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與蚱蜢
陌生的國度
有疤的男人
叫化子
患難之交
關店
四個荷蘭人
露易絲
教堂司事
一串珍珠
詩人
家
逃
夢
諾言

《螞蟻與蚱蜢》

毛姆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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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與蚱蜢

　　當我還很小的時候，就有人叫我記誦拉封丹的一些寓言，並且這人還把每則寓言的寓意仔細說明給我聽。〈螞蟻與蚱蜢〉就是其中的一則。這則寓言的目的是要年輕人深切了解一個教訓：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中，勤勉終有善報，而輕率會受到懲罰。在這則美妙的寓言中，螞蟻辛勞了一個夏天，聚集冬天所需的糧食，而蚱蜢卻坐在一片青草上，對著太陽唱歌。冬天來了，螞蟻過得很舒適，但蚱蜢卻沒有東西吃，於是他去找螞蟻要一點食物，結果螞蟻說出一句傳統性的話做為回答：

　　「你夏天都在做什麼？」

　　「說句失禮的話，我在唱歌，整天整夜都在唱。」

　　「你唱歌？唔，那麼去跳舞吧。」

　　我一直無法接受這個教訓，但並不歸因於自己的乖僻，而是歸因於缺少道德感的童年所造成的矛盾。我同情蚱蜢，並且有一段時間，我看到螞蟻時，總是用腳去踩，以這種簡略的方式（我以後發現這是完全人性的方式），試圖表達我不贊同「拘謹與常規」。

　　前天我看到喬治．南瑟自己一個人在一家飯店吃飯，不禁想到這則格言。我以前從來沒有看過像南瑟這樣神情憂鬱的人，他茫然注視著四周，看來好像整個世界的重擔都壓在他身上，我為他感到難過，立刻懷疑是他那位不幸的弟弟又在惹他煩惱了。於是我走向前去，伸出我的手。

　　「你好嗎？」我問。

　　「我不很愉快。」他回答。

　　「又是湯姆嗎？」

　　他嘆氣。

　　「你為什麼不放棄他？你已經為他想盡一切辦法，現在一定知道他是沒有希望了。」

　　我認為，每個家庭都有一匹害群之馬；二十年來，湯姆一直帶給他的家庭一種痛苦的考驗。湯姆開始時過著高尚的生活。他做事、結婚，有了兩個孩子。南瑟一家人是非常體面的，大家都有充分的理由認為湯姆．南瑟會做出有益又榮譽的事業。但是有一天，他卻突如其來地宣稱不喜歡工作，不適合結婚，要享樂，不要聽任何勸告。於是他離開了妻子和辦公室。

　　他有一點錢，在歐洲各地的大都市度過了兩年快樂的時光。有關他的行為的謠言，時常傳到親人的耳中，他們都非常震驚。他確實有過美好的時光。他們都搖著頭，懷疑他的錢花光了要怎麼辦？他們不久就發現，他向人們借錢。他很迷人又不客氣；我從來沒有遇到一位像他這樣的人，使我難於拒絕借錢給他。他從朋友身上得到固定的收入，而他又很容易交朋友。他總是說：把錢花在必需品上是令人厭倦的，把錢花在奢侈品上是令人愉快的。

　　關於金錢方面，他依賴哥哥喬治。他的魅力在喬治身上發生了作用。喬治本是一個嚴肅而體面的人，對於這種引誘無動於衷。有一兩次他屈服於湯姆的悔改承諾，而給他相當多的錢，為的是使他可以重新開始。湯姆用他的錢買了一輛汽車以及一些珠寶。但是環境迫使喬治體認到：他的弟弟永不會安頓下來，於是他不再理會湯姆，然而湯姆卻坦然開始勒索他。

　　一位體面的律師發現自己的弟弟在飯店櫃檯後面配雞尾酒，或者看到他在俱樂部外面，坐在計程車駕駛座上招攬生意，這總是不好的事。湯姆說，在酒吧當侍者或者開計程車，是一種完全高尚的職業，但如果喬治能夠惠賜他兩三百鎊，也看在家庭名譽的份上，並不介意放棄這種職業。於是，喬治就給了他錢。

　　有一次，湯姆幾乎被關進監獄，喬治非常不安。他研究整個不名譽事件。湯姆真的太過分了，既狂野，粗魯又自私，但他以前從沒有做過不誠實的事情，喬治的意思是「不法」的事情；如果他被起訴的話，一定會被判刑的。但喬治不能讓他唯一的弟弟進監牢。被騙的那個人名叫克隆蕭，志在報復，他決定告到法院，說湯姆是一個壞蛋，應該受到處罰。喬治費了好多心思，花了五百鎊的錢，才解決了這件事。湯姆和克隆蕭在支票一兌現後，就一起到蒙地卡羅逍遙，喬治聽了大發雷霆。我從來沒有看過他這樣生氣過。湯姆和克隆蕭在蒙地卡羅度過了快樂的一個月。

　　有二十年的時間，湯姆賽馬、賭博，追逐最美麗的女人，在最昂貴的飯店吃飯、跳舞，並且穿得漂漂亮亮；他總是裝扮得很整潔，雖然他已經四十六歲了，但你永遠不會認為他已過了三十五歲。他是最令人愉快的伴侶，雖然你知道他一無可取，但還是禁不住喜歡跟他在一起。他精神高昂，總是一副愉快的神態，並且具有神奇的魅力。他經常向我要一些生活必需品，我總是不拒絕。我借給他五十鎊時，總是覺得他給了我機會。湯姆認識每個人，每個人也都認識他。你不會贊同他的行為，但你禁不住喜歡他。

　　可憐的喬治，只比他的無賴弟弟大一歲，但看起來卻像六十歲的樣子。二十五年以來，他一年中難得有兩個星期以上的假日。他九點半到自己的公司，一直到六點才離開。他誠實、勤勞又高尚；他有一位好妻子，從來沒有對她不忠實的念頭；此外，他有四個女兒，也是她們最好的父親。他把收入的三分之一儲蓄起來，計畫在五十五歲退休，住在鄉間的一間小房子，種花，打高爾夫球。他的生活完美無瑕。他很高興自己年紀漸漸大了，因為湯姆的年紀也漸漸大了。他揉著雙手說：

　　「湯姆年輕又好看的時候，是很不錯，但他只比我年輕一歲。四年之後，他就是五十歲了，到了那時候，他就不會認為生活是那麼容易了。我到五十歲時，就會有三萬鎊的儲蓄。二十五年以來，我一直說湯姆會流落貧民窟。我們將會看到他是否喜歡如此。我們將會看出，是努力工作有好報，還是遊手好閒有好報。」

　　可憐的喬治！我同情他。現在我在他身旁坐下，不知道這次湯姆做了什麼卑鄙的事，喬治顯然很生氣。

　　「你知道這次發生了什麼事嗎？」他問我。

　　我準備聽他講出最壞的消息，我不知道湯姆是否終於落入警察的手中。此刻，喬治幾乎說不出話。

　　「你總不能否認：我一生都是一個勤勞、高尚、體面而又正直的人。在度過了勤勉和節儉的一生之後，我可以期望靠著微薄的收入退休，過著最美好的安定生活。上天為我安排了一種生活狀態，我總是在其中盡我的責任。」

　　「是的。」

　　「你也不能否認：湯姆是一個遊手好閒，一無可取，放蕩而又不知恥的無賴。如果世界上有公正的話，他應該是在貧民習藝所的。」

　　「是的。」

　　喬治臉變紅了。

　　「幾個星期以前，他跟一位年紀大得足夠當他母親的女人訂婚。現在這女人去世了，把所有的一切留給他，包括五十萬鎊、一隻遊艇、倫敦的一間房子、以及鄉下的一幢別墅。」

　　喬治緊抓著拳頭在桌上敲著。

　　「這是不公平的，我告訴你，這是不公平的。去他的，真不公平。」

　　看喬治生氣的臉孔，我情不自禁，突然爆笑出來，在椅子上滾動著，幾乎跌倒在地板上。喬治從此沒有原諒過我。但湯姆時常請我到他位於上流住宅區的迷人房子去吃大餐，而即使他偶而向我借點小錢，那也是習慣使然。他借的錢從不超過一鎊。

陌生的國度

　　我天性喜歡到處走動；但我旅行不是為了看堂皇的紀念碑，這種紀念碑真的有點令我厭煩；也不是為了看美麗的風景，因為我很快就會厭倦美麗的風景。我旅行是為了看人，但我避開偉人。我不會跨越過一條馬路去見一位總統或一位國王；我只想在作家的書中認識作家，在畫家的畫中認識畫家。但我曾走了一百餘里的路，為了去看一位傳教士，因為我聽到有關他的一個奇異故事；我也曾在一間低級的旅館中渡過了兩個星期，是為了增加我對一位撞球記分員的認識。我應該說：要不是我經常會邂逅一種人，並且其驚喜總是帶給我一點震撼，那麼，我遇見任何種類的人都不會驚奇的。我指的是年老的英國女人，通常有相當的財富，自己一個人生活著，到世界各地走動，生活在沒有人預想到的地方。如果你聽說她住在義大利一個小城鎮之外的一座山上別墅──那個地區唯一的英國女人──你並不會驚奇；如果有人在安達露西亞為你指出一處孤獨的莊園，告訴你說，有一位英國女人住在裡面很多年，你也幾乎心裡早有準備了。但較令人驚奇的是，你聽說，在一個中國城市中的唯一白人是一個英國女人，不是一位傳教士，而她為什麼住在那兒，沒有人知道；還有另一個英國女人，住在南太平洋一個島上；又有一位，在爪哇中部的一個大村莊邊緣擁有一間平房。這些女人過著孤單的生活，沒有朋友，不歡迎陌生人。雖然她們可能有幾個月之久沒有見過一位同胞，但是她們在路上經過你身旁時，卻好像沒有看到你，而如果你基於同國籍的理由去拜訪她們，她們很可能拒絕見你；如果她們見了你，就會從銀茶壺中倒一杯茶請你喝，你也會在一個老渥色斯特的盤子上發現蘇格蘭燭臺。她們會有禮貌地跟你談，好像她們在一間肯特郡的牧師住宅款待你，但當你告別時，她們並不會特別想繼續跟你認識。人們百思不得其解：是什麼奇異的本能驅使她們離開家鄉，如此屏棄所有天生的興趣，生活在一個陌生的國度？她們是追求浪漫或者自由呢？

　　但在我所曾遇見或可能只是聽到（因為我說過，她們令人難以接近）的這些英國女人中，記憶中最鮮明的一位是住在小亞細亞的老年女人。我在一次疲憊的旅行後到達一個小鎮，打算從這個小鎮爬上一座有名的山，於是有人帶我到位於山腳的一間破舊旅館。我在夜晚很晚到達，在登記簿上寫下我的名字，然後走上樓到我的房間。天氣很冷，我脫衣服時身體都在發抖，但一會兒後，有人敲門，譯員兼導遊走進來。

　　「尼可李尼夫人贈送的！」他說。

　　他交給我一個熱水瓶，使我很驚奇。我雙手接下來，表示感激。

　　「妮可李尼夫人是誰？」我問。

　　「她是旅館的老闆。」他回答。

　　我請他代我謝謝，然後他退出去。住在小亞細亞一位年老的義大利女人所開的簡陋旅館中，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獲得一個漂亮的熱水瓶。這是我最喜歡的東西（如果我們不是因為戰爭而厭倦得要死，我會告訴你一個故事：有六個人如何冒生命的危險從正在被轟炸的法蘭德斯一間別墅中取得一個熱水瓶）；第二天早晨，為了能夠親自向她道謝，我就請求是否可以見尼可李尼夫人。我在等著她時，絞盡腦汁在想：熱水瓶義大利文怎麼講。一會兒後，她進來了，是一位強健的矮小女人，很有尊嚴，披著一件黑色的圍巾，飾有花邊，還戴著一頂小小的黑色蕾絲帽子。她站在那兒，雙手交叉。我對她的外貌感到驚奇，因為她看起來完全像英國大房子中的家庭主婦。

　　「先生，你想跟我講話嗎？」

　　她是英國女人，從她說出的這句話中，我確實聽出倫敦人的腔調。

　　「我要感謝妳的熱水瓶。」我有點迷惑地回答。

　　「先生，我從登記簿中看出你是英國人，我常常送熱水瓶上去給英國男人。」

　　「真的，我很喜歡。」

　　「先生，我服侍已故的歐姆史克爾克爵士有很多年，他習慣帶著一個熱水瓶旅行。先生，還有什麼事嗎？」

　　「此刻沒有，謝謝妳。」

　　她禮貌地微微點頭，然後走了。我在懷疑：一位像她這樣有趣的年老英國女人，到底怎麼成為小亞細亞一間旅館的女主人的？要認識她並不容易，因為她守本份（她會這麼說），並且她與我保持一段距離。她在一個高貴的英國家庭中服務過，這並不是沒有代價的。但我還是繼續努力，最後，她終於要我到她自己的小客廳中喝一杯茶。我獲知，她曾是歐姆史克爾克夫人的女侍，而尼可李尼先生（因為她從未以任何方式提到自己已故的丈夫）曾是主人的廚師。尼可李尼先生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有幾年的時間，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等到他們兩人存了一點錢，他們就結婚，退休，尋找一間旅館。他們是根據一則廣告買下這間旅館，因為尼可李尼先生想見見世面。那是幾乎三十年以前的事，而尼可李尼先生已經去世十五年，他的寡婦不曾回到英國。我問她是否從不曾想念過故鄉。

　　「我並不是說，我不想回去看看，雖然我預期會發現很多變化。但我的家人當初不贊成我嫁給一個外國人，所以自從結婚以後，就沒有跟他們講過話。當然，這兒有很多東西和在家鄉並不一樣，但還是習慣了，這倒是很驚人的，我經歷了很多世事，我不知道是否會喜歡去過人們在倫敦所過的那種單調的生活。」

　　我微笑，因為她所說的話與她的儀態奇異地不調和；她顯得很端莊。她能夠在這個荒涼而幾乎野蠻的地方生活三十年，而不讓這個地方影響她，這真是不尋常的事。雖然我不會講土耳其話，而她講起來很容易，但我相信，她講得很不正確，並且帶有倫敦腔。我認為，儘管經歷這些變化，她還是那位刻板、嚴肅的英國侍女，守本份，因為她沒有令人驚奇的才能。她把發生的一切事情視為當然，把非英國人看成是外國人，並認為他們是低能的人，而必須加以體諒。她以專制的方式管理旅館的人員──因為她知道，一個貴族家中的一位上位僕人應該如何對下位的僕人發揮權威──而旅館的一切都顯得整齊清潔。

　　「我盡最大的力量。」當我恭賀她時，她這樣說，站在那兒，雙手威嚴地交叉，她跟我講話時總是這樣：「當然了，一個人不能期望外國人和我們有同樣的想法，但我當時的主人總是對我說：『我們必須要做的事，芭克。』他對我說，『我們此生必須做的事，就是儘量利用我們的原料。』」

　　但是，她把她最大的驚奇保留在我要離開的那晚。

　　「先生，我很高興，你臨走前可以看到我的兩個兒子。」

　　「我不知道你有兒子。」

　　「他們在外面做生意，但他們剛回來。你看到他們會很驚奇的。可以說，我用自己的雙手訓練了他們，我去了後，他們兩人會繼續經營這家旅館。」

　　一會兒後，兩位高大而皮膚黝黑的魁偉年輕人走進走廊。她的眼睛閃爍著愉悅的亮光。兩個年輕人走向她，把她抱在懷中，用力吻她。

　　「先生，他們不會說英文，但他們懂得一點，當然，他們講土耳其語就像本地人，還講希臘語和義大利語。」

　　我和兩位兄弟握手，然後尼可李尼夫人對他們說了什麼話，他們就走了。「夫人，他們是英俊小伙子，」我說，「妳一定很以他們為榮。」

　　「先生，是的，並且他們也是好男孩，兩個都是。從他們出生那一天，就未曾為我添過一點兒的麻煩，他們是尼可李尼先生的縮影。」

　　「我必須說，沒有人會認為他們有一位英國母親。」

　　「先生，我其實不是他們的母親。我剛才叫他們去跟他們的母親問好。」

　　我真的看起來有點迷惑不解。

　　「他們是尼可李尼和一位以前在旅館工作的希臘女孩所生的，因為我自己沒有孩子，所以就認養他們。」

　　我想要找什麼話說。

　　「我希望你不要認為我在責備尼可李尼先生。」她說，微微端端正身體：「先生，我不要你這樣想。」她又交叉雙手，並且露出一種自傲、正經又滿足的神情，說了最後一句話：「尼可李尼先生是一位很典型的男人。」

有疤的男人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為那個疤的緣故，那個疤又大又紅，形成大大的新月形，從鬢部伸延到下巴。一定是可怕的傷口造成的；我懷疑是否是由軍刀，或炸彈碎片引起的。疤痕在那個肥胖而溫和的圓臉上顯得很突兀。他的五官很小，不惹眼，表情天真。他的臉孔和肥胖的身體形成奇異的匹配。他是一個很有力量的人，身材比一般人高。我只看過他穿一件很邋遢的灰色西裝，一件卡其襯衣，戴著一頂破舊的墨西哥帽。他一點也不乾淨。他每天在雞尾酒的時間總是來到瓜地馬拉市的皇宮旅館，在酒吧附近閒蕩，兜售獎券。如果這是他謀生的方式，那一定是很可憐的謀生方式，因為我從來沒有看到有人向他買獎券，但我時常看到有人請他喝一杯。他從來沒有拒絕。他在桌子之間穿梭，步伐起伏不定，好像習慣徒步走長距離的路，然後在每個桌子停下來，微微笑著，說出他出售的號碼，然後，如果沒有人注意他，他就露出同樣的微笑走過去。我認為，他大部分都因為喝酒而致情況更糟。

　　有一天晚上，我跟一個朋友正站在酒吧旁，一隻腳踏在欄杆上──瓜地馬拉市的皇宮旅館供應很好的澀味馬丁尼酒──此時那個有疤痕的人走過來了。我搖搖頭，因為自從我到達以來，他已經第二十次拿出他的獎券給我看。但我的同伴卻慇懃地點頭。

　　「將軍，好嗎？生活怎麼樣？」

　　「不很壞。生意不是很好，但可能更差。」

　　「將軍，你要什麼？」

　　「一杯白蘭地。」

　　他一口喝完，然後把杯子放在櫃檯上。他的朋友點頭。

　　「謝謝。再見。」

　　然後他走開，把獎券拿給站在我們旁邊的人看。

　　「你這位朋友是誰？」我問：「臉上的疤真可怕。」

　　「疤並不增加他的美，是嗎？他是從尼加拉瓜被放逐出來的。他當然是一位粗人，也是一位強盜，但不是壞人。我時而給他幾個匹索。他是一位革命的將軍，當時要不是子彈用完了，他就會推翻政府，成為國防部長，而不是在瓜地馬拉賣獎券。他們抓到他，還有他的幕僚，以軍法審判他。這種事情在這些國家之中是很草率的，你知道，於是他被判決在黎明時槍決。我想，當他被逮到時，他知道自己會怎麼樣。他那晚在牢裡渡過，他和其他人──一共有五個人──玩撲克牌消磨時間。他們用火柴做籌碼。他告訴我說，他一生中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壞運；他們玩的是一副張數不足的撲克，要翻開「傑克」，但他從沒有握著一張牌；整個玩牌期間他好轉的時候沒有超過六次，他贏得一堆新的火柴，就又輸掉。破曉時分到來，兵士來到牢房，帶他們去執行死刑，此時他輸掉的火柴比一個理性的人在一生中能夠使用的還多。

　　「他們被帶到牢獄的院子，抵在一道牆上，五個人邊靠邊地站著，行刑隊面對著他們。有一會兒時間沒有一點動靜，於是我們的朋友們就問行刑的軍官，他們要他等什麼。軍官說，那位指揮政府軍隊的將軍希望參加行刑，所以他們在等他來。

　　「『那麼我有時間再抽一根菸囉，』我們的朋友說。『他總是不準時的。』

　　「但當他一點上菸，將軍──是桑．伊納西歐，對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見過他──就在他的副官伴隨之下走進院子了。行禮如儀，桑．伊納西歐問受刑的人是否在行刑之前有什麼希望。五人中有四人搖頭，但我們的朋友說話了。

　　「『有的，我想跟我的妻子說再見。』

　　「『很好！』將軍說：『我不反對，她在那裡？』

　　「『她在監獄門口等著。』

　　「『那麼不要超過五分鐘。』

　　「『不會的，將軍先生，』我們的朋友說。

　　「『把他放置到一邊。』

　　「兩個兵士走向前去，這位被判刑的叛徒在兩個兵士之間走到指定的地點。行刑隊長在看到將軍點頭之後下達命令，一陣不整齊的槍響，那四個人倒了下去，不是一起倒下去，而是一個接一個，動作幾乎顯得怪異，好像他們是玩偶戲院中的傀儡。軍官走向他們，對著還活著的一個人用手槍補了兩槍。我們的朋友抽完菸，把菸屁股丟掉。

　　「大門口有一陣騷動。一個女人走進院子，腳步快速，然後她的手放在心胸的地方，突然停下來。她叫了出來，伸出雙臂，向前跑去。

　　「『小聲叫。』將軍說。

　　「她穿著黑衣，頭髮上面繫有一條面紗，臉孔死樣的白。她幾乎還是一個女孩，很細瘦，五官細小而有規則，眼睛大大的，但卻因痛楚而顯得苦惱。她顯得很可愛，跑著時嘴部微微張開，臉孔的痛苦顯得很美，那些看著她的漠然兵士發出了驚奇的聲音。

　　「這位叛徒向前走一兩步，去迎接她。她投進他的懷抱，而他發出熱情的沙啞叫聲：我心中的靈魂；然後嘴唇湊近她的嘴唇。而就在同一個時刻，他從襤褸的襯衣中抽出一把小刀──我不知道他如何擁有一把小刀的──刺進她的頸部。鮮血從割破的脈管中噴出來，染紅了他的襯衣。然後他手臂抱著她，再度壓著她的嘴唇。

　　「事情發生得很快，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其他人卻爆出一陣恐懼的叫喊聲；他們衝向前去，抓住他。他們把他和妻子分開；如果副官沒有抓住他那位女孩似的妻子，她就會倒下去。她已經失去知覺。他們讓她躺在地上，臉上露出驚慌的神色，站在那兒注視著她。這位叛徒知道自己刺進她的什麼地方，阻住血是不可能的。一會兒後，一直跪在她旁邊的副官站起來。

　　「『她死了，』他低語著。

　　「叛徒在身上劃十字。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將軍問。

　　「『我愛她。』

　　「一陣嘆息聲傳過那些擠在一起的兵士，他們露出奇異的臉色看著凶手。將軍沉默地注視了他一會。

　　「『這是一種高貴的表現，』他終於說：『我不能處死這個人。用我的車子把他載到邊境。先生，我以英雄惜英雄的心情對你表示讚賞。』

　　「突然，一陣表示贊同的喃喃聲從那些傾聽的兵士中傳開來。副官拍著叛徒的肩膀，在兩位一言不發的兵士之間大步走向等著的車子。」

　　我的朋友停下來，我沉默了一會。我必須說明，他是一個瓜地馬拉的人，是用西班牙語跟我講。我盡可能把他所說的話譯成英文，但我沒有把他們那種很誇張的語言變得很柔和。說真的，我認為他的語言很適合故事本身。

　　「但是，他怎麼有那個疤痕呢？」我最後問。

　　「哦，那是因為我有一次打開一個瓶子，瓶子爆炸了。是一瓶薑汁啤酒。」

　　「我一直不喜歡那道疤痕。」我說。

叫化子

　　天知道，我確實常常為一件事而悲嘆：我沒有一半自己所需要的時間去做一半自己想做的事。我記不得最近什麼時候有過自己能夠支配的一會兒時間。我時常展望自己能夠有那麼一星期的時間完全無所事事，並且也時常如此在幻想中自我陶醉。我們之中大部分的人在不忙著工作時，總是在忙著玩，例如忙著騎馬、打網球、打高爾夫球、游泳或賭博。但我自己卻什麼事都不做；我整個早晨都閒蕩著，整個下午都遊手好閒，整個晚上都在混時間。我的心智就像一塊石板，我所度過的每個小時就像一塊海綿，擦掉了由感官的世界塗寫在心智石板上面的東西。因為時間飛逝，因為時間不能挽回，所以時間是人類財產中最珍貴的，而浪費時間則是人們能夠享受到的最微妙的浪蕩行為。埃及豔后在酒中溶化了一顆無價的珍珠，但她把酒給了安東尼喝：當你浪費了短暫的寶貴時辰時，你是拿起那溶解了寶石的大杯子，然後把裡面的液體倒在地上。這時姿態是莊嚴的，並且像所有莊嚴的姿態一樣是荒謬的。這當然是藉口。

　　在我計劃閱讀的一週中，我當然會看書，因為對於習慣看書的人而言，看書就像一種麻藥，他會成為麻藥的奴隸；你如果搶去他的讀物，他就會變得神經緊張，心情不好，坐立不安；然後，就像被剝奪了白蘭地的酒鬼會喝蟲漆或變性酒精一樣，他會去閱讀一張五年前的報紙上的廣告，會去閱讀一本電話簿。但職業作家很少是一位無私慾的讀者。我希望我自己的閱讀是另一種形式的懶散。我是這樣下決心：如果我的快樂日子有一天來臨，而我能夠享受不被打擾的悠閒，那麼我會完成一種企業，這種企業一直在誘惑我，但一直到現在，就像一位探險者在勘查一個未被人發現的國家一樣，我一直都只是在開始而已；我要閱讀尼克．卡特的所有作品。

　　但是，我總是幻想著：在選擇自己的時刻時，環境投合我，而不是強迫我。當我忽然變得無事可做，必須自己善用時間時（像一位在船上認識的朋友，你在太平洋的茫茫大海中邀請他和你一起待在倫敦，而他沒預先通知就帶著所有的行李來了），我感到很驚奇。我已從墨西哥市到維拉．庫魯茲，是要趕上華德公司的一艘涼爽的白色輪船開到尤卡丹；但使我很沮喪的是，我發覺一夜之間碼頭工人宣佈罷工，我所要乘的船不開進來。我滯留在維拉．庫魯茲。於是我住進「勤勉旅館」的一個俯視廣場的房間，利用早晨時間去看城鎮的景色。我漫步到街邊，看進巷子。我信步走過教區教堂；教堂及其承霤口和扶壁拱架就像一幅圖畫，那帶有鹹份的風和熾熱的太陽，在其粗糙和巨大的牆塗上一層時代的圓熟；其圓屋頂蓋著白色和藍色的瓦。然後，我發現自己已經看到了可以看到的一切，於是，我在環繞廣場的陰涼拱廊中坐下來，要了一杯飲料。

　　太陽照射在廣場上，透露一種無情的莊嚴。椰子樹葉骯髒又潮濕地垂了下來。黑色的大禿鷹不自在地停棲在上面一會，撲到地上，啄食一點碎屑，然後鼓著粗野的翅膀飛上教堂的塔。我注視著人們越過廣場；有黑人、印度人、混血兒以及西班牙人，這些是加勒比海的各色人種；他們的膚色不同，從黑檀色到象牙色都有。早晨的時光漸漸消失了，我周圍的桌子坐滿了人，主要都是男人，他們來這兒，利用午餐前的時間喝一杯，大部分都穿白色帆布褲，但儘管天氣熱，有些人還是穿著表示職業尊嚴的黑衣服。一個小樂隊，包括一個吉他手，一位盲提琴手，以及一位豎琴手，彈著拼合的旋律，每隔兩個曲子，吉他手就拿著一個盤子過來。我已經買了地方報紙；我對於報販表現得無動於衷：他們執意地要賣給我更多份同樣的報紙。我至少拒絕了二十次那些骯髒擦鞋童的請求：他們要擦我乾淨的鞋子；當我的小額零錢給完時，我只能對著煩擾我的乞丐們搖頭。他們真令人不得安寧。小小的印度女人穿著不成樣子的破衣，每個人用圍巾把一個嬰兒綁在背上，伸出瘦瘦的手，以抽噎的聲音朗誦可怕的冗長句子；小男孩引導盲人走到我的桌旁；傷殘的人，跛腳的人，畸形的人，展示天生或意外事件加在他們身上的傷口和畸形；半裸身體又餓著肚子的孩童不斷嗚咽著，要求人們給他們銅板。但這些人都張開眼睛注意著那個肥胖的瞀察，他會拿著一根皮條忽然衝向他們，在他們身上或背上痛打一頓。然後他們會跑來跑去，但是當警察因為筋疲力盡而不再採取行動時，他們又會回來。

　　但是，忽然我的注意力為一個乞丐所吸引，他不像其他的乞丐，也不像坐在我周圍的人那樣皮膚黑、頭髮也黑；他的頭髮和鬍鬚是一種很生動的紅色，令人驚奇。他的鬍鬚顯得粗糙，長長的頭髮看起來好像有一個月沒有梳。他只穿著一件褲子和一件棉汗衫，但都很破舊、骯髒且發臭，幾乎沒有攏合在一起。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瘦的人；他的腿，他赤裸的兩臂只不過是皮包骨，而你透過他的汗衫的裂縫，可以看到他瘦削的身體的每根肋骨；你可以數清楚他滿是泥土的雙腳的骨頭。在那群瘦弱的人中，他顯然是最落魄的。他的年紀並不很大，不會超過四十歲；我禁不住自問：是什麼事情使他淪落到這個地步？如果你認為他不想工作（假定他能夠找到工作），那是很荒謬的。他是乞丐中唯一不講話的。其餘的乞丐都不斷發出哀求的聲音；要是人們沒有因此給予他們所要的施捨，他們就繼續哀求著，一直到你說出不耐煩的話把他們趕走。但，這個人什麼也不說。我認為，他自覺落魄的外表就代表他所需要的一切同情。他甚至沒有伸出手，他只是看著你，但眼中有很可憐的神色，樣態中有很失望的成分，顯得很可怕；他一直站著，沉默而不動，緊緊地凝視著；然後，如果你不注意他，他就慢慢移到下一個桌子，如果人們沒有給他東西，他既不表示失望，也不表示生氣。如果有人要給他一個硬幣，他就微微走向他，伸出爪似的手，拿起硬幣，不說一聲謝謝，只是冷漠地繼續走著。我沒有東西給他，當他走向我時，我搖搖頭，免得他白等。

　　「願上帝給你施捨，」我說，使用西班牙人拒絕乞丐時所使用的卡斯提爾人禮貌客套語。

　　但他沒有注意我所說的話。他站在面前，就像他站在其他桌子旁邊那麼久，以悲傷的眼神看著我。我從沒有看過這樣瘦弱的人。他的外表透露一種可怕的特性。他看起來不十分正常。最後，他走過去了。

　　那時是一點鐘，我已經吃了午餐。當我從午睡中醒過來時，天氣還是很熱，但在接近傍晚時，一陣微風從我終於大膽打開的窗戶吹進來，誘使我走進廣場。我坐在拱廊下面，要了一大杯飲料。很快有更多的人從周圍的街道走進開闊的空間，四周的飯店的桌子都坐滿了人，樂隊開始在中間的涼亭演奏。人越來越多。在免費的長椅上，人們擠在一起，像黑色的葡萄簇生在一根莖上。人們生動地談著。黑色的大禿鷹在頭上方飛翔，尖叫著，一看到有什麼東西可以啄食時就撲下來，或者從過路的人的腳下匆忙飛開。當黃昏來臨時，牠們就群聚在一起，似乎從城鎮各部分飛向教堂的塔去群聚；牠們在教堂的塔四周沉重地盤旋，發出沙啞的叫聲，爭吵著，不自在地棲息下來。擦鞋童再度乞求我讓他們擦鞋子，報僮又強迫我買潮濕的報紙，乞丐嗚咽著，可憐地請求人們的施捨。我再度看到那位紅鬍子的怪人，我注視著他走到每張桌子前面靜靜站著，露出疲憊又悲傷的神態。他沒有在我的桌子前面停下來。我想，他從早上就記得我，由於沒有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所以認為再嘗試也沒有用。你很少看到一位紅髮的墨西哥人；我只在蘇俄才看到模樣這樣潦倒的人，所以我心想：他是否就是蘇俄人。他陷進這樣窮困的深淵，和蘇俄人的無精打采很吻合。然而，他的面孔不像蘇俄人；他憔悴的五官輪廓很鮮明，藍眼睛的神色不像蘇俄人；我不知道他是否可能曾當過水手：英國、斯堪地那維亞或美國水手，在棄船之後，漸漸陷入這種可憐境地。此時他不見了。我因為沒有其他事可做，所以就待下去，一直到肚子餓了。等我吃完飯，我又回來。我繼續坐下去，一直到人越來越少，表示睡覺的時間到了。我承認當時白天似乎很長；我不知道自己還要被迫在那個地方度過多少同樣的日子。

　　但我一會兒後就從睡眠中醒過來，再也睡不著。我的房間很悶，我打開窗簾，望著外面的教堂。沒有月亮，但明亮的星星微微描繪出月兒的輪廓。禿鷹緊緊聚集在圓屋頂上面的十字架，以及塔的邊緣，時而微微移動著，情景顯得可怕。然後我不知道為什麼那紅頭髮而衣衫襤褸的人又在我心中出現；我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我以前看過他。這種感覺很是生動，所以驅除了我再睡眠的可能性。我確知自己見過他，但說不出何時何地，我努力想出他可能出現的環境，但我只隱約見到以霧為背景中的一個模糊形體。當黎明來臨時，天氣變得有點涼意，我就能夠入睡了。

　　第二天就像第一天一樣，我在維拉．庫魯茲度過。但我注意著那位紅髮乞丐的到來；當他站在靠近我的桌子的其他桌子旁邊時，我注意看著他。我現在確實感覺到自己曾在什麼地方看過他。我甚至確實感覺到自己認識他，並且跟他談過話，但我仍記不得當時的情況。他再度經過我的桌子，但沒有停下來：他的眼光接觸到我的眼睛時，我看著他的眼睛，尋找著引起回憶的曙光，但結果卻一無所得。我懷疑是否記錯，自以為看過他，而其實就像有時由於腦部的某種奇異作用，人在做什麼事情時，相信自己是在重複一種以前做過的動作。我無法從腦中去除一個印象，總認為他在某一個時刻曾進入我的生命中。我絞盡了腦汁。我此時確知他不是英國人就是美國人，但我羞於跟他打招呼。我在心中思量著可能遇見他的可能場合，結果並無所得，我很生氣，就像你試圖去回想一個名字，名字已到舌尖，但又溜掉了。日子一分一秒地消失。

　　另一天到來，另一個早晨，另一個黃昏。那天是星期日，廣場比平常更擠。拱廊下面的桌子都坐滿了人。像平常一樣，紅髮的乞丐走了過來：一個可怕的形體，沉默無語，穿著陳舊的破衣，顯出可憐的痛苦神色。他站在一張桌子前面，離我只有兩張桌子的距離，無言地哀求著，但沒有做出什麼手勢。然後，我看到那個警察──他每隔一段時間就試著要保護眾人不受這些乞丐的騷擾──偷偷繞過一個柱子，用他的皮帶對著乞丐著實地一抽。乞丐瘦削的身體畏縮著，但並沒有表示抗拒，也沒有顯露憎惡的神色；他似乎接受疼痛的鞭打，就像平常一樣，並且以緩慢的動作偷偷消失在廣場的漸濃夜色中。然而，殘忍的鞭痕卻敲開了我的記憶，忽然之間，我記起來了。

　　我並不是記起他的名字，我仍然想不起他的名字；我是記起其他的一切，他一定認識我，因為我在二十年之間並沒有很大的改變；所以他在第一個早晨之後，就從來沒有在我的桌前停過。是的，我認識他已經有二十年。那時我在羅馬過冬，每天晚上都在維亞．西斯蒂拿的一間飯店吃飯；在那間飯店中可以吃到高級的通心麵，也可以喝到好酒。一小群英國和美國藝術學生常到這間飯店，一兩位作家也常去；我們通常都待到深夜，進行有關藝術和文學的無止盡辯論。他通常都跟一位年輕畫家──他的一個朋友──來飯店。當時他只是一個男孩，不會超過二十二歲；他有著藍眼睛，直鼻子，紅頭髮，看起來令人覺得愉快。我記得他談了很多關於中美洲的事；他曾在美洲水果公司做事，但卻因為想成為作家所以放棄了。我們並不歡迎他，因為他很高傲，而我們之中沒有人年紀大得能夠容忍年輕人的高傲。他認為我們是窮小子，並且也毫無忌諱地說出來。他不讓我們看他的作品，因為我們的讚美對他並不意味什麼，而他對我門的非難又表示輕蔑。他有強烈的虛榮心，我們很生氣；但我們之中有人不自在地意識到：他可能有理由這樣。他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天份，而這種意識可能是沒有理由的嗎？他犧牲一切，以便成為作家。他對自己很有把握，所以自己的自信都影響了一些朋友。

　　我記得他當時意氣昂揚，精力充沛，對於未來充滿信心，也記得他冷漠無私。不可能是同樣這個人的，然而我確知是同一個人。我站起來，付了飲料的錢，走進廣場要去找他。我的思潮洶湧；我很吃驚。我曾時而想到他，曾隱約地自問：他遭遇到什麼事呢？我永遠不可能想像到他竟然淪落到這種可怕的地步。有數以百計、數以千計的年輕人滿懷過度的希望去從事艱難的藝術行業；但他們大部分都自認很平凡，在生命的什麼地方發現一處活動範圍，可以使他們免於飢餓。真是可怕。我在心中自問：是發生了什麼事呢？是什麼拖延的希望挫折了他的心志呢？是什麼失望擊倒了他呢？是什麼迷失的幻象使他一敗塗地呢？我自問：是否無法挽救了呢？我在廣場徘徊著。他並沒有在拱廊中。我沒有希望在圍繞樂隊演奏臺的群眾中找到他。亮光漸漸暗淡，我怕永遠找不到他。然後，我走過教堂，看到他坐在階梯上。我無法描述他看來是多麼可悲的人。「生活」已經逮到了他，正在拷刑架上折磨他，把他的肢體扯裂，然後把他──一個流著血的可憐人──拋在那個教堂的石階上。我走向他。

　　「你記得羅馬嗎？」我說。

　　他沒有動。他沒有回答。他不再注意我，好像我並沒有站在他面前。他沒有看我，他空洞的藍眼睛看著禿鷹，牠們正尖叫著，啄著階梯底端的什麼東西。我不知道怎麼辦。我從口袋中取出一張鈔票，塞進他的手中。他一眼都不看。但他的手稍稍移動，像爪一樣的瘦削手指緊抓著鈔票，捏著，把鈔票揉成一個小球，然後擠到大拇指的地方，彈進空中，結果落在爭吵的禿鷹之間。我本能地轉頭，看到禿鷹中的一隻用嘴喙咬著鈔票，然後飛走了，另外兩隻跟在後面尖叫著。我回頭再看時，那人已經不見了。

　　我在維拉．庫魯茲又待了三天，不曾再見到他。

患難之交

　　有三十年的時間，我一直在研究我的同胞。我對他們知道的不很多。我應該不要以外貌為標準來雇用僕人，然而，我認為，我們大部分人還是以面貌去判斷自己所遇見的人。我們根據人們下巴的形狀，眼睛的神色，以及嘴部的輪廓，去下結論。我不知道這樣是否正確多於錯誤。小說和戲劇之所以時常不真實於生活，其原因是，作者可能基於需要，使書中的角色顯得前後一致。他們不能使角色自相矛盾，因為這樣的話，角色就變得令人無法了解，但事實上我們大部分人卻是自我矛盾的。我們是由一些不一致的特性隨意混和在一起的。寫邏輯書的人會告訴你說：如果你說「黃色」是管狀的，「感激」比「空氣」重，那是荒謬的說法；但在構成自我的各種矛盾中，「黃色」很可能是一輛馬車，而「感激」很可能是下星期的中間。如果人們告訴我說，他們對於一個人的第一印象總是正確的，我會聳聳肩。我認為，他們的洞察力一定很弱，虛榮心一定很強。就我自己而言，我發現，我了解一個人越久，他越使我迷惑不解。對於我最老的朋友，我會說出下面這句話：我對他一點也不了解。

　　我之所以想到這些，是因為我今晨在報紙上讀到一則消息：愛德華．海德．波頓在神戶去世。他是一個商人，曾經在日本做了很多年的生意。我對他的了解非常少，但我對他感興趣，因為有一次他讓我感到非常驚奇。若不是我聽到他親自講這個故事，不然我永不會相信他竟有這種表現。此事更令人驚奇的原因是，因為在外表和儀態上，他都暗示出一種很確定的類型。他是一個前後一致的人（如果有這種人）。他身材很矮小，身高不到五呎，並且很瘦，頭髮發白，紅紅的面孔有很多皺紋，眼睛呈藍色。我想，我認識他時，他大約六十歲。他總是按照自己的年紀和地位穿得整齊又樸素。

　　雖然波頓的公司在神戶，但他時常到橫濱。有一次我剛好要在橫濱待幾天，等待一隻船。有人在英國俱樂部介紹我們兩人認識，我們一起玩橋牌，他玩得很好，也很慷慨。他談話不多，不管當時或者以後，我們喝酒時都一樣談話不多，但他所說的話很有道理。他有一種安靜而冷淡的幽默感。他在俱樂部似乎很有人緣；他走了之後，他們都把他描述為最好的人。湊巧我們兩人都住在「莊嚴旅館」，第二天他要我跟他一起吃飯。我見到他的妻子和他的兩個女兒。他的妻子肥胖，年紀大，臉帶笑容。他們顯然是一個融洽而感情深厚的家庭。

　　我認為，波頓使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仁慈。他溫和的藍眼睛透露一種令人愉快的成分。他的聲音溫和；你無法想像，他會在生氣時提高聲音；他的微笑顯得仁慈。這個人吸引你，因為你在他身上感到一種對同胞的真愛。他有魅力，但他不會令人感傷。他喜歡玩牌，喝雞尾酒，他能夠很切題地說出一個美好又有趣的故事，而他年輕時也是一位體育健將。他是一個富有的人，他的每分錢都是自己賺的。我認為有一件事使你喜歡他，那就是他又矮小又脆弱，會激起你的保護本能。你會感覺他甚至不忍心去傷害一隻蒼蠅。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莊嚴旅館」的大廳。那是地震之前。旅館有皮製安樂椅，從窗子你可以享有一片廣大的視野，看到港口和擁擠的船隻，有大班輪正要前往凡可維、舊金山，或經由上海、香港和新加坡到歐洲；有各國的流浪漢，歷經風霜，一副邋遢的樣子；有裝備著高軸和大彩帆的帆船，還有無數的舢舨。那是一種熱鬧而令人興奮的情景，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它卻對我的精神有一種安撫的作用。這兒有著非常羅曼蒂克的氣氛，你似乎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碰到它。

　　波頓很快走進大廳，看到了我，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喝一點怎麼樣？」

　　他招手叫了一位侍者，要了兩杯杜松子酒。當侍者把酒拿來時，有一個人走過外面的街上，看到我就揮揮手。

　　「你認識特內嗎？」在我點頭回應時，波頓問。

　　「我在俱樂部見過他。據說是一個懶人。」，

　　「是的，我想是。我們這兒有很多這種人。」

　　「他橋牌玩得很好。」

　　「他們通常都這樣。去年這兒有一個人，很奇怪，名字跟我一樣，是我所見過最好的玩牌能手。我想你在倫敦從未遇見他。他自稱是雷尼．波頓。我想他屬於一個很好的俱樂部。」

　　「不，我不記得這個名字。」

　　「他是一個很傑出的玩家。他對於牌似乎有一種本能，真是不可思議，我時常跟他玩，他在神戶待了一段時間。」

　　波頓啜飲他的杜松子酒。

　　「那是一個很有趣的故事。」他說，「他不是一個壞傢伙，我喜歡他。他總是穿得很好看，看起來很瀟灑。他頭髮綣曲，兩頰裡透紅，很英俊。女人時常想到他，他並不會傷害人，你知道，他只是狂野而已。當然，他喝酒太多。這種人總是這樣。他偶而會有一點小收入，並且玩牌又賺一點。我知道，他贏了很多錢。」

　　波頓溫和地咯咯笑。我從經驗中獲知，他在輸錢時會很有風度。他用瘦瘦的手撫摸刮過的下巴，筋脈露出來，下巴幾乎是透明的。

　　「我想，那就是他在破產時來找我的原因，另外一個原因是他跟我同名。他有一天到公司來看我，要我給他一個工作。我很驚奇。他告訴我說，家裡再也不寄錢給他，他需要工作，我問他年紀多大。

　　「『三十五，』他說。

　　「『你一直在做什麼？』我問他。

　　「『嗯，沒有做什麼，』他說。

　　「我禁不住笑出來。

　　「『恐怕我還不能幫你什麼忙，』我說。『三十五年後再來找我，我會看看我能幫你做什麼事。』

　　「他沒有動，臉色很蒼白。他猶疑了一會，然後告訴我說，他已經有一段時間玩牌手運不好。他不願意一直玩橋牌，他一直玩撲克遊戲，他輸慘了，現在一文不名了。他已經當完所有的東西，他無法付旅館的帳單，他們不再讓他賒欠。他已是完全落魄的人，如果找不到工作做，他就要自殺。

　　「我看了他一下，我可以看出他是一團糟。他比以前喝得更兇，看起來像是五十歲。女孩子如果在當時看到他，她們也不會那麼看重他。

　　「『嗯，你除了玩牌，難道沒有什麼可做？』我問他。

　　「『我會游泳，』他說。

　　「『游泳！』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似乎是一個瘋狂的回答。

　　「『我曾代表我讀的大學參加游泳賽。』

　　「我懂得一點他的意思。我認識太多的人，他們在大學時代相當被看重，但其實毫無價值，所以對他說的話不會有深刻的印象。

　　「『我在年輕時是一位很好的游泳能手，』我說。

　　「忽然我有一個主意。」

　　波頓停下他的故事，轉向我。

　　「你知道神戶嗎？」他問。

　　「不，」我說：「我有一次經過那個地方，但只在那兒待一夜。」

　　「那麼你不知道西野俱樂部了。我年輕時，從那兒游到燈塔，在罈見的小灣上岸。距離超過三哩，由於燈塔四周有急流，所以很難游。嗯，我把這件事告訴這位和我同名的年輕人，我對他說，如果他這樣做的話，我就給他一個工作。

　　「我可以看出，他很驚奇。

　　「『你說你很會游泳？』我問。

　　「『我身體狀況不很好，』他回答。

　　「我沒有說什麼，我聳聳肩。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他點頭。

　　「『好吧，』他說：『你要我什麼時候做？』

　　「我看看錶。那時剛好過十點。

　　「『游泳不會花你一小時十五分以上的時間。我在十二點半開車到小灣去接你。我會帶你回到俱樂部換衣服，然後我們一起吃午飯。』

　　「『好吧，』他說。

　　「我們握手。我祝福他幸運，他離開我。那天早晨我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剛好設法在十二點半到達罈見的小灣。但其實我不必趕，因為他一直沒有出現。」

　　「他在最後的時刻退縮了嗎？」我問。

　　「不，他沒有退縮，他是出發了。但是，當然，他因為喝酒、生活浪蕩，所以弄壞了身體。燈塔四周的水流不是他能駕御的。我們花了大約三天的時間都沒有找到屍體。」

　　我有一會兒的時間沒有說什麼。我非常震驚。然後我問波頓一個問題。

　　「當你答應他做那工作時，你知道他會溺死嗎？」

　　他微微咯咯笑，仁慈而坦誠的藍眼睛看著我。他用手摩擦下巴。

　　「嗯，我那時公司根本沒有空位。」

關店

　　曾經在一個幸福的國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情，我想加以追述。國家的名字暫時保密，但是我可以透露它是在美洲大陸上一個自由而獨立的國家。這個國家的總統在尋求一個漂亮的女人。剛好有一位來自密西根的年輕女人來到首都──一個廣闊而陽光普照的城市，有一個廣場，一座雄偉的大教堂，以及幾間古老的西班牙式房子。

　　這個年輕女人具有很可愛的容貌，所以總統的心立刻被她所迷住，他表明自己的感情，而當他獲知自己的感情得到回應時，心中很高興，但有一件事使他痛苦，那就是，這位年輕的女人認為他有妻子而她自己也已有了丈夫，這對他們的結合將是一種阻礙。她對婚姻有一種女性的喜愛。雖然對總統而言似乎是不合理的，但他並不拒絕讓一個美麗的女人滿足她自己的興致，於是他答應做一些安排，俾使能夠向她求婚。

　　他把律師們叫在一起，提出這件事情。他說，他已經想了很久，對於一個進步的國家而言，他們的婚姻法律顯然落伍，因此他提議要徹底修正一番。律師們退下去，經過短期的討論之後，擬定了一條使總統感到滿意的離婚法律。

　　但這個國家總是小心地以法治的方式行事，因為它是一個高度文明、民主而有聲望的國家。一位尊重自己以及宣誓盡職的總統公佈法律（縱使法律對自己有利），一定要遵從某種形式，而這要花一些時間的。結果總統才剛剛簽署了使新離婚法律生效的法令，革命就爆發了，他很不幸地被吊死在一座莊嚴大教堂前面的廣場上。

　　那位容貌可愛的年輕女人匆忙離開城市，但這條法律卻這樣建立起來了。法律的內容很簡單：在付出一百元金幣，以及居留某地三十天之後，一個男人可以跟他的妻子離婚，或者妻子可以跟丈夫離婚，甚至不用去顧慮第三者。你的妻子可能告訴你說，她要去跟年老的母親住一個月，而有一天早晨，當你查看郵件時，可能收到她一封信，告訴你說她已經跟你離婚，而跟別人結婚了。

　　過了不久，這個好消息就傳遍各地，大家都知道，距離紐約相當遠的一個國家，其首都氣候宜人，而人口也適中，女人可以不必讓丈夫知道就迅速而省錢地解脫令人厭煩的婚姻束縛。每個女人都知道，不管一個男人多麼為一項提議辯論，他都會認命地接受事實。如果你告訴他說你要一輛「勞斯萊斯」的車子，他就會說他買不起，但是如果你買了，他就會像小羊一樣溫順地簽好他的支票。所以，在很短的期間內，大量美麗的女人開始來到這個令人愉快而陽光普照的城鎮，包括疲倦的商場女人以及時髦女人、歡場女人以及有閒暇的女人，她們從紐約、芝加哥、舊金山來，她們從喬治亞來，她們從達科他來，她們從所有國家來。

　　聯合航線各艘船上的乘客艙位，剛好足夠應付她們的需求，但如果你要獨自有一間頭等艙，那麼必須六個月前就預定。不久，這個有企業精神的國家的首都就很快地繁榮起來了，每一位律師也都擁有一輛福特汽車。這時，「尊貴旅館」的老闆亞各斯托先生賺了大錢，也樂意花錢建了幾間浴室。每次他經過吊死前任總統的路燈桿，總是快活地揮揮手。

　　「他是一個偉人，」他說：「有一天他們會為他豎起一座雕像。」

　　我這樣說，好像只有女人利用這條方便而合理的法律，並且這可能顯示：在美國，是女人而不是男人想要解除「神聖婚姻」的障礙。其實不是如此。雖然大部分是女人旅行到這個國家來離婚，但我認為，這種情況是歸因於一個事實：女性總是容易擁有六個星期的長假。但是男人卻難以這麼長久離開工作崗位。雖然他們可以在夏日的假期到那兒，但那時熱浪逼人，何況，那兒沒有高爾夫球場。如果男人要和妻子離婚，只有犧牲一個月的高爾夫球，但那是很多男人所不願放棄的。當然，有兩三個男人把三十天的時間花在「尊貴旅館」，但基於某種理由，他們只是商業旅行者。我只能想像：由於他們職業的性質，他們能夠同時追求自由和利益。

　　事實上，「尊貴旅館」的住客大部分都是女人，午餐和晚餐時，院子裡氣氛很愉快，她們坐在拱門下面小小的方桌旁，討論她們婚姻上的困擾，喝著香檳。亞各斯托先生和將軍及上校們進行喧囂的交易（在這個國家的軍隊中，將軍比上校多），還有律師、銀行家、商人，以及來欣賞這些美女的年輕美男子。但這些致力於解脫束縛的女人，多半處在一種激動狀態中，這使得她們非常難以取悅。坦白說，這個令人愉快的小城市，儘管有多種利益，卻缺少娛樂的地方，只有一間電影院，而這間電影院所上演的影片從好萊塢送到這裡已經太久了。

　　在白天，妳可以和你的律師商議，擦亮指甲，逛逛街，但晚上的時光卻不易忍受。很多人抱怨：三十天是很長的時間，並且不止一位不耐煩的年輕女人問律師：「為什麼他們不讓法律簡單明瞭一點，在四十八小時之中就完成整個事情？」但亞各斯托先生是一個足智多謀的人，他立刻有了一個靈感：他請來一隊演奏「馬林巴」音樂的流浪瓜地馬拉人。世界上沒有別的音樂能夠像「馬林巴」的音樂那樣使人們的腳趾不可抗拒的發癢；不久，院子的每個人都開始跳起來。很顯然的是：二十五位美麗的女人無法和三位商業旅行者跳，但有些將軍、上校，以及城鎮的年輕美男子；他們非凡地跳，他們有美妙而澄清的黑眼睛。時間飛逝，幾個月不知不覺地過去了，亞格斯托先生的很多女客人在跟他說再見時，都坦承願意再待久一點。

　　亞格斯托先生笑逐顏開，他喜歡看到人們玩得高興。馬林巴樂團的價值兩倍於他所付出的代價，他看到女士們和慇勤的軍官以及城鎮的年輕人跳舞，心中很愉快。

　　一切都愉快地進行，就像婚禮的鐘聲──如果我可以用這個詞語，而這個詞語無論多麼陳舊，就這方面而言卻是不可抗拒的──一直到有一天，科拉麗夫人認為她已經受夠了。因為一個人認為是美食的東西，另一個人可能認為是毒藥。她穿好衣服，去找她的朋友卡門西妲。她用幾句流利的話說明來訪的目的後，卡門西妲就叫一位女僕去叫拉．果妲。她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希望跟拉．果妲討論。拉．果妲是一個大塊頭的女人。她很快就來了；三個人一面喝「馬拉加」酒，一面進行一次重要的談話。結果是：她們寫了一封信給總統，要求總統接見她們。

　　新總統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強健年輕人，幾年前曾是一位裝卸工人，受雇於一家美國公司，而他之所以一躍為現在這個崇高的職位，全憑天生口才流利，再加上當他想使人了解要旨或者強調一句話時，都能非常正確地抓住重點表達。當一位祕書把信放在他面前時，他笑著。

　　「這三位老女人想跟我要什麼呢？」

　　他是一個性情溫和的人，並且也容易使人接近，他沒有忘記自己被人們選出來，是為了保護人民的。他很年輕時，在科拉麗夫人家中被雇用了幾個月，負責跑差的工作。他告訴祕書說，他要在次日早晨十點鐘見三個女人。於是三個女人在約定的時間到邸宅，她們被引導走上一段高貴的梯階到謁見房。引導她們的那位官員輕輕敲著門，窺視孔打開了，出現一隻懷疑的眼睛，這位總統並不想遭遇到像他前任者的命運，不管訪客是誰，他都要以警戒的心理接見他們。

　　官員介紹了三個女人的名字，於是門稍微打開，她們靜靜走進去。那是一個漂亮的房間，有很多位祕書坐在小桌旁，穿著襯衫，腰際佩戴一隻手槍，正忙著打字，還有一兩位全副武裝的年輕人正躺在沙發上看報紙、抽菸。總統也穿著襯衫，皮帶上有一支手槍；他站在那兒，拇指放在馬甲的袖洞中。他又高又壯，外表英俊，顯得很威嚴。

　　「什麼事呢？」他愉快地說，露出閃亮的白牙。「夫人們，為何事而來呢？」

　　「曼紐爾先生，你看起來多麼健康。」拉．果妲說。

　　他跟她們握手，而他的幕僚們也停止活動，向後靠，對三位女士熱誠地揮手。他們是老朋友，打招呼的樣子縱使透露點嘲諷的成分，卻是真心的。我必須揭露一個事實，這三個女人是這個自由獨立國家的首都中三間主要妓院的老板娘。拉．果妲和卡門西妲的祖先是西班牙人，她們很端莊地穿著黑色衣服，頭上披著黑絲圍巾，但科拉麗夫人是法國人，她戴無邊女帽。她們都已到了成熟年紀，儀態謙遜。

　　總統叫她們坐下來，遞給她們白葡萄酒和香菸，但她們拒絕了。

　　「不，謝謝你，曼紐爾先生，」科拉麗夫人說：「我們是為了正事來看你的。」

　　「嗯，我能為你們做什麼呢？」

　　拉．果妲和卡門西妲看著科拉麗夫人，而科拉麗夫人看著拉．果妲和卡門西妲。她們點頭，科拉麗夫人看出大家希望她發言了。

　　「嗯，曼紐爾先生，事情是這樣的：我們三個女人辛苦工作了很多年，不曾有一點點醜聞玷汙我們的好名聲。在整個美洲之中，我們三間妓院是最傑出的，它們是這個美麗城市的光榮。對了，去年我才花了五百元為我的主客廳裝設了玻璃境子。我們一直是體面的人，我們也定期繳稅。現在，我們辛苦的成果卻要被剝奪了，這是很難受的，我要坦白說，我們多年來誠正地專心經營生意，結果卻必須屈服於這種待遇，這是很不公平的。」

　　總統非常驚奇。

　　「但是，親愛的科拉麗，我不知道妳的意思，有人敢向妳們要錢嗎？是法律不准許或者我不知道的嗎？」

　　他對他的祕書們投以懷疑的眼光，祕書們努力裝出無辜的樣子，但雖然他們無辜，結果卻看起來不自在的樣子。

　　「我們不滿意的是法律，我門面臨滅亡的境地。」

　　「滅亡？」

　　「只要新的離婚法律存在，我們就不能做生意，我們不如關起美麗的店。」然後科拉麗夫人以很坦誠的神態說明：由於外國美麗的女人入侵這個城市，所以她和她的兩個朋友賴以維生的三間妓院就完全沒有人光顧了。時髦的年輕人寧願在「尊貴旅館」過夜，他們在那兒以甜言密語就可以享有絕妙的娛樂，不用花錢。

　　「你不能責備他們。」總統說。

　　「我不責怪他們，」科拉麗夫人叫著：「我責怪女人，她們沒有權利從我們嘴中取走麵包。曼紐爾先生，你是人民的一分子，你不是貴族，如果你讓我們被騙子們強迫停業，國人會怎麼說呢？我問你：這樣公正嗎？」

　　「但我能怎樣呢？」總統說：「我又不能把她們鎖在旅館中二十天。如果這些外國人自甘墮落，我又有什麼錯呢？」

　　「這樣對可憐的女孩而言自是不同，」拉．果妲說：「她們必須自求多福。但這些女人不必要去做這種事卻還是去做，這是我永遠不能了解的。」

　　「這種法律真是壞透了。」卡門西妲說。

　　總統跳起來，兩手插在腰上。

　　「妳們不要叫我廢除這條法律，這條法律已經為這個國家帶來安寧與富裕，我是人們選出來的，國家的繁榮是我關心的，辦離婚是我們主要的賺錢途徑。法律要廢除，除非等到我死。」

　　「哦，天啊，事情竟然會演變到這個地步，」卡門西妲說：「而我有兩個女兒在紐奧良的一家修道院。啊，這種事情時常令人不愉快，但我總是安慰自己，想到我的女兒會嫁得很好，還有，等到我退休時，她們將繼承我的事業。你認為，我能讓她們待在紐奧良的修道院而不用花錢嗎？」

　　「曼紐爾先生，如果我必須關店，誰要養我那個在哈佛的兒子呢？」拉，果妲問。

　　「至於我自己，」科拉麗夫人說：「我不介意，我要回到法國。我親愛的母親已八十七歲，她不會活很久。如果我在她餘生中待在她身旁，對她是很大的安慰，但是，令人痛心的是：此事很不公正，你曾在我家中渡過快樂的時光，曼紐爾先生，而你讓我們受到這樣的待遇，我很傷心。你自己不是告訴過我說：當你以貴賓的身分，進入你曾經在其中當差童的房子時，那是你一生中最驕傲的日子嗎？」

　　「我不否認。我請大家喝香檳。」曼紐爾先生在大廳中走來走去，聳著肩，時而陷入深思之中。「我是屬於人民，由人民選出，」他叫著：「事實上，這些女人是騙子。」他轉向他的祕書們，做出一個戲劇性的手勢。

　　「這是我行政上的一個汙點。讓沒有技能的外國勞工從誠實而勤勉的人嘴中搶去麵包，是違反我的原則的。這三個女人有理由來找我，請求我的保護，我不允許醜聞繼續下去。」

　　這當然是明白而有效的談話，但所聽到的人都知道，這完全沒有改變什麼事情。科拉麗夫人在鼻上搽粉，對小鏡子看看自己威風凜凜的器官。

　　「當然，我知道人性是怎麼樣的，」她說：「我很清楚，這些女人積習難改。」

　　「我們可以建一個高爾夫球場，」一位祕書大膽建議：「是的，這樣會佔據男人白天的時間。」

　　「如果她們要男人，為什麼她們不能把他們帶在身邊？」拉．果妲說。

　　「對了！」總統叫出來，然後突然靜靜站著：「有解決方法了。」

　　他在達到狂喜狀態時，都會變得有洞察力且足智多謀。他微笑著。

　　「我們來修改法律。男人像以前一樣來這兒，不受到阻礙，但女人只能由她們的丈夫陪伴，或者由她丈夫寫下同意書才能來。」他看到他的祕書投給他驚慌的神色，於是他揮揮手，又說：「但移民當局將接到指示，要他們以最廣義來解釋『丈夫』一詞。」

　　「好啊！」科拉麗夫人叫著：「如果由朋友陪她們同來，朋友就不會讓別人侵犯她們；我們的顧客將回到他們曾長久享受好客之情的妓院來。曼紐爾先生，你是一個偉大的人，有一天，他們會為你立一個雕像。」

　　時常是最簡單的方法解決了最嚴重的困難。法律根據曼紐爾先生建議的條件做了簡短的修改。這個自由而獨立的國家，仍然不斷地繁榮富裕起來，同時，科拉麗夫人也能夠在有利可圖的情況下從事賺錢的行業，卡門西妲的兩個女兒在紐奧良的修道院中完成了昂貴的教育，而拉．果妲的兒子也順利地從哈佛畢業了。

四個荷蘭人

　　新加坡的「凡．多斯」旅館並不雄偉。臥房很骯髒，蚊帳經過補綴；浴室連成一排，與臥房分離，潮濕又氣味難聞。但是這間旅館有特色。待在這兒的人──以新加坡為終點站的船長、失業的採礦工程師，以及度假的農場主人──在我的心目中，他們都比以下這些人具有浪漫的氣息：聰明的人、環遊世界的人、政府官員及他們的妻子、富有的商人。

　　「凡．多斯」旅館有間撞球室，一張桌子鋪著破舊的布，輪機師以及保險公司的職員來這兒玩撞球。餐廳很大，空空的、靜靜的。前往蘇門答臘途中的荷蘭人家庭嚴肅地進餐，彼此不說一句話，而來自巴答維亞的單身生意人一面吃大餐，一面專心看報紙。一個星期有兩天供應新加坡菜，一些喜歡這種菜的新加坡居民就來這兒吃中飯。

　　「凡．多斯」旅館本來應該是一個令人沮喪的地方。但事實上並不如此。它的古雅保住了它。那是一種奇異和幾乎為人遺忘的東西所散發出的微妙氣氛。有一片花園面對街道，你可以坐在那兒的樹蔭中喝冰啤酒。在那擁擠而忙碌的城市裡，雖然汽車疾駛而過，人力車不斷前進，而苦力的雙腳蹣跚地走在路上，身上的鈴響著，但是，城市還是具有像在荷蘭一個角落的那種遙遠的安詳。

　　我是第三次住「凡．多斯」旅館。最先是一艘荷蘭船的船長告訴我這間旅館的。那隻船是「尤崔奇輪」，我從新幾內亞的墨蒂克坐到馬卡沙，航程大約花了快一個月，因為船在馬來亞半島的很多島嶼停留，包括阿魯和克伊島、班達、內拉、安波伊那，還有其他的島，我甚至忘了名字，停留的時間有時一兩小時，有時一天，為了要裝貨或卸貨。

　　那是一次迷人、單調而又有趣的旅行。當我們拋好錨時，代理商就坐汽艇出來，通常是荷蘭駐節公使。然後我們聚集在雨蓬下的甲板上；船長叫了啤酒，以島上的消息交換世界的消息。我們帶著報紙和信件。如果我們停得足夠長的時間，駐節公使就會請我們吃飯，於是我們讓二副看管船，其餘的人（船長、大副、輪機師、管貨員，以及我）擠進汽艇，上了岸。我們度過一個愉快的晚上。

　　這些小島彼此很相像，我很喜歡，就因為我知道我永不會再見到它們。它們因此透露奇異的不真實成分；當我們離開，而這些島嶼消失在海天一線之際時。我只能費勁地想像，才能說服自己：它們並沒有隨著我最後的一瞥而消失。

　　但是船長、大副、輪機師以及管貨員，並沒有什麼幻惑、神祕或奇異的氣質。他們的具體特性令人驚奇；他們是我所曾見過的四個最胖的人。最初我很難於分辨他們，因為雖然其中的一位──管貨員──皮膚很黑，其餘三位膚色較好看，但是他們看來還是非常相似。他們全都是大塊頭，紅色的臉孔大大的、圓圓的，沒有裝飾，手臂很大，兩腿很粗壯，肚子也很突出。

　　他們上岸時，就扣好衣服釦子，然後大大的雙下巴突出在衣領上方，看起來好像會窒息。但是通常他們都是沒有扣上釦子。他們汗流得很多，用大手帕擦發亮的臉孔，並且用棕櫚樹葉做成的扇子用力搧著。

　　看到他們在吃午飯，真有趣。他們的食量驚人，每天吃新加坡菜，並且四個人似乎在彼此競爭，看看誰能夠在盤子中把菜盛得最高。他們喜歡又夠味又刺激的菜。

　　「在這個國家，除非東西好吃，不然你就吃不下去。」船長說。

　　「在這個國家，維持體力的唯一方式就是大吃一頓。」大副說。

　　他們是最親密的朋友，四個都是；他們像聚在一起的學童，彼此惡作劇。他們熟悉彼此的笑話；只要其中一位開始說熟悉的笑話，就會大笑特笑──胖人往往發出那種沉重而震顫性的笑聲──所以無法繼續說下去。然後其餘的人也開始笑，在椅子上滾來滾去，臉孔越來越紅越來越熱一直到船長大聲叫啤酒，每個人喘著氣但卻很快樂，以奇異的模樣一口氣喝完一瓶。

　　他們一起航海已經有五年，不久以前有人要讓大副自己擁有一艘船，但他拒絕了。他不要離開同伴。他們已經決定，他們之中那一位要退休，他們就全部退休。

　　「所有的朋友以及一艘好船，還有好食物以及好啤酒──一個明智的人還需要什麼其他的東西呢？」

　　最初，他們對我有一點冷淡。雖然船艙可以容納六個乘客，但時常不搭載任何乘客，並且從不搭載他們不認識的人。我是一個陌生人，而且是一個外國人。他們喜歡彼此開玩笑，不喜歡有人妨礙他們開玩笑，但他們全很喜歡玩橋牌，而大副和輪機師要值班，使其中一人無法玩。每當他們要求我湊一角時，我都同意，所以他們願意接受我。

　　他們玩牌就像他們本人一樣極為奇異。他們下極小的賭注，一百分是五分錢：他們不想贏彼此的錢，他們說，大家喜歡的是牌戲。但是，多麼奇異的牌戲啊！每個人都狂野地決定要玩手中牌；幾乎每一個人都叫小滿貫。規則是：如果你能夠看到別人的牌，你就看吧；如果你可以有牌不跟，你就告訴你的搭檔（只要沒有被要求跟牌的危險），並且兩人大笑，一直到眼淚從肥胖的臉頰流下。但是，如果你的搭檔堅持要叫你的牌，並且以五張黑桃對王后叫大滿貫，然而你卻相信自己的七張小鑽石，那麼你就很容易贏牌，你可以總是在手中沒有一磴的情形下，藉著再加倍而擊敗他。

　　我一直無法記住他們那難記的荷蘭名字，只認識人不認識名字，只知道他們所司的工作，就像一個人知道古老的義大利喜劇中的角色「老旦」、「諧角」以及「丑角」，如此怪異地增加了他們的滑稽成分。只要看到他們四個人在一起，你就要發笑。我想，他們引起陌生人的驚奇，也使他們覺得大為有趣。他們誇口說，他們是東印度群島中最有名的四個荷蘭人。我認為，他們嚴肅的一面也很有趣。有時在夜深時，他們脫下虛飾的制服，而其中一人著睡衣和沙籠，躺在我旁邊的一張長椅上，會變得感傷起來。輪機師因為不久就要退休，正想要跟一位寡婦（他上次回家時遇見的）結婚，在一個小城鎮中度過餘生；這個小城鎮在祖易德吉的海岸上，有紅磚建成的古老房子。但船長很沉迷於當地女孩的魅力；當他對我描述當地女孩的魅力對他的影響時，感情很激動，所以我幾乎聽不清楚他的英語。他說，有一天他會在爪哇的山上自己買一間房子，娶一位漂亮的小爪哇女人。她們很嬌小，很溫和，不會吵鬧。他會讓她穿絲裙，給他金項鍊戴在頸上，金手鐲戴在手上。但大副卻嘲笑他。

　　「這一切真是愚蠢，愚蠢啊。她會去見你所有的朋友，房子裡全是男孩以及各種的人。老兄，等到你退休時，你所需要的是一個護士而不是一個妻子。」

　　「我？」船長叫著：「我八十歲時需要一個妻子！」

　　上次船在馬卡沙時，他交到一個小女人，而當我們接近另一個港口時，他就開始顯得不安定。大副聳動肥胖的肩膀，表示寬容。船長總是為了一個又一個的厚顏輕佻女子昏了頭，但是等到他從一個港口駛往另一個港口時，他的熱情就消失了，然後大副就被叫來解決接著發生的困難。這次也是如此。

　　「這個老頭子患了心臟病。但是，只要我在這兒照顧他，就不會有太多問題發生。他浪費金錢，真是可惜，但是，只要他賺錢是為了花錢，為什麼他不該花呢？」

　　大副有一顆理性的心靈。

　　然後我在馬卡沙下船，跟我的四個肥胖朋友說再見。

　　「再跟我們旅行一次吧。」他們說：「明年或後年回來吧。你會發現我們在這兒，跟以前一樣。」

　　從那一次以後，已經經過了好幾個月，我遊歷過不止一個陌生國土。我到過峇里、爪哇和蘇門答臘；我到過柬埔寨和越南；現在，我感到好像自己又回家了，坐在「凡．多斯」旅館的花園。清晨時天氣很涼，吃了早餐後，我看著過期的《海峽時報》，想要發現，自從上次看報以來到現在，世界上曾經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什麼事發生。忽然，我的眼睛看到了一則標題：「尤崔奇號悲劇。管貨員和輪機師。無罪。」我粗略地讀著內文，然後我坐直身體。

　　「尤崔奇號」是我的四個肥胖荷蘭人的船，顯然管貨員和輪機師因為謀殺罪而受審。不可能是我的兩個胖朋友。雖然名字登出來了，但名字對我而言並沒有意義。審判是在巴塔維亞進行的。在這段文字之中沒有詳細的說明，只是簡略地寫著：在法官考慮了原告和被告的言詞之後，做了如上的判決。我很驚奇。真令人不敢相信，我所認識的人竟然會謀殺別人。我找不出是誰被謀殺。我翻遍所有過期的報紙，但是沒有什麼發現。

　　我站起來，去找旅館的經理，他是一個親切的荷蘭人，英語說得很流利；我把那段文章給他看。

　　「我坐過那艘船，我在船上幾乎有一個月，這些人確實不是我認識的人，我認識的人相當肥胖。」

　　「是的，沒錯。」他回答：「他們在整個荷蘭的東印度群島是很有名的，是輪船界中最胖的四個。真是可怕。此事造成很大的轟動。他們是朋友，我全都認識，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但是，是怎麼回事呢？」

　　他把故事告訴我，並且回答我可怕的問題。但有些事我想知道，他卻無法回答我。一切都是那麼迷亂，真是令人無法相信。實際上所發生的事也只是猜測而已。然後，有人要找經理，於是我回到花園中。現在天氣越來越熱，我走到自己的房間。很奇怪，我整個人彷彿要崩潰了。

　　事情好像是這樣：在一次航程中，船長帶著一名一直跟他一起玩樂的馬來亞女孩，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在船上時，他急著要見面的那一位。另外三個人反對她上船──他們在船上需要一個女人做什麼呢？這樣會弄糟了一切的。但是船長堅持，於是她就來了。

　　我想他們全都嫉妒她。在那次航程中，他們不像平常一樣開玩笑。當他們要玩橋牌時，船長卻在他的船艙與女孩調情；當他們在一個港口停泊上岸時，他總是認為時間很長，除非他能回到她身旁。他迷上她了，他們開玩笑的生活結束了。

　　大副比任何人更不喜歡她：大副是船長的特別密友，打從他們第一次從荷蘭出來，他們就是船員伙伴；他們之間不止一次對於船長的沉迷發生激烈爭辯。於是，這四個老朋友只有在工作上有必要時才彼此講話。四個胖子之間保持很久的美好友誼結束了。

　　情況越來越糟，其他職員都認為一件不幸的事情就要發生了，大家都顯得不自在、緊張。果然有一天夜晚，船上的人被槍擊聲和馬來亞女孩的尖叫聲驚醒。管貨員和輪機師從床鋪蹣跚走出來，他們看到船長手中拿著手槍，站在大副的船門口。船長擠過他們身邊，走向甲板。管貨員和輪機師走近一看，發現大副死了，而女孩在門後面抖縮著身子。原來船長發現她和大副兩人在床上，於是射殺了大副。他如何發現此事，似乎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知道姦情是什麼意思。是大副引誘女孩來到他的船艙，做為對船長的報復呢？還是女孩知道他的惡意，急於安撫他，所以引誘他成為她的情人呢？這是永遠無法揭曉的神祕。我腦海中閃過十幾種可能的解釋。

　　就在輪機師和管貨員在船艙，面對眼前的情景驚嚇不已，又有一槍聲響起。他們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衝上天窗，船長已經回到他的船艙，舉槍自殺了。然後這個故事變成曖昧的謎。第二天早晨，馬來亞女孩找不到了，而取代船長指揮船的二副向管貨員報告此事時，管貨員說：「她可能跳海了，這是她最好的一條路。我們除去了眼中釘。」但值班的水手之一，在天明之前看到管貨員和輪機師拿什麼東西到甲板，是龐大的一包東西，大小相當於一位當地女人的身材，他們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人，然後把包裹丟到海中。船上的所有人都說，這兩個人為了替他們的朋友報復，在船艙找到女孩，勒死她，把她的屍體拋到海中。當船開到馬卡沙時，他們被捕，押到巴塔維亞，以謀殺罪受審，後來因為證據薄弱，所以被判無罪。但東印度群島所有的人都知道，管貨員和輪機師是在這位婊子身上執法，因為她使他們所喜愛的兩個人喪了命。

　　於是，這四個肥胖的荷蘭人的有趣又出名的友誼就這樣結束了。

露易絲

　　我一直不了解，為什麼露易絲要煩擾我。她不喜歡我，我也知道，她在我背後總是找機會以她那種溫和的方式損我幾句。她太顧慮，所以不會直說，但只要以暗示，以嘆氣，以及美麗的手微微一揮，她就能夠使別人明白她的意思。她擅長冷淡的讚美。我們確實有二十五年的時間彼此了解深刻，她認為我是一個粗魯、殘忍、憤世嫉俗而又卑俗的人；她不直截了當跟我絕交，我對此感到困惑。她不這樣做；實際上她並不讓我清靜；她不斷要我跟她吃午飯，吃晚飯，並且一年有一兩次邀請我到她在鄉下的房子渡週末。最後，我認為自己已經發現她的動機了。她感到不自在，懷疑我並不相信她；如果這是她不喜歡我的原因，這也是她要認識我的原因：只有我一個人把她看做是一個可笑的人物，這一點使她很是惱怒；她要我承認自己錯誤，承認自己挫敗，她才會安寧。也許，她微微感覺到：我看到了假面具後面的真面目，並且，因為只有我一個人不認輸，所以她認為，我遲早也會把假面具認為是真面目。我一直不十分確知她是一個大騙子。我不知道她是徹底地愚弄自己（就如同她愚弄這個世界），還是她內心深處有一種化表幽默的火花。如果她內心深處有一種代表幽默的火花，那麼，她被我吸引──就如同兩個騙子可能彼此吸引一樣──的原因是，她知道我們共有一種別人所不知道的祕密。

　　我在露易絲結婚之前就認識她。她那時是一個脆弱嬌嫩的女孩，有著憂鬱的大眼睛。有一種病──我想是猩紅熱──使得她心臟脆弱，她必須非常照顧自己。當湯姆．麥特南向她求婚時，她的父母很驚慌，因為他們相信她太脆弱，禁不起激烈的婚姻生活。但他們不太富裕，而湯姆．麥特南很富有。他答應為露易絲做世界上的任何事情；最後他們把她交給他，像是把一種神聖的責任交給他。湯姆．麥特南是一個健壯的大塊頭，很英俊，並且是一個體育健將。他溺愛露易絲。露易絲心臟弱，他無法希望跟她生活長久，於是他下決心要盡他所能，使她在世上的幾年過得很快活。他放棄自己很擅長的比賽，不是因為露易絲希望他這樣（她很高興他打高爾夫球和打獵），而是因為每次他提議要離開她一天，她就湊巧心臟病發作。如果他們意見不同，她就立刻屈服於他，因為她是最順從的妻子，但她的心臟使自己很失望；她會溫柔而毫無怨言地躺在床上一個星期。他不會很殘忍，讓她感到不悅。然後他們就討論著誰該屈服，最後他才困難地說服她自行其是。

　　有一次，我看到露易絲在她自己特別想從事的一次探險中走了八哩路，我就向湯姆．麥特南說：她比人們所想像的還強。但他卻搖頭嘆息。

　　「不，不，她非常脆弱。她曾經看過世界上所有最好的心臟病專家，他們全都說，她的生命危在旦夕。但她有一種無法征服的精神。」

　　他告訴露易絲說，我曾談到她的耐性。

　　「我明天就要付出代價，」她以楚楚可憐的模樣對我說：「我將會置身在死神的門口。」

　　「我有時認為，妳十分強健，可以做妳想做的事。」我喃喃著說。

　　我注意到：如果派對很有趣，她會跳舞跳到早晨五點鐘，但如果派對枯燥無味，她就感到很沒趣，而湯姆就必須很早帶她回家。我怕她不喜歡我的回答，因為雖然她對我露出一抹令人感動的微笑，但我在她藍色的大眼睛中並沒有看到愉悅的神色。

　　「你總不能期望我倒下去死掉，就為了使你高興。」她回答。

　　但露易絲卻活得比她丈夫久。她丈夫是有一天當他們在航海時患傷風而死，當時露易絲需要所有的毯子保持自己身體溫暖。她丈夫留給她相當的財富以及一個女兒。露易絲悲痛逾恆，她設法熬過這次的打擊，真是奇蹟。她的朋友都預期，她會很快跟隨可憐的湯姆．麥特南到墳墓。真的，朋友們已經為她的女兒伊麗絲感到非常難過，因為她會變成孤女。他們對露易絲加倍關注。他們不讓她動一動；他們堅持做世界上的一切事情，以免除她的煩惱。他們必須這樣，因為如果她去做什麼令人疲倦或不方便的事，她的心臟就會為她惹事，她就會到達死神的門口。她說，她完全迷失了，沒有一個人照顧她，而她身體脆弱，不知道如何養育親愛的伊麗絲。她的朋友問她為什麼不再結婚。哦！她的心臟有病，再婚是不可能的，雖然她當然知道親愛的湯姆會希望她這樣，並且如果她再婚，那麼對伊麗絲可能最好不過；但誰會想要跟一位像自己這樣的可憐病人惹上麻煩呢？然而，很奇怪的是，不只一個年輕人表示十分願意負起照顧的責任，於是在湯姆死後一年，她就允許喬治．霍布豪斯牽著她走向聖壇。喬治是一個優秀而正直的人，家境也不錯。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人像他那樣高興有特權能照顧這位嬌弱的人兒。

　　「我不會麻煩你很久的。」她說。

　　喬治是一個軍人，並且是一個有野心的軍人，但他放棄了自己的職位。露易絲的健康迫使自己在蒙地卡羅渡過冬天，在道維爾渡過夏天。喬治對於辭職一事微微猶疑不決，而露易絲最初不贊同；但最後她還是屈服（她總是這樣），而喬治準備讓他妻子的最後幾年儘可能過得很快樂。

　　「現在時間不會很長了，」她說：「我會努力不要麻煩你。」

　　以後的兩三年，露易絲儘管心臟病弱，卻試著穿美麗的衣服去參加所有最生動的派對，去豪賭，去跳舞，甚至去與高瘦的年輕人調情。但喬治．霍布豪斯沒有露易絲第一任丈夫的精神；為了完成身為露易絲第二任丈夫的每日工作，他必須時而喝一點烈酒來振作精神。可能這個習慣會漸漸加深，而露易絲不會喜歡，但很幸運的是（對她而言），戰爭爆發了，他重新加入軍隊，三個月之後就陣亡了。這對露易絲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但她卻感到：在這樣一個危機中，她不能沉溺於一種個人的哀傷；如果她心臟病發作，沒有人會聽到這個消息。為了忘記悲哀，她就把在蒙地卡羅的別墅變成一間讓軍官養病的醫院。她的朋友告訴她說：在這次事件之後，她不會活命的。

　　「當然，這次事件會要了我的命，」她說：「我知道，但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必須盡自己的本分。」

　　這次事件並沒有要了她的命。她享受自己的生活。在法國沒有更受歡迎的軍官療養院。我在巴黎偶然遇見她。她跟一位又高又大又英俊的年輕法國人在「麗池」吃午飯。她說，她是為了跟醫院有關的事務而來巴黎的。她告訴我說，軍官們實在太迷人了，他們知道她的身體脆弱，什麼事都不讓她做，他們照顧她，嗯──好像他們全是她的丈夫，她嘆嘆氣說：

　　「可憐的喬治，誰會想到我患有心臟病，命反而比他長？」

　　「還有可憐的湯姆！」我說。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喜歡我那樣說。她對我露出楚楚可憐的微笑，漂亮的眼睛充滿眼淚。

　　「你講話的樣子，總是好像嫉妒我期望能活著的幾年時光。」

　　「對了，妳的心臟好很多了，不是嗎？」

　　「心臟永不會好起來。我今天早晨去看一位專科醫生，他說，我必須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哦，妳為最壞的情況已經準備了幾乎二十年，不是嗎？」

　　戰爭結束時，露易絲在倫敦安頓下來。她已經是一個超過四十歲的女人，仍然削瘦又脆弱，有著大大的眼睛和蒼白的臉頰，但外表看起來一點也沒有超過二十五歲的樣子。伊麗絲已經上學，也已經長大，跟她住在一起。

　　「她會照顧我，」露易絲說：「當然，跟一個像我這樣嚴重的病人生活在一起，對她是很苛刻的，但只有很短的時間，我確知她不會介意的。」

　　伊麗絲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她在長大的過程中知道自己母親的健康並不保險。小孩時代，她母親從來就不准她發出噪音，她總是知道，母親一定不能被人惹怒。雖然露易絲現在告訴她說，她不贊成女兒為了一位疲憊的老年女人而犧牲自己，但伊麗絲就是不聽。這不是犧牲自己的問題；盡自己的能力幫助她可憐而親愛的母親，是一種快樂。她母親只好嘆氣，讓女兒為自己做很多事。

　　「孩子認為自己有用，她很高興。」她說。

　　「你不認為她應該多多出去嗎？」我問。

　　「我也是經常這樣告訴她，我無法勸她好好享受。天知道，我從來就不想要任何人為了我而陷入困境。」

　　而當我勸告伊麗絲時，她說：「可憐又親愛的母親，她要我離開，去找朋友，去參加派對，但我一離開她到什麼地方，她就心臟病發作，所以我還是喜歡待在家裡。」

　　但她不久就墜入情網。我的一個年輕朋友──一個很好的小伙子，要她嫁給他，而她同意了。我喜歡伊麗絲這個女孩，我很高興她終於有機會過自己的生活。她似乎從來沒有想到這樣的事情會成為可能。但有一天，年輕人卻很沮喪地來找我，告訴我說，他的婚姻無限延期，伊麗絲認為她不能遺棄自己的母親。當然，這真的是不關我的事，但我卻利用這個機會去找露易絲。她總是很高興在喝茶時間接見她的朋友；因為她年紀較大，所以結交了一些畫家和作家。

　　「嗯，我聽說伊麗絲不要結婚，」我過了一會後這樣說。

　　「我不知道這件事。她會按照我的意思很快結婚。我曾跪下來，要求她不要考慮我，但她卻絕對拒絕離開我。」

　　「妳不認為此事對她很苛刻嗎？」

　　「很可怕。當然，只會是幾個月的事，但我不喜歡想到有人為了我而犧牲自己。」

　　「親愛的露易絲，妳已經埋葬了兩個丈夫，我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應至少再埋葬兩個。」

　　「你認為這很有趣嗎？」她以一種儘可能冒犯人的口氣問。

　　「我想，妳從來不認為有一件事情很奇怪，那就是：妳總是足夠強，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情，還有，妳心臟弱，只是讓妳不會去做使自己厭倦的事。」

　　「哦，我知道，我知道你對我的想法，你總是不相信我有什麼毛病，是嗎？」

　　我正視著她。

　　「是的。我認為妳已經有廿五年的時間進行了一種驚人的恐嚇。我認為妳是我所知道的女人中最自私和怪異的。妳毀了跟妳結婚的兩個男人的生命，而現在妳又要毀了女兒的生命。」

　　如果露易絲當時心臟病發作的話，我是不會驚奇的。我完全預期她會發脾氣，但她卻只是對我輕輕微笑。

　　「可憐的朋友，有一天你會為了這句話感到非常難過。」

　　「妳已經決定不讓伊麗絲和這個男孩結婚嗎？」

　　「我已經請求她要跟他結婚。我知道這件事會要我的命，但我不介意，沒有人關心我；我只是每個人的一種負擔。」

　　「妳告訴她說，這件事會要妳的命嗎？」

　　「她要我告訴她的。」

　　「好像有人曾要妳做妳自己不十分想做的事。」

　　「如果她喜歡，她明天就可以跟她的年輕人結婚。如果這件事要我的命，就要我的命吧。」

　　「嗯，讓我們冒險，好嗎？」

　　「你對我沒有慈悲心嗎？」

　　「人們無法同情像妳這樣讓我愉快的人，」我回答。

　　露易絲蒼白的臉頰微現紅暈，雖然她微笑，但眼神仍顯得嚴肅、生氣。

　　「伊麗絲將在一個月之後結婚，」她說：「如果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希望你和她能夠原諒你們自己。」

　　露易絲遵守諾言。結婚日期定了，很可觀的嫁粧提供給對方，請帖發出去了。伊麗絲和年輕的男孩容光煥發。在結婚那天的早晨十點鐘，露易絲這個魔鬼似的女人心臟病發作，去世了。她靜靜地死去，原諒伊麗絲要了她的命。

教堂司事

　　那天下午，在納維爾廣場的聖彼德教堂有一個命名典禮；亞伯特．愛德華．佛曼身上還穿著教堂司事的衣服。他有一件新的教堂司事衣服，其衣摺又多又硬，好像不是羊駝毛做成，而是永恆的銅做成；他保留這件新衣服在葬禮和婚禮時使用（時髦的人很喜歡在納維爾廣場的聖彼德教堂進行這兩種典禮）。現在他穿的是次好的衣服，他自滿地穿著這件衣服，因為它是職位的尊嚴象徵，沒有穿上它時（當他因為要回家而脫下來時），會有倉皇失措的感覺，感到沒有穿夠衣服。他小心照顧這件衣服；他自己熨衣服。在他當這間教堂的司事的十六年之間，他接連有很多件這種衣服，但他一直未能穿壞而把衣服丟棄；完整的一連串這種衣服，整齊地包在棕黃色的紙中，放在他臥室衣櫥的底層抽屜中。

　　司事靜靜地忙著自己的事，放回大理石洗禮盆上的油漆木蓋，把為一位衰弱的老年女人而拿來的一張椅子拿走，等待牧師在法衣室做完事，這樣他才能收拾好，然後回家。不久，他看到牧師走過聖壇所，在高神壇前面曲膝跪下，然後走下甬道；但他還穿著法衣。

　　「他在為什麼事徘徊不去呢？」司事自問：「不知道我要茶嗎？」

　　牧師是最近才被任命的，他是一位紅臉孔、精力充沛的男人，四十出頭。亞伯特．愛德華仍然為他的前任惋惜；他的前任是老派的教士，以一種清亮的聲音悠閒地講道，並且時常和較高貴的教區民眾在外面吃飯。他喜歡讓教堂的事情就像這樣，但他從未小題大做；他不像這個新來的牧師什麼事都想插一手，但亞伯特．愛德華很能容忍。聖彼德教堂位於一個很好的地區，教區民眾是很不錯的人。新牧師來自「東區」，人們不能期望他立刻符合時髦會眾的小心生活方式。

　　「這樣慌慌張張的，」亞伯特．愛德華說：「但是給他時間吧，他會學的。」

　　牧師走到甬道很遠的地方，跟司事講話可以不用提高聲音，破壞一個神聖地方的清靜。然後他停下來。

　　「佛曼，請你到法衣室一會。我有事跟你說。」

　　牧師等他走過來，他們一起走到教堂。

　　「先生，我認為這次洗禮很成功，你一抱起那個嬰兒，他就不再哭，真是有趣。」

　　「我已經注意到他們時常這樣，」牧師說，微笑著：「畢竟，我已經有很多實際經驗。」

　　他那種抱嬰兒的方式，幾乎總是能夠使一位抽噎的嬰兒安靜下來，這總是使他微微引以為榮，而他也意識到，母親和護士以感興趣的讚賞神色看著他把嬰兒安放在穿法衣的手臂的彎曲處。司事知道，讚美他這種才賦會使他感到愉快。

　　牧師先亞伯特．愛德華進入法衣室。亞伯特．愛德華有一點驚奇，因為他發現裡面有兩個教會委員。他並沒有看到他們進來。兩個委員愉快地跟他點頭。

　　「閣下，午安。先生，午安，」他一個一個打招呼。

　　他們兩人年紀都很大，當教會委員的歷史幾乎跟亞伯特．愛德華當司事的時間一樣長。他們現在坐在一張漂亮的餐廳桌子旁，是老牧師很多年前從義大利帶來的。牧師坐在他們之間的空椅子。亞伯特．愛德華面對他們，位於他和他們之間的桌子，微微感到不安地懷疑是怎麼回事。他仍然記得有一次風琴手有了麻煩，他們全都必須費心把事情隱瞞起來。像納維爾廣場的聖彼德教堂這樣一個教堂，是禁不起鬧醜聞的。在牧師的紅色臉孔上可以看到一種完全親切的神色，但其他兩人則露出微微煩惱的表情。

　　「他一直在惱他們，他一直這樣，」司事在心裡想著：「他騙他們，讓他們做什麼事，但他們一點也不喜歡，就是這樣，我說的沒錯。」

　　但亞伯特．愛德華心中的想法，並沒有出現在他刮得乾淨又清晰的五官上。他以一種尊敬但不是奉承的樣態站著。他在被任命為司事之前曾當過僕人，但只在很好的家庭中當過，而他的舉止是沒有缺點的。他開始時是在一位豪商的家中當差童，漸漸地從第四僕役擢升為第一僕役。有一年的時間，他曾是一位守寡的貴族夫人的單獨僕役長，而一直到聖彼德有空缺之前，他都是一位退休大使的僕役長，下面有兩個人聽他差遣。他身材高，瘦瘦的，顯得嚴肅又有尊嚴，看起來縱使不像公爵，至少也像老派的演員，專門演公爵的角色。他機敏、堅毅、並且有自信。他的性格是無可責難的。

　　牧師開始生氣蓬勃地說：

　　「佛曼，我們有很不愉快的事要告訴你，你在這兒已經有很多年，我想兩位先生都跟我一樣同意：你已盡了你的職責，使有關的每個人都很滿意。」

　　兩位教會委員點頭。

　　「但我前天知道了一個最不尋常的情況，我認為我有責任告訴教會委員。我發現你不認識字，也不會寫字，使我很驚奇。」

　　司事的臉孔沒有露出尷尬的跡象。

　　「先生，上任牧師知道的，」他回答：「他說這沒有關係。他總是說，對他的風味而言，這世界上太多教育了。」

　　「這是我聽過的最令人驚奇的話。」其中一位委員叫著說：「你意思是說：你當這個教堂的司事已十六年，卻從未學習過讀與寫嗎？」

　　「先生，我十二歲時就當僕人，第一個地方的廚子有一度要教我認字，但我似乎學不來，然後，由於種種原因，我一直沒有時間。我一直沒有真正發現有此種需要。我認為，很多的這些年輕人本來可能做出很有用的事情，卻浪費很多寶貴的時間在閱讀上。」

　　「但你不想知道新聞嗎？」另一位教會委員說：「你不曾想要寫信嗎？」

　　「不曾，先生，我不會讀書，似乎也過得很好。最近報紙上有圖片，我很清楚發生什麼事。我的妻子相當博學，如果我要寫一封信，她就替我寫。我並不像一位無用的人。」

　　兩位教會委員投給牧師困惱的一眼，然後看著桌子。

　　「嗯，佛曼，我已經和這兩位先生談過這件事，他們十分同意我的意見：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的。在像納維爾廣場聖彼德教堂的這樣一個教堂中，我們不能有一位不認識字也不會寫字的人。」

　　亞伯特．愛德華的瘦削又無血色的臉孔變紅，雙腳不自在地動著，但他沒有回答。

　　「佛曼，請了解我，我對你沒有怨言。你的工作十分令人滿意；我最為欣賞你的性格和能力；但我們沒有權利冒險，讓可能的意外事件由於你可悲的無知而發生，這是謹慎也是原則的問題。」

　　「但，佛曼，你無法學習嗎？」一位教會委員問。

　　「先生，不行，恐怕不行，現在不行。你們看，我不像以前那麼年輕了，如果我年輕時無法記住字母，那麼現在也沒有什麼可能了。」

　　「佛曼，我們不想對你苛刻，」牧師說：「但教會委員和我已經下了決心，我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如果在這段時間結束時，你還是不認識字，也不會寫字，恐怕你就要走了。」

　　亞伯特．愛德華一直不喜歡新牧師。他從開始就說，他們派他來聖彼德教堂是錯了：會眾那麼優秀，他並不是他們所要的那類型的人。現在他稍微直起身子。他知道自己的價值，他不要受人指使。

　　「先生，我很抱歉，恐怕沒有用，我已經是一隻老狗，無法學新把戲。我已經生活了很多年，不知道如何認識字，不知道如何寫字，不希望自我讚美，自我讚美並不是長處，我不介意說，我已經在慈悲的上帝高興賜給我的生活狀態中盡了我的責任，而如果我現在『能』學，我也不知道要去跟誰學。」

　　「那樣的話，佛曼，恐怕你必須走。」

　　「是的，先生，我十分了解，只要你找到有人來取代我，我就會高興提出辭呈。」

　　但是，當亞伯特．愛德華以平常的有禮模樣在牧師和兩位教會委員後面關起教堂的門時，他卻無法維持冷靜的尊嚴樣態（而每當他受到打擊時，他總是表現這種樣態加以忍受），並且嘴唇也發抖。他慢慢走回到法衣室，把司事禮服掛在適當的釘子上。他一面嘆氣，一面想到這件衣服經歷過的所有莊嚴葬禮和別緻婚禮。他把一切收拾好，穿上外衣，手中拿帽子，走到甬道。他在身後鎖了教堂的門，漫步走過廣場，但他深陷於悲戚的心思中，沒有走上回家的路，而在家中有一杯可口的濃茶在等他；他轉錯了彎。他慢慢走著，心中很沉重。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辦。他不喜歡回去當家庭僕人；這麼多年以來他都不受別人牽制，不管牧師和教會委員會說什麼，還是他管理著納維爾廣場的聖彼德教堂；他幾乎不能接受一種情況而貶低自己。他已經節省了一筆相當的錢，但還不足夠不做事就能生活，而生活費似乎每年都在提高。他從來沒有想到會被這種問題所困惱。聖彼德教堂的司事像羅馬的教皇一樣，是終生職。他時常想到：在自己去世後的第一個星期日，牧師會在晚禱的講道中愉快地提到他長久而忠心的服務，以及他們已故的司事亞伯特．愛德華．佛曼的模範性格。他深深嘆著氣。亞伯特．愛德華不抽菸、滴酒不沾，但有某種程度的寬限；也就是說，他喜歡在吃飯時喝一杯啤酒，以及在疲倦時抽一根菸。他現在想到，抽一根菸可以舒慰一下，但是因為身上沒帶，所以他就環顧四周，想要找一間店買一包「金火花」。他沒有立刻找到一間店，於是他走了一會。那是一條長街，有各種的店，但卻沒有一間可以買到菸的店。

　　「真奇怪，」亞伯特．愛德華說。

　　為了加以確定，他又走上街。沒有，確實沒有。他停下來，在沉思中來回看看。

　　「我不可能是第一位走在這條街上而想要抽一支菸的人，」他說：「我認為，在這兒開一間小店可能很不錯，我是說香菸糖果店。」

　　他突然又開始走起來。

　　「那倒是一個主意，」他說：「當你最沒有料想到時，事情卻發生了，真奇異。」

　　他轉身，走回家，喝了茶。

　　「你今天下午很沉默，亞伯特，」他的妻子說。

　　「我正在思考，」他說。

　　他從每個觀點考慮這件事。第二天，他沿著街上走，很幸運，有一家小店要出租，看起來好像正適合他。二十四小時之後，他租了下來。當亞伯特．愛德華．佛曼在一個月之後永遠離開納維爾廣場的聖彼德教堂時，他就做起賣香菸和經銷報紙的生意了。他的妻子說，在當了聖彼德教堂的司事之後來做這種生意，真是落魄得很，但他回答說，一個人必須跟著時代動，教堂不像以前了，因此他要使凱撒的歸凱撒。亞伯特．愛德華生意做得很好。他生意做得那麼好，所以在大約一年之後，他就想到自己可以開第二間店，請一位經理。他尋找另一條沒有香菸店的長街，而當他發現這樣的一條街以及一間要出租的店時，他就進貨開店了。這次也很成功。然後他想到：如果他能經營兩間，那麼他也可以經營六間，所以他開始在倫敦走來走去，每當他發現一條沒有賣香菸的長街，以及一間要出租的店，他就租了下來。在十年的時間之中，他租了不下於十間的店，並且錢賺得很快。他每個星期一都親身到每間店去，收一個星期的收入，然後拿到銀行。

　　有一天早晨，他正在銀行存一捆鈔票和一袋重重的銀幣，出納告訴他說，經理想見見他。於是他被引進一間辦公室，經理跟他握手。

　　「佛曼先生，我要跟你談談你存在我們銀行的錢，你確實知道多少錢嗎？」

　　「不會少於一兩萬鎊；先生；我只有很概略的印象。」

　　「除了你今天存進去的之外，已經稍微超過三萬鎊。這是一筆很大的存款，我想你最好去投資應用。」

　　「先生，我不想冒風險，我知道放在銀行保險。」

　　「你一點也不必擔憂，我們會給你一張表，列出絕對優良的證券。他們給你的利率會比我們可能給你的還高。」

　　佛曼先生輪廓清晰的臉孔露出困惱的神色。「我從來沒有搞過證券和股票，我必須請你經辦了。」他說。

　　經理微笑著：「我們會盡力。你下一次來只要在劃撥單簽名就可以了。」

　　「我會做的，」亞伯特猶疑地說：「但，我怎麼知道我簽的是什麼呢？」

　　「我想你認識字，」經理有點嚴厲地說。

　　佛曼先生對他微笑，似乎要對方解除疑惑。

　　「嗯，先生，正是，我不認識字。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有趣，但就是這樣，我不認識字也不會寫字，只會寫自己的名字，我只是在做生意後才學會寫我的名字。」

　　經理很驚奇，他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沒有聽過這麼不尋常的事。」

　　「先生，你看，是這樣的，我一直沒有機會唸書，後來太晚了，我就不想唸了，我個性很倔強。」

　　經理凝視著他，好像對方是一位史前的怪物。

　　「你是說你建立起這個重要的事業，累積了三萬鎊的財富，卻不認識字，也不會寫字？天啊，老兄，如果你認識字，會寫字，你現在會是怎樣呢？」

　　「先生，我可以告訴你，」佛曼說，仍然顯得高貴的五官透露出笑意：「我會是納維爾廣場聖彼德教堂的司事。」

一串珍珠

　　「我被安排在你旁邊，多麼幸運啊。」勞蕾在我們坐下來吃飯時這麼說。

　　「是我的幸運。」我禮貌地回答。

　　「那可就要等著看看了。我特別想要有機會跟你談一談，我有一個故事要告訴你。」

　　聽到這句話，我心微微下沉。

　　「我寧願妳談談妳自己，」我回答：「或甚至談談我。」

　　「但是我必須告訴你這個故事。我想你用得上。」

　　「如果妳一定要說，妳就一定會說。但是讓我們先看菜單吧。」

　　「你不要我說嗎？」她說，有點苦惱，「我還以為你會高興呢？」

　　「我是很高興。妳可能寫了一個劇本，想要讀給我聽。」

　　「故事剛好發生在我的一個朋友身上。非常真實。」

　　「那並不值得推薦。一個真正的故事並不像虛構的故事那麼真實。」

　　「你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我承認，「但我這句話聽起來很不錯。」

　　「我希望你讓我繼續講下去。」

　　「我在全神注意聽。我不要喝湯。湯令人發胖。」

　　她投給我困惱的眼神，然後看看菜單。她微聲嘆息。

　　「哦，如果你要節省，我想我也必須這樣。天知道，我不能傷害自己的身材。」

　　「但有什麼比放進一大塊奶油的那種湯更可口的湯嗎？」

　　「羅宋湯！」她嘆著氣。「那是我唯一喜歡的湯。」

　　「不要緊。把妳的故事告訴我，我們會把食物忘記，一直到魚端出來。」

　　「嗯，此事發生時，我確實在場。我正在跟李文斯頓家的人吃飯。你認識李文斯頓家人嗎？」

　　「不，我不認識他們。」

　　「嗯，你可以問他們，他們能夠證實我說的每句話。當時他們已經要女家庭教師來吃飯，因為有一個女人在最後的時刻不守約──你知道人們是多麼粗心──這個女人不來就會成為十三個人一桌的。他們的女家庭教師名叫羅賓遜小姐，是很好的女孩，你知道，很年輕，二十或二十一歲，很漂亮。我個人永遠不會請一個年輕又漂亮的女家庭教師。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事。」

　　「但人們都往最好的方面去想。」

　　勞蕾沒注意我的話。

　　「這種女家庭教師很可能會想到年輕的男人，而不會注意自己的工作，然後，正當她習慣於你的生活方式時，她又會離開，去結婚。但羅賓遜小姐有很好的經歷，我必須承認她是一個很好，很體面的人。我事實上相信她是教士的女兒。

　　「吃飯的人之中有一個男人，我想你不曾聽過，但卻是某方面很有名的人。他是波色利伯爵，比世界上任何人更懂得寶石。他當時坐在瑪麗．琳格特旁邊；瑪麗為自己的珍珠項鍊感到自負，在談話的過程中，她問伯爵對自己所戴的項鍊的看法。他說項鍊很漂亮；她對這個回答顯得不高興，就告訴他說項鍊值八千鎊。

　　「『是的，是值那麼多錢，』他說。

　　「羅賓遜小姐坐在他對面。那天晚上她看起來很漂亮。當然，我認得她的衣服，是蘇菲的一件舊衣服；但是如果你不知道羅賓遜小姐是女家庭教師，你就不會懷疑。

　　「『那個年輕小姐所戴的項鍊很美，』波色利伯爵說。

　　「『哦，但，但她是李文斯頓的女家庭教師，』瑪麗．琳格特說。

　　「『我禁不住要這麼說，』他說：『她所戴的項鍊，就大小而言，是我一生中所見最好的。想必值五萬鎊。』

　　「『胡說。』

　　「『我向妳保證。』

　　「瑪麗．琳格特向前傾身。她的聲音很尖。

　　「『羅賓遜小姐，妳知道波色利伯爵說什麼嗎？』她叫著：『他說妳戴的那條項鍊值五萬鎊。』

　　「就在那時，談話中有一陣停頓，所以每個人都在聽著她們。我們全都轉身看著羅賓遜小姐。她微微臉紅，並且笑著。

　　「『嗯，我做了一筆很好的交易，』她說：「『因為我是以十五先令買來的。』

　　「『確實是這樣。』

　　「我們全都笑著。這當然是荒謬的事。我們全都聽過，妻子拿一條真實而昂貴的項鍊騙她們的丈夫說是假的。那種故事老掉大牙了。」

　　「謝謝妳，」我說，想到我自己的一則小故事。

　　「但是一位女家庭教師擁有一串值五萬鎊的項鍊，卻還在當女家庭教師──這真是太荒謬了。顯然那位伯爵大錯特錯了。然後一件不尋常的事發生了。真是太湊巧了。」

　　「不應該這樣，」我回答：「太過分了。妳沒有看過那部迷人的書叫《英文用法字典》嗎？」

　　「我正要講到令人興奮的地方，希望你不要打岔。」

　　但我必須再這麼做，因為就在那時，侍者端來一條烤過的小鮭魚，他把魚慢慢滑進我的左肘旁。

　　「李文斯頓夫人請我們吃豐盛的菜，」我說。

　　「鮭魚會令人發胖嗎？」勞蕾問。

　　「很會令人發胖，」我一面回答，一面大吃一口。

　　「廢話，」她說。

　　「繼續說吧，」我請求她，「妳說，湊巧的事要發生了。」

　　「嗯，就在那個時候，男侍對羅賓遜小姐彎下身，在她耳中低聲說了一些話。我認為她的臉色變得有點變白。不搽胭脂真是錯誤；你永遠不會知道大自然會在你身上玩什麼把戲。她確實看起來很驚奇的樣子。她向前傾身。

　　「『李文斯頓夫人，道遜說大廳有兩個男人要立刻跟我談談。』

　　「『嗯，妳最好去，』蘇菲．李文斯頓說。

　　「羅賓遜小姐站起來，離開房間。當然，同樣的想法閃過所有人的心中，但我先說話。

　　「『我希望他們不是來抓她的，』我對蘇菲說：『親愛的，這對妳而言會是太可怕的事。』

　　「『你確知那是真正的項鍊嗎？波色利。』蘇菲問。

　　「『哦，是啊。』

　　「『如果是偷的話，她今晚幾乎不會有勇氣戴的，』我說。

　　「蘇菲．李文斯頓雖化了粧，臉色卻變得像死人那樣蒼白；我看到她是在懷疑：她的珠寶盒中的所有東西是否無恙。我只戴了一條小小的鑽石項鍊，但還是本能地把手放到頸子的地方，去摸摸看是否還在。

　　「『不要說廢話，』李文斯頓夫人說：『羅賓遜小姐怎麼會有機會偷竊一串有價值的項鍊？』

　　「『她可能是個收贓的人，』我說。

　　「『哦，但她有很好的經歷證明，』蘇菲說。

　　「『她們總是有很好的經歷證明，』我說。」

　　我確實被迫再度打斷勞蕾。

　　「妳似乎並不決定對此事採取很樂觀的看法，」我說。

　　「當然，我並不知道什麼對羅賓遜小姐不利的事；我很有理由認為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但是，如果發現她是一個聲名狼藉的小偷，是一群國際騙子中知名的一員，那會是很刺激的事。」

　　「就像一部電影。我想只有在電影中，這種令人興奮的事才會發生。」

　　「嗯，我們在屏息的懸疑狀態中等著。一點聲音都聽不到。我希望聽到大廳中一陣拖腳的聲音，或至少一陣壓抑的尖叫。我認為沉默的氣氛很不吉祥。然後，門打開了，羅賓遜小姐走進來。我立刻注意到項鍊不見了。我可以看出來，她臉色蒼白又興奮的樣子。她回到桌子，坐下來，微笑著丟在上面……」

　　「什麼上面？」

　　「桌子上面，你這個傻瓜。一串珍珠。」

　　「『這是我的項鍊，』她說。

　　「波色利伯爵向前傾身。

　　「『哦，但是假的，』他說。

　　「『我告訴過你那是假的，』她笑著。

　　「『跟妳一會兒前所戴的不一樣，』他說。

　　「她搖搖頭，神祕地微笑著。我們全都被迷住。我不認為蘇菲．李文斯頓很高興看到自己的女教庭教師成為人們興趣的焦點。當她建議羅賓遜小姐最好加以說明時，我認為她的態度中有一絲尖酸的成分。嗯，羅賓遜小姐說，當她走進大廳時，她發現兩個男人，他們說是賈洛的店來的。她是在那兒買項鍊的，就像她所說的，價錢是十五先令；她把項鍊拿回店裡，因為釦子鬆了，那天下午才拿回來。那兩個人說，他們給錯了項鍊。另外有人拿一條真的真珠項鍊到店裡要重串，助手弄錯了。當然，我無法了解，怎麼有人那麼笨，把一條真正值錢的項鍊拿到賈洛的店裡；他們通常並不賣那種東西，他們分不出真的真珠和假的真珠；但你知道有些女人多麼笨。無論如何，那就是羅賓遜小姐戴在身上的項鍊，價值五萬鎊。她當然歸還給他們──我想她只能這樣，雖然那一定很令人痛苦──他們也把她自己的項鍊還她；然後他們說，雖然他們確實沒有義務──你知道，當人們努力表現得一板一眼時，談話都會顯得愚蠢而誇大──但他們卻奉命給她一張三百鎊的支票，做為一種賠償或什麼的。羅賓遜小姐還確實把支票拿出來給我們看。她高興得不得了。」

　　「嗯，真是好運，不是嗎？」

　　「你是會這麼想。事實上，這張支票毀了她。」

　　「哦，怎麼回事？」

　　「嗯，渡假的時間來臨時，她告訴蘇菲．李文斯頓說，她已決定到道維爾一個月，花掉所有的三百鎊。當然，蘇菲試圖說服她不要去，並且請求她把錢存在銀行，但她不聽。她說，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一個機會，以後也不會再有；她很想至少有四星期的時間過著公爵夫人的生活。蘇菲真的沒有辦法，所以她就屈服了。她把自己不想要的很多衣服賣給羅賓遜小姐；她一年四季都穿這些衣服，討厭死它們；她說，衣服是送給羅賓遜小姐的，但我不認為是這樣──我敢說，她很廉價地賣給她──於是羅賓遜小姐出發了，完全自己一個人，出發到道維爾。你認為，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不知道，」我回答：「我希望她玩得很高興。」

　　「嗯，在她預定回來的一個星期前，她寫信給蘇菲說，她已經改變計劃，改了行業，如果她沒有回來，希望李文斯頓夫人原諒她。當然，可憐的蘇菲很生氣。真正發生的事情是：羅賓遜小姐在道維爾遇見了一位富有的阿根廷人，跟他到了巴黎。從此她就待在巴黎。我自己曾在佛羅倫斯看過她，手鐲戴到手肘的地方，串串的珍珠圍在脖子上。當然，我假裝不認識。他們說她在波龍森林有一間房子，我知道她有一輛高級車。她在幾個月之後放棄了那位阿根廷人，然後又抓到一位希臘人；我不知道她現在跟誰在一起，但總而言之，她已成為巴黎最時髦的高等妓女。」

　　「我認為，妳說『她被毀』，是以一純粹技術的意義使用這個字眼，」我說。

　　「我不知道你是什意思，」勞蕾說：「但你不認為可以從其中寫出一篇小說來嗎？」

　　「很不幸，我已經寫了一篇關於珍珠項鍊的故事。一個人不能繼續寫關於珍珠項鍊的故事。」

　　「我自己有點想寫。只是，當然，我必須把結尾改一改。」

　　「哦，妳要怎麼結尾呢？」

　　「嗯，我要寫她跟一位銀行職員訂婚，這位職員在戰爭中受傷很重，只有一隻腿，或者，半個臉被炸掉了；他們非常窮，有幾年的時間沒有結婚的希望，但他一直在存錢，以便在郊區買一間小房子；他們計劃，在他存了最後的分期付款後就結婚。然後，她把三百鎊拿給他，他們幾乎不相信，他們很高興，他在她肩上哭起來，哭得像一個小孩。他們買了市區的小房子，然後結婚，他們讓他的老母親跟他們住在一起，他每天到銀行上班，如果她小心不要生小孩，仍然可以每天出去當女家庭教師，而他時常生病──因為受傷，你知道──她照顧他，一切都很可憐、甜蜜又可愛。」

　　「聽來很枯燥，」我大膽地說。

　　「是的，但有道德意味，」勞蕾說。

詩人

　　我對於名人並不很感興趣；很多人熱烈地渴望跟世界上的名人握手，我對於他們這種渴望很不以為然。每當有人提議要我去見一位階級高或成就不同凡響的人，我就找一個謙恭的藉口，免掉這種榮幸；因此，當我的朋友狄伊果．托雷建議把桑特．亞那介紹給我時，我也拒絕了。但這一次的藉口卻是真實的。桑特．亞那不僅是個偉大的詩人，並且也是一位浪漫的人物，而我會高興在他的老朽模樣中看到他是一個經歷傳奇性冒險事跡的人（至少在西班牙如此）。但是，我知道他又老又病，我不能相信他不會討厭見一位陌生人和外國人。卡利斯多．德．桑特．亞那是「莊嚴學派」的最後嫡系；在一個不同情拜倫思想的世界裡，他過著一種拜倫式的生活，並且在一連串的詩中敘述他的冒險生活，這些詩為他贏得當代人所不知道的名聲。我不能判斷這些詩的價值，因為我是在廿三歲時初讀這些詩，並且在當時為它們所迷。這些詩有激情、有英勇的傲慢之情，以及多采多姿的生命力，使我情不自禁，並且一直到今天，那些響亮的詩行及迷人的韻律，混合了有關我年輕時代的迷人記憶，每次讀之都不免心跳怦怦。我總是認為：卡利斯多．德．桑特．亞那在西班牙語民族中所享有的名聲，他是當之無愧的。在那些日子裡，所有年輕人都唸他的詩，我的朋友也不斷跟我談到他那狂野的作風，那激烈的言辭（因為他是一個政治家，也是一位詩人），那犀利的機智，以及他的一些韻事。他是一位叛徒，有時是一位不法之徒，大膽而富於冒險精神；但是，他尤其是位情人。我們全都知道他很喜歡某一位偉大的女演員或某一位非凡的歌星──我們不是都熟讀而能背誦他用以描述自己的愛情、痛苦和憤怒的熱烈十四行詩嗎？──而我們知道，一位西班牙郡主（波旁王朝最高傲的後代）接受他的求愛，但在他不再愛她時就去當修女。當她的皇家祖先菲立普家人厭倦了一位情婦時，這位情婦就進入修道院，因為國王愛過的女人不適合再由另一個人去愛；而卡利斯多．德．桑特．亞那難道不比任何世俗的國王更偉大嗎？我們為這位女人的浪漫姿態喝采；這對於她是可稱譽的，對於我們的詩人是很榮幸的。

　　但，所有的這一切都發生在很多年以前，而有四分之一世紀的時間，卡利斯多先生倨傲地從一個沒有什麼可提供的世界隱退，隱居在自己的故鄉伊西查。我之所以表示想到那兒（我已經在色爾維爾待了一兩個星期），並不是因為他的緣故，而是因為那是一個迷人的安達露西亞式小城鎮，有些聯想使我覺得它很可愛；於是狄伊果．托雷就提議幫我引介。卡利斯多先生似乎允許較年輕的文學家時常去拜訪他，並且時而表現出巔峰日子中迷住聽眾的那種熱情跟他們談話。

　　「他現在看起來什麼樣子。」我問。

　　「很棒。」

　　「你有他的照片嗎？」

　　「我倒希望有。他自從卅五歲以後，就拒絕面對照相機。他說他不希望後代子孫知道他不年輕。」

　　坦白說，我認為這種虛榮的成分很令人感動。我知道，他在剛成年時相貌出奇地英俊，而當他意識到青春已永遠離開他時，他所寫的那首感人十四行詩就顯示出：他一定以相當辛酸和譏諷的痛苦心情，注視著那些曾為人珍奇地讚賞的神情逐漸消失。

　　但我拒絕我朋友的提議；我只喜歡再度閱讀自己曾很熟悉的那些詩，至於其餘的，我寧願自由地漫步於伊西查那些陽光普照的沉寂街道。因此，在我到達的那個早上，我收到這個偉人親筆的一封小簡，心中就感到驚愕。他說，狄伊果．托雷曾經在寫給他的信中談到我來到這個地方，他並且說，如果我在隔一天早晨十一點鐘去拜訪他，他會感到非常榮幸。在這種情況下，我只有在約定的時辰出現在他的房子。

　　我的旅館是在「廣場」，而在那個春日的早晨，旅館顯得很有生氣，但一旦離開旅館，我就可能行走在一個荒涼的城市。街道──曲折的白色街道──空空洞洞，除了偶而有一個穿黑衣的女人去教堂祈禱，踏著謹慎的步伐回家。伊西查是一個教堂城鎮，你如果走了很遠的路，時常就會看到一個崩潰的建築物正面，或者一座塔，白鸛在那裡築巢。有一次，我停下來注視一群小驢經過。牠們紅色的馬衣已經褪色，獸籃中裝的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伊西查在當時是一個重要的地方，很多這些白色房子都有著大石門，頂上飾有莊嚴的紋章，因為「新世界」的財富湧到這個遙遠的地點，在美洲聚集財富的冒險家也來這兒渡其餘生。卡利斯多就住在其中一間房子；我拉鈴之後站在鐵窗柵欄旁，很高興地想著：他是以這樣一種適當的方式生活著。巨大的大門，破落中見莊嚴，符合我對輝煌的詩人的印象。雖然我聽到鈴聲響徹房子，但卻沒有人來應門，於是我又拉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後一個長著濃鬍髭的老年女人走到門口。

　　「你要做什麼？」她問。

　　她有好看的黑眼睛，但卻透露一種不悅的神色；我認為是她在照顧老年男人。我把卡片交給她！

　　「我跟你的主人有約。」

　　她打開鐵門叫我進去。她叫我等一會，然後離開我上樓去。走完了街上的路，庭院讓我感到舒適又涼快。庭院的規模顯得高貴，你會猜想庭院是征服者的一位手下所建的；但油漆骯髒，地上磁磚破裂，到處有大片的石膏脫落。所有的東西都呈現一種貧窮但並不卑鄙的模樣。我知道卡利斯多先生很窮。他很容易賺到錢，但卻從未看重金錢，並且大量揮霍掉了。顯然，他現在生活在一種自己並不在意的貧困狀態中。在庭院的中間有一張桌子，兩邊是搖椅，桌子上放著兩星期久的報紙。當他在炎熱的夏夜坐在那兒抽著香菸時，我不知道什麼夢佔據了他的幻想。在柱廊下面的牆上掛有西班牙畫，顯得暗黑而拙劣，並且到處立著一根古老而骯髒的木柱，上面放置一個修補過的上釉盤子。在一扇門的旁邊掛著一對古老的手槍；我愉快地幻想著：在他多次的決鬥中最有名的一次，他為了舞女培芭．蒙姐蕾滋（我想，她現在是一個牙齒盡失又塗著姻脂的醜老太婆），用這對手槍殺死了多斯．赫曼諾斯的公爵。

　　這情景加上我所模糊地預卜的聯想，是那麼巧妙地適合這個浪漫詩人，我都被這個地方的氛圍所征服了。其高貴的窮困，以一種如同他年輕的莊嚴那樣偉大的光榮環繞著他；他身上透露古老征服者的精神，而他在那個破落又莊嚴的房子中結束有名的一生，這是很適當的。一個詩人確實該如此生如此死。我到達時感到足夠清爽，甚至對於見面一事感到有點厭煩，但現在我開始顯得有點緊張。我點了一根菸。我在約定的時間到達，不知道什麼事耽擱了這個老年人。沉寂的氣氛奇異地使我感到不安。過去的幽靈擁擠在沉寂的庭院，而我覺得，一個已經逝去和消失的時代獲致了一種幽暗的生命。那個時候的人具有一種現在已永遠在世界上消失的熱情，和一種狂野的精神。我們不再能夠表現他們那種魯莽的事跡或戲劇性的英勇。

　　我聽到一陣聲音，心跳得很快。我此時很興奮；當我終於看到他慢慢走下樓梯時，我屏住呼吸。他手中拿著我的名片。他是一個高大的老年人，身體非常瘦，皮膚像古老象牙的顏色；頭髮多，已發白，但他的濃眉還是黑的，使得大眼睛閃爍著一種更幽鬱的熱情。很奇妙的是，以他的年紀而論，他黑色的眼睛卻還保存著光澤。他有一個鷹鉤鼻，嘴巴緊閉。他在走近時，那沒有笑意的眼睛看著我，其中透露一種冷靜的評價神色。他穿著黑色的衣服，一手拿著一頂寬黑帽。他的儀態中顯露自信和尊嚴的成分。他正如我期望的樣子；當我看著他時，我了解他曾經如何支配人們的心智，感動人們的心靈。他是道道地地的詩人。

　　他已經走到庭院，慢慢走向我。他真的有兀鷹似的眼睛。我認為那是一個驚人的時刻，因為他站在那兒，是偉大而古老的西班牙詩人們的繼承人，是莊嚴的赫雷拉，是懷舊而動人的佛雷．路易斯，神祕家克魯茲，以及乖張又曖昧的龔果拉。他是那個源遠流長的家系的最後一位，並且很高尚地步著他們的後塵。我的心中奇異地響起那首可愛而柔和的歌──卡利斯多先生的抒情詩中最有名的一首。

　　我感到難為情。很幸運，我已事先準備好要向他致意的話。

　　「大師，像我這樣一個外國人，能夠認識你這樣偉大的詩人，真是很大的榮幸。」

　　那兩隻逼人的眼睛閃過一抹愉快的神色，嚴肅的嘴角有一瞬間露出一絲微笑。

　　「先生，我並不是詩人，而是一位豬鬃商人。你弄錯了，卡利斯多先生住在隔壁。」

　　我走錯了房子了。

家

　　農場位於松墨色郡小山中的一片空地，是一間古老的石屋，四周有穀倉、豬欄和廁所。在門口的上方，以優雅的數字「一六七三」刻出建築物的年代。房子顯得灰白，歷經風霜，看來像那些遮蔽房子的樹木一樣是風景的一部分。一條會為很多鄉紳的大廈增光的大道，種植著最壯麗的榆樹，從道路通到整齊的花園。住在這兒的人就像房子本身一樣遲鈍、強健而樸素；他們唯一值得誇口的事是：自從房子建好以來，從父親到兒子，他們都不曾間斷地生於其中，死於其中。有三百年的時間，他們耕種著周圍的土地。喬治．梅多斯現在是一個五十歲的人，他的妻子比他年輕一兩歲。他們兩人都是美好而正直的人，正值生命盛年。他們的孩子──兩個兒子，三個女兒──長得英俊而強壯。他們不存有成為紳士和淑女的最流行觀念；他們知道自己的地位，並且引以為榮。我從來沒有看過像這樣團結的家庭。他們愉快、勤勞又仁慈。他們過著由族長統治的生活，享有一種完整性，使生活包含有美的成分，就如同貝多芬的交響樂或提香的畫所具有的美那樣確定。他們很快樂，也值得享有快樂。但房子的主人並不是喬治．梅多斯（村莊的人說，絕不是他），他的母親才是主人。他們說，她具有兩倍於兒子的男人氣概。她是一個七十歲的女人，身材高大而挺直，一副尊嚴的模樣，頭髮灰白，雖然臉孔有很多皺紋，但眼睛卻明亮而機靈。她說的話就是家中和農場上的法律；但她有幽默感，縱使她的管理顯得專制，但也顯得仁慈。人們聽了她的笑話會開懷大笑，並且還講給別人聽。她是一位很有商業頭腦的女人，你必須起得很早，才能夠比她快一步。她是奇特的人物，將善意結合以對於可笑事物的靈敏感覺，使人嘖嘖稱奇。

　　有一天，喬治夫人在我回家的路上攔住我。她顯得非常慌張（她的婆婆是我們所知道的唯一梅多斯夫人，喬治的妻子只是以喬治夫人為人所知。）

　　「你認為到底是誰今天要來這兒呢？」她問我：「是喬治．梅多斯伯伯。你知道，他在中國。」

　　「唔，我還以為他去世了呢。」

　　「我們也全都認為他去世了。」

　　我曾多次聽到喬治．梅多斯伯伯的故事，並且很喜歡聽，因為其中透露古老民謠的味道；在實際生活中經驗到這種故事，使人有奇異的感動心情，因為喬治．梅多斯伯伯和他的弟弟湯姆兩人在五十多年前都曾向梅多斯夫人（那時她是愛米莉．格林）求婚，她嫁給湯姆後，喬治就離開，航海去了。

　　他們聽說他在中國海岸。有二十年的時間，他時常寄給他們禮物，然後就聽不到他的消息了。湯姆．梅多斯逝世時，他的遺孀寫信告訴他，但沒有得到回音。最後他們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他一定去世了。但是兩三天前，他們收到樸茨茅斯水手之家保姆的一封信，使他們很驚奇。情況似乎是：過去十年以來，喬治．梅多斯因為關節炎不良於行，一直住在水手之家，而現在他覺得自己沒有多少時間可活，所以想再度看看他所出生的房子。他的侄孫亞伯．梅多斯已經開了福特汽車到樸茨茅斯去接他，就要在那個下午到達。

　　「想想看吧，」喬治夫人說，「他已經離開這兒有五十多年了。他從來沒有看過我的喬治，他下一次生日就是五十一歲了。」

　　「梅多斯夫人怎麼想呢？」我問。

　　「嗯，你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她坐在那兒，自顧微笑著，她只說：『他離開時，是一位英俊的年輕人，但不像他的弟弟那樣穩定。』所以她選了我的喬治的父親。『但他現在可能變得很安靜了，』她說。」

　　喬治夫人叫我去看看他。她是一位單純的鄉下女人，從來沒有去過比倫敦更遠的地方。她認為，我和喬治．梅多斯伯伯兩人都在中國待過，所以我們一定有共同的地方。當然，我接受了她的邀請。我到達時，發現家中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一起；他們坐在石頭地板的古老大廚房裡，梅多斯夫人像往常一樣坐在火爐旁的椅子上，身體挺直；我覺得很有趣，因為我看到她已經穿上最好的絲服，而她的兒子和媳婦，以及他們的孩子坐在桌旁。在壁爐的另一邊坐著一個老年人，在一張椅子上縮著身子。他身體很瘦，皮膚鬆弛地覆蓋在骨頭上，像一套過大的舊衣服；他的臉孔有皺紋，呈黃色，幾乎沒有牙齒了。

　　我跟他握手。

　　「嗯，我很高興看到你安全到達這兒，梅多斯先生！」我說。

　　「是船長！」他改正我對他的稱呼。

　　「他走路到這兒！」他的侄孫亞伯告訴我。「他到達大門時，叫我停下車子，說他要走路。」

　　「注意啊，我已經有兩年沒有下床了。他們把我抬下來，放進車子。我以為自己無法再走路了，但當我看到那些榆樹，就記起父親很珍重這些榆樹，我覺得能夠走路。我五十二年前離開時，曾走上那車道，現在我又走回來了。」

　　「我說，這是愚蠢！」梅多斯夫人說。

　　「這對我有好處。我感到比十年之間的感覺更美好，更強健。愛米莉，我還要活得比妳久。」

　　「你不要太有自信。」她回答。

　　我想，已經有一代之久，沒有人稱呼梅多斯夫人的名字。我感到有點驚奇，好像這個老年人正在跟梅多斯夫人親熱。梅多斯夫人看著他，眼中露出一種精靈的微笑神色，而他在跟梅多斯夫人談話時露出沒有牙齒的牙齦。

　　這兩個老年人已經有半世紀沒有見過面，看著他們，使人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而在這麼長的時間之前，他曾愛過她，而她也曾愛過另一個人，想起來也使人有奇異的感覺。我不知道他們是否記得當時的感覺，是否記得彼此所說的話。我不知道他是否感到奇異，因為他為了這個年老的女人而離開祖先的家，放棄合法的遺產，過著一種放逐的生活。

　　「梅多斯船長，你曾結過婚嗎？」我問。

　　「我沒有結婚，」他以顫抖的聲音說，露齒微笑：「我對女人了解太多，所以沒有結婚。」

　　「這是你的說詞！」梅多斯夫人反嘴：「如果真相為人所知道的話，聽到你在當時有半打的黑人妻子，我也不會驚奇。」

　　「愛米莉，中國人並不是黑人，妳應該知道的，他們是黃種人。」

　　「可能，這就是你自己變得這麼黃的原因。我看到你時，在心中自忖：呀！他得了黃疸病。」

　　「愛米莉，我說過，我除了妳以外別人不娶，我一直沒有娶別人。」

　　他說的時候，沒表現出悲傷或憎意，只是純然敘述事實，就像一個人可能說：「我曾說，我要走二十哩路，而我已經做到了。」講話中透露一絲滿意的成分。

　　「嗯，如果你娶別人的話，可能會後悔。」她回答。

　　我跟老年的男人談了一點中國的事。

　　「中國人的每一個港口，我都熟悉，比你對自己的上衣口袋還熟悉。凡是船能夠進入的地方，我都去過。就算有六個月的時間讓你整天坐在這兒，我也無法說完我當時所看到的事情的一半。」

　　「嗯，喬治，就我所能看出的，你有一件事沒有做，」梅多斯夫人說，眼中仍顯露嘲諷但仁慈的微笑神色：「那就是賺大錢。」

　　「我是不會存錢的人。賺了錢就花，這是我的座右銘。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說：如果我有機會再過我的一輩子，我會要錢的。沒有很多人會這樣說。」

　　「真的是沒有，」我說。

　　我以讚賞又尊敬的神情看著他。他是一個沒有牙齒，不良於行而又一文不名的老年人，但他的生活很成功，因為他曾享受生活。我離開他時，他要我過一天再去看他。如果我對中國有興趣，他要把我想聽的所有故事告訴我。

　　第二天早晨，我想去問問看老年人是否想見我。我漫步走上莊嚴的榆樹大路，當我來到花園時，看到梅多斯夫人在摘花。我對她說早安，她直起身子來。她已摘了一大把白色的花。我看了看房子，看到窗簾拉下來；我感到驚奇，因為梅多斯夫人是喜歡陽光的。

　　「當你被埋葬時，就有足夠的時間生活在黑暗中，」她總是這樣說。

　　「梅多斯船長怎麼樣啊？」

　　「他一直是一個很輕率的人，」她回答：「今天早晨，當麗莎端一杯茶要給他時，她發現他死了。」

　　「死了？」

　　「是的，在睡眠中逝世。我當時正在摘這些花，要放在房間裡。嗯，我很高興他在老家去世。對於梅多斯家人而言，這總是具有很大意義的。」

　　他們昨晚是費了很大的工夫才說服他去睡覺。他把自己長長的一生中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告訴他們。他很高興回到老家，對於自己獨自走上車道引以為傲，並且誇口說，他會再活二十年。但命運卻是仁慈的：死神在適當的地方寫下了句點。

　　梅多斯夫人嗅嗅夾在手臂中的白花。

　　「嗯，我很高興他回來，」她說：「在我嫁給湯姆．梅多斯而喬治離開後，我一直不十分確定自己嫁對了人。」

逃

　　我總是相信：如果一個女人一旦下決心要嫁給一個男人，那麼，男人只有即刻逃走才能挽救自己的性命。其實並不總是能逃過，因為有一次我的一個朋友看到這個無法逃避的命運矇矓地逼近他，於是他從一個港口乘船離開（唯一的行李是一支牙刷，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很危險，必須立刻採取行動），花一年的時間環遊世界；但是，當他認為自己安全（他說，女人多變，十二個月之後就會把我完全忘記），而在同樣的港口著陸時，他看到在碼頭愉快地跟他揮手的第一個人正是他當初努力逃避的小女人。我只知道有一個男人處在這種情況中卻逃脫了。他的名字叫羅傑．恰寧。當他愛上魯絲．巴羅時，已不再年輕，並且因為有足夠的經驗，所以顯得很小心。但魯絲．巴羅有一種天賦（或者應該稱之為一種特性？）會讓大部分的男人變得沒有抵抗力；也正是她的這種天賦剝奪了羅傑的常識、謹慎和世俗的智慧。他完全崩潰了。魯絲．巴羅的天賦是悲愁的天賦。巴羅夫人因為兩次成為寡婦，有著美妙的黑眼睛，是我曾看過的最動人的眼睛，似乎總是要充滿眼淚，使人認為這個世界令她難以感受，使你感到，她是個可憐的可人兒，不應該忍受這樣的痛苦。如果你像羅傑．恰寧一樣，是一個強健又肌肉發達的人，有很多的錢，那麼，你一定會對自己說：我必須站立在生命的危險狀態和這個無助的小人兒之間，哦，如果那兩隻可愛的大眼睛之中不再有憂鬱的神色，那是多麼美妙的事啊！我從羅傑口中獲知：每個人都對巴羅夫人很壞。她顯然是一個不幸的人，什麼事情都不順利。如果她嫁了丈夫，丈夫就打她；如果她雇用經紀人，經紀人就欺騙她；如果她請了廚子，廚子就喝醉酒。她每養一隻小羊，小羊總是會死掉。

　　當羅傑告訴我說，他終於說服她嫁給他時，我祝福他愉快。

　　「我希望你們會成為好朋友，」他說：「她有一點怕你，你知道；她認為你無情。」

　　「我發誓，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想。」

　　「你真的喜歡她，不是嗎？」

　　「非常喜歡。」

　　「可憐的可人兒，她過去生活得不愉快。我非常為她難過。」

　　「是的，」我說。

　　我必須這麼說。我知道她很愚蠢，我認為她有陰謀。我自己的想法是：她是鐵石心腸。

　　我第一次與她見面時，我們一起玩橋牌；當她成為我的搭檔時，她有兩次以王牌取勝。我的表現像天使，但我現在坦白說，我當時認為：如果有人會大流眼淚，那會是我，而不是她。那天晚上牌戲結束時，她輸了我很多錢，她說她要寄給我一張支票，但卻一直沒有，我禁不住想：下次見面時，是我而不是她會露出可憐的神色。

　　羅傑把她介紹給朋友。他給她可愛的珠寶。他帶她到處走。他們宣稱很快就要結婚。羅傑很高興。他在做一件善行，同時也在做一件自己很想做的事情。這是一種不尋常的情況，如果他有點過分沾沾自喜，顯得荒唐，那也不是什麼令人驚奇的事。

　　然後，忽然他打了退堂鼓。我不知道為什麼。不可能是他厭倦了她的談話，因為她從來就不談話。可能只是她的這種可憐的神色不再打動他的心弦。他的眼睛張開了，他再度成為以前那種精明的世俗人。他強烈地意識到，魯絲．巴羅已經下決心要嫁給他，而他則嚴肅地發誓說，無論什麼事情都無法促使他跟魯絲．巴羅結婚。但他處在困境。既然他已清醒過來，所以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必須應付的是什麼樣的女人。他也知道，如果他要她放了他，她會（表現那種請求的神態）以相當高的數目估計自己受傷害的感情。何況，男人遺棄女人總是尷尬的事。人們容易認為他的行為惡劣。

　　羅傑不透露心中的想法。他在言語上和姿態上都不顯示出自己對於魯絲．巴羅的感情已經改變了。他還是關心她的願望；他帶她到飯店吃飯，他們一起去看戲，他送她花；他顯得有同情心又迷人。他們已經決定一找到適合的房子之後就立刻結婚，因為他住在出租房子中，而她則住在備有家具的出租房間；於是他們開始去看適當的住處。代理人寄單子給羅傑過目，羅傑帶魯絲去看很多的房子。要發現十分令人滿意的東西是很困難的。羅傑找更多的代理人。他們看過一間又一間的房子。他們澈底地檢視房子，從地下室的地窖到屋頂下的閣樓，都在察看之列。有時房子太大，有時又太小；有時房子太遠離市中心，有時又太接近；有時房子太貴，有時候則需要太多的修理；有時房子太不透風，有時則又太通風；有時房子太暗，有時又太蕭瑟。羅傑總是發現毛病，說房子不適合。當然，他很難取悅；他不能忍受讓親愛的魯絲住在不完美的房子裡，而完美的房子則需要找。找房子是一件令人厭煩和疲倦的事，於是魯絲立刻開始變得脾氣暴躁。羅傑要她有耐心；他們要找的房子確實存在於什麼地方，只需要一點毅力就可以找到。他們看過數以百計的房子，他們爬過數以千計的樓梯，他們檢視過無數的廚房。魯絲筋疲力盡，不只一次發脾氣。

　　「如果你不快一點找到一間房子，」她說：「我就必須重新考慮我的立場。哼，如果你繼續這樣，我們再過幾年也不會結婚。」

　　「不要那樣說，」他回答：「我請求你要有耐心。我剛從我剛聽到消息的代理人那兒收到一些全新的單子。上面至少列有六十間房子。」

　　他們又出去找房子。他們看了更多的房子。有兩年的時間，他們都在看房子。魯絲變得沉默，露出輕蔑神色，並且她那可憐但美麗的眼睛透露一種幾乎是憂鬱的神色。人類的耐性是有限度的。巴羅夫人具有天使的耐性，但最後她反叛了。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結婚？」她問他。

　　她的聲音之中透露一種不尋常的冷硬意味，但並不影響羅傑回答時的溫和口吻。

　　「當然要跟你結婚。我們一找到房子就結婚。對了，我剛聽到有一間房子可能適合我們。」

　　「我身體不舒服，不能夠再去看房子了。」

　　「可憐的可人兒，我恐怕妳看起來有點累了。」

　　魯絲．巴羅躺在床上。她不見羅傑，而羅傑只好到她的住所去探望她，送花去。他像以前一樣懇切又殷勤。每天他都寫信告訴她說，他聽到另一間房子，他們可以去看。一個星期過去了，他收到下面的一封信。

羅傑：

　　我不認為你真正愛我。我已找到另一個男人，他急於照料我，我今天就要跟他結婚了。

　　　　　魯絲

　　他差遣特別的信差送去回信。

魯絲：

　　妳的消息令我震驚。我永遠無法從這次打擊中復原，但是，當然，妳的幸福必定是我最先的考慮。因此我隨信附上七份單子讓你過目；這些單子是今天早晨寄達的，我十分確知妳會在其中發現一間完全適合你的房子。

　　　　　羅傑

夢

　　一九一七年的八月，因為那時所從事的工作的關係，我必須從紐約到彼德格勒去。為了安全起見，我奉命經由維拉狄佛史托克前往。我早晨在那兒著陸，儘可能渡過了閒散的一天。橫越西伯利亞的鐵路定於晚上大約九點出發──我現在記得是這樣。我自己一個人在車站飯店吃飯。飯店人很多，我跟一個人共用一張桌子，這個人的外表讓我感到很愉快。他是蘇俄人，身材高大，但非常強壯，肚子很大，所以不得不坐在離桌子很遠的地方。就身材而言，他的手很小，上面都是一層層肥肉。他的頭髮又長又黑又細，小心地在頭頂上梳好，以便掩飾禿頭；他那巨大且無血色的臉孔，及其刮得乾淨的大雙下巴，讓你留下一種猥褻裸露的印象。他的鼻子小，像是一個可笑的小鈕釦放在那團肉上面，而他那黑色又閃亮的眼睛也很小。但他有一個又大又紅又肉感的嘴巴。他相當整齊地穿著一套黑色西裝，西裝並不舊，但顯得骯髒，看起來好像自從穿上之後不曾熨過，也不曾刷過。

　　飯店的服務很差，要吸引一位侍者的注意幾乎不可能。於是我們很快就談起話來。這位蘇俄人講得一口好聽又流利的英文。他的口音很明顯，但並不令人厭倦。他問我很多有關我自己和我的計劃的問題，由於當時職業的緣故，我需要很小心，所以我回答他的問題時顯得很坦誠，但其實是虛偽。我告訴他說，我是新聞記者。他問我是否寫小說，我坦白告訴他說，我空閒的時候寫小說，於是他開始談到最近的蘇俄小說家。他說話的樣子顯得聰明。顯然他是一位受過教育的人。

　　這時我們已經說服侍者為我們拿來一些白菜湯，我的朋友從口袋中拿出一瓶伏特加，邀我跟他共飲。我不知道是伏特加酒，還是蘇俄種族的天生多嘴，使得他很暢談，但在我沒有問他的情況下，他很快告訴我很多有關他自己的事情。他出身高貴，職業是律師，並且是激進主義者。由於與當權者有恩怨，他必須時常待在國外，但現在他在回家的途中。由於事務的關係，他在維拉狄佛史托克停留下來，但他期望在一星期後動身前往莫斯科；如果我到那兒，他會非常高興見我。

　　「你結婚了嗎？」他問我。

　　我不知道這關他什麼事，但我還是告訴他說我結婚了。他微微嘆息。

　　「我是一個鰥夫。」他說：「我的妻子本是瑞士人，是日內瓦地方的人。她是一位很有教養的女人，會講很好的英文、法文和義大利文。法文當然是她的母語。她的俄文遠超過外國人的平均水準。她幾乎沒有口音。」

　　他叫住一位手上拿著很多菜走過的侍者，問我們下一道菜還要等多久（我想他是這樣問，因為我那時幾乎不懂俄文）。侍者發出迅速但想必令人放心的叫聲，又匆匆前進，我的朋友嘆息。

　　「自從革命以來，飯店的服務已經變得非常差勁。」

　　他點了第十二根菸，而我看看錶，懷疑在出發之前是否可以吃完豐盛的一餐。

　　「我的妻子是一個傑出的女人。」他繼續說：「她本來在一間最好的學校，為彼德格勒貴族的女兒教語言。有好多年的時間，我們一起生活得很和諧。但她卻有善嫉的性情，很不幸，她又愛我愛得發狂。」

　　我很難裝出嚴肅的臉孔。他是我所見過的最醜男人之一。有時，臉色紅潤而快活的胖男人也有一種魅力，但是這位憂鬱的胖子卻令人厭惡。

　　「我並不認為我忠於她。我跟她結婚時，她並不年輕，而我們已經結婚十年。她又小又瘦、皮膚不好看。她的言語尖刻。她是一個佔有慾很強的女人，不能忍受我對她以外的任何人表示好感。她不僅嫉妒我認識的女人，並且也嫉妒我的朋友、我的貓，以及我的書。有一次，她趁我不在時把我的一件上衣送給別人，僅僅因為我不很喜歡我的上衣。但是我的性情平靜。我不否認她讓我感到厭倦，但我接受她尖刻的個性，視之為一種不可抗力，沒有想到要反叛這種不可抗力，就如同沒有想到要反叛壞天氣或鼻炎。只要可能的話，我都否認她的責難，而在不可能否認時，我就聳聳肩，抽一支菸。

　　「她經常跟我吵架，但並沒有很影響我。我過我自己的生活。有時我懷疑，她對我的感覺是強烈的愛，還是強烈的恨。我認為愛和恨緊緊結合在一起。

　　「要不是有一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很奇異的事情，我們可能會持續到最後。那晚我被妻子的一陣刺耳尖叫驚醒。我在受驚之餘問她是怎麼回事。她告訴我說，她做了可怕的惡夢；她夢見我要謀殺她。我們住在一間大房子的頂端，樓梯繞著空心的地方而上，空心的地方很寬大。她夢到：我們剛到達我們自己的那層樓時，我就抓住她，試圖把她摔下欄杆。從頂端到底端的石板一共六層，這一摔必死無疑。

　　「她非常驚恐。我盡力安慰她。但第二天早晨，以及以後的兩三天，她都提到這件事，儘管我笑她，我還是看出她把這件事放在心裡。我也禁不住想到這件事，因為這個夢讓我知道了自己從未懷疑的一件事。她認為我恨她，她認為我會樂於擺脫她；她當然知道她令人無法忍受，並且顯然在什麼時候想到我會謀殺她。人的思想無法估計，有些想法在我們心中產生，我們都恥於坦白說出來。有時我希望她和一位情人私奔，有時我希望她忽然沒有痛苦地暴斃，使我自由；但我從來沒有想到，我可能故意擺脫一個無法忍受的重擔。

　　「這個夢使我們兩人留下一種不尋常的印象。我的妻子很害怕，她變得不那麼尖刻，比較寬容。但當我走上梯階到我們的公寓時，我總是要看看欄杆，想著：做出她所夢到的事是多麼容易啊。欄杆低到很危險的程度。只要迅速做一個動作，事情就完成了。我無法去除心中的這個想法。幾個月之後，我的妻子有一個晚上把我叫醒。我很累，所以很生氣。她臉色發白、身體顫動。她又做了那個夢。她忽然哭出來，問我是否恨她。我對著蘇俄日曆上的所有聖者發誓說，我愛她。最後她又睡著了。但我卻再也睡不著。我躺在那兒，似乎看到她掉進階梯的空心地方，並且聽到她尖叫，以及碰到石板時的撞擊聲。我禁不住毛骨悚然。」這個蘇俄人停下來，前額出現粒粒汗珠。他的故事說得很流利，所以我專心聽著。瓶中還有一些伏特加酒；他倒了出來，一口喝下去。

　　「你妻子最後怎麼死的？」我過了一會兒後問。

　　他取出一條骯髒的手帕，擦著前額。

　　「一件不尋常的巧合事件發生了：有一天深夜，有人發現她躺在樓梯的底端，頸子斷裂。」

　　「誰發現的？」

　　「是不幸發生後不久進來的一位房客發現的。」

　　「你那時在何處？」

　　我無法描述他投給我的惡意狡猾眼神。他的黑色小眼睛閃爍著。

　　「我和一位朋友在外面消磨夜晚的時光，一直到一小時後才回來。」

　　那時，侍者端來了我們所點的一盤肉，這個蘇俄人胃口很好，大吃起來。他大口地把肉挾進口中。

　　我很吃驚。他是真的以這種幾乎沒有遮隱的方式告訴我說，他謀殺了妻子嗎？這個肥胖而遲鈍的男人看來並不像一位凶手；我無法相信他會有這種勇氣。或者他只是拿我開一個譏諷的玩笑？

　　一會兒後，我要去趕火車的時間到了。我離開他，以後沒有再看到他。但我一直無法確定：他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

諾言

　　我的妻子是一個很不守時的女人。有一次，我跟她約好在「克拉力吉飯店」吃午飯，我遲到十分鐘，結果沒有看到她來，我並不驚奇。我先點了一杯雞尾酒。那時是飯店的旺季，大廳中只有兩三個空桌子。有些人很早吃完飯，正在喝咖啡，其他的人像我自己一樣，正在把弄著一杯辣味馬丁尼；穿著夏日女裝的女人看來顯得愉快又迷人，而男人看起來很溫雅；但我看不到一個人的外表足夠讓我感興趣，可以消磨我預期要等下去的一刻鐘時間。他們身材細瘦，悅人眼目，穿得很好，悠閒自在，但大部分都是同一種型態，我是以寬容的心情而不是以好奇心看著他們。然而那時已是兩點鐘，我感覺到肚子餓。我的妻子告訴我說，她不能戴土耳其玉，也不能戴錶，因為土耳其玉會變綠，錶會停；她把這一點歸之於命運的惡意。關於土耳其玉，我沒有話講，但我時常認為，錶如果上發條的話就可能會走。我正在這樣想著時，一位侍者走過來，以旅館侍者常假裝的那種沉默莊重模樣（好像他們的口信具有一種比話語所暗示的更不祥意義）告訴我說，一個女人剛打電話來說，她有事耽擱，不能來跟我吃午飯。

　　我猶疑著。自己一個人在擁擠的飯店吃飯並不是很有趣的事，但要到俱樂部已經太遲，於是我決定最好留在原來的地方。我漫步走進餐廳。讓時髦餐廳的服務生領班知道我的名字，從來就不曾給我什麼特殊的滿足（很多高雅的人卻似乎有這種感覺），但是，在這個場合中，如果人們以較不冷硬的眼光跟我打招呼，我確實會感到很高興。服務生領班露出呆板又不悅的臉孔告訴我說，每個桌子都客滿了。我無助地環顧莊嚴的大房間，突然之間，我看到自己所認識的一個人，心中非常愉快。伊莉莎白．維蒙夫人是我的老朋友。她向我微笑，我看到她也是自己一個人，於是我走向她。

　　「請你同情一個餓肚子的男人，讓我跟妳坐在一起好嗎？」我問。

　　「哦，請吧。但我差不多吃完了。」

　　她坐在一個大柱子邊的一張小桌子旁，我就位時發現，儘管人很多，我們卻坐在幾乎是隱密的地方。

　　「我真是有點運氣，」我說：「我餓得要昏過去了。」

　　她露出很令人愉快的微笑；微笑並不是忽然使她容光煥發，而是似乎漸漸使她的臉上充滿魅力。微笑在嘴唇四周猶疑了一會，然後慢慢散佈到她那兩隻發亮的大眼睛，柔和地在那兒徘徊。確實沒有人會說伊莉莎白．維蒙氣質平凡。她還是女孩時，我並不認識她，但很多人曾告訴我說，她那時很可愛，使人非常感動，我很相信，因為現在她雖然已五十歲，卻仍然是氣質無與倫比。她那種受到歲月傷害的美，反而使得青春時所具有的那種新鮮和煥發容貌顯得有點無味。我不喜歡那些看起來全都一樣的脂粉臉；我認為女人用脂粉和口紅來鈍化她們的表情，蒙蔽她們的個性，真是愚蠢的事。但伊莉莎白．維蒙搽粉，並不是為了模仿自然，而是要改良自然；你並不詢問其方法，只是讚賞其結果。她表現炫耀性的大膽態度來使用化妝品，增加而非減少那副完美臉孔的性格。我認為她的頭髮是染色的，又黑又滑又亮。她身體挺得很直，好像從未學習去輕鬆地躺靠下來，並且身材也很苗條。她穿著一件黑緞子裁成的衣服，其線條和樸素真奇妙，同時她也在頸部戴著一長串珍珠。她唯一的另一件珠寶是一塊大翡翠，鑲在結婚戒指上，而其微暗的亮光更加深了手部的皙白。但是，她的雙手及其紅色的指甲，最清楚地暴露出她的年齡；她的雙手沒有透露出女孩子的柔軟以及有酒窩的豐圓；你禁不住以一種恐慌的心情看著它們。不久，它們會看起來像一隻猛禽的爪。

　　伊莉莎白．維蒙是一個不尋常的女人。她出身顯貴，因為她是第七位聖爾茲公爵的女兒。她十八歲時就嫁給了一位很有錢的男人，立刻開始過著一種驚人的放縱、淫逸和浪蕩的生活。她太驕傲，無法表現謹慎，又太粗心，不會想到後果，於是兩年之內，她的丈夫在面臨驚人醜聞的情況下與她離婚。然後，她又嫁給離婚案件中三位共同被告中的一位，但在十八個月之後又逃離他。然後她結交一連串的情人。她因為行為放蕩而變得聲名狼藉。她驚人的美和不名譽的行為，吸引眾人的眼光，但時間並不長久，除非她有什麼事可以讓愛閒談的人談論她。她的名字被高尚的人避之若浼。她是賭徒、揮霍無度的女人和蕩婦。但是，雖然她對情人不忠實，卻忠於朋友，而總是有一些朋友，不管她做什麼，都認為她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她坦誠，精神高昂，有勇氣。她從來都不顯得偽善。她慷慨而真誠。我是在這段時間之中認識她的；由於宗教不再時髦，所以當偉大的女人失去信譽時，她們就對藝術產生可喜的興趣。當她們受到自己階級的人冷漠以待時，她們時常會進入作家、畫家和音樂家的圈子之中。我發現她是一位令人愉悅的伴侶。她是一個可喜的人兒，十分不畏懼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此節省很多有用的時間），並且她也有一種敏捷的機智。她總是願意談談（透露有趣的幽默）自己華麗又庸俗的過去。她的談話雖然沒有教益，卻是美好的，因為無論如何她是一個誠實的女人。

　　然後，她做了一件很令人驚奇的事。在四十歲時，她嫁了一位二十一歲的小伙子。她的朋友說，這是她一生中最瘋狂的行為，有些與她同甘共苦的人，現在為了這個小伙子的緣故（因為這個小伙子很好，而她利用他的無知似乎是可恥的事）拒絕再跟她交往。這可真是事情的極限。她們預言有災難會發生，因為伊莉莎白．維蒙忠於任何男人的時間無法超過六個月；是的，她們希望災禍降臨，因為，這位可憐的年輕小伙子的唯一機會似乎是，讓身為妻子的她表現出不名譽的行為，迫使他離開她。她們全都錯了。我不知道是時間使她內心改變了，還是彼德．維蒙天真和單純的愛感動她，但事實是：她成為他的一位令人讚賞的妻子。他們窮苦，而她本來很揮霍；然而她卻變成一位節儉的家庭主婦了；她忽然對自己的名聲很小心注意，所以醜聞沉寂了下去。彼德的快樂似乎是她唯一關心的事。沒有人能夠懷疑她是深深地愛著他。伊莉莎白．維蒙在長久成為人們的話題之後，不再為人談論了。看起來好像情況很清楚。她是變了，我在心中愉快地想著：當她變成很年老的女人，過了很多年完全體面的生活之後，過去的時光，可怕的過去時光將不再屬於她，而是屬於一位去世很久的人，一位她一度隱約認識的人。女人有一種令人羨慕的遺忘能力。

　　但誰會知道命運為你準備了什麼呢？在眼睛一眨之間，一切都改變了。彼德．維蒙在享受了十年的理想婚姻之後，瘋狂地愛上了一位叫芭芭拉．肯頓的女孩。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是羅拔．肯頓爵士的最小女兒，肯頓曾當過外交部政務次長，她女兒擁有一種捉摸不定的美。當然，她一點也不能和伊莉莎白夫人比的。很多人都知道所發生的事，但沒有人能夠說出伊莉莎白．維蒙是否知道此事；他們懷疑她如何能應付一種從未經驗過的情況。以前總是她遺棄情人，沒有人遺棄她。我是認為她會趕緊處置肯頓小姐；我知道她有勇氣，並且很敏捷。我們現在一面吃午餐一面閒聊，這一切的事情都在我心中出現。她的儀態一如往常一樣快活、迷人且坦誠，沒有暗示她有煩惱。她談話就像以前的樣子，恬然但卻很明智，並且敏銳地知覺到各種話題所具有的荒謬成分，我非常愉快，也獲得一個結論：由於某種奇蹟，她並不知道彼德的感情已經改變。我對此事的說明是：也許她對他的愛很強烈，所以她不會想到他對她的愛情會有所減少。

　　我們喝咖啡，抽幾支菸，她問我幾點鐘了。

　　「三點差一刻。」

　　「我必須讓他們把我的帳單拿來了。」

　　「妳不讓我請客嗎？」

　　「當然，」她微笑著。

　　「妳趕時間嗎？」

　　「我要在三點鐘與彼德見面。」

　　「哦，他好嗎？」

　　「他很好。」

　　她微微笑，是她那種緩慢又愉快的微笑，但我似乎在其中看到一種嘲諷的成分。有一會的時間，她猶疑著，並且謹慎地看著我。

　　「你很喜歡奇異的情況，不是嗎？」她說：「你一定猜不到我在辦什麼事。我今天打電話給彼德，要他在三點鐘跟我見面。我要他跟我離婚。」

　　「妳不會吧，」我叫著。我覺得自己臉紅起來，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我以為你們相處得很好。」

　　「你認為我會不知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的事嗎？我確實不是那樣的傻瓜。」我不可能對她說出我所不相信的事情，也不能假裝不知道她的意思。我沉默了兩秒鐘。

　　「妳為什麼同意離婚？」

　　「羅拔．肯頓是一位守舊的老傢伙。我很懷疑，如果我跟彼德離婚，他是否會讓他女兒芭芭拉嫁給彼德。至於我，你知道，一點也不重要：一次離婚多多少少……」

　　她聳聳美麗的肩膀。

　　「妳怎麼知道彼德要娶她？」

　　「他深深愛著她。」

　　「他這樣告訴妳嗎？」

　　「沒有。他甚至不知道我也知道此事。他很可憐，可憐的可人兒。他一直努力不去傷害我的感情。」

　　「可能只是暫時的沉迷，」我大膽說：「可能就會過去的。」

　　「為什麼會過去呢？芭芭拉年輕又美麗。她很不錯，他們彼此很相配。何況，如果事情真的過去的話，又有什麼用呢？他們現在彼此相愛，而愛情中的『現在』是最重要的。我比彼德大十九歲。如果一個男人不再愛一個大得足夠當他母親的女人，那麼，你認為他會再度去愛她嗎？你是一個小說家，你一定知道比這更多的人性。」

　　「妳為什麼要這樣犧牲呢？」

　　「他十年前要我嫁給他時，我曾答應他，如果他要解除婚約，我就要答應他。你知道，我們之間年紀很不成比例，所以我認為這件事是很公平的。」

　　「難道妳要遵守他沒有叫你遵守的諾言嗎？」

　　她那又長又細的手微微動著；此時我感覺到，那翡翠的黑色亮光有什麼不吉祥的成分。

　　「哦，我必須遵守諾言。一個人行為要像紳士。說實話，這就是我今天在這兒吃午飯的原因。他是在這個桌子向我求婚的；我們當時一起吃飯，你知道，而我就坐在我現在所坐的地方。討厭的是，我現在愛著他，就如同我當時愛著他一樣。」她停了一會，我可以看出她緊咬著牙齒，「嗯，我想是應該走了，彼德討厭人們讓他等著。」

　　她投給我一種曖昧的無望眼光，使我深深以為她無法從椅子上站起來。但她卻微笑著，突然擺出一個姿勢站起來。

　　「妳要讓我送妳嗎？」

　　「送到旅館的門口吧，」她微笑著。

　　我們走過飯店和大廳；當我們來到入口時，一位侍者轉了旋門。我問她是否要坐計程車。

　　「不，我寧願走路，真是一個可愛的日子。」她把手給我，「看到你真愉快。我明天要出國了，但我期望整個秋天待在倫敦。請打電話給我。」

　　她微笑著，點頭，然後轉開。我看著她走上戴維斯街。空氣仍然溫和，像春天；在屋頂上方，小片的白雲正在藍天中懶懶地飄動著。她抬頭挺胸，頭部的舉止很英挺。她身材苗條而可愛，所以人們在走過去時都看著她。我看到她以優美的姿態對一個相識的人鞠躬；這個人舉起帽子，我想，他萬萬也不會想到她有一顆破碎的心。我再說一遍，她是一位很誠實的女人。
　　（全書完）