柯，咱們漫長的等待旅途既有傷心，也有希望，上蒼有眼，我現在真高興。我又高興，又感激你，親愛的，這都是你的功勞。定下日子了嗎？」

　　「下個週日。」

　　「太好了。咱們要把這兩樁婚事按照最時興的盛典規矩來辦。要符合男方王室家族的身分。據我所知，對王室來說只有一種形式的婚姻是神聖的，也只有王室才配：那就是與民女聯姻。」

　　「幹嘛要這樣叫呢，薩利？」

　　「不知道。不管怎樣，這是王室的作派，只有王室才配。」

　　「那咱們就照章辦事。而且──我還非要這樣辦不可。要結就按和民女聯姻的排場辦，不這樣辦就別結。」

　　「一言為定！」薩利一邊說，一邊高興得摩拳擦掌，「這在美國可是頭一份啊。艾萊柯，這場婚禮非讓新港那兒的人都得了紅眼病不可。」

　　他們又陷入沉默，幻想的翅膀飄然而起，飛向全球的各個角落，邀請所有的王公貴族和他們的家人，並且白送他們路費。

　　八

　　這對夫婦過了三天騰雲駕霧的日子。對周圍的一切他們只有模模糊糊的意識，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是影影綽綽的，就像罩在紗幕後面。他們沉溺於幻境之中，常常聽不懂別人說的話，回答自然也是顛三倒四，東一榔頭，西一棒槌。薩利賣蜜用秤稱，賣糖用尺量，顧客要蠟燭，卻給人家肥皂；艾萊柯把貓放到盆裡洗，把牛奶倒在髒衣服上。大家莫名驚詫，嘁嘁喳喳地到處議論，「福斯特兩口子這是怎麼啦？」

　　三天以後發生了大事情。事態出現了好的轉機，連續二十四個小時，艾萊柯的想像世界迅速膨脹。上漲──上漲──繼續上漲！超出了成本價。繼續上漲──上漲──上漲！超出成本價五個點了──十個點──十五個點──二十個點！這筆巨額投機生意已經獲得了二十個點的淨利潤，艾萊柯想像中的經紀人從想像中的遠方聲嘶力竭地喊叫：「拋吧！拋吧！看在上帝的份兒上，拋掉！」

　　她把這個驚人的消息透露給薩利，薩利也說，「拋吧！拋──可別大意，現在你就能財冠全球了！──拋！拋！」然而，她憑借鋼鐵意志繼續長驅直入，她說，哪怕死在這上面，她也要攥著股，讓它再漲五個點。

　　這是一個致命的決策。就在第二天出現了歷史性暴跌，創紀錄的暴跌，災難性的暴跌。華爾街賠掉了底，所有金融股在五個小時之內下跌了九十五點，有人看見億萬富翁在比華利大道討飯。艾萊柯仍然持股觀望，能堅持多久，就堅持多久；可是，終於來了一個她無力去接的電話，她想像中的經紀人出賣了她。這時──直到這個時候，她身上的巾幗氣概才煙消雲散，又恢復了女人的本來面目。她摟著丈夫的脖子哭訴：

　　「都是我的錯，你不要原諒我，我實在受不了了。咱們是窮光蛋了！窮光蛋，我的命苦啊。婚禮慶典再也不能舉行了。全都完了；現在咱們連個牙醫都看不起了。」

　　尖刻的責難湧到了薩利嘴邊，他想說：「我求你拋，可是你……」他沒有說出口；他不想在追悔莫及的艾萊柯那顆破碎的心上再捅一刀。他想到了一個比較高尚的念頭，說：

　　「艾萊柯，挺住，還沒有全完呢。我叔叔的遺產你並沒有拿一分一厘去投資，你投的是那筆錢無形的未來收益。咱們賠了的只是你用舉世無雙的金融頭腦和眼力，憑借那筆未來收益獲得的增值部分。打起精神來，拋開這些煩惱。咱們還有三萬塊錢沒有動；可以想像，憑你已經具備的經驗，在兩年之內用那筆錢你能創造多少業績！那兩樁婚事吹不了；只是推遲了。」

　　這些寬心話句句在理，艾萊柯聽進去了，馬上產生了電擊一樣的作用；她的眼淚止住了，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她眼裡閃著光芒，心中充滿感激之情，舉手發誓，展望未來，她說：

　　「現在我宣布……」

　　可是她的話被一位客人打斷了。來人是《薩加摩爾週報》的編輯兼老板。他碰巧到湖濱鎮來探望即將走完人生旅途的祖母。除了這樁傷心的使命，他還想順便辦一件事，因此來造訪福斯特夫婦。這對夫婦過去幾年專注於其他事務，忘了付報錢。欠款一共是六塊錢。這客人來得正是時候。他一定熟悉提爾伯里，知道他可能什麼時候進棺材。當然了，他們不能這樣問，因為那會觸犯遺囑，不過他們可以繞著圈子打聽，希望能有結果。可是，這個計謀沒有奏效。那位木頭編輯根本不懂得人家正在跟他套話。有心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那位編輯說著說著，需要打個比方，就說：

　　「老天爺，就像提爾伯里．福斯特那麼難纏！──這是我們那兒的一句俗話。」

　　這句話突如其來，把福斯特夫婦嚇了一跳。編輯看見了，抱歉地說：

　　「我敢說，這句話並無惡意。就是隨便說說；是一句玩笑話，你們知道──沒什麼意思。你們跟這個人沾親嗎？」

　　薩利壓下心頭迫不及待的熱望，極力不動聲色地回答：

　　「我們……這個，我們不認識他，只是聽說過。」編輯鬆了口氣，恢復了鎮定。薩利又問了一句：「他……他……還好吧？」

　　「他好？嘿，不瞞您說，他五年前就進了鬼門關了。」

　　福斯特夫婦傷心得渾身發抖，不過他們自己的感覺倒像是高興。薩利用一種無關痛癢的口氣試探著問：

　　「喔，是嗎，人一輩子就是這樣，誰也免不了──富翁也難免一死。」

　　編輯笑了。

　　「這話要是包括提爾伯里，」他說，「他可擔當不起。他身無分文；是全鎮子人湊錢給他送的終。」

　　福斯特夫婦像雷打似地呆坐了兩分鐘；泥塑木雕一般，渾身直冒涼氣。後來，薩利面色蒼白、有氣無力地問道：

　　「是真的嗎？您說的這是真事？」

　　「嘿，那還用說！我是遺囑執行者之一。他什麼都沒撇下，只有一架小推車留給我了。那車還沒有輪子，沒什麼用處。不過總算是件東西吧，為了報答他，我給他湊了幾句悼詞，可又讓別的稿子擠掉了。」

　　福斯特夫婦沒聽進去，他們的心裡堵得滿滿的，什麼也裝不下。他們低頭坐著，除了心痛，全身沒有別的感覺。

　　過了一個鐘頭。他們還坐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一聲不響。客人早就走了，他們也沒發覺。

　　後來他們搖晃了一下，精疲力盡地抬起頭來，若有所思地相互盯著，如夢如癡，心神恍惚，接著又像小孩子似的顛三倒四說胡話。他們常常只說半句話，就不出聲了，看來不是沒意識到，就是想不起該說什麼。有時候他們從沉默中蘇醒過來，閃過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他們的腦袋裡想過什麼事；然後，他們帶著無言的關懷，輕輕拉住彼此的手，表達相互的同情和支持，好像是說：「我就在你身旁，我不會撒下你，咱們一起承受；總會解脫出來，忘了這些，總有一塊墓地可以安息；忍著吧，用不了多久了。」

　　他們又活了兩年，夜間受盡心靈的折磨，總是冥思苦想，沉浸在悔恨與悲傷的含混夢境裡，一言不發。後來，他們倆人在同一天得到了解脫。

　　臨終之際，薩利萬念俱灰的心頭籠罩著的黑暗消散了一會兒，這時他說：

　　「飛來的不義之財是圈套，對咱們沒好處。火爆的日子沒個長遠的，為了這個，咱們把甜甜蜜蜜、和和美美的小日子都丟了──別人可別再跟我們學了。」

　　他閉著眼靜靜地躺了一會兒；臨終的寒意慢慢爬上了他的心頭，意識漸漸從他的腦海裡消失，他喃喃地說：

　　「金錢帶給他痛苦，他卻拿我們來報復，我們跟他無冤無仇啊。他遂了心願：他老奸巨猾，說給我們只留三萬塊錢，他知道我們會想辦法多賺點兒，這樣一來就毀了我們的日子，傷了我們的心。他本來可以再多留點兒，多得讓我們不打賺錢的主意，他這樣做也不用多破費。心眼兒好一點兒的就會這麼做；可他小肚雞腸，不懂得發善心，不懂……」

四　案中案─一

　　一

　　這故事是從維吉尼亞鄉下開的頭，時間是一八八〇年。一個家境貧寒的英俊小生和一位富家妙齡女子正在舉行婚禮──這是一樁一見鍾情、馬上結合的婚姻，可姑娘的鰥夫爸爸說什麼也不答應這樁婚事。

　　新郎儐雅各布．福勒年方二十六歲，他們這個老家族默默無聞，當初是為了給詹姆士國王【註】創造收入，被逼著從塞奇莫爾遷到美國來的；大家都是這麼說的──有的人是隨口說說，其他人是因為真的相信。新娘十九歲，長得漂亮。她熱情洋溢，好衝動，愛幻想，對自己保王黨人的血統無比自豪，對年輕的丈夫傾心相愛。有這種稟性，她才敢觸犯父顏，任憑父親雷霆震怒和諄諄告誡，她只是洗耳恭聽，卻不為所動，沒有得到父親的祝福就離家出走；如此說來，愛情到底在她心中占據何等位置，也就不言自明了；她為此深感幸福和自豪。

　　【註】英國歷史上的詹姆士國王有詹姆士一世（一六〇三─一千六百二十五作為英格蘭王在位）和詹姆士二世（一六八五─一千六百八十八作為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王在位）。

　　萬萬沒想到，結婚後的第二天早上，新娘就傷了心。丈夫掙脫了她一往情深的愛撫，說：

　　「坐下，我有話跟你說。我愛你，那是我求你父親把你嫁給我以前的事。他不答應，我並不抱怨──這我能忍。不過，他對你說起我的那些話，可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聽著──你不用說，他說的那些話，我全都一清二楚；這我都有真憑實據。其中他說到，從面相就能看到我骨頭裡去；說我靠不住，是個偽君子、膽小鬼，一個不懂憐憫和同情的蠢貨，是「塞奇莫爾土產」、「白套袖胚子」，他就是這麼叫的。無論換了誰，都會闖到他家，把他像條狗一樣殺了。我想這樣幹，也考慮過，可是我又想出一個更好的辦法：丟他的人，碎他的心；一點一點慢慢地收拾他。怎麼做這件事呢？通過整治你──他的心肝！我得和你結婚，然後……別著急。你日後就明白了。」

　　從這時起，一連三個月，這位年輕的妻子嘗夠了丈夫發揮聰明才智、絞盡腦汁設計出來的羞辱、欺侮和痛苦，只差沒受肉體折磨了。靠強烈的自尊心支撐著，她把所有的苦難深藏不露。丈夫還時不時問她：「你幹嘛不去你父親那兒告訴他？」隨後又發明出新招數來折磨她，折磨完了再問。她總是回答：「他永遠別想從我嘴裡知道。」並且拿他的出身來嘲弄他，說自己是一個奴才小子的合法奴隸，只能服從──不過也只到此為止，並不能得寸進尺；只要高興，他可以殺了她，可就是打不垮她，塞奇莫爾出身的人做不到這一點。到了三個月結束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我什麼都試過了，只剩下一樣東西還沒試……」然後等著她答話。「那就試試吧，」她撇了撇嘴唇嘲弄他。

　　那天晚上，他半夜裡起來穿好衣服，對她說：

　　「起來，穿上衣服！」

　　像往常一樣，她一句話不說，照辦了。他帶著她離家走了半哩路，然後把她綁在大路旁的一棵樹上；儘管她大喊大叫，極力掙扎，卻無濟於事。他塞住她的嘴，拿牛皮鞭子抽她的臉，放那些嗜血成性的大狗撲到她身上，把她的衣服撕得一絲不掛。他喝住那些狗，說：

　　「會有人發現你──那些過路的行人。從現在起，約摸再過三個鐘頭，他們就能路過這兒，把這條新聞傳出去──你聽見了？別了。咱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他走了。她悲悲切切地自言自語：

　　「我懷著孩子哪──是他的呀！上帝保佑我生個男孩！」

　　不久，農夫們救了她，自然而然也把這個消息傳開了。居然有人動私刑的消息震動了鄉間，可動刑的傢伙卻遠走高飛了。年輕的妻子把自己反鎖在父親的家裡，父親也和她一起把自己反鎖起來，從此不見外人。他的自尊心垮了，肝腸寸斷；他一天天耗乾了，耗到最後，連女兒都為死神解救了他而感到欣慰。

　　後來，她賣掉家產，不知去向。

　　二

　　一八八六年，一位年輕女子住在新英格蘭偏僻村莊一所不惹眼的房子裡；她孤零零地，身邊只有一個約摸五歲的男孩。她萬事不求人，離群索居，無親無故。就算賣肉的、麵包房師傅以及其他和她打過交道的人也只知道她姓斯蒂爾曼，她管那個男孩叫阿其。他們不清楚她是什麼時候搬來的，只是說她好像有南方口音。那孩子沒有伴兒，沒人跟他玩，除了他媽媽，沒人教他。她盡心盡力地教育孩子，對自己的成果感到欣慰──甚至稍稍有點自豪。有一天，阿其問：

　　「媽媽，我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嗎？」

　　「嗯，我沒覺得不一樣啊，怎麼啦？」

　　「有個孩子在這兒路過的時候，問我郵差來過沒有，我說來過。她問我看見郵差多長時間了，我說，我根本就沒見到郵差。她問，那我怎麼知道他來過呢？我說，因為我在便道上聞出他的氣味來了。她說我是個大傻瓜，還朝我扮鬼臉。她幹嘛要那樣呢？」

　　年輕女人的臉唰地白了，她自言自語：「這是胎裡帶來的，是那些嗜血犬留給他的本事啊！」她把孩子攬到懷裡，動情地摟著他說：「上帝給我們指路了！」她激動得眼神狂亂，目光灼灼，呼吸急促。她自言自語：「疑團到底解開了；這孩子能在黑暗中做不可思議的事，多少次讓我百思不解，如今全明白了。」

　　她讓孩子坐在他的小椅子上，說：

　　「等著，乖孩子，我一會兒就回來，跟你說說那件事。」

　　她去自己的房間，從梳妝臺上拿了幾件小物件放到看不見的地方：一把指甲挫放在床下的地板上；一把指甲刀放在衣櫥底下；一把象牙小裁紙刀放在大衣櫃下面。她轉回來說：

　　「好了！有幾件小東西我忘記拿來了。」她告訴孩子都是什麼東西，然後說：「乖孩子，快去幫我拿來。」

　　那孩子聽話，飛跑去了，很快把那幾件東西拿了回來。

　　「乖孩子，難嗎？」

　　「媽媽，不難；你去過哪兒，我就去哪兒。」

　　她又趁孩子不在時，到書架的下層取了幾本書，依次翻開，用手擦過翻開的頁面，看一下頁碼記在心裡，然後把這幾本書放回原處。她說：

　　「阿其，你不在的時候，我做了一件事。你能發覺是什麼事嗎？」

　　那孩子走到書架跟前，抽出動過的書，把書翻到碰過的那一頁。

　　母親把他抱在膝上，說：

　　「乖孩子，現在我來回答你的問題。我發覺你有一件事和別人不一樣。你能在黑暗裡看見東西，能聞出別人聞不到的氣味，你有嗜血犬的本領。這種本領很好，也有用，可是你一定要保密。如果人家發現了，就會說你是個怪孩子，別的孩子就會討厭你，給你起綽號。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要想不讓別人看不起，不招別人嫉恨，就要和大家都一樣。這是你生下來就有的特點，了不起，不錯，我很高興；可是，為了媽媽，你要保密，好嗎？」

　　孩子雖然不懂，還是答應了。

　　在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母親激動得心潮翻騰；形形色色的計劃、方案和主意紛至遝來，每一條都離奇、陰險而又邪惡。不過，這些念頭使她神采煥發，在她臉上映出殘忍的光輝，泛起地獄之火曖昧的顏色。她處於狂熱之中；坐臥不安，沒有心思看書、縫補衣服；只有不停地走來走去才能讓她稍稍放鬆一點兒。她用二十種方法來測試孩子的特異功能。她沉浸在往事之中，一個勁地自言自語：「他傷透了我父親的心，這些年來我沒日沒夜地嘗試，要一報還一報，都白費了。如今我有辦法了──如今我有辦法了。」

　　夜幕降臨，躁動的邪惡念頭仍然控制著她。她不停地測試；手持一支蠟燭，從閣樓到地下室，藏別針，藏縫衣針，藏頂針，藏線軸；藏到枕頭和地毯下面，藏到牆縫裡和煤箱裡的煤塊底下；然後讓小傢伙摸著黑去找；找到以後，她誇獎孩子，把他摟得喘不過氣來，自己也享受著快樂和自豪的滋味。

　　從這時起，她的生活翻開了新的一頁。她說，「今後的日子有了保證，我能等，我要高高興興地等著。」她重新揀起了放棄多時的愛好，重操音樂、語言、素描、繪畫，以及久違了的少女時代的賞心樂事。她又快樂起來，重新體味生活的情趣。年復一年，她看著自己的孩子慢慢長大，很知足。雖然不能說心滿意足，倒也差不了許多。在孩子的心田裡，善良的一面壓過了其他方面。在她看來，這是他唯一的缺陷。不過，她認為孩子對她的摯愛和孝敬彌補了這個缺陷。而他的仇恨不掩善良固然是好事；可是，他的仇恨能否像他的友善一樣執著而持久，還是一個問題──這就不妙了。

　　光陰似箭。阿其長成了一個相貌英俊、體格勻稱、膂力過人的小夥子。他彬彬有禮，氣質高雅，性情隨和，和藹可親，雖然只有十六歲，他看上去要老成得多。一天晚上，母親說有些非常要緊的事情要跟他談，還說他這麼大，該知道這些事情了；長到這麼大，他的性格已經成型，足夠穩定，能夠完成一個她多年來經過深思熟慮而制定的果敢計劃了。這時，她對兒子講述了自己慘痛的經歷，所有可怕的細節無一遺漏。那孩子聽罷呆了半晌，說：

　　「我明白了。咱們是南方人，以牙還牙是咱們的規矩和天性。我一定要找到他，殺了他。」

　　「殺了他？不，死亡是赦免，是解脫；死亡是送人情。難道我還欠他的人情不成？你連一根頭髮也不能傷他。」

　　那孩子苦思冥想了一會兒，說：

　　「您就是我的整個世界，您的願望就是我樂意恪守的天條。告訴我要做什麼，我一定去做。」

　　母親的眼裡顯出滿意的神情，她說：

　　「你要去找到他。我知道他的藏身之處已經有十一年了；在這之前，我花了五年的時間、許多的金錢去打聽，追尋。他在科羅拉多開石英礦，生意不錯。他住在丹佛。他的名字叫雅各布．福勒。聽著──這是從那個永生難忘的黑夜以來，我頭一次提到他的姓名。想一想！要不是我避免讓你蒙受恥辱，給你取了一個清白的名字，你就會姓這個姓的。你要把他從那裡趕走，折磨他一通，再趕他走；再折磨，再趕；再折磨，再趕；心別軟，手也別軟；毀了他的生活，讓他在莫名的恐怖氣氛中度日，讓他精疲力竭，叫苦不迭，逼得他只求一死，情願自裁。你要把他變成又一個流離失所的猶大。他會覺得天無寧日，心無寧日，寢不安枕。你要逼著他，纏住他，摧殘他，讓他肝腸寸斷，就像他對我父親和我做的事情一樣。

　　「我一定遵命，母親。」

　　「我相信，孩子。所有的事情已經安排妥當，所需的東西也都打點好了。這是一張信用證，你儘管去花，錢有的是。有時候你得喬裝改扮。這些物件，還有其他給你提供便利的東西，我也都準備好了。」她從打字臺的抽屜裡取出一疊紙，上面全都打好了如下內容：

　　　　　懸賞一萬元

　　據信在東部某州被通緝的某男正在此處逗留。一八八〇年，此人把年輕的妻子綁在大路旁的樹上，用牛皮鞭抽打其面部，且縱狗撕扯其衣裳，使之全身赤裸。隨後，此人棄妻逃往他鄉。她的一個血親十七年來一直追尋此人。連繫地址：某某郵局。有能向追尋者提供罪犯地址者，上述賞錢將以現金方式當面付清。

　　「等你找到了他，掌握了他的行蹤以後，就趁夜晚把一張懸賞啟事貼到他住的房子外面，再把另一張貼到郵局或其他顯眼的場所。這一定會引起街談巷議。開始，你一定要給他幾天時間，逼他按相近的價錢變賣財產。咱們要逐漸毀了他，只是要一步步地來；咱們不能一下子讓他變成赤貧，那會使他心灰意懶，有損健康，也許會弄死他。」

　　她又從抽屜裡取出三、四張一模一樣的列印信件，念了起來：

　　某某年某月某日

　　致雅各布．福勒：

　　你尚餘某某天處理你的事務。此期限到某月某日上午某時為止；在此期限內，你將不會受到干擾，逾期則必須遷移。假如在上述期限後仍居此地，我將到處張貼啟事，再次歷數你的罪行，再加上時間、地點、以及包括你在內的有關者姓名。不要擔心你的肢體會受到傷害──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有此事。你把苦難加於一位老人身上；毀了他的生活，傷害了他的心靈。他遭受過的，你也不能倖免。

　　「你不要加任何簽名。要讓他在得知懸賞啟事以前收到這封通牒──趕在他早上起床之前──免得他亂了方寸，不帶一分錢就溜走。」

　　「我一定記著。」

　　「這封信你只在開始時用得著──可能用一次就夠了。以後，當你確信他要從一個地方逃走時，讓他收到一封只有這幾個字的通牒就可以了：

　　遷走。你還有多少天。

　　「他會照辦，一定會。」

　　三

　　給母親的信件摘錄：

　　丹佛，一八九七年四月三日

　　我和雅各布．福勒在同一家旅館裡住了好幾天了。我掌握了他的行蹤。哪怕他藏身萬軍陣中，我也能找到他。我經常湊近他，聽他談話。他擁有一座富礦，從中獲得可觀的收益；可是他並不富有。他學習礦業知識的方法很對──是為了掙薪水幹出來的。他性格開朗，雖然已有四十三歲，可是歲月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他看上去年輕得多──也就是三十六、七歲吧。他沒有再結婚，一直過著單身生活。他混得不錯，討人喜歡，有人緣，交遊很廣。連我都覺得被他吸引了──生父的血正在我體內召喚。自然規律是何等的盲目專橫、不近情理──事實上，多數自然規律都是如此！我的使命如今越來越艱難了──您察覺了嗎？您能理解我嗎？能容許我有這種情緒嗎？復仇的火焰已經轉弱，比我願承認的還微弱得多。不過，我將繼續執行我的使命。我雖然不再有熱情，畢竟還有責任，我不會寬恕他。

　　當我想到他犯下了那樣可恨的罪惡，卻又是唯一沒有因此遭受苦難的人，我就壓抑不住心頭的熊熊怒火，這種感情幫助了我。那極惡罪行的教訓使他的性格有了明顯的改變，他從這種改變中得到了樂趣。他是罪人，卻無憂無慮；您是無辜的，卻要忍辱負重。不過，請放心──他會自食其果的。

　　西爾沃．古其，五月十九日

　　四月三號午夜，我張貼了第一號啟事；一個小時以後，我把第二號通牒從他房間的門縫底下塞了進去，限令他在十四日夜裡十一點五十分之前離開丹佛。

　　不知是哪個夜貓子記者揭走了我的啟事，然後滿城搜尋發現了另外一張，也把它揭走了。這樣，按他們的行話說，他掌握了一條「獨家新聞」──也就是說，他到手了一條有價值的消息，別的報館卻得不到。於是，早上他的報館──是城裡的一家大報──就在社評版的顯著位置刊出了啟事，跟著還配發了一整欄義憤填膺的文章，文章末尾稱，這家報紙要在我們的賞金之外，再懸賞一千元！在有生意經可唸的時候，這裡的報館都知道如何仗義執言。

　　吃早餐的時候，我坐在常坐的座位上──我選中這個座位是因為從這裡能看清爸爸福勒的面孔，而且距離近得可以聽到他那張桌子上的談話。餐廳裡的人有七十五到一百來人，人人都在談論那條新聞，大家說他們希望追尋者能找到那個歹徒，把害群之馬從城裡清除出去──不管是用文，還是動武，怎麼都行。

　　福勒進門時，一隻手裡拿著折起來的通牒，另一隻手裡拿著那份報紙；這時，我真有點不忍心看他。他的開朗已經蕩然無存，看上去老了許多；形容憔悴，面如死灰。後來……想一想他都聽到人們說些什麼！媽媽，他聽著自己那些不會察言觀色的朋友引經據典，把有關惡魔撒旦的稱號和特點用來描述他本人。更有甚者，他還得對這些正義之聲點頭稱是，隨聲附和。這些贊同的話出自他的口中，格外苦澀。他當然瞞不過我；很明顯，他已經一點胃口都沒有了，光嚼不嚥。後來一個男人說：

　　「很可能那個受害者的親屬就在這個房間裡，聽全城對這件難以啟齒的事情到底看法如何呢。但願如此。」

　　啊，我的天，這時候福勒畏畏縮縮的樣子真是可憐！他心驚膽戰地掃視著四周，再也待不下去，起身走了。

　　在以後的幾天裡，他放出風來，說他已經在墨西哥買下了一座礦山，他打算出售這兒的產業，盡快到墨西哥去，親自照管那裡的產業。他老謀深算，聲稱這裡的產業要價四萬──四分之一付現款，其餘的要優質的證券；不過，由於他為購買新產業急等用錢，只要付現款，他就以優惠價出手。他只賣三萬塊。然後，您猜他怎麼做？他要美元現鈔，拿錢的時候，他說墨西哥的賣主是新英格蘭地方的人，脾氣很怪，只肯收美元，不要黃金和匯票。大家覺得這事可疑，因為拿匯票在紐約可以很方便地兌成美元。也有人議論過這件蹊蹺事，不過只議論了一天；在丹佛，什麼話題都別想過夜。

　　我每時每刻都在注視著他的動向。那筆生意一成交，錢一過手──這是十一號的事情──我就開始緊緊盯住福勒的行蹤，寸步不離。當晚──不，是十二號，因為當時已經是午夜剛過一點兒──我跟蹤他，直到他進了房間。我們住的房間在同一座旅館，只隔四扇門。然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穿上了我的那套滿是泥汙的工作服行頭，把臉抹得黑黑的，半掩著門，手裡拿著一個裝零錢的小旅行包，摸黑在房間裡坐著。因為我猜測那鳥兒就要展翅高飛了。過了半個鐘頭，一個老婦人手提旅行包從門前走過，我嗅出了熟悉的氣味：那是福勒。我提起自己的旅行包跟了出去。他從旁門離開了旅館，拐到一條僻靜的街道，在濛濛細雨和濃濃夜色中走過三個路口，上了一輛兩匹馬拉的馬車，不用說，那馬車是打過招呼要等他的。我不請自來，在馬車後面的行李平板車上占了一個座位，車立刻駛走了。我們走了十英哩，馬車停在一個小站下客。福勒鑽出馬車，在帶著雨篷的候車亭坐了下來，坐得盡量遠離亮光。我也進了候車亭，盯著售票處。福勒沒買票，我也不去買票。一會兒，火車進站了，他登上了一節車廂，我從另一頭上了同一節車廂，順著過道走過去，在他身後的一個座位坐了下來。當他向列車員買票，說了要去的站名，我趁著列車員找錢的時候，趕緊換了相隔幾排的座位。列車員走了過來，我掏錢買了和福勒去同一站的車票，這個車站在西邊一百英哩以外。

　　從這時起，他領著我兜了一個星期。他一會兒到這兒，一會兒到那兒──大方向總是往西。只不過從第二天起他就不再偽裝老太太了，而是打扮成像我這樣的苦力，粘上了濃密的絡腮鬍子。他偽裝得天衣無縫，扮演這樣的角色也用不著動腦筋，因為他當年為糊口就幹過這一行。他最親密的朋友也難以識破他。最後，他在蒙大拿一個偏遠的靠山的村子落了腳。他住在一座簡陋的小房子裡，白天出外打探，一去就是一整天，離人遠遠的。我住在一處礦工組屋裡，這地方糟透了：床鋪、吃的、下流話，樣樣都糟透了。

　　我們在這裡已經住了四個星期，這期間我只見過他一面；不過每天夜裡我都追尋他的蹤跡，做上標記。他剛在小房子住下來，我就去五十英哩外的鎮子，給我在丹佛住過的旅館發電報，要他們保管我的行李，需要時再寄給我。我在這裡什麼也用不著，只需要換洗的軍隊式襯衣，這些我已隨身帶來了。

　　西爾沃．古其，六月十二日

　　我想，丹佛的場面在這裡根本無法重演。村子裡的男人我差不多都認識，可他們從未提到過這件事，起碼我沒有聽到過。不用說，福勒在這種環境裡感到平安無事。他在山上遠離大路的地方定了一處開採點；那裡前景不錯，他工作很勤奮。啊！可是他真變了一個人！他從來不笑，悶聲不響，不跟任何人交往──僅僅兩個月以前，他還是個好交遊、性格開朗的人呢。近來，我看到他有幾次路過這裡，──垂頭喪氣，腳步拖拖遝遝，形單影隻。他自稱是戴維．威爾遜。

　　我敢擔保，只要我們不去驚擾，他就會留在這兒。既然你堅持，我就再去驅趕他，不過，我覺得他已經夠苦悶的了。我要先回丹佛去，稍稍修整一段時間，吃幾頓好飯，睡幾個好覺；然後把我的行裝帶來，通知可憐的威爾遜爸爸挪挪地方。

　　丹佛，六月十九日

　　這裡的人懷念他。他們都希望他在墨西哥生意興隆，這些話不只是在口頭上講講，而是發自內心的。這裡的情形你可以想見。我在這兒虛度了太多的光陰，這我承認。可是，您如果能設身處地，就會原諒我的。好了，我知道您會說什麼，您說得對；如果我設身處地，假如我的心底埋藏著像你一樣慘痛的記憶──

　　我明天就坐夜車回去。

　　丹佛，六月二十日

　　母親，願上帝寬恕我們：咱們追蹤的人不對！我整夜都沒有合眼。現在已是拂曉，我正在等早晨的火車──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捱時間，真難熬呀！

　　這個雅各布．福勒是那個罪人的堂弟。咱們怎麼就沒有想到，幹了傷天害理的勾當以後，他哪會再用原來的名字呢？咱們真傻。丹佛的這位福勒比那一個小四歲；他是一八七九年單身一人來到丹佛的，也就是您結婚的前一年，當時年方二十一歲；能證明這一點的文件應有盡有。昨天夜裡，我和他的一個密友談過，這人從他剛來此地時就認識他。我沒說什麼，不過，幾天以後，我要讓他再回這個城市來，他在礦山上損失的金錢應該得到補償。這裡還將舉辦一個宴會和一場火炬遊行，除了我誰也用不著花這筆錢。你是不是要把這叫做「浪費感情」？你想，我還是個孩子；我可以與眾不同。慢慢地，我就不再是孩子了。

　　西爾沃．古其，七月三日

　　母親，他已經走了！走了，去向不明。我回來的時候，他的蹤跡已經消失，嗅不出來了。今天我第一次沒有上床睡覺。假如我不再是一個孩子，該有多好；那樣，面對打擊我就能堅強一點兒了。大家都說他往西去了。我是今天夜裡動身的，先坐了三、四個小時的馬車，後來乘上了火車。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走，可我非走不可。待在一個地方不動簡直是折磨我。

　　他自然又用了一個新名字，又換了一套偽裝。這意味著為了找他我也許要走遍天涯海角。說實話，這正是我想做的事。母親，您明白嗎？如今我自己反倒是流離失所的猶大了。真是作繭自縛！這樣的下場我們本來是給另一個人安排的。

　　想一想這到底有多麼難呢！就算我想發通緝啟事，通緝對象卻已經沒有了；就算我要通緝，也驚動不了他。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一個好辦法，想得我頭昏腦脹。「新近在墨西哥購進礦山並在丹佛售出一處產業的先生如能將他的地址告知……」（告知誰呢，母親！）「我們將向他解釋：一切純屬誤會；我們將請求他原諒，並以某種方式賠償他所受到的損失。」您看，他會以為這是一個陷阱。當然了，誰都會這樣想。假如我說，「目前已知被通緝者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其人曾經用過同一姓名，後來出於某種原因棄其名而不用。」這會有反應嗎？只是這樣做會讓丹佛人如夢初醒，說一聲「啊哈！」他們會記起那筆令人生疑的美元現金交易，說，「假如他果真不是那個人，幹嘛要跑呢？──是心虛了吧！」如果我找不到他，他就會在一個本來沒有染上汙點的地方被弄得臭名遠揚。您比我更有頭腦，幫幫我吧。

　　舊金山，一八九八年六月二十八日

　　您已經知道，我怎樣把科羅拉多到太平洋沿岸的各州搜尋了一遍，有一次我差一點點就追上他了。說起來，我還有一次和他失之交臂。這就是昨天在這兒發生的事情。我在大街上嗅到了他剛剛留下的蹤跡，順著這蹤跡跑到了一家低檔旅館。這是一個得不償失的錯誤，連狗都不會這樣幹的。不過我畢竟不完全像狗，在激動的時候會做和人一模一樣的蠢事。他曾經在那個旅館裡住了十天；如今我了解得差不多了：在過去的六到八個月裡，他從不在一處久留，而是不停地遷徙。我能理解這種心情！我也知道這種生活的感覺。他還用著九個月前我差點兒追上他時用的那個名字──「詹姆士．沃克」；他從西爾沃．古其出逃以後就用這個名字。他胸無城府，並沒有取花哨假名字的嗜好。透過並不刻意的偽裝，我很容易就認出了他的筆跡。他是個實實在在的漢子，並不善於弄虛作假。

　　人家說他剛走，出門了；沒有留下連繫地址，也沒說要到哪兒去。人家要他留下連繫地址的時候，看來他有點兒驚慌失措。他隨身沒帶什麼像樣的行李，只有一個廉價旅行箱；提著箱子步行離開了旅館──「是個挺節省的老頭兒，也不大戀家。」「老頭兒！」我想如今他是老了。我再也聽不下去了，只在旅館待了一小會兒。我循著他的蹤跡緊追，一直追到碼頭。母親，他乘坐的那艘汽船冒出的黑煙才剛剛消失在地平線上！假如一開始我走對了方向的話，就能節省半個鐘頭了。如果我搭乘一艘快艇，還有可能趕上那艘汽船。那般汽船是開往墨爾本的。

　　加利福尼亞希望谷一九〇〇年十月三日

　　您抱怨得有理。「一封信管一年」是太少了；我當然承認這一點。不過，要是一個人除了倒黴無事可寫的時候，他怎麼能寫得出來呢？沒人能寫得出來；我真為此傷心。我曾經跟您說過──如今想起來好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在墨爾本沒有找到他，以後幾個月裡走遍了整個澳大利亞，終歸徒勞無功。

　　後來，我跟蹤他到了印度，在孟買差一點碰上他；又跟蹤他到了印度各地──巴羅達，拉瓦爾品第，勒克瑙，拉合爾，坎普爾，阿拉哈巴德，加爾各答，馬德拉斯──啊，到處都去了；週復一週，月復一月，風塵僕僕，汗流浹背──差不多總能發現他的蹤跡，有時候眼看就能追上，卻從來沒有追上過他。後來到了錫蘭，又到了……先不去管它；以後我慢慢都會寫給您的。

　　我跟著他又回到了加利福尼亞，去了墨西哥，再回到加利福尼亞。從那時起，我跟蹤他跑遍了全加州，從元旦一直跑到一個月以前。我差不多敢肯定他在離希望谷不遠的地方。我跟蹤他到過距這裡三十英哩的一個海角，可是又失掉了線索；我想是有人用馬車把他接走了。

　　如今我正在休息──在多年追蹤仍然失掉了線索以後放鬆一下。母親，我累得要死，精神萎靡不振，有時畏難起來，幾乎喪失希望。不過，這個小村子裡的礦工倒都是些好小夥子，長期以來，我已經適應了他們的生活方式。他們的樂天性格催人振奮，讓人忘記煩惱。我在這兒已經住了一個月，同屋是一個名叫薩姆．希里爾的小夥子，他約摸二十五歲，是他媽媽的獨生子──這點和我一樣；他愛母心切，每星期都給她寫信──這點和我不太一樣。他生性靦腆，在智力方面──怎麼說呢，他不是個有獨立見解的人；不過這無關緊要，他很有人緣，人品不錯，和他聊天、交朋友，是一件令人滿足而又輕鬆愜意的事情。我多麼想「詹姆士．沃克」也能和他聊聊。他當初有那麼多朋友；又喜歡交遊。這使我想起最後一次看到他時的那副樣子。多麼可憐的場面，這場面一次又一次浮現在我的眼前。就在那樣的時刻，我竟然還在憑借道義的力量，接二連三地驅趕他，多麼可悲呀！

　　希里爾的心腸比我好，我想，他的心腸比這兒的所有人都好，因為他是這個村子裡的害群之馬弗林特．布克納唯一的朋友，也是弗林特唯一與之交談而且允許與他交談的人。他說，他知道弗林特的來歷，正是弗林特自己的不幸才使他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所以，人們應該盡量善待他。如今只有一個非常開闊的胸懷才能容得下弗林特．布克納這樣的人，我聽外頭所有的人談起希里爾時都這樣說。我想，這句話會讓您了解薩姆的為人，比我嘮嘮叨叨的描述半天更能說明問題。有一次我們聊天時，他說了一段話，大意是：「弗林特和我對心思，他會把滿肚子苦水倒給我──我猜，如果他不經常倒一倒苦水，就會發作。在這兒的男人裡面，阿其．斯蒂爾曼愁事最多──看起來特別老相。他沒有過一天舒心的日子──唉，多少年來都是這樣！他不知道什麼是好運氣──也從來沒碰上過好運氣；還總是說他恨不得下另外那個地獄，他在這個地獄裡待煩了。」

　　四

　　只要有女士在場，真正的紳士絕口不談事情的真相。

　　這是十月上旬一個清新宜人的早晨。丁香花和金鏈花沐浴著秋日的豔陽，灼灼其華，在半空中顯露出它們鮮麗奪目的容顏，這是慷慨的大自然為那些沒有翅膀的野生生靈架起的一座仙橋。這些生靈在樹梢結巢，常在那裡聚首。順著一望無際、布滿蓁莽的斜坡，落葉松和石榴樹像燃燒著的紫色和藍色的烈焰；落英繽紛，升騰起醉人的芳香，讓人目眩神迷。在虛空深處，一根孤寂的食管【註】安睡在靜止的一側；主宰四野的是沉寂、寧靜與和平之神。

　　【註】引自斯普林菲爾德《共和黨人》一九〇二年四月十二日一期。──原註

　　致《共和黨人》編輯：

　　貴城的一位公民向我詢問有關「食管」的問題，我希望能通過您來給予答覆。這樣做是想讓這答覆廣為人知，給我留下一點兒爬格子的時間，就同一問題我已經回答過許多次，把我應有的休假時間占用了不少。

　　我新近發表了一個短篇，正是在這個短篇中我用了「食管」一詞。平心而論，我是希望什麼人為這個詞絞絞腦汁──說實話，這正是我的用意所在──沒想到收效超出了我的預料。「食管」受到了心裡有鬼和天真無邪這兩方人士的共同關注，而我本來只想吊吊天真無邪者的胃口──天真無邪和輕信的人。我預料到這些人中會有個別的人寫信來問我；這倒不會給我添多少麻煩；可是，連聰慧博學之士都找上門來要求解疑釋惑，這倒是我始料不及的。無論如何，這已是既成事實，現在是我出來講清楚，結束答疑的時候了──但願我能辦得到，因為寫答覆信對我來說非但不是一種休息方式，也不會使我從中體會到多少樂趣。如蒙體諒我的苦衷，我將附上兩封質詢信。第一封是菲律賓的一位公職人員寫來的：

　　親愛的先生，我剛剛讀了您的新作《案中案》的第一部分，我非常喜歡這篇作品。在《哈潑氏》雜誌一月號第二百六十四頁第四段，這篇小說寫到：「在虛空深處，一根孤寂的食管安睡在靜止的一側；主宰四野的是沉寂、寧靜與和平之神。」這裡有一個詞我難以理解，就是「食管」。我手頭僅有的工具書〈標準辭典〉沒能給出這個詞的解釋。如蒙在百忙之中撥冗澄清此詞的含義，我將感到高興，因為我認為這一段寫得很美，動人心弦。您也許覺得這個要求愚不可及，那就請體諒一下我蟄居呂宋島北部，書笥匠乏的苦衷吧。

　　　　　　　　你真誠的讀者

　　　　　　　　　菲律賓南伊羅戈省聖克魯茲

　　　　　　　　　　一九〇二年二月十三日

　　您注意到了沒有？這段話僅有這一個詞讓他感到費解，說明原來迷惑讀者的意圖在這一段中被包裝得天衣無縫。我原想讓這段話讀起來貌似真實，現在看來已經奏效了。我還想讓這一段感情充沛，動人心弦；瞧，您自己也能看得出來，這段文章確實引起了這位公職人員的共鳴。啊，假如當初剔除了這個故弄玄虛的字眼，我定能大獲全勝，無往不利！這段文字就會水乳交融地滲入每位讀者的感性世界，而不會留下任何猜疑。

　　另外一封信是新英格蘭一所大學的一位教授寫來的。這封信裡有一句我忍不住要刪去的俗話，好在他不在神學系任教，所以倒也無傷大雅。

　　親愛的克萊門斯先生：

　　「在虛空深處，一根孤寂的食管安睡在靜止的一側。」

　　我平素不大看期刊上的文學作品，不過，我剛剛在這份過期雜誌上拜讀了您的大作《案中案》，不勝愉悅，獲益匪淺。

　　可是，這個「食管」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食管我自己倒也長著一條，可是它既不安睡在空中，也不安睡在其他地方。我的職業是和文字打交道，所以，一看到「食管」這個詞，我就興味盎然。不過，正如我青年時代的一位友人所說，如果我能把這個詞解讀出來，「就會和始作俑者一道被千夫所指。」到底是您開了個玩笑，還是我才疏學淺呢？

　　如果僅限於你我之間談論的話，我對耍弄了這位先生真有點兒不好意思；不過，出於自尊我不能明說。我寫了一封信告訴他這是一個玩笑──這也是此刻我對斯普林菲爾德的讀者要講的話。我告訴他細細讀一讀整個段落，就會發現其中每個細節都談不上有什麼意義。我建議斯普林菲爾德的讀者也這樣看。

　　我已經做了交待。我表示歉意──部分的歉意。目前我不打算再這樣做了。請不要再向我提問；讓那根食管休息休息──就在原來那個靜止的一側休息吧。

　　　　　　　　馬克．吐溫

　　　　　　　　　紐約，一九〇二年四月十日

　　　　（編輯部文章）

　　一月和二月在《哈潑氏》雜誌上連載的《案中案》是詼諧派偵探小說的精品。由於手法圓熟，強烈的戲劇性因素深藏其中，令人難以覺察奧妙所在。不過，在本刊二月號上第一次出現誤解之後，就不應該繼續以訛傳訛了。最能完整體現克萊門斯先生令人讚歎的技巧，並體現了讀者們粗心大意的那個段落如下：

　　「這是十月上旬一個清新宜人的早晨。丁香花和金鏈花沐浴著秋日的豔陽，灼灼其華，在半空中顯露出它們鮮麗奪目的容顏，這是慷慨的大自然為那些沒有翅膀的野生生靈架起了一座仙橋。這些生靈在樹梢結巢，常在那裡聚首。順著一望無際、布滿蓁莽的斜坡，落葉松和石榴樹像燃燒著的紫色和藍色的烈焰；落英繽紛，升騰起醉人的芳香氣息，讓人目眩神迷。在虛空深處，一根孤寂的食管安睡在靜止的一側；主宰四野的是沉寂、寧靜與和平之神。」

　　馬克．吐溫的玩笑收到預期效果，不禁使人想到他寫的那個令人肝腸寸斷的洞穴男子的故事，他對那個人物的描寫極為嚴謹。先是描繪景色，那荒涼寂寥的景色以及所有的場面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後，作品刻畫了人物的超凡氣概，不經意地提到他右手的拇指擱在鼻側的動作；接著，作者又描寫主人公的右手五指依次伸開，表現了他風度高雅和儀表堂堂；偶爾還提及他的左手大拇指觸及右手小指的動作……如此等等。聯繫到他以前在一份當年的傑出刊物《銀河》上發表的文章，馬克稱從來沒有人識破過那個玩笑，這種說法能說是明智之舉嗎？如果我們記得不錯的話，這個令人驚詫的陳年玩笑的根子應該到馬克曾經待過的內華達去找，他在那兒做過報紙編輯。毫無疑問，馬克．吐溫的跳蛙就比其他的青蛙身子沉了不少。

　　時間是一九〇〇年，地點是希望谷一個遠離埃斯梅拉達地區的銀礦村子。這是個偏僻的去處，山高水遠，開發的時間不長；居住在這裡的人都把它看做開礦發財的地方──這財到底發得成還是發不成，只消一年到兩年便可見分曉。說到居民，這村子裡有大約二百個礦工；一個白人女子和她的孩子；幾個開洗衣房的華人；五個印地安女人；十來個漂泊四方的印地安男人，他們穿著兔子皮袍子，舊皮帽子和罐頭盒做的項圈。這裡沒有磨坊，沒有教堂，也看不到報紙。兩年前才有了這村子；迄今這裡還沒有過什麼重大發現，外界對這裡的地名和地點一無所知。

　　山谷兩側群山壁立，有三千英呎高，在狹窄的谷底，七零八落的小木頭房子排成一字長蛇陣，一天裡，只有中午時分陽光才來草草地光顧一下。這村子有兩英哩長；一座座小木屋彼此拉開距離。酒店是這村子裡唯一有點「模樣」的房子，也可以說是唯一的房子。它居於村子中心，是居民們夜間消遣的去處。他們在這裡喝酒、玩紙牌和多米諾骨牌，也玩檯球。那張檯球桌傷痕累累，橫七豎八地貼滿了橡皮膏；有幾根缺皮裹頭的球杆；幾個刀削的球一滾起來就發出喀啦啦的響聲。這些球從來不一點點慢慢地滾，而是忽地一下停下來，就坐在那兒不動彈了。還有殘缺不全的一方計分用的白粉板，當中還凸出一塊硬石頭、一局能贏六分的人可以從櫃臺上白拿一杯酒喝。

　　弗林特．布克納的小木屋是村子南頭的最後一幢；他採礦的地盤卻在北面，在村子的另一頭，比村子北頭的最後一幢木屋還遠一點兒。他脾氣乖戾，不好交往，也沒有朋友。那些想跟他套交情的人碰了釘子以後，都掉頭而去。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有人說薩姆．希里爾知道，可別人不相信。人們問希里爾，他也搖頭，說不大清楚。弗林特身邊有一個十六、七歲的英國小夥子，脾氣溫順，弗林特無論人前人後都像凶神惡煞般地對待他。人們自然而然地想從這小夥子身上套點情況，卻沒有得手。這個名叫菲特洛克．瓊斯的小夥子說，弗林特有一次在找礦時收留了他，因為他在美國舉目無親，所以還不如留下來給布克納賣苦力掙點薪水，這薪水就是鹹肉和豆子。除了這些，他就一句話也不肯再說了。

　　如今菲特洛克已經當了一個月的奴僕，弗林特．布克納對他的欺凌和羞辱正在蠶食著他柔弱的心田裡一點點剩餘的勇氣。這種傷害使他苦不堪言。如果這種苦難再深重一些，超出一個男人所能承受的極限，或許這人會突然爆發，用言語或者行動來求得解脫。好心腸的人們想幫助菲特洛克脫離苦海，他們想方設法讓他離開布克納；可是，這男孩子聽到這種想法嚇得心驚膽戰，說他「不幹」。帕特．利雷勸他說：

　　「你離開那個混賬東西到我這兒來，別怕。我來照看你。」

　　那男孩眼含熱淚千恩萬謝，卻戰戰兢兢地說他「不能冒險」；他說弗林特在夜裡什麼時候會抓住他，然後……「啊，利雷先生，一想我就心慌。」

　　別人也說：「從他那兒逃走，我們接應你。哪天趁黑夜逃到海邊去。」可是，所有的建議都沒有生效；他說弗林特哪怕只是為了出口惡氣，也會追上他，把他抓回去。

　　人們百思不解。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那男孩繼續挨著苦日子。假如大家知道他怎樣支配自己的工餘時間，就很有可能理解他了。他睡在離弗林特住處不遠的一座小木屋裡，每天夜裡，他強忍被侮辱和傷害的感情，一遍又一遍地思考著同一個問題──怎樣殺了弗林特．布克納又不被人發覺。這是他生活中的唯一樂趣；在一天二十四小時中，他只盼望這幾個小時趕快來臨，然後愉快地度過。

　　他想到了用毒藥。不行──這不是穩妥的辦法；一審問就能查出是在哪兒下的毒以及誰下的毒。他想到半夜裡在弗林特回家的路上，挑一個僻靜的地方從背後開槍──弗林特總是在這個時候回家。不行──有人會聽見槍聲，逮住他。他想等弗林特熟睡時動刀。不行──也許一刺不中要害，反倒被弗林特擒住。他琢磨了一百種不同的方法，沒有一種可行；因為在這些方法裡，即使是最隱秘的方法也有致命的缺陷，使得他要冒風險，有可能被發覺。這些方法全都不能用。

　　不過，他有耐性，有足夠的耐性。他暗自說，不用著急。他不會離開弗林特，離開時就要留下他的屍首。不用著急──會找到出路的。辦法總會有，他要忍著屈辱、忍著痛苦、忍著不幸，一直到想出辦法來。是的，總有一種沒有痕跡、謀殺者連一點兒蛛絲馬跡都不留的辦法──不用著急──他會找到出路的，那時──啊，那時的生活該有多麼美好！到那個時候，他會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謙恭溫順的名聲，別人也絕不會從他口中聽到對自己壓迫者的一句怨言。

　　就在上述十月那個早晨的兩天以前，弗林特和菲特洛克一起把買的一些東西搬回自己的木屋去。他們把一箱蠟燭放在屋角，把一鐵罐炸藥放在蠟燭箱子上，一小桶炸藥放在了弗林特的床鋪底下，還有一大盤導火索，他們掛在了一個木樁子上。菲特洛克推測弗林特探礦已經告一段落，就要開始爆破了。他曾經見過爆破，明白爆破的程序，但是他從來沒有參與過。他的推測確實不錯，爆破的時間到了。兩人一大早抬起導火索、鋼釺和炸藥來到了礦井。礦井已經有八英呎深，他們用一架短梯子爬進爬出。他們下了井，菲特洛克按照弗林特的吩咐握住鋼釺，不過弗林特並沒有告訴他握鋼釺的正確姿勢。弗林特掄起大錘。不出所料，大錘落下時，菲特洛克握住的鋼釺震飛了。

　　「你這個狗娘養的，連個鋼釺都不知道怎麼拿啦？揀起來！握直了！快握住。該死……你！非訓你不可！」

　　一小時後，炮眼打好了。

　　「來，裝藥。」

　　那男孩開始往炮眼裡倒炸藥。

　　「白癡！」

　　弗林特一拳狠狠打在男孩的下巴上，把他打倒在地。

　　「站起來！別在那兒假裝哭哭啼啼的。看著，先栽藥撚。然後再倒炸藥。慢點兒，慢點兒！你是不是想把炮眼都填上啊？沒本事的笨蛋！軟骨頭！我……填一點泥！填點兒碎石！搗實！慢著，慢著！廢物！快滾開！」他拿起工具，一邊自己動手把炸藥搗實，一邊凶神惡煞般不停地數黃道黑。後來，他點著了導火索，一爬出礦井，跑出五十碼開外，菲特洛克跟在後頭。他們等了幾分鐘，隨著滾雷般的爆炸聲，石塊夾著滾滾濃煙飛上了半空，又像雨點般地落了下來。過後，現場又恢復了平靜。

　　「讓上帝把你填了炮眼才好呢！」主子說。

　　他們下到井底，清理乾淨，再打另外一個炮眼，再裝炸藥。

　　「瞧瞧！你到底想浪費多少藥撚哪？你不會算要用多長的藥撚子嗎？」

　　「先生，我不會。」

　　「你不會！好，我倒要瞧瞧你會不會！」

　　他爬出礦井，開了腔：

　　「哎，白癡，你想混到天黑呀？截斷藥撚子，點火！」

　　男孩戰戰兢兢地說：

　　「先生，要是你樂意，我就……」

　　「你跟我頂嘴？截斷，點上！」

　　男孩剪斷導火索，點了火。

　　「大、大、大笨蛋！一分鐘的藥撚子！我真想讓你填了……」

　　他氣急敗壞地把梯子抽出礦井，撒腿就跑。男孩嚇壞了。

　　「啊，上帝！救命！救命！哎，救救我！」他哀求著，「啊，我怎麼辦哪！我怎麼辦哪！」

　　他緊緊地背靠礦井壁，火花四濺的導火索嚇得他喊不出聲音來了；他停住了呼吸，直瞪瞪地盯著導火索，渾身發軟。再有兩秒鐘、三秒鐘或者四秒鐘，他的肉身就會飛上天空，撕成碎片。這時他突然靈機一動。他跑到導火索跟前，把露在地面上只剩下一小截的導火索揪斷。他得救了。

　　他四肢無力地癱倒在地，仍然嚇得半死，他雖然有氣無力，卻帶著發自內心深處的喜悅之情喃喃地說：

　　「他教會我了！我明白只要能等，總會有辦法的。」

　　大約過了五分鐘，布克納躡手躡腳地來到礦井旁邊，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地張望了一下，然後溜了下去。他查看現場，弄清楚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布克納放下梯子，男孩吃力地攀著梯子爬上井去。他臉色慘白，表情中多了一些讓布克納感到不自在的東西。他用一種遺憾和同情的口氣對菲特洛克說話，這種口氣分明是說出事都是因為菲特洛克太缺乏經驗。

　　「你知道，這是個意外。別跟任何人說這件事。我當時太著急，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看起來你不大舒服。你今天幹得夠多了，上我屋裡去，想吃什麼就吃點兒什麼，再歇一會兒。這不過是個意外，你明白嗎？因為我太著急了。」

　　「我嚇壞了，」那男孩邊走邊說，「不過我學了點兒東西，所以我不在意。」

　　「他媽的，說得倒輕巧！」布克納盯著菲特洛克的背影，自言自語。「他會不會說出去啊？他會說嗎？……怎麼沒炸死他呢？」

　　菲特洛克沒有利用因為這件事得到的假期來休息；他投入了自己的工作，幹得又熱切，又快樂。一道茂密的灌木叢一直延伸到山腳下弗林特小屋所在的開闊地，菲特洛克的工作大多是在枝繁葉茂的幽暗灌木叢中完成的；另有一些是在他自己的小木屋裡幹的。最後一切就緒了，他說：

　　「如果他懷疑我要把那件事說出去，他不會老憋在肚子裡，明天就能見分曉了。他會看到我還像往常那樣，是個笨蛋──今天是，明天還是。後天晚上他的日子就要到頭了；沒人會猜到是誰結果了他，到底是怎麼幹的。是他自己把這主意扔給我的，真怪。」

　　五

　　第二天，日出，日落。

　　將近午夜時分，再過五分鐘就是新的一天了。酒店的檯球室裡，一群粗人穿著隨便，帽子邋邋遢遢，馬褲褲腿塞進靴子裡。這群人有的穿著背心，但都沒有穿外衣，他們湊在鐵皮爐子旁邊，爐子外皮燒得通紅，暖氣襲人。除了檯球打得喀啦啦響，聽不見其他聲音──這說的是室內；室外的風聲正緊。這些人都有點百無聊賴的樣子，像在等著什麼。人群中有一個高個子、寬肩膀、鬍子已經花白的中年礦工，冷冷的眼神裡透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他站起身來，把一盤導火索挎在胳膊上，收拾起別的零碎兒，沒說一句話，也不跟人打聲招呼，徑直走了。這人就是弗林特．布克納。他剛一出門，屋裡就響起嘁嘁嚓嚓的聲音。

　　「從來沒人像他這麼一板一眼的，」鐵匠傑克．派克說，「用不著看錶，只要他一走，你就知道準是十二點了。」

　　「他身上就剩這點好處了。」礦工彼得．豪斯說。

　　「他可是這一方的禍害，」弗格森說，「這酒店要是我開的，什麼時候我非得讓他開開尊口，要不就滾得遠遠的。」說著，他慫恿似的朝酒店老板掃了一眼。老板沒搭理他，因為大家談論的那個人是個好主顧，每天在酒店裡喝得痛痛快快，夜裡回家的時候總是高高興興的。

　　「聽著，」礦工漢姆．桑德韋奇說，「小子們，誰能想得起來他請你們喝過酒嗎？」

　　「他？弗林特．布克納？啊，那得太陽打西邊出來！」

　　這陰損的回答一石激起千層浪，大家七嘴八舌哄鬧了一陣。稍靜了一會兒，帕特．利雷說：

　　「這傢伙是一百個猜不透。他雇的那個男孩也是一樣。我從他們嘴裡掏不出話來。」

　　「別人也掏不出來，」漢姆．桑德韋奇說，「他們倆是一百個猜不透，另外那個人呢？他們兩個人再怪，那個人還是能壓他們一頭。輕輕鬆鬆地壓過他們，對不對？」

　　「打賭！」

　　大家都嚷嚷要打賭。只有一個人例外。他就是新來的彼得森。他給在場的人一人要了一杯酒，然後問「那一個是誰？」大家齊聲回答：「是阿其．斯蒂爾曼呀！」

　　「他是個怪人嗎？」彼得森問。

　　「他是個怪人嗎？阿其．斯蒂爾曼是個怪人嗎？」弗格森反問，「哼，都說他簡直是個出了名的傻瓜呢。」

　　對此，弗格森是領教過的。

　　彼得森想聽阿其．斯蒂爾曼的底細，問誰能告訴他。大家一起開口說了起來。酒店老板喊著讓大家靜一靜，說最好是一個講完了，另一個再講。他給每個人的酒杯都滿上，指著弗格森，讓他先說。弗格森說：

　　「好吧，他是個年輕男人。除了這個，咱們也就不知道別的了。你問他問到精疲力盡，什麼用處都沒有，你別想從他嘴裡掏出東西來。起碼，他為什麼到這兒來，他是幹什麼的，他從哪兒來，這一類的事，你都別想知道。只要你一說到他的脾性，說到他怪不怪這種事情，好了，他話頭一轉，就完了。猜歸猜，最後還是兩眼一抹黑──你去問也許好一點──不過就算你去問：您從哪兒來呀？我猜你也照樣問不出來。」

　　「他怪在什麼地方？」

　　「也許是眼神，也許是耳朵，也許是本能，也許是魔法。你怎麼看他都行──二十五歲的年紀倒挺老成；說他處處要人照顧，又照顧別人；都有點對，也都有點不對。我現在就告訴你他有什麼本事。你從這兒走開，然後躲到別的地方去，你願藏在哪兒就藏在哪兒，不管藏在哪兒，也不管藏多遠──他能徑直到你藏的地方點你出來。」

　　「你不是鬧著玩吧？」

　　「一句玩笑都沒有。不論是什麼天氣，對他來說都是一個樣──自然條件影響不了他──這些他根本不在意。」

　　「嗨，慢著！那天黑的時候呢？下雨呢？下雪呢？啊？」

　　「對他來說全都一個樣。他不在乎。」

　　「啊，比如說──也許連下霧都一樣？」

　　「霧！他那雙眼睛能像子彈一樣直穿過去。」

　　「嘿，夥計們，瞧瞧，他都給我說什麼啦？」

　　「全是真的！」他們一齊嚷嚷著，「接著說，威爾斯．法戈。」

　　「哎，先生，你可以離開他，讓他在這兒和大家聊天；你呢，偷偷溜出去，隨便到這村子裡哪一家打開一本書──這樣吧，先生，十本八本也行──把翻開的頁數記住。他呢，能徑直走到那家去，把那些書一本一本都翻開，正好就是那一頁，永遠出不了錯。」

　　「他莫非是個妖怪！」

　　「比咱們想的妖怪還有本事。我告訴你他幹過的一件事，簡直是絕了。那天夜裡，他……」

　　忽然，外面一陣喧嘩，門嘭的一聲開了，一幫人情緒激動地闖了進來，領頭的是村子裡的一個白人婦女，她哭叫著：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丟了！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幫我去找找阿其．斯蒂爾曼，我們到處都找遍了！」

　　酒店老板說：

　　「坐下，坐下，霍根太太，別著急。三個鐘頭以前，他訂了一個床位；像平常一樣，他到外面逛蕩了一陣，累了，就上樓去了。漢姆．桑德韋奇，上樓去把他叫出來。他在十四號房間。」

　　那年輕人很快收拾完畢，下樓來了。他向霍根太太詢問詳情。

　　「求求你，親愛的，什麼線索都沒有，要是有就好了。我是晚上七點鐘安頓她睡覺的，可是，一個鐘頭以前，我到她床前一看，她不見了。親愛的，我趕快跑到你的屋子去，可是你不在，我就到處找你，一家家都找遍了，然後又找到這兒來。我不知道怎麼辦好，心裡害怕，亂得很；不過，感謝上帝，總算是找到你了，親愛的，你要找到孩子啊。走吧，快走吧！」

　　「現在就走，我跟著你，太太。先去你家裡。」

　　所有的人一擁而出，加入了尋找孩子的行列。村子的南半部人聲鼎沸，一百多個男人在外面等著，燈光閃閃，人影晃動。這群人三人一組或者四人一組，沿著小路跟著領頭的快步往南走。沒有幾分鐘就到了霍根家的木屋。

　　「這就是那張床，」霍根太太說，「她剛才就睡在這兒。我是七點鐘安頓她上床的，可是，天知道現在她上哪兒去了？」

　　「遞給我一盞燈，」阿其說。他把燈放在硬土地上，跪下來湊近地面，好像在查看什麼。「這兒有她的痕跡，」他說著，用指頭摸摸這兒，又摸摸那兒。「你們看見了嗎？」

　　幾個人也跪在地上仔仔細細地瞧。有一兩個覺得辨認出什麼東西，有點像人的痕跡；另外的人卻直搖頭，說是在這麼光滑的硬土地上，他們的眼睛再尖也看不出蛛絲馬跡來。其中一個說，「也許地上能留下孩子的腳印，不過我可看不出來。」

　　年輕的斯蒂爾曼走出門外，用燈照著地上，轉向左邊走了三步，仔細查看一番，說：「我查明方向了──走吧；來幾個人，拿著燈。」

　　他大步流星地往南走去，人們跟著他，在峽谷中彎彎曲曲的小路上跌跌撞撞地走著。走了一英哩，來到谷口，眼前是一片山艾樹密布的平地，朦朦朧朧，似明似暗，一眼望不到邊。斯蒂爾曼讓眾人停下，說：「咱們絕不能走錯路，得再辨一辨方向。」

　　他提著燈查看道路，約摸走了二十碼後說：「走吧，沒錯。」然後把燈交給了別人。他在山艾樹叢中穿行，走了四分之一英哩，逐漸轉向右面，朝著另一個方向轉了一個很大的半圓；然後又轉了方向往西走了將近半英哩，停了下來。

　　「她在這兒停過，可憐的小傢伙。拿好了燈。你能看出她坐過的地方。」

　　可是這裡是平滑的鹽鹼地，地面像鐵皮一樣，沒有一個人敢自稱有眼力能在這樣的地面上看出有人坐過的痕跡。丟了孩子的母親雙膝跪倒，吻著這塊地面，失聲痛哭。

　　「可是，後來她去哪兒啦？」有人問，「她沒待在這兒。這我們總能看得出來。」

　　斯蒂爾曼提著燈，繞著這塊地方轉了個圈，好像在尋找蹤跡。

　　「唔！」他急急地說，聲音裡透著煩躁，「我真搞不懂了。」他又查看了一番。「沒辦法。她來過這兒──這一點兒不錯；她也沒從這裡走開──這也沒錯。這是個謎，我也猜不出來。」

　　孩子的母親又肝腸寸斷地哭了起來。

　　「噢，上帝啊！聖母保佑吧！是什麼會飛的野獸把她給抓走了。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哎，別洩氣，」阿其說，「咱們能找到她，別洩氣。」

　　「有你這句話，上帝一定會保佑的，阿其．斯蒂爾曼！」她抓住阿其．斯蒂爾曼的手，真心誠意地吻著。

　　那個新來的彼得森用譏諷的口氣在弗格森耳邊悄悄說：

　　「能找到這塊地方，演技不錯，啊？不過，用得著跑這麼遠嗎？另外隨便找塊地方不也一樣嗎──啊？」

　　弗格森對這種俏皮話不以為然。他急切地說：

　　「你是不是想繞著圈子說，那孩子沒來過這兒？我對你說，那孩子是來過！如果你想要個說法……」

　　「好了！」斯蒂爾曼叫了起來，「來，大家來看！一直在咱們的鼻子底下，可咱們就是沒有看出來！」

　　大家一窩蜂擁到據說是孩子坐過的地方，一雙雙滿懷希望的眼睛使勁盯住阿其的手指，想看清楚他到底指的是什麼東西。稍停，眾人發出了備感失望的嘆息聲。帕特．利雷和漢姆．桑德韋奇異口同聲說：

　　「是什麼呀，阿其？這兒什麼都沒有。」

　　「沒有？你們把這叫做什麼也沒有？」他的手指在地上慢慢地移動，勾勒出一個形狀。「這兒──你們還沒看出來嗎？這是英雲．比利的痕跡。是他帶走了孩子！」

　　「感謝上帝！」那母親喊道。

　　「拿走燈籠。我已經辨出方向來了。跟我來！」

　　他跑了起來，在山艾樹叢中穿行了三百碼，消失在一片沙丘後面了。眾人奮力趕上時，看到他正在等著。十步以外是一個用破布和舊馬鞍搭成的小棚子，歪歪斜斜，黑黝黝的。棚子的縫隙中瀉出一絲昏黃的光線。

　　「您先走，霍根太太。」那年輕人說，「您應該第一個進去。」

　　大家跟著霍根太太跑到棚子跟前，他們都看到了棚子裡頭的景象。英雲．比利坐在地下，孩子就睡在他身邊。母親發瘋似地把孩子摟在懷裡，又擁抱了阿其．斯蒂爾曼，兩行熱淚流下了她的面頰。她泣不成聲，斷斷續續的話語像金色的溪流奔湧而出，傾訴著她的感激，這一腔熱情讓那個愛爾蘭人感到心中暖洋洋的。

　　「十點鐘的時候，我在那兒發現了她。她在露天地裡睡著了，累壞了──小臉兒濕淥淥的，我猜她一直在哭。我把她抱到屋裡來，給她吃的，她餓極了──後來又睡著了。」

　　孩子的母親千恩萬謝，她高興地放下平日的架子，也擁抱了比利，稱他是「微服私訪的天使」。假如他是天使的話，也許真要化裝。他的穿著打扮都是為了扮演那個角色。

　　凌晨一點半鐘，尋找孩子的大隊人馬唱著《約翰尼回家開步走》擁進了村子，他們甩著燈籠，一邊喝酒一邊往前走。這幫人聚集在酒店，在那裡一直鬧到天亮。

五　案中案─二

　　六

　　第二天下午，村子裡的人熱情洋溢，心潮澎湃。一個儀表出眾、氣度非凡的外國要人來到酒店，登記時用的是令人敬畏的名字：

　　　　　　夏洛克．福爾摩斯

　　這消息從一幢木屋傳向另一幢木屋，從一座礦井傳向另一座礦井；人們紛紛扔下工具，全村子的人都聚集到那個萬眾矚目的地方。一個路過村子北頭的男人向帕特．利雷大聲嚷嚷著報信，而帕特．利雷的礦井緊挨著弗林特．布克納的礦井。聽到喊聲的菲特洛克．瓊斯看來不大舒服。他喃喃地自言自語：

　　「夏洛克大叔！不走運！……他怎麼偏在這個時候……」他發了一會兒呆，又自言自語地說：「不過，怕他幹什麼？誰都知道他的招數，我也知道。除非他事先全面策劃一番，摸清了線索，再雇些人按照他的指示辦事……可是這一次什麼線索都不會有──既然這樣，他還能看出什麼來呢？什麼也看不出來。不，先生；現在已經萬事俱備。假如我冒險延期的話……不，我不能這樣冒險。弗林特．布克納今天夜裡鐵定要上西天。」這時，另外一個問題又冒了出來。「夏洛克大叔今天晚上也許想跟我聊聊家常，我怎麼能躲過他呢？因為八點鐘前後我非得在我的屋子裡待上一兩分鐘。」這件煩心事讓他絞盡了腦汁。然而他終於找到了解開難題的辦法。「我們去散步，然後我讓他在路上等一分鐘，這樣他就看不到我做什麼了。甩開一位偵探最好的辦法，就是在你做準備工作的時候，讓他跟你在一起。對，這是最保險的了──我要帶著他。」

　　與此同時，酒店前的道路被期望一睹大人物風采的人擠得水泄不通。可是，福爾摩斯卻在房間裡待著不露面。只有弗格森、鐵匠傑克．派克和漢姆．桑德韋奇運氣不錯。這幾個熱心的崇拜者為了接近那位偉大的科學派偵探，租了酒店的行李間，從這裡隔著一條十到十五英呎寬的過道，能窺視偵探的房間。三個人躲進行李房，在百葉窗上打了幾個窺視孔。福爾摩斯房間的百葉窗本來是放下的，後來被一點點托起來了。三名密探既興奮又刺激，只覺得頭皮發緊，他們到底面對這位足智多謀、才華出眾、蜚聲世界的奇人了。他就坐在那兒──不是傳說，不是幻影，而是實實在在的、活生生的、形神兼備的一個人，觸手可及。

　　「瞧他的腦袋！」弗格森滿懷敬畏地說，「我的天哪！瞧那腦袋長的！」

　　「誰說不是！」鐵匠的話音裡也帶著深深的敬意，「瞧瞧他的鼻子！再瞧瞧他的眼睛！有學問吧？這幾樣真般配啊！」

　　「看他的臉色，蒼白，」漢姆．桑德韋奇說，「那可都是想事想的──想事的人才有這種臉色哪。媽的！像咱們這樣的人怎麼能知道人家的心事啊。」

　　「別說不知道人家的心事了，」弗格森說，「就說咱們自己吧，咱們考慮的那點破事還算個事兒嗎？」

　　「沒錯，威爾斯．法戈。看他皺著眉頭呢──他正往深處想呢──藏得再深也逃不過他的火眼金睛啊。他想通什麼了。」

　　「對，是這樣的，沒錯。比如說──哎，瞧他都入了神，樣子怪可怕的──臉色鐵青──死人的臉也不過這樣啊。」

　　「閣下，這可是金不換的本事啊！這也是胎裡帶來的本事。他都死過四回了，一回回都有真憑實據。三次是該著，還有一次是飛來橫禍。我聽說當時他身上那股味道是濕乎乎，冷冰冰的，和墳地一個味。他……」

　　「噓！瞧他！瞧──他把拇指擱在大腦門這一邊，食指擱在那一邊。他準是想得好苦啊，信不信，要不拿你那件襯衣打個賭？」

　　「我信。現在，他仰頭盯著天上，還慢慢地捋鬍子呢，還……」

　　「現在他站起來了，正把左手指頭跟右手指頭放在一起掐算。看見了嗎？先碰的是食指……接著是中指……接著是無名指……」

　　「不動了！」

　　「瞧他皺眉頭呢！這一節還沒理出頭緒來。所以人……」

　　「笑啦！──笑面虎似的──別的手指頭都用不著了！他想好了，夥計們，他準是想好了！」

　　「哼，我信！但願我不是他算計的那個人。」

　　福爾摩斯先生把一張桌子搬到窗前，背對著這幫密探坐了下來，開始寫字。密探們從窺視孔那兒收回目光，點上煙斗歇歇氣，一邊噴雲吐霧，一邊聊著。弗格森果斷地說：

　　「夥計們，沒什麼好說的，他是一個奇人！只要奇人有的，他都占全了。」

　　「威爾斯．法戈，你說過的話，就數這一句最明白。」傑克．帕克說：「昨天夜裡那件事，要是他在，還不是小菜一碟？」

　　「嘿，當然了，可不是小菜一碟麼！」弗格森說，「要是那樣，咱們就能見識什麼叫科學性了。有學問──實實在在的學問──拔尖的學問，沒人能比得上，你說是不是？阿其也不錯，門外漢敢說，他從來沒讓別人比下去過。不過，他的本事只不過是眼力，眼尖得跟貓頭鷹似的，要讓我說，這本事只不過是飛禽走獸一類的本事，不比飛禽走獸高，也不比飛禽走獸低，這種本事是百裡挑一，可裡頭沒學問。要說厲害，要說神奇，那他就沒法跟這一位比了。為什麼這麼說呢，我來告訴你他會怎麼幹。他會路過霍根家門口，瞟一眼──就瞟一眼──他家的屋子，這就行了。這就把什麼都看出來了？正是，閣下，看得點滴不漏。別看霍根家在那兒住了七年，還沒他知道的多呢。然後，他會坐在那孩子的床上，不慌不忙地跟霍根太太說話──這麼著吧，漢姆，就當你是霍根太太。我問，你答。」

　　「好嘞，來吧。」

　　「『夫人，能否請您……注意，別老走神。那孩子是男的還是女的呀？』

　　「『女孩，您吶。』

　　「『唔，女孩。很好，很好。幾歲啦？』

　　「『剛六歲，您吶。』

　　「『唔……年紀小，體格弱……兩英哩。這樣她一定累得走不動了。一定會癱在地上睡著了。咱們能在兩英哩以外找到她，也許不到兩英哩。有幾顆牙呀？』

　　「『五顆，您吶，還有一顆剛露頭。』

　　「『很好，很好，很好，真不錯。』你看，夥計，他一看就看出門道來了，這時候別人還都在那兒看熱鬧呢。『穿襪子了嗎，夫人？穿鞋沒有？』

　　「『穿了，您吶──都穿了。』

　　「『襪子也許是紗線織的？鞋用的是摩洛哥皮子？』

　　「『是紗線的，您吶。鞋是小牛皮的。』

　　「『唔……小牛皮。這樣，事情就複雜了。不管它，接著來──我們能對付得了。信什麼教呀？』

　　「『天主教，您吶。』

　　「『很好，請把床上的毯子給我剪一條。好，謝謝。不是純毛──進口的。很好。請把孩子穿的哪件衣服剪一條來。謝謝。是棉布的。有點兒磨痕。非常好的線索，非常好。勞駕您給我弄點兒地上的土。謝謝，太感謝了。啊，太好了，太好了。現在，我想咱們有頭緒了。』你瞧，夥計們，他掌握了全部線索，別的都沒用了。那麼，這位奇人現在幹什麼呢？他把這些個布頭和泥土攤在桌子上，一件挨著一件放好，胳膊肘支著桌子，趴在那兒研究──一邊研究，還一邊自言自語，『女孩』；把桌上的物件換換位置，『六歲』；再把桌上的東西這樣擺擺，那樣擺擺：『五顆牙……一顆剛露頭……天主教……紗線……棉布……小牛皮……他媽的小牛皮。』然後坐直了盯著天上，一邊把兩手插進頭髮裡，梳過來，梳過去，一邊嘟囔，『他媽的小牛皮！』然後他站起來，皺著眉頭，搬著手指頭掐算線索──碰到無名指後停了下來。不出一分鐘，他滿面紅光，心花怒放，喜上眉梢，挺起身板，可威風了。他對眾人說，『你們去兩個人，提著燈籠，到英雲．比利那兒把孩子接回來──其他的人就回家睡覺去吧；晚安，夫人；晚安，各位先生。』他禮貌周到地彎腰打個招呼，回酒店去了。這就是他的作派，別人可學不了──講科學，有學問──沒用十五分鐘，全都妥了──用不著在樹林子裡鑽一個鐘頭，也用不著大家湊到他跟前開半個鐘頭的會。夥計們，你們說是吧？」

　　「老天爺，這可太神了！」漢姆．桑德韋奇說，「威爾斯．法戈，你真把他說活了。哪本書也沒像你描寫得這麼活靈活現啊。老天爺，我覺得就像在我眼前一樣──你們呢，夥計們？」

　　「真的嗎？這只不過像看相片一樣，那邊才是真的呢。」

　　弗格森對自己的成功宣講非常高興。他靜靜地呆了一會兒，品味自己的快感，然後懷著深深地敬畏嘟囔：

　　「這人別是上帝派下來的吧？」

　　一時無人回答；過了一會兒，漢姆．桑德韋奇畢恭畢敬地說：

　　「叫我說，這人可是百年不遇。」

　　七

　　當天晚上八點鐘，寒氣襲人，有兩個人摸黑從弗林特．布克納的木屋前經過。他們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和他的侄子。

　　「在路上等一會兒，叔叔，」菲特洛克說，「我到我的木屋去一下，用不了一分鐘就回來。」

　　他問了幾件事，他叔叔一一作答後，菲特洛克的身影就消失在黑暗中。很快，他又回來了，兩個人邊走邊談。九點鐘的時候，他們回到了酒店。他們穿過檯球室時，那兒還聚著一群希望一睹奇才風采的人。人群中響起了一陣仰慕的歡呼聲。福爾摩斯先生頻頻點頭示意，等福爾摩斯離開檯球室後，他的侄子對眾人說：

　　「諸位，夏洛克叔叔還有一些事情，要幹到十二點到一點鐘的樣子；完事以後他會盡早下來，他希望諸位當中能有人留下來和他乾一杯。」

　　「老天爺，他可真仗義，夥計們！」弗格森大聲嚷著。咱們為古往今來最了不起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三呼萬歲。嘿，嘿，嘿……」

　　「萬歲！萬歲！萬歲！嗷……」

　　歡呼聲在酒店裡迴蕩，這呼聲包含了他們對福爾摩斯的衷心愛戴。上樓時，叔叔輕聲責備侄子：

　　「你幹嘛要把我拖進來？」

　　「我想，您不願默默無聞吧，是不是，叔叔？好，那麼，在一個開礦的村子裡也不能例外呀，我就是為了這個才說那句話的。別看那些傢伙稱讚您，可是只要你不乾一杯就這麼走了，他們就會罵你是勢利眼。再說，您說過有好多家常話要跟我聊，這也得聊到半夜呀。」

　　這小夥子做得不錯，而且做得很聰明──叔叔承認這一點。這小夥子還有一件事也做得聰明，但他除了自己知道，沒有和別人說過──「叔叔和別人就在一旁──這可是一個『不在現場』的有力旁證，鐵證如山。」

　　他和他的叔叔暢敘了約摸有三個小時。快到午夜的時候，菲特洛克．瓊斯走下樓來，在離酒店十來步遠的黑影裡找了一個地方等著。五分鐘以後，弗林特．布克納搖搖擺擺地出了檯球室，幾乎擦著他走了過去。

　　「我擺平他了！」小夥子自言自語地說。他繼續目送著弗林特．布克納的身影，「再見……再見……妥了，弗林特．布克納。你罵我母親是個……好吧，我不在乎。現在都了結了；朋友，再散最後一次步吧。」

　　他沉思著回到酒店。「從現在到一點鐘是一個小時。我們要跟這些傢伙一塊兒待著：這可是『不在現場』的好證據。」

　　他領著夏洛克．福爾摩斯到了檯球室，那裡擠滿了迫不及待的擁戴者。貴客請大家舉杯暢飲，室內一片歡騰。人人喜笑顏開，恭維聲不絕於耳；氣氛馬上活躍了起來。有的引吭高歌，有的開講趣聞軼事，一杯接著一杯，歡飲只恨夜短，酒宴達到了高潮。到一點還差六分鐘的時候，只聽得一聲巨響──

　　轟隆！

　　霎時間，眾人無聲無息。只聽見那巨大的響聲在山谷間久久迴蕩，越來越弱，終於聽不見了。這時，人們哇的一聲朝門口衝去：「什麼東西炸了！」

　　一個聲音在門外的黑影裡響了起來：「是在山谷那頭，我看見閃光了。」

　　眾人一窩蜂地往山谷裡跑──福爾摩斯、菲特洛克、阿其．斯蒂爾曼，所有的人都跑了過去。一英哩的路他們幾分鐘就跑到了。借著提燈的光亮，他們看到弗林特．布克納木屋堅硬、平滑的地面，木屋卻無影無蹤，連一條破布和一絲木屑都沒有留下。弗林特本人也不見了。人們到處搜尋，突然，有人大吼一聲：

　　「他在這兒！」

　　千真萬確。人們在五十碼開外的溝裡找到了弗林特．布克納──不如說找到了一堆七零八落、毫無生氣的東西，那就是弗林特．布克納。菲特洛克．瓊斯和其他人趕快跑過去看個究竟。

　　驗屍用了十五分鐘。陪審團的頭頭漢姆．桑德韋奇提交了結論性報告。報告在一連串生搬硬套的華麗辭藻之後，最後才說到現場的情況：「死者之死或因自身、或因他人、或因陪審團未知之人所致；死者身後未造家室，也無財物，只剩房屋一間，已被炸光。上帝保佑他的靈魂，阿門。」

　　陪審團草草收場，趕快擠到大隊人馬中去，因為那裡才有大家關注的焦點──夏洛克．福爾摩斯。礦工們一聲不響、懷著敬畏之情排成一個半圓，圍住了已成廢墟的弗林特．布克納木屋前面的一大片空場。在這片空場上，那奇人正踱來踱去，他的侄子提著燈籠跟在身後。他手持一根帶子量木屋的遺址，量遮擋木屋的灌木叢到大路的距離，量灌木叢的高度；又在其他幾處量來量去。他搜集了一條碎布，一絲木屑，還把不遠處的一點泥土仔仔細細地查看了一番後，然後收了起來。他用一個羅盤定了當地的方位，留出兩秒的磁偏角。他看看自己的手錶，記錄了時間（太平洋沿岸時間），再校正為當地時間。他步量了從木屋遺址到屍體之間的距離，並根據潮汐的影響作了校正。他用一個袖珍氣壓計測定了海拔高度，又用一個袖珍溫度計量了氣溫。最後，他很有氣派地點點頭說：

　　「好了。諸位，咱們回去吧？」

　　他領著大隊人馬向酒店走去，眾人再也憋不住了，熱烈談論起這位奇人來，對他交口稱讚。其間也夾雜著有關這場悲劇的探討：起因如何，誰是主謀等等。

　　「嗨，有他在這兒真是萬幸──是吧，夥計們？」弗格森說。

　　「這可是本世紀頭等大事，」漢姆．桑德韋奇說，「準會傳遍全世界；不信，記著我這句話好了。」

　　「說得對！」鐵匠傑克．帕克說，「咱這村子可要出名了。是不是啊，威爾斯．法戈？」

　　「嗯，你問我呀──要問我怎麼想這件事，這麼說吧：昨天我出兩塊錢一英呎買的那片『一條龍』礦，今天興許就有人出十六塊一英呎的價！」

　　「沒錯，威爾斯．法戈！哪個新村子也沒有過這麼好的運氣啊。唉，你看見他搜集碎布片、泥土那些東西了嗎？那叫眼力！什麼也別想躲過他那雙眼睛──全在他手心裡攥著呢。」

　　「是這麼回事。在別人眼裡，這些東西什麼都不是；可在他眼裡頭，那是書啊，老大的字在上頭印著哪。」

　　「你這個比方絕了！那些零七八碎的玩藝兒裡頭都有點兒蹊蹺，它們還以為只有天知地知呢；可是，露餡啦！這些把柄一攥在他手裡，它們都該告密了，沒錯，你就記著這句話吧。」

　　「夥計們，如今我不用擔心他是來跟那個小夥子阿其鬥法的了。這可是件大事，沒有長遠的眼光不行。對付這一團亂麻，要的是科學性，要的是學問。」

　　「我想，事情走到這一步咱們大家都高興。高興？老天爺，也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了。阿其要是有心眼兒，在一邊好好看著，看看這人怎麼幹的，準能長不少學問。可是他不，他一頭鑽到樹叢裡頭，什麼也沒看到。」

　　「沒錯，我也看見了。不過，阿其還年輕。過一陣子他就能多懂點兒事了。」

　　這個問題太難了，大家七嘴八舌，誰也說服不了誰。提到的幾個嫌疑人又一個個因不合格被否定了。除了年輕的希里爾，沒人接近弗林特．布克納，也沒人真跟他鬥過氣；對所有想接近他的人，弗林特．布克納都沒有給過好臉色，不過也沒激烈到能動刀子的份兒上。從一開始，一個人的名字就在大家的嘴邊上，這就是菲特洛克．瓊斯，可直到最後才有人說出來。是帕特．利雷先提起他的。

　　「啊，是呀，」眾人說，「我們也都想到他了，他倒是有一百個理由殺弗林特．布克納，再說，他要是那樣幹也不足為奇。可是，有兩件事解釋不通：第一件，他沒這麼大的膽子；第二件，出事的時候他根本不在那兒呀。」

　　「這我也知道，」帕特說，「出事的時候他跟咱們在一起，在檯球室。」

　　「是啊，連出事前一個鐘頭，他也一直在那兒。」

　　「這就對了。也算他走運。要不然，頭一個懷疑的就是他。」

　　八

　　酒店的餐廳搬走了所有的家具，只留下一張六英呎長的松木桌子和一把椅子。這張桌子靠牆擺著；椅子放在桌子前面；夏洛克．福爾摩斯端端正正坐在那把椅子上，氣度不凡，引人矚目。眾人都站著。整個餐廳擠得滿滿當當。屋子裡煙霧騰騰，人們大氣不出。

　　那位奇人抬起胳膊，示意眾人再安靜一些。他的胳膊在空中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簡明扼要地提問，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對回答的問題報以「嗯嗯」、點頭或者諸如此類的反應。通過這些問答，他徹底查清了弗林特．布克納的情況，包括他的性格、行為、習慣，和人們能說出來的其他情況。顯而易見，這位奇人的侄子是村子裡唯一有殺害弗林特．布克納動機的人。福爾摩斯對證人報以慈悲的微笑，不緊不慢地問道：

　　「諸位當中有誰知道，爆炸發生的時候這個叫菲特洛克．瓊斯的小夥子在什麼地方嗎？」

　　跟著就是一片雷鳴般的應答聲：

　　「在這家酒店的檯球室裡！」

　　「啊。那麼他當時是剛到嗎？」

　　「在那兒足有一個鐘頭了。」

　　「啊。到爆炸現場大約……大約……這個，大約有多遠呢？」

　　「足有一英哩！」

　　「啊。說真的，這還不足以證明不在現場，可是……」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大笑。還夾雜著諸如此類的叫聲：「天哪，他可真是糊塗蛋！」以及：「桑迪，你說這話也不臉紅嗎？」這笑聲和喊聲淹沒了證詞。作證的桑迪低著頭，羞得滿臉通紅。福爾摩斯繼續問道：

　　「無論如何，這個小夥子瓊斯和本案的些許關聯（眾人笑）已經暴露無遺。現在讓我們召喚這場悲劇的目擊者，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他取出在現場搜集的那些零七八碎的物證，擺放在他膝頭的一張硬紙板上。眾人鴉雀無聲，靜靜地看著。

　　「我們已經測得經度和緯度，並根據磁偏角作了校正，這些給出了發生悲劇的精確方位。我們還測得了海拔高度，氣溫和基本濕度──這些都有不可估量的價值，能使我們精確地估價，在當夜的這段時間內，這些因素在何種程度上作用於凶手的情緒和意向。」

　　（響起了一陣嗡嗡的低語聲：「老天爺，他的學問真深哪！」）

　　福爾摩斯指著他的那些物證。「現在讓我們請這些沉默的證人講給我們聽吧。

　　「這兒有一條亞麻布空子彈袋。它說明什麼呢？說明：害人的動機是搶劫，而不是復仇。它還說明什麼？說明凶手智力低下──是否可以說頭腦遲鈍，或者差不多如此呢？因為一個頭腦健全的人是不會想到搶劫弗林特．布克納的，這個人身上從來沒有多少錢。不過，也許凶手是不明底細的外地人呢？我們再來聽聽子彈袋怎麼說。這件東西是我從子彈袋裡面取出來的。這是一小片銀色的石英，非同尋常。請你仔細看看……再請你……還有你。現在請傳回來。在這一帶沿岸地區，只有一處礦脈出產這種類型、這種色澤的石英；那礦脈綿延近兩英哩長，根據我的看法，在不久的將來，這條礦脈將會使當地聞名於世，使它的兩百位主人獲得他們夢寐以求的財富。請說出那條礦脈的名稱。」

　　「基督教科學和瑪麗．安聯合礦！」眾人異口同聲地說。

　　一陣狂熱的歡呼聲隨之而來，大家都就近抓住別人的手，使勁攥著，眼含淚花。威爾斯．法戈．弗格森吼道：「我的『一條龍』就在那條礦脈上，這下子它要漲到一英呎一百五十塊錢了──這話你記住了！」

　　等到喧鬧聲平息下來，福爾摩斯先生接著說：

　　「由此我們可知有三件事確定無疑：凶手可能智力低下；他不是個外地人；他的作案動機是搶劫，而不是復仇。讓我們接著分析下去。我手裡拿著的是一小截導火索，上面有最近燃燒過的氣味。這截導火索能告訴我們什麼呢？結合已經確定無疑的證據石英，它向我們透露凶手是一名礦工。先生們，這導火索還進一步告訴我們：凶殺的手段是爆炸。還有什麼呢？還有：爆炸物是放置在木屋靠近大路的一側──也就是木屋的前面──因為這截導火索是我在距爆炸地點六英呎以內發現的。

　　「現在我手裡捏著的是一根瑞典產的火柴──是那種在盒上擦燃的安全火柴。我是在路上找到這根火柴的，那裡距被炸毀的木屋有六百二十二英呎。這說明什麼呢？說明：導火索是從那兒燃起的。這根火柴還說明什麼？說明：那凶手是個左撇子。我是怎麼知道的呢？先生們，我很難向你們解釋我是怎樣知道的，如此細微的蛛絲馬跡只有靠豐富的經驗和深入的研究才能察覺。不過確有蛛絲馬跡，而且有一個事實也支持這種判斷，諸位一定在那些出色的偵探小說中常常留意這個事實，即：所有的凶手都是左撇子。」

　　「老天爺，是這麼回事！」漢姆．桑德韋奇把大腿一拍，「以前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我也沒想到！」「我也沒想到！」好幾個人都嚷嚷起來。嘿，他的眼裡可真是不揉沙子──好眼力！」

　　「先生們，儘管凶手遠離受害者，他仍然不能完全避免被傷害。我現在向你們展示的這塊木片擊中了他。把他打出了血。無論現在他在什麼地方，他身上掛的彩都會暴露無遺。我是在他點燃那根致命的導火索時所立之處揀起這塊木片的。」他居高臨下地掃視全場，臉拉了下來。他慢慢抬起手，指道：

　　「凶手就站在那兒！」

　　剎那間，全場驚愕得鴉雀無聲；緊接著，幾十條嗓子齊聲喊道：

　　「薩姆．希里爾？啊，老天爺，不會！哪會是他？純粹是瞎說八道！」

　　「注意了，先生們……別著急。觀察一下……他的額頭上有血跡。」

　　希里爾嚇得臉色刷白，快要哭出來了。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向每個人求助，期望得到他們的同情。他朝福爾摩斯伸出雙手，懇求道：

　　「噢，別，別！我從來沒幹過，我發誓從來沒幹過。腦門上這處傷是我……」

　　「警官，逮捕他！」福爾摩斯喊道，「我絕不妄言。」

　　希里爾又開始求救。「噢，阿其，別讓他們抓我。我媽非氣死不可！你是知道我怎麼受的傷。跟他們說，阿其，救救我！救救我！」

　　斯蒂爾曼擠到人群前面來說：

　　「好，我會救你。別害怕。」他面對全場說，「不管他是怎麼受的傷，都和這個案子無關，不會影響斷案。」

　　「上帝保佑你，阿其，夠朋友！」

　　「阿其，好樣兒的！來吧，小夥子，把他們那套花拳繡腿打個落花流水！」眾人歡聲雷動。對本地精英的自豪感和愛鄉之情在眾人心中油然而生，他們對福爾摩斯的態度發生了逆轉。

　　年輕的斯蒂爾曼等歡呼聲平息下來，說道：

　　「我請湯姆．傑弗裡斯把住這道門，請哈里斯警官把住那道門，別讓任何人離開。」

　　「說辦就辦。接著說吧，老手。」

　　「我確信罪犯就在這裡。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一會兒我就指給你們看。現在我先把這齣悲劇從頭到尾講清楚。殺人的動機不是搶劫，而是復仇。那凶手的智力並不低下，他也沒有站在六百二十二英呎之外。他沒有被木片擊中。他沒有在木屋跟前放置炸藥。他既沒有帶著一個子彈袋，也不是左撇子。除了這些出錯的地方，這位傑出的客人對本案的分析大體正確。」

　　大廳裡蕩起一陣舒心的笑聲。熟識的人相互點頭，好像是說：「這話在理，有根有據。好小夥子，好小夥子。他可真是寸步不讓啊！」

　　客人依然從容大度，不為所動。斯蒂爾曼接著說：

　　「我手中也有一些物證，而且我馬上就告訴大家，在什麼地方能找到更多的證據。」他拿出一根普通的鐵絲，眾人伸長脖子盯著看。「這上面均勻地塗了一層熔化的蠟油。這兒還有燃得只剩半截的蠟燭。在這剩下的一半蠟燭上，每隔一英吋刻著一條標記。我馬上就告訴大家我在哪兒發現這些東西的。現在，我不推理，不猜測，不把雜七雜八的線索生拉硬拽湊在一堆，也不拿偵探行當的噱頭賣關子；我就用平鋪直敘、開門見山的方式告訴你們這件傷心事是怎麼發生的。」

　　為加深印象，他停頓了一下──讓場子裡靜下來，讓懸念更強烈，讓眾人的興趣點更加集中；然後他說：

　　「凶手為了制定方案煞費苦心。這個方案不錯，非常巧妙，看得出凶手是個有頭腦的人，並不遲鈍。這個方案算度精確，為的是讓策劃者徹底擺脫嫌疑。在第一個地點，他在一根蠟燭上每隔一英吋刻上一道標記，點燃後計算時間。他發現，蠟燭燃去四英吋需要三個小時。當福爾摩斯先生在這間房子裡詢問弗林特．布克納的個性和行為方式的時候，我在樓上做了半個小時的試驗，通過實驗得出了蠟燭在背風的情況下燃燒的速度。他當時證實了蠟燭的燃燒速度後，就吹滅了它──就是我給大家看的那根──然後又在一根新蠟燭上做了標記。

　　「他把這根新蠟燭固定在一個錫做的燭臺上。在五個小時標記處用燒紅的鐵絲燙了一個透芯孔。我已經給大家看了那根鐵絲，上面有一層均勻的蠟油──這是熔化的蠟油冷卻後留下的。

　　「他吃力地──應該說吃盡苦頭──穿過弗林特．布克納屋後山腳下的那片樹叢，還拖著一個空麵粉桶。他把麵粉桶安置在萬無一失的地方，在桶底放上了燭臺。然後，他量出了大約三十五英呎長的導火索──由麵粉桶到弗林特．布克納木屋背後的長度。他在桶身上鑽了一個孔──這就是他當時鑽孔用的螺絲刀。他一鼓作氣鑽好了孔；完工以後，導火索的一頭通到弗林特．布克納的木屋，另一頭削開露出火藥，插進了蠟燭的孔裡──因為設定今天凌晨一點起爆，那麼點火的時間約在昨天晚上八點鐘──這一點我可以打賭──而且弗林特．布克納的木屋裡有和導火索一頭相連的炸藥──這一點我雖然證明不了，但我照樣可以打賭。一兩個小時以前我找到這些證據的時候，福爾摩斯大師正在丈量那些沒用的空地，搜集那些與本案無關的小零碎呢。」

　　他停了下來。眾人都舒了一口長氣，活動活動僵住的筋骨，歡呼雀躍。「真他媽的棒！」漢姆．桑德韋奇說，「難怪他在樹叢裡鑽來鑽去，不跟那位大師在一起湊熱鬧呢。瞧瞧吧，夥計們──他可不傻呀。」

　　「可不是嗎！嘿，真棒……」

　　他們的話被阿其．斯蒂爾曼打斷了。

　　「一兩個小時以前，我們在現場的時候，那把螺絲刀和試驗用蠟燭的主人把這些東西從一個地方取走──這個地方選得不好──拿到了另外一個他認為更好的地方，這個地方在二百碼遠的松樹林裡。他藏起這些東西，還用松針蓋了走來。我就是在那裡找到它們的。螺絲刀和麵粉桶上的孔正好相符。現在……」

　　那位奇人打斷了阿其．斯蒂爾曼，譏諷地說：

　　「先生們，我們聆聽了一個非常美妙的童話──實在是太妙了。現在，我想向這位年輕人請教一二。」

　　有的人慌神了，弗格森說：

　　「這下子，我怕阿其要給問住了。」其他人也沒了笑臉，不做聲了。福爾摩斯先生說：

　　「讓我們來把這個童話按照先後順序考察一遍──或稱按照數列的法則，也就是說──把一個個細節連貫起來考查，循序漸進、一往無前，令人心服口服地攻陷這座華而不實的玩偶堡壘，戳穿這個幼稚幻覺的夢想世界。年輕的先生，第一步，我目前只想請教三個問顆──是目前，您的意思是說那支假想的蠟燭是昨天晚上約八點鐘的時候點燃的，我理解的對嗎？」

　　「是，先生──大約八點鐘。」

　　「您能說是八點整嗎？」

　　「啊，不，我說不了那麼準。」

　　「唔。如果有人正好在那個時候經過現場，他幾乎可以肯定會遇到凶手，對嗎？」

　　「對，我是這麼想的。」

　　「謝謝您，目前要問的問題完了。我是說，目前要問的。」

　　「媽的！他是給阿其下套呢，」弗格森說。

　　「是啊，」漢姆．桑德韋奇說，「我討厭看那副樣子。」

　　斯蒂爾曼掃了客人一眼說，「我自己是八點半鐘的時候路過那兒的──不，大約九點鐘。」

　　「真的嗎？這可有點兒意思──很有意思。你也許碰到凶手了？」

　　「沒有，我沒碰上人。」

　　「啊。那麼──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可看不出這件事和本案有什麼關聯。」

　　「沒有關聯。目前沒有。我是說目前──還沒有。」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我沒有碰到凶手，不過我敢肯定找到了他的蹤跡。所以我確信他就在這個房間裡。我想請你們依次從我面前走過──到這裡來，這裡較明亮──這樣我就能看清各位的腳了。」

　　一陣興奮的低語聲傳遍了大廳，大家列隊走過阿其．斯蒂爾曼面前，福爾摩斯帶著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態，冷眼旁觀。阿其．斯蒂爾曼彎下腰，手搭涼篷，凝神注視著經過眼前的每一雙腳。五十雙千篇一律的腳走過去了──沒有結果。六十……七十……場面開始顯得有點滑稽。那客人溫文爾雅地譏諷道：

　　「今天晚上凶手好像缺貨呀。」

　　眾人聽出了話中的幽默，精神振作起來，發出了一陣開心的笑聲。又有十到十二個受審查的人從阿其．斯蒂爾曼面前走了過去──與其說走，不如說是扭著輕浮而滑稽的舞步蹦了過去，引得觀眾哄堂大笑──這時，阿其．斯蒂爾曼突然伸手指著一個人說：

　　「這就是凶手！」

　　「老天爺，是菲特洛克．瓊斯！」人群中掀起了軒然大波，這個結果就像一聲震天動地的爆炸，讓人頭暈目眩，人聲鼎沸，全場像開了鍋一樣。

　　在騷動聲中，福爾摩斯伸出手來，示意大家安靜。這位大人物的英名對在場的人有一種神祕的壓力，眾人都遵命靜了下來。在一片無言的喘息聲中，福爾摩斯威嚴而充滿感情地發言了：

　　「這一指控非同小可。它是對一個無辜者的人身攻擊。這個人的清白毫無疑問，無可置疑！請聽我來證明這一點；只要看一看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就能揭穿這個毫無根據的謊言。聽著，朋友們，那小夥子昨天晚上從來也沒有離開過我的視線！」

　　這句話是一記重錘。大家滿腹狐疑地把目光移到阿其．斯蒂爾曼身上。斯蒂爾曼卻更加容光煥發，他說：

　　「我知道當時還有一個人在場！」他步履輕盈地走到桌子跟前，朝福爾摩斯的雙腳掃了一眼，抬起頭來說：「是你和他在一起！在他點燃那支後來引爆炸藥的蠟燭的時候，你和他的距離還不到五十步！」（群情激動）「而且，那些火柴就是你給他的！」

　　在眾人眼裡，福爾摩斯顯然是被擊中了要害。他再開口講話時，已經有點兒結結巴巴了。

　　「這個……呃……這是癡人說夢……這個……」

　　斯蒂爾曼緊追不捨。他拿出一根燃過的火柴。

　　「這就是其中的一根。我是在麵粉桶裡找到的──桶裡還有一根火柴。」

　　福爾摩斯的話馬上流利起來。

　　「對──不過是你自己放進去的！」

　　這是一記漂亮的回馬槍。斯蒂爾曼還以顏色。

　　「這是塗蠟火柴──這種火柴村子裡沒有過。可以搜我的身看有沒有火柴盒，你呢？」

　　連最拙的眼睛也能看得出，這一次福爾摩斯打退堂鼓了。他的兩隻手摸索著，嘴唇動了一兩次，卻沒有出聲。大家盯住福爾摩斯等著，巨大的懸念壓在眾人心頭，沉寂更加重了這種氣氛。稍停，斯蒂爾曼溫和地說：

　　「我們等你拿主意呢。」

　　鴉雀無聲的場面又持續了片刻；這時，福爾摩斯用低沉的聲音說：

　　「我拒絕搜身。」

　　屋內沒有喧嘩的聲浪，但幾乎所有的人都低聲說：

　　「完了！他是阿其盛到盤子裡的菜了。」

　　似乎沒有人知道如今該怎麼辦。這一刻的局面十分尷尬──自然是因為形勢急轉直下，這些未經世面的人受到震撼，沒有足夠的思想準備，腦子一下子卡了殼，就像鐘錶停了擺似的。只消一小會兒，就又嘀嘀嗒嗒地走了起來；人們三三兩兩地把腦袋湊在一起，嘁嘁喳喳地出主意，想辦法。其中一個主意得到了很多人的贊同；鑒於凶手為村子除了一害，應該謝謝他，讓他走就是了。但是頭腦冷靜的人表示反對，他們指出，東部各州那些不知底細的人會把這視作一樁醜聞，沒完沒了地說三道四。最後，頭腦冷靜的人占了上風，他們的主張得到一致贊同；於是，冷靜派領導人要求大家安靜，並宣布：把菲特洛克．瓊斯收監，交付審判。

　　這動議獲得通過。顯然，這裡已經沒有其他事情可幹，人們心中暗喜，他們迫不及待地要奔出屋門，湧向悲劇現場，去看麵粉桶以及其他一些東西是不是真在那兒。

　　可是，這齣戲沒有散場。層出不窮的意外還沒有完結。菲特洛克．瓊斯一直在無聲地啜泣，一波三折的形勢讓眾人激動不已，所以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人注意他。可就在宣布逮捕和審判他之後，菲特洛克．瓊斯在絕望中爆發了，他說：

　　「不！不行。我不想蹲監牢，我不想接受審判；我倒夠黴了，吃盡了苦頭。現在就絞死我吧，讓我出去！總會真相大白的，不過──什麼也救不了我了。他說得點滴不漏，就好像他跟我在一起，看著我幹一樣──我不明白他是怎麼發現的；你們會找到桶和別的東西，那時我就什麼機會都沒有了。他是我殺的；可是換了你們，如果他拿一個無依無靠，弱不禁風的窮孩子當狗一樣對待，你們也會殺了他。」

　　「那傢伙是惡有惡報！」漢姆．桑德韋奇插話了，「夥計們，依我看……」

　　警察喊著：「先生們，靜一靜！靜一靜！」

　　一個人問菲特洛克．瓊斯：「你叔叔知道你幹的事嗎？」

　　「不，他不知道。」

　　「你敢肯定是他給你火柴的嗎？」

　　「是他給的，不過他不知道我拿火柴去幹什麼。」

　　「你做這種事的時候，怎麼敢冒險和他──和一個偵探──在一起呢？這是怎麼回事？」

　　那年輕人遲疑不決，尷尬地摸著自己的衣扣，他不好意思地說：

　　「因為家裡有人做偵探，我了解偵探；要是你不想讓偵探看出底細，最好是在他們旁邊下手。」

　　全場爆發了一陣大笑，稱許菲特洛克．瓊斯天真爛漫的智慧表白，然而，這種稱許卻沒有為這個可憐的小流浪漢減輕多少尷尬。

　　九

　　以下內容見於寄給斯蒂爾曼太太的信，落款日期只寫著「星期二」。

　　菲特洛克．瓊斯被鎖在一間沒人住的木屋裡，等候審判。哈里斯警官給他送去一兩天的乾糧，勸告他好生照管自己，而且答應需要接濟時就來看他。

　　第二天上午，我們幾個人出於對希里爾的友情，和他一起安葬了他的親戚──沒人哀悼的弗林特．布克納。希里爾主持，我當抬棺的主要助手。我們剛剛幹完，一個衣衫襤褸。神色憂鬱的陌生人垂著頭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我嗅出了走遍世界追尋的氣息！這美妙的氣息一下子點燃了我的希望之火！

　　我馬上走到他身旁，輕輕撫著他的肩膀。他像遭了電擊一樣頹然倒地；其他人跑過來時，他掙扎著站了起來，懇求地伸出手來，嘴唇抖抖地哀求我不要再折磨他了。他說：

　　「夏洛克．福爾摩斯，你滿世界追捕我，可是老天在上，我什麼人也沒有害過呀！」

　　從他狂亂的眼神裡，我們看得出他已經精神失常了。這都是我的過錯，母親！我在那一刻的痛苦，也許只有您百年之後的消息才能與之相比，再也沒有其他的事情會給我那樣的感受了。眾人把他扶起來，圍住他，對他十分同情，軟語溫言地安慰他，對他說：打起精神來，別再垂頭喪氣的，如今他是他們的朋友了，他們會照顧他，保護他，誰敢動他一個指頭，就把那人殺了。只要能喚醒他們心底裡溫情的一面，這些粗魯的礦工就像一隊媽媽；當然了，要是你喚醒的是另一面，他們又像一幫莽莽撞撞、不可理喻的頑童。他們想盡千方百計安撫他，卻無濟於事，這時，聰明的戰略家威爾斯．法戈．弗格森說：

　　「要是欺負你的只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你就用不著再擔心了。」

　　「為什麼？」那無助的瘋子問。

　　「因為他又死了一回。」

　　「死了！死了！啊，他再不會耍弄我們這些可憐蟲了。他是死了嗎？別騙我──孩子們，他說的是真事嗎？」

　　「千真萬確！」漢姆．桑德韋奇說，別人異口同聲地說是真的。

　　「上個禮拜把他吊死在聖．貝納迪諾了，」弗格森把這件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當時他正到處追你呢。是把他錯當成另外一個人了。他們後悔了，可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們給福爾摩斯造了個紀念碑，」漢姆．桑德韋奇用身歷其事、無所不知的口氣說。

　　那個自稱「詹姆士．沃克」的人吐了一口長氣，如釋重負。他雖然沒有說話，可是眼神裡已經少了幾分狂亂，臉色開朗了不少，看來放鬆了一點兒。大家一起回到我們的住處，夥計們傾村子所有，給他做一頓美味佳肴。他們做飯的時候，希里爾和我給他從頭到腳換上我們的新衣服，把他打扮成了一位有形有款的體面老紳士。「老」這個字既用得名符其實，也透著傷感。儘管他正當盛年，但是頭上如霜的白髮，臉上飽經滄桑、歷盡苦難的紋路，都說明了他的確是垂垂老矣。他吃飯時，我們一邊吸煙，一邊聊天。飯菜下肚，他終於開口講話了，這些年來的經歷不經意地脫口而出。這些話我記錄時句句不走樣是辦不到的，我只能盡量忠實原意了。

　　　　　「冤案」紀事

　　當初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我住在丹佛，我在那兒已經有好多年了；有時候我能記得到底有多少年，有時候又記不清楚──不過這無關緊要。突然，我收到了一紙驅逐令，假如我不走，就揭露我牽涉一樁可怕的罪案，那件案子是很久──不知有多少年──前在東部發生的事。

　　我知道這樁罪行，可我自己並不是罪人；那是我的一個同名同姓的堂兄幹的。我該怎麼辦才好呢？我惶惶不可終日，手足無措。給我限定的時間很少──我記得只有一天。如果我被曝了光，那就全毀了，大家會對我動私刑，我說什麼都不會有人聽。私刑從來都是如此：事後就算發覺是冤案，後悔也無濟於事了──就和福爾摩斯先生的遭遇一樣。所以我決意賣掉產業，換成維持生計的現款逃走。直到水落石出、能證明我清白的時候，我再回來。於是，我當天夜裡逃離了丹佛，遠走高飛，改頭換面，用了一個假名字在山裡隱居。

　　我的煩惱和憂慮與日俱增，弄得我幻視幻聽，滿眼滿耳都是幽靈，我已經不能正常地思考，腦子糊塗，像一團亂麻，只好不再去想，因為我的腦子已經受到了創傷。我的情況越來越糟，幻覺越來越重。幽靈一直來纏著我；開始還只是在夜裡，後來白天也來。它們總是圍著床竊竊私語，要謀害我，讓我睡不著覺。由於不能好好休息，我終日疲勞不堪。

　　這時最糟的事發生了。一天夜裡，那些幽靈悄悄地說：「我們沒辦法，因為我們看不見他，也沒有辦法向別人揭發他。」

　　它們嘆息了一通，其中一個說：「咱們得請夏洛克．福爾摩斯來。十二天之內他就能到這兒來了。」

　　它們全都贊成，嘁嘁嚓嚓、鬼頭鬼腦地議論著，可高興了。我如五雷轟頂，因為我讀過關於福爾摩斯的書，知道他不僅智謀出眾，而且精力旺盛，一旦被他抓住蛛絲馬跡，後果可想而知。

　　幽靈去請福爾摩斯了，我在夜半時分匆匆起床溜走、除了裝著三萬塊錢的手提包以外，什麼都沒有帶；那三萬塊錢還有兩萬在提包裡。四十天以後，那個人發現了我的蹤跡。我只得再逃。他在酒店登記時，習慣性地在姓名欄裡填了真名，然後又擦去，寫上了「達格特．巴克利」。可是恐懼使我練就了一雙銳眼，我透過擦痕看出了福爾摩斯的真名字，於是，我飛快地逃走了。

　　他在三年半的時間裡跑遍全世界追捕我──太平洋國家、澳洲、印度──你能想到的任何地方；然後又回到了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亞，讓我終日奔波。不過我用來登記的假名字救了我，讓我一直活到今天。我太累了！儘管這些年他讓我受盡磨難，可我卻從來沒有害過他，也沒有害過其他人，我敢起誓。

　　故事講完了，在場的人都對這故事深信不疑，心潮難平。對我來說，他說的一字一句都像鋼針一下下扎在我的心口上。

　　我們一致同意老人作為我和希里爾的客人留在這裡。當然，我的想法不能公開；不過，等到他休養康復之後，我就帶他回丹佛去，重新安排他的生活。

　　眾人用礦工式的豪爽熱情一一和老人握手道別。然後各自去傳播這條消息了。

　　次日一早，威爾斯．法戈．弗格森和漢姆．桑德韋奇悄悄叫我出去，偷偷地說：

　　「老漢這些年受折磨的事都傳遍了，村子裡沸沸揚揚。他們從四面八方聚在一起，要對福爾摩斯大師動私刑。哈里斯警官急死了，已經給縣裡的警長打了電話。快去吧！」

　　我們撒腿就跑。不知別人怎麼想，我心裡是恨不得縣裡的警長馬上就到。你當然明白，說什麼我也不願看到夏洛克．福爾摩斯當我的替罪羊被人們吊死。縣警官的鼎鼎大名我早就聽說過，可我還是不放心地問：

　　「他管得住聚眾鬧事嗎？」

　　「他管得住嗎？傑克．費爾法克斯管不住聚眾鬧事，那才是笑話呢！他用一根繩子穿過十九個惡棍的頭皮。你說他管得住嗎？」

　　我們在谷底飛跑，遠遠傳來了一片大呼小叫的喧鬧聲，我們越跑越近，那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吼叫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強，越來越近。我們終於來到了酒店前的空地上，那裡人頭攢動，陣陣聲浪震耳欲聾。從達利谷來的一夥粗漢已經拿住了福爾摩斯，他卻依然鎮定自若；唇邊浮著居高臨下的笑意，就算他那顆大英國民的心中有對死亡的恐懼，也被他剛強的個性牢牢壓住，沒有洩漏一絲一毫。

　　「夥計們，拿主意吧！」達利幫中有一個人喊道，「快點兒！是用繩子，還是用子彈？」

　　「都不用！」他的一個同黨嚷嚷著，「不出一個禮拜，他就活過來了。拿火燒吧，這樣才能永遠送他上西天。」

　　四里八鄉的傢伙爆發出雷鳴般的讚許聲，一擁而上、爭先恐後地擠到囚徒身邊，把他團團圍住，喊道：「用火！就用火！」他們把福爾摩斯拖到拴馬樁跟前，背靠拴馬樁綁好，在他周圍堆起了齊胸高的木柴和松果。這時福爾摩斯堅毅的面孔上依然毫無懼色，薄薄的嘴唇上仍然掛著輕蔑的笑容。

　　「火柴！拿火柴來！」

　　沙德貝裡擦燃了火柴，用手擋著風，彎下腰把火柴塞到松果下面。這幫烏合之眾鴉雀無聲。松果點燃了，微弱的火苗閃了兩下。我似乎聽到遠處傳來了馬蹄聲──那聲音慢慢響了起來──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楚，可是正全神貫注盯著火堆的人們好像並未注意到馬蹄聲。熄滅的火柴抽了出來，那漢子擦燃了另一根火柴，彎下腰去，火苗又躥了起來；這一次火苗沒有滅，蔓延開來──周圍的人紛紛離開火堆。行刑者手裡還捏著熄了的火柴，欣賞他的傑作。馬蹄聲在崖頂響起，然後轟然而下，幾乎同時，人們大聲喊了起來：

　　「縣警官來了！」

　　縣警官縱馬撕開人群，直取場地中央，勒住馬大喝一聲：

　　「走開，你們這些賤骨頭！」

　　眾人聞聲而退，只有他們的頭領沒有服從。他站穩腳跟，想去摸槍。縣警官看透了他的心思，喝道：

　　「住手，你這個亡命徒。把火弄滅，把那外地人解開。」

　　那亡命徒服從了。縣警官從容地騎在馬上，不緊不慢。字斟句酌地向眾人訓話，句句話都說到了點子上，讓他們無地自容。

　　「你們都是好人──是不是呀？好得跟這個騙子──沙德貝裡．希金斯搞到一起去了。這個唱高調的混賬東西專會背後捅刀子，是一個十足的混混。要說有什麼東西我最看不起，那就是動私刑的了。我從來沒見過動私刑的當中有一個真正的男人。動私刑是以多欺少，鼓動一百個劊子手去處置一個病裁縫。只有膽小鬼才動私刑，大家起鬨，才成全了這些膽小鬼；不過，一百個縣警官可有九十九個不是膽小鬼。」他停了停，顯然是把最後一句話再琢磨一遍，回味一下──他接著說：「如果縣警官讓暴民從他手裡奪走了一個囚犯，他就是一個最不稱職的膽小鬼。據統計，去年全美國一共有一百八十二個縣警官因為人家動私刑背了黑鍋。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醫書裡就得添一種新病──『埋怨警官病』」。在場的人都看得出來，警官為想出這個新詞得意洋洋。「大家會說：『縣警官又病啦？』『是啊，又犯了老毛病啦。』緊接著，就要發明一個新官銜了。那時候，人家不說：『他正競選拉巴霍縣警官呢，』人家說：『他正競選拉巴霍縣膽小鬼呢。』上帝，想想，一個大男人怕一幫動私刑的！」

　　他斜了那囚徒一眼，問：「外地人，你叫什麼，犯了什麼事啦？」

　　「我叫夏洛克．福爾摩斯，什麼事也沒有犯。」

　　儘管縣警官肯定聽說過福爾摩斯，可這名字一旦說出，還是給縣警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慷慨激昂地說，福爾摩斯先生足智多謀、美名遠揚、功業蓋世，描寫他的書因其光輝事跡和迷人的文采贏得了每一個讀者的心；這樣的人物訪問星條旗的國度遭此暴行，實在是鄙國的奇恥大辱。他以整個國家的名義致歉，用最美妙的姿態向福爾摩斯鞠了一個躬，並吩咐哈里斯警長前往福爾摩斯的住處照看，如果再有冒犯，唯他是問。然後他轉向眾人說：

　　「回你們的窩吧，賤骨頭！」眾人四散而去。警官又說：「沙德貝裡，跟我走；我要親自過問你的案子。不──你自己收著那把玩具槍吧，到了你拿著這玩藝兒跟在後頭我害怕的時候，我就和去年那一百八十二個膽小鬼一塊兒混。」他騎著馬顛顛地走了，沙德貝裡跟在後頭。

　　這時已經是早飯時分，在回家的路上，我們聽說菲特洛克．瓊斯昨天夜裡從他那間上了鎖的屋子裡逃走了！大家對此無動於衷。假如他叔叔想追，就讓他去追吧，這是他的事，村子裡的人不感興趣。

　　十

　　十天以後。

　　「詹姆士．沃克」的身體已經復元，他的腦子也清楚多了。明天我就和他一起去丹佛。

　　次日夜間。寄自一個小站的便條。

　　今天早晨我們動身的時候，希里爾悄悄對我說：「有個消息，等你覺得沒事了，沃克不會再受刺激，身體真正好起來的時候再告訴他：他說的那樁陳年罪過──他說是他堂兄幹的──真是罪有應得。那天咱們埋了的是真凶──就是這世上最最不幸的那個人──弗林特．布克納。他的真名叫雅可布．福勒！」母親，您看，是我這個不知內情的送葬人，幫著把您的丈夫和我的父親送進了墳墓。讓他安息吧。

六　敗壞了哈德萊堡的人─一

　　一

　　這件事已經過去多年了。當時哈德萊堡是四里八鄉最誠實、最正直的一個鎮子。它把這種從沒有汙點的名望一直保持了三輩人，並且以此為榮，把這種名望看得重於它擁有的其他一切。這種自豪感是如此強烈，保持這種榮譽的願望是如此迫切，以至於鎮子裡的嬰兒在搖籃裡就開始接受誠實信念的熏陶，而且，這一類的教誨還要作為主要內容，在以後對他們進行教育時貫穿始終。另外，在整個發育期裡，青年人要與一切誘惑徹底隔絕，這樣，他們的誠實就能夠利用一點一滴的機會變得堅定而牢固，成為他們的主心骨。鄰近的那些鎮子都嫉妒這種至高無上的榮耀，他們表面上對哈德萊堡人以誠實為榮冷嘲熱諷，說那是虛榮心作怪；然而，他們也不得不承認哈德萊堡的的確確是一個腐蝕不了的鎮子；再追問下去，他們還會承認：一個想離家出外找一個好工作的青年人，如果他是從哈德萊堡出去的，那麼，他除了自己老家的牌子以外，就用不著帶什麼推薦信了。

　　然而，日久天長，哈德萊堡因為得罪一位過路的外地人終於倒了黴──這件事他們也許出於無心，肯定也沒有在意，因為哈德萊堡功德圓滿，所以，無論是外鄉人的閒言碎語，還是高談闊論，哈德萊堡人都無須在意。可話又說回來，早知此人是個愛記仇、不好惹的傢伙，當初對他破破例不就萬事大吉了嗎？整整一年的功夫，那人無論走到哪兒，肚子裡總憋著在哈德萊堡受的委屈，只要一有空閒，就挖空心思地琢磨怎麼能報復一下，讓自己心裡舒坦。他想了好多好多的主意，這些主意全都不錯，可沒有一個十全十美的；要害之處在於：這些主意只能一個一個地傷害好多人，而他想要的卻是能把全鎮一網打盡的辦法，不能有一條未受傷害的漏網之魚。最後他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主意，這主意剛冒出來，他的腦海中就被幸災樂禍的光芒照得通明透亮。他馬上開始擬定一項實施方案，還自言自語地說：「就這麼辦──我要把那個鎮子拉下水！」

　　六個月之後，他坐著一輛輕便馬車再次來到哈德萊堡，約莫晚上十點鐘左右，馬車停在銀行老出納員的大門外。他從馬車上搬下一隻袋子，扛著它跌跌撞撞地穿過院子，敲了敲門。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了聲「請進」，他就進去了。他把那隻袋子放在客廳裡火爐的後面，客客氣氣地向正在燈下坐著看《教友導報》的老太太說：

　　「您只管坐著好了，太太，我不打擾您。好了──現在這東西藏得嚴嚴實實；誰想知道它在哪兒可不容易了。太太，我能見見您先生嗎？」

　　「不成，他上布里克斯頓了，也許過半夜才能回來。」

　　「很好，太太，這不要緊。我只不過是想讓您先生照管一下這隻袋子，如果他找到了物主，就轉交給他。我是外地人，您先生不認識我；今天夜裡我是特意路經這個鎮子，了卻我擱了好久的一樁心事。現在事情已經辦妥，我可以走了，我很高興，還稍稍有點兒得意，以後你們再也不會見到我了。袋子上別著一張字條，上面把所有的事都說清楚了。晚安，太太。」

　　這位老太太害怕這個神出鬼沒的大個子外地人，見他走了心裡才踏實。不過她的好奇心被引逗了起來，就直奔袋子而去，取下了那張字條。上面開頭的話是：

　　請予公布；或者用私訪的辦法找到物主──只要能找到物主，無論哪一種辦法皆可。這個袋子裡裝的是金幣，重一百六十磅零四盎司──

　　「老天，門沒鎖哩！」

　　理查茲太太哆哆嗦嗦地撲過去把門鎖上，然後把窗簾放下來，戰戰兢兢地站在那兒，提心吊膽，思量還有什麼辦法能讓自己和那一袋子錢更保險一點兒。她豎起耳朵聽聽有沒有賊，過了一會兒，她抵擋不住好奇心，又回到燈下，看完了那張紙上的話：

　　我是個外國人，馬上就要回本國去，在那裡常住。我在貴國逗留了很長時間，多蒙貴國關照，不勝感謝；對於貴國的一位公民──一位哈德萊堡的公民──我更想格外致以謝意，因為一兩年前他有大恩於我。事實上，那是兩樁恩德。容我細說端詳。我曾經是個賭徒。我的意思是，我過去是個賭徒。一個輸得精光的賭徒。那天夜裡我來到這個鎮子的時候，腹內空空，身無分文。我向人求告──是在黑影裡，我不好意思在亮處乞討。我求對人了。他給了我二十塊錢──也可以說，他給了我一條命，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他還給了我財運；因為我靠那筆錢在賭場裡發了大財。還有最後一條：當時他對我說過的一句話我記在心上，直到如今。這句話最後讓我口服心服；因為口服心服，我才良心發現，再也不賭了。現在我並不知道他是誰，可是我要找到他，讓他得到這筆錢，至於他是把錢給人，扔掉，還是自己留著，全都由他。這只不過是我知恩圖報的方式罷了。假如，我可以在此地逗留，我本來會自己去找他；不過沒有關係。一定能找到他的。這是個誠實的鎮子，腐蝕不了的鎮子，我知道我可以信任它，不用擔心。憑那位先生當年對我說的那句話，就可以確定哪一位是我的恩人；我相信他一定還記得那句話。

　　現在我有這樣一個辦法：假如您願意進行私訪，悉聽尊便。把這張紙上寫的話告訴每一個可能是那位先生的人，假如他回答說，「我就是那個人；我當初說過怎樣的一句話，」就請核實一下──也就是說：打開袋子，您能在袋子裡找到一個裝著那句話的密封信件。如果那位候選人所說的話與此相符，那就把這筆錢交給他，不用再問下去了，因為他無疑就是那位先生。

　　如果您願意公開尋訪，就請把這番話發表在本地報紙上──再加上如下說明，即：從當日起三十天內，請申領人於（星期五）晚八時光臨鎮公所，將他當初所說的話密封交給（如果他肯費心料理的話）伯傑斯牧師；請伯傑斯先生屆時到場，把錢袋上的封條去掉，打開錢袋，看與袋內的話是否相符；如果相符，就請將這筆錢連同我的衷心謝意一起，交給我的這位已經確認身分的恩人。

　　理查茲太太坐下來，先是激動得顫顫巍巍，很快又陷入了沉思──她的思路如下：「這可真是件蹊蹺事兒！……那個好心人蜻蜓點水施捨了幾個小錢，瞧這份回報！……這件好事要是我丈夫幹的就好了！──因為我們太窮了，這麼老了，還這麼窮！……」這時她嘆了一口氣──「可這並不是我的愛德華幹的；不是，給外地人二十塊錢的不是他。這可真不巧，真的；現在我明白了……」這時她打了個冷戰──「不過，這是賭徒的錢哪！是不清不白得來的：這種錢咱們可不能拿，連沾都不能沾。我可要離它遠遠的；這錢一看就髒兮兮的。」她換了把遠一點的椅子坐下來──「我盼著愛德華回來，把這錢拿到銀行去；說不定什麼時候小偷就會來；一個人在這兒守著它真難熬啊。」

　　十一點鐘的時候，理查茲先生回來了，他妻子迎頭就說：「你可回來了！」他卻說：「我太累了──累得要死；過窮日子可真不容易，到了這個歲數還要出這種苦差。就為那點兒薪水，熬來熬去熬不出頭，……給人家當奴才；可人家趿拉著拖鞋在家裡坐著，有的是錢，真舒坦哪。」

　　「為了你，我有多難過呀，愛德華，這你都知道；不過，你得想開點兒：咱們的日子總算還過得去；咱們的名聲也不錯……」

　　「是呀，瑪麗，這比什麼都要緊哪。我剛才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我就是一陣兒想不開，算不了什麼。親親我──好了，什麼事也沒了，我也不再發牢騷了。你弄什麼東西來了？袋子裡有什麼？」

　　於是，他妻子把那個天大的祕密告訴了他。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他說：

　　「一百六十磅重？唉，瑪麗，那得有四……萬……塊錢哪──想想──一大筆財產啊！咱們鎮子上有這麼多財產的人過不了十個。給我看看那張紙。」

　　他把那張字條掃了一遍，說：

　　「這可是出了奇了！嘿，簡直就像小說一樣；和書上那些沒影兒的事一樣，平常誰見過這樣的事呀。」這時他激動起來，神采奕奕，興高采烈。他打著哈哈彈彈老太婆的臉蛋兒，說：「嗨，咱們發財了，瑪麗，發財了。咱們只要把這些錢埋起來；把這張紙一燒就行了。要是那個賭徒再來打聽，咱們只要愛理不理地瞪著他，說：『你說什麼胡話呀？我們從來沒聽說過你，也沒聽說過你那條什麼金子袋子。』那時候，他就傻了眼，還有……」

　　「還有，你就順嘴說笑話吧，那一袋子錢可還堆在這兒哪，眼看就要到賊出門的時候了。」

　　「你說得對。好吧，那咱們怎麼辦呢──私訪？不行，不能這麼辦：那可就把這篇小說糟蹋啦。還是挑明了好。想想看，這件事得鬧出多大的動靜來！還不讓別的鎮子全都嫉妒死。在這種事情上，除了哈德萊堡，一個外鄉人還能信得過誰呀，這一點他們心裡都有數。這不是給咱們鎮子金榜題名嗎。我現在就得到報館的印刷廠去，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慢著，慢著──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守著它呀，愛德華！」

　　可是他已經走了。不過只走了一小會兒。在離家不遠的地方，他就遇見了報館的主筆兼老板。理查茲把那篇文字交給他說：「我有一篇好東西給你，考克斯──登出來吧。」

　　「可能太晚了，理查茲先生，不過我看一看吧。」

　　回到家裡，他和妻子坐下來又把這件迷人的蹊蹺事談論了一遍；兩個人一絲睡意都沒有。第一個問題是，那位給過外鄉人二十塊錢的公民會是誰呢？這個問題似乎很簡單；夫妻倆不約而同地說了出來：

　　「巴克利．古德森。」

　　「不錯，」理查茲說，「這樣的事他幹得出來，這也正是他的作派，像他這樣的人鎮子裡再也挑不出第二個了。」

　　「誰都會這麼說，愛德華──不管當眾怎麼樣，背後誰都會這麼說。到如今有六個月了吧，咱們鎮子又變成原來那個老樣子啦──誠實，小心眼，老子天下第一，還老虎屁股摸不得。」

　　「他向來都是這麼說的，一直說到嚥氣的那一天──還一點兒都不避人。」

　　「是呀，就為了這個，他才遭人恨。」

　　「嗨，就是；不過他倒不在乎。叫我說，除了伯傑斯牧師，在咱們這些人當中，最遭人恨的就是他了。」

　　「可伯傑斯遭人恨是活該呀──在這塊地方，他再也別想有人聽他布道了。雖說這鎮子也沒什麼出息，可人們對他總還是心裡有數的。愛德華，這個外鄉人指名讓伯傑斯發這筆錢，這件事看起來是不是有點怪呀？」

　　「哎，對──是有點怪。那是……那是……」

　　「哪來的這麼多『那是』呀？換了你會挑他嗎？」

　　「瑪麗，說不定那個外鄉人比這鎮子上的人更了解他哪。」

　　「這話說得再多，也幫不了伯傑斯的忙！」

　　丈夫似乎左右為難，不知說什麼好；妻子直瞪瞪地盯住他，等著他答話。理查茲後來猶猶豫豫地開口了，好像明知道他的話要受到質疑：

　　「瑪麗，伯傑斯不是個壞人呀。」

　　他妻子自然是吃了一驚。

　　「胡說！」她叫了起來。

　　「他不是個壞人。這我明白。他人緣不好，都是因為那一件事──就是鬧得沸沸揚揚的那一件事。」

　　「那『一件事』，太對啦！就那『一件事』還不夠大麼？」

　　「夠大了，夠大了。只不過那件事不是他的錯啊。」

　　「你說什麼！不是他的錯！誰都知道，就是他作的孽！」

　　「瑪麗，你聽我的──他是清白的。」

　　「我沒法相信，我不信。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是不打自招。我沒臉說，可是我非得說出來不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清白。我本來能夠救他，可是，可是……唉，你知道那時候全鎮子上的人一邊倒──我哪有勇氣說出來呀。一說出來大家就都沖著我來了。我也覺得那樣做不夠意思，太不夠意思了，可是我不敢哪；我沒有勇氣和眾人對著幹。」

　　瑪麗一副心煩意亂的樣子，一聲不吭。過了一會兒，她吞吞吐吐地說：

　　「我……我想你就是……就是……也沒有什麼用處。人可不能……呃──大夥兒的看法──不能不那麼小心──那麼……」這條路不大好走，她繞不出來了；可是，稍停一會兒，她又開了腔。「要說這件事是不大合適，可是……嗨，咱們頂不住呀，愛德華──真是頂不住啊。哎，無論如何，我也不願讓你說出來！」

　　「瑪麗，假如說出來，不知會有多少人不拿正眼看咱們；那樣一來……那樣一來……」

　　「現在我擔心的是他怎麼看咱們，愛德華。」

　　「他？他可沒想過我當初能夠救他。」

　　「啊，」妻子鬆了一口氣，嚷嚷著，「這樣我就高興了。只要他當初不知道你能夠救他，他……他……呃，這件事就好辦多了。唉，我原本就該想到他不知道，雖然咱們不大搭理他，可他老是想跟咱們套交情。別人拿這件事挖苦我可不止一次了。像威爾遜兩口子，威爾科克斯兩口子，還有哈克內斯兩口子，他們都話裡有話地尋開心，明知道我面子上過不去，非要說『你們的朋友伯傑斯』如何如何。我可不想讓他一個勁兒纏著咱們；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撒手呢。」

　　「他為什麼這樣做我明白。這可又是不打自招了。那件事剛鬧出來，正在沸沸揚揚的時候，鎮上打算讓他『爬竿』。我被良心折磨得簡直受不了，偷偷去給他通風報信，他就離開鎮子，到外地避風去了，直躲到沒事兒了才回來。」

　　「愛德華！當時鎮上要是查出來……」

　　「別說了！直到現在我一想起來還害怕呢。那件事剛做完我就後悔了；所以我都沒敢跟你說，就怕你臉上掛不住，被別人看出來。那天晚上，我心裡嘀咕，一夜都沒合眼。可是過了幾天，一看誰也沒有懷疑，從那以後我又覺得幹了那麼一件事挺高興。到現在我還高興呢，瑪麗──別提有多高興了。」

　　「現在我也高興啊，那樣對待他也太可怕了。是呀，我挺高興；你知道，你這樣做才算對得起他。可是，愛德華，萬一這件事哪天露了餡呢？」

　　「不會。」

　　「為什麼？」

　　「因為誰都會以為那是古德森幹的。」

　　「他們一定是這麼想的！」

　　「就是。當然啦，他也不在乎大家這麼想。大家攛掇那個可憐的索斯伯里老漢找他算賬，老漢就照他們說的風風火火跑了去。古德森把老漢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好像要在索斯伯里身上找出一塊自己特別瞧不起的地方，然後說：『這麼說，你是調查組的，是嗎？』索斯伯里說：差不多吧。『哦，依你說，他們是想仔仔細細地問呢，還是聽點兒簡單的就行了呢？』『古德森先生，要是他們想仔仔細細地問，我就再來一趟；我先聽簡單的吧。』『那太好了，你就讓他們全都見他媽的鬼去──我覺得這夠簡單的了。索斯伯里，我再勸你幾句；你再來仔仔細細打聽的時候，帶個籃子來，把你那幾根老骨頭提回家去。』」

　　「古德森就是這樣；一點都沒走樣。他老是覺得他的主意比誰都強：他就這點虛榮心。」

　　「瑪麗，這一來就萬事大吉，把咱們給救了。那件事再也不會有人提了。」

　　「老天有眼，我想也不會有人提了。」

　　他們又興致勃勃地把話頭引回那袋神祕的金子上來。過了一會兒，他們的談話開始有了停頓──因為沉思而停頓。停頓的次數越來越多。最後理查茲竟然想呆了。他坐了半天，神情茫然地盯著地板，慢慢地，他的兩隻手開始做一些神經質的小動作，圈點著心裡的念頭，好像是有點兒著急。這時候，他妻子也犯了老毛病，一聲不吭地想心事，從神態看得出她心亂如麻，不大自在。最後，理查茲站了起來，漫無目標地在房間裡蹓躂，十個手指頭在頭髮裡蓖過來，蓖過去，就像一個夢遊的人正做一個噩夢。後來，他好像是拿定了主意；一聲不響地戴上帽子，大步流星地出門去了。他妻子還在皺著眉頭想心事，好像沒有發覺屋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她不時喃喃自語：「可別把我們引到……可是……可是……我們真是太窮了，太窮了！……，可別把我們引到……啊，這礙別人的事嗎？──再說誰也不會知道……可別把我們……」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後來只剩下嘴唇動彈。稍停，她抬頭掃了一眼，半驚半喜地說：

　　「他去了！可是，天哪，也許太晚了──來不及了……也許還不晚──也許還來得及。」她起身站著想，神經質地一會兒把兩手絞在一起，一會兒又鬆開。一陣輕微的顫慄掠過全身，她從乾啞的嗓子擠出了聲音：「上帝饒恕我吧──這念頭真可怕呀──可是……上帝呀，看我們成什麼樣子啦──我們都變成怪物了！」

　　她把燈光擰小一點，躡手躡腳地溜到那隻袋子旁跪下，用手觸摸著鼓鼓囊囊的邊邊角角，愛不釋手；年邁昏花的老眼中閃出一絲貪婪的光。她有時像靈魂出竅；有時又有一半清醒，嘟嘟囔囔地說：「我們要是能等一等就好了！──啊，只要等那麼一小會兒，別那麼著急就好了！」

　　這時候，考克斯也從辦公室回到家裡，把這件蹊蹺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自己的妻子，迫不及待地議論了一番之後，他們猜到了已故的古德森，認為全鎮子的男人裡頭只有他才會慷慨解囊拿出二十塊錢來，用這筆不小的數目去接濟一個落難的外鄉人。後來，他們的談話停了下來，倆人默默無言地想起了心事。他們的神經越來越緊張，煩躁不安。最後妻子開口了，好像是自言自語：

　　「除了理查茲兩口子……還有咱們，誰也不知道這個祕密……沒有別人了。」

　　丈夫微微受到觸動，從冥思苦想中解脫出來；他眼巴巴地瞪著臉色刷白的妻子；後來。他遲遲疑疑地站起身。偷偷地瞄了一眼帽子，又瞟了一眼自己的妻子──這是無聲的請示。考克斯太太三番兩次欲言又止，後來她以手封喉，點頭示意。很快，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在那裡自言自語了。

　　這時，理查茲和考克斯腳步匆匆，穿過闃無人跡的街道，迎頭走來。兩人氣喘吁吁地在印刷廠的樓梯口碰了面；夜色中，他們相互打量著對方的臉色。考克斯悄悄地問：

　　「除了咱們，沒人知道這件事吧？」

　　悄悄地回答：

　　「鬼都不知道──我擔保，鬼都不知道！」

　　「要是還來得及……」

　　兩個人上了樓梯；就在這時候，一個小夥子趕了上來，考克斯問道：

　　「是你嗎，約翰尼？」

　　「是，先生。」

　　「你先不用發早班郵件──什麼郵件都別發；等著，到時候我告訴你。」

　　「已經發走了，先生。」

　　「發走了？」話音裡包含著難以言傳的失望。

　　「是，先生。從今天起到布里克斯頓以北所有城鎮的火車都改點了，先生──報紙要比往常早發二十分鐘。我只好緊趕慢趕；要是再晚兩分鐘就……」

　　倆人沒聽他說完，就掉過頭去慢慢走開了。大約有十分鐘，兩個人都沒有出聲；後來考克斯氣哼哼地說：

　　「你究竟趕個什麼勁呀，我真不明白。」

　　畢恭畢敬地回答：

　　「我現在明白了，你看，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我老是不動腦子，想吃後悔藥也來不及。不過下一次……」

　　「下一次個屁！一千年也不會有下一次了。」

　　這對朋友沒道晚安就各奔東西；各自拖著兩條腿走回家去，就像霜打了一樣。回到家，他們的妻子都一躍而起，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她們用眼睛就得出了答案，不等聽一字半句，自己先垂頭喪氣一屁股坐了下去。兩家都發生了激烈的爭論──這可是新鮮事；從前兩口子也拌嘴，可是都不激烈，也沒有撕破過臉面。今天夜裡兩家的口角就好像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理查茲太太說：

　　「愛德華，要是你等一等──要是你停下來琢磨琢磨呢；可是你不，你非要直奔報館的印刷廠，把這件事嚷嚷出去，讓天下的人都知道。」

　　「那上面是說了要發表呀。」

　　「說了又怎麼樣；那上面還說可以私訪呢，只要你願意才算數。現在可好──我沒說錯吧？」

　　「嗨，沒錯，沒錯，真是那麼說的；不過，我一想這件事會鬧得沸沸揚揚，一想到一個外鄉人這麼信得過哈德萊堡，這是多大的臉面……」

　　「啊，當然啦，這些我都明白；可是只要你等一等，仔細想想，不就能想起來已經找不到應該得這筆錢的人了嗎。他已經進了棺材，也沒有留下一男半女，連親戚也沒有；這麼一來，這筆錢要是歸了哪個急著等用錢的人，對誰都沒有妨礙呀，再說……再說……」

　　她說不下去，哭了起來。她丈夫本來是想找幾句寬心話，可脫口而出的卻是這麼幾句：

　　「可是，瑪麗，別管怎麼說，這樣做肯定是最好的辦法──肯定是；咱們心裡有數。再說，咱們別忘了，這也是命啊……」

　　「命！呵，一個人要是幹了蠢事想找個藉口，就說『什麼都是命啊！』要說命，這筆錢特地來到咱們家，不也是命嗎？老天爺已經安排好的事，你非要自作主張──誰給你這種權力啦？這叫自作聰明，就是這麼回事──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就別再裝老實人、裝規矩人啦……」

　　「可是，瑪麗，你也知道咱們從小到大受的是什麼教育，把咱們教的只要是老實事，想也不想就馬上去做，全鎮子上的人都是這樣，這都變成咱們的第二天性……」

　　「噢，我知道，我知道──沒完沒了的教育、教育、教育，教人要誠實──從搖籃裡就開始教，拿誠實當擋箭牌，抵制一切誘惑，所以這誠實全是假的，誘惑一來，就全都泡湯了，今天晚上咱們可都看見了。老天在上，我對自己這種僵成了石頭、想打都打不爛的誠實從來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直到今天──今天，第一次真正的大誘惑一來，我就……愛德華，我相信全鎮子的誠實都變味了，就像我一樣；也像你一樣，都變味了。這個鎮子卑鄙、冷酷、吝嗇，除了吹牛、擺架子的誠實，這個鎮子連一點兒德行都沒有了；我敢發誓，我確實相信，有朝一日這份誠實在要命的誘惑腳底下栽了筋斗，它的鼎鼎大名會像紙糊的房子一樣變成碎片。好，這一回我可是徹底坦白了，心裡也好受了。我是個騙子，活了一輩子，騙了一輩子，自己還不知道。以後誰也別再說我誠實──我可受不了。」

　　「我……哎，瑪麗，我心裡想的和你一模一樣，我真是這麼想的。這好像有點怪，太怪了。過去我從來不敢相信會是這樣──從來不信。」

　　隨後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夫妻倆都陷入了沉思。最後妻子抬起頭來說：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愛德華。」

　　理查茲一臉被人抓住了把柄的窘態。

　　「如實說出來真沒臉見人，瑪麗，可是……」

　　「沒事，愛德華，我現在跟你想到一起去了。」

　　「我真盼著能想到一起去。你說吧。」

　　「你想的是，如果有人猜得出古德森對那個外鄉人說過什麼話就好了。」

　　「一點沒錯。我覺得這是罪過，沒臉見人。你呢？」

　　「我是過來人了。咱們在這兒搭個床吧；咱們得好好守著，守到明天早上銀行金庫開門，收了這隻袋子……天哪，天哪──咱們要是沒走錯那步棋，該有多好！」

　　搭好了床，瑪麗說：

　　「芝麻開門──那句話到底是怎麼說的？我真想知道那句話是怎麼說的？好吧，來；咱們該上床了。」

　　「睡覺？」

　　「不；想。」

　　「好吧，想。」

　　這時候，考克斯夫婦也打完了嘴仗，言歸於好，他們上了床──想來想去，輾轉反側，煩躁不安，思量古德森究竟對那個走投無路的流浪漢說了一句什麼話；那真是金口玉言哪，一句話就值四萬塊，還是現款。

　　鎮子上的電報所那天晚上關門比平日晚，原因如下：考克斯報館裡的編輯主任是美聯社的地方通訊員。他這個通訊員簡直是掛名的，因為他一年發的稿子被社裡採用不超過四次，多不過三十個字。可這一次不同。他把捕捉到的線索電告之後，馬上就接到了回電：

　　將原委報來──點滴勿漏──一千二百字。

　　約的是一篇大稿子呀！編輯主任如約交了稿；於是，他成了全美國最風光的人。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所有的美國人都在念叨「拒腐蝕的哈德萊堡」，從蒙特婁到墨西哥灣，從阿拉斯加的冰天雪地到佛羅里達的柑桔園；千百萬人都在談論那個外鄉人和他的錢袋子，都操心能不能找到那位應得這筆錢的人，都盼著快快看到這件事的後續報導──越快越好。

　　二

　　哈德萊堡鎮的人們一覺醒來已經名揚天下，他們先是大吃一驚，繼而歡欣鼓舞，繼而得意洋洋。得意之情難以言表。鎮上十九位要人及其夫人們奔走相告，握手言歡，彼此道賀，大家都說這件事給詞典裡添了一個新詞──哈德萊堡：義同「拒腐蝕」──這個詞注定要在各大詞典裡萬古流芳啦！次要而無足輕重的公民及其老婆們也到處亂跑，舉動也大同小異。人人都跑到銀行去看那隻裝著金子的袋子；還不到正午時分，就已經有鬱鬱寡歡、心懷嫉妒的人成群結隊地從布里克斯頓和鄰近各鎮蜂擁而至。當天下午和第二天，記者們也從四面八方紛紛趕來，驗明這隻錢袋的正身及其來龍去脈，把整個故事重新包裝，對錢袋作了即興的描摹渲染，理查茲的家、銀行、長老會教堂、浸禮會教堂、公共廣場，以及將要用來核實身分、移交錢財的鎮公所，也沒有逃過記者們的生花妙筆；此外還給幾個人物畫了幾幅怪模怪樣的肖像，有理查茲夫婦，有銀行家平克頓，有考克斯，有報館的編輯主任，還有伯傑斯牧師和郵電所所長──甚至還有傑克．哈理代。哈理代遊手好閒，脾氣不錯，是個在鎮子裡排不上號的粗人，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是孩子王，也是喪家犬們的朋友，是鎮子上典型的「薩姆．勞森」【註】。其貌不揚的小個子平克頓皮笑肉不笑、油腔滑調地向所有來賓展示錢袋子，他樂顛顛地掛著一對細皮嫩肉的巴掌，渲染這個鎮子源遠流長的誠實美名以及這次無與倫比的例證，他希望並且相信這個範例將傳播開去，傳遍美洲，在重振世道人心方面起到劃時代的作用。如此等等。

　　【註】薩姆．勞森是以創作《湯姆叔叔的小屋》（Uncle Tom's Cabin）知名的美國作家斯陀夫人筆下的一個人物，他是一個知足常樂、嘴不饒人的懶漢。

　　一個星期過後，一切又平靜下來；如癡如狂的自豪和喜悅已經漸漸化作輕柔、甜蜜和無言的欣慰──是那種深沉雋永，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滿意足。人人臉上都流露著平和而聖潔的幸福表情。

　　這時發生了一種變化。這是一種漸進的變化：因為變得非常慢，所以開始時很難察覺；也許大家根本就沒有察覺，只有在什麼事情裡都能看出門道來的傑克．哈理代是個例外。無論什麼事情，哈理代總能拿來開玩笑。他發現有些人看起來不像一兩天以前那麼高興，就開始說風涼話；接著，他說這種新的現象正在向悶悶不樂的方向深化；後來他又說人家滿臉都是晦氣；最後，他說人人都變得怒氣沖沖，滿肚子心思，心不在焉了，就算他把手一直伸到鎮子上最吝嗇的人褲袋深處摳一分錢，也不會讓他清醒過來。

　　在這個階段──也許大約在這個階段──那十九戶要人的一家之長在臨睡前差不多都要說一句這樣的話──通常是先歎一口氣，然後才說：

　　「唉，那個古德森到底說過一句什麼話呢？」

　　男人的妻子緊接著──用發顫的聲音說：

　　「嗨，別說了！你心裡轉什麼念頭呢？怪嚇人的。看在主的份兒上，快別想了！」

　　可是，到第二天晚上，這些男人又把這個問題搬了出來──照樣受到呵斥。不過呵斥的聲音小了一點。

　　第三天晚上，男人們再念叨這個問題的時候──聲音裡透著苦悶和茫然。這一次──還有次日晚上──妻子們略微有點心煩意亂，她們都有話要說。可是她們都沒有說出口來。

　　接下來的那個晚上，她們終於開了口，熱切地應和著：

　　「唉，咱們要是能猜出來多好啊！」

　　一天天過去，哈理代的評論越來越肆無忌憚，越來越討人嫌，越來越陰損了。他不辭辛勞地到處亂跑；取笑鎮子上的人，有時候是一個個地挖苦，有時候又在眾人中嘲笑。不過，全鎮子裡也只有他還能笑得出來：這笑聲所到之處，盡是空曠而淒涼的荒漠。哪裡都看不到一絲笑容。哈理代扛著一個三角架到處跑，上面放一個雪茄煙盒子，權當照相機；碰上過路的人就截住，把這玩藝兒對準他們說：「準備！──笑一笑，您哪。」可是，如此高明的玩笑也沒能給那一張張陰沉的臉一個驚喜，讓它們鬆弛一下。

　　三個星期就這樣過去了──還剩下一個星期。那是星期六的晚上──晚飯已經吃過。如今的星期六沒有了以往那種熱熱鬧鬧逛商店、開玩笑的場面，街面上空空蕩蕩，人跡稀少。理查茲和老伴在小客廳裡東一個、西一個地坐著──愁眉不展，滿肚子心事。這種情形已經成了他們晚間的習慣：從前他們守了一輩子的老習慣──看書，編織，隨意聊天，或者是鄰居們互相走動，這些習慣已經成為歷史，被他們忘卻好長時間了──也許已經有兩三個星期了；現在沒有人閒談，沒有人看書，也沒有人串門──全鎮子上的人都坐在家裡唉聲嘆氣，愁眉不展地發呆。都想猜到那句話。

　　郵遞員送來了一封信。理查茲兩眼無神地掃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和郵戳──沒有一樣面熟──他把信丟在桌子上，重新接上剛剛被打斷的思路，忍受著無望而沉悶的苦惱，繼續猜度那句金口玉言。兩三個小時以後，他的妻子精疲力盡地站起來，沒有道晚安就想上床了──如今這已經司空見慣──可是，她走到那封信旁停下了腳步，沒精打采地看了看，然後拆開信，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理查茲正呆坐著，翹起的椅子背頂著牆，下巴頦埋在兩腿當中；這時候他聽見了東西倒地的聲音。原來是他妻子。他趕快跑過去攙扶，不料她卻大叫起來：

　　「別管我，我太高興了。你快看信──看哪！」

　　他接過信來就看。一目十行地看完，他的腦子就像騰雲駕霧一般。那封信是從很遠的一個州寄來的，信裡說：

　　我和你素不相識，不過這沒有關係：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剛從墨西哥回到家中，就聽到了那條新聞。你當然不知道那句話是誰說的，可是我知道，在世的人當中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那人是古德森。多年以前，我很熟悉他。就在那天晚上，我路過你們那個鎮子，坐半夜的火車離開以前，我一直在他那兒做客。他在暗處對外鄉人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在旁邊聽見了──那是在赫爾胡同。當時，從去他家的路上，直到後來在他家抽煙的時候，他和我談論的都是這件事。他在談話中提到了很多你們鎮子上的人──對大多數人貶得都很厲害，只對兩三個人還算手下留情；這兩三個人當中就有你。我說的是「手下留情」──僅此而已。我記得當時他講到，說實在話，全鎮上的人他沒有一個喜歡的──一個都沒有；不過說到你──我想他說的是你──這應該不會錯──有一次幫過他一個大忙，也許你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忙幫得有多大，他說他希望有一筆財產，臨死的時候留給你，至於鎮上的其他居民，留給他們的只有詛咒。如此說來，假如那個忙確實是你幫的，你就是他的合法繼承人，就有權利得到那一袋金子。我知道我可以信賴你的良知和誠實，因為每一個哈德萊堡鎮的公民都具有這些世代相傳、從未湮沒的天性，所以我現在就把那句話透露給你，我非常放心：如果你自己不應得這筆錢，一定會去找到應得的人，讓可憐的古德森得以報答因受惠而欠的人情。那句話是這樣說的：「你絕不是一個壞蛋：去吧，改了就好。」

　　　　　霍華德．L．史蒂文森

　　「啊，愛德華，那錢是咱們的了。我真是太高興了，噢，太高興了──親親我，親愛的，咱們有多少日子沒親過了──咱們正用得著這筆錢──現在你可以甩開平克頓和他的銀行了，再也不用給別人當奴才了。我高興得簡直要飛起來了。」

　　夫妻倆相互愛撫著在長靠椅上度過了半個小時的快樂時光；舊日的時光重又來臨──那種時光從他們相愛就開始了，直到那個外鄉人帶來這筆該死的錢以後才被打斷。過了一會兒，妻子說：

　　「啊，愛德華，當初幫他一個大忙真是你的福分，可憐的古德森！過去我從來不喜歡他，現在我倒喜歡上他了。做了這樣的事你都沒有說過，也不招搖，真不錯，幹得漂亮。」然後她又做了一點兒小小的批評：「不過你總該告訴我嘛，愛德華，你總該告訴自己的妻子呀。」

　　「這個……我……呢，這個……瑪麗，你瞧……」

　　「別再這個那個的啦，跟我說說吧，愛德華。我一直是愛你的，現在更為你感到自豪。誰都相信這鎮子上只有一個慷慨大方的好人，原來你也……愛德華，你怎麼不告訴我？」

　　「這個……嗯……喔……唉……，瑪麗，我不能說！」

　　「你不能說？怎麼不能說？」

　　「你瞧，他……這個，他……他讓我保證不說出去。」

　　妻子把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很慢很慢地說：

　　「讓……你……保證？愛德華，你跟我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瑪麗，你想我會撒謊嗎？」

　　她不出聲地悶了一會兒，然後把自己的手放在丈夫的手心裡說：

　　「不是……不是。咱們這是把話扯遠了──上帝饒恕我們吧！你這一輩子從來沒有撒過謊。可是現在……現在咱們腳底下的根基眼看就要站不住了，咱們就……咱們就……」她一時想不出詞兒來，後來又斷斷續續地說：「別把咱們引到邪路上去──我想你是跟人家保證過，愛德華。那就算了吧。咱們不說這件事了。好吧──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咱們還是高高興興的，別自找麻煩了。」

　　聽著妻子的話，愛德華有點兒跟不上，因為他總是心猿意馬──他在使勁想到底給古德森幫過什麼忙。

　　夫妻倆一夜都沒怎麼合眼，瑪麗高高興興地忙著想心事；愛德華也忙著想，卻不怎麼高興。瑪麗思量怎麼用這筆錢。愛德華使勁回憶自己對古德森的恩惠。剛開始，他還因為對瑪麗說了假話──如果說那也算假話──有點兒惴惴不安。後來他經過再三思索──就算說的是假話，那又怎麼樣呢？這算什麼大不了的事嗎？咱們不是經常作假嗎？既然假的能作，怎麼就不能說呢？你看瑪麗──看她都幹了什麼。他抓緊時間做老實事的時候，她做什麼呢？她正在吃後悔藥呢，後悔自己沒有毀了那張字條，把錢昧下來！偷東西能比說假話好到哪裡去？

　　這一點不再那麼顯眼了──撒謊的事退居後台，而且還留下了一點兒聊以自慰的東西。另一點卻變得突出了：他真幫過人家的忙嗎？你看，史蒂文森的信裡說了，有古德森自己為證；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證明了──這簡直是他自己提交的證書啊。確定無疑。因此這一點就沒問題了──不，並不是毫無問題。他忐忑不安地回想起，幫忙的人究竟是理查茲，還是其他什麼人，這位素不相識的史蒂文森先生並沒有十分把握，──而且，哎呀，他還把這件事全都託付給理查茲了！理查茲只能自己來決定這筆錢應該歸誰──假如理查茲不是那個該拿錢的人，他一定會胸懷坦蕩地把該拿錢的人找出來，對此史蒂文森先生毫不懷疑。把人擺佈到這種地步，多可恨哪──哎，史蒂文森難道就不能不留下這個疑點嗎！他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呢？

　　再往深處想想。是理查茲、而不是別人的名字留在了史蒂文森的印象中，讓他覺得那個該拿錢的人就是理查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一點感覺不錯。是的，這一點感覺很好。說真的，他越往下想，這種感覺就越好──直到這種感覺漸漸成為實實在在的證據。於是理查茲馬上把這個問題放到一旁，不去想它，因為他有一種直覺：證據一旦成立，最好不要再去糾纏。

　　這樣一來，他理所當然地放寬了心，可是還有一件瑣事卻老來干擾他的注意力：他當然幫過人家的忙──這一點已經成立了；可到底幫過什麼忙呢？他必須想出來──這件事不想出來他就不能去睡覺；只有想出來才能讓他心地坦然。於是他想啊想啊。他想到了十多件事情──從可能幫過的忙，直到很可能幫過的忙──可是這些事情好像沒有一件夠資格，沒有一件夠分量，沒有一件能值那麼多錢──值得古德森大亨盼著能立遺囑給他留下一筆財產。這還不算，他根本就想不起自己曾經幹過這些事。那麼，這個……那麼，這個……究竟要幫一個什麼樣的忙，才能讓一個人感激不盡呢？噢──拯救他的靈魂！一定是這件事。對，他現在想起來了：當初他曾經自告奮勇去勸古德森改邪歸正，苦苦地勸了他足有……他正想說勸了他足有三個月；可是經過慎重考慮，還是削減為一個月，然後又削減為一個星期，削減成一天，最後減得一點不剩了。是啊，他現在想起來了，那個場面不大好受，可是卻歷歷在目，古德森當時讓他滾蛋，少管閒事──他可不跟在哈德萊堡的屁股後面上天堂！

　　這條路走不通──他並沒有拯救過古德森的靈魂。理查茲洩了氣。稍停，又一個念頭冒了出來：他挽救過古德森的財產嗎？不行，這辦不到──他是個窮光蛋。救過他的命？對呀。正是。哎呀，他早就該想到這一點了。這一次他總算走對了路，毫無疑問。頃刻之間，他的想像機器就使勁轉了起來。

　　在此後的整整兩個小時裡，他嘔心瀝血，忙於拯救古德森的性命。他嘗試著歷盡各種艱險救古德森一命。每次救命行動都推進到了一個功德圓滿的地步；就在他開始深信這一行動確有其事的時候，總會冒出一個細節來搗亂，把整個事情都攪成無稽之談。就拿救落水的古德森這個例子來說。這一次他劈波斬浪向前衝，把不省人事的古德森拖上岸來，四周還有一大群人圍觀喝采；可是，正當他已經把整個過程想好，開始把這一切銘記在心的時候，一大堆拆台的細節卻紛至遝來：這種事情鎮上的人們總得知道吧，瑪麗總得知道吧；自己的記憶裡如果有這種事情，也會像打著燈籠一樣照得清清楚楚，這又不是那種不足掛齒的小事，怎麼會做完還「不知道幫了人家多大的忙」呢。還有，到了這個地步，他才想起來：自己還不會游泳呢。

　　啊──有一點他從開始就忽略了：這件事必須是他已經幫了別人的忙卻「不知道這忙幫得究竟有多大」。唉，真是的，要找這樣的事應該是不費吹灰之力嘛──比找其他事情容易多了。果然如此，不久他就想出了一件。好多好多年以前，古德森眼看就要和一個名叫南茜．體維特的非常漂亮的甜妞成親，但是出於種種原因，這樁婚事後來還是吹了；那姑娘死了，古德森依然是個單身漢，而且慢慢變成了一個尖酸刻薄瞧誰都不順眼的傢伙。那姑娘死後不久，鎮子上的人就發現，或是自以為早就知道：她有一點點黑人血統。理查茲把各種細枝末節想了半天，感到他終於想起了一些與此有關的事情，這些事情一定是因為好多年無暇顧及，已經從記憶中消失了。他似乎隱隱約約記得，當初就是他自己發現姑娘沾點兒黑人血統，也是他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鎮子上的人，鎮子上的人也告訴了古德森他們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他就如此這般地挽救了古德森，使他免於和那個血統不純的姑娘結婚。他幫了古德森一個大忙，卻「不知道這個忙幫得有多大」，說實在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是在幫人家的忙，可是古德森明白幫這個忙的價值，也明白他是怎樣僥倖逃脫的，於是才在臨死前對幫他忙的人千恩萬謝，巴不得能留給他一筆財產。現在全都弄清楚了，事情再簡單不過，他越想這件事就越明白、越實在；最後，當他舒舒服服地躺下，心滿意足、高高興興準備睡覺的時候，這件事在他的記憶中就像是昨天剛剛發生的一樣。說真的，他還能隱約記得古德森有一次對他表示過謝意。就在理查茲思考的這段時間裡，瑪麗已經為她自己花了六千元買新房子，還給她的牧師買了一雙拖鞋，此刻她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就在這個星期六的晚上，郵遞員給鎮子上的其他各位大戶分別送去了一封信──一共送了十九封。每個信封都不一樣，信封上的筆跡各不相同，可是裡面的信除了一個地方之外分毫不差。每封信都和理查茲收到的那一封如出一轍──筆跡和其他一切──所有信的落款都是史蒂文森，只是在有理查茲名字的地方換上了其他收信人的名字。

　　整整一夜，那十八位本鎮大戶在同樣的時間裡做了與他們同命相連的理查茲做的同一件事──他們集中精力，想記起他們曾在無意中給巴克利．古德森幫過什麼忙。無論對誰來說，這都不是一樁輕而易舉的工作；然而他們都成功了。

　　在他們從事這項艱苦工作的同時，他們的妻子卻用了一夜的時間來輕輕鬆鬆地花錢。一夜之間，十九位太太平均每人把那隻袋子裡的四萬塊錢花了七千塊──加起來一共是十三萬三千塊錢。

　　第二天，傑克．哈理代大吃一驚。他看出鎮上的十九位要人及其夫人臉上重新呈現出安詳聖潔的快樂神情。對此他不光難以理解，也想不出詞來消除或者擾亂這種情緒。現在該輪到他對生活感到不滿了。他暗自對這種快樂的起因作了諸多猜測，然而一經推敲，沒有一條能站得住腳。他碰見威爾科克斯太太的時候，看見她那心醉神迷的樣子，就想道：「她家的貓生了小貓咪了」──去問她家的廚子：結果並無此事。廚子也發覺了這個喜氣，卻不知道喜從何來。哈理代發現「老實人」（鎮上人送的外號）比爾遜臉上也有心醉神迷的表情，就斷定比爾遜的哪一家鄰居摔斷了腿，但是調查表明，此事也未曾發生。格裡高利．耶茨強忍著得意忘形只可能有一種原因──他的丈母娘死了：結果又猜錯了。「那麼平克頓……平克頓……他一定是要回來一角錢的老賬，這筆錢他本來以為沒有希望了。」如此等等。有的猜測只能存疑，有些則業已證明是大錯特錯。最後，哈理代自言自語地說：「不管怎麼樣，眼下哈德萊堡有十九家一步登天了。我還不清楚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我只知道上帝今天不值班。」

　　有一位鄰州的設計師兼建築商近日來到這個前景暗淡的鎮子，冒險辦了一家小公司，掛牌已經有一個星期了，還沒有一個顧客上門。這人垂頭喪氣，後悔他不該來。誰料到突然間雲開霧散。那些小鎮大戶的太太們一個接一個來找他，悄悄地說：

　　「下星期一到我們家來──不過這件事你先別聲張。我們正打算蓋房子哪。」

　　這一天他接到了十一家的邀請。當天晚上他給女兒寫信，廢了女兒和她一個學生的婚事。他說，她能找到一個比那小子好一萬倍的。

　　銀行家平克頓和其他兩三位富家漢子籌劃著蓋鄉村別墅──不過他們要先等等再說。這種人是不見兔子不放鷹的。

　　威爾遜夫婦策劃了一個新派盛會──一場化妝舞會。他們並沒有真地邀請客人，只是祕而不宣地告訴所有的親戚朋友，他們正在考慮這件事，認為應該舉辦這場舞會──「只要我們辦舞會，當然會請你啦。」大家都出乎意料，議論紛紛：「嘿，他們準是瘋了吧，威爾遜家這對窮鬼哪兒辦得起舞會呀。」十九家中有幾家的太太私下對他們的丈夫說：「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們先別聲張，等到他們那個窮會完了，我們自己再來辦一個，讓他們的臉沒處放。」

　　時光流逝，預算開銷也水漲船高，越來越沒譜，越來越愚蠢，越來越無所顧忌了。現在看來，好像這十九家中的任何一家在進賬日之前不但要花光那四萬塊錢，而且還真的要在那筆款子到手的時候借債呢。有幾戶頭腦簡單的不滿足於紙上談兵，竟然真的花起錢來了──靠賒賬。他們買地，抵押產業，買進農場，做股票投機生意，買漂亮衣服，買馬，買各種各樣的東西，先用現金付了小頭，剩下的大頭定期付清──以十天為限。沒過多久，這些人三思之後開始清醒，於是哈理代注意到一種可怕的憂慮爬上了很多人的臉龐。他又糊塗了，不明白他們又憂從何來。「不是威爾科克斯家的貓咪死了，因為它們本來就沒有生出來；沒有人摔斷腿；丈母娘的隊伍沒有減員；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這真是個猜不透的悶葫蘆。」

　　還有一個人百思不得其解──這就是伯傑斯牧師。近來他無論走到哪裡，不是有人跟著他，就是有人正在找他；只要他走到一個僻靜的地方，那十九家當中就肯定會有一家的人出現，偷偷把一個信封塞到他手裡，再加上一句耳語：「星期五晚上在鎮公所拆開，」然後就做賊心虛似地溜走了──他原來猜想也許會有一個人申領那隻錢袋──也說不定沒有，畢竟古德森已經死了──可是他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麼多人來申領。等到星期五這個偉大的日子終於到來時，他已經收到了十九個信封。

　　三

　　鎮公所從來沒有這麼漂亮過。裡側的主席台後面掛上了鮮豔奪目的旗幟，兩邊牆上彩旗高懸，次第排開，樓座的前沿包著彩旗；柱子上也裹著彩旗；這一切都是為了給外地人加深印象，因為外地來賓想必都不是等閒之輩，而且多半會和新聞界有連繫。全場座無虛席。四百一十二個固定座位坐滿了。過道裡擠出來的六十八個加座也坐滿了。主席台的台階上坐了人，有幾位重要來賓被安排在主席台就座，主席台前沿和兩側成馬蹄形擺開一排桌子，桌子後面坐著來自各地的大批特派記者。人們的扮相達到了這個鎮子的歷史最高水準。這裡還頗有幾套價格不菲的華麗服裝，穿了這種衣服的女士看上去有點兒不大自在。起碼是本鎮人覺得她們不大自在，也許只是因為鎮子上的人知道她們從來沒有穿過這種衣服，所以才有了這種感覺。

　　那一袋金子放在主席台前的一張小桌子上，全場都能看得見。在場的大多數人都饒有興趣地盯著它，這是一種火燒火燎的興趣，垂涎欲滴的興趣，望洋興歎的興趣。占少數的那十九對夫婦卻以親切、愛撫和擁有者的眼神看著它，而這個少數派中的那一半男性還忙著一遍遍地默誦感謝與會者歡呼與祝賀的答詞，他們很快就要站起來發表這篇振奮人心的答詞了。這些先生中不時有一位從背心袋子裡摸出一張字條來，偷偷掃上一眼，把忘了的詞想起來。

　　當然啦，場內一直回響著嗡嗡的交談聲──這是常事；可是後來牧師伯傑斯先生起立，把手往那隻袋子上一按，全場就靜得能讓他聽見自己身上的跳蚤磨牙了。他先敘述了錢袋子令人神往的來龍去脈，繼而熱情洋溢地談起了哈德萊堡因無懈可擊的誠實而獲得的歷史悠久、當之無愧的名望，全鎮人對這種名望感到衷心的自豪。他說，這種名望原本就是一份無價之寶；靠上帝保佑，如今這筆財富的價值更是變得不可估量，因為最近發生的這件事把哈德萊堡的名聲廣為傳播，讓全美洲所有人的眼光都聚焦在這個鎮子上，並使哈德萊堡這個名字永遠──這一點他希望並且相信──成為「拒腐蝕」的同義詞。（掌聲）「那麼，靠誰來呵護這筆高尚的財富呢──靠全鎮人一起來呵護嗎？不！呵護哈德萊堡名望的責任是每一個人的，而不是集體的。從今以後，諸位人人都要親自擔任它的特別監護人，各負其責，使它免受任何傷害。請問大家──請問各位──是否接受這個重託呢（台下紛紛答應）？那太好了。還要把這種責任傳給你們的後代，子子孫孫傳下去。今天你們的純潔是無可非議的──務必讓純潔永遠保持下去。今天，你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會經不起誘惑去碰別人的錢，非己之財，一文莫取──一定要恪守這種美德（『一定！一定！』）。這裡我不想拿我們鎮子和別的鎮子比對──儘管有的鎮子對我們缺乏善意。大路朝天，各走半邊；讓我們知足常樂吧（掌聲）。我講完了。朋友們，在我手下，是一位外鄉人對我們的令人信服的表彰；通過他，從今以後全世界將永遠明白我們是一些什麼樣的人。我們並不知道他是誰，不過我謹代表各位向他表示感謝，請諸位放開喉嚨，表示贊同。」

　　全場起立，發出長時間雷鳴般的歡呼聲，表達他們的謝意，聲音震得四壁亂顫。大家落座以後，伯傑斯先生從衣袋裡取出一個信封。他撕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字條，全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他用語重心長的口氣慢慢唸出了字條上的內容──聽眾心醉神迷地傾聽著這句有魔力的、字字千金的話：

　　「我對那位落難的外鄉人說的話是：『你絕對不是一個壞蛋；去吧，改了就好。』」伯傑斯唸完後說道：

　　「咱們馬上就能知道，這上面寫的話和封在錢袋裡那句話是否相同；如果相同──這一點毫無疑問──這一袋金子就屬於本鎮的一位公民了，從今以後，他將作為特立獨行的美德模範屹立在國人面前，正是這種美德使本鎮蜚聲海內──比爾遜先生！」

　　全場的人正憋足勁要爆發出一陣狂風驟雨般的歡呼聲；結果沒有這樣做，反而像集體中風似的，一起呆了一兩秒鐘，然後，一陣竊竊私語聲在全場蔓延開來──內容諸如此類：「比爾遜！噢，別逗啦，這也太離譜了吧！拿二十塊錢給一個外鄉人──別管給誰了──就憑比爾遜！這話講給水手們聽還差不多！」這時，全場又因為發覺了另一件新奇事，突然靜了下來：在會場的一處站起來的是比爾遜執事，他滿臉忠厚地耷拉著腦袋，在另外一處，威爾遜律師也像他一樣站了起來。眾人好奇地沉默了片刻。

　　事出意外，人人都大惑不解，那十九對夫婦更是怒氣沖沖。

　　比爾遜和威爾遜各自轉過臉來，四目相對。比爾遜話裡帶刺地問：

　　「威爾遜先生，您幹嘛要站起來呀？」

　　「因為我有站起來的權利呀。也許您能行行好，給大夥兒說一說您幹嘛要站起來？」

　　「不勝榮幸。因為那張字條是我寫的。」

　　「厚臉皮，撒謊！那是我親手寫的！」

　　這下輪到伯傑斯發呆了。他站在主席台上，茫然若失地望望這一位，又望望那一位，有點兒不知所措。全場的人也目瞪口呆。這時威爾遜律師開口了，他說；

　　「我請求主席唸出那張字條上的簽名。」

　　這句話讓主席清醒過來，他大聲唸出了那個名字：

　　「約翰．華頓．比爾遜。」

　　「怎麼樣！」比爾遜大喝一聲，「現在你還有什麼可說的？還想蒙人呢，說說你到底打算怎麼給我賠罪，給在場受侮辱的諸位賠罪吧？」

　　「我無罪可賠，先生；不僅如此，我還要公開指控你從伯傑斯先生那裡偷走了我寫的那張字條，照原樣抄了一份，簽上你的名字掉了包。除此以外，你沒有別的辦法能得到這句對證詞；在世的人裡面只有我一個人掌握著這些話的祕密。」

　　事情再這樣下去非出醜不可；大家痛心地注意到記者正筆走龍蛇，拼命做筆記；很多人叫著「主席，主席！維持秩序！維持秩序！」伯傑斯敲著手裡的小木槌說：

　　「咱們別忘了禮法。這件事顯然是哪裡出了一點兒岔子，不過，可以肯定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威爾遜先生給過我一個信封──我現在想起來了，他是給過我一個──我還保存著哪。」

　　他從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撕開來掃了一眼，又驚又惱地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沒有做聲。他六神無主地用僵硬的姿勢擺手，鼓了幾次勁想說點什麼，卻垂頭喪氣地欲言又止。有幾個人大聲喊道：

　　「唸呀！唸呀！上面寫的是什麼？」

　　於是，他用夢遊般恍恍惚惚的聲調唸了起來：

　　「我對那位不幸的外鄉人說的那句話是：『你絕不是一個壞蛋；（全場瞪著眼睛望著他，大為吃驚。）去吧，改了就好。』」（全場議論紛紛：「真奇怪！這是怎麼回事？」）主席說，「這一張的落款是『瑟盧．威爾遜。』」

　　「怎麼樣！」威爾遜大聲喊道，「依我看，這件事就算水落石出了！再清楚不過：我那張字條是讓人偷看了。」

　　「偷看！」比爾遜針鋒相對，「我非得讓你知道點兒厲害：別管是你，還是像你這樣的混蛋，膽敢……」

　　主席：「肅靜，先生們，肅靜！坐下，你們兩位都請坐下。」

　　他們服從了，可是依然晃著腦袋，怒氣沖沖地喋喋不休。大家全都糊塗了；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奇特場面，人們不知如何是好。稍停，湯普森站了起來。湯普森是開帽子鋪的。他本來有意躋身於十九大戶之列，可是沒能如願以償──因為想要與十九大戶為伍，他鋪子裡的帽子還不夠多。他說：

　　「主席先生，要讓我說，難道這兩位先生都沒錯嗎？我想請教你，先生，難道他們倆都對那位外鄉人說了一模一樣的話不成？我覺得……」

　　皮匠站起來，打斷了他的話。皮匠是個一肚子委屈的人，他自信有實力入選十九家大戶，但是沒有得到認可。因此，他的言談舉止也就摻雜了一點兒情緒。他說：

　　「嗨，問題倒不在這兒！這樣的事也說不定會有──一百年裡也許能遇上一兩回──可是，另外有一件事百年也遇不上一次。他們倆誰也沒有給過那二十塊錢！」

　　（一片喝采聲。）

　　比爾遜：「我給過！」

　　威爾遜：「我給過！」

　　接著兩人又互相指控對方做賊。

　　主席：「肅靜，請坐下──兩位都請坐下。這兩張字條無論哪一張一時一刻都沒有離開過我。」

　　一個聲音喊著：「好──那就沒什麼問題了！」

　　皮匠：「主席先生，現在有一點弄明白了：這兩位先生當中反正有一個曾經藏在另一家床底下，偷聽人家的家庭祕密。要是不怕壞了開會的規矩，我就說一句吧：這件事他們兩個人可都幹得出來（主席：「肅靜！肅靜！」）。我收回這句話，先生，現在我只提一條建議：假如他們兩個人當中有一個偷聽過另一個對老婆說那句對證詞，咱們現在就能把他揪出來。」

　　有人問：「怎麼辦？」

　　皮匠：「好辦。這兩個人引那句話的時候，用的字眼並不完全一樣。讀兩張字條當中相隔的時間長了一點兒，還插進去一段臉紅脖子粗的嘴仗，要不是這樣，大家早就注意到了。」

　　有人說：「把不一樣的地方說出來。」

　　皮匠：「比爾遜的字條寫的是『絕對不是』，威爾遜字條寫的是『絕不是』。」

　　許多人的聲音：「是那麼寫的──他說的對！」

　　皮匠：「那麼，現在只要主席把錢袋裡那句對證的話查對一下，咱們就能知道這兩個騙子是哪一個──（主席：「肅靜！」）──這兩位投機分子是哪一個──（主席：「肅靜！肅靜！」）──這兩位紳士是哪一個──（哄堂大笑和掌聲）──究竟誰有資格披戴紅花，榮任本鎮有史以來的首任騙人精──他讓哈德萊堡丟了人，從今以後哈德萊堡也要讓他不自在！」（熱烈的掌聲。）

　　許多人的聲音：「打開！──打開袋子！」

　　伯傑斯先生把那隻袋子撕開了一條縫，伸手抽出一個信封來。信封裡裝著兩張折疊的字條。他說：

　　「這兩張字條有一張寫著，『在寫給主席的所有條子──如果有的話──全部唸完以前不要查看，』另一張上寫著『對證詞』。讓我來唸一唸。條子上寫的是……

　　「我並不要求把我的恩公對我說過的話前半部分引用得一字不差，因為那一半比較平淡，而且可能遺忘；但是結尾的三十個字非常醒目，我想也好記；如果不能把這些字一字不差地重寫出來，該申請人即可視為騙子。我的恩公在開始時說過，他很少給別人忠告，不過一旦給人忠告，那必定是字字千金。隨後他就說了那句話──這句話刻在我的心中，一直沒有淡忘：「你絕不是一個壞人……」

　　五十個人的聲音：「好了──錢歸威爾遜了！威爾遜！威爾遜！講話吧！講話吧！」

　　大家一躍而起，簇擁在威爾遜身邊，攥著他的手，熱烈地向他道賀──這時候主席敲著小木槌，大聲喊著：

　　「肅靜，先生們！肅靜！肅靜！幫幫忙，讓我唸完。」場內恢復平靜以後，主席繼續宣讀──接下來是：

　　「『去吧，改了就好──否則，記著我的話──因為你作了孽，總有一天你得死，不是去地獄，就是去哈德萊堡──還是想辦法去前一個地方吧。』」

　　隨後是死一樣的沉寂。起初，一片憤怒的陰雲飄來，罩得人們臉色陰暗起來。過了一會兒，這片陰雲慢慢飄散，一種幸災樂禍的神色想努力取而代之。這種努力非常頑強，大家全力以赴，痛苦不堪地克服困難，才把它壓了下去。記者們，布里克斯頓鎮來的人，以及其他外地人都低著頭，雙手捂臉，靠了全身的力氣和非同尋常的禮貌才忍住了。就在這時，一聲桀驁不馴的吼聲突然爆發，不合時宜地沖破了場內的沉寂──這是傑克．哈理代的聲音：

　　「這話才是字字千金哪！」

七　敗壞了哈德萊堡的人─二

　　全場的人，包括客人在內，全都忍不住了。就連伯傑斯先生也暫時放下了架子，這時，與會的人感到所有拘束都已正式解除，於是大家就隨心所欲了。一陣長時間的大笑，笑得風狂雨驟，痛快淋漓，不過最後終於停了下來──這停下來的時間長得剛好讓伯傑斯先生準備繼續發言，長得讓大家能擦掉笑出來的眼淚；跟著笑聲又爆發了，後來又是一陣大笑；直到最後，伯傑斯才得以正正經經地發表如下講話：

　　「想遮掩事實是沒有用處的──如今，我們面臨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這個問題事關本鎮的榮譽，危及全鎮的名聲。威爾遜先生和比爾遜先生提交的對證詞有兩字之差，這件事性質非常嚴重，因為這表明兩位先生之中總有一位做過賊……」

　　這兩個人本來癱坐在那裡，有氣無力，抬不起頭來；可是一聽到這些話，他們倆都像通了電一樣行動起來，想挺身站起──

　　「坐下！」主席厲聲說，他們都服從了。「我剛才說了，這件事情的性質非常嚴重。這件事情──雖然只是他們兩人之中的一個人幹的，可是問題卻沒有這麼簡單；因為現在他們兩個人的名譽都處於可怕的險境。我能不能說得更嚴重一點兒，是處於難以脫身的險境之中呢？兩個人都漏掉了那至關緊要的三十個字。」他頓了一下。在這幾秒鐘的時間裡，他故意讓那遍布全場的沉靜凝聚起來，強化它給人深刻印象的效果，然後接著說：「好像只有通過一種方式才會出現這樣的事。我請問這兩位先生──你們是不是串通好了？──你們是不是合夥的？」

　　一陣低語聲掠過場內；意思是說「他一箭雙鵰了」。

　　比爾遜沒有經歷過意外場面，他無可奈何地癱坐著；可威爾遜是律師。雖然臉色蒼白，心煩意亂，他還是掙扎著站起來說：

　　「我請求諸位開恩，讓我解釋一下這件非常痛心的事情。很抱歉，我要把這些話說出來，因為這必定會讓比爾遜先生受到不可彌補的損害。迄今為止，我一直對比爾遜先生另眼相看、非常敬重。過去我絕對相信，任何誘惑都奈何不得比爾遜先生──就像諸位一樣的相信。可是，為了維護我自己的名譽，我只得說了──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無地自容地承認──現在我要請求你們原諒──我曾經向那位落難的外鄉人說過那對證詞裡包含的所有字句，連那三十個字的誹謗之詞也說過。（群情衝動）最近報上登出這件事以後，我回憶起了那些話，決定來領這一袋子錢，因為我有充分的權利得到它。現在我請大家考慮一件事，仔細推敲一下：那天夜裡外鄉人對我感激不盡；他自己也說到想不出恰當的字眼來表達他的感激之情，並且說假如有一天他力所能及，一定要給我千倍的報答。那麼，現在我想請問諸位：難道我能想像──難道我能相信──就算想到天邊也想不到──既然他對我滿懷感激之情，反倒會幹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來，在他的對證詞裡加上那完全沒有必要加的三十個字？──給我設這麼一個陷阱？──讓我在自己人面前，在大庭廣眾之中，因為誹謗過自己的鎮子而出醜？這太荒唐了，真不可想像。他的對證詞應該只包含我給他的忠告開頭那句情真意切的話。我對這一點毫不懷疑。只怕換了各位也會這麼想。你們絕不會想像，你幫了別人的忙，也沒有得罪過他，可他反而這麼卑鄙地陷害你。所以我滿懷自信、毫不懷疑地在一張紙條上寫下了開頭的那句話──結尾是『去吧，改了就好』──然後簽了名。我正要把字條裝進一個信封，有人叫我到辦公室裡間去，這時我連想也沒有想那張字條正攤開擺在桌子上。」他停下來，慢慢地朝比爾遜轉過頭去，等了一會兒，接著說：「請大家注意：過了一小會兒我回來的時候，比爾遜先生正從我的前門走出去。」（群情衝動。）

　　比爾遜當時就站了起來，大喊一聲：

　　「撒謊！這是不要臉的謊話！」

　　主席：「請坐下，先生！現在由威爾遜先生講話。」

　　比爾遜的朋友們把他接到座位上，勸他鎮靜下來，威爾遜接著說：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那時我寫的字條已經不在原先我放的地方了。我發現了這一點，不過當時並沒有在意，我想可能是風吹的。我絕沒有想到比爾遜先生居然會看私人文件，他是個台面上的人，想必不會屈尊幹那種事情。容我直說了吧，我想，他把『決』寫成了『絕對』，這多出來的一個字就已經說明問題：這是因為記性差了那麼一點兒。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能一字不漏地寫出對證詞來──而且是用高尚的方式。我的話講完了。」

　　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像一篇誘導演說那樣富於煽動性，它能往不熟悉演說訣竅和騙術的聽眾的神經系統裡灌迷魂湯，顛覆他們的信念，放縱他們的情緒。威爾遜得勝落座，全場讚許的歡呼聲像浪潮一樣淹沒了他。朋友們雲集在威爾遜周圍，和他握手，向他道賀；比爾遜卻被呵斥聲壓住，說不上一句話。主席使勁敲著小木槌，不斷地喊：

　　「咱們還要繼續開會呢，先生們，咱們繼續吧！」

　　後來場內終於安靜了許多，那位開帽子鋪的說：

　　「可是，還繼續幹什麼呢，先生，剩下的不就是給錢了嗎？」

　　眾人的聲音：「對呀！對呀！到前面來吧，威爾遜！」

　　賣帽子的：「我提議：向特殊美德的化身威爾遜先生三呼萬歲……」

　　話沒落地就爆發了歡呼聲。在歡呼聲中──在主席的木槌聲中──有些好事的人把威爾遜抬到一個大個子朋友的肩膀上，正打算把這勝利者送到主席台上去。這時候主席的嗓門壓倒了喧鬧聲──

　　「肅靜！回到你們的座位上去！你們都忘了還有一張字條沒唸呢。」會場恢復平靜以後，他拿起那張字條正要開始唸，卻又把它放下來，說道：「我忘了；要先唸完我收到的所有信件，才能讀這張字條。」他從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來掃了一眼──愣了一下──把信拿得遠一點仔細端詳──眼睜睜地看著。

　　有二、三十個人的聲音喊道：

　　「寫的是什麼？唸呀！唸呀！」

　　於是他唸了起來──帶著詫異神情慢慢唸道：

　　「『我對那位外鄉人說的那句──（眾人的聲音：「嗨！怎麼搞的？」）──話是：「你絕不是一個壞蛋。（眾人的聲音：「老天爺！」）去吧，改了就好。」（眾人的聲音：「噢，亂了套啦！」）落款是銀行家平克頓。」

　　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沖破了禁忌，轟然爆發。這種笑法讓明白人簡直想哭。沒有受牽連的人們笑得眼淚直淌；肚子都笑疼了的記者們在紙上塗抹誰也認不出來的天書；一隻正在打盹的狗嚇破了膽，跳起來向一團糟的場面瘋狂嗥叫。在一片喧囂聲中，各式各樣的喊叫此起彼落：「咱們鎮子發財了──兩位拒腐蝕的模範！──這還不算比爾遜哪！」「三個！──把『老實人』也算進去吧──越多越好！」「對呀──比爾遜也當選了！」「哎呀，可憐的威爾遜──受過兩個賊的害了！」

　　一個有震懾力的聲音：「靜一靜！主席又從他衣兜裡掏出東西來了。」

　　眾人的聲音：「哇呀呀！又有新東西了？唸一唸！唸呀！唸呀！」

　　主席（唸道）：「『我說過的那句話』，等等：『你絕不是一個壞蛋。去吧，』等等。落款是格裡高利．耶茨。」

　　暴風般的呼聲：「有四個模範了！」「耶茨萬歲！」「再掏一張！」

　　這時，全場一片插科打諢的吼聲，打算把在這件事裡能找到的樂趣一點不剩地全部發掘出來。十九家大戶中的幾個人臉色蒼白，有苦難言，他們站起身來想往過道裡擠，可是很多人大聲嚷著：

　　「各門注意，各門注意──把門都關上；可不能讓拒腐蝕的人物離開會場！大家都坐下！」

　　大家聽從了這個要求。

　　「再掏一封！唸吧！唸吧！」

　　主席又掏出了一封，那些聽起來耳熟的詞句又開始從他兩片嘴唇中間淌了出來──「『你絕不是一個壞蛋……』」

　　「名字！名字！他叫什麼名字？」

　　「L．因戈爾斯比．薩金特。」

　　「有五位當選了！把這些模範都摞在一起！接著來，接著來！」

　　「『你絕不是一個壞……』」

　　「名字！名字！」

　　「尼古拉斯．惠特沃斯。」

　　「呼啦！呼啦！今天是模範節呀！」

　　有人用哭腔唱起歌來，用的是那首好聽的「天王調」裡「男人心裡怕怕的，漂亮姑娘……」那幾句的曲子（省略了「今天是」那幾個字）；聽眾高高興興地一起唱著；這時，有人不失時機地提了一句詞──

　　你千萬別忘記──

　　全場剛把這句詞吼出來，馬上就有人編好了第三句──

　　哈德萊堡是腐蝕不了的──

　　全場又把這一句吼了出來。歌聲剛落，傑克．哈理代用高亢嘹亮的嗓音補足了最後一句──

　　各位模範全都到齊！

　　這首歌唱得酣暢淋漓。然後全場興高采烈地從頭開始，又把四句詞唱了一遍，唱得波瀾壯闊，氣勢磅礴，唱完之後，又用雷鳴般的聲音為「將於今晚金榜題名的拒腐蝕的哈德萊堡及其各位模範」歡呼了三三得九遍，末尾還嗷嗷了幾聲。

　　然後，人們又從四面八方向主席喊道：

　　「接著來！接著來！唸吧！再唸一些！把你收到的全都唸出來！」

　　「對──接著來！咱們要萬古流芳了！」

　　這時有十幾個男人站了起來，表示抗議。他們說這件蠢事一定是哪個二流子瞎胡鬧，是對全鎮人的侮辱。毫無疑問，這些簽名都是偽造的──

　　「坐下！坐下！住嘴！你們這叫做不打自招。我們馬上就能在那些信封裡找出你們的名字來。」

　　「主席先生，你一共收到幾個這樣的信封？」

　　主席數了一下。

　　「算上已經查對過的，一共十九封。」

　　一陣暴風雨般的哄笑聲轟然響起。

　　「裡面也許都藏著這個祕密呢。我提議你全都打開，把如此這般的那番話未尾的簽名唸出來──也唸唸開頭那八個字。」

　　「附議！」

　　這個建議在一片喧囂聲中通過並付諸實施。這時可憐的理查茲老漢站了起來，他的太太也和他並排站了起來。她低下頭，不讓別人看出她在哭泣。她的丈夫一邊伸出胳膊攙著妻子，一邊用顫悠悠的嗓音說：

　　「各位朋友，大家都了解我們倆──瑪麗和我──了解我們這一輩子，我想，以前你們大家都喜歡我們、也瞧得起我們……」

　　主席打斷了他的話：

　　「讓我說兩句吧。一點不錯──理查茲先生；你說的話都對：本鎮上的人確實了解你們，確實喜歡你們，確實瞧得起你們；不但如此──大家還敬你們，愛你們……」

　　哈理代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

　　「這話不假，是金玉良言！如果大家認為主席說得對，就全體起立表示贊成。起立！來吧──嗨！嗨！嗨！──大家一起來！」

　　全場起立，熱情洋溢地面對著這對老夫妻，各個角落揮動的手絹，就像漫天飛舞的雪花，大家發出了充滿愛心的歡呼聲。

　　主席接著說道：

　　「剛才我正要說：我們都知道你們是一片好心，理查茲先生，可是現在不是憐憫罪人的時候（「對呀！對呀！」的喊聲）。從臉上我就看得出你的涵養，可是我不能允許你替那些人求情……」

　　「不，我是要……」

　　「請坐下吧，理查茲先生。咱們必須查對其他字條──哪怕只是為了對那些已經敗露的人公平一點兒，也應該這樣做。等這件事一辦完──我向你保證──就聽你說。」

　　許多人的聲音：「對！──主席說得對──在這個節骨眼上可不能被打岔了！接著來吧！──唸名字！唸名字！──就按剛才說的辦！」

　　老夫妻不得已，只好坐下了，丈夫對妻子悄悄地說：「別管多難受，只有等著了；等他們發現咱們原來是替自己求情，那可太丟人了。」

　　一個個人名唸下去，肆無忌憚的哄笑聲又響了起來。

　　「『你絕不是一個壞蛋──』落款：『羅伯特．提特馬什。』

　　「『你絕不是一個壞蛋──』落款：『埃裡費勒特．維克斯。』

　　「『你絕不是一個壞蛋──』落款：『奧斯卡．懷爾德。』」

　　這時候大家又想出了一個主意──把開頭那八個字從主席手裡接管過去。他正巴不得這樣做呢。此後他只須依次把字條拿在手裡等著。大家則異口同聲，用整齊劃一、如歌一般的深沉語調吟誦出那八個字來（放肆地、維妙維肖模仿一首耳熟能詳的教堂讚美曲的調子）──「『你……呀……決……呃……不是一個壞……唉……唉……蛋』」然後主席說，「落款，『阿契波爾德．威爾科克斯。』」如此等等，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除了那倒黴的十九家大戶以外，人人都沉浸在越來越舒心的歡樂時光之中。有時唸到一個特別響亮的名字，大家就讓主席停下來，一齊把那段對證詞從頭吟誦一遍，一直到最後那句話：「不是去地獄，就是去哈德萊堡──還是想辦法去前一個地方吧。」在這種特別情況下，他們還要加上一個氣勢磅礴、憂心如焚而又堂而皇之的「阿……門！」

　　名單上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少，越來越少，一唸到和他相近的名字時，可憐的理查茲就畏畏縮縮，他不斷暗自數著，在緩期執行的痛苦中煎熬，等待那個時刻到來，到那時他就將擁有特權，和瑪麗站起來說完求情詞了。這段求情詞他打算這麼說：「……直到如今，我們從來沒有做過一件錯事，只想安分守己地過日子，沒有丟過臉。我們過的是苦日子，年紀大了，又沒有兒女幫襯；我們剛在河邊走了一回，就濕了鞋。我剛才站起來的時候，本來是想如實坦白，求求大家別在大庭廣眾之中讀我們的名字，覺得那樣做我們實在承受不了；可是大家沒有容我說出來。這也公平，我們應該和別人一樣自作自受。出了這種事我們心裡難受。活這麼大歲數，還是第一次聽別人念叨我們的名字──是罵名。請大家可憐可憐──看在我們過去老實的份兒上；請大家高抬貴手，別讓我們臉面上太過不去。」正想到這裡，瑪麗看他靈魂出竅的樣子，就用胳膊肘輕輕擦了他一下。這時，全場正吟誦到「你……呀……決……呃……」。

　　「準備，」瑪麗悄悄地說，「該唸你的名字了，他已經唸過十八個名字了。」

　　吟誦的聲音停止了。

　　「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一連串的吆喝聲從全場各個角落響了起來。

　　伯傑斯又把手伸到衣袋裡。那對老夫妻戰戰兢兢地想站起來。伯傑斯摸了一會說：

　　「啊，原來所有的條子都唸完了。」

　　夫妻倆驚喜交加，頭昏眼花地癱坐在椅子上。瑪麗悄悄地說：

　　「哦，上帝保佑，咱們得救了！──他把咱們的信弄丟了──這可是一百袋金子都換不來的事啊！」

　　全場又爆發出用「天王調」改編的油滑小曲，一連唱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更帶勁。到第三遍結束的時候，全體起立唱道──

　　各位模範全都到齊！

　　唱完以後，大家齊聲為「哈德萊堡的純潔以及我們的十八位不朽代表」歡呼，末尾又嗷嗷了幾聲。

　　這時，馬具匠溫格特站起來提議，為「全鎮最清白的人、唯一沒想偷盜那筆錢財的大戶──愛德華．理查茲」歡呼。

　　大家懷著極大的、發自內心的熱忱向理查茲夫婦歡呼致意；這時又有人提議推舉理查茲為神聖的哈德萊堡傳統的唯一監護人和化身，使他有力量也有權利面對整個世界的冷嘲熱諷昂然挺立。

　　提議在歡呼聲中通過，於是大家又唱起了那首「天王調」，尾句改成：

　　一位模範原來在這裡！

　　停了一下，這時一個聲音：「那麼，現在誰該拿這袋金子呢？」

　　皮匠（尖酸刻薄地）：「這好辦。應該把這筆錢讓那十八位拒腐蝕的大人分了。他們每人給了那落難的外鄉人二十塊錢──外加一番忠告──他們輪流說了一遍──從頭到尾一共花了二十二分鐘。在外鄉人身上下注──共計三百六十塊錢。現在他們只不過是還本──外加利息──總共四萬塊錢。」

　　許多人的聲音（冷嘲熱諷地）：「好主意！分享！分享！可憐可憐這些窮鬼吧──別讓他們望眼欲穿啦！」

　　主席：「肅靜！我現在宣讀那位外鄉人的另一個文件。文件裡說，『如果沒有出現申領人（眾口一詞的大聲嘲弄），我希望你打開錢袋，把裡面的錢點交貴鎮的各位要人，託他們保管（「呵！呵！呵！」的喊聲），並以他們認為最佳的方式，用於永保貴鎮因拒腐蝕的真誠而獲得的崇高聲望並使之發揚光大（又是一陣喊聲）──他們的名字和他們的成就將為這種聲望增添新的、普照四方的光彩。』（熱烈的譏諷喝采聲轟然響起）好像就是這麼多了。不……還有一段附言：

　　「『附言──哈德萊堡的公民們：沒有什麼對證詞──沒有人說過那些話（劇烈的騷動）。沒有外鄉窮叫花子，沒有那二十塊錢的施捨，也沒有為此表達謝意和捧場的話──這一切都是編出來的（全場一片驚訝和快意的嗡嗡聲）。讓我來說說我的來歷吧──用幾句話即可。某日路過你們鎮的時候，我被狠狠地羞辱了一番，但我本不該受此羞辱。假如換了其他人，他只要殺了你們鎮上的一兩個人也就心滿意足，兩清了；可是在我看來，這樣的報復是小打小鬧，還不夠分量；因為死人感覺不到痛苦。再說，我又不能把你們斬盡殺絕──當然，就算我真能把你們斬盡殺絕，那還是不能稱我的心。我想要毀掉這地方的每一個男人，以及每一個女人──要毀掉的不是他們的肉體，不是他們的產業，而是他們的虛榮──這是那些軟弱的蠢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於是我喬裝打扮回到這裡來觀察你們。你們太容易被耍弄。你們早就博得了崇高的誠實聲望，對此你們自然引以為豪──這是你們的寶中寶，是你們的眼珠子。一經發現你們小心翼翼而又十分警惕地防備你們自己和兒女們受到誘惑，我馬上就明白應該採取什麼步驟了。唉，你們這些頭腦簡單的傢伙，在所有薄弱環節中，最薄弱的一環就是沒有經過誘惑考驗的道德。我制定了一個計劃，搜集了一張名單。我的計劃就是要腐蝕這個拒腐蝕的哈德萊堡。我的想法是要把好幾十個沒有任何劣跡、一輩子從不說一句謊話、也沒有偷過一分錢的男男女女都變成撒謊的人和竊賊。不過我擔心的是古德森。他不是在哈德萊堡土生土長的。我擔心，一旦我的計劃開始實施，我的那封信擺在你們面前，你們心裡就會想：「我們這裡只有古德森才會給一個窮鬼二十塊錢呢」──那樣，你們可能就不上鉤了。可是老天把古德森收了去；那時我知道萬事大吉，於是就設下陷阱，放好了誘餌。也許我不能把收到我寄的偽造對證祕語的人一網打盡，但是只要我明白哈德萊堡人的本性，我就能讓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上圈套（一些人的聲音：「沒錯──這些人一個個全都上了他的圈套。」）。我相信他們哪怕去偷這筆謊稱的賭資，也不會放過它，這些可憐的、經不住誘惑的傢伙，真是朽木不可雕啊。我想一勞永逸地軋碎你們的虛榮心，叫它永世不得翻身，再賦予哈德萊堡一個新的名聲──一個抹不掉的名聲──讓這個名聲遠揚。如果我已經成功了，就請打開袋子，召開「哈德萊堡永保美名發揚光大委員會」會議吧。』」

　　一陣旋風似的聲浪：「打開！打開！十八家好漢到前面去！『優良傳統發揚光大委員會』！拒腐蝕的──往前走！」

　　主席把袋子扯開，抓了滿滿一把明晃晃、黃燦燦的大塊錢幣，攥在手裡搖一搖，再細細察看──

　　「朋友們，這只不過是些鍍金的鉛餅！」

　　全場立即對這一消息報以興高采烈的歡呼聲；喧囂聲平息以後，皮匠大聲喊著：

　　「幹這種事情最拿手的顯然是威爾遜先生，就憑這個，他就是『優良傳統發揚光大委員會』的主席了。我提議威爾遜代表他們那一幫人上前接受委託，保管這筆錢財。」

　　上百人的聲音：「威爾遜！威爾遜！威爾遜！講話吧！講話呀！」

　　威爾遜（用氣得打顫的聲音說）：「大家要是容我說句話，我就豁出去說句粗話──這筆他媽的錢！」

　　某人的聲音：「啊，虧他還是個浸禮會信徒哪！」

　　某人的聲音：「還有十七位模範！登台吧，先生們，接受委託吧！」

　　等了一會──沒人應聲。

　　馬具匠：「主席先生，在這幫前正人君子當中，總算給咱們剩下一位清白先生；他需要錢，也應該拿錢。我提議主席指定傑克．哈理代到主席台上去，拍賣那一袋子二十元一塊的鍍金幣，把拍賣所得給應得的人──這人正是哈德萊堡樂意表彰的──愛德華．理查茲。」

　　大家採納了這個提議，在狂熱的氣氛中，那條狗又來湊熱鬧。馬具匠先投了一塊錢的標，從布里克斯頓來的人和巴南鎮的代表激烈競爭，標價每提高一檔，大家就歡呼一番，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越來越興奮，投標的人勇往直前，膽子越來越大，立場越來越堅定，標價由一元跳到五元，又跳到十元，再跳到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然後……

　　拍賣開始時，理查茲愁容滿面地對妻子說：「瑪麗，哪能這麼幹呢？這……這……你想，這是榮譽獎啊，是褒獎清白人品的，可是……可是……哪能這樣幹呢？我最好還是站起來──瑪麗，咱們該怎麼辦呢？──你覺得咱們應該……（哈理代的聲音：「有人出十五塊錢啦！──十五塊買這一袋！──二十塊！──好，謝謝！──三十塊──多謝！三十、三十。三十塊錢！──是有人出四十塊嗎？──這位出四十啦！接著來呀，先生們，接著來！──五十塊！──謝謝好心腸的天主教教友！加到五十啦、五十，五十塊！──七十！──九十！──好極了！──一百！──往上加呀，往上加呀！──一百二十──一百四十！──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哇！──一百五十！──二百！──了不起！有人出二百──謝謝！──二百五十！……」）

　　「這又是一次誘惑，愛德華──我渾身打哆嗦──可是，啊，咱們已經逃過了一次誘惑，那應該給咱們提個醒了……（「是有人出六百嗎？──多謝！──六百五十，六百五十──七百塊啦！」）不過，愛德華，要是你想想──誰也不會懷疑──（「八百塊啦！──噢呵！──出九百吧！──帕森斯先生，你是不是說──謝謝──九百！──這麼一袋真鉛寶貝九百塊就要出手了，算上鍍金全套在內啦──等等！是不是有人說──一千塊！──多謝！──有人出一千一百嗎？──這一袋鉛馬上就要名揚四海啦……」）噢，愛德華，」（開始嗚咽），「咱們太窮了！──可是……可是……你看怎麼好就怎麼辦吧──你看怎麼好就怎麼辦吧。」

　　愛德華墮落了──也就是說，他坐著沒有動。他坐在那兒，雖然良心上有點過不去，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他身不由己。

　　此時在場的還有一位陌生人，他的樣子恰似想化裝成英國伯爵又不大像的業餘偵探。這人懷著濃厚的興趣一直注視著當晚的進程，心滿意足的表情都掛在臉上，心裡一直在打小算盤。此時他的內心獨白大概是這樣的：「那十八家沒有一家投標，這可不夠圓滿。我一定要改一改──總要按演戲的規矩來呀，得讓這些人把他們原來打算偷的這一袋東西買下來，還要讓他們出高價──他們當中有幾家闊氣著哪。另外，我在估量哈德萊堡人的本性時有一處失誤，那個讓我出現失誤的人理應得到高額回報，也要有人出這筆錢。理查茲這個窮老漢讓我看走了眼；他真是個老實人：這件事我雖然理解不了，不過我得認賬。是啊，他看我出的是『一對』，他自己卻擺出『一條龍』，他拿這筆賭注理所應當。假如我能辦得到，他還可能贏一筆大錢呢。他確實讓我失算了，不過這事不提也罷。」

　　他觀察著投標的進程。漲到了一千塊錢以後，行情就不行了；漲幅漸漸放慢。他等待著──繼續觀察。一個競標的撤了，然後又是一個，又是一個。現在他加入進去投了一兩次標。當出價降到十塊錢一檔的時候，他就加五塊錢；有人跟著加了三塊錢；他等了一會，然後猛抬了五十塊錢，結果這袋東西歸了他──標價是一千二百八十二塊錢。全場爆發出一陣歡呼──卻又停了下來；因為他站起來，舉起一隻手，開始講話。

　　「我想說句話，請大家幫個忙。我是做精品生意的商人，我和全世界各地熱衷錢幣收藏的人們有生意往來。今天我買的東西原封不動就能賺一筆錢；不過，假如能徵得大家的同意，我還有一個辦法，可以讓這些二十元面值的鉛幣每一塊都當真金的用，也許更值錢。只要你們同意我的辦法，我就把賺到的錢分一些給你們的理查茲先生，今晚，他那堅不可摧的誠實已經得到了如此公正和誠摯的認可。我準備分給他的那一份是一萬元，明天我就把錢交給他（全場放聲喝采。可是那句「堅不可摧的誠實」卻讓理查茲夫婦漲得滿臉通紅；不過，這被當做了謙虛的臉色，所以不妨事）。如果你們能以絕對多數通過我的提議──我希望能有三分之二的人贊成──我將視為全鎮的授權，我的要求僅此而已。只要上面有能激發好奇心並已讓人不得不看的印跡，這種精品總是好賣的。現在，也許我能徵得你們的許可，讓我把這每一塊假金幣都印上那十八位先生的名字，他們……」

　　十分之九的聽眾一下子站了起來──連人帶狗──這項動議在旋風般表示同意的喝采和哄笑聲中獲得通過。

　　大家坐了下來；除了克萊．哈克尼斯「博士」以外，全體模範都站起來強烈抗議這個人的提議是惡意傷害，並且威脅要……

　　「請你們不要威脅我，」那個陌生人鎮定地說，「我知道我自己有合法權利，從來不怕說大話嚇唬人的。」（喝采聲）他坐下了。哈克尼斯「博士」這時看到有機可乘。他是當地兩大富豪之一，另一位就是平克頓。哈克尼斯家開的簡直就是造幣廠，換句話說，他專賣一種風靡一時的藥品。他作為一個黨派提名的候選人，正在角逐議員職位；而平克頓正是另一黨提名的候選人。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激烈角逐，正在日趨白熱化。對於金錢，這兩位都是獅子大張口；倆人都買了一大片地，各有所圖；有一條新鐵路即將修建，所以他們倆人都想在州議會裡占有一席之地，這有助於劃定對自己有利的路線；這場角逐可能是一票定勝負，勝者就可以發兩三筆財。賭注不小，而哈克尼斯又是一個大膽的投機家。他恰好緊靠那位陌生人坐著。正當其他各位模範提出抗議、大聲疾呼，被人們取笑的時候，他卻湊過身子悄悄問道：

　　「這一袋東西你打算賣什麼價錢？」

　　「四萬塊錢。」

　　「我給你兩萬塊。」

　　「不行。」

　　「兩萬五。」

　　「不行。」

　　「三萬吧。」

　　「價錢就是四萬塊；一分錢也不能少。」

　　「好吧，我給你。明天早上十點鐘我到旅館裡來。這件事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咱倆私下見面。」

　　「很好。」於是那位客人站起來，向全場的人說：

　　「我看時間不早了。這幾位先生的話不乏可取之處，不乏趣味，也不乏魅力；不過，如果大家不怪罪的話，我就先走一步了。承蒙大家同意了我的請求，多謝諸位的盛情。請主席替我保管這個袋子，等我明天早上來取，另外，這三張五百塊錢的鈔票，也請您轉交理查茲先生。」鈔票交給了主席，「九點鐘我來取這袋子，十一點我會到理查茲先生府上交那一萬塊錢的餘數。晚安。」

　　於是他溜了出去，撇下了正在大聲喧鬧的聽眾，喧鬧聲中夾雜著亂七八糟的歡呼聲、「天王調」的歌聲、不馴服的犬吠和「你……呀……決……呃……不是一個壞……唉……唉……蛋……阿……阿……阿門！」

　　四

　　回家以後，大家的祝賀和恭維把理查茲夫婦一直折磨到半夜。然後才剩下他們兩個人了。他們臉上掛著一絲悲哀，一聲不響地坐著想心事。後來瑪麗嘆了一口氣說：

　　「你說這能怪罪咱們嗎，愛德華──真能怪罪咱們？」她轉眼望著躺在桌子上前來聲討的三張大鈔；剛才來道賀的人們還在這兒滿懷羨慕地看、敬若神明地摸呢。愛德華沒有馬上回答；後來他嘆了口氣，猶猶豫豫地說：

　　「咱們……咱們也是沒有辦法，瑪麗。這……呃，這是命中注定。所有的事情都是命中注定。」

　　瑪麗抬起頭來，愣愣地望著他，可是他沒有看妻子。停了一會兒，她說：

　　「從前我還以為被人恭喜被人誇的滋味挺好呢。可是……現在我覺得……愛德華？」

　　「嗯？」

　　「你還想在銀行裡待著嗎？」

　　「不……不想了。」

　　「想辭職？」

　　「明天上午吧──書面的。」

　　「這樣辦也許最保險了。」

　　理查茲用兩隻手捧著腦袋，喃喃地說：

　　「從前，別人的錢像水一樣嘩嘩地流過我手上，我心裡從來不打鼓，可是……瑪麗，我太累了，太累了……」

　　「咱們睡吧。」

　　早上九點鐘，陌生人來取那隻袋子，裝在一輛馬車裡運到旅館去了。十點鐘，哈克尼斯和他私下交談了一會。陌生人索要到手五張由一家都市銀行承兌的支票──都是開給「持票人」的──四張每張一千五百元的，一張三萬四千元的。他把一張一千五百元的放進錢包，把剩下總共三萬八千五百元全都裝進一個信封；還在信封裡夾了一張在哈克尼斯走後寫的字條。十一點鐘時，他來到理查茲家敲門。理查茲太太從百葉窗縫裡偷偷地看了看，然後去把信封接了過來，那位陌生人一言不發地走了。她回來時滿臉通紅，兩條腿磕磕絆絆，氣喘吁吁地說：

　　「我敢保證，我認出他來了！昨天晚上我就覺得從前可能在哪兒見過他。」

　　「他就是送袋子來的那個人嗎？」

　　「十有八九。」

　　「如此說來，他也就是那個化名史蒂文森的了，他用那個編造的祕密把鎮上的所有頭面人物都毀了。現在，只要他送來的是支票，不是現款，咱們也就毀了，原先咱們還以為已經躲過去了呢。睡了一夜，我剛剛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可是一看見那個信封我又難受起來。這信封不夠厚；裝八千五百塊錢，就算都是最大的票子，也要比這厚一點兒。」

　　「愛德華，你為什麼不願要支票呢？」

　　「史蒂文森簽字的支票！假如這八千五百塊錢是現鈔，我也認了──因為那還像是命中注定的，瑪麗──我的膽子向來就不大，我可沒有勇氣試試拿一張簽了這個招災惹事名字的支票去兌現。那準是一個陷阱。那人本想套住我；咱們好歹總算躲過去了；現在他又想了一個新花招。如果是支票的話……」

　　「唉，愛德華，真是糟透了！」她舉著支票，嚷了起來。

　　「扔到火裡去！快點兒！咱們千萬別上當。這是把咱們和那些人綁在一起，讓大家都來恥笑咱們的奸計，還有……快給我吧，你幹不了這種事情！」他抓過支票，正想緊緊攥住，一口氣送到爐火裡去；可是他畢竟是凡夫俗子，而且是幹出納這一行的，於是他停頓了一下，核實支票上的簽名。不看則已，一看，他差點兒昏了過去。

　　「給我透透氣，瑪麗，給我透透氣！這就像金子一樣呀！」

　　「噢，那太好了。愛德華！為什麼？」

　　「支票是哈克尼斯簽的。這究竟是搞的什麼鬼呀，瑪麗？」

　　「愛德華，你想是……」

　　「你看──看看這個！一千五──一千五──一千五──三萬四。三萬八千五百！瑪麗，那一袋子東西本來不值十二塊錢，可是哈克尼斯──顯然是他──卻當作貨真價實的金幣付了錢。」

　　「你是說，這些錢全都是咱們的──不只是那一萬塊錢？」

　　「嗯，好像是這麼回事。而且支票還是開給『持票人』的。」

　　「這有什麼好處嗎，愛德華？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看，這是暗示咱們到遠處的銀行去提款。也許哈克尼斯不願意讓別人知道這件事。那是什麼──一張字條？」

　　「是呀。是和支票夾在一起的。」

　　字條上是「史蒂文森」的筆跡，可是沒有簽名。那上面說：

　　「我失算了。你的誠實超越了誘惑力所能及的範圍。對此我本來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但是在這一點上我錯看了你，我請你原諒，誠心誠意地請你原諒。我向你表示敬意──同樣是誠心誠意的。這個鎮子上的其他人不如你的一個小手指頭。親愛的先生，我和自己正正經經地打過一個賭，賭的是能把你們這個自高自大的鎮子上十九位先生拉下水。我輸了。拿走全部賭注吧，這是你應得的。」

　　理查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

　　「這好像是用火寫的──真燙人哪。瑪麗──我又難受起來了。」

　　「我也是。啊，親愛的，但願……」

　　「你想想看，瑪麗──他竟然信得過我。」

　　「噢，別這樣，愛德華──我受不了。」

　　「要是咱們真能擔當得起這些美言，瑪麗──老天有眼，我從前的確擔當得起呀──我想，我情願不要這四萬塊錢。那樣我就會把這封信收藏起來，看得比金銀財寶還珍貴，永遠保存。可是現在──有它像影子一樣在身邊聲討咱們，這日子就沒法過了，瑪麗。」

　　他把字條扔進了火中。

　　來了一個信差，送了一封信來。

　　理查茲從信封裡抽出一張紙唸了起來；信是伯傑斯寫來的。

　　在困難日子裡，你救過我。昨天晚上，我救了你。這樣做是以撒謊為代價的，但是做出這個犧牲我無怨無悔，而且是出於內心的感激之情。這個鎮子上沒有誰能像我一樣深知你何等勇敢、何等善良、何等高尚。你心底裡不會看得起我，因為我做的那件事是千夫所指，這你也明白；不過請你相信，我起碼是個知恩必報的人；這能幫助我承受精神負擔。

　　　　　　伯傑斯（簽名）

　　「又救了咱們一命。還要這種條件！」他把信扔進火裡，「我……我想真還不如死了，瑪麗，我真想無牽無掛。」

　　「唉；這日子真難過，愛德華。一刀刀捅到咱們心窩子上，還要他們格外開恩──真是現世現報哇！」

　　選舉日前三天，兩千名選民每人忽然獲贈紀念品一件──一塊大名鼎鼎的雙頭鷹假金幣。它的一面印了一圈字，內容如下：「我對那位不幸的外鄉人說的話是……」另一面印的是：「去吧，改了就好。平克頓（簽名）。」於是那場著名鬧劇的殘羹剩飯就一古腦兒潑在了一個人頭上，隨之而來的則是災難性後果。剛剛過去的那次哄堂大笑得以重演，矛頭直指平克頓；於是哈克尼斯的競選也就馬到成功了。

　　理查茲夫婦收到支票的一晝夜之後，他們的良心已經逐漸安穩下來，只是還打不起精神；這對老夫妻慢慢學會了在負罪的同時心安理得。不過有一件事他們還須學會適應，那就是：罪孽仍有可能被人覺察的時候，負罪感就會形成新的、實實在在的恐怖。這樣一來，負罪感就以活生生的、極為具體而又引人注目的面貌呈現出來。教堂裡的晨禱布道是司空見慣的程序，牧師說得是老一套，做的也是老一套。這些話他們早就聽過一千遍了，覺得都是廢話，和沒說一樣，越聽越容易打瞌睡；可是現在卻不同了：布道詞好像成了帶刺的檄文，好像是指著鼻子罵那些罪大惡極而又想蒙混過關的人。晨禱一散，他們盡快甩開那些說恭維話的人，撒腿就往家裡跑，只覺得寒氣一直鑽到骨頭縫裡，這種感覺──一種影影綽綽、隱隱約約、模模糊糊的恐懼，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楚。碰巧他們又瞥見了在街角處的伯傑斯先生。他們點頭和他打招呼，可他沒有搭理！其實他是沒有看見，可他們並不知道。他這樣做是什麼意思呢？可能是……可能是……哎呀，可能有好多層可怕的意思。也許他本來知道理查茲可以還他一個清白，卻不動聲色地等待時機秋後算賬？回到家裡，他們憂心忡忡，不由得猜想那天晚上理查茲對妻子透露伯傑斯無罪的祕密時，他們的傭人也許在隔壁房間裡聽見了；緊接著，理查茲開始想像當時他聽到那個房間裡有衣服窸窸窣窣的響聲；接下來他就確信真的聽到過。他們找個藉口叫莎拉來，察言觀色：假如她向伯傑斯先生出賣了他們，從她的行為舉止就能看得出來。他們問了她幾個問題──問得不著邊際、前言不搭後語，聽起來毫無目的，讓那姑娘覺得這對老夫妻一定是讓飛來橫財沖昏了頭腦。他們用犀利的目光緊緊盯住她，把她嚇壞了，事情終於弄假成真。她滿臉通紅，神經緊張，惶恐不安。在兩個老人眼裡，這就是做賊心虛的明證──她犯的總歸是一樁彌天大罪──毫無疑問，她是一個奸細，是一個叛徒。莎拉離開以後，他們開始把許多毫無關聯的事情東拉西扯，湊在一起，得出了可怕的結論。等到形勢糟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理查茲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的妻子問：

　　「唉，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那封信──伯傑斯的信！話裡話外都是挖苦，我剛剛明白過來。」他複述著信裡的話，「『你心底裡不會看得起我，因為我做的那件事是千夫所指，這你也明白』──啊，現在再清楚不過了，老天保佑吧！他知道我明白！你看他字眼用得多有學問。這是個陷阱──我瞎了眼，偏要走進去！瑪麗，你……？」

　　「唉，這太可怕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沒把你的那份假對證詞還給咱們。」

　　「沒有──他是要攥在手裡整治咱們。瑪麗，他已經跟別人揭了我的底。我明白──我全明白了。做完晨禱以後，我在好多人臉上都看出這層意思來了。啊，咱們和他點頭打招呼，他不搭理──幹過什麼他自己心裡有數！」

　　那天夜裡請來了大夫。第二天早上消息傳開，說這對老夫妻病得很厲害──大夫說，他們是因為得了那筆外財過於激動，再加上恭喜的人太多，貪了點夜，積勞成疾了。鎮上的人都真心實意地為他們難過；因為現在差不多只剩下這對老夫妻能讓大家引以為榮了。

　　兩天以後，消息更糟了。這對老夫妻腦子有了毛病，做起了怪事。據護士親眼所見，理查茲擺弄過幾張支票──是那八千五百塊錢嗎？不對──是個驚人的數目──三萬八千塊錢！這麼大的數目總要有個說法吧？

　　第二天，護士們又傳出了消息──古怪的消息。為了避免對病人不利，她們已經決定要把支票藏起來，可是等她們去找的時候，支票已經不在病人的枕頭下面──失蹤了。病人說：

　　「別動枕頭啊；你想找什麼？」

　　「我們想最好把支票……」

　　「你們別想再看見支票了──已經毀掉了。支票是從魔鬼那兒來的。我看見上面都蓋著地獄的大印，我知道，送這些支票來是引我作孽呀。」然後，他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又古怪又嚇人的話，別人也不大明白，醫生告誡他們，這些話不要外傳。

　　理查茲說的是真話；那些支票再也沒有人看到過。

　　必定是哪個護士夢中說走了嘴，因為不出兩天，那些不宜外傳的絮語已經滿鎮皆知，讓人大吃一驚。那些話好像是說理查茲自己也申領過那一袋錢，但是被伯傑斯瞞了下來，然後又不懷好意地洩露出去。

　　伯傑斯為此受到了責難，但是他自己堅決否認有這回事。他說，拿一個重病老漢神志不清的胡言亂語當真，這可不公平。可是，說歸說，猜疑還是滿天飛，流言還是越來越多。

　　一兩天以後，有消息說理查茲太太說的胡話逐漸成了她丈夫胡話的翻版。於是猜疑越來越重，以至變成了確定無疑的事情，全鎮為唯一保持晚節的要人清正廉潔感到自豪的烈焰開始降溫，苟延殘喘了一陣兒之後，漸趨熄滅。

　　六天過去，又傳來了新的消息。這對老夫妻要嚥氣了。到了彌留之際，理查茲神志忽然清醒起來，他叫人去請了伯傑斯。伯傑斯說：

　　「請大家都出去一下。我想，他是要私下說點兒事情。」

　　「不！」理查茲說，「我要有人在場。我要你們都來聽一聽我的懺悔，好讓我死得像個人樣兒，別死得像一條狗。我誠實──和其他人一樣，是假裝誠實；我也和其他人一樣，一碰上誘惑就站不住腳了。我簽署過一紙謊言，申領過那個倒黴的錢袋。伯傑斯先生記得我幫過他一次忙，因為想回報（也因為他糊塗），他把我的申領信藏起來，救了我。你們都知道好多年以前大家怪罪伯傑斯的那件事。我的證詞，也只有我自己，本來能夠給他洗刷汙點，可我是個膽小鬼，聽任他蒙受不白之冤……」

　　「不……不……理查茲先生，你……」

　　「我的傭人把我的祕密出賣給他……」

　　「沒人向我出賣過……」

　　「他就做了一件又自然又合理的事情，他後悔不該好心救我，就揭了我的底──我是自作自受……」

　　「從來沒有的事！我發誓……」

　　「我真心原諒他了。」

　　伯傑斯熱情的辯解白費口舌；這個臨死的人直到斷氣也不明白自己又坑了可憐的伯傑斯一次。他的老伴那天晚上也嚥了氣。

　　十九家聖人中碩果僅存的一位也被那隻慘無人道的錢袋吞吃了；哈德萊堡昔日輝煌的最後一塊遮羞布落了地。為此，它的哀傷雖然不算顯眼，卻相當深重。

　　由於人們的懇求和請願，州議會通過了法令──允許哈德萊堡更名為──（不要管它是什麼名字了──恕不透露），而且還從世世代代刻在該鎮官印上的那句箴言中刪去了一個字。

　　原官印：引導吾等免受誘惑　現官印：引導吾等受誘惑

　　它又是一個誠實的小鎮了，假如您想再鑽一次老虎打盹的空子，一定要起早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